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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s1 by Shoulder

  1
  袭灭天来在人工湖旁的小径上走着。
  他的步伐很大,迈步的速度却很慢很悠然,他是一个不怎幺会有「急」这种表现的人。
  时值冬日,冷风飕飕,他一身色大衣、色长裤、色靴子的全装束颇适合这种阴霾寒冷的天候。
  灰白色的长直发披在背后,他发量颇多,发质并没有特别好,之所以要留长发并不是因为爱美耍酷,完全是因为这种发型最省事,一年到头也不用去理发。
  他不喜欢去理发厅,不过他也不只是不喜欢去理发厅,很多地方他都不喜欢去,例如说人多的餐厅、电影院、百货公司……等等、等等。
  他沿着湖边一路走到教职员专用停车场,他那并不时髦的色休旅车停在最角落。
  他这人买任何东西都注重实用耐用,买车自然也是同样。
  他上了车,发动车子,趁着热车时一面在脑中迅速安排好等会儿要办的事情、要去的地方以及行驶路线。
  明天就是农历年假的第一天,也是寒假的开始,他的如意算盘是能一个人窝在家里一直至少到过完年之前都不用走出家门一步。
  车子油箱快见底了,为了防患未然,等等还是先去加油比较妥当。首要当然是去超市买妥足够的食物、日常用品什幺的,洗衣精快用完了,要记得买。该去书店逛逛,搬些书回家在假期里阅读。现在他很少逛CD店,因为想买的在店里往往找不到,上网搜寻比较有效率。对了,还要到家附近的出租店拿些DVD,根据以往的经验,过年期间的电视节目让他特别不感兴趣。
  他系上安全带,把车子驶离停车场,一路开出学校大门。门口的警卫认出他,很热络地跟他打招呼,他扬手致意,离开了学校。
  ※
  袭灭天来推着超市的推车在货架之间的甬道慢慢晃。推车里面已经堆放着冷冻排骨、肉片、鸡腿切块、绞肉、洋葱、马铃薯、胡萝卜、高丽菜、蕃茄、蒜头、红葱头、米、面条等等食物,他不是个很讲究吃的人,但是他不太喜欢罐头食品或是微波食品。除了食物,推车里还有洗衣精、肥、牙膏等等用品,都是最普遍最便宜的那种,不是为了省钱,而是他讨厌那些加了一堆有的没的花俏添加物、香精的产品,他认为那根本是在卖噱头不是卖产品本身。
  他检视没有什幺漏买的东西之后,把推车推到收银台前结帐。
  他带了个超大的色购物袋,与其说他是很有环保观念,不如说他是因为讨厌塑料袋滥用的浪费。
  袭灭天来从长裤后口袋拿出色皮夹,准备用信用卡付帐。
  他的皮夹看起来很薄,因为他没有携带许多现金的习惯,太多卡片他也嫌烦,所以皮夹里除了一张信用卡以及身份证件、驾照之外,就只有一点现金。
  收银员是个年轻男孩子,他以前没见过,大概是新来的。小伙子跟他的学生年纪差不多,样子长得颇良善俊秀,有些没精打采的,好象心情不太好。
  袭灭天来当然没有过问的意思,他对别人的事向来不感兴趣。
  收银员将他买的东西一一刷过条形码,装入他带来的色购物袋,然后看着收款机上显示的总金额把数字念出来。
  他把信用卡递过去,收银员接过他的信用卡,说:
  「收您信用卡,请稍等。」
  收银员把他的信用卡在刷卡机上刷过,键入金额,等待机器吐出签账单,等了好一会儿都还没看到白色的纸张跑出来。
  「对不起,今天联机速度有点慢。」收银员很有礼貌地解释。
  袭灭天来想,年轻人打工是件好事,有点社会历练的年轻人比较懂礼貌,不会像有些象牙塔里的小伙子那幺白目。这幺想着的他,其实也才三十出头。
  不过不管多幺白目的学生,他都不会因此动怒,毕竟人生属于自己,反正他尽到义务,要不要从他这边学到东西不是他在意的事。
  刷卡机终于发出正常的运转声,缓缓吐出他的签账单。
  收银员把签账单递给他,并放了一支笔,说:「麻烦请签名。」
  他签了名,把笔跟签账单一起交给收银员,收银员则把他的签帐凭据以及发票给他。
  「谢谢光临。」
  袭灭天来把装满东西的色购物袋背在肩上,回到车上,继续返家前的采办计划。
  他去加油站加满油,纯粹是为了需要用车时不必烦恼,而完全不是考虑到油价波动的问题。
  找到了位置不错的停车位,他进入这一带最大的书店,店长看到他就笑容满面地点头致意,因为他常来,而且几乎每次来都会买走一堆书。而且,说实在话,他很好认,简单白滥一点描述,就是又高又酷又帅。在这个时代,又高又酷又帅还喜欢看书的男人实在不多了。
  袭灭天来晃过一圈,买了九本书外加四本杂志,然后打道回府,在住处附近的出租店拿了一部外国影集。
  这样一来,在家里宅上至少一星期的准备工作算是妥当了。
  袭灭天来背着一大堆东西、拿着钥匙开门。
  虽然任教于理学院而不是体育学院,也从来没想过要花大笔钱去健身中心报名当会员,但袭灭天来不仅拥有一般人砸大钱都练不出来的好身材,还拥有众人望尘莫及的怪力,所以这些东西的重量在他看来根本不算什幺。
  袭灭天来进入家门,起居室里家具不多,沙发也不是买那种整组的,而是一张主人椅跟不同款的长沙发搭配起来,茶几又是另外不同套的,但每样东西都是经过挑选的真正好货。他不是特别讲究,但既然希望每样家具买了就能用上一辈子,花多点钱买好一点的品级也是应该的。他这个人对于每隔一两年就换一次家具这种事毫无兴趣。
  他先把色购物袋放在地上,把买来的书跟杂志暂时堆放在厚重的餐桌上,DVD放在电视旁边,腾出手来脱下色大衣挂好,把买来的食物该放冰箱的放冰箱,该放贮物柜的放贮物柜,洗衣精放阳台洗衣机旁的架子上,肥牙膏什幺的放浴室门口的格架上。
  虽然是一个人住的单身男人,但他的住处整理得颇干净整洁,他是个有轻微洁癖的人,而且对于劳动家务没有恶感,在能有选择的情况下,并不喜欢脏乱的环境。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些食材打算先把一锅汤炖下去,这样晚餐下个面条就行了。
  他把蔬菜与排骨放到开放式厨房的水槽,洗干净,该削皮的削皮,拿过砧板菜刀,准备切块丢进大汤锅里,门铃突然响了。
  袭灭天来拿着菜刀的手停住,会是谁?可能是管理员收管理费,快过年了可能会提早收也说不定。他刚刚是从地下停车场直接搭电梯上来,没有经过一楼大厅。
  袭灭天来把手冲洗了一下,甩干,走到大门前,他没有从门孔窥望来的是什幺人,而是直接打开门。门一开,他有些愣住,因为站在门外的不是他预料中的管理员,而是一个陌生人。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脖子挂着紫灰色围巾、拖着大行李箱的男人,这人有一头浅色短发,一双紫灰色眼睛半睁半闭,好似有着浓浓睡意。
  这人看着他平静地开口,声音温文有礼:「你是袭灭天来吧?冒昧打扰了。」
  袭灭天来瞪眼,这人是谁?他很确定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家伙。
  这人也不管他还站在门口堵着,伸手把门推的更开一些,轻声说:「抱歉,借过一下。」跟着便把大行李箱拖进门。
  喂喂喂!这是什幺情形?这个面不改色、堂而皇之登堂入室的家伙究竟是谁啊?!
  这到底是谁家啊?有没有搞错?
  那人站在他家里,转过头来看他,淡淡说:「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叫苍,是一步莲华的朋友。」
  ※
  总而言之,这个叫做苍的男人脱了大衣,很舒服地坐在他家沙发上,很客气地指挥他去泡了一杯热茶,然后捧着浸泡着茶包、冒着腾腾热气的色马克杯喝了几口茶之后,才慢条斯理地对着瞪眼的他说出之所以会到他家来的缘由。
  「我刚从道境来,本来是要去一步莲华那里,但我到了苦境之后才听说万圣岩发生大风雪,班机全都停飞,我联络不上他,看样子他是不回来了。起初我想,既然如此我就先去我另个朋友那里,可是他住的地方从这里去要搭六小时火车,而不管是火车还是飞机全都没有票了,所以我就到你这里来,好在之前一步莲华有把你的地址电话给我。我刚刚有打你手机,你可能没听到。」
  听到这里,从头到尾闷不吭声的袭灭天来只觉得牙痒痒的超想扁人。
  一步莲华!你给我记着!是谁准你把我的电话地址随便给人的?!
  「折腾了一整天,如你不介意,我想在你的沙发上躺一会儿。」苍说着,便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动手把沙发上的靠垫移一移,然后毫不客气地抱了个垫子躺下去闭上眼睛,根本没等他回答是否介意。
  袭灭天来瞪着这个一派泰然耍流氓的家伙几秒钟,认命地回到开放式厨房继续多切了一倍的菜丢进大汤锅里。
  ※
  汤炖下去之后,袭灭天来就没什幺事要做了,本想看电视,虽然他大可坐在他的主人椅上看影片,但有个陌生人躺在旁边的长沙发上,感觉就是怪。他看了看好象已经睡得很沉的苍,决定弃守起居室,回到房间。
  他打开计算机,上网登入MSN之后,才发现一步莲华有留离线讯息给他。
  万圣岩那边发生大风雪,不仅全部航班取消,电话通讯也受到影响,因此一步莲华无法打电话给他,好在网络还是通的,不过他前几天忙于处理学生成绩等事情,都没有上网,所以当然也就没看到一步莲华的讯息。
  一步莲华确实提到苍可能会到他这里来,拜托他暂时代为招待一下。
  他从没听过苍这号人物。
  他跟一步莲华很少往来,倒不是有什幺别扭过节,只是一步莲华实在太忙,兄弟俩能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两个人的个性习性喜好又天差地别,所以一步莲华的朋友他不晓得也很正常。一步莲华的友人中,他只知道善法一个,那是因为一步莲华跟善法是在学生时代就认识的,那时一步莲华就常跟善法一起,他也见过善法几次。
  他敏锐的耳朵听到汤锅锅盖开开阖阖的声音,于是站起身来要去看看汤的状况,瞥眼看到床上的被子,他挣扎了一秒钟,终究还是打开顶层壁柜拉门拿出一条毯子来,走到起居室「扔」在苍身上。
  他绝对不是好心,而是因为他不想整天听到有人因为着凉而不停抽鼻子擤鼻涕的噪音,他这幺对自己说。
  ※
  起居室被不速之客占据,袭灭天来只好窝在自己房间里继续看推理小说。
  屋子里明明有两个人,可是却安静得好象没人在一样,一个安安静静地睡觉,一个安安静静地看书。
  熬了两小时的汤香气四溢,整个空间里满满都是汤的味道。
  袭灭天来觉得肚子饿了起来,打算去下面条弄个汤面来吃。他去到开放式厨房拿了一只不锈钢锅煮水,正等着水开,起居室里那个大剌剌在别人家睡得超香的家伙醒了。
  「好香,晚餐吃什幺?」苍坐起身来问。
  袭灭天来瞪过去一眼,没好气地说:「汤面。」
  「嗯,天冷吃汤面不错。」
  不错你的头啦!
  袭灭天来哼了一声,有些自暴自弃地从面条袋子里抓了两大把面条丢进水滚的锅子里。
  「洗手间借一下。」苍说。
  「那边。」
  「谢谢。」
  苍从洗手间出来,说:「介意我开电视吗?」
  「随便你。」袭灭天来板着脸说。
  苍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选了一个新闻台看,不过袭灭天来怀疑苍根本是一面看一面继续打瞌睡。
  袭灭天来拿出两个大碗来,弄了两碗汤面。
  「面好了,自己过来端。」袭灭天来说着端了自己那碗面,另一手抓了两副筷子汤匙在餐桌旁坐下。
  他不是跑堂,没义务两手各端一大碗烫死人的汤面送到餐桌。
  「嗯。」苍把电视关掉走过来,端起另一碗面,也到餐桌旁坐下。
  袭灭天来板着脸把一副筷子汤匙递过去,向来习惯一个人用餐的他要跟一个陌生人一起吃面,心底还真是有说不出的别扭。
  「谢谢。」
  苍那家伙倒是一派自在,半点也不别扭,拿起筷子汤匙,喝了口汤,说:「很香,你手艺不错。」
  袭灭天来没吭气,闷头吃面。
  「对了。」苍突然放下汤匙筷子,走去打开行李箱,说:「你有没有红酒杯跟开瓶器?我带了道境特产的红酒,喝一点怎幺样?」
  「哪有人吃汤面配红酒的?」
  「有什幺关系?」苍拿了一瓶红酒放在餐桌上。
  「吃完面再喝。」
  「好吧!那有东西配吗?」
  袭灭天来瞪了苍一眼,说:「有起司。」
  「那好。」苍坐下来继续吃面。
  于是乎,吃完热腾腾香喷喷的汤面之后,袭灭天来「被迫」拿出开瓶器、红酒杯以及起司。
  「我来开,你切点起司。」苍理所当然地说。
  去!我为啥要听你的?想是这样想,但袭灭天来还是开冰箱拿出起司块来切片放在盘子上。
  「天冷,这温度刚刚好,连冰都不用冰。」苍把红酒倒入两个杯子,又说:「听说你喜欢看推理剧?放一出来看看怎幺样?」
  有没有搞错啊?袭灭天来有种想掐死对方的冲动,不过最后还是闷声不吭地把他今天去租回来的影集DVD放入播放机里播放,不然两个完全不熟的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实在很奇怪。
  这部影集已经出到第六季,他之前只看过第一季,一直没时间看后面的。这次他把后面五季的DVD都拿回来了。
  刚开始,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地各自拿着自己的酒杯坐在不同的椅子上盯着电视看,偶尔伸手拿点起司吃。
  看到后来,苍开口说:「好象全世界的倒霉事都让这女孩子碰上了,合理性没有上一季处理得那幺好。」
  袭灭天来看了看苍,说:「你也看这个?」
  「这部影集在我们那边也很红。」苍说:「不过我只看过前面一点点。」
  一面看影集一面把整瓶红酒喝光,连着看完四集之后,苍轻轻揉了揉眼睛说:
  「不行,我要睡觉了。借你的浴室洗个澡,等会儿我睡沙发就可以,你继续看没关系,我不怕吵。」
  袭灭天来没说什幺,却直接关掉播放机跟电视,心想要看明天再一起看好了,不然苍的进度就会跟他不一样了,何况有个人躺在这里睡觉,叫他怎幺看得下去?
  「我拿毛巾给你。」
  「嗯,谢谢。」
  苍从行李箱拿出换洗衣物,接过他递去的大毛巾,进入浴室洗澡。
  过了几分钟,袭灭天来正在看之前没看完的推理小说,忽然听到苍的声音:
  「袭灭天来,水不热,你去看一下好吗?」
  看书被打断,袭灭天来超想骂人的,他站起身来走出房间,只见苍从浴室探出头来,一点麻烦别人的歉疚也没有。
  袭灭天来板着脸去阳台检查热水器。
  「你把热水关掉再打开。」
  热水器疲软地哔哔哔打不着火,看来是电池没电了。
  「水关掉。」
  袭灭天来回到起居室,从放置杂物的抽屉翻出电池,然后去把热水器的旧电池换掉。
  「开热水试试看。」
  热水器的火顺利点着,应该是没问题了。
  「水热了。」苍的声音传过来:「有洗发精跟沐浴乳吗?」
  「我都是用肥。」
  「土色的这种?」
  「对。」不喜欢你可以别用!
  袭灭天来向来都是用洗衣服的肥洗头洗澡兼洗脸,不是为了省钱,而是这种肥最没有乱七八糟的添加物。
  「我知道了。」
  然后苍就没再吵他,直到洗好澡出来跟他借吹风机吹头发。
  入夜之后,气温愈来愈低,外面开始下雨,这幺湿冷的夜里,睡觉只盖那条薄毯子显然是远远不够。事实上,袭灭天来床上那条被也不够暖。
  他这里从来没有客人过夜,他也没想过要多准备被子毯子,天气再冷,盖一床被子加上那条毯子也就够了。
  本来应该是他自己盖着那条被外加那条毯子,就完全可以温温暖暖地好好睡整晚才对的。还不都是一步莲华!没事把自己朋友塞到他这里来给他添麻烦!
  「好象满冷的。」苍说。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怎幺办?」苍问。
  「什幺怎幺办?」
  「毯子不够暖,你有没有别的被?」
  「没有。」袭灭天来板着脸说。
  苍想了想,说:「没关系,我把大衣盖在上面好了。」
  后来苍就这幺睡了,在沙发上躺好,用靠垫当枕头,身上盖着那条毯子外加大衣。
  袭灭天来看完那本小说,洗了澡准备上床睡觉时已经半夜两点了,气温比之前更低,冷得要命。
  他躺在冰冷的床铺上,盖着那条显然不太够的被,心想他是不是也得把他的大衣拿来盖?
  正考虑着,一个人影突然在他床边冒出来。
  「你干嘛?想吓人啊?!」
  那是裹着毯子的苍。
  「太冷睡不好。」苍含混不清地说:「太好了,你的床够大。」
  「喂!」
  苍不理会他的抗议,睡眼蒙眬地钻上床来,甚至钻到他的被窝里,然后把身上的毯子盖在被子上,还说:「等一下就暖了。」
  当然会暖了,人体乃是最佳暖炉。
  这是什幺情形?这个家伙跟他又不熟,居然如此毫不客气地占据他半张床、半个被窝还睡他半个枕头?!
  苍背对他侧躺着,似乎立刻就睡着了。他本来以为有人在旁边他铁定睡不着,怎晓得他居然没几分钟也跟着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袭灭天来睁开眼睛,赫然发现苍的脸就在眼前!苍显然是拿他当热水袋靠,睡得超好,脸上红噗噗的像个孩子。
  袭灭天来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幺办才好。也不知道撑了多久,苍动了动,似乎终于醒了。
  「袭灭天来?你醒了?」听起来一点别扭尴尬的意思都没有。
  「既然你醒了,可以别靠着我了吗?」袭灭天来没好气地说。
  「唔,抱歉。」苍慢吞吞地往旁边移动。
  袭灭天来立刻下床,一点赖床的意思都没有,他才不想继续当别人的人体暖炉。
  「袭灭天来……」
  「怎样?」
  「早餐吃什幺?」苍问得一派心安理得。
  袭灭天来胸中一股无名火起,心想最好是把你下锅油炸!
  2
  吃早餐时,苍很安静。
  吃完之后,苍突然开口说:「很抱歉这幺打扰你。」总算终于说了句象样的客套话,虽然语调听起来并没有什幺歉疚之意。
  哼,知道就好。
  苍继续说:「不过我恐怕还得继续打扰直到一步莲华回来。」
  根据一步莲华透过MSN留的讯息,他至少要到初六才有可能回来。
  袭灭天来有种想吐血的感觉,不过这是他已经预料到的,所以倒也没什幺激烈的反应。
  「今天是除夕,你有什幺计划吗?」苍问。
  「没有。」袭灭天来面无表情地说,他倒不是故意敷衍,他这人从没把过年当一回事。
  「那我们就来看昨天的影集吧!」苍悠然地说。
  ※
  除夕晚上,跟孤僻不喜与人深交的他不同,苍收到很多拜年简讯,又用手机讲了好几通电话,对象貌似都是他的亲戚朋友。
  「……我在朋友弟弟家。……我很好,他家里很舒服。……嗯,你也是,新年快乐。」
  这是苍的电话内容片段,看样子,苍似乎对于窝在他家完全没有年节气氛地过年好似还相当满意。
  就这样,苍跟着他一起吃吃喝喝看电视,他看小说时苍也借他的书看,有时候苍跟他闲聊几句,两个人窝在屋子里一起宅,一步也没踏出去过。
  他们把苍带来的红酒全都喝光了,苍说以后有机会再带给一步莲华好了。
  苍用他的咖啡壶、马克杯还有茶包,居然也泡出味道不错的茶来。说是没怎幺煮过的咖啡也煮得比他煮的好喝。苍显然在饮品这方面很有天份。
  至于料理食物苍就完全不行了,自从初一那天早上,苍连煎个蛋都可以弄到糊锅,袭灭天来就再也不让苍靠近炉子。
  是说烹煮两人份的食物、清洗两人份的餐具跟衣服并没有比处理一人份的多费什幺力,所以这些方面袭灭天来并不计较,虽说晾两人份的衣服时心里多少有点嘀咕。
  最叫他在意的还是床的分配这件事。
  天气愈来愈冷,阴雨不断,苍每天晚上都理所当然跟他挤同张床,跟他睡同个被窝、同个枕头,拿他当暖炉热水袋。
  苍还说,他们家兄弟多,从小他跟弟弟们一起睡早就习惯了。
  你习惯我不习惯!心底虽然是这幺吶喊,但袭灭天来倒没有真正开口抗议过,毕竟两个人的体温把被窝里烘得暖洋洋,他也睡得满好的。反正把对方当成是大型猫科宠物,心里就不会觉得那幺别扭了。苍的睡相还算好,除了睡到半夜会往他身上靠这点要不得的习惯之外,倒没有别的不良睡癖。
  天气湿冷,衣服干得慢,到第四天苍就没什幺衣服可以换了。他身高跟袭灭天来差不多,体型也没有太大差别,袭灭天来的衣服他完全可以穿,于是就理所当然借袭灭天来的休闲服来穿。
  袭灭天来看着苍穿着他的衣服窝在他的沙发上喝他的咖啡吃他的零食看他的推理小说,会忍不住想,这到底是什幺跟什幺啊?
  可是说他心里真的很不爽嘛倒也没有,因为他们貌似还挺合得来,至少都很能宅。
  到了第五天,因为多了一个人的缘故,冰箱里原本可以让袭灭天来撑个十天的食物宣告耗罄。
  袭灭天来瞪着空空如也的冰箱,心想非得出门不可了。虽然他不讲究饮食,可也没办法吃白饭泡开水度日。
  他回到房间换上外出服,来到起居室时,原本在看小说的苍抬起头看着他问:「你要出门?」
  「没吃的了,再不出门我们两个只好饿死在家里。」
  「要不要我跟你去?」
  袭灭天来考虑了一秒钟,然后说:「走吧!」
  ※
  超市的收银员跟过年前那位是同一个,看那表情似乎认得出袭灭天来。
  袭灭天来心想,说他是这家超市的大户也不为过,他吃的用的东西几乎全都是在这里消费的。
  推车里的东西几乎都是袭灭天来选的,苍只挑了一罐茶叶,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意见。话说回来,下厨的都是袭灭天来,苍对采买的食材没意见理所当然。
  付帐时,袭灭天来跟苍同时拿出信用卡,收银员有些为难地看了看他们两人。
  袭灭天来把苍的手挡回去,说:「我自会跟一步莲华算总帐。」
  虽然他既不好客也不海派,但还没小器到要远来之客掏腰包的地步。
  苍微微耸肩,把信用卡收起来。
  回家的途中,袭灭天来把车停在酒类专卖店门前,下车去买了四瓶红酒。
  苍看了看那几瓶酒,淡淡说:「一天一瓶,喝完一步莲华刚好回来。」
  袭灭天来没有吭声,他想的就是这幺回事。等这四瓶红酒喝完,也就是他重获独自一人悠哉生活的时候。
  回到家里,袭灭天来开始料理一锅红烧肉燥,这种菜的优点在于肉燥可以拌饭拌面,可以浇在烫青菜上,又可以把海带、豆干、白煮蛋、鸡腿、鸡翅等等都丢下锅里卤。
  他把红葱头切碎,跟绞肉一起炒香,倒入惯用牌子的酱油,用冰糖调味慢火炖煮,另一个炉头上烧水煮白煮蛋。
  炖了一段时间,满屋子都是肉燥的香气。
  苍从书本里抬起头,说:「你煮的是什幺东西?」
  「吃的。」很明显的敷衍回答。
  苍放下书从沙发起身走到厨房来,好奇地打开锅盖看。
  「你厨艺很了得。」
  「拜托,会做这种东西不算什幺厨艺了得好不好?」
  「跟我比当然算是很了得。」
  袭灭天来哼了一声,跟苍比的话,这世上很多人都是厨艺了得。
  晚餐是肉燥饭、烫青菜、各式卤味还有蛋花汤。
  这几天以来,他们头一次聊到各自的事。
  「一步莲华常提起你,他说你是异度大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授。」苍一面以精湛的筷功稳稳地挟走一整颗卤蛋放到自己碗里,一面淡淡地说。
  「是副教授。」袭灭天来纠正,他当上副教授是二十九岁那年。
  袭灭天来看着苍用筷子把卤蛋分成两半之后又捣碎跟饭拌在一起,问:
  「你呢?你是做什幺的?」
  「我?跟你差不多。」
  「你也教书?」
  苍点点头,说:「不过我教的是很冷门的东西,我教哲学,主要是道家思想。你好象是教量子力学?还兼教大一的普通物理?」
  「嗯。」
  一步莲华那家伙,倒真是把他的家底全都一五一十给抖了出来!
  苍挟起烫青菜,平淡地说:「教大一的学生很辛苦吧?听说你常遭到骚扰?」
  袭灭天来差点把咀嚼到一半的饭给喷出来。
  「也难怪,像你这幺年轻又酷帅有型的老师算是少见,受到学生仰慕也是十分正常的事。」
  「听起来好象你很有经验?」袭灭天来嘲讽地说。
  「我只教研究生,研究生通常比较有分寸。」
  袭灭天来想到每学期那些多到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情书鲜花巧克力、课堂上被十八九岁的男女学生公然示爱公开调戏的惨痛经验,不禁无比郁闷地闭上嘴。
  就曾有女学生在课堂上举手发言,说物理考试如果拿到好成绩,是不是可以跟老师约会作为奖励?也有学生每次上课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坐在第一排,整堂课都用恐怖的星星眼盯着他看。也有男学生试图在下课假借问问题向他告白,让他烦到超想用课本砸过去酿成校园凶杀案。
  总之现在是放假,能摆脱那些学生实在是太好了。
  现在眼前这只大型宠物虽然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晚上睡觉靠着他拿他当暖炉取暖,也不会给人骚扰的感觉。
  纯粹这回事,跟年龄并没有直接关系。
  「对了,那部影集还有多少集?」苍问。
  「我们才看完两季,还有整整三季没看。」
  苍淡淡说,那今天晚上卯起来看好了,至少看个半季的份量吧!
  袭灭天来怀疑地看了看苍,每次看电视看到晚上十二点就受不了揉眼睛说要睡觉的到底是谁啊?
  苍用买来的茶叶泡了一大壶茶,把茶跟零食都在茶几上摆好,还把毯子从卧室搬出来,一副打算长期抗战的样子。
  「要不要我把你的被也搬出来?」
  「免了。」真是的,有没有这幺夸张的啊?
  于是苍就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的垫子堆里,一面喝茶吃零食一面看电视,还不时也帮他的茶杯里添茶。
  看到半夜愈来愈冷,苍看向坐在主人椅里的他,说:「你坐过来好不好?」
  「干嘛?」
  「愈来愈冷,坐一起比较温暖。」
  「你又想拿我当暖炉啦?有没有这幺过份的人啊?!」
  「是互暖,别那幺小气。」
  他心不甘情不愿却还是认命地起身坐过去。
  苍把毯子拉开披在他肩上分他一半,算是还有点良心。
  一如他所预料,苍终究还是看电视看到睡着,时间是一点零七分,只比前几天多撑了一小时而已。
  他摇摇苍,说:「喂,要睡进房间去睡!」
  苍迷迷糊糊微微睁了睁眼,说:「我睡着了?算了,看来要熬夜对我实在是不太可能。我去刷牙睡觉了。」
  苍眼睛都睁不开地站起身来,要去浴室刷牙时还差点撞到墙,他实在看不下去,猛然站起身来把电视跟播放器给关了,拽着苍的衣服把苍牵到浴室。
  苍边刷牙边瞌睡,一副随时都会栽下去睡着的样子,好在没拿错他的牙刷。
  他伸手把自己的牙刷拿过来,挤了牙膏也开始刷牙。
  「你不看了哦?你也要睡了?」
  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刷牙,没回答这个问题。
  苍刷完牙就闭着眼睛摸到房间,窝进冰冷的被里,袭灭天来走到起居室从沙发上拿来毯子进入房间把毯子盖在被上面,然后也躺进被窝里。
  「晚安。」苍含混朦胧地说。
  ※
  成天猛看电视会让人头晕脑胀,眼睛也受不了,还是得适度休息一下。
  「你家里有没有什幺玩的?象棋?跳棋?西洋棋?围棋?扑克牌?还是大富翁?」
  袭灭天来白了苍一眼,还大富翁咧!本来下意识就要回答说没有的,突然想起一步莲华在他刚搬进来时曾经带过一套游戏棋来,结果那套多种游戏棋也就他跟一步莲华玩过那幺一百零一次就再也没被动过。
  「有?那你找一下,我来泡茶。」苍看了看袭灭天来的表情,十分心安理得地说。
  袭灭天来情不自禁地摸摸自己的脸,难道他的脸是显示器?会明白显示他心里想什幺?
  等袭灭天来好不容易把那套尘封已久的游戏棋翻出来时,苍早就在那里悠悠哉哉喝了好几杯茶。
  「喝杯茶吧!」苍给他倒了杯茶,把那套游戏棋接过来看,说:「来下象棋好了,你要玩全盘的还半盘的?」
  「半盘是骗小孩的。」
  苍抬眼看了看他,说:「你不喜欢有运气因素?嗯,我们来下全盘的好了。」苍说着,动手排起棋子。
  一盘棋形成拉锯战,棋红棋都没剩下几个棋子,两边喊出「将军」的次数加起来已经超过十次,还是没办法分出胜负。
  屋子瑞安安静静,只有棋子拿起放下的声音还有茶水注入茶杯的声音,两个人聚精会神地下棋,浑然不觉时间一分一秒溜走。下棋这档子事,势均力敌最有趣味。
  「将军。」好象是第六次喊出,袭灭天来看着棋局仅存的残子,确认这下子是真的赢定了。
  「唔,我输了。」苍很干脆地认输,然后说:「下次我们来下围棋怎幺样?」
  「我这里没有围棋。」袭灭天来斩钉截铁地说。
  「我可以带来。」
  袭灭天来瞪视着苍:「这话是什幺意思?」
  「我的话有那幺难懂吗?我说会带来的意思当然就是我会拿一套围棋到你家来。」
  「你还要来?!」
  苍看了他一眼,说:「你觉得以后我们不会再往来?」
  慢着,这是什幺意思?
  苍慢慢说:「我有预感我们的交情还会继续下去,我的预感通常很准。」
  继续下去?
  谁要跟你继续下去啊?!
  袭灭天来觉得他应该说些什幺来反驳,却一时肠枯思竭找不着适当的词句好说。
  「唔,我饿了,今天吃什幺?」
  袭灭天来看了看一脸人畜无害温和表情的苍,站起身来直接到开放式厨房拿出不锈钢盆来准备做面疙瘩。
  「要不要帮忙?」
  「你给我离厨房远一点!」
  苍耸耸肩,晃到沙发坐下去悠闲地翻杂志。
  ※
  初五晚上,一步莲华打电话来,表示明天会回到苦境。
  计划是这样的,袭灭天来开车载苍去机场接一步莲华,然后把一步莲华跟苍一起送回一步莲华的住处,他这边就算把大型宠物交接完毕,功圆满了。
  虽然老实说他一点都不讨厌苍,这几天一起宅的日子说良心话他也没什幺真正不满的,何况偶尔有个还算对味的人陪着一起看电视下棋吃饭喝酒喝茶闲聊互相暖被的感觉并不差,尤其是在这种又湿又冷的天气里,但无论如何,能够恢复独自一人的孤僻生活这点还是让他相当振奋。
  那天夜里,两人照例睡在同一张床上盖同条被与同条毯子,躺了半天毫无睡意的袭灭天来本来以为动也没动过的苍早就睡着了,岂料背对他侧睡的那只大型宠物突然开口说:
  「袭灭天来,你睡了吗?」
  「没,你还没睡着?」
  真是稀奇了。
  苍翻了个身面向他。
  暗中,苍睁开睁着跟闭着差别不太大的眼睛注视他,说:「这几天过得很开心,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种微妙的温暖在心底张开,说:「一起宅得很快乐吗?」
  苍微微一笑:「应该是吧!」
  他闭上嘴没说什幺。
  苍轻轻说:「我会想念你。」
  「你发什幺神经?!」
  「我是说真的。」苍低声说着,闭上眼睛。
  都是超过三十岁的人了,怎幺觉得不管是对方还是自己都像个少年?
  他望着浸淫在暗中苍闭着眼睛的沉静面容,短短几天,好象相识相处了好几年。
  苍睡意浓重地喃喃低语:「晚安……还有,谢谢。」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说了声:「晚安。」不过估计已经睡着的那个人是不会听到的了。
  3
  大概是昨晚睡着的时间迟,今早苍赖床赖得很理所当然。
  已经起床刷牙洗脸还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洗的袭灭天来心想,拜托,你这家伙是把我这儿当自己家吗?赖床赖得如此毫无顾忌,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袭灭天来在做早餐之前,决定给苍来个最后的人道警告:
  「再不起来就没早餐可吃!」
  苍嗯了一声,翻过身卷着被子加毯子继续睡。
  好吧!这大概是表示睡觉比吃饭重要。他放弃叫睡猫起床,离开房间去到开放式厨房,从冰箱拿出冷冻葱油饼放在平底锅里煎,加个蛋做成葱油蛋饼,拿出瓶装米浆倒了一杯放在微波炉加热,弄了一人份的早餐,然后边看早上的电视新闻边独自享用。
  说真的,新闻很难看。
  虽然狗屁倒灶的事情居多,但人总要知道自己生存在怎样的世界里。
  他这点务实的个性跟骨子里的理想主义有点相互矛盾,也使得他跟同僚之间显得很不一样,所以他跟他们合不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吃完早餐,他用把盘子筷子杯子洗掉,水冰到会把人手冻到发痛。他刚甩干手,洗衣机也正好发出所有流程完结的叮叮声。
  他去到冷得要命的阳台,打开洗衣机盖子,关掉用管子连接到洗衣机的水龙头。虽然洗衣机有自动止水功能,但不用时关掉水龙头能够延长止水阀的寿命。
  外表上看不出来,其实他这人有着莫名细心的一面。而且,他对于自己用惯的东西算是颇为爱惜。
  先把晾着的衣服收下来放在网笼里,这种天气,晾再久也觉得不干,等那只懒惰的大猫起床,再把衣服摊在床上,关上房门开除湿机吸收一下衣服上残留的湿气。
  大猫……
  他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还真的满像养了一只猫,不同的是,猫不会制造脏衣服给他洗晾。
  其实苍也表示过可以负责洗晾衣服,可是他拒绝了,因为他不喜欢别人晾他的衣服,相对来说,苍显然不在意这种事,所以说,除了能者多劳之外,比较机车者也是比较多劳的,这是不变的真理。
  袭灭天来从洗衣机里把洗好的湿衣服捞出来,一件一件抖开来晾好。等他回到屋子里,赫然发现那只贪睡的大猫不知道什幺时候从床上移动到沙发上窝在那里。
  清醒是清醒了,不过看起来精神也没有多好。
  「你是怎样?」看起来一副萎靡的样子。
  「我饿了,有东西可吃吗?我可以自己弄。」
  「我才不让你动我的厨房!」
  苍貌似无辜地望向他,那双瞇瞇眼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饿到晕,显得有些迷迷蒙蒙。
  袭灭天来一面心里圈圈叉叉,却还是做了一套跟他稍早吃的一模一样的早餐出来──葱油蛋饼加热米浆。
  「谢谢,你人果然很好。」苍看着餐桌上的早点,貌似很满意地说。
  「去你的!」
  反正再怎幺被凹也就到今天下午为止,就不要计较那幺多了。
  他把网笼提到房间去,把衣服摊在床铺上,打开除湿机,然后关上门出来。
  「听说今年夏天你要去道境出席研讨会?」苍忽然说。
  那个一步莲华!到底还有什幺事没告诉苍的?
  「怎样?」
  「没有,我只是要说,那个时候道境正好在举办四境杯足球赛,旅馆可能不好订。」
  「所以?」
  「愿意的话你可以来我家住。原本跟我住的弟弟因为工作关系搬出去,有空房间给你使用,不会委屈你跟我挤。」
  「系上助理会处理订饭店的事。」他板着脸很酷地说。
  苍淡淡嗯了一声,说:「我会把通讯方式都给你,有需要的话就找我好了。」
  袭灭天来不置可否,他心想反正是不会用得上。
  下午袭灭天来驾驶他的色休旅车载苍一起去机场接一步莲华。虽然班机有些误点,但他们也因为路上塞车晚到,所以并没有等太久就接到了人。
  一步莲华看到他们显然十分高兴,因为深深了解以他的别扭个性一定会闪躲,所以只抱了苍一下而没有骚扰他。
  他帮着把一步莲华的行李箱搬进车子后面,跟苍的行李箱放在一起。
  三个人上了车之后,坐在驾驶座旁边的一步莲华转头对坐在后座的苍说:「看你气色不错,这几天在阿来那边应该是过得很滋润?」
  苍淡淡说:「过得非常之好。」
  你好我不好!他一面开车一面心底暗骂。但说真的,其实他也没有多不好。
  一步莲华拍了拍他肩膀,说:「谢了。」
  「有机会我再跟你算帐!」
  「算帐?算什幺帐?」
  他瞪了老哥一眼,没吭气。
  一步莲华看了看他,转向苍说:「我说得没错吧?我弟这种人在如今世上乃是稀有品种。」
  「一步莲华!」
  「我这是在夸奖你。」
  「不需要!」
  苍保持沉默,但他从后视镜中瞄见苍微抿着嘴唇隐隐地笑。
  ※
  天气还是超冷,一步莲华提议去吃火锅,苍表示同意。既然已经有两票,那袭灭天来也不用表达什幺意见了。
  他们找了家连锁涮涮锅店。
  时间尚早,还不到一般正常的吃饭时间,所以空位还满多的。
  各自点了自己要吃的火锅之后,一步莲华去洗手间,袭灭天来则跟苍到自助式酱料台调理自己等会儿要用的蘸酱。
  「你厨艺比我高明千百倍,你认为怎幺调配好?」苍淡淡问。
  袭灭天来瞪着将近二十种各式调味料,说:「我哪知道?吃个火锅搞得这幺复杂!」
  「那你要不要试试这种调法?我大弟推荐的。」苍拿着酱料小碗,舀入芝麻酱、蒜泥、白萝卜泥、些许辣椒末、许多葱花,倒些日式酱油跟醋,就算大功告成了。
  苍补充说:「我另个弟弟说沙茶酱吃多了不好。」
  袭灭天来很少外食,自然难得在外面吃小火锅,为了不要无谓地多消耗脑力,他依样化葫芦地调配了自己的酱料,只是葱花跟辣椒末都比苍放的多出一倍。
  一步莲华走过来,苍回头说:「要不要帮你弄?」
  「好。」
  苍把自己那碗酱料递给一步莲华,自己重新调一份。
  一步莲华跟袭灭天来先回到座位,一坐下,一步莲华就问:「你要跟我算什幺帐?」
  「你到底跟那家伙嚼了我多少舌根?」
  「原来是为这事。」一步莲华抿嘴微笑,说:「很多、很多。」
  「一步莲华!」
  一步莲华摊摊手说:「他有兴趣听,我有兴趣说,当然一讲起你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谁叫你那幺可爱有趣?」
  「可爱有趣个屁!」脸上火烧热烫兼线三百条,他还真想跳起来掐死微笑得温柔无比的老哥。
  一步莲华轻轻咋舌摇头:「为人师表,说话要留意啊!」
  「哼!」
  苍拿着酱料碗回来坐在一步莲华旁边,看了看一步莲华又看了看他,并没有问兄弟俩在聊什幺。
  袭灭天来注视着并肩而坐的一步莲华与苍,突然觉得自己就算被这两人连手卖掉也不是什幺太让人吃惊的事。
  ※
  时光荏苒,冬去春来,然后夏天到了。
  自从那次火锅会之后,袭灭天来就没再见过苍,两人也没联络过。
  不在学校教书或做研究时,他照旧喜欢一个人在家里宅,忙于准备他要发表的论文,偶尔会想起过年期间,曾经有个很像大型猫科宠物的家伙陪他一起宅了最冷的那几天。
  有天晚上他在超市快打烊的时间才去采买东西,结帐时他是最后一位顾客,卖场已经在播放晚安曲。
  那个已经变成熟面孔、一贯很有礼貌但比之前更加没精神的收银员看起来很不对劲,把信用卡还他时手居然在发抖,自认十分冷漠无情、不爱管闲事的他终于开口探问:
  「你怎幺了?」
  小伙子抬头看了看他,说:「好象发烧了……」那张脸看起来气色很糟,苍白之余两颊又是异样的潮红。身体瑟缩着不住打抖,目光有点涣散。
  「你住家里?」
  「没,我一个人住。」
  「骑机车?」
  「嗯。」
  他心想,管那幺多闲事做啥?直接走人算了,却终究还是回头问:「你可以关门离开了吗?」
  「应该可以,我想拜托明天早上值班的同事结算,反正我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小伙子说着捂住头,一副很难受的样子,好象随时会趴下去。
  「把店门锁一锁,我送你去医院。」他板着脸很酷地说。他不太希望这小子因为生病骑车发生意外而使这家超市换个新的收银员。
  通常而言,他这人比较喜欢接触已经习惯的人事物,简单来说,其实他有点念旧。
  「啊?」小伙子楞楞地呆看着他,似乎已经失去思考能力。
  「动作快一点,我把车子开到店门口。」
  「哦……是……」
  等小伙子终于把店门关好出来时,好象已经快要昏倒了。
  小伙子倒没什幺迟疑地坐上他的车,说:「谢谢。」
  「你叫什幺名字?」
  「我叫冷醉。你是异度大学的副教授吧?」
  「你知道我?」
  「听顾客说的,好象是你教过的学生。」
  袭灭天来没再说什幺,直接把冷醉载到市立医院的急诊室。虽然他也想过送这小子到医院就不管的,但看了看好象无比凄惨、站都站不稳的冷醉,最后还是留下来没走,甚至帮冷醉去办理挂号手续。
  他一面掏皮夹拿钱出来付挂号费,一面心里觉得自己有毛病,没事找什幺麻烦?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已经洗好澡坐在计算机前面搞他的论文才对。
  护士给冷醉量体温,冷醉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医生诊断说是流行性感冒,说这次的感冒症状很严重,让护士给冷醉打点滴。
  结果袭灭天来不但没立刻走人,还在急诊室待了两个多小时等到冷醉打完点滴拿了药然后把人送回去。
  在医院等的时候,他拿出打印在一迭A4纸上的论文跟一枝笔埋头修改,没跟冷醉多说什幺。
  他送冷醉回到住处,冷醉下车之前,十分感动地对他说:「袭灭教授,你真是个好人。」
  「是副教授。」他纠正。他心想,他才不是什幺好人,只是今天某根神经不对而已。
  等他回到自己家洗好澡在计算机上将论文做最后修改时,差不多就把这档子事抛在脑后了。
  修改完毕要关计算机之前,他进入电子邮件信箱查看未读邮件,发现苍寄来一封EMAIL,内容没写什幺,只是很简单地把手机号码、家里电话、学校电话以及住处地址全都留给他,请他到了道境跟他联络。
  他心想,好吧,至少到了以后打个电话过去,毕竟是一起宅过几天的同伴。
  两天之后,袭灭天来准备启程前往道境。
  就在要出发的那天早上,他去系办公室拿机票,系上助理脸色灰白地把装着机票的信封袋交给他,然后小声说订饭店出了点问题。
  原来,助理早早就上网预订了饭店房间,却忘了在指定的期限之前去汇款,结果时间过了没收到款项,饭店方面便取消预订,而把保留的房间重新开放预订,结果当然是被别人订走。
  「我刚打电话去好几家饭店问过,都没房间了……怎幺办?」助理几乎快哭了。
  出这种纰漏还敢问他怎幺办?!
  他正想开口,手机突然响了。
  「喂?」
  「是我,苍。你明天到道境是吧?我去机场接你好了。」把他的行程知道得这幺清楚,八成又是一步莲华说的。
  他清了清喉咙,沉默了一秒钟,然后开口问:「你知不知道你们那边有哪间旅馆可能有空房?」
  电话那头传来苍平淡而笃定的声音:「不用麻烦,你就来住我家吧!」
  「……」
  「你搭哪家航空公司的飞机?几点到?」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意,他从助理刚给他的信封袋里拿出来回行程表,念出航班编号还有抵达时间。
  「我会准时到。」苍说:「那明天见了。」
  他切断通讯,看到助理满眼惊惶泪水地望着他,心里挂满线。
  「袭灭天来副教授……」助理带着哭音精准地念出他的正确头衔。
  「我住朋友家。」他闷闷丢下这句,转身离开了系办公室。
  4
  无论如何,袭灭天来总算顺利搭上飞机,同时不必担心到了道境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穿着色T恤、色休闲裤、色薄外套、灰白长发束成马尾、戴着色鸭舌帽、全墨镜、背着色计算机包、并拖着色行李箱的他说实在的怎幺看都不像个物理学博士以及大学教师,反而比较接近歌星影星之类的公众人物。当然这并不只是因为装束的关系,而是他本来就非常有型,俗烂一点来说就是人高脸帅身材好。
  他身上那件底银色图腾的T恤看起来颇具设计感,那不是他自己买的,而是一步莲华送他的。一步莲华自己有一件样式图案一模一样、但颜色是白底金色图腾的T 恤。事实上这两件T恤都不是一步莲华买的,而是善法买的,那是善法有一次去某间博物馆参观时看到的纪念品,觉得两种颜色的T恤都很漂亮就都买下来送给一步莲华,而一步莲华又征得善法同意把色那件转送给老弟,只是袭灭天来并不知道背后转折就是了。
  袭灭天来坐在全部客满的飞机上,觉得有点疲倦,大概是这阵子都睡得太少每天熬夜弄论文的关系。
  虽说从苦境飞到道境有十几个小时可以睡,但是在飞机上睡觉通常对于养精神没有什幺大用处,愈睡愈累倒是很有可能。
  他虽然很少搭飞机,严格说来是很少长途旅行,不过倒也从来没有晕机晕车晕船的纪录,但这次不知道怎幺着,精神不好,食欲也不振,飞机上提供的餐点他没怎幺吃。
  没怎幺经心地看了两部影片,断断续续睡了几觉,坐到全身都不对劲,好不容易终于捱到机长发布制式降落广播,总算可以脱离这难受的状况。
  袭灭天来下了飞机,提领了行李,觉得提不起气力的感觉。
  一出关就看到苍。
  苍并没有举着写了他名字的大张纸板,没有拿明显的标志物之类的东西,例如说花束或小旗子,没有穿特别显眼的衣服,也没有挤到接机人群的最前面,但不知道为什幺,他就是一眼马上看见穿着浅紫灰休闲长袖衬衫的苍。
  没办法,谁叫他天生就是耳聪目明眼力好。
  他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墨镜挂在领口,帽子拴在皮带上。
  几个月没见,苍一点也没变,没让他产生什幺生疏感。不过说,打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好象就没有「生疏」这回事存在。
  苍看了看他,第一句话就问:「很累吗?」
  看来他已经明显到把疲倦写在脸上。
  「大概是不习惯搭这幺久的飞机。」说是这幺说,其实他自己也不相信是这样。他不是喜欢打肿脸充胖子的那种人,但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他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耐操些,区区搭飞机十几个小时应该是没可能让他累成这样。
  「走吧!」苍伸手要帮他拖行李箱,他稍稍挡开,说:「我自己来就可以。」
  这不是逞强也不是机车,是自尊心!他可还没虚弱到要别人替他拖行李。
  两人一路去到机场停车场,苍开的是辆白色的房车。
  袭灭天来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入车子后面的行李厢,然后坐上驾驶座旁边的座位,系上安全带,把座椅放低好让自己可以瘫在上面。
  他全身没力,感觉怪怪的,好象看每样东西都亮度降低变得比较暗淡。明明是天气很好的夏日,可是他居然觉得有点冷。
  苍看了看他,没有说什幺,然后把车子稳稳驶离机场。
  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时,他开始全身发痛,心底有种不祥的预感。
  苍瞥了他一眼,说:「袭灭天来,你看起来不太对劲。」
  他躺在座位上,眼睛直视前方,懒得动嘴。
  四十分钟之后,车子下了交流道,遇到第一个红灯时,苍转头看他,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然后冷静地说:「你发烧了。」
  好在不是在机场就发烧,不然他可能会被检疫中心扣留也说不定。
  全身肌肉跟骨头都在痛,那种痛法比碰撞到乌青还难受好几倍。
  「我先带你去诊所。」苍说着打了方向灯,然后在绿灯亮时右转。
  ※
  诊断结果是流行性感冒,袭灭天来发烧到三十八度四,医生的说法是晚一点可能会烧到更高。除了抑制感冒症状的药,另开了退烧药,医生说这两三天会反复高烧,要有心理准备。
  他从看诊室出来时,苍正在跟妈妈级的护士聊天,严格来说,是护士说,苍安静地倾听。
  「……那边现在大流行啊!我女婿就中镖了。我女儿打电话说她老公这几天烧了退,退了又烧,全身痛到睡不着,一直唉唉叫,折腾得好惨!」
  苍见他出来,望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难以形容的微妙。
  拜托,这幺看他是什幺意思?就算全身痛到要死,他也不会一直唉唉叫个没完的啦!
  说真的,从小到大感冒的次数数得出来,他都不记得上次感冒是什幺时候的事,早就忘了感冒是什幺感觉。
  「有没有什幺旅馆可能有空房?我不想生病还麻烦你。」等待拿药的时候,袭灭天来这幺对苍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一整个有气没力。
  「生病才需要人照顾。」苍淡淡说。
  他睨了苍一眼,心想问题是你会照顾人吗?这真是值得画个大大的问号。
  他的思绪飘回几个月前苍在他家宅的那段时光……完全想不起来苍做过什幺有建设性的事。
  好象听到他内心OS的样子,苍别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说:「放心,不会虐待你的。」
  总之,至少他不用露宿街头,只要苍家有张床让他好好睡觉,他就别无所求了。
  拿药的时候,护士对他解说药服用的时间以及注意事项,苍也靠过来一起听,貌似没有置身事外的打算。
  离开诊所,苍在回家的路上停车两次去买了些东西,他没有过问苍买了什幺,虽然多少也是因为发烧全身痛到没力气,但主要还是他向来不太喜欢干涉别人做什幺。
  苍第二次买的东西似乎是热食。
  现在他是完全没胃口,根本不想吃东西,不过即使很有胃口他也不指望苍会下厨做什幺料理,买外食绝对比较可靠。
  车子驶入离苍任教的玄宗大学不太远的一个安静小区,苍家在最里面靠近山的角落。
  即使身体愈来愈痛,他还是坚持自己拖行李箱,别的不说,死撑这点他绝对不会输人。
  苍微微耸肩随他去。
  跟他住的新式大楼不同,苍住的公寓是老房子,不过外观看起来就很扎实。房子老虽老,谢天谢地居然还有电梯,不然以他现在的景况要同时扛着计算机包跟行李箱爬楼梯上五楼,面子是否还撑得住是个问题。
  苍用钥匙打开大门,屋子里采光通风良好,布置并不刻意,但整体约略可说是乡村休闲风格,以藤制、原木家具为主,有大量花色大小不一、看起来就非常舒服的靠垫,吃水就能生长的室内植物养在各式各样的容器里散放四处,让房子看起来生气盎然。
  虽然风格跟他大相径庭,但还是给他一种舒适自在的感觉。
  苍带他到一个房间,加大单人木造床架上放的是非弹簧床垫的某种床垫,铺着淡彩印花的纯棉床组,柚木床头柜造型简单但精致,一看就知道是好货。除此之外,房间里就是一个衣柜、一个书架还有一张书桌带一把椅子,都是实木的。
  「以前这是我弟的房间。」苍说:「你要不要泡个澡然后吃药睡觉?」
  因为发烧的关系,他反应稍嫌迟钝,还没来得及回答,苍又说:
  「我先帮你放水,然后煮点稀饭给你吃,吃点东西才好吃退烧药。」
  苍刚要转身走开,他伸手拉住了苍。
  「嗯?」
  「我说……你会煮稀饭吗?」
  苍看了他一眼,淡淡说:「不需要用油的东西我还煮得来。我买了白饭,用饭来煮稀饭很简单。」
  「唔。」
  「你先休息一下。」苍说着,施施然离开了房间。
  他忽然觉得,家是城堡这句话很适合苍,苍在他那里虽然也显得很自在,但就是跟在自己家里不一样。怎说呢,不知道是磁场对了还是怎样,就好象能量饱满许多那种感觉。
  他踱步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目光随意浏览书架上的书。书架有些空,似乎有些书被原本的主人带走,留下的有不少是课本之类的书籍,还有很多跟料理、饮食有关的书,看来苍那个弟弟有可能是学餐饮的。
  浴室里放水的声音从敞开的房门传进来,他开始有那幺一丁点被人伺候的真实感了,虽然放洗澡水这回事要做的动作也不过就是塞上浴缸的塞子、打开水龙头而已。
  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行李箱拿出要换的衣服。
  头昏脑胀全身痛,体温很高又流不出汗,罹患流行性感冒果然是很难受的事,据说没什幺明显症状的感冒往往比那种咳嗽打喷嚏流鼻水的感冒更加痛苦,就好象闷烧的温度往往更高是同样道理。他这时才想起在超市打工的冷醉,搞不好就是那时传染的。虽然这想法闪过,不过他倒没有什幺抱怨之意,虽然不能说豁达,他这人也还不致感个冒就怨天尤人的。不过说到传染……万一传染给苍怎幺办?一起挂病号这种宅法可不怎幺美好,但貌似现在思考这问题也没啥用。
  拿完了衣服,他又坐回椅子上,觉得整个人累到不行。正当他几乎靠在椅背上睡着时,苍进来了。
  「水放好了。」
  他拿着衣服跟苍去浴室,不算小的浴室显然经过改装,地上重铺像是天然石的大块砖板,原有的浴缸被拆掉,而摆了一个桧木澡盆,里面盛满冒着热气的水。
  「等等你门不要上闩。」
  「为什幺?」
  「我怕你在里面昏倒。」
  「拜托,没有那幺不济好不好!」
  「听护士说这次感冒症状很严重,还是谨慎为上。放心,我不会随便闯进来,除非叫你没响应。」苍说着便要出去,又想起什幺,回过身说:
  「那块香是给你的,你不用沐浴乳跟洗发精的不是?」
  苍离开浴室把门带上,他一个人站在桧木澡盆旁望着放在好象本来不是盘的小瓷碟上的茶色手工天然香,显然比他惯用的洗衣服肥高级昂贵好几档。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这是专为他准备的。
  有种难以形容的微妙感觉滋生,他若有所思地伸手探了探澡盆里的热水,水温似乎挺刚好。
  5
  袭灭天来看着那碗显然太过浓稠的稀饭。
  他什幺也没说,靠坐在床头把碗接过来,苍肯替他煮粥已经很难能可贵,就不要嫌了。
  粥稠到搅不动,只好刮着碗边的粥慢慢吃。虽然是白米粥,不过吃到嘴里有股淡淡的糊味,八成是苍煮粥时放着没去搅动,锅底有些糊了。
  没关系,偶尔吃点有糊味的东西是吃不死人的,何况他只是要给空空如也的胃垫垫底好吃药,并不讲求什幺美味,只要能吃就成。
  「好象没什幺东西可配,要不要掺点盐?」
  「不用了。」
  他本来就没胃口,有糊味的浓稀饭也不可能提振食欲,不过他还是一声不吭地把稀饭吃完了,他这人对物质不挑剔,这话不假。
  苍说,看网络上的医学常识,吃过东西至少要半小时之后才吃药比较好,建议他先小睡一下。
  之后拿药跟水来的时候又淡淡随口说了句服药至少要喝多少cc的水比较好。
  他吞了退烧药,本来只喝了两口水就想放下的,刚把杯子移开嘴边,看到苍没走,站在那边动也不动地望着他,于是认命,乖乖把整杯水喝下去。然后苍不动声色地把杯子收走,离开了房间。
  就好象不懂怎样养孩子的父母生第一个小孩往往会严格恪守书上指示来养,苍貌似也是拿这种态度对待他,虽然苍都是只是提出建议然后随他,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听苍的好象也很难,因为他根本没力气争辩闹别扭。
  其实退烧药也只有暂时性的效果,吃了退烧药会发汗,体温自然降下来,但药效退了之后,他继续高烧不误,入夜之后更严重,更惨的是全身痛到睡不着。
  不过虽然非常难受,他可是一声也没吭,连哼都没有哼过半次。
  而虽然他没有唉唉叫,苍也没有放着他不管,很留意地在他床头随时准备着装了温开水的保温杯,替他弄冰枕,这些也就罢了,苍还拿来温毛巾替他擦拭,帮助散热。
  擦额头脖子手臂时他已经觉得很别扭了,伸到衣服里擦身上时他简直快要跳起来。
  「咳!我自己来。」
  苍看了他一眼,说:「你害臊?」
  「这不是害不害臊的问题!」反正现在他发高烧,脸是因为什幺原因发红也分不出来。
  「那是什幺问题?你是病人,不用想太多。翻过去。」
  「……」
  不就范的话,苍貌似就要动手来帮他翻身了,于是他只好乖乖翻过身去趴在床上。苍拿着毛巾从他上衣下摆伸进去擦拭他的背,其实温毛巾摩擦皮肤很舒服,水气的挥发带走过高的体温,只是……
  「我说……你不用这幺麻烦,别管我了,去做你自己的事。」
  「我没什幺事要做。」
  「你可以看书看电视。」
  「现在不想看。」
  「如果我不在你家,你还不是一个人轻松愉快地过日子?」
  「你现在在这里。」
  「苍!」
  「我不觉得麻烦,你也别别扭了。」
  「我哪有别扭?!」
  「你如果讨厌我烦你可以直说,不然就坦然接受。」
  「……」
  他这人就算别的优点没有,就算死鸭子嘴硬,但他基本上不说违心之论,不管是正面负面皆然。他不是那种憨直的老实头,但基本上他讨厌就讨厌,喜欢就喜欢,他没办法明明讨厌却说喜欢,相反地,也无法明明喜欢而说讨厌,顶多闷声不吭。
  所以他现在只好闷声不吭。
  后来他睡了一觉,到半夜发高烧醒来。
  迷迷糊糊之间,他听到苍走进来,拿了温度计给他量体温。过了一会儿,苍又拿了什幺进来,还把书桌前的椅子搬到床边坐下。
  「你不睡觉干嘛?」他完全清醒过来,嘴里含着电子体温计睁开眼睛问。现在已经是半夜,据他知道,苍这家伙是没办法熬夜的。
  苍没回答他的问题,只静静等到他嘴里的体温计发出哔一声,然后轻轻抽出来看显示数字。
  「你烧得很高,一直吃退烧药也不是办法。」
  他确实也不想吃药了,以他偏颇的想法,他认为退烧药造成的暂时假性退烧根本是自欺欺人。
  「死不了。」他从鼻子哼了一声说。
  「变笨怎幺办?」
  他白了苍一眼,说:「你坐在这里,我也不会因此就退烧了。」
  「还会说冷笑话,可见脑子没烧坏。」苍把手里的一个小罐子打开,然后把他一只手拉过去。
  「你干嘛?」
  「据说按合谷穴有帮助。」
  苍试着按压他手背虎口的位置,按到一个点,没想到居然痛得要命。
  「痛吗?那应该就是这里。」苍看着他的反应这幺说,然后在那个地方抹了点油膏,竟然用拇指指节压下去,劲道还真不小。
  出乎意料地极痛,痛到他几乎忍不住要把手抽回来,可是苍死死握住他的手不让他动。
  「有毛病才会痛。」苍淡淡说着,下手依然非常之狠。
  「你就不能轻点?!」
  「忍耐点。」
  「你是借机报仇哦?我不记得我跟你有仇!」
  苍低声一笑,没有说什幺,手上使劲可是一点也没放轻。到后来可能是痛觉神经麻痹,似乎感觉没那幺痛了。
  「换另一只手。」
  苍一派泰然地继续下重手,之前好象有人说过不会虐待他,根本就是欺骗!
  他的两只手轮流被苍拉过去按穴道,除了合谷穴,也顺便指压了分布在手掌手指的其它穴道。不知不觉他开始出汗,体温自然也渐渐降了下来。
  按完穴道,苍在他杯里加满温开水,然后有些怔忪地掩口小小打了个呵欠。
  「想睡就快去睡,我就是因为连日熬夜才会中镖的。是说你最好别被我传染,不然『旧恨新仇』,你落在我手中下场可是会很凄惨,别说我没警告你。」
  苍抬眼望了他一下,说:「哦?你打算怎幺修理我?我倒是很好奇。」
  「我这人向来讲究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还加上利息是吧?嗯,晚安了。」苍淡淡说完,转身悠然离开了房间。
  他捧着保温杯,脑筋突然被「利息」这两个字攫住。如果要加上利息,这笔帐到底该怎幺算……?
  ※
  不知道是苍的穴道疗法有神效,还是他天生底子好,第二天早上一觉醒来,他就觉得自己已经好多了。
  房间里的窗帘并不厚重,也不是深色系的,并没有太大的遮光效果,于是在晴朗的夏日早晨里,室内显得很明亮。
  屋里一片静悄悄的,想来那只睡猫比他这个病人还能睡,应该是还没起来。
  他这人向来没有赖床习惯,觉得醒了还躺在床上穷耗超痛苦,显然是天生劳碌命的个性。即使现在还是病中,他也躺不住了,干脆起床,打算先去刷牙洗脸再说。
  他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时才发现自己两手的虎口都乌青一块,苍那家伙,还真是下手毫不留情。
  窗户面对天井,没啥景致,因为这公寓总共也才六层楼,天井又够大,所以即使是天井侧,五楼这高度光线也相当充足了。
  他离开房间,刚要进浴室,视力绝佳的他突然瞥见藤制沙发的厚垫上有团东西。
  他大步走过去,伸手把睡在上面的人形大猫摇醒:「喂!有房间不睡你睡这里干嘛?」
  苍迷迷糊糊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说:「你起来了?觉得怎样?」
  「没事,我好得很。」
  「哦……那我回房间再睡会儿。」苍含混地说着,从沙发上爬起来,摸着回去自己房间。
  他望着晃进跟他那间房隔着浴室、饭厅和客厅的房间的苍,突然想通苍为什幺要睡在沙发上。
  应该不是他想太多……
  苍可能是顾虑到如果睡在自己房间里,万一半夜他发出什幺声音(例如说求救)根本就听不到。
  拜托,他有这幺脆弱吗?真是的,这傻瓜……
  是说人有时觉得另个人傻的时候,其实感觉往往已经不只是「傻」这幺简单而已,不管自己有无察觉。
  刷牙洗脸之后,他觉得自己感冒好象已经好得差不多的感觉,虽然也许只是错觉。
  他回房间去拿了保温杯,找到厨房,自己弄了杯温开水喝。
  就像苍在他家宅的时候毫不客套,他也没有在这里需要客气的感觉。
  水槽里泡着个有柄小钢锅,显然是昨天拿来煮他那碗稀饭的,锅底还明显留着糊锅的痕迹。他一面喝水一面心里咋舌,然后动手把锅子洗了,又从冰箱找到剩下的白饭,用刚洗干净的锅子煮了锅粥。当然,他是不会让这锅粥煮糊的。开玩笑,他又不是苍。
  他拿出冰箱里显然是苍昨晚买回来没吃完的剩菜,加些调味料炒成口味稍重一点的杂菜,再煎个蛋,这样就是不错的早餐了。
  他把杂菜分成两小盘,一盘自然是留给那只睡猫的。
  等他把煎蛋放在他那盘杂菜,盛了一碗煮得稠度刚好、绝对没有糊味的白米粥,一手端菜一手端粥从厨房出来时,赫然发现那只人形睡猫又出现在客厅里。
  「你不是还要睡?」
  「我刚想起来你是病人,你都起来了我还继续睡良心过意不去。」某只很有良心的睡猫半闭着眼睛窝在沙发上这幺说。
  「去你的!要不要吃早餐?」
  苍望着他没说话,他很酷地把东西往餐桌上一摆:「这份给你。」
  于是乎,生病也仍然脱离不了、或说是根本不想脱离劳碌命的袭灭天来又返回厨房,给自己再煎了个蛋。
  6
  袭灭天来要去报到的主办单位火城大学就在苍任教的玄宗大学对面,苍开车载他去,还跟他一起去报到处,说是顺便跟熟人打招呼。
  火城大学貌似很多教职员以及学生都认识苍,一路上光是出声打招呼的就有十几个,他几乎要怀疑苍到底是不是兼任火城大学的讲师。
  当然他并不知道火城大学有不少学生跨校去修苍的通识课程,火城大学本身固然没有哲学系,但苍开的课程「天道概论」主题也不算热门,不过看在老师魅力无边、上课轻松而且又从不当人的份上,无论是玄宗大学本身还是友校火城大学抢着选修的还是大有人在,算是养眼又养学分。
  完成报到手续、拿了行程表等数据之后他们就离开了火城大学,他没兴趣参加任何联谊活动,对于建立知名度也没啥热情。
  「之后车就借你开好了,比较方便。」苍说。
  「我开你的车,那你怎幺办?」
  苍看了他一眼,说:「你还不知道我很能宅幺?」
  说得也是,这点就算别人不清楚,他也该有深刻了解的才对。
  离开火城大学时差不多是中午,所以他们就在附近的餐厅吃午餐。他胃口大开,应该是感冒神速痊愈的明证。
  苍见他精神不错,问他有没有想去哪里。
  「虽然我知道你很宅,但毕竟难得来道境。这里最大的书店离此不远,要不要去看看?」
  别的也罢了,但说到最大的书店,倒是挑起他想去看看的兴致。
  不愧是道境最大的书店,这家书店叫做「戒神书店」,占了整整四个广阔的楼层,藏书量非常可观,最让爱书人喜欢的是有很多冷门书都可以在这里找得到。
  「那各自看各自的,有事手机联络。」苍说完,把他丢在一楼就径自上楼去了。
  他从一楼逛起,一头栽进书堆中不知日月,面前预定要买下的书堆愈迭愈高。逛到三楼时,手机响了,是苍打来的。
  「喂?」
  「你在几楼?」
  「三楼,怎样?」
  「你到二楼来好不好?一起喝茶。」
  书店二楼有附设茶座,可以在茶座点饮料消费,坐在舒适的座位看书店里的书,他刚刚在二楼逛的时候也有看到。
  于是他抱着一迭书下去二楼,在茶座找到苍,苍正交迭着腿,貌似十分闲适地坐在古朴的茶桌后。他把书往桌边一放,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这些书是你打算买的?带着走来走去多重,要不要先放在柜台?」
  「没关系。」他根本不觉得重,天生怪力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苍把做成线装书模样的饮料选单递给他:「你要喝什幺?」
  他瞪着一大堆各式名目的茶品咖啡等等饮料,根本不知道那是什幺。
  他懒得研究,直接把选单递还苍,说:「你帮我点吧!」
  「听说红茶对感冒有疗效,你喝红茶好了。」
  其实他已经没什幺感冒的感觉,不过他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反正他这人不挑。
  苍点了两盅盖碗茶,自己要一盅芽尖滇红,一盅烟熏正山小种红茶是给他的,又点了桂花凉糕当茶点。
  没多久,服务生把两盅古色古香的连盖茶碗与茶点送上来,还附带一个装了热水的小型不锈钢保温壶,可以自行回冲。
  他拿起茶碗揭盖拨了拨茶叶,喝了一口茶。虽然这是他头一次用这种茶碗喝茶,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路,古装电视剧上看过,依样画葫芦也就是了。
  烟熏味跟茶香融为一体,口感很不错,他忽然想起苍煮糊的稀饭,难不成那是故意煮糊的?去!想太多。
  苍看着他说:「怎样?口味还习惯吗?不喜欢的话可以跟我换,我个人很喜欢这种茶,但有的人不太能接受烟熏味。」
  他瞥了苍一眼,说:「我喝过了你敢喝?你忘了我还在感冒中哦?还是你很想被我传染?」
  苍垂下眼帘淡淡一笑,也拿起茶碗悠然喝了口茶。
  他看着苍的动作,心底突然莫名其妙微微一荡。
  不知道是人格里的暗面使然还是什幺别的原因,他忽然觉得满想看看苍变成病猫的样子,这种想法似乎有些恶劣,可是却千真万确存在。
  他低下头默默喝茶,若有所思。
  ※
  他在戒神书店买了一堆书,之所以买这幺多,其中也有种心态是表达对这家书店的无言支持。虽然网络书店很方便,但实体书店这种地方是无论如何不希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他这人骨子里对于自己认同的人事物,是会不考虑什幺而有所付出,说到底,这也是种任性。
  不过实在买太多了,带回苍家时发现他的行李箱根本装不下,考虑着是要另外买个旅行袋或是把这些书装箱寄回苦境。虽然他这人很能负重,但行李超重要多付一大笔超重费,划不来。想想还是寄海运好了,反正回去也不急着马上要看这些书。
  回苍家途中,他们在超市停留了半小时,买了些东西,多半是吃的。本来苍是没打算买任何生鲜食材的,不过既然他说要买也就由他,掌厨的人最大。他买了排骨蔬菜等等不少东西,足够料理好几餐。
  「远来是客,你又生病,这样我有点过意不去。」说是这样说,苍看起来倒是挺过意得去的样子。
  「客套免了,反正我也不指望你。」他一面把一袋洋葱以及一把青葱放入推车一面说。
  「说总是要说的。」苍清清淡淡、极其自然地应道。
  回到苍家,苍跟他一起把买来的东西各归其所,接着苍便悠哉地坐在沙发上泡茶,而他呢,则在决定将买来的大量书籍采取邮寄的方式之后,就走进厨房与刀铲锅炉为伍。
  人的体温在黄昏达到最高峰,所以感冒的人多半在这个时候感觉最不舒服,傍晚他略感不适,但是并不严重,还有力气煮汤面喂饱他自己跟苍。
  他不想外食,也不想再吃有糊味的东西,所以操劳也是理所当然的,或者说是自找的。
  「我说,你平常都是怎幺过活的?餐餐外食?」吃面的时候他这幺问苍。在他认为,既然要宅就必须具备一些基本技能才能宅得有质量,例如说起码的厨艺。
  「在学校时在学校餐厅吃,寒暑假窝在家里时,我常去小区附近一家小餐馆,那里提供的餐点很家常口味,改天我们也可以去。我知道一些餐馆还不错,其实你也不用每天下厨,我们偶尔可以出去外面吃。」
  「再说吧!」在哪里吃不是他在意的问题,问题是他通常一窝在家里就会不想出门。话说回来,这又不是他家……不过苍家靠近山边,在夏天感觉凉爽舒适,根本不需要开冷气,窝起来很舒服,入夜尤其如此。最主要的是,他在这里完全没有拘束感。
  晚上他洗过澡,神清气爽地把投影片检查了一遍,将投影片、文件等都整理好放进计算机包里,然后晃出客厅倒水喝,看到苍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弄完了?」苍回头问。
  「嗯。」
  「你要睡了吗?」
  「我又不是你,这幺早我才睡不着。」
  「之前在你家看的那部影集,你后来看完没?」
  「没。」他说。自从苍离开之后,也不知道为什幺,他就再也提不起兴趣去看那部影集。
  苍走到电视旁从架上拿下一套DVD,说:「我前阵子把整套买下来,含最新第七跟第八季,我们上次看到第五季对吧?后面的我也还没看,你要看吗?」
  他点点头,奇怪,苍是这部影集的广告宣传催化剂吗?有苍在他好象就想看下去了。
  现在才九点不到,看到十一点左右睡觉差不多。
  不看还好,影集第六季的风格有些改变,剧情中出现了一对同性恋人,一整个暧昧到有剩。
  两个男人看两个男人搞暧昧,这样不好吧?他有点后悔为什幺要跟苍一起看DVD了。
  当屏幕上出现吻戏时,他开始坐立不安。
  「袭灭天来。」
  忽然听到苍叫他的名字,他差点跳起来,僵硬着声音问:「干嘛?」
  「你怎幺了?又发烧?」
  确实有点热,不过应该不是因为发烧……
  原本斜倚在沙发里的苍撑起身来伸手摸他的额头,他貌似开始呼吸不顺。
  「好象还好。」苍说。
  他把苍的手拉开,硬梆梆地说:「我没事。」
  「唔。」苍微微耸肩,回复原来的姿势继续看电视。
  他转头望了望落地窗,夜空晴朗,还看得到星星,眼睛余光瞟到电视屏幕,喂喂喂~~你们这两个男的!不要给我滚上床啊!
  事与愿违,剧情进展到尺度含蓄的床戏。但再怎幺含蓄,床戏就是床戏。
  怎幺可能不联想到过年那阵子他天天夜里是怎幺跟苍一起睡的……
  他不经意瞥了苍一眼,只见苍不动声色凝神看电视,完全看不出心里在想什幺。
  现在站起来落逃好象太过欲盖弥彰了点,于是他硬着头皮继续看下去,好在没两分钟镜头就转场了。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拜托这种戏码出现一次就够了,请不要再度上演。
  「十一点半了,你明天是不是要早起?」本集结束,苍看了看墙上的老钟说。
  「九点要到火城大学。」
  「那先暂时看到这里好了,怎幺样?」
  「嗯。」对!快关掉电视比较妥当。
  他去浴室刷牙洗脸时,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心底暗骂:袭灭天来,你在胡思乱想什幺?!
  在他离开这里回去之前,最好是别再看那部影集了。
  他一面刷牙,目光飘移到天花板上。
  7
  第二早上他很早就醒了,虽然昨晚原因不明睡眠很浅,但他精神还好。窗外晨光普照,十足的好天气。
  他用吐司面包、火腿、起司、腌橄榄等做了吐司比萨,另冲一杯苍家存量很多的五谷茶当作早餐。吐司比萨他做了四片,两片吃下肚子,另两片放在烤箱里留给那个总是比客人晚起、非常不尽待客责任却因此让他感觉特别自在的主人。
  苍把一副家里钥匙跟汽车钥匙一并留在茶几上给他使用。
  临出门前,他来到苍敞开的房门前,敲了敲门板说:「喂,你的早餐我放在烤箱里,自己热来吃。」
  苍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表示听到。
  于是他拿了钥匙出门,开苍的车去火城大学参加研讨会。
  早上的议程讨论的是比较广泛一般的题目,可听可不听,不过既然来了当然就顺便听听。
  中午他在火城大学校园里找了个安静的角落一个人吃着研讨会提供的高价便当时,脑子里忍不住想到那只睡猫中午不知道吃什幺?
  人是种很奇怪的生物,明明知道对方在不认识自己之前,这幺多年来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但有时就是会有莫名的操心,其实这完全是多余的。
  他几乎想掏出手机来打电话了,临到头还是按捺住这念头,拜托,袭灭天来,你这样婆婆妈妈到底是在搞什幺?!
  下 午继续参加研讨会,他配合干净利落不花俏的投影片顺利发表了他的研究主题。说起来他口才颇佳,在学术人士中算是很能表达自己想法的一个,所以他开的课在异 度大学中口碑相当好。在这领域中,他可说是难得一见的年轻帅哥,想要窜红不会太难,学物理也不是只有得到世界级大奖才会出名。这年头,无论是哪一行,男人 有张帅脸可以通行天下无阻,只是他根本无心于此。之前就不只一家出版社来找他谈出书计划,建议他写些科普的东西,还建议书底附上他的照片,他兴趣缺缺,完 全没有配合的意愿。
  认识他的人就说过,袭灭天来(副)教授对于成名与赚钱这两回事欠缺热情。
  第一天的研讨会程序结束之后,他背着计算机包离开会场,去停车场开苍的车回苍家,脑子里已经在计划晚上要做什幺菜了。他毫无自觉,其实他已经跟下班就回家去作饭的家庭「煮」夫没两样。
  他回去的时候,苍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书,旁边藤编玻璃桌上放着一杯冷泡茶。时近黄昏,光线不会太强烈,就着天然的微风与夕阳读自己喜欢的书,不失为人生一大快事。
  「你回来了?」
  他应了一声,进去房间放下东西换上便服,就要往厨房里走。苍从阳台进屋里来,开口叫住他。
  「我订了餐厅。」苍说。
  「嗯?」
  「下午上网的时候看到有间庭园餐厅好象很不错,我就打电话去订位了,晚上我们去那里吃,不用煮了。」
  好吧!虽然他很宅,不过在舒爽的夏天晚上出去吃晚餐貌似还不错。
  那间位于山上的餐厅出乎意料地远,他们出发之后开了一个多小时车才到,不过多少也是因为某些路段有点塞车之故。
  路程中,苍突然问了他一个问题:「袭灭天来,你有没有想过,等你年老之后要怎幺过日子?」
  「没想过,大概跟现在差不多吧!」
  从年轻宅到老,貌似也不是什幺不好的事。
  「你问这个做什幺?」
  苍淡淡说:「没什幺,念哲学的,常常都会思考生老病死这些事。」
  他望着苍在掠进灯光下忽明忽暗的柔和侧脸,有种无以名之的感觉之网在心底张开。
  他 是很宅也喜欢宅没错,但是也有些时候,在深夜里一个人对着计算机,会有种很难形容的孤独感。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孤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工作,有各自的生 活,更重要的是,有自己独一无二的想法与感受。人各有复杂丰富的面相,有生命的深度与广度,但自己以外的人能看见多少?又能理解多少?
  孤独有时很美丽,很有韵味,但有时让人想挣脱却又不能够。
  他看着此时此刻的苍,觉得苍必然也对那样的孤独深有所感。
  苍转过头来看他,淡淡说:「你什幺时候回去?」
  「研讨会结束后的隔天,就三天后。」
  「嗯。」
  苍沉默下来,他也不再说什幺。
  ※
  苍说的庭园餐厅位于怒山半山腰上可以看到美丽夜景的地点。怒山是座大山,上面的山路有点错综复杂。那餐厅地方不好找,七弯八拐的还问过路才终于找到。
  餐厅采半露天的设计,相当别致优雅,到处都是精心培养的漂亮植物。
  服务生引导他们入座,木制长方形的桌子上放着小小的玻璃烛盅,气氛满点。
  他们的位置很好,稍稍转头就能看到山下的绚丽灯火。
  在物质上,他不讲究也不挑剔,但并不表示他没有鉴赏的能力,他也是会喜欢优美舒适的环境的,一如他也是能欣赏美好的人事物。
  各自点了餐之后,苍微笑说:「总算比较有尽到地主之谊的感觉。」
  「你这意思是怪我那时没带你去吃大餐吗?」
  想当初苍窝在他家跟他一起宅的时候,他们一次外食也没有过。
  「有人每餐都亲自下厨煮给我吃,还有什幺不满意的呢?」苍笑。
  餐厅供应的是西式餐点,口味没有太特出,却也还算精致可口。
  苍说起他弟弟就在今年到苦境一家餐厅工作,现在已经是二厨。
  「他计划未来在那里自己开一家餐厅,可能会跟朋友合伙。」
  苍那个弟弟果然是厨师,所以厨房里那些极为齐全的调味料、锅碗瓢盆应该都是苍的弟弟收罗的。
  苍问起他学校里的事,听他说课堂上发生的妙事。他自认对学生不太关心,可是其实他是那种对学生相当不错的老师,不摆架子,颇能因材施教。
  聊着聊着,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一步莲华究竟跟你说了我什幺?」
  苍闻言一笑,没有立刻回答。
  「干嘛笑这幺神秘?肯定不是什幺好话!」
  「你很在意?」
  「我才不在乎,只是好奇想知道而已。」
  「他说了很多,从小到大,巨细靡遗。」苍笑着说。
  他狠狠啐舌:「这家伙!」
  苍忽然说:「回去你开车好吗?」
  「可以,但为什幺?」
  「我想喝杯白酒,你感冒不适合喝,刚好让你开车。」
  「啧!」其实他已经不觉得自己还在感冒了。
  苍笑了一下,扬手招来服务生,说要点白酒。
  服务生说他们这里白酒跟红酒都只有提供整瓶的,没有单杯供应。
  「好吧!」苍看了看酒单,点了一瓶白酒。
  服务生把白酒送上来,附带两只白酒杯。
  苍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询问他是不是确实不喝。
  他说:「我小半杯好了,两小时之后,酒精应该也散光了。」
  服务生帮他们开瓶,给他倒了小半杯,给苍的那杯比较多。
  「剩下的全是你的。」他说。
  苍把杯子跟他的轻轻相碰,各自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聊些有的没的。
  「你对四境杯没兴趣?」苍随口问。
  「也不是完全没兴趣,只是我没兴趣花工夫去弄到入场卷。」
  「听说是不好买,网络上市的价码已经飙了好几倍。」
  不知道是不是特意安排,研讨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也就是袭灭天来预定回苦境的那天,正是四境杯足球赛开幕的日子。
  他们离开餐厅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那时在他家,他们都是两个人分掉一瓶红酒,也就是各喝半瓶,从来都没什幺后遗症,所以他完全没料想到,回程的路上,苍趁着酒意就甜甜蜜蜜地睡着了,睡得好得不得了。
  好吧!睡就睡,反正都事先安排他来开车了。
  但是,离开餐厅之后,还没离开怒山,就发生了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他对道境不熟、他是第一次到怒山来、天以前跟天以后的路看起来往往不太一样、苍的车上没有地图也没有GPS,所以……
  他迷路了。
  其实他有在某条可疑的岔路口硬把苍叫醒过,问说该走哪条,苍微微睁眼说:「左转。」
  左转之后,路愈走愈荒凉奇怪。过了一阵子,车子已经开到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山路,八成是苍指错路了……
  旁边那只睡猫继续睡得心安理得。
  他看看油表,好象也没剩下多少油,最好还是不要乱钻走冤枉路,不然在山上没油可是大大糟糕。
  他把车往路面较宽的地方靠边停下,打算怎样也要把苍给弄醒再说。
  老实说他还真的满想朝苍看起来皮肤好得不得了的脸用力捏下去,不过当然,他并没有这幺做,绝对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这种行为太幼稚了,他不屑为之。
  总之,他好不容易、千辛万苦终于把苍摇醒,苍睁开眼睛看了看车窗外,问:
  「这是什幺地方?」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刚刚你说左转,结果我们跑到这里来了。」
  苍想了一下,说:「刚刚?我不记得了。」
  真是彻底被打败了……
  「所以这条路应该肯定不对,我看我们回头好了,看看是不是能找到刚刚那条岔路。」
  「抱歉,我这人一睡就会迷糊了。」
  算了,这点他应该早有领教才对,想起那时苍在他家闭着眼睛摸去房间的样子……
  苍往车窗外望出去,说:「好多星星。」
  这里没什幺光害,满天星斗清晰无比。
  「停留几分钟好吗?」苍打开车门下去,站在幽暗的山中仰望晴朗的星空。
  苍探头对着坐在车里的他说:「你也出来吧!把车灯关掉。」
  他把车子熄火,下了车,安静暗前后无车的山路上,天上的星光显得分外明亮。
  「我都不知道这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可以看星星。」苍淡淡的语调里有种很难形容的愉悦。
  他沉默了一会儿,望向苍问:「你很开心?」
  苍转向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想起数个月前的那个夜里,苍对他说那几天过得很开心的神情。
  他又沉默了一下子,忽然开口说:「我现在有点怀疑,你刚刚是不是故意报错路的?」
  苍淡淡一笑:「说不定。」
  他轻笑了一声,跟苍一起抬起头来仰望星空。
  「那是天琴座。」他说。
  「你会认星座?」苍问。
  「学物理的多少对天文有点认知。」
  「说起来物理学跟哲学还真是相对两极。」苍淡淡说。
  「我不懂哲学,不过我认为推到极致其实是相通的吧!不是说格物致知?不是说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苍望向他,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然后慢慢开口轻声说:「嗯,天下道理应该都是相通的。」
  苍又说:「好晚了,我们回去吧!」
  「如果回得去的话。」他说着上了车发动车子。
  苍低声笑,跟着也上了车。
  「袭灭天来。」
  「怎样?」
  「你要不要写本关于物理的书?让我这种学哲学的也看得懂。」
  「你干嘛?想捞过界啦?」
  「我只是想了解你的世界。」
  心底一阵莫名的震动,他没有开口说半个字。
  他找到刚刚的岔路,转入正确的那条路,终于顺利下了怒山。
  为了保险起见,先在山下的加油站把油加满再说,加完油继续上路。
  他瞥眼看到苍勉力支撑着不让自己睡着,貌似有点辛苦。
  「想睡就睡,死撑什幺?」重点是死撑也不会有什幺大用。
  「你知道路?」
  「反正地球是圆的,总会到的。」
  苍笑了一下,眼睛已经睁不太开了。
  「睡吧!到了我叫你。」
  「嗯。」苍闭上眼睛,靠在旁边很安心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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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车子驶入地下停车场时已经超过十二点了。
  「喂,到了。」
  苍睁开惺忪迷离的双眼,反应似乎稍显迟钝。
  袭灭天来先下车,然后苍也跟着慢吞吞地下了车。
  搭电梯的时候,苍头一歪靠在电梯旁边,眼睛又马上闭上。实在很会睡,这样也能睡上一会儿。
  他望着苍,忽然发现苍的睫毛很长。
  神经病!没事注意人家这种小地方做什幺?!
  五楼到,电梯门打开。
  「睡猫!你家到了。」
  「唔。」苍勉为其难地把眼睛稍微睁开一点,跟着他走出电梯门,理所当然地等着他掏钥匙出来开门。
  有没有搞错?这到底是谁家啊?
  他心底碎碎念着,拿钥匙出来开门,先进去把灯打开,说:「你要洗澡吗?还是明天早上再洗?」
  「你先洗,我睡一下。」
  睡一下大概就到明天早上了吧……
  他径自回房间拿换洗衣服进浴室洗澡,等他洗完头洗完澡出来,却发现苍敞开的房门里是亮着灯的。
  下意识第一个想法是苍忘了关灯就睡死去了。
  他一面用毛巾擦头发一面走到苍的房间去,发现苍竟然没有倒在床上睡觉,却坐在计算机前面,不知道在看什幺。
  苍看起来明明很爱困,却还是撑着下巴坐在计算机前,半闭的眼睛对着计算机屏幕,也不知道到底真有看进去什幺还是只是恍神打瞌睡而已。
  「你干嘛不睡觉?等洗澡?你刚不说,不然让你先洗。」
  苍抬起眼来望向他,没有说话。
  喂喂喂!干嘛用这幺「哀怨」的眼神看他啊?
  「有时觉得睡觉真的花掉很多时间。」苍忽然说。
  「你不像是有什幺大事要忙。」他板着脸掩饰自己的心跳异常。
  「是没有。」
  苍看着他又突然说了毫不相干的话题:「你头发又多又长,吹到干要吹很久吧?」
  「我没那幺早睡。」
  苍沉默了下来,但他总觉得苍有什幺话想说却没有说。
  「你干嘛?你怪怪的。」
  苍淡淡说:「没事。你回去之后有什幺计划吗?还是继续宅掉剩下的暑假?」
  「没什幺事当然就宅个痛快。」
  苍轻声一笑,然后站起来说:「我去洗澡了。」
  他看着苍晃晃悠悠像梦游似地拿了衣服去浴室,心想没撞到墙还真是不容易。
  那天夜里,他半夜两点才躺上床,而他爬上床的时候,从房门口望见苍的房间里灯居然还是亮着。
  ※
  说起来他这人确实很耐操。
  别人要耗上一星期才会好的感冒,他只要一两天,之后就算熬夜好象也不会精神萎靡。
  他一样在早上七点半起床,打算八点半左右离开苍家前往火城大学参加第二天的研讨会。
  他正在做夹料丰富的总汇三明治时,那只睡猫居然起来了。
  「你这幺早起来做什幺?」
  苍没有回答这问题,只是把咖啡壶从厨房搬到饭厅去。
  苍看起来精神就不太好了,有点眼圈。不过苍的眼圈衬托他那双紫灰色的眼睛显得更澄剔透,就整体感来说好象并没有减分……
  等等!袭灭天来,你脑子在想什幺?你是注意到哪里去了?!
  苍坐在餐桌前面发呆,不知道在想什幺,然后开口问:「你要喝咖啡吗?」
  苍用咖啡壶煮了一壶咖啡,吃早餐时喝了两杯,也许是想藉此提神。
  他没有问苍是不是发生什幺事,他不觉得自己有什幺立场过问苍的事。
  「我想去系大楼,等下我搭你便车。」苍说。
  吃过早餐,他先开车送苍到玄宗大学哲学系大楼,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玄宗大学门口的警卫一直用一种很难形容的惊奇眼光看他。
  「研讨会几点结束?」苍要下车时问。
  「四点半左右吧!」
  「结束可以过来接我吗?我差不多也到那时。」
  「嗯,我要过来时会先打手机给你。」
  「好。」
  那天的议程中,他有点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走神。
  他一直忘不掉苍走进哲学系大楼前回眸一瞥的表情。
  其实他看不出来苍那内敛的神情诉说了什幺,但总觉得有什幺很深刻的东西藏在那张表情清清淡淡、看起来有些疲倦的脸庞下。
  然后他想到,两天后,他就要离开道境了。
  ※
  中午的时候,他望着手上的高级便当,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掏出手机拨了苍的电话。
  「喂?你中午要吃什幺?」
  「还不知道,要一起吃午餐吗?」苍的声音听起来柔和清淡,有点疲累,可是明显听到他的声音很愉悦。
  「……嗯。」他看着手上还没打开的便当。
  「你来找我?」
  「你没坐在我旁边,我能把车开进你们学校吗?」
  「车上有通行证,应该没问题。如果警卫问,你就说是来找我的,我在系大楼门口等你,你什幺时候到?」
  「十分钟以内。」
  他快步走到停车场,把车开出火城大学大门时,探出头来问警卫:「请问你吃过午饭了吗?」
  警卫愣住,傻傻地摇摇头。
  「不介意的话,这个给你。」他伸长手臂把高级便当从车窗递过去塞在警卫手上,然后把车开离了火城大学。
  ※
  他要把车开进玄宗大学时,警卫确实问了他一下,表情有那幺点微妙。
  「我来找哲学系苍教授。」
  警卫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放他进去,他把车开到哲学系大楼,看到苍站在门口。
  车子驶离玄宗大学时,他看了看苍,问:「你什幺时候要回去?」
  「无所谓,你呢?你下午的议程是几点开始?」
  他沉默了一会儿,坦白说:「我想跷掉。」
  老实说,打一开始他就对第二天的议程兴趣缺缺,看数据内容以及主讲人都让他不太以为然,只是一直没有真正起意干脆就给它缺席,现在他是完全不想参加了。
  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说:「要我陪你吗?」
  「你不用回学校吗?」
  「其实我没事。」
  「没事你干嘛去?」他瞪了苍一眼。
  苍默默微笑,没有回答。
  好象有什幺奇妙的感觉要在他心里滋生……其实他不是完全不明白,却又不是很明白,苍在想什幺。
  有时候,人需要有一点盲目,一点冲动,一点放纵,才能看得到人生中美妙的风景。
  「身为在地人,你有什幺提议?」
  「我们去天波浩渺。」苍淡淡说。
  他转头望向苍的侧脸,只见苍紫灰色的眼睛流动着如波光般的神采。
  ※
  他们没有立刻前往天波浩渺,而是找个家餐厅吃午餐,在餐厅吃饭喝茶待到三点左右,过了最热的时段才出发。
  天波浩渺是个地名,跟昨晚他们去的那家庭园餐厅一样也位于怒山,但天波浩渺是在人烟稀少的后山近山顶处,山路崎岖,很不好走,他们到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半了。
  好不容易到了这个有着奇妙地名的所在,只见一座看起来年岁久远的凉亭建筑在悬崖边一片砂砾地的尽头,凉亭外有一张古朴的石桌还有两张石凳。除此之外,没有什幺别的东西。
  「这里就是天波浩渺?」他把车子停在砂砾地上,这幺问道。
  「嗯。」
  苍打开车门下去,他也跟着下车。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凉亭,站在凉亭里,可以看到感觉上似乎与天融为一体的海。
  「有雾的时候,海浪就像天上的云涛,我猜这是地名的由来。」苍说。
  他摸了摸凉亭的柱子,说:「这凉亭看起来很古老。」他对建筑没研究,但不知为何觉得这凉亭有点眼熟,他心想,可能是凉亭都长得差不多的缘故吧!
  「这是一级古迹。」
  「真的假的?」
  「虽然历代经过多次翻修,但听说这凉亭最少有数百年历史,最早的建造者已经不可考了。」
  他微微咋舌,然后回头看了看凉亭外的石桌石凳,说:「为什幺石桌不放在凉亭里?第一次看到放外面的。」
  「我想可能是放在外面,晚上还可以藉助月光下棋什幺的。据说那套石桌石凳是从古早一直留下来的,没有换过。」
  他突然想起苍曾说,有一天要带一套围棋去他家……
  「是说看起来很坚固,再放个一千年应该也不成问题。」
  苍笑:「你对那张石桌比对这凉亭有兴趣?」
  「总觉得在哪儿看过。」他感觉那张稍微不规则、略为倾斜的石桌比这凉亭还更眼熟,真是奇怪了。
  「可能是旅游杂志的照片吧!介绍道境怒山常常都会提到此处。」
  他看了看苍,说:「你应该不是因为这是旅游景点才要来这里的吧?」
  苍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这问题,他也没有追问,只是跟苍一起遥望着远处的海天交界。
  「这里的黄昏很美。」苍轻声说:「不过也不只是因为这样,我特别钟爱此地,每次来都觉得心情特别平静安稳,觉得有种奇妙的怀念,也许我上辈子来过这里也说不定。」
  他看着苍的侧脸,看着苍被风拂动的浅色发稍,心脏跳动的频率与强度似乎有点儿超过标准值的迹象……
  「应该带茶具来,这样就可以在这里泡茶了。」苍说着,转身往凉亭外走去,来到石桌边。
  苍坐在石凳上,一手倚着石桌撑着头,轻轻闭上眼睛享受山上清凉的微风,等待不久之后黄昏的来临。
  他跟着过去坐下,突然想到,两个人跑来这种风景优美、杳无人迹的地方观赏夕阳,这种事情……好象叫做约会?
  脖子以上轰地火烧起来,呸呸呸!约会个头啦!
  他瞥了苍一眼,有点怀疑苍是不是又本领高强地坐在那里睡着了,但苍好象感应到他的目光,突然睁开眼睛看他,还发出疑问声:
  「嗯?你要跟我说什幺吗?」
  「没事!」他板着脸说,把脸转向悬崖的方向。
  之后两人陷入并不尴尬的安静,闲适地吹着川流不息的风。
  天际的色彩慢慢起了变化,金黄而橙虹带着一抹紫的彩霞逐渐晕染了半边天空,像是燃烧,却又如此温柔。
  他站起身来,往凉亭里走,苍也跟着过来。
  两人并肩俯望着变幻无数光采的海与天,天波浩渺的黄昏果然绝美而令人难忘。
  「我很高兴,你在这里。」苍没有看他,如此轻声说道。
  ※
  那天晚上他们在怒山山脚的老街找了家号称是开了六十年的传统小吃店吃晚餐,然后在附近逛。
  这辈子从来也没买过啥纪念品的他买了一个迷你石桌模型的钥匙圈。不知道为什幺,他就是对那张石桌念念不忘。
  苍买了几张明信片一面写一面问他:「你要不要寄张明信片给一步莲华?」
  「我才不玩这个。」
  「那一起好了,你签个名表示赞助。」苍笑着把写好要寄给一步莲华的明信片跟笔推到他面前。
  除了一步莲华,苍还写了明信片要寄给在苦境的弟弟跟一个叫做蔺无双的朋友,还有在道境封云山老家的其它家人。
  苍一面低头写明信片,一面淡淡说:「等你回去之后,有机会我也会寄明信片给你的。」
  他望着低头写字的苍,突然间说不出话来。
  9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苍家时差不多十点半,轮流洗过澡,随便混一混也超过十一点了。
  不知道为什幺,袭灭天来觉得昨天苍怪怪的,而今天的苍感觉跟昨天不一样,却也是怪怪的。苍从回到家之后,几乎没开口说过什幺话,也没有什幺特别的表示,不知道他这种感觉是打哪儿来的。
  「那幺,晚安。」苍说着,转身要回自己房间。
  「你今天不熬夜了吗?」
  苍回头看他,微微一笑,什幺都没有说。
  过了两秒钟,他才发觉自己有点走神。
  他望着苍走进房间,然后看到门口拖曳着桌灯的黄色光晕,看来苍没有立刻上床睡觉的打算。
  他晃晃脑袋,返回房间,开始整理行李,他带来的衣服不多,也没买什幺土产,其实没特别需要整理的,主要是把买来的那些书装进下午去天波浩渺途中买的纸箱里,用气泡布塞妥,用宽胶带封好,准备明天提早出门去邮局寄掉。
  是说宁静的夜晚使用胶带那声音还真的满刺耳的,有时耳朵太灵也不是什幺好事。他手脚利落地迅速把箱子封好,用书桌上笔筒里的油性签字笔写好自己的名字地址,就算大功告成了。
  他披着七分干的头发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型计算机,接上缆线,打算上网收收信,眼光不经意瞥到他放在桌上的石桌模型钥匙圈,一时之间,莫名的一大堆思绪涌上心头。
  他把倾倒的迷你石桌放正,凝视着钥匙圈好一会儿,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驱使自己把目光移到计算机屏幕上,开启自己的电子邮件信箱,开始检视里面的邮件,动手删除把信箱塞到爆的垃圾邮件以及学生寄来的情书总计一百五十八封。
  然后他望着屏幕,微微出神。
  他在半夜一点半就寝,苍的房间不知道什幺时候已经暗下来了。
  宁静的夏夜里,只听得到窗外阵阵虫鸣。
  ※
  第二天清晨袭灭天来起得很早,他做了以他个人标准来说算是豪华级的熏鲑鱼卷饼和蔬菜水果色拉当早餐。他自己吃一份,留了一份给苍,然后就抱着装满书的纸箱、背着计算机包出门去了。他出门的时候,苍的房间瑞安安静静毫无动静,显然房间主人还在睡梦中。
  他把书拿去火城大学里附设的邮局寄海运,出来的时候遇到几个火城大学的女学生,不知何故看到他十分兴奋,在他背后咯咯乱笑又窃窃私语,不知道在高兴什幺。他联想到在异度大学被学生骚扰的惨痛经历,心底暗自线。
  他耳力很好地听到女学生叽叽喳喳的交谈中提到苍的名字。
  最后一天的研讨会议程尚称内容札实,结束之后紧跟着是闭幕式,他丝毫没有参加的意愿,很不合群地躲开每一个想找他攀谈的男男女女,冷静果断、迅速确实地闪人,当然也没有任何出席晚上联欢酒会的打算。
  他开着苍的车回到小区,把车子在地下停车场的固定停车位停好,搭电梯到五楼。走出电梯时,碰到负责打扫公寓的欧巴桑正好要搭电梯。
  他拿钥匙开苍家的门时,霸着电梯却迟迟不肯让电梯关门的欧巴桑大剌剌探出头来,用一种非常热切好奇的眼光一直望他,让他浑身不对劲。
  他进去时,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见他进来就眼捷手快地把电视给关了。
  「你回来了?」很平常平静镇定的声音,貌似没什幺心虚的样子。
  他转头看了看已经没有画面的电视机,瞄到旁边DVD播放机是处在开机状态的。
  「我刚碰到打扫的人。」
  「嗯?」
  「她看我的眼光很奇怪,是怎样?以为我光明正大闯空门?」
  苍平静地喝了一口茶,说:「大概以为我们有什幺吧!」
  他瞪眼说:「什幺?」
  「听说有人在传我们的事。」
  谣言与八卦,果然是这世上流传最神速的东西。他想到今天早上遇到的那几个火城大学的女生。
  「传什幺?说我跟你乱来?」
  苍抬眼看了他一下,说:「不管我们怎样都不能说是乱来。」
  「什幺意思?」
  「那是我们的私事,跟别人无关。」
  「是没错。」等等,不对啊!这不是重点吧?
  「我想传的人只是好奇而已。」苍说:「不用在意。」
  「我才不在意,又不是我长住在这里。」
  苍瞥向他:「如果是你长住在此,你就在意吗?」
  「当然也不!」
  「那不就结了?」
  确实,那种风言风语,他才懒得理会,不过想想人还真是无聊。是说被传八卦他也不是生平头一遭了,不稀奇。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苍淡淡问。
  「下午两点。」
  「唔,那大概十点半出发差不多。」苍说。
  他看了看苍,回到房间把计算机包放下,换了便服,然后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门。他看着前几天买来的那些食材,因为连着两天都没在家里吃晚餐,结果还剩下一大堆,今天晚上是无论如何也煮不完的。
  发现他在冰箱前面穷瞪眼,苍走过来,跟他一起望着冰箱里的丰富收藏,说:
  「还好多东西。」
  「今天这餐铁定用不完,你又不会煮。」
  「没关系,我问看看邻居要不要好了。」苍淡淡说。
  「苍。」他转头看着苍,表情貌似有点严肃。
  「嗯?」
  他突然一把拉住苍,另一手放在苍额头上,竟然热得烫手。
  「……」
  「为什幺不说?」他放开苍,板着脸问。
  「说什幺?」
  「你生病发高烧,为什幺你一个字都不说?」要不是他发觉苍说话时吐气灼热,都不知道苍烧得这幺厉害。
  「我没关系,下午去看过医生,只是感冒罢了。」苍轻声说:「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一脸怒容地把冰箱门关上,拉着苍来到沙发前,把苍按下去坐在沙发上。他站在沙发前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只见屏幕上播放的正是他们上次看的影集,故事正进展到那对同性恋人亡命天涯的剧情。
  苍沉默着坐在那里,没有表示什幺。
  他注视着屏幕上恋人的微妙互动,好半天都没有吭声。
  苍关掉电视、隐瞒生病发烧的事实,是因为不想他感到尴尬,不想影响他,不想改变他什幺……
  苍没有说一个字,可是他怎幺可能不明白?
  他回头望向苍,苍低敛着眉眼,沉默而坦然。
  他关掉电视,板着脸拿起茶几上的无线电话,开口问:「你们这里查号台几号?」
  「004。」苍抬眼看他。
  他拨了查号台电话:「喂?请查九皇航空。……好,请直接转过去。……九皇航空?我要办理机票延期。……等等。」他恶狠狠地瞪了苍一眼,拿着电话进去房间找出机票,看他原本的班次号码,然后告诉航空公司票务人员。
  他从房间出来时,苍平静地望着他说:「你要延到我感冒好才回去?」
  「我不是说过吗?我报仇要加利息的。」
  「什幺意思?」
  「我延到九月初,开学前。」以时间的角度来看,这样的利息计算应该绝对是利滚利的高利贷。
  他看到苍的眼睛睁得比他所看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大。
  他板着脸说:「你我都是成年人,把话摊开来讲明白吧!你应该也很清楚,这样下去,我们不可能一直维持单纯的朋友关系。」
  苍微微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淡淡说:「果然干脆又直接。」
  他继续板着一张脸说:「如果我们在一起,分隔两地,聚少离多,这条路将会走得很辛苦。」
  苍沉默了很久,开口慢慢说道:「你认为不值得?」
  他闷了好半天,忽然冲口说:「我才不管值不值得!我这是秉持君子风度给你最后的反悔机会,知不知道?!现在把机票改回去应该还来得及。」
  苍轻轻闭上眼睛,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说:「留下来。」
  那一瞬间,好象有带着甜甜花香的微风吹过。
  他望了苍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厨房走去,指着苍说:「你给我立刻上床睡觉去。」
  「你要修理我?」
  「等着瞧。」
  苍笑出声音,从沙发上爬起来慢慢晃回自己的房间。
  10
  白米洗净,与水成一比七的比例放进电饭锅煮下去之后,袭灭天来想到应该帮苍弄个冰枕,他走去打开冰箱一看,冰枕已经不在原处,大概是苍自己拿去睡了。
  是说苍如他所愿变成病猫,不过当然他心里也不可能因此感到痛快。
  他去到苍的房间,苍睁开眼睛,显然没有睡着。
  「全身痛得睡不着对不对?」
  「嗯。」侧躺在床边的苍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说:「过来人有什幺好建议?」
  「老实说,无。」他把书桌前的椅子搬到床旁坐下。
  苍看了看他,闭上眼睛。
  苍没有露出什幺痛苦的表情,不过他知道这次感冒全身那个痛,是痛到怎幺躺都不舒服,也很难入睡。
  「按穴道?」他挑眉问,当然其中多少有点恶劣的暗心思。
  苍睁眼看他,说:「可以不要吗?」
  「哼,轮到你就说不要了,你不是说很有效?」
  苍又闭上眼睛:「总觉得有你在,我可以安心生病,慢一点好也没关系。」
  「去你的,你是凹我凹得很过瘾是不是?」
  「或许是吧!」苍闭着眼睛微笑说。
  他哼了一声,但终究没有勉强苍,没有把苍的手硬拉过来狠狠「虐待」。
  他这人向来喜欢撂狠话却大都只是说说而已,就好象他常在一开学就酷着一张脸恐吓学生,好象动辄就要死当一堆人,事实上除非真的太过离谱,不然他通常最后都是网开一面,很少会真正当掉学生。不过在他自己认为,这根本不是什幺慈悲善心,而是「算了,那就这样吧」这种心态。
  苍大概早就从一步莲华那里知道他这种个性,所以打一开始就半点也不把他的狠话当一回事,完全是吃定他的样子。
  苍突然开口说:「我曾经看过一本人类学的书说,即使没有任何意味,人类也很需要肢体接触,所以会有理发、美容等种种行业出现,这跟猴子互相理毛的行为是类似的。」
  他沉默地注视了苍一会儿,然后说:「你这是拐弯抹角在暗示我吗?」
  「你认为呢?」
  「哼,想靠就靠过来,我也知道你这家伙打从一开始就拿我当抱枕。」天冷的时候则当作热水袋,反正已经认命,他自动自发地把椅子往床靠近。
  苍笑出声音,毫不客气地把热烘烘的头侧枕在他腿上,类似猫咪窝在主人膝头那种行径。
  肢体的接触,有时能够传达无法用言语表述的感觉,不见得必定关乎情欲,活生生血肉的存在感,本身就是一种美好。
  「你一定是猫变的。」他说着,极其自然地环住枕在他腿上的大猫,另一手则轻轻揉按苍的后颈、肩头、背后。他知道那些地方会特别酸痛,按摩一下应该会比较舒服。
  「也许。」某病猫貌似十分称心如意。
  「靠着我会比睡冰枕舒服吗?」他瞄了瞄枕头上包着毛巾的冰枕问。
  「嗯。」苍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像喝饱了牛奶心满意足想睡觉的猫。
  「还嗯咧。」念归念,他还是任劳任怨地轻轻抱着他的病猫好生照顾。
  苍咕哝着说:「原来那时你是希望我这幺替你按摩的。」
  「我才没希望什幺。」
  苍闭着眼睛低声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幺。
  是说苍的睫毛确实很长,而且翘的弧度很优美。
  他忽然开口问:「你给我老实说,前两天你熬夜跟我有没有关系?」
  苍沉默了一会儿,坦承说:「有。」
  他没吭气,等着苍自己讲清楚,说明白。
  苍继续说:「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设法留住你,最后我决定不采取任何行动,顺其自然。不管是什幺关系,我希望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勉强。」
  但是苍却在这个时候感冒了,于是留住了他原本将要离开的脚步,这是不是也是「人算不如天算」的例子?
  「傻瓜。」他低声骂,除了亲哥哥一步莲华,这是他第一次骂人傻瓜。温柔的骂人有时其实是种变相的情话,枕在腿上那只大猫显然了然于心,于是嘴角微微勾起。
  黄昏的光影在窗外移动,室内的光线愈来愈暗,苍的呼吸声渐渐深长,终于睡去。
  苍睡了一个多小时,因为高烧醒来,吃了点堪称「稠度标准」的稀饭,让他用温毛巾擦了身上帮助散热,然后服下医生开的退烧药。
  他去洗了个澡,随便煮了点东西吃,认真考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抱着枕头到苍的房间去,对躺在床上的苍说:
  「睡进去一点。」
  「你要睡这里?」苍的语调听起来不是很惊讶。
  「我不想整个晚上一直爬起来跑来跑去。」他板着脸说。
  苍看了看他,一声不吭地往床里面移动,把自己的枕头拉过去。
  他把枕头放好,拍了拍,然后躺下去。床头几的小灯留着没关,敞开的落地窗拂入微风,要不是苍生病,其实这样的气氛颇有几分闲适的情调。
  「好象回到过年那段日子。」苍说。
  他转头看向苍,苍侧躺着面对他,温润的眼眸里有些隐隐的笑意。
  说不出的心底一动,他伸手摸了摸苍的头发,然后把脸慢慢凑过去,意图再明显不过。
  苍眨了眨眼睛,低声说:「会传染的。」
  「我早就有抗体了。」
  「说得也是。」苍慢慢闭上双眼,任由他吻上。
  似乎极为收敛地,他只轻轻亲吻了一下苍有些干裂的嘴唇便退开了。
  「今天先这样。」他说。
  苍睁开眼睛望他。
  「姑念你生病,暂且放过你,这笔帐我再慢慢跟你算。」
  苍默默一笑,安安稳稳地闭上眼睛,喃喃说:「晚安。」
  ※
  那天晚上袭灭天来睡得不太好,而且还做了奇怪的梦。梦境很混乱,醒来时已经不记得内容,隐隐约约只记得自己梦到了天波浩渺的石桌。
  他起床的时候,苍还睡得很熟,能睡的人恢复力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就算没像他这幺耐操跟铁打似的,大概也不用一个星期就会康复了吧!
  他刚吃完烤吐司夹起司培根配一杯五谷茶当早餐,大门突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他瞪着被推开的大门,一个绿头发的清秀年轻人看到他一整个愣住,一双棕色的水亮眼睛直瞪着他。
  「请问……你是谁?」
  切,你问我我还想问你!
  转念一想,他突然想到这个人可能是苍那个弟弟,怎幺没听苍说他弟弟要回来?
  苍突然出现在房间门口,略显讶异地开口说:「小翠?」
  「哥。」被叫做小翠的绿发年轻人绽出笑容,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放,就要扑过去抱人。
  苍轻轻挡开,说:「我感冒发烧,会传染。」
  「啊?哥你好多年没感冒过了欸,怎幺……」翠山行眼睛睁得老大。
  「没事,很快就会好的。」
  身为罪魁祸首,他还是惦惦吃自己的早餐就好。
  苍说:「这位是袭灭天来,是苦境异度大学物理系的副教授,来道境参加研讨会,这阵子住在这里。袭灭天来,这是我弟弟,翠山行。」
  苍这番介绍词说得清清淡淡,既没透漏他们现在的关系,也没搪塞说他是他朋友。
  「你好。」翠山行望他的眼神有点奇妙,严格说来似乎是相当惊奇,之前显然是不知道有他这个人存在,可见苍没说出过年去苦境在他家一起宅的事。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你本来不是说不回来?」苍问翠山行。
  「我跟我老板闹翻,所以我就辞职不干了。」翠山行的表情有一点古怪。
  「闹翻?」
  翠山行先是闷着不想说,后来还是全都说出来了:
  「准确一点来说,是我老板的老婆怀疑我,我一怒之下就不干了。」
  「怀疑你什幺?」
  「怀疑我勾引她老公,问题是我什幺也没做啊!」翠山行余怒未平地说。
  「你有什幺打算?」苍沉默了一会儿,这幺问。
  「计划提前,我之前不是说可能要跟螣邪合伙在中原开餐厅吗?他一听说我辞职,马上就很积极地去把地方找好了,连租约都签了,真是受不了他!下星期要开始装潢,在那之前我要去参与筹备,要是放着不管,不知道螣邪会把餐厅弄成什幺样子,他那种奢侈的品味……」翠山行好象觉得很头痛似地扶了扶脑袋。
  「你不是说他家里不赞成?」
  「是啊,不过他母亲大概是觉得他只是三分钟热度好玩而已,所以也没大力反对就是了。我本来劝他算了,可是他说什幺就是一定要我跟他合伙,哥你也知道我讲不过他……」翠山行耸耸肩说:「说是合伙,其实资金都是他出的。不过我想以后餐厅开始有营收的话,就采三七甚至二八分帐,慢慢把资本平衡过来吧!」
  翠山行突然想到什幺:「只顾着说话,哥,你一定还没吃吧?你生病,我煮稀饭给你当早餐好了。」说着就打算往久违的厨房奔去。
  苍拉住翠山行,望向袭灭天来问:「应该还有吧?」
  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不是故意装酷,而是现在他根本不知道该选择怎样的表情才好。
  「还有什幺?」状况外的翠山行一脸茫然。
  「稀饭。」苍与袭灭天来同时回答。
  11
  翠山行呆了两秒钟,回过神来:「那……是热的还是冷的?需要我去加热一下吗?」
  袭灭天来面无表情地说:「是冷的。」他刚从冰箱把稀饭拿出来放在电饭锅里,还没加热。
  他坐着不动,厨房真正的主人已经回来了,应该轮不到他进去。
  苍抬起因为生病而稍微黯淡的紫灰眼眸,淡淡说:「小翠,你帮我热一下。」
  翠山行点点头,带着怀念的心情地踏入他久违的厨房,发觉处处都有使用过的痕迹,没想到在他离开之后,这灶脚之地还能如此有「生命力」,真是太令人感动了。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虽然苍那位朋友看起来一副远庖厨的酷样,却能煮而且肯煮,实在难得。
  翠山行打开电锅盖,拿出不锈钢内锅,里面的稀饭稠度很刚好,应该是按照标准的水米比例煮出来的,果然是具备基本料理概念的人,他赞许地点点头。
  翠山行在钢锅里加了点水,放在瓦斯炉上把稀饭热一热,一面拿大汤勺搅动稀饭一面环顾四周继续观察,觉得厨房的整洁度也维持得还不错,不由得又在心底给袭灭天来加了几分。
  他把稀饭端出去时,苍与袭灭天来坐在那里,貌似没有交谈。不知道为啥,明明是平凡无奇的景象,他却觉得好象很闪……
  「哥,稀饭好了。」翠山行说:「我先去洗个澡。」
  「嗯。」苍一派泰然地拿起汤匙搅动稀饭散凉,旁边的袭灭天来板着脸,表情似乎有那幺一丁点僵硬。
  不管这屋子里会是谁感觉尴尬,很显然,那绝对不是苍。
  翠山行把放在门口行李袋背去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已经被「鸠占鹊巢」,这是意料中事。但是,他突然发现他床上的枕头不见了!
  刚才好象在客厅也没看到他的枕头,厨房里当然更加没有,那会是在哪里?枕头这种东西,照理说不大可能出现在阳台,当然也不会出现在浴室,那剩下唯一可能的地方就是……
  苍的房间?
  思路走到这里,翠山行整个人顿时石化。
  那个叫袭灭天来的男人……昨天晚上跟苍一起睡?!
  脑筋里有根线啪一声断掉。
  乱想乱想乱想……
  不会的!不可能!一定是有什幺内情!可能是打翻了水弄湿枕头所以拿去阳台晒,嗯,一定是这样的。
  闷头想了半天,翠山行忍不住跑去阳台看个究竟,结果没有,没有枕头的踪影。天啊,他的枕头不会真的在苍的房间跟苍的枕头相依偎吧……
  「小翠,你在找什幺?」苍随口问。
  袭灭天来抬眼看了看脸上表情十分复杂古怪的翠山行。
  「没有……」翠山行偷偷瞄了袭灭天来一眼,他亲爱的大哥跟这男人……
  单就外貌而言,袭灭天来看起来实在不是什幺安全型的。
  翠山行满腹心事地拿了衣服进去浴室洗澡,发现浴室里多了一个小盘子,盘子上还有一块用过的手工香。他很肯定以前苍没有使用香洗澡的习惯,那这块香一定是袭灭天来在用的。看这使用的程度,袭灭天来应该已经在这里住了很多天了,除非那男人是照三顿洗澡的。
  翠山行并不知道,袭灭天来洗那一头长长的头发也是用这块香的,所以香的消耗速度是正常的三倍。
  这男人,到底是什幺来历啊……
  大哥说是异度大学的副教授,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不过话说回来,从外表也看不出来袭灭天来很能待厨房。
  翠山行突然想到,苍可能是在寒假那时去苦境认识袭灭天来的,如果真是如此,那就是在过年那阵子。那时他正跟螣邪在内的几个朋友一起在苦境做环游旅行,苍是回道境前几天才跟他见到面的。
  苍从来没提起过袭灭天来,然后忽然间,这个陌生的男人就出现在这里,而且还跟苍……
  睡在一起……
  ……………
  翠山行想起过去他跟弟弟妹妹们可都是抢着要跟苍一起睡的,尤其天冷的时候,大伙儿都喜欢挤到苍床上,感觉热闹又幸福。他很清楚苍的个性,若不是放了很深的感情,是不可能跟对方进展到这种地步的。虽然苍疑似绯闻的事件无数,但成真的这可是有史以来头一遭欸……想着想着,他的心情愈来愈复杂。
  表面上看不出来,其实他们家的人骨子里都很死心眼,没有一个例外。
  翠山行洗好澡出去,那两个人还是坐在那里,没什幺改变。他望着自己亲爱的大哥,心里千百种滋味杂陈。
  苍看了看他,说:「中午出去吃好了,顺便去多买个枕头。」
  枕头!
  翠山行心底的感觉像是被雷打到,到底是兄弟,看来苍果然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幺。
  「哥……」翠山行嗫嚅着小声问:「晚上我睡哪里?」
  苍并没有任何类似尴尬的神色,认真想了一下说:「我们家的沙发实在不适合睡觉,你跟我睡的话恐怕会传染感冒,所以还是袭灭天来跟我睡吧!」
  呃……还真是直截了当……翠山行吞了吞口水。
  袭灭天来闻言忍不住瞪眼。喂!这是哪门子说法?谁跟谁睡不该是单单以传不传染感冒决定的吧?!
  翠山行的脸色跟袭灭天来的脸色都变换不定,只有苍的脸色完全没有改变。
  「……哥,难道袭灭天来跟你睡就不会被你传染吗?」翠山行小心翼翼试探着问。
  「应该不会吧!他已经有抗体了。」苍理所当然地说。
  好在苍没有直接说反正昨天晚上都一起睡了也没事。
  袭灭天来的脖子以上开始发烫,虽说他这人向来我行我素不怕人说三道四,但现在这种情况却实在太微妙了点。再说,如果真的生米煮成熟饭了也就罢了,问题是他们根本……
  什.幺.也.还.没.做。
  好吧!有稍微小小亲了一下,可是这不算什幺吧……
  「……」翠山行涨红了脸,欲言又止。
  「嗯?有问题吗?」苍问。
  「没。」翠山行连忙摇头。
  苍点点头,好象不太舒服的样子,伸手按了按额角说:「那就这样。我再去躺一下,你们可以聊聊。」
  「喂!」「哥!」
  苍抽了抽鼻子,看起来似乎是睡了一晚储备的体力耗尽,重新显现出一副重感冒的样子,他的症状好象比袭灭天来感冒时来得严重。
  「我头有点晕,到中午时叫我。」苍困倦地说着,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进房间里,丢下袭灭天来跟翠山行两个人在客厅大眼瞪小眼。
  「那个……」翠山行沉默了一会儿,有点尴尬地说:「我看我哥的感冒还满严重的,这样吧!我去买菜回来煮,在家里吃好了。」
  「冰箱还很多菜。」袭灭天来板着脸说,他不知道该怎幺选择表情时,就会板着一张脸。事实上,他尴尬的程度不会比翠山行轻微。
  「啊?」翠山行走过去打开冰箱,果然还有很多菜。
  「那……」翠山行局促地关上冰箱门,突然想到什幺,忙说:「对!我去买枕头。」
  翠山行一副想逃走的表情从玄关放钥匙的玻璃盅里抓了苍的车钥匙就要出门,临走时,又想起来跑回房间带了手机。
  袭灭天来目送着翠山行匆匆出去,然后转身大步走进苍的房间。
  他还没开口,苍已经闭着眼睛低声说:「抱歉,让你觉得尴尬了,我会找机会跟小翠说的。」
  袭灭天来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要跟他说什幺?」
  「实话实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你弟应该已经差不多猜出来了,而且可能还猜得很过头,貌似打击不小的样子。」
  八成以为他跟苍什幺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了……
  「他只是太惊讶了。」苍淡淡说。
  惊讶也好,误会也好,猜过头也罢,反正他跟苍在一起已经注定成为事实。
  袭灭天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苍说:「你很不舒服?」
  苍微微睁眼望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凝视着苍,突然俯身深深吻住苍的嘴。
  「嗯……」苍原本有些清浅的呼吸变得些微急促紊乱。
  「传染回我身上好了,看来我远比你强多了。」他低声说。
  「不要,我喜欢被你照顾胜过照顾你。」苍眨了眨眼睛。
  是真的想把感冒传染回来也好,当作借口也罢,总之他看着苍眼睛半睁半闭、嘴角似笑非笑的表情,情不自禁再度吻去。
  既然他已经老实地对自己承认动心,那自然是不必再客气什幺。在他看来这些属于本能的行为,技术上并无任何难处,重点只在跨越内心的栅栏。
  认真说起来,中间分隔的那几个月不算,他与苍相处才不过十天,却彷佛有相识十年的熟悉度。神话故事中常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他们在一块儿过日子的时光,彷佛也有这样的效果。
  「你给我快点好起来。」
  「听起来怎幺好象不全是善意的祝福?」
  「当然,等你好了我才能连本带利追讨回来。」
  苍轻轻地,笑出声音。
  ※
  这方面,貌似受到重大打击的翠山行刚把车子开出地下停车场,就在路边停下。他发了一会儿楞,然后又挣扎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握着手机拨电话给螣邪。
  手机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通,电话那头传来螣邪睡意浓重的声音:「喂?」
  「螣邪你在睡觉哦?」
  「小翠?……你人在哪里?」
  「我刚回到家。」
  「哦,到啦?怎样?」
  「没……我只是想谢谢你把机票让给我。是说害你没办法看到四境杯开幕式现场,抱歉。」
  「你发神经啊?平常你不是都凹我凹得很理所当然?突然说这种话,害我鸡皮疙瘩掉满地!」螣邪说:「免谢,反正本大爷我面子大,后来又弄到机位了,后天就可以回道境。」
  「这样你不是只待几天又得回苦境?下星期五要开始跟设计师谈餐厅装潢的事不是吗?」
  「有什幺关系?是说我回去时顺便带设计图给你看。」
  「好。」
  「喂,小翠,你打电话来应该不是要说这个吧?」
  「你又知道了……」
  「哼,我还不了解你?说,啥事?」
  翠山行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哥有情人了,是个男的……」
  「男的就男的,这也很普遍不是吗?是说这是好事啊!你哥也不小了欸,你干嘛?不高兴啊?」
  「我只是不放心……」
  「不放心啥?」
  「我是觉得那个男人看起来有点危险啦……」
  「去你的,危险安全这样看就看得出来哦?像本大爷,虽然看起来不像,骨子里可是货真价实、十足真金好男人一枚咧!」
  翠山行喷笑出声:「拜托!别往你自己脸上贴金了好不好?……我也知道我是在瞎操心,可是就是会有那种感觉嘛……」
  「哼,我看你是吃醋吧?亲爱的大哥被人抢走啰~~~」
  「乱讲!我哪有?」
  「没有才怪,认识你的人谁不知道你有恋兄情结?」
  「你自己还不是有恋弟情结,说我……」
  「咳!咱们半斤八两,所以才臭味相投。」
  「谁跟你臭味相投!」翠山行忍不住笑。
  「我说你啊,别胡思乱想,自寻烦恼。」
  「嗯……我想我只是一下子不习惯吧!」
  「对,这种事习惯就好。喂,后天我早上八点五十到,到机场接我。」
  「应该没问题,我开我哥的车去。」
  「就算有问题你也得给本大爷来!」
  翠山行笑着说:「好啦好啦!知道了。掰。」
  翠山行切断电话,振作起精神,出发去买新枕头。
  12
  翠山行推开寝具店的玻璃门走进去时,老板娘正在跟一位女顾客聊得起劲。
  「……就是啊!听说还是个教授咧!长得嘛也是一表人才。结果你看,不但在外面花天酒地,回到家里还打老婆,根本就是衣冠禽兽!」
  「我就说嘛!有才有学有钱还长得帅,这种男人铁定有问题,不可能安分的啦!天下哪有那幺好的事?」
  听到这些八卦,翠山行不自禁垂下头乱想。
  有才有学有钱还长得帅……
  袭灭天来似乎吻合以上所有的条件,这帅还不是普通等级的帅,而且更多了会下厨这项优点……
  大学副教授即使有钱不到哪里去,也算是收入稳定。
  世无完人,照这种理论,袭灭天来在某方面可能有极为可怕的缺点?
  乱搞……打老婆……
  袭灭天来外表看起来如果要花天酒地可是资本雄厚,这年头男人长得帅,就算要倒贴也有人趋之若骛,而且袭灭天来那样子凶起来似乎会很可怕,万一打起人来可能下手极狠……
  哼!就算要动粗,大哥也不会打不过的!翠山行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
  慢着!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吧?
  翠山行当然知道他大哥不是省油的灯,但俗话不是说「聪明一世,胡涂一时」吗?从古到今,也有很多优秀的男男女女,一碰到「情」这个字就栽了。别的方面厉害,不表示感情方面也一定是强者,说不定还一反常态变成很好欺负的人。是说苍又没有什幺前例可以当作参考,谁知道一旦谈起恋爱来会是啥款……
  「先生,请问有要找什幺吗?」
  翠山行胡思乱想着,直到老板娘喊了他第三次才如梦初醒。
  他红着脸说:「……对不起,我要买枕头。」
  「哦!买枕头找我就对了!我们这里枕头最齐全,羽毛枕、羊毛枕、记忆枕、乳胶枕、太空棉枕,什幺样的都有,你要哪一种?」
  「呃……」
  「大推荐这种乳胶枕,有过敏体质的人最适合了,对颈椎健康也很好,现在有特惠,很划算哦!买一对还送你枕头保洁垫。」老板娘很热心地介绍。
  翠山行问了价钱,觉得太贵了,他觉得只不过是要睡这幺几天,不用买太好的枕头,最后只买了一个人造棉枕头。他付钱的时候,突然想到如果是螣邪在旁边,一定会说不管三七二十一买那个最贵的就是了。
  螣邪常说只有买错没有卖错、便宜没好货、没办法我就是习惯用好东西……诸如此类的败家名言。他总认为不懂的东西,挑贵的买总是比较有保障。翠山行笑说螣邪是标准的纨裤子弟、败家大少爷。其实螣邪实际上的行为倒也没有他口头上嚷嚷的这幺夸张。
  翠山行拎着压缩得扁扁、用透明厚塑料套包着的枕头返回车上,想了一下,打了个电话回封云山的老家。
  接电话的是家里排行老四的白雪飘。
  翠山行告诉白雪飘说他已经回到道境,在苍那里。
  「我明后天可能就回封云山了。」翠山行说,心想不知道苍会不会跟他一起回去?是说上个月苍已经回去过一趟就是了,而且现在又有个「外人」在,总不能把袭灭天来一个人丢在苍家吧?带着一起去封云山更奇怪……
  「二哥你不用回来啦!」
  「为什幺?」
  「因为我们明天就要出发到大哥那里去了。」
  「你们要来?为什幺?」
  「吼!当然是去看四境杯啊!自家人怎幺可以不捧场?」
  对哦!本次道境代表队里可是有他们的表兄金鎏影欸!
  「金鎏影有给你们票?」
  「用力凹来的啦!每场都有哦!不过之前我以为你没有要回道境,所以没有要你的份,每场都只有五张票,怎幺办?」
  「没关系,反正我对足球也没兴趣。五张票,你把大哥也算进去了?」
  「当然啊!」
  翠山行心想,那袭灭天来怎幺办?
  「怎样?有什幺不对吗?」
  「没……没事。老爸不来?」
  「他说才不要人挤人,他不去。」
  「那我之后再跟你们一起回封云山好了。你们明天什幺时候到?」
  「中午到,我们搭火车。」
  翠山行盘算着,接了螣邪之后再去接弟弟妹妹们,时间上很充裕。
  「你跟大哥说了吗?」翠山行问。
  「还没,云染说要给大哥一个惊喜。反正大哥一天到晚都在家,应该没差吧?」
  没差……真的没差吗?
  翠山行那时没预先通知就跑回来也是同样心情,所以他很理解。不过,这回的惊喜似乎有那幺点奇妙……不知道白雪飘他们看到袭灭天来会有什幺反应?他该不该先跟苍说一声?他该不该告诉弟弟妹妹说大哥现在有情人了?
  「嗯,我去车站接你们,火车快到站时打电话给我。」
  「OK。」
  翠山行切断通讯,发了一会楞,然后开车回苍家。
  ※
  翠山行开门进屋里时,一片诡异的安静,袭灭天来不在客厅。
  他把买来的枕头拿进房间,袭灭天来也不在这里。
  翠山行拿起桌上笔筒里的剪刀剪开塑料套,把枕头抽出来,看着枕头渐渐膨胀,心头有些茫然的感觉,他还无法决定是不是要告诉苍说弟弟妹妹们要来。他找出一个干净的枕头套把枕头套上,放妥在床铺,然后打算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餐。难得回来,苍又生病胃口不好,得更费心思利用冰箱里已经储备的食材做点什幺清淡又美味的菜色才是。
  翠山行刚走出房间,正巧袭灭天来也从苍的房间出来,不知道为什幺,翠山行的脸马上涨红起来。
  袭灭天来见状不由得瞪眼,哇咧,这种表情是什幺意思?他又没有做什幺见不得人的事!
  「我哥他……」
  「他睡着了。」袭灭天来很酷地说。
  「哦。」翠山行的脸更红,明明是很简单单纯的对话,怎幺觉得隐藏了背后的暧昧情节?
  本来袭灭天来没觉得怎样,被翠山行的脸红感染,他也开始觉得全身不对劲。
  于是这两个人就极为尴尬地僵在那里。
  「啊,对!我去厨房准备午餐,你有特别偏好的口味吗?」翠山行连忙说。
  「没。」袭灭天来板着脸说,又指了指翠山行的房间说:「我去拿我的笔电。」
  「你可以在里面使用没关系,客厅没办法上网。」
  「我暂时不用上网。」袭灭天来一脸酷相地如此说道,去房间拿了他的笔电,然后把自己关到阳台去了。
  翠山行目送着走过来又走过去像阵风似的袭灭天来。
  又酷又帅有才有学……
  这种男人铁定有问题!
  翠山行狠命摇了摇头,想把在寝具店听到的话甩出脑海。他深呼吸了一次,走去打开冰箱捡出打算烧的菜,然后钻进最让他安心自在的厨房。
  这方面于苍家阳光充足、空气良好的阳台上,袭灭天来坐在苍惯用的藤椅,用笔电开始整理他下学期的普通物理教案。纯就学术而言,普通物理当然比量子物理简单,但愈是基础的东西才愈不好教,何况对象是满脑子风花雪月的大一新生……教授级的老师多半不喜欢开这种课,他也是被凹才会跑去教这门课的,结果「一步江湖无尽期」,不管他被骚扰得有多惨烈,系上说死也不肯让他退下阵线,还有同僚说风凉话,说他是物理系的「红牌名草」。哼!去他们的!他可不是靠一张脸吃饭的!
  他惯常采用的物理学课本没带过来,于是打算下午去戒神书店买一本,如果有看到更适合的书干脆换一本也行,他并不是那种害怕改变的老师。是说顺便去逛逛书店消磨时光也好,也省得窝在这里跟苍的弟弟大眼瞪小眼。
  他一面检阅旧教案,一面思索,他是不是干脆哪天自己动手来写一本普通物理的课本?
  ……我只是想了解你的世界。
  脑子里突然闪过苍说的这句话,然后他思索着,即使是他这幺孤僻不合群的人,潜意识还是有着渴望被了解的心思吗?
  靠近、距离……人与人之间最难拿捏分寸的关系,但很奇妙的,他与苍似乎自成平衡。
  刚刚在苍的房间里说到他们之间,苍说,一开始对他的想法其实只是:觉得认识这个人、结交为朋友,年老的时候一起作伴好象不错。
  他说,现在就考虑养老啦?
  苍淡淡笑,说每个人都会老的,未雨绸缪未尝不好。
  他哼声说,你根本是找个人能把你当宠物养吧?
  苍轻笑着,没有否认。
  是说,养宠物的人都是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任劳任怨。
  他也是自己甘愿的,虽然一开始不算是,是被硬塞了只大型宠物不得不养。
  然后他突然想到,要怎幺跟一步莲华说啊?要怎幺跟他老哥说:喂!你那个眯眯眼爱睡像只大猫的好友现在变成我的情人了…………
  去去去去去!什幺跟什幺?!别扭死了!
  他瞪眼望着计算机屏幕上的教案内容,觉得自己一个字也没看下去。
  13
  吃午饭的时候气氛貌似有点僵硬,菜肴自然是色香味俱全,问题出在在座的三个人身上。苍是因为感冒精神不好外加没胃口,自然不会想开口聊什幺,至于袭灭天来跟翠山行则是不可能有什幺可聊的。
  翠山行一直在挣扎,他到底该不该说出明天一脱拉库的弟弟妹妹就要杀进苍家这事实……
  翠山行走神在想心事,苍则精神萎靡地细嚼慢咽,首先打破沉默的居然是袭灭天来,他板着脸说:「我等一下要出去。」
  「要开车吗?钥匙在这里。」翠山行连忙把系在腰带上的车钥匙拿下来递过去。
  「我搭出租车就可以了。」袭灭天来仍然板着脸说。
  「没关系,我没有要用车,你开吧!」翠山行说。
  袭灭天来把钥匙接过来。
  「顺便帮我买几个口罩回来。」苍突然开口说,他的声音似乎有点哑。
  午餐过后,袭灭天来就出门去了。
  苍慢慢喝着翠山行给他泡的热柠檬茶,淡淡说:「小翠,你想问什幺就问吧!」
  翠山行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了口:「哥……你跟他?」
  苍沉默了一下子,坦然说:「其实我跟他昨天才决定要在一起。」
  「啊?我还以为你们在一起一段时间了欸……」
  苍默默喝茶,没有说话。
  翠山行小心翼翼地问:「哥,你很喜欢他?」
  苍紫灰的眼里蕴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淡淡笑意,于是翠山行闭上了嘴不再多问,因为这便是最好的答案。
  ※
  袭灭天来在戒神书店消磨了一整个下午,等他想到注意时间,已经是晚上了。没有戴手表习惯的他看了看手机,显示时间是晚上七点十七分。
  苍没有打电话来过,没有问他要不要回去吃晚饭之类的,他大概明白苍的心思。
  苍什幺都不说,好象神经很大条什幺都没感觉到,其实苍很敏锐地察觉翠山行让他感到局促。
  苍是刻意不想让他有束缚感。
  他们都是心思深刻的人,他或他都是有意识让自己过纯粹的生活。他们以单纯自然的心态相处发展,是出自自己的选择,这与因为不解世事所以单纯并不相同。
  他早就独来独往惯了,也不耐烦于经营人际关系,他对于别人是喜欢或讨厌他、对他有好感还是恶感、与他是亲近还是疏离都根本不在乎,他也曾经认为甚至颇为笃定他会就这样一个人享受孤独地过一辈子,现在好不容易,在半是天意的安排下,让他遇见苍,有了也许可以在一起的念头,而翠山行的出现其实是理想中的现实提点,在他与苍交集的部份以外,彼此也是有各自的人生与延长的关系线。如果认真考虑要长久在一起,事情往往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这幺简单。
  他完全不了解苍那一半的世界。
  因为不了解,连自己能不能、想不想接受都无从判断。
  不过话说回来,有些事情,去思考能不能、想不想接受,貌似已经太迟了。
  ※
  袭灭天来在外面吃过东西,又开车到处晃了一圈才回去苍家,他拿钥匙自己开门进去的时候,屋子瑞安安静静,不过到处灯都是亮着的。
  客厅的灯是亮的。翠山行的房间门是关着的,书桌上台灯的灯光从敞开的门缝泄出。苍的房间房门是敞开着,房里也有光亮,看样子是床头几上的小灯。
  袭灭天来走进苍的房间,苍躺在床上,看起来很累,眼睛却是睁开的没在睡觉,也没有在做什幺。见他进去,抬眼望向他,说:「你回来了?」
  「哪,你要的口罩。」袭灭天来发现他的行李箱已经被移来苍的房间。
  苍把口罩放在床头几上,说:「喉咙怪怪的,可能会咳嗽起来。」
  「怎幺你比我严重这幺多?」
  苍闭了下眼睛,没有说什幺。
  袭灭天来看着苍,问:「你为什幺不先睡?死撑什幺?」
  「没有死撑,我只是睡不着。」
  「哼,你也有睡不着的时候?」
  「偶尔。」苍眨动有些爱困的眼睛。
  袭灭天来俯视了苍两秒钟,开口问:「你在等我?」
  苍瞥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睛,淡淡说:「也许。」
  袭灭天来注视着苍,看到苍的嘴角有隐约到几乎看不出的笑意,难以形容的心中一动,他轻轻扳过苍的脸,深深吻下去。
  「你真的很想被我传染?」
  「我就说了我没这幺逊。」
  「那你之前感冒是怎幺回事?」
  「咳!那是长期熬夜的后果,不算。」
  「还有不算的?」
  「到现在还病恹恹的人没资格说我。」
  「今天也才第二天,还没好很正常。」苍一派安然地说。
  是说像袭灭天来这样一天就没事的才叫做异常。
  「你不觉得你弟在这里,你跟我睡一起很别扭吗?」袭灭天来问。
  「别扭?之前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那不一样,那时我们还没这种关系。」
  「可是我们昨天晚上也一起睡。」
  「那也不一样,那是因为你发高烧。」
  苍沉默了一下子,开口慢慢说:「其实你要说的是……你想抱我?」
  好吧!要打开天窗说亮话是吧?
  「如果说完全不想那是骗人的吧?」他跟道貌岸然这个形容词是无缘的。
  如果没有想要做那种事,那是朋友,不是情人。
  「说得也是。」苍貌似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说:「我有比较好了,应该不会承受不了。」
  线三百条,袭灭天来没好气地说:「你反应可不可正常一点?」
  「没什幺不正常啊。」苍淡淡说:「这种事前两天我就已经想过了,如果我说我都没思考过这些问题不是很虚伪?」
  「是没错。」袭灭天来承认,而且他最讨厌的就是虚伪。
  「据说会很痛,还很可能会受伤。」苍闭着眼睛低声说。
  「那应该是因为技术不好的关系吧?」
  苍睨了袭灭天来一眼,说:「你的意思是说你技术很好?」
  「不知道,没试过。」跟世俗想法不太一样,他是不觉得不随便跟人上床这点有什幺好丢脸的。他认为要做还不简单?问题是跟谁做。
  「我想也是,看来我得豁出去才行。」
  他们之间的对话,如果让第三人听到,不知道会怎幺想……
  「我看……」袭灭天来脸上又开始发烫,但当然不是因为被传染回感冒的关系,他板着脸说:「还是等你感冒完全好了再说。」
  勉强行事似乎太不人道,何况这边也是生手上路,没办法挂什幺保证。
  「我去洗澡了。」袭灭天来心想,他最好洗个冷水澡,而且等他洗完澡回到房间来时,苍最好已经睡着,这样才确保今晚天下太平、相安无事。
  ※
  翠山行很早就起床,没想到他才走出房间,就看到袭灭天来坐在餐桌旁吃烤面包夹起司蛋当早餐。
  「呃……早。」翠山行有点尴尬地说。
  嘴巴里正喝着五谷茶的袭灭天来板着脸点了一下头表示招呼。
  是说……这男人怎幺这幺早起?翠山行觉得很惊异,他不知道的是昨天晚上袭灭天来根本就睡不着。
  「我哥还在睡?」
  多问的,这还用说吗?袭灭天来点了点头,苍那家伙睡得可好了,这确实是本事,也是福气。
  翠山行也泡了一杯五谷茶,搭配烤面包抹带有花生颗粒的花生酱,很拘谨地坐在餐桌另一边慢慢吃。
  「我等下要开车去机场接我朋友,你没有要用车吧?」翠山行问。
  「没。」袭灭天来很酷地说。
  翠山行没跟苍说弟妹们要来的事,因为白雪飘还特地打电话给他要他不能说。他也没跟白雪飘说苍有情人的事,只说大哥这里有客人,来的时候要注意礼貌。
  「我大概没那幺早回来,午餐……」
  「我会处理。」袭灭天来很酷地说,貌似很有魄力的样子。
  「哦。」翠山行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心想大哥的眼光应该是很卓越的,也许看中的人真的是万里挑一的珍奇品种。
  ※
  螣邪出现的时候,翠山行觉得自己的眼睛差点没被闪瞎。
  螣邪本身就是亮眼的帅哥一枚,天生红发就很有光泽,又戴了反光的超时髦太阳眼镜、穿着看起来很的名牌限量版T恤、大腿部位故意刮破只剩几条线的超酷牛仔裤,脚踏拼贴麂皮懒人鞋,再拖个本来就是名牌、看起来也绝对不会让人误认不是名牌的旅行箱。一走出海关,活像什幺大牌明星现身似的,引起众多注目。
  虽然从大一认识到现在也好多年了,翠山行还是很难习惯螣邪的品味。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就好象他们的发色红跟绿一样,完全是相对两极。
  翠山行招了一下手,眼睛很好的螣邪马上看到他,拖着行李箱朝他大步走过来。螣邪惯常就是走路有风、吊儿郎当又很帅帅跩跩的样子,听说在中学时期就因为别人看他不顺眼而常被找麻烦,不过因为螣邪超会打架,倒也没被欺负到。
  「螣邪,中午我还要去火车站接我弟弟妹妹,要先送你回去还是怎样?你应该是住你老家那边吧?」翠山行一面走一面问。螣邪他们家族原本也是在道境,这几年才迁到苦境。
  「你弟他们?」螣邪把墨镜摘下来挂在领口。
  「他们要来看四境杯,是说你要看的场次票都买了吧?」
  「废话!你弟他们也要去看哦?哪场?到时可以一起去。你呢?你去不去?」
  「他们每场都要看,我的话再看看吧!你也知道我不是很有兴趣。」
  「你弟他们每场都看哦?还真拼。」
  「反正是免钱的票。」
  「免钱?哪来的?」
  「金鎏影是我表哥,听说是跟他凹来的。」
  「金鎏影!」螣邪一把拉住翠山行,瞪大眼睛说:「吼!小翠你真不够意思!认识你这幺多年,从来也没告诉我他是你表哥!」
  「嘘!小声点啦!我大哥说不要在外面招摇这个,会给我表哥困扰的。我只是没想到要说而已嘛,又不是故意要瞒你的……」
  「不管!你要帮我弄到他的签名。」
  「哦,你很烦欸!」
  「朋友是用来干嘛的?不利用一下怎幺行?你还不是经常凹我?」
  「好啦好啦!」翠山行打开车子后行李厢,让螣邪把旅行箱放进去。
  螣邪说:「先送我回去好了,现在离中午还久不是?休息一下我再跟你一起去火车站。」
  「你要跟我去?」
  「废话,一起去吃午餐啊!」
  翠山行嗯了一声,他知道螣邪生性喜欢热闹。
  螣邪老家位在市郊,是幢很大很漂亮的房子,以前翠山行也来过几次,所以并不陌生。
  「你家好久没人住了,会不会有很多灰尘啊?」
  「怎样?你要帮我打扫哦?」螣邪说。
  「也可以啊!」
  「还真的咧!不用啦,我再找人来扫就好。」
  「看看吧!如果不是很脏的话,我替你打扫一下就好,反正现在还早。」
  两人说着,走进螣邪老家大门。
  家具上都盖了防尘布,感觉是还好,没有那种闷太久的怪味。
  「我先洗个澡。」
  「螣邪,你家打扫用具放哪里?」
  「我哪知道?我又从来不用!」
  「算了,我自己找。你去洗澡吧!」
  螣邪摆了摆手,把行李箱拖进自己房间去,随手把墨镜扔在床上,边脱衣服边走入配置有太阳能热水设备的浴室洗澡。
  翠山行绕了一圈,终于在工具间找到非常齐全的打扫用具,于是很利落地用吸尘器把客厅跟二楼螣邪房间到处吸过一遍,灰尘撢一撢、擦一擦。
  「小翠,我忘了浴室里没有毛巾,你拉开衣柜,看抽屉里面有没有?」螣邪从浴室探出头来。
  翠山行说:「你等一下。我去楼下洗个手,我手脏。」
  「要洗手你进来洗就好啦!」
  「你没穿衣服还敢叫我进去!」
  「我都不怕你看了你怕什幺?」螣邪说。
  翠山行不理他,跑下去一楼洗手间洗手,然后回到螣邪房间,拉开衣柜里的抽屉,找到大毛巾,还找到干净的床组。
  翠山行把大毛巾塞到螣邪伸出来的手上,然后把螣邪刚丢在床上的墨镜放妥在床头几上,忙着把床单什幺的都扯下来。
  螣邪全身湿淋淋围着毛巾从浴室走出来,问:「你在干嘛?」
  「把床套这些都换掉啊!」
  「别一直忙好不好?好象你是我佣人似的!」
  「我不帮你换你会自己换哦?」
  「我才不会换。」
  「那你还说什幺?」
  螣邪咋了一下舌,看着翠山行换床单。
  翠山行回头说:「你不穿衣服站在那里做什幺?看你头发的水一直滴在地上。」
  「你要我在你面前穿吗?到时你又呱呱叫!你这人真是,都是男的有什幺好害臊的?奇怪你不是有哥哥有弟弟?早该习惯了才对。」
  翠山行脸上一红:「亲兄弟不一样啦!等我换好床单出去你再穿好了。」
  螣邪突然想到什幺,说:「对了,你说你哥的情人是哪间学校的教授?」
  「异度大学物理系副教授。」
  「小赦今年九月就是要去念异度大学欸!不过不是物理系就是了,是机械系。」
  「听说他也教普物,大学普物都是物理系的老师开课的,不是物理系的说不定也有可能被他教到。」
  「也对。」螣邪说:「你不是说那男人看起来很危险?喂,我跟他比谁帅?」
  「你神经啊?」
  「说嘛!」
  「不一样类型的怎幺比啊?反正那男的不是普通等级的帅就是了。」
  「你这幺一说我更想见识一下了,看你那个绯闻无数的老哥瞧得上眼的到底是啥款。」
  「什幺绯闻无数,那都是误传啦!是说我哥又不是看脸才跟他在一起的……」
  「那是怎样?看中他什幺?」
  翠山行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好象至少有个原因是因为那个男人很宅……」
  「啥?这是什幺理由啊?!拜托,宅也算优点哦?」一点也不宅的螣邪非常不以为然。
  「不是这样说,我哥某种程度来说也满宅的啊!这样算是同好吧……」
  「什幺嘛!宅也可以钓到美人,这是什幺道理啊?」
  「你说我哥是美人?」
  「我家那位戒神老头说的啊!他不是见过你哥一次?之后就直夸说你哥是大美人,他还说了别的。」
  「说什幺别的?」
  「他说你是小美人。」
  眼见翠山行的脸直红到耳根,螣邪毫不客气促狭地大笑起来。
  14
  「你弟你妹加起来有四个人欸,要住哪里?」螣邪用手指把墨镜推到头顶上。
  翠山行刚接到白雪飘的电话,说他们再过半小时就会抵达了。他跟螣邪正在前往火车站的路途中。
  「不知道,我还没问他们,不过我哥那里应该住不下。」翠山行说。就算他房间让云染住,而他跟白雪飘这三个弟弟愿意在客厅打地铺,只怕袭灭天来会抓狂吧……
  「就算住得下你们也不该杵在那里当电灯泡。」螣邪哼了一声这幺说。
  「你在说什幺啊!」
  「我有说错吗?你哥好不容易终于有看对眼的对象,等下把人家吓跑了怎幺办?」
  翠山行闷声不吭,其实他也有点担心这问题。
  「干脆你跟你弟弟妹妹都来我家住算了,房间够。」螣邪说。
  「咦?」
  「本大爷的房间不算,你们一共五个人,主卧房睡两个、小赦的房间睡一个、两间客房各睡一个刚刚好。」
  「这样好吗?」
  螣邪伸手便是朝翠山行的脑袋拍去一记火锅,骂道:「那时你硬把我的机票凹去怎幺就不知道要客气了?」
  翠山行捂着头说:「那是我归心似箭嘛!」
  「哼!没有什幺好不好的,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翠山行想了想,觉得这样也不错,反正也不是离很远,要跟苍见面还是很容易。
  「对了,螣邪,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啥事?」
  「你为什幺一定要跟我合伙开餐厅?我到现在还是想不通。」
  螣邪沉默了一下子,说:「我也不知道怎幺解释,心底就是有股念头觉得非要这样不可,不能达成的话会很难受,就好象心底有小虫乱咬一样。」
  「最好是有这幺夸张啦!」
  「你要听唬烂的说法吗?可能是前辈子讲好却没有实现的愿望吧!」螣邪耸耸肩随口说。
  翠山行转头看了螣邪一眼,只见螣邪把时髦的太阳眼镜架在鼻子上遮挡正午的阳光。
  ※
  袭灭天来俯视着因为感冒未愈而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在大白天就懒洋洋窝在床上要睡不睡的苍。
  算一算苍昨晚睡到今天早上也睡了十来个小时,现在才中午,他醒来也不过三小时左右,若现在还能睡着也实在太强了一点。
  「嗯?」苍发出疑问的声音,紫灰色的眼珠从长长的眼尾瞥向袭灭天来。
  「你中午要吃什幺?」
  「不是才吃过早餐没多久?」
  「问题是你根本没吃什幺。」
  「唔。」
  「你没胃口?」
  「你这幺一说,我好象有点饿了。」
  「我猜你应该不想继续吃稀饭了吧?」
  「是不太想。」
  「汤面?」
  「好。」
  「熬汤可没这幺快。」袭灭天来板着脸说。
  「没关系。」
  袭灭天来大步离开苍的房间,他实在无法体会这样赖在床上有什幺舒服的,要是他的话,会躺到骨头都痛。
  他从冰箱找出大骨还有蕃茄、洋葱等蔬菜到厨房洗洗切切,丢进大汤锅熬汤时,听到苍家的电话响了。
  苍家的室内电话使用的是单机无线电话,没有装设分机。通常苍睡觉的时候就会把话筒拿到房间去,这样如果有人打电话来,就不需要走出房间才能接电话。
  袭灭天来一点都不好奇,即使他已经决定要跟苍在一起,也不认为打来找苍的电话跟他有什幺关系。不过,至少就这次而言,他是大错特错。
  过了几分钟。
  「……你等一下。」苍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那只睡猫居然边讲电话边起床走到厨房来。
  苍把电话移离耳旁,并且用修长的手指按住话筒的通话孔,袭灭天来瞪眼说:「干嘛?」
  「是一步莲华,他说他因为工作的关系可能会来道境一趟,他本来以为你已经回苦境了,我刚跟他说你还在这里。」
  一.片.沉.默。
  「……你跟他说了?」
  「还没,我不知道你是否希望我说。」
  太狡猾了!居然把球丢过来他这边!
  似乎是正确地解读出他杀人目光的含意,苍耸耸肩,淡淡说:「他是你亲哥哥。」
  「哼!」袭灭天来瞪了苍一眼,把话筒接过来,板着脸把声音送过去:「喂。」
  苍施施然转身走开,摆了摆手,轻飘飘地丢下一句:「那我回房间去躺了。」
  电话那头,一步莲华问:「阿来,你怎幺还在这里?你本来不是两天前就要回去的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甘不愿、慢吞吞地说:「因为苍感冒了。」
  「他感冒你就留下来?你什幺时候变得这幺体贴善良了?」
  「这不叫体贴善良!这是道义责任!」
  「道义责任?」
  「因为是我传染给他的。」气势马上衰减。
  一步莲华沉默了一下,语气变得比平常更加温柔:「阿来,这到底是怎幺回事?」
  「…………」
  「阿来?」
  说就说!反正纸包不住火,豁出去了!
  「你听好,我跟他有可能……不,是已经决定了要在一起,至少目前是这样。」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死寂,然后传来一步莲华貌似十分镇定的声音:
  「果然。」
  「什幺意思?」
  一步莲华没有回答,而笑着说:「刚好,这趟我如果去得成,你们两个该请我喝喜酒吧?说来我也算是功劳不小。」
  「喝你的头啦!」
  「唉唉,就跟你说当老师的人说话要留意。你害臊什幺?都这幺大的人了。老天保佑,我总算不用担心你一辈子都要孤家寡人了。」
  「去你的!」袭灭天来脖子以上都在发红,好在一步莲华看不到。
  一步莲华笑出声音。
  「一步莲华。」
  「怎样?」
  「为什幺你的口气听起来一点都不惊讶?好象你早就料到的样子?」袭灭天来心生疑窦,他突然有种自己是被老哥背地里偷偷卖掉的感觉。
  「哪有的事?你想太多了。」
  「最好是我想太多!」
  一步莲华忍着笑说:「我说阿来啊,你可要对人家温柔一点哦!不过我想你应该是吓不跑阿苍的。」
  「你又知道了!说不定不用一星期他就受不了说要分手。」
  「是是,我不知道,我拭目以待就是了。」一步莲华闷笑说:「我确定什幺时候去道境再跟你们联络了,嗯,你应该会待到开学前吧?」
  不愧是双生兄弟,还真了解他的个性作风,是说改口得还真快,已经「你们」了。
  袭灭天来挂了电话之后,还是觉得脸部温度不太正常。
  ※
  赤云染、白雪飘、黄商子、九方墀一从火车站出来,螣邪就看到他们了,螣邪扬起手来挥了挥。
  过去螣邪跟翠山行分别就读火城大学以及玄宗大学,所谓不吵不相识,大一的时候,原本不相识的他们因为校际比赛的关系吵了一架,之后个性天差地别、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就莫名其妙变成好朋友。螣邪也曾经去过翠山行在封云山的老家,见过这几个弟弟妹妹,所以认得出来。
  「螣哥!」跟螣邪的弟弟赦生同年,今年秋天要入封云大学就读的白雪飘大声喊。
  「螣邪大哥。」今年要升上封云大学三年级的赤云染、读国二的黄商子以及念小三的九方墀异口同声说。
  「我哥咧?」白雪飘问。
  「刚刚被警察,这里不准车子暂停,他去绕一圈马上就过来。」螣邪说。
  「你也回来看球赛啊?」
  「当然啰!是说本大爷到今天才知道金鎏影是你们表哥,小翠那家伙,超级不够意思的!」
  赤云染笑说:「二哥他对运动没兴趣嘛!大概是没想到要说啦!」
  「下星期三之前的场次我都有买票,到时一起去好了。」螣邪说。
  「好啊!」
  螣邪问:「你们中午想吃什幺?我请客。」
  「汉堡!」「意大利面!」「我才不要吃这种东西咧!」「天气这幺热,吃清淡点的比较好吧?」
  四个人四种意见,无法取得共识。
  「啧!干脆去饭店吃自助午餐,爱吃什幺就吃什幺。」螣邪眼见四个「小朋友」桥不定,开口这幺说。
  白雪飘说:「不好吧?那不是很贵?我们这幺多人欸,二哥会骂的,说我们敲你竹杠。」
  「安啦!有本大爷在,怕什幺?就这幺决定了。」
  正说着,翠山行把车子开过来了。
  「二哥!」大伙儿高兴地纷纷上车。
  螣邪一上车就说:「小翠,去古林饭店。」
  「去哪里做什幺?」
  「吃午饭啊!本大爷请你们去吃西式自助餐,我记得那里的菜色还不错。」
  「我们这幺多人去古林饭店吃西式自助餐?那不是要花好多钱?」
  「哦!难得嘛!又不是天天这幺吃。」
  「可是……」
  「吼!你不要那幺婆婆妈妈的好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幺。」
  「是没错啦……」翠山行说,他当然知道螣邪随便一件衣服就可以抵得过这样一餐。螣邪家里是有钱没错,不过他不喜欢占便宜,话说回来,螣邪说得也没错,云染他们难得来一趟,大不了以后他再回请螣邪就是。
  「那不就结了?」
  「反正我总有一天会捞回来的。」螣邪说。
  「怎幺捞?」
  「你管我!反正本大爷自有想法。」
  翠山行笑出声音,开车往古林饭店去。
  ※
  午餐接近尾声的时候,翠山行郑重地对弟妹们耳提面命,说大哥家里现在有个「重要客人」,要他们去的时候务必注重规矩礼貌。
  「重要客人?什幺样的客人啊?」
  「就……是位苦境异度大学的物理系副教授,是大哥的……呃……朋友。」翠山行说着说着,自己的脸先红了起来。
  「二哥你干嘛脸红?难道大哥的朋友是个女生?」黄商子单纯地发问。
  这也差太多了吧?翠山行差点呛到:「不是啦!是个跟大哥年纪差不多的帅哥。」
  「帅哥?」赤云染有点讶异,因为他们家族盛产俊男美女,早就看习惯了,所以很少会觉得别人有什幺特别好看的,要让翠山行说是帅哥,那铁定不是一般的帅。
  「小九,不要吃那幺多冰淇淋。」翠山行对最小的九方墀说。
  「噢。」
  螣邪一面用叉子乱戳盘子里的西瓜片,一面很不以为然地说:「小翠,你干嘛不告诉他们事实?」
  「什幺事实?」白雪飘立刻很有兴趣地追问。
  翠山行红着脸嗫嚅着说:「这样好吗?」
  「有什幺不好的?你哥都大大方方告诉你了。」
  「……」
  「你不好意思说,本大爷替你说。告诉你们,你们大哥的重要客人不是什幺一般朋友,那是你们大哥的情人,等会儿去的时候乖觉点嗄!知道吗?」
  于是苍家弟弟妹妹全都惊呆了。
  「你说……大哥他……他有情人了?」「还是个男的……?」
  「这年头不是很平常吗?有什幺好大惊小怪的?」螣邪说。
  「大哥会喜欢的人,一定非常优秀吧!」赤云染向往地说。
  「我还以为大哥一辈子都不会谈恋爱咧!」白雪飘若有所思地说。
  「爱情这玩意儿,说来就来,谁也没个准。」螣邪貌似一副很有经验的臭屁样子。。
  「螣邪大哥,你谈过恋爱没有?」赤云染好奇地问。
  「咳!约会那是经常啦!真正坠入情网嘛……好象是还没有。呿,要让本大爷瞧得上眼也不是那幺容易的好不好。」螣邪正色说。
  翠山行忍不住笑了出来:「是哦?我还以为你是情场老手咧!」
  「怎样总是比你强啦!」螣邪瞪眼说。
  「是是是。」翠山行笑着把一片桃子放入嘴里。
  ※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该是翠山行回来了。
  袭灭天来正拿着功夫茶的小茶杯喝茶。茶是苍泡的,不是他虐待病人,而是苍自己想喝茶,而他的泡茶手艺在苍看来是不及格的,所以苍就自己泡。
  说真的,他完全没料到门一推开,竟然会是那幺一大票人涌进来。
  「大哥~~~~」
  今年十岁的九方墀头一个冲进来就要往苍那里扑过去,同时开心地大声嚷嚷。
  「慢着!」翠山行拎住九方墀的衣服,说:「大哥感冒,会传染。」
  赤云染、白雪飘、黄商子外加一个螣邪也陆续进来,全都用一副观赏珍奇动物的好奇眼光望着袭灭天来。
  袭灭天来当场石化,没把手里的小茶杯捏碎算是万幸。这是怎样?好不容易放暑假甩开那些学生,现在又挤来一堆小孩子!
  「叫人哪!」翠山行低声提醒。
  「袭灭大哥。」苍家弟弟妹妹们很有礼貌地开口叫人。
  袭灭天来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猛地转头望向似乎也有那幺点微微惊讶的苍。
  「袭灭天来,他们是我的弟弟妹妹,赤云染、白雪飘、黄商子、九方墀。这位不是,这是小翠的朋友螣邪。」苍淡淡介绍。
  他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袭灭大哥,你果然很帅欸!」九方墀上前望着他,一脸很认真的样子说。
  苍忍着笑看了看脸上瞬间变红貌似快要爆掉的他,轻声说:「麻烦去帮我把口罩拿过来好吗?」
  他倏然站起来,大步走到苍的房间去拿口罩,耳朵很好地听到背后一堆窃窃私语。
  「真的很帅耶!看起来好酷哦!」「是不错啦!比本大爷差一点而已。」「拜托!」「以后有没有可能请他免费给我补习物理?」「不是听说念物理的都是怪人?」………
  他瞪着床头几上的口罩,还真的很不想走出房间去。
  15
  话说袭灭天来这人的孤僻是孤僻在骨子里,表象上倒也没有那幺极端,不然怎幺干老师这行?所以他还是拿了苍要的口罩回到客厅去。他一出现,原本嘻嘻哈哈的苍家弟弟妹妹全都安静下来望着他把口罩递给苍。
  「谢谢。」苍接过口罩,拆开包装戴上。
  「我出去一下。」袭灭天来说。
  苍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袭灭天来大剌剌地打开大门走了出去。除了皮夹以外,他什幺都没有带,因为其实他只是想去小区外最近的那家便利商店买冰啤酒来喝。
  虽然不是说完全没有躲开那一大家子人的心态,但也并不完全是这样,天气正热,他突然想喝冰啤酒,而苍家里没有,所以他就自己去买,如此而已。
  袭灭天来边走边想,干脆买个半打回去。
  他沿着两旁植有菩提树的道路徒步走出小区,下午三点多,阳光还很艳,不过因为有风,所以倒也不觉得太热。他来到便利商店前面,擦得一尘不染的自动门伴随着一声叮咚打开,长得相当漂亮而且看起很乖的金发年轻女店员有礼貌地招呼道:「欢迎光临。」
  这家便利商店规模相当大,店面很宽敞,货色也很齐全,单是酒类就放满一整个冷藏柜。
  他直接走到便利商店最里面的冷藏柜前,考虑着要买哪一种啤酒,耳边听到自动门的叮咚声以及女店员说欢迎光临的声音,显然是又有顾客上门。
  他选定了道境本地生产的啤酒之中,外观看得最顺眼的那种,他拉开冷藏柜的玻璃门,伸手拿出第一罐啤酒时,突然听到一声女性的惊叫。
  ※
  「袭灭大哥去哪里?怎幺去这幺久?」虽然大家都有共通的疑问,但第一个问出口的是年纪最小的九方墀。
  袭灭天来出去的时候是三点多,现在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翠山行都已经准备进厨房开始料理大伙儿的晚餐。
  「哼,不会是落跑了吧?」螣邪歪歪嘴说。
  「……要不要打他手机问看看他要不要回来吃晚餐?」翠山行很保留地问。
  每个人每双眼睛都望着苍。
  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云染,我手机在房间里,帮我拿过来。」
  赤云染立刻去把苍的手机拿来,苍拨了袭灭天来的手机号码,袭灭天来的手机铃声在阳台响起。袭灭天来的手机放在阳台的小桌子上,没有随身带出去。
  白雪飘突然开口说:「袭灭大哥是不是嫌我们一大堆人很烦啊?」
  赤云染不安地望着苍,低声说:「大哥……都是我不好,是我说不要事先告诉你我们要来的……」
  苍淡淡一笑:「傻丫头,你们来,我很高兴。」
  「大哥。」九方墀抱住苍,苍轻轻抚摸最小弟弟的头发。
  晚上七点,要开饭了,还是不见袭灭天来的踪影,也没有任何消息。
  螣邪貌似很不以为然,大有一展毒舌功力的态势,翠山行一直对他使眼色摇头什幺的,螣邪啐了一下,终究没有开口叨念什幺。
  苍家弟弟妹妹愈来愈不安,暗自怀疑是不是他们的忽然出现把大哥的情人吓跑了还是怎样,气氛变得有点凝重。
  苍沉思了一会儿,说:「我出去一下。」
  「大哥,你还在感冒……」
  「我好多了。」苍说着,摘掉口罩,拿了手机以及汽车钥匙就出门去了。
  虽说他也知道袭灭天来对于突然间来了这幺多人有些受不了,但……他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并不是袭灭天来因为不爽所以躲开。
  苍刚把车子开出小区,就看到便利商店被黄色警示带围了起来,一堆人围在那里七嘴八舌,指指点点。现场还有一个警察留下来维持秩序,不让民众太靠近。
  苍想了想,把车子靠边停妥,下车走过去。他还没开口,小区认得他的邻居就抢着告诉他发生了什幺事。说是有个神经兮兮的家伙因为追求便利商店的女店员未遂,心生怨恨,带着强酸跑来要挟持女店员并且试图将之毁容,女店员暗中触动警铃,警察来包围便利商店,僵持了很久,结果那个神经病被「住在你家那个长头发的酷哥」痛扁制住,女店员没有受伤,但洒出来的强酸却溅到酷哥脸上,警察已经把他送到医院去治疗。
  苍一听,立刻趋前向警察表示受伤的人是住在他那里的,问是送往哪家医院。
  警察告诉他是市立医院,又说:「情况并不是很严重,不用担心,不过因为是伤到脸……」
  伤到脸就是破相了,即便是容貌普普的人尚且会十分在意,何况长得那幺帅的一张脸,留下疤痕在一般看来总是相当严重的事情。
  苍没有说什幺,道谢之后转身回到车旁,上车之后就迅速往市立医院驶去。
  苍到市立医院时,袭灭天来已经离开,医院的人员说是随警察到警局去做笔录,于是苍又往警局。
  苍到达时,左脸颧骨到脸颊部位贴着特殊透气药布的袭灭天来刚好从警局大门走出来。
  「袭灭天来。」
  袭灭天来眼神一动,开口说:「你怎幺知道我在这里?」
  苍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他脸上的药布说:「你的伤……」
  「没什幺,溅到一点点酸液,已经处理好了。」
  苍淡淡说:「没想到你还会英雄救美,见义勇为。」语气很清淡,却有藏不住的深切关心。
  「才不是!是那个家伙发神经,硬说我跟那个女店员之间有什幺,还嚷嚷说什幺要三个人同归于尽,去他的,谁要跟他同归于尽!」
  苍抿唇微微一笑,眼神温润地望着他,淡淡说:「我们回家吧!」
  ※
  袭灭天来刚跟苍一起踏入苍家门,就受到苍家弟弟妹妹们崇拜的眼光行注目礼。
  做什幺啊这是……
  苍在往医院的途中就用手机简单跟翠山行说明了情况,之后翠山行又去跟小区里认识的邻居问到了许多远远超越事实的精彩传闻,回来跟弟弟妹妹们转述,这会儿不但苍家弟弟妹妹对袭灭天来是一整个肃然起敬,连螣邪都因为「听说袭灭天来很会打架」这传言而起了好感,虽然本人死不承认就是了。
  「袭灭大哥,伤口大不大?」「严不严重啊?」「会不会留疤?」
  「呃……」袭灭天来深深有回到学校在课堂上面对大一学生的感觉。
  「先让袭灭天来去洗个手来吃饭吧!都八点了。」翠山行说。看袭灭天来的样子应该是不严重,只是脸上大概是必定会留下疤痕了,不知道他本人是否会很在意,毕竟长得那幺帅说,翠山行觉得还是不要继续讨论这个话题比较好。
  「对啦!快点吃一吃,你们这些小鬼头都跟我走,让你大哥跟袭灭天来独处啦!」螣邪说。
  苍抬眼望螣邪。
  翠山行说:「噢,对了,哥,我还没跟你说,我跟云染他们会去螣邪那里住,他们旧家房间够多。」
  袭灭天来微感讶异,他还以为苍的弟弟妹妹说什幺也会留在这里,没想到这幺轻易就决定全部「撤走」了。
  「嗯。」苍微微垂下眼帘,淡淡回了一声,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
  餐桌上,袭灭天来不断否认苍家弟弟妹妹听到的夸张传闻,表示他没有给那疯子来个漂亮的过肩摔,也没有把那家伙海扁一顿打断骨头,他只是扭了对方的手而已;他不认识那个女店员,在此之前压根没见过,那个女孩子不是他多年没见面的青梅竹马幼时玩伴;吓坏的女店员是很感激他,但是绝对没说要以身相许啥鬼的…………
  虽说袭灭天来是板着脸郑重否认,但半边脸上贴着药布,要酷也酷不太起来。
  苍闷笑着,没有说什幺。
  晚上九点多,螣邪与翠山行带着苍家弟弟妹妹离开苍家。
  「哥,我先把你的车开走了哦!明天螣邪去租了车,我再开回来还你。」翠山行说。
  一票人都走了之后,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苍关上门,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没有移动。
  「袭灭天来……」苍开口叫了他的名字之后就沉默了。
  「你不必因为我发生了什幺事就勉强自己做什幺。」袭灭天来说。
  苍回头瞥向他,说:「你认为我是这种人吗?」
  袭灭天来凝视着苍,慢慢摇头:「不是。」
  苍转过身来,缓缓上前两步,主动轻吻上袭灭天来的嘴唇。
  袭灭天来一把抱住他,低声说:「药布拿掉之后说不定很恐怖。」
  「你在乎?」
  「我才不在乎,看的人是你,我自己又不常看到。」
  苍垂下眼睫,轻声说:「我比较在乎……等一下会不会太疼……你知道该怎幺做吗?」
  袭灭天来暗红色的眼睛里有微妙的火光变化。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路。」
  「这种话很容易引起误会。」苍的睫毛轻轻颤动,似乎在隐笑。
  「那幺你就误会吧!」袭灭天来轻笑一声,抱紧了苍,以几倍的力道与深度吻住对方的双唇,于是即使还有什幺话语想说,也不能够了。
  16
  中午十二点二十分,袭灭天来独自坐在苍家光照充足的木制餐桌旁吃他自己做的三明治搭配杂菜汤当作午餐。
  三明治是合乎餐厅专业标准的总汇三明治,吐司面包烤过,涂上抹酱,夹料非常丰富,有烟熏火腿、起司、蕃茄、生菜、蛋皮、去骨鸡腿肉等等。杂菜汤则是类似罗宋汤,汤料包括牛腩、蕃茄、马铃薯、葫萝卜、芹菜、高丽菜等,只是没有放罐头西红柿酱,所以汤汁没有一般罗宋汤那幺红。
  屋子里十分整洁,因为他在午餐之前为了「湮灭」从门口到苍房间床边这段短短路程上昨晚造成的紊乱而全部整理了一遍。除了整洁之外,屋子里还十分安静,唯一比较明显的就只有阳台上洗衣机运转的声音。
  门铃突然响了,不是楼下的公共大门,而是楼上苍家大门的门铃。
  袭灭天来走过去,直接把门打开,门外是翠山行还有螣邪,他让开一步,让那两人进门。
  「嗨。」戴着时髦墨镜的螣邪吊儿郎当地向袭灭天来打招呼。
  翠山行见到袭灭天来貌似还是有那幺一点点局促,腼腆地打了招呼之后,说:「我们刚刚去租了车,所以把我大哥的车子开回来,想说顺便问问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吃饭?」
  翠山行发现从按门铃到现在,他亲爱的大哥一直都没声没音,连个影子都没见着,难不成是出门了吗?
  「咦?我哥呢?」
  「他在睡觉。」袭灭天来很酷的脸上表情似乎有那幺一丁点古怪。
  「睡觉?都中午了欸,怎幺……」翠山行话还没说完,就被螣邪摀住嘴拉到一旁去了。
  「你做什幺啦!」翠山行挣开螣邪的手,低声抱怨。
  螣邪对着脸上表情有点微妙的袭灭天来说:「没事,袭灭天来,车钥匙交给你。OK,我们走了。」说着,便把翠山行硬拉着离开了。
  门关上之后,翠山行停住脚步不肯往前走,说:「螣邪,你干嘛急着把我拉走?我都还没见到我哥欸!」
  「见你的头啦!时机不对好不好?」
  「时机不对?什幺时机?」
  螣邪边按电梯钮边睨了翠山行一眼,说:「说你呆还真不是盖的。」
  「什幺意思?」
  电梯的门打开,两人走了进去,腾邪说:「笨蛋!你没看袭灭天来神清气爽、满面春风的样子?还不知道你哥为啥都过中午了还在睡觉吗?」
  「有吗?我只看到他脸上贴了肤色的药布。到底什幺意思啦?说清楚。」
  「阿呆!我看他们昨天晚上八成是滚了好几回床单。」
  翠山行的脸马上烧红起来:「乱讲。」
  「我才没有乱讲,这种事本大爷一看就知道。」
  翠山行尴尬地说:「我怎幺都看不出来?」
  螣邪哼了一声说:「你没经验当然看不出来。」
  翠山行脸上更红:「不说这个了,快点回你家去接云染他们啦!他们一定肚子饿了。」
  「快找个情人啦!这样你就不会呆呆的什幺都不知道了。要不要本大爷帮你介绍?」螣邪一面走向租来的休旅车,一面促狭地说。
  「不要你管!」翠山行红着脸说。
  ※
  话说屋子里这边,袭灭天来站在关上的门前,脸上的温度稍微偏高。两秒钟之后,他转身走进苍的房间,虽然房间里光线很明亮,那只人形大猫还是窝在清晨刚换的干净床单上睡得无比之好,动都不动。
  袭灭天来打消叫醒对方问要不要吃午餐的念头,这家伙睡觉比吃饭重要,饿了自然会起来要东西吃,这种经验他也不是没有。何况……
  真的是累坏了。
  同 是男人,做这种事被动那方所经历的理论上是主动的两倍,说白一点,前奏加上主奏,主动者做一次,被动者等于是做了两次,如果考虑严谨一点,不是每回皆如 此,平均起来算是一点多倍应该不为过。所以被动方反而比较累,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何况这个被动方本来就爱睡,感冒初愈又磨了一夜没睡当然需要大大补眠。
  于是袭灭天来一声不响地离开房间,抱着他的笔记型计算机以及才买来的新选物理课本,到不是放洗衣机的那个阳台研究他的教学计划。
  另一个阳台上,洗衣机正在清洗昨天晚上任重道远的那张床单以及枕头套。
  ※
  下午四点多,跟螣邪还有众弟妹在保龄球馆的翠山行终于接到苍的电话,说晚上请大家去怒山那家庭园餐厅吃晚餐。
  「袭灭天来要去医院换药,约七点直接在餐厅碰面好了,我会先打电话去订位。等一下我把餐厅地址电话用简讯传给你。」苍说。
  翠山行迟疑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哥……你还好吧?」
  电话那头,苍似乎无声地笑了一下,温声说:「我很好。」
  「哦。」
  身后传来欢呼声,翠山行回头一看,螣邪刚击出连续第四次strike。
  ※
  白雪飘打电话给身为金鎏影经纪人同时也是他们家远房亲戚的紫荆衣。他本来想说不知道能不能在明天比赛之前去找一下金鎏影,但紫荆衣说,球队方面规定,比赛前一天,所有的队员都不能与亲朋好友碰面。
  「这幺严格哦?」白雪飘很失望。
  「明天这场比完你们再来好了。」紫荆衣说。
  「啊,对了!虽然不太可能,还是偷偷问一下,有没有可能多弄到两张票啊?」
  「干嘛?凹了这幺多票还不够?」
  「因为人数加了嘛!」
  「你有女朋友要一起来看?」
  「虽不中不远矣。」
  「嗯?」
  「我二哥也回来了,除此之外……那个……我大哥有情人了。」白雪飘压低声音说。
  电话那头,不知道是否因为惊讶,紫荆衣陷入短暂的沉默。
  「怎样?」白雪飘问。
  「我设法问问看,有的话再通知你。」也不知道为什幺,时常在外人面前显得很刁钻难讨好的紫荆衣,对白雪飘跟赤云染这两个远房表弟妹特别好,几乎是有求必应。
  「谢啦!」
  ※
  翠山行他们七点以前到达预定的庭园餐厅,翠山行对服务生说明苍有预先订位。
  「哗!好有气氛的地方。」
  「这种地方好象是比较适合情侣约会吧?我们这幺一大堆人有大有小,根本像是家庭聚会,破坏情调。」螣邪说。
  赤云染说:「螣邪哥,如果你要当我们家的一份子,我们都很欢迎的啊!」
  「是啊是啊!」白雪飘附和。
  「啧啧啧!」螣邪狠狠咋舌,却没说我才不要这种话。
  黄商子问:「袭灭大哥会不会来?」
  九方墀也很关心这问题:「对啊,他会不会来?」
  「会啦会啦!」螣邪说:「他要是不来,以后怎幺在你们家混下去啊?」
  「讲这样,我们家的人没有那幺可怕好不好。」翠山行说。
  「来了来了!」九方墀兴奋地喊道,还马上离开座位跑过去餐厅入口处。
  「大哥,袭灭大哥,我们坐在那边!」
  连袂出现的苍与袭灭天来看起来气色心情都很好,只是苍貌似还是有一些没睡饱的感觉。
  「真奇怪……」赤云染喃喃自语。
  翠山行问:「什幺奇怪?」
  「为什幺我觉得我们大哥跟袭灭大哥两个人都变得更『好看』?」
  螣邪说:「这就叫做爱情的滋润啦!懂不懂啊?」
  「螣邪,你不要教坏我妹!」翠山行生怕螣邪继续说下去会有什幺重口味的,话说回来,看到苍气色这幺好,他终于也比较能安心下来。
  「瞎操心什幺啦?你妹早晚也要谈恋爱的,搞不好现在就已经有男朋友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才没有,螣邪哥,你不要乱说。」赤云染红着脸否认。
  两张方桌并桌成长方形,两个长边各坐三个人,短边各坐一个。袭灭天来与苍的位置被安排在赤云染旁边,白雪飘坐云染旁边的桌子短边侧。黄商子跟九方墀坚持坐在这两人正对面,翠山行坐在九方墀旁边,螣邪则坐在翠山行旁边的短边侧。
  「去复诊医生怎幺说?」翠山行问的当然是袭灭天来脸上的伤。
  「有疤是难免的,不过我觉得看起来似乎还满艺术。」苍淡淡说。
  「艺术?你是说像图腾吗?」螣邪说。
  苍淡淡一笑:「反正不难看就是了。」
  「啧!苍老大,你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好不好!」
  「螣邪!」翠山行连忙想制止螣邪的嘴。
  「有什幺关系?依本大爷看,真正的男人是不在乎脸上多点疤的,这样反而更man,袭灭天来你说是不是?」
  身为当事人的袭灭天来把目光从根本没看进去的菜单中抬起来,板着脸说:「没差,我又不靠脸吃饭。」
  「对嘛!好气魄!」「袭灭大哥你好酷哦!」「有疤反而更帅啦!」「男人靠脑袋比较重要。」
  「袭灭大哥,你是学物理的,数学一定很好吧?」白雪飘问。
  「还可以。」
  赤云染说:「我觉得数学好难哦,袭灭大哥你对数学的想法是什幺?你一定很喜欢数学吧?」
  「数 学是最真实的语言。」在袭灭天来看来,纯粹与真实才是宇宙间的至美,他只是随口直接说出他的想法,不料却引来在座景仰崇拜的目光,一时大家都停下来望着 他,好象他说了什幺不得了的话。这也许是因为苍他们家族,这一辈这幺多人,除开黄商子跟九方墀还不一定,包括表亲都没有人念或打算以后念理工的,愈是这样 就愈容易过度佩服完全不同领域的专才。
  螣邪轻轻咋舌,一副很受不了的样子。
  「咳!」袭灭天来把目光移回面前的菜单,以避开儒慕的热情眼神。
  真是的,跟在学校里教书没两样,不小心一句话说溜嘴,就会引来不理性的崇拜仰慕。
  苍抿嘴隐隐一笑,淡淡说:「大家快看看要点什幺吧!」
  17
  吃饭吃到后来,喝餐后饮料吃甜点时,大伙儿座位大风吹。苍与翠山行兄弟俩坐在一块儿低声交谈。白雪飘跟赤云染移到袭灭天来旁边,一个正在问物理的简谐运动,一个等着要问数学的微积分,袭灭天来拿着笔在桌上铺的餐垫纸上写公式画图,完全把这两个当作是自己学生般看待。另一头,螣邪用餐巾跟餐具变唬烂魔术给黄商子跟九方墀看,逗得两个小朋友哈哈大笑。
  某个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是我的。」白雪飘说着,拿起自己的手机,是紫荆衣打来的。
  「喂?荆衣哥哦?……嗯,怎幺样?……有这幺巧的事?太好了!谢啦!……我们现在在怒山吃饭,晚一点过去跟你拿好了。……OK。」
  「荆衣哥打来的?」翠山行问。
  「嗯啊,我昨天打电话给他,看看明天那场比赛能不能多弄到两张票,这样你还有袭灭大哥就可以跟我们一起去了。刚刚荆衣哥说,有个啥协会会长的老婆提前今天生小孩,所以临时多了两张票,要我们等一下去找他拿。」
  「你老是麻烦他。」翠山行说。
  白雪飘伸伸舌头,说:「荆衣哥还说了,明天比完之后,可以去找鎏影哥哦!」
  「吼!那本大爷要准备全套的给他签名!」螣邪拍了一下桌子。
  「你干嘛这幺激动啦!」翠山行说。
  螣邪翻白眼:「还不都是你!认识这幺久也没沾到什幺光,这回我要全部捞回来!」
  「螣邪哥,干脆你脱光,叫鎏影哥用油性笔在你身上到处签名,然后你一个月不要洗澡好了。」白雪飘笑说。
  「拜托!签在身上要现给谁看啊?呿!」
  「太好了!这样就可以全体出动啰!」九方墀开心地说。
  翠山行说:「你们都还没问袭灭天来的意思,就擅自替人家决定了,没礼貌。」
  「就是嘛。」赤云染说。
  苍看了看袭灭天来,淡淡说:「多出来那两张票,我们就一起去好了,嗯?」
  袭灭天来很酷地点了点头,于是这便算是拍板定案了。
  「要去跟荆衣哥拿票,不要太晚比较好。」翠山行说。
  反正是苍要付帐,翠山行与螣邪带着一票苍家弟弟妹妹先行离开。
  剩下袭灭天来跟苍还坐在餐桌旁,苍稍微凑过来看袭灭天来刚刚在垫纸上写的一大堆数学式,微笑说:
  「看起来好高深。」
  「唬唬外行人还可以。」
  「比如我吗?」
  「比如你。」
  烛火摇曳的朦胧光亮中,四片嘴唇轻轻接合在一起。
  ※
  车子在怒山的山路上钻来钻去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貌似没有下山打道回府的意思。
  「你要去哪里?」苍问。
  袭灭天来没有回答,眼睛往暗中的路标望去,借着车灯的灯光看上面的标示。他把车子转入右边的山路,远方出现凉亭的影。
  天波浩渺?
  苍没有开口,只是直视着前方愈来愈清晰的凉亭。
  袭灭天来把车子靠边停下,车灯关掉之后,可以感受到今夜的月光相当皎洁饱满,即使没有任何人工照明,眼睛习惯之后,凉亭的轮廓还有凉亭前的石桌石凳还是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微云散去之后,石桌的桌面显得更是明亮,如果在上面摆上棋盘下围棋应该是不成问题。
  苍没有问袭灭天来为什幺要来到此地,他只是打开车门,往前走去,面对着暗的大海深深长长地呼吸了一次。
  袭灭天来也随后下车,如果问他为什幺,他恐怕也无法明确地回答。不知道为什幺,他就是很在意这个地方,心底就是有股冲动,想要来到这里。
  「可惜我们什幺都没有带。」苍淡淡说。
  「你想带什幺?」
  「可以带茶具来这里泡茶,或是带围棋来这里下都不错。」
  袭灭天来看了苍一眼,说:「我倒觉得一点都不可惜。」
  「哦?」
  「我只要……」袭灭天来一把搂住已经名副其实成为他情人的那个人,低声说:「有带你就够了。」
  苍微微眨动眼睫,轻声说:「袭灭天来,你真的没谈过恋爱幺?」
  「为什幺这幺问?」
  「我怎幺觉得……」苍低低一笑:「你说情话说得很顺。」
  「还有更顺的。」袭灭天来不等苍发问,直接就吻了下去。
  有人说,人类情动跟月亮的潮汐、地球的磁场都有关系,那幺对袭灭天来而言,深夜的天波浩渺,似乎是月亮潮汐与地球磁场都很对的地方。
  随着火热长吻,袭灭天来顺势把苍放倒在石桌上,这时苍终于稍稍推开他,低声说:「我不想在这里。」
  「不会有人来的。」
  「……总觉得在历史古迹做这种事不适宜。」
  袭灭天来注视了说得很认真的苍两秒钟,放弃了原本的野望,松手退开一步,拉起苍。
  袭灭天来拉着苍的手往车子走去。
  「我们回去吧!」苍说。
  袭灭天来沉默了一下子,然后说:「我可能等不到回去。」
  「嗯?」
  袭灭天来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嘴角似乎有那幺一丝丝恶趣味的微笑,展现完全不同于平常物理系副教授的味道。
  ※
  「睡猫,到了。」回到苍家时已经是半夜两点了,袭灭天来摇摇睡得正熟的苍,却只得到一声含糊不清的回应,貌似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不过,袭灭天来怀疑这种大猫有点因为知道可以赖皮所以放任自己不醒过来的嫌疑。
  袭灭天来下车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把仍然在睡的苍拉出来干脆往肩上一扛,反正他天生怪力,扛个人不算什幺,何况是自己的情人,扛得心甘情愿。
  袭灭天来就这幺扛着叫不醒的苍搭电梯上楼,本来想说这幺夜深了不会遇到邻居,没想到电梯从地下一楼升到一楼时停下,电梯门打开,一个要搭电梯的年轻女子见状当场楞住。
  袭灭天来没觉得怎样,倒是对方貌似极为窘迫。
  「呃……我……我是上小夜班刚下班,吃了点宵夜回来……」女子红着脸解释,好象对于不小心撞见这情景非常过意不去。
  袭灭天来心底线三百条,心想跟他说这个做什幺?
  虽然他也知道那女子非常好奇地一直偷瞄被他扛在肩上的睡得很熟的苍,不过他什幺也没有说,只是等五楼到了电梯打开就大剌剌地走了出去。或许明天又会有什幺精彩的杜撰故事在这小区里传开。
  袭灭天来并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在乎,他早就成为这个小区最热门的八卦中心人物,而他的「传说」在他离开道境之后,仍然被津津乐道很久很久。
  18
  四境杯的赛程不单纯是境际比赛,而是苦境、道境、灭境、集境各有三支代表队,总共十二支队伍角逐冠军宝座。在赛事安排上,最开始的淘汰上采取同境队伍不相遇的方式,但晋级之后,就不一定了,也有可能是同境的不同队伍厮杀。
  无论如何,这场比赛是道境的三支队伍中最被看好的云龙队对上集境的乌奇队。乌奇队也是本届竞争冠军的热门队伍之一,实力亦是强悍。云龙队首场比赛便遇上强敌,算是签运不佳。
  金鎏影在众球员中非常好认,金发蓝眼的他是球场上公认的金童帅哥,放眼望去很少有可堪匹敌的对手。除了外貌吃香之外,金鎏影也以高超球技闻名,不过这次对手把他盯得很紧,让他难有发挥的机会。
  上半场比数是零比零,双方都没能破蛋,情势十分紧张。到了下半场,球员的动作明显粗鲁火爆起来。
  突然,乌奇队的后卫一记大爆踢,球像大炮似的飞出界外直往观众席轰去,落点不是别处,正是白雪飘他们坐的那区。眼看着球就要往赤云染头上砸,突然一只大手用力一挥,硬把球拍回场内去。一时之间全场肃然,目光全都集中过来,只见袭灭天来板着脸重新坐好。逃过一劫的赤云染惊魂未定,频频说谢。这下子,苍家弟弟妹妹对大哥的情人那份崇拜更是无以复加。
  现场播报的体育记者大肆报导,说观众席上坐了个「武林高手」,摄影机镜头也带到袭灭天来脸上。当天,四境数以百万计的观众都看到了袭灭天来,这其中也包括了不少异度大学的老师学生们。
  苍淡淡笑说:「你这事故体质好象一直没变。」
  「哼。」
  袭灭天来能够反应这幺快出手替赤云染排除「球祸」并非偶然,实乃因为他从小到大就「灾厄」不断,路过工地会遇到有砖头或工具掉下来,走在路上会遇到招牌倒塌诸如此类的,虽然不一定是往他身上来,却总在他周围发生,也因此训练出不需要思考就能反射性做出应对的身手。
  像有一次他走过异度大学湖边小径时,一对男女学生靠在湖边的栏杆说话,就在他经过时,栏杆突然断掉,结果那个男孩子差点掉进湖里,好在被他及时一把揪住,这件事还登上了校刊。
  当然,这些事情,也都是听一步莲华说的。而一步莲华知道的事情有些也不是袭灭天来自己说的,而是看异度大学学生网之类的网站知道的,要知道,袭灭天来副教授乃是异度大学的大红人,曝光率非常高。
  紫荆衣对赤云染跟白雪飘特别好,其实金鎏影更是,所以,乌奇队后卫此举显然是让金鎏影非常不爽。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用球K我表妹?!
  此等私怨就以比数来报!
  下半场,金鎏影突破紧迫钉人的跟监、重重迭迭的阻拦,在队友的掩护下,一记奇险的边角球扫射入门,全场欢声雷动,最后,云龙队便靠这一球赢得首场比赛。
  ※
  「让他们进来。」紫荆衣对守卫说。
  「鎏影哥!」苍家弟弟妹妹欢天喜地一涌而入。
  金鎏影看到翠山行,哼了一声说:「你也来了?你不是从来不看比赛的吗?」
  翠山行一笑,没有说什幺。
  「你没怎幺样吧?」金鎏影问赤云染。
  「没,只是吓了一跳。」
  「帮你挡下球的那个男的是谁?你男朋友?」
  赤云染脸上涨红:「不是啦!误会大了。袭灭大哥才不是我男朋友,他是……」
  九方墀口直心快地说:「袭灭大哥是我们大哥的情人哦!」
  啥米?!
  苍的情人?
  那个曾被他批评说是「自以为是高岗上一朵冰雕花」的苍,居然也会谈恋爱?
  金鎏影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说曹操曹操就到,苍与袭灭天来一起进来。
  「鎏影,荆衣。」苍一派从容泰然地说:「我想你们应该已经听说了,这位是袭灭天来。」
  紫荆衣挑眉说:「袭灭天来身手不错,也是运动员?」
  袭灭天来摇头。话说被以为是运动员还算好的,过去曾有人误以为他是搞特务的,也有人以为他是专门卧底的刑警。
  「袭灭大哥是物理系副教授。」白雪飘说。
  这时,突然听到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翠山行听出那是螣邪在骂人,连忙说:「我去看一下。」
  原来螣邪跑去买云龙队的全套外围商品所以没跟他们一起,守卫不肯让他进去。翠山行跟守卫说明螣邪是跟他们一起的,才终于放行。
  「鎏影哥,这是我朋友螣邪。他埋怨我说从来没告诉过他你是我表哥啦!拜托你帮他签名好不好?」
  螣邪把一拖拉库的东西全堆在金鎏影面前,什幺球衣、足球、臂带、毛巾……
  「麻烦了。」
  「全部都要签?」
  螣邪说:「看你高兴啰!」
  白雪飘说:「就全部签嘛!螣邪哥难得能见到你。」
  金鎏影拿起笔,说:「让我搞清楚一下,袭灭天来是苍的情人,但这位螣邪……你是小翠的情人?」
  「才不是!」「没有这种事!」螣邪与翠山行同时否认,脸红得跟什幺似的。
  翠山行困窘地说:「鎏影哥你不要乱猜好不好?我们是好朋友啦!」
  「以后还是合伙人哦!他们要合伙在苦境开餐厅。」白雪飘补充说明。
  金鎏影瞥了翠山行一眼,没吭气多说什幺,很爽快地把所有的纪念品都签上大名。
  ※
  之后,赤云染、白雪飘各自说约了朋友要去逛街、看电影什幺的。
  虽然九方墀想跟着苍与袭灭天来,但翠山行认为袭灭天来只在道境待到九月初,之后跟苍至少要分开好几个月,还是尽量留给他们独处的时间比较好,于是哄着把两个弟弟带走了。不过另一方面,他也想在下星期他跟螣邪去苦境处理餐厅装潢的事之前,办个家庭旅游之类的,大家一起去哪里玩玩。
  翠山行心想,等会儿跟螣邪商量一下好了。
  不知道为什幺有点恍神的螣邪打开车门让两个小朋友进去,貌似有点没精打采。
  「螣邪,你怎幺了?不是要到了签名?」
  「没事。」螣邪说:「现在你要去哪里?」
  「你有没有什幺想法?」
  「没,本大爷现在什幺想法都没。」
  「我想吃冰淇淋。」九方墀说。
  「好,我们去吃冰淇淋。」螣邪不是很有精神地说。
  「螣邪……」翠山行略带不安地说:「我们是不是太麻烦你了?」
  螣邪没好气地瞪翠山行一眼,说:「麻烦你的头啦!你这个笨蛋!」
  ※
  落得清静可以独处的袭灭天来与苍并没有做什幺特别的选择,而是像他们还不没有成为情侣之前一样,去到戒神书店,各看各的书,然后在茶座碰面一起喝茶。
  「还有三十七天。」苍喝了一口日月红茶,淡淡说。
  「嗯?」
  「距离你回去的日子。」
  三十七天,多幺短暂。
  袭灭天来注视着苍,从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看到了纯粹真挚而深沉的感情,有时他不免想,他与苍不像是才认识了这幺短的时间,而是沉淀了好几辈子的缘份。
  「虽然以前你也是一个人过得好好的,不过现在我忍不住要想,等我回去后你要怎幺过日子?」
  苍淡淡笑,没有说话。
  19
  翠山行希望举办家庭旅游,同时又想回封云山老家,加上他再过没多久就要跟螣邪去苦境处理餐厅装潢的事,考虑的结果,决定干脆去封云山附近的琴云涧渡假村。
  琴云涧渡假村以优美的湖光山色闻名,虽然离苍他们老家很近,但也许就是因为太近了觉得没必要花钱去住,所以苍家的人反而都没去过。
  翠山行有了想法之后就去找螣邪商量,他去到螣邪房间时,螣邪正躺在床上看电视上播的火爆动作片。
  「干嘛?」
  「我想举办个旅游活动,大家一起去琴云涧渡假村住个两天一夜,时间就找四境杯赛事空档,不妨碍你们看比赛,我还可以顺便回老家,你觉得怎幺样?」
  「随便,你说了算。」螣邪貌似不是很有兴致。
  翠山行在床边坐了下来,挂心地问:「螣邪,你到底怎幺了?是不是你不想跟我们去?」
  螣邪瞪他一眼,说:「不想去的话,本大爷会不好意思说吗?」
  「不会。」翠山行承认,停了一下,又说:「那到底是什幺原因?为什幺我觉得你这两天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螣邪坐起身来,说:「小翠,我问你,你有没有想交女朋友?」
  翠山行脸上一红:「你问这个做什幺?」
  「说嘛!」
  翠山行仔细想了想,说:「我觉得我好象不会想交女朋友,可能以后会跟我大哥一样吧!」
  螣邪一听精神马上来了,追问:「那你喜欢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哦……大概就是像我大哥那样,稳重从容,温文尔雅……不知道,没想这幺多啦!」
  螣邪闷闷地倒头躺下去继续看电视,大反常态地没有发表任何评论,没有毒舌、没有玩笑,什幺都没有。
  「螣邪,你是怎样啦?」
  「没事,日期决定好了告诉我。」螣邪抱着枕头盯着电视说。
  「那我先问我哥看看。」翠山行看了看螣邪,微微耸肩离开了螣邪的房间。
  ※
  车子停好之后,苍带袭灭天来去的地方是条并不长的街道,这条街上遍布了各式各样的家具店,是道境有名的家具街。
  苍没有到处闲逛,而是锁定了某家藤制家具店走进去。
  袭灭天来没有开口问,只是看着苍把目光定在一张藤制单人椅上,跟现在阳台上放的那张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我在封云山的老家,也有一张这样的藤椅。」苍淡淡说着,抬起眼来对上袭灭天来的视线。
  后来苍把这张藤椅买了下来,也放在阳台上,于是,苍家的阳台上从此有两张看起来不成对,却又相当协调的藤椅。
  那天下午,他们就一人坐一张藤椅,小桌子上放着苍泡的两杯滇红冷泡茶,袭灭天来用他的笔记型计算机准备新的教案,苍则静静看书。
  偶尔有温柔的微风吹过,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眼来,目光交遇之后又各自回到自己专注的事物,没有交谈一言一句,直至黄昏。
  「袭灭天来。」
  「嗯?」
  「我的世界里的每个部份,你都愿意一一踏入吗?」
  「什幺事情说得这幺慎重?」
  苍淡淡说:「我知道你的个性本是喜欢独来独往,即使表面上不特别孤僻,但内心深处与人其实很有距离。」
  袭灭天来挑起了一边眉:「所以?」
  「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封云山的老家吗?」苍注视着袭灭天来问。
  「如果我说不呢?」
  「我不会勉强你。」
  「但你会很失望?」
  「当然。」苍平淡地说。
  走一趟封云山并不只去去而已,去到封云山的重大意义就是袭灭天来会见到苍的继父号昆仑。
  苍与翠山行是同父同母所生,父亲早逝,后来母亲再婚,又生了赤云染与白雪飘,黄商子与九方墀则是领养来的,而苍的母亲已经在几年前过世,所以苍的直系长辈就只剩这位继父。
  「如果你爸看我不顺眼,你打算怎幺办?」袭灭天来这幺问的时候,眼里隐隐闪动着恶趣味的笑意。
  苍不是别人,他立刻领悟这是已经答应的意思,于是紫灰色的眼里蕴化出温润的微笑,轻声说:「只要我看你顺眼就够了。」
  袭灭天来倾过身去轻轻吻上苍的唇,低笑着说:「那让我体会一下,你到底看我有多顺眼。」
  ※
  搭快速铁路到封云山虽然相较于一般火车来说所费不赀,加上转乘客运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到两个半小时。
  翠山行打电话问过号昆仑,号昆仑表示不跟他们去琴云涧。于是整个计划就是大伙儿一起回封云山老家稍停留一会儿,再从老家开他们家那辆老爷厢型车去琴云涧。
  「爸,哥有没有跟你说?」翠山行谨慎地问。
  「说什幺?」
  「他会带一个人回去给你看。」
  「你说阿苍的另一半?叫袭灭天来是不是?」
  翠山行差点呛到:「爸你知道这事?」
  「小白早就跟我说了。」
  「他说了什幺?」
  「能说的都说了。」
  翠山行迟疑了一会儿,说:「袭灭天来看起来虽然不属于忠厚老实型的那款,不过他人真的很不错啦……」
  「小翠啊,你比我这老头子还会瞎操心欸,阿苍眼光一向很好的不是吗?他自己看中的肯定是稀有宝物啦!再说,以阿苍的个性,除非是心底认定了,不然他是不会带回来的。」
  「说得也是。对了,爸,螣邪也会一起来。」
  「欢迎啊!我也好久没看到他了。」号老爹呵呵笑。
  于是,这一大票人就这幺浩浩荡荡地搭乘快速铁路,然后转搭客运,一路摇摇晃晃上了封云山。其中只有袭灭天来是第一次来,螣邪则是大学时期就到过封云山的。
  黄商子跟九方墀十分热心地担任小导游,一路上热情地为袭灭天来介绍老家的风光,哪条小溪有什幺故事、某株老树有什幺传说,两个小朋友如数家珍,说得好不开心。
  袭灭天来虽然当的是老师,不过他是教大学生与研究生,从来没觉得自己喜欢小孩,也不会哄小孩,更不觉得自己会有孩子缘,但苍家弟弟妹妹从大学生到小学生,好象都超级喜欢他。
  苍的老家在半山腰,据说这里的黄昏非常美丽,走遍世界没有地方比得上。
  「爸!」一回到家,苍家弟弟妹妹们都非常开心。
  号昆仑是个满头白发、挺着圆滚滚啤酒肚的老人家,看起来修养绝佳,很像是什幺得道的仙人。
  苍一派从容泰然地把袭灭天来介绍给继父,号昆仑频频点头,好似十分满意。
  「我猜……你是个很执着的人,对不对?」
  「算是吧!」袭灭天来微微挑眉说。
  「呵呵,看人看多了,自然就看得出来。」
  「执着不算优点。」
  「也不一定,看是用在哪方面。不执着,就难以深刻。」号老爹呵呵笑着,背着手慢慢踱步走开。
  这头翠山行忙着在整理厢型车,螣邪一手撑着脸没精打采地坐在门边,号昆仑来到他旁边,也坐了下来。
  「老爹。」
  「阿螣,你喜欢我们家小翠是不是?」
  螣邪呛咳了一声,然后说:「有这幺明显吗?其实我自己也是最近才觉悟的。」
  「既然喜欢为什幺不告诉他?」
  「他喜欢的不是我这类型的啦!」
  「唉,你什幺时候变得这幺『温良恭俭让』了?真正恋爱之前说的都不准啦!以前大家都以为我们家阿苍会孤家寡人一辈子的说。感情讲究缘份。」
  螣邪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不想给他压力。而且……」他的目光跟随着忙进忙出的翠山行,轻轻说:「这样纯纯又傻傻的小翠最可爱了。」
  号昆仑看了看螣邪,伸手拍拍他肩膀说:「放心吧!磨久了就是你的。」
  「谢了,老爹。」
  翠山行快步走过来说:「都准备好了。爸,不好意思,我才刚回来又要走……」
  「傻孩子,你到哪里不都是我儿子?」
  「嗯。」翠山行微微一笑,完全没发觉一旁螣邪看他的笑容看得失神。
  ※
  老房子后院有个花棚,爬满了香气熏人的使君子。花棚下摆着一张藤椅还有一个小茶几。
  这张藤椅跟苍公寓阳台上那张早先有的一模一样,只是老旧许多,四条椅腿还有座垫都有修补过的痕迹。
  「这是我母亲买的,我从小时候就特别喜欢这张椅子。」苍带着淡淡笑意如此说道。
  有些东西,传达的是言语无法形容的牵系。
  袭灭天来伸手轻轻抚过藤椅椅背边缘,大概能明白当初苍挑选了一张与老家这张藤椅相同款式的椅子那般的心情,也大致能想象到等他离开之后,多出的那张藤椅对苍的意义。他甚至能够想象到,苍会用怎样的眼神凝视着空空的藤椅。
  他没有说什幺,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苍的手。
  20
  琴云涧渡假村倚山傍水,环境清幽,建筑走的是朴拙的极简风格,客房以深色实木家具与手制陶器摆设为主。
  一走进去,就看到可以当作餐桌的厚重木桌上摆着色浅陶盆,里面盛着清水,放着几朵鲜摘的兰花,感觉优雅怡人。
  「感觉真的很高级,难怪这幺贵。」翠山行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这幺说。
  这间是家庭房,非常宽阔,格局包括起居室还有两个房间,一间有两张双人床的主卧室以及另一间有一张双人床的房间。而起居室里有张类似极简风贵妃椅的卧榻,也可以充当单人床铺睡一个人。
  九方墀跟黄商子兴奋地跑来跑去,一下子叫着说浴室好大,一下子又报告说阳台有像古董的泡茶桌。
  螣邪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放,说:「喂,怎幺分配?」
  翠山行订了两间房,一间双人房是给袭灭天来跟苍的,另一间就是这间家庭房,其它人全部住这间。双人房面对湖景,家庭房则面对山景。
  「二哥,我睡这里就可以了。」白雪飘拍拍起居室的卧榻说。
  翠山行点点头,说:「小房间给云染使用,阿商还有小九就跟我和螣邪睡主卧室好了。」
  「好啊!我跟阿商睡一张床,二哥跟螣邪哥睡一张床。」天真无邪的九方墀如此提议,一时间,在场其它人全都安静下来。
  「咳!那样太挤了。小九,你和阿商其中一个人跟你二哥睡,另一个跟我睡。」螣邪清了清喉咙说。
  这自然是哄小孩睁着眼睛说瞎话,双人床本来就可以睡两个大人不会挤的。
  「哦,那我跟螣邪哥睡。」九方墀抢着说。
  翠山行温声对黄商子说:「那阿商跟二哥睡好不好?」
  「嗯。」
  「你要跟我睡可以,可是你不能把我踢下床哦!」螣邪对九方墀说。
  「我才不会呢!」九方墀保证。
  透过内线电话跟苍讲好晚上六点半大家集合一起去吃晚餐之后,赤云染说想去走一圈,黄商子跟九方墀都说要去,赤云染便带着两个弟弟出去了。白雪飘说要去游泳,翻出泳裤、泳镜等等东西之后也出去了。
  翠山行一面整理行李,把衣服挂的挂、放的放都收进衣柜,一面说:「螣邪,等会儿我们也去走走吧!」
  「嗯。」螣邪应了一声,拉开落地窗跨入阳台,双臂靠在栏杆上望山景。
  翠山行把东西收拾妥当之后,跟着也到阳台上,说:「螣邪……如果你不想跟小孩子睡,其实阿商小九都跟我睡就行了,床很大,睡得下的。」
  螣邪看着说得一脸认真的翠山行,很有想敲对方脑袋的冲动。他没好气地说:「免了。」
  翠山行望向眼前的山景,微笑着说:「这里的风景真的很漂亮,难怪这幺有名。」
  螣邪没说什幺,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他头发,温柔得让他心底陡然一跳。
  翠山行转头望向螣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幺才好。
  「走吧!我们去逛逛。」螣邪看了看他,转身走开。
  ※
  袭灭天来与苍的双人房与家庭房的差别在于起居室较小,而且只有一间主卧房,其它规格倒是差别不大。
  苍是一进入房间就会把住房须知之类的东西拿来翻过一遍的那种人。
  「这里有SPA、三温暖。」苍翻阅着以深色皮革装订得非常精美的介绍手册淡淡说。
  袭灭天来没发表什幺意见,什幺SPA、按摩、三温暖这些玩意儿,跟他是无缘的。他只是随口问了句:「你想去?」
  「我需要去吗?」
  袭灭天来看到苍眼睛里有隐隐闪动的笑意,然后他慢慢摇头,嘴角勾起,说:
  「不用。」
  除了他之外,恐怕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苍的这一面。苍喜欢靠着他,让他轻轻抚摸背部。当他沿着苍的脊椎骨缓缓往下揉按,苍会发出满意的长长呼气声。
  反过来说,他也喜欢这样宠着苍,就像主人喜欢抱着自己的宠物一遍又一遍地摸一样,这是双方面的满足。
  离晚餐时间还早,他们也不想走出如此舒适宜人的房间,果然是注定要宅到一块儿的两个人。
  凝视、亲吻、拥抱以及更进一步都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从湖面来的微风从敞开的落地窗拂入,扬动纱质窗帘。光与影的共舞下,一双人影温存缠绵。
  之后,他一只手松松环住如猫般的情人,另一只手则反复缓缓抚按情人背部的每个角落。苍安静地俯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呼吸声稳定悠长,似乎在他温柔的抚摸下渐渐睡去。
  等苍睡得沉了,袭灭天来悄悄起身,进浴室冲了个澡,把行李拿出来整理好,用造型流线的色电壶煮水,在手拉坯陶杯中放入饭店提供的高级茶包泡了杯热茶,然后拿着热茶与他带来的一本大部头推理小说到阳台上阅读。
  阳台上放着古朴的泡茶桌以及椅子,桌上有木质的告示牌说明饭店提供免费茶具出借,看来晚上可以让苍好好表现一番。迎面就是如诗如画的湖景,坐在这里看闲书也算是一大享受。何况,只要稍稍一回头就能看到在床上睡得甜甜蜜蜜的情人,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
  晚上六点半,大家在供应自助式西餐的餐厅集合。
  「大哥跟袭灭大哥是不是去做SPA啦?看起来气色好好哦。」赤云染远远看到苍与袭灭天来就这幺小声说。
  螣邪说:「要不要打赌?我说他们没有去。」
  「咦?」
  「感情好的情侣不需要SPA啦!互相服务就好了。」
  翠山行紧张地摀住螣邪的嘴巴,说:「你别跟我妹说些乱七八糟的欸!」
  螣邪拉开翠山行的手,不满地说:「什幺乱七八糟?这很正常好不好?」
  「反正你不要说啦!」
  赤云染噗哧笑了出来,说:「对了,二哥,螣邪哥,你们下午去了哪里?」
  「去逛了这里的商店街,然后在露天咖啡座喝下午茶。」翠山行说。
  「有买什幺吗?」
  「没有,这里的东西都好贵。」翠山行说。
  其 实在逛商店街的时候,翠山行对精致的茶包、精油、手工香、熏香、陶杯等等都颇有兴趣,那些都是渡假村房间里提供的相同东西。螣邪说喜欢那就买啊,翠山行 觉得价格太高,螣邪则说出来玩就是要过瘾,考虑那幺多干嘛?你不买我买!翠山行知道螣邪根本对这些东西没啥兴趣,如果真买下来最后一定是全都塞给他,所以 说什幺也不让螣邪买,硬把螣邪拖走,然后两个人就去喝下午茶了。
  说到喝下午茶,其实渡假村主建筑中庭有非常高档的贵族式精致午茶,但翠山 行认为不需要这幺奢侈,而选择去露天咖啡座点饮料。他喝花式咖啡,螣邪则点了冰啤酒。翠山行对螣邪说起以后餐厅进帐的分法,说资本几乎都是螣邪出的,因此 最低限度应该采取七三分帐甚至是八二分帐,直到回本之后再行调整。
  「随便啦!」螣邪对于帐该怎幺分毫无兴趣。
  翠山行知道螣邪家里一直是希望螣邪继承家业的,容许螣邪跟他一起开餐厅也是认为螣邪只是玩票而已,所以他一直有迟早他得一个人撑起餐厅的心理准备。他知道螣邪对他很好,什幺都不计较,就是因为这样他更觉得决不能占螣邪便宜。
  所以尽管螣邪不在意,翠山行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以后该怎幺处理餐厅的帐务,这方面他可是具有无比清晰条理的头脑。
  大家入座之后,各自去拿自己想吃的东西,然后聊起晚上的节目。
  选项很多,去钢琴酒吧听钢琴演奏喝饮料、在阳台泡茶、去游戏间娱乐……
  只有一个晚上,务必要达到最高价值的利用。
  「这样吧!吃饱之后,先到我们那间泡茶,然后去游戏间,之后我带阿商跟小九回房间洗澡睡觉,小孩子不可以太晚睡。其它人可以去酒吧。」翠山行说。
  螣邪用手指敲着桌子,一句话也不说。
  苍眨了眨眼睛,袭灭天来貌似也开始察觉了什幺……
  赤云染跟白雪飘对望一眼,赤云染清了清喉咙说:「二哥,到时我跟小白带阿商跟小九回房间好了,小白想玩电动,我有电视节目要看。」
  「这样吗?」
  白雪飘说:「就是这样。二哥你放心好了,我跟姊一定会把这两个小鬼处理好的。」
  「我们不是小鬼!」黄商子跟九方墀抗议。
  很少说话的苍开口了,淡淡说:「就这样吧!」
  既然大哥都这幺说了,翠山行点点头,说:「那好吧!」
  于是大伙儿纷纷起身离座,准备去那间家庭房泡茶,翠山行看到袭灭天来走过的时候不知道为什幺伸手拍了拍螣邪的肩膀。
  21
  看苍泡茶是种享受。
  苍泡茶的动作有种很难形容的和谐韵律感,平缓悠然而从容。
  苍喜欢音乐,但本身并没有真正学过什幺乐器,原因是苍没有找到自己认为真正入心的一种。但现在袭灭天来有种感觉,觉得茶具在苍的手中就像是乐器。
  苍家弟弟妹妹围着敬爱的大哥,都是一脸仰慕崇拜的表情,等着苍把一杯杯热茶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开心地说谢谢。
  而跟苍家没有亲戚关系的某人目光着落点跟其它人都不一样。
  从来都自认不懂风雅的螣邪对泡茶喝茶都没兴趣,他撑着头看的是一脸满足喝哥哥泡的茶的翠山行。以前怎幺都没发现翠山行的眼睛这幺漂亮?眉毛这幺秀气?轮廓这幺柔和?
  「这里卖的茶叶质量不错。」翠山行点点头说。
  既然翠山行这幺说了,螣邪已经打定主意离开琴云涧渡假村之前去商店街把打上此地商标的茶叶买上个半打。应该是说他原始的海派作风是打算买一打,考虑到翠山行俭省的个性,将数量加以折半这样。
  因为是晚上泡茶,所以苍选了熟茶,让喝的人比较不会睡不着。他选的是「御香普洱」,是以上好的普洱茶配上玉兰花,而不是像一般添加杭菊。
  闲聊中,赤云染提到苍是玄宗大学茶艺社的指导老师。玄宗大学的茶艺社非常有名,在各级茶道比赛中得过无数奖杯奖牌。
  完全不同的,袭灭天来从不关心学校里的社团,虽然异度大学许多社团都曾千方百计想拉他去担任指导老师,因为只要有袭灭天来副教授入列,就算只是挂名也有十足的广告效果,但袭灭天来就是不为所动,他认为有那个闲工夫的话,不如回家宅个痛快去。
  过去从没仔细想过,如今袭灭天来突然觉得奇怪,那些跑来游说他的学生是怎幺知道他会什幺的?例如说,他们怎幺知道他各类棋艺都堪称上乘?怎幺知道他能够在脑中迅速估算碰撞运动以及作用与反作用力又能手脑协调而撞球打得超好?
  难不成……又是他那个天兵兄弟宝贝哥哥??
  他知道一步莲华忙碌之余偶尔会抽空上异度大学学生网,据说是因为从学生网能够得知袭灭天来自己不可能说起的许多事情。别的不说,物理系学生自己办的电子系刊中,就经常有袭灭天来副教授的相关报导甚至八卦传闻。
  一步莲华既然能把他从小到大的点滴琐事全都说给苍听,难保不会透漏一些些给异度大学。
  这家伙!
  一步莲华从事的职业相当特殊,他成立了一个大日基金会,致力于推广解决环境破坏课题的各项事务,例如温室效益啦、臭氧层破洞啦、节约能源啦……近来主要是针对太阳能源利用的研发与实践方面,像是成立研究室、举办讲座及展览、向企业界进行教育等等。
  募款是一步莲华的强项,所以比起一般非营利组织而言,他那个基金会相当有钱。话说回来,一步莲华很能吸金却不会理财,而这正是善法发挥所长的地方。总之,在这两人搭档之下,大日基金会的财务比许多营利事业还健全。
  而虽然是非营利机构,但因为跟众多三教九流的个人与团体打交道,一步莲华面对的是非常复杂的世界,有时甚至涉及危险。
  一步莲华在外给人的印象很强,但跟袭灭天来比起来却很不会照顾自己,连煮个白饭都不会,甚至一忙起来常常饭也忘记要吃,好在有个善法在旁边。
  袭灭天来自认胸无大志,喜欢窝在家里宅,一步莲华则热衷于追逐崇高理想,四海八方到处趴趴走。袭灭天来总认为一步莲华太过忘我,让他非常看不下去,所以更年 轻气盛的时候,他常骂一步莲华是笨蛋,不懂得为自己着想,其实他自己也不是多会为自己想的人,只是展现的方式与层面不同而已。他们兄弟俩骨子里都是主观很 强的人。后来他逐渐学会不加过问,反正各人有各人的选择。虽然像是南北两极的差异,不过兄弟俩感情其实是很不错的。
  袭灭天来一面喝苍泡的茶,一面想一步莲华不知道什幺时候要来道境?
  苍提起茶海在他空了的杯子里添茶,淡淡说:「一步莲华很喜欢喝茶,虽然他自己不会泡。」
  袭灭天来心底一动,抬眼望向苍,这只大猫居然看得出他心里在想什幺?
  苍微微垂下眼帘,默然一笑。
  ※
  喝完茶之后,是小朋友最期待的游戏室时间。
  渡假村的游戏室里有个儿童游戏区,里面放了很多大大小小的「懒骨头」,可以用各种姿势趴倒在上面或是抱着当枕头打架。黄商子被委以照顾幺弟的重任之后,两个小朋友就欢天喜地冲进游戏区了。
  此外另有健身器材以及乒乓球桌跟撞球台。
  他们去到的时候,还剩下一张乒乓球桌以及一张撞球台空着没人使用。赤云染跟白雪飘去打桌球,并且拒绝翠山行说要加入的提议。
  「我又不会打撞球。」翠山行说。
  苍也表示他没打过撞球。
  「叫螣邪教你。」袭灭天来一面抽起一根球杆用滑石粉块摩擦前端一面说:「我教你哥,由徒弟的表现来分高下。」
  螣邪望了望袭灭天来,自然明白其中用意,不过现在他也有点怀疑,袭灭天来真的是情场生手?难不成是胎里带?
  苍点点头表示同意,于是翠山行也耸了耸肩,算是舍命陪君子。
  袭灭天来整理好撞球,叫螣邪先示范动作,学生时代玩惯的螣邪一出手就是职业级的技术,看得翠山行目瞪口呆。
  然后袭灭天来跟螣邪分别教苍与翠山行怎幺打撞球。
  教初学者打撞球自然不必扯到什幺物理学计算,只要教会姿势就好。而既然都已经是情侣关系,袭灭天来为苍调整姿势的时候抓手、扶腰、甚至把人整个揽在怀里都做得一派自然。
  翠山行红着脸看那一对的表现,心想教打撞球非要这样教吗?他回头看看螣邪,认识这幺多年熟到不能再熟、从来没觉得尴尬过,突然在这个时候不自在起来。
  螣邪瞪他一眼,摇晃着球杆恐吓:「专心一点啦!不然本大爷打你屁股哦!」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一旦像平常那样吵吵闹闹起来,困窘的感觉消失了,螣邪重复示范动作给翠山行看,如果觉得姿势不对,就用球杆轻轻敲翠山行的手肘、腰侧什幺的,没有直接肢体接触,于是翠山行渐渐自在起来,也慢慢感受到打撞球的乐趣,愈玩愈开心。
  打了一会儿,袭灭天来跟苍就说要回房间去了,大概是两人都宅性发作,在外面混久了就会想「回家」,不过这其中当然也有两人本身想独处同时想留给螣邪与翠山行独处机会这样的成分。
  刚学会很容易上瘾,翠山行练习得很认真,一点都不想停下来。
  螣邪说:「不能打太久啦!不然你的手会乌青哦!」
  「会哦?」
  「傻瓜。」
  「你老是骂我!」
  「你本来就傻。」螣邪伸了个懒腰说:「好渴,去酒吧喝东西吧!」
  「就剩我们两个还要去酒吧啊?」翠山行问。
  废话!就是只剩我们两个才更要去。螣邪当然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一把拉住翠山行就往钢琴酒吧去。
  两人在灯光好气氛佳音乐优美的钢琴酒吧里落了座,翠山行扫视着酒单自言自语说:「我喝什幺好呢?」
  「鸡尾酒。」
  「嗯,种类好多。我喝这个好了,长岛冰茶。」
  螣邪则点了双份威士忌加冰块。
  螣邪的威士忌没什幺奇特之处,硬要说有的话,就是不规则形状的冰块看起来很艺术。但装在圆筒状玻璃杯的长岛冰茶被端过来时,翠山行不由得瞪大眼睛,因为实在是好大好大一杯。
  「哇咧,这幺大杯,万一我喝醉了怎幺办?」
  「喝醉就喝醉,你跟我喝酒又不是没醉过,大不了本大爷扛你回去。」螣邪说。
  一面喝酒一面闲聊,螣邪撑着头听翠山行兴高采烈地说起开餐厅的事,要营造怎样的气氛啦!菜单要如何设计安排啦!特殊节日要推出特别企划啦!……林林总总。梦想终于要实现了,那种喜悦不是笔墨所能形容。
  「我希望我们的餐厅不只是适合情侣来,也适合家庭聚餐。」
  「小翠……」
  「嗯?」
  螣邪摇了摇头,没有说什幺。这样的翠山行太可爱,他简直舍不得有任何改变。
  回到房间的时间是刚过半夜两点,醉意加睡意让翠山行眼睛都打不开了。
  「你先洗澡,别在里面睡着了欸!」螣邪说着,一面用钥匙卡开门。
  大家都睡了,螣邪跟翠山行轻手轻脚地走进主卧房时,两人当场楞住,跟之前商量好的怎幺不一样?!黄商子跟九方墀两个小兄弟睡在同张床上,而另张床则是空的。
  一把火轰地猛烧起来,螣邪心想,拜托!就算是好意要帮他,也不用做得这幺明显吧?
  要他跟翠山行睡同张床,那今天晚上他还要不要睡啊?!
  其实赤云染跟白雪飘真的是无辜的,他们确实是安排让两个弟弟一人睡一张床,是小九方墀睡到一半爬起来上厕所,然后迷迷糊糊跑去跟黄商子睡。
  「……你去洗澡,我把小九抱过去。」螣邪说,现阶段这是最好的办法,他可不想让自己空烧到喷鼻血……
  翠山行点点头,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螣邪则把熟睡的九方墀抱到另张床上。
  翠山行从浴室出来时已经呈现半昏迷状态,咕哝着说了声晚安,就爬上床躺在黄商子旁边睡着了,螣邪则闷头直接走进浴室冲冷水澡好让自己降温。
  ※
  话说袭灭天来跟苍回到房间之后,貌似跟在家里宅的生活也没有多大差别,苍进浴室在石造浴缸泡澡,袭灭天来则躺在长椅看他的推理小说。看了几个章节,袭灭天来突然觉得那只人形大猫怎幺没声没息的,不会是在浴缸里睡着了吧?
  他放下书本往浴室去,伸手敲了敲门。
  「喂!你睡着啦?」
  浴室里传来苍貌似不太清醒的声音:「你要洗澡了吗?等一下,我要起来了。」
  袭灭天来转身去拿换洗衣物,再到浴室门前时,头发湿淋淋、身上穿着浴袍的苍刚好打开门出来。刚刚泡过澡的苍脸色特别鲜润好看,不抱住亲一下好象有点对不起自己。
  不过一旦亲下去很难就这样了事,于是一面亲吻一面移入浴室,袭灭天来伸手抽开苍身上浴袍的带子,苍低声提出异议:「我洗过了……」
  「那再洗一遍。」袭灭天来低笑着说,顺手把浴室门关上。
  好不容易双双从浴室出来穿好衣服时,已经接近午夜,难得来到这里,就这幺上床睡觉也未免太浪费了,于是两个人先行盥洗之后,各自手捧一杯热茶,在阳台上并肩而坐,观赏着幽湖面上的满天星斗。
  虽然是夏天的夜晚,但湖边阵阵微风送来清凉的舒爽感。
  苍把目光定在夜空中的某一个方向,说:「那是天琴座,对吧?」
  袭灭天来望向同一个方位,淡淡地嗯了一声。
  苍掩口打了个无声的呵欠,袭灭天来瞥去一眼,说:「想睡就去睡,我也知道你这人没办法熬夜。」
  苍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来,却没有直接转身回寝室睡觉,而是伸手拉住袭灭天来的手。
  袭灭天来扬起了眉。
  「来陪我睡。」苍抬眼说:「先讲好,单纯睡觉。」
  袭灭天来看到苍有些爱困的紫灰色眼里闪动着隐隐约约的调皮笑意,说是平平淡淡,其实他们之间有很多很多难以言喻的乐趣。
  他是苍的人体暖炉、舒眠抱枕兼全自动按摩器。当然,还有远胜这些功能的意义。
  「这算是宠物向主人撒娇?」
  「你说是就是。」苍眨了眨眼睛,拉着他转身往寝房里去。
  22
  两天一夜说实在话真的非常短暂,要离开湖光山色的琴云涧时,大伙儿多多少少都有那幺点依依不舍。
  临走的时候,翠山行忙着帮弟弟们收拾行李,没注意螣邪把印有琴云涧渡假村商标的一个大纸袋胡乱塞进他的行李袋。直到回到螣邪家,打开行李看时,才发现怎幺多了一包东西。
  翠山行疑惑地拉出纸袋,里面是六罐同样印有琴云涧渡假村商标的茶叶,每种都不一样,也有那天苍泡的御香普洱。
  「螣邪,这是你买的?」翠山行拎着纸袋问。
  「你不是说好喝?」
  「可是……」
  「少啰唆哦!买都买了,而且本大爷什幺都会就是不会泡茶,你还我也没用。」
  翠山行瞪了螣邪一眼,说:「最好你什幺都会啦!」
  然后他又看了看手里的茶,说:「那好吧!以后我泡给你喝。虽然比不上我哥的手艺,应该还算差强人意。」
  于是乎,那六罐茶叶就被翠山行放妥在行李箱里,准备带到苦境去。
  螣邪继续跟苍家弟弟妹妹一起去看球赛,因为算算票总是少了一张,有时赤云染表示不去,好让袭灭天来可以跟苍一起去,或者是苍不去,让翠山行跟大家一起去看球赛。
  虽然一路惊险,但金鎏影所属的云龙队还是成功地打入最后四强之争。
  螣邪跟翠山行没办法等到总决赛就要回苦境去处理餐厅的事了,原本螣邪说赤云染他们继续住他旧家就好,可是苍打电话来,说四境杯结束前剩下那几天,云染他们过去他那边住就好。
  「咦,哥,这样好吗?袭灭天来他……」
  电话那头,苍似乎无声地笑了笑:「他不会怎样的。」
  「哦。」
  既然苍都这幺说了,翠山行也就这幺转告弟弟妹妹们。
  到了螣邪与翠山行要离开道境的前一天,趁着翠山行忙着整理行李,白雪飘拿着手机神秘兮兮地跑来找螣邪。
  「螣哥,有人要跟你说话。」
  「谁?」
  「我表哥。」
  螣邪瞪大眼睛,开口说:「你说金……」
  白雪飘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不要被我二哥听到啦!」
  螣邪表情古怪地把手机接过来:「喂?我是螣邪,找我有事?」
  电话里传来金鎏影的声音:「让我弄清楚,你的目标到底是谁?」
  「啥意思?」
  「你到底是对我表妹有兴趣还是对我表弟有兴趣?」
  「你是哪颗眼珠看出我对你表妹有兴趣啦?」
  对方沉默下来,然后貌似把嘴移开通话孔,跟旁边的人抱怨:「就跟你说不要听小白乱讲。」旁边的人大概就是紫荆衣,只听他哼了一声,很不以为然地说:「我只是转述小白的话给你听而已,又没说什幺,谁叫你一听到跟云染有关就那幺紧张?」
  这是什幺跟什幺……螣邪伸直手臂把手机拿在面前死瞪,这个金鎏影,有没有毛病啊?
  金鎏影重新对着通话孔开口说:「你喜欢的不是云染,是小翠?」
  「你就为了这个特地打电话来?」螣邪没好气地问。
  「咳!」
  「你们家的人真的很夸张欸!就算家族里阳盛阴衰也不能这样啊!都对云染太紧张了啦!小翠是这样,你也是这样,真是受不了!哪天她开始谈恋爱,本大爷看你们这些人都要吃不下睡不着了!」
  这时翠山行走过来拿东西,随口问:「你在跟谁说话啊?怎幺好象听见提到我?」不过他没真想得到什幺答案,只是拿了东西又匆匆走开。
  「没有……」螣邪对着电话说:「没事了吧?」
  「没事了。」金鎏影清了清喉咙说:「你要追小翠的话我没意见。」
  「啧,态度还差真多。」
  「所以你这是承认了?」
  「有什幺好不敢承认的?反正好象除了当事人之外,每个人都看出来了。」
  金鎏影笑了一声,说:「加油吧!」
  「谢了。」
  螣邪切断通讯之后,把手机扔还给憋笑到快要岔气的白雪飘。
  ※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翠山行临行前把弟弟妹妹交接给苍。反正不过短短几天,袭灭天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异议,他知道苍跟弟弟妹妹们的感情超好。
  苍那里不够大,翠山行以前的房间给云染使用,其它三个弟弟就只有在客厅打地铺了,不过热热闹闹的也别有一番乐趣。
  苍是没有提出要求,但是因为袭灭天来基本上不喜欢外食,所以理所当然就变成由他掌厨负责喂饱这一大家子人。
  「话先说在前面,我可不像你们二哥那样会做菜,我煮什幺你们吃什幺。」袭灭天来貌似很有威严地板着脸说。
  苍家弟弟妹妹乖乖点头,是袭灭大哥说的,当然听话就是了。
  袭灭天来的厨艺不差,但他对饮食的精致度并不讲究,所以他擅长的都是大锅菜或是汤品之类的东西。于是乎,苍家的菜单就在汤面与烩饭之间变化。今天吃蒜头鸡汤面,明天吃爱尔兰羊肉饭,诸如此类。虽然每餐只有一样东西没得选,但苍家弟弟妹妹们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话说那天晚餐时间,大伙儿围着餐桌坐好等着开动时,楼上的门铃突然响了。
  「我去开门。」苍站起身来过去开门。
  谁也没想到,门外来的人居然是一步莲华。
  门打开的那瞬,一步莲华望见脸上还贴着一块药布的袭灭天来正用抹布隔热拎着一个超大不锈钢锅,用夜市摊贩快炒用的那种大杓子往餐桌上每个人面前装了白饭、大小花色都不同的盘子浇上一大勺香喷喷热呼呼的鸡肉咖哩,霎时眼睛睁得超级大。
  袭灭天来愣住,手停在半空中。
  「先进来再说。」苍淡淡说着,把一步莲华轻轻拉进门。
  一步莲华恢复平常貌,踏进屋子悠然说:「好友,你没欺负我家阿来吧?」
  苍抿嘴笑:「你说呢?」
  「一步莲华!」袭灭天来叫道。
  一步莲华笑:「不用说,我看你的气色也知道你没被虐待。」
  一步莲华歪了歪头,望着袭灭天来问:「阿来你的脸是怎幺回事?」
  「一言难尽,反正跟苍没有关系就是了。」袭灭天来板着脸说。
  「何必这幺怕我误会?」一步莲华笑。
  「我才没有!」
  「啊,好久没吃到阿来的咖哩饭了,真怀念。」
  苍家弟弟妹妹挪出个空位给一步莲华坐,还替他装了饭。苍为一步莲华与自家弟弟妹妹相互介绍。
  「真的跟袭灭大哥长得好象哦!」
  「很像吧?会不会认错?」一步莲华微笑说。
  「不会,虽然脸长得很像,可是感觉完全不一样。」
  袭灭天来板着脸在一步莲华那盘饭上也浇了一大勺咖哩,然后把锅子拎回厨房去。其实他心底很高兴,只是脸上表情不肯如实反应而已。
  「你上次有给我地址,我就自己过来了,反正依我想你们这两个人八成是窝在家里不会出门。我就住在附近的饭店,离玄宗大学不远。」一步莲华一面用木柄汤匙搅拌着咖哩与白饭,一面这幺说。
  「你一个人来?」苍问。
  「善法也有来,不过他说要先去探望他朋友,明天再约一起吃饭吧!」
  「你要待多久?」
  「两天,然后就要转往灭境了。等下晚一点我还约了人要见面。」
  「你还是这幺忙。」苍淡淡说。
  袭灭天来回到餐桌旁坐下,赤云染合掌说:「那幺,大家开动了。」
  「好好吃~」「袭灭大哥好厉害!」「真香!」
  一步莲华望着袭灭天来,笑说:「阿来,我看你到哪里都很有孩子缘嘛!」
  「去你的!」
  「欸,就跟你说过N遍了,当老师要有老师的样子。」
  然后苍家弟弟妹妹七嘴八舌地抢着告诉一步莲华关于袭灭天来脸上光荣伤疤的由来。
  「强酸?那疤痕不是会很可怕?阿来你就这样毁容啦?」一步莲华瞪大眼睛说。
  苍淡淡说:「我有看过,不可怕,还挺艺术的。」
  一步莲华瞥眼看了看好友,叹了口气说:「……好吧,反正你觉得顺眼就好。」
  「这是什幺话?应该是当事人自己的感受才最重要吧?!」袭灭天来抗议,其实类似的话他自己也说过,只是一步莲华这幺说,他就想唱反调。
  一步莲华一派自然地说:「我只是想声明概不退货而已。」
  「什幺意思?」袭灭天来的眼光很险恶。
  苍忍不住噗地笑出声音来,然后淡淡说:「说什幺也不会退的。」
  一步莲华看着苍与袭灭天来的目光交遇又分开,低下眉去微微一笑。
  23
  晚餐之后,赤云染带三个弟弟去附近的图书馆看书翻杂志,苍在收拾干净的餐桌上用古朴的深色茶具泡功夫茶,跟一步莲华闲聊。
  至于袭灭天来,一个是他情人,一个是他哥哥,自然是被抓着坐下来一起喝茶。
  虽说深切怀疑自己是这两人暗盘交易的「商品」,但反正结果皆大欢喜,也没什幺好抱怨的。何况他并不是那幺沉默寡言的人,他生性喜爱诡辩问答,这点跟某些哲学家倒是很相近。
  不过,今天他们的话题倒没有高深到需要诡辩的地步,而是再白滥实际八卦不过的事情。
  「所以你们两个应该是对彼此很满意吧?」一步莲华微笑问。
  袭灭天来脸上发烧,板着脸说:「不要一副自以为是媒人的口气!」
  「不是自以为,我本来就是啊!」
  袭灭天来狠狠咋舌,却提不出什幺有力的反论。
  苍静静喝茶,不动如山。
  一步莲华略带遗憾地说:「要不是等一下还得跟人碰面开会,其实应该喝酒才对的,喜酒总是比喜茶来得对味。」
  「喝你的头!」
  「都这幺大的人了,找到另一半是很正常的喜事,你害臊什幺?」
  「你有完没完?!」
  苍看着这兄弟俩言来语去,隐隐一笑。
  「那你们开学之后怎幺办?就一个在道境、一个在苦境,两地相思?」一步莲华问。
  「咳!」
  苍喝了一口茶,淡淡唔了声,然后说:「这不新鲜吧!也有很多人是这样的。」
  一步莲华伸手拍了拍袭灭天来,对苍说:「我弟这个人你放心,别扭偏执的好处就是一旦认定就不做他想,尽管奇货可居,应该是没有爬墙的可能。」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袭灭天来开始额角爆青筋。
  苍拿起茶壶,往三个人面前的杯子里沏茶。
  ※
  那天晚上,一步莲华才告辞离开没多久,道境突然发生规模不小的地震,起先是餐桌顶上的三盏长短不一的玻璃罩吊灯晃来晃去叮当乱响,然后愈摇愈厉害,居然上下震荡又左右摆动,历时一分钟。
  桌上的茶壶、茶杯都移位,厨房里还有东西掉下来摔破。
  地震发生时,袭灭天来跟苍还在喝茶,那时他根本没有思考,伸手一把就拉了苍往浴室旁边的柱子靠。
  当时有种想法闪过脑海,如果真的发生什幺事,至少他们在一起。
  地震平息下来之后,苍立刻站起身来去拿电话想打给赤云染问状况,结果无论是市话还是手机都不通,可能是通讯系统有所受损,而大家又都急着打电话报平安,造成通讯流量爆炸、电信网络堵塞。
  道境极少发生地震,苍的记忆中,好象不记得曾经有经历过这幺大的地震。比较起来,苦境倒是经常发生地震,只是这幺剧烈又持续时间这幺长的摇晃也算是大规模的了。
  苍打开电视转到新闻台,旁边跑马灯快报已经开始有地震的相关消息。目前知道好象是没什幺人员死亡,但是电信、电力系统几处都有受损,造成部份通讯瘫痪,以及某些区域停电。
  苍没有说什幺,但袭灭天来知道他在担心自家弟妹,就像他虽然没说出口,可是也会挂心一步莲华一样。
  两人就这幺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过了几分钟,苍的手机与袭灭天来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分别是赤云染还有一步莲华打来的。
  赤云染说图书馆停电,但大部分紧急照明都有发挥作用,所以还好,他们等一下就会回家。袭灭天来清清楚楚看到苍表情淡然的脸上有种如释重负的神态。
  一步莲华则表示他那边没怎幺样,只是暂时联络不到善法。
  十五分钟之后,苍家弟弟妹妹回到家里,显然心有余悸。他们跟苍说了一会儿话,轮流进浴室洗澡,赤云染窝进房间,三兄弟看电视,苍去洗澡,袭灭天来看小说。
  晚上十二点,生活习惯良好、即使在放假期间也不太熬夜的苍家弟弟妹妹纷纷就寝,客厅熄灯。袭灭天来这时也已经洗好澡,上床躺在闭着眼睛慢慢进入睡眠状况的苍旁边继续看小说,看着看着,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下床去把手机从五斗柜上拿过来,没有显示号码。
  「喂?」
  是一步莲华打来的,声音明显有些忧急:「阿来,我还是联络不到善法,照说这幺晚了,他应该回到饭店才对。」
  「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好象是怒山一带,那附近有处新兴商业区,他朋友在那里上班。」
  「怒山附近的新兴商业区?要我开车载你去那里看看吗?」
  苍睁开眼睛,坐起身来说:「今天新闻报导有说,那附近因为配电系统受损而大停电。」
  袭灭天来对着手机说:「你有听到吗?苍说那一带今天因为地震大停电。」
  「那善法有可能是被困在哪里了……阿来,你不用出来了,我想我们开车去找也没用,还是等吧!」
  苍提议说:「要不要报警?有消息警方会立刻通知。」
  袭灭天来说:「你们这边的警察是比苦境那边的亲切。……一步莲华,你要不要报警?」
  「也是个办法。」一步莲华说:「那先这样。」
  半夜两点多,袭灭天来的手机再度响起。
  「阿来,善法回到饭店了,跟你们说一声。」一步莲华的声音回复一贯的平和绵长。
  「嗯,回来就好。」
  「对了,明天晚上约一起吃饭。」
  「知道了。」袭灭天来切断通讯,转头望去,侧躺在他身旁的那只大猫闭着眼睛咕哝说:「找到善法了?」看来苍也是一直无法安心睡觉,不然平常的话,早就不知道睡到哪里去了。
  「嗯。」
  看着半睡半醒的苍,忽然一阵心动,袭灭天来倾过身去亲吻苍的耳朵。
  苍的耳朵异常敏感,即使睡着了被触碰都会有反应,何况现在只是半睡半醒。袭灭天来笑着放开苍离开床铺,把房门轻轻关上并且下锁,然后回到床上,伸手开亮床头几上那盏铸铁骨架、雾玻璃灯罩的小灯。
  苍翻过身去背对着他侧躺,在他看来这不是什幺回避拒绝的表示,因为这样更容易把人完全揽在怀里。既然如此那有什幺好客气的,袭灭天来整个人贴上去,从后面继续撩拨苍的耳朵。
  「我弟弟他们就在客厅……」苍低声说。
  「现在已经快半夜三点,他们睡得很熟了。」
  「…………」
  「那你不要出声。」袭灭天来的低笑中有着说不出的特有恶劣。
  苍闭了闭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彷佛壮士断腕般毅然决然说:「五斗柜最上层抽屉左边有手帕。」
  袭灭天来挑起了眉,他自然不会不懂苍的意思。于是他立刻下床去拉开五斗柜抽屉,翻出一条紫灰色的大手帕来。
  苍回头看着他以及他手里的手帕,低声说:「关灯。」
  袭灭天来温柔地把手帕塞进苍嘴里,轻声说:「我拒绝。」
  苍看了他一眼,沉默地咬住手帕,然后闭上眼睛,随便他了。
  ※
  一步莲华看着从回到饭店就频频走神发呆的善法,问:「善法,你是怎幺了?」
  他刚听善法貌似很不甘愿地说出被关在大楼的电梯里长达两小时,不久前才得以脱困。
  善法脸上忽然一红,摇了摇头说:「没事,我去洗澡了。」
  「等一下。」一步莲华柔声问:「善法,你不是一个人被关在电梯里吧?」
  「咦?」善法脸上更红:「为什幺这幺问?」
  「我太了解你了。」
  「…………」
  「是个怎样的人?」
  善法突然怒气爆发,大声说:「是个非常恶劣、超级过份的可恶男人!」
  「哦?他是做了什幺?」
  善法板着脸说:「没有!不要问了!」
  善法怒气冲冲地大步走进浴室关上门洗澡去了,一步莲华突然善法刚刚坐的地方有东西掉在那里。他拿起来一看,是张材质非常好、印刷非常精美有品味的名片,上面写着:
  火城集团 首席特别助理——吞佛。
  24
  近午,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袭灭天来坐在阳台上他的专属藤椅上用笔记型计算机写东西,另张藤椅是空的,没有人坐在上面。另个阳台上的洗衣机里,随着水涡上冲下洗左搓右揉的除了床单还有一条紫灰色男用手帕。
  苍家的电话铃声响起。
  赤云染他们都去球场看球赛了不在家,苍在睡觉,于是接电话的就是袭灭天来。
  打电话来的是翠山行。
  「啊?是袭灭天来,我哥他……」
  「睡觉。」
  是说讲电话看不到彼此的脸其实是件满好的事,省去不少尴尬。
  「哦……听说那边大地震,没怎样吧?」
  「都没事。」
  「那就好。……」翠山行欲言又止。
  「你哥醒来我会跟他说你打过电话来。」
  「嗯,谢谢。」
  翠山行挂断电话,螣邪交抱双臂,歪了歪嘴说:「你哥又在睡觉?」
  「唔……嗯……」翠山行脸红了起来,现在他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状况外。
  「啧!他们现在这幺如胶似漆,到时分开来一个道境一个苦境岂不是很辛苦?」
  翠山行深感不安,因为他心底还是难免担心袭灭天来有可能会搞三捻四,连「毁容」了都还是帅的男人,危险指数当然很高。
  螣邪瞪他一眼,说:「这种事轮不到你操心嗄!」
  翠山行突然想起什幺,说:「对了,螣邪,你陪我去找房子好不好?我那里租约就要到期了,我想干脆搬到餐厅附近比较方便。」
  螣邪拨了拨水亮滑顺的红发,说:「免找。」
  「为什幺?」
  「本大爷已经找好了。」
  「啊?」翠山行睁大眼睛问:「什幺意思?你不是住家里吗?」
  「之后每天跑餐厅,住家里怎幺行啊?不被我妈念死才怪!本大爷回道境之前就找好房子了,这几天就要搬过去,你给我来帮忙!」
  「帮忙当然没问题,可是你找好我还没找啊!」
  螣邪翻了个白眼,说:「笨蛋!有多房间啦!」
  「啊?」
  「有三个房间,随便你挑,等一下本大爷就带你去看。」
  「你要我跟你住?」
  「这样比较方便不是吗?」
  「这……」
  「少啰嗦哦!」螣邪龇牙咧嘴威胁道:「本大爷已经都安排好了,不准你拒绝!」
  翠山行想了想,居然很干脆地点了点头,轻快地说:「好吧!」
  太顺利了,螣邪反而愣住:「咦?你答应了?」
  「你这人又不会打扫整理,一个人住的话铁定把屋子里弄得一团乱,我去当你的管家好了。」翠山行微微一笑。
  看着翠山行的笑容,螣邪只觉得心脏猛跳一下,突然觉得自己要能耐住性子细火慢烧不吓到翠山行,还未必是件容易的事。
  ※
  这头,袭灭天来挂了电话之后就直接进房间看看那只睡猫有没有清醒的迹象。
  苍睡得很熟,不管是窗外灿烂的阳光还是袭灭天来靠近的呼吸都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的睡眠。
  房间里,铜制电扇稳定地运转,拂动苍如同融在光中的浅色发稍。
  明亮的光线之下,袭灭天来突然发现一件有点小糟糕的事,那就是苍的脖子上有吻痕,还不只一个,其中颈下有块很浓的青紫,看起来非常刺眼,基本上不管是跌倒还是撞到都不可能把痕迹留在这种位置的。昨天夜里没功夫去考虑这幺多,应该要把吻痕都留在能被衣服遮住的部位才对。不过弄都弄了,现在才想这些已经太迟了。
  他以指尖轻轻抚摸那些痕迹,苍的喉咙里发出很像猫咪的微微咕哝声。每次苍发出这种声音,他就想把人亲了又亲。
  睡猫被他亲醒,迷迷糊糊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痛不痛?」袭灭天来轻轻抚摸那块最青紫的地方。
  苍摇摇头,说:「怎样?有痕迹?」
  「又青又紫,活像被我狠狠虐待过。」袭灭天来勾唇轻笑,如果看看衣服下面那些斑斑痕痕,会更加能够支持这个其实完全不切中的推论。
  苍闭上眼睛,说:「那就让人误会吧!」
  「你不介意?」袭灭天来挑眉:「我是不在乎。」
  「介意也没办法,这幺热的天,总不能叫我用围巾包住。」
  「可以用绷带包起来,有人问的话就说你被吸血鬼袭击了。」
  苍瞥他一眼:「还真是幽默。」
  结果苍赴晚上聚餐会时还是穿了衬衫而且把扣子全部扣上,如此一来,除非很仔细看才看得到隐隐约约露在领子边缘的瘀痕。不管一步莲华有没有发现,至少他是没有表现出来。
  如同袭灭天来记忆中的一样,善法还是一副干练利落的样子,时不时就会叨念一步莲华一些琐碎的事情,包括不能偏食,要多吃一点,诸如此类的。
  他们聚餐的地点在戒神书店附近的一家餐馆,虽然装潢并不华丽,但提供十分精致可口的家常菜,被顾客评说是「很有妈妈的味道」。
  吃着吃着,一步莲华突然问:「阿来,你这次来道境参加的研讨会,是火城大学举办的对吧?」
  「嗯,怎样?」
  「阿苍,你知道火城大学跟火城集团有什幺关系吗?我知道火城集团在道境是数一数二的企业集团,近年来已经开始往苦境拓展业务了。」
  善法抬眼看了看一步莲华,又低下眉去闷头喝茄汁焖笋汤。
  苍开口说:「火城大学隶属火城集团,刚刚经过那家戒神书店也算是。」
  「戒神书店也是?」袭灭天来对戒神书店很有好感。
  「嗯,其实你也认识火城集团的一个重要人物。」
  「我?」袭灭天来问。
  苍点点头:「螣邪是火城集团旗下火城建筑的少东。」
  袭灭天来挑眉,略感讶异。
  原本静静听着的一步莲华问:「阿苍,你认识火城集团的人?」
  「螣邪跟我二弟是好朋友。」
  一步莲华唔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下去。倒是善法开始坐立不安,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莲华,你看到了?」
  「看到什幺?」
  「那张名片。」
  「嗯,看到了。」一步莲华坦然承认。
  善法挣扎了一会儿,脸色阴晴不定,然后终于豁出去似地说:
  「昨天跟我一起关在电梯的人就是火城集团首席特助吞佛。我们被关在火城集团总部的电梯里整整两小时,其实严格说起来他也没对我怎样啦!只是……只是……出来之后,他开车送我回饭店,我要下车时,他才告诉我他们总部的电梯能够在停电时利用内建电池滑行到最近楼层开门好让里面的人出来,而吞佛……他、他根本就很清楚该如何操作!居然装作不知道硬是困了我两小时!这也就罢了,最可恶的是还故意告诉我真相!真是太恶劣了!这男人!」
  尤其在那两小时之中,不知情的善法还跟那个叫做吞佛的红发坏男人聊起来,自己的名字啦、工作啦都跟对方说了,名片也是在那时收下的,其间言谈气氛还愈来愈暧昧,就在他已经非常不自在时,好在保全人员及时把他们从电梯里放出来,最后才知道那个家伙根本是在骗人!当然是火冒三丈。
  回想起来才明白离开电梯车厢时,吞佛那声低笑的意味,难怪那时那个保全人员的表情那幺古怪……
  这种事情,苍自然是不会多加评论,袭灭天来也不可能说什幺,不过他倒是对于这个叫做吞佛的男人刻意说出真相这点感到有点趣味。
  一步莲华看着怒气腾腾的善法,小心地问:「那……他蓄意困住你的理由是……?」
  善法的脸顿时通红。
  他说不出口,他怎幺开口告诉在场的人,吞佛对他说,与美人相处的时间,再长都嫌不够?
  善法毫无应有的自觉,其实他真的是个十足的大美人,但他总是忙于工作,为人太严肃正经,从来没有人敢跟他说这些,跟他最熟悉的一步莲华也不可能跟他这种话,于是那个叫做吞佛的坏男人熟稔到如同呼吸一样自然出口的甜言蜜语,不可谓杀伤力不大。倒不是说他喜欢听甜言蜜语,而是这些话触动了他心底深处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心事。
  苍淡淡说:「总之,没事就好。」
  「嗯。」善法怒气渐消。
  一步莲华给善法添茶,带着点哄人的口吻说:「喝点茶,别生气了。」
  善法看了一步莲华一下,貌似有点不安地说:「莲华,你有什幺感想?」
  「感想?」
  「……没事。」善法摇摇头,拿起杯子喝茶,似乎想掩饰自己的表情。
  一步莲华停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开口说:「我还没机会跟你说,其实……我明天上午就要跟火城集团的人碰面。」
  善法讶异地看着一步莲华,因为向来一步莲华的行程他都非常清楚,但他之前居然不知道有这个会谈的安排。
  一步莲华显然知道他心里的想法,温声说:「啊,善法,之前我不是说过,这次到道境,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能跟每个大企业都至少稍做接触吗?本来没能安排跟火城集团的人会面,昨天你不在的时候,临时又说有机会可以让我跟他们高层见面。不过时间满紧的,大概跟他们至多谈一个小时就得走了,不然怕会不上飞机。」
  他们明天就要动身前往灭境了。
  善法默默喝茶,心想应该不会那幺巧,又遇上吞佛吧?可是不知道为啥,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步莲华含笑看着好友跟弟弟,说:「下一次见面不知道会是什幺时候,不过我相信你们会长长久久。」
  袭灭天来咳嗽一声,苍则淡淡一笑。
  25
  螣邪找的房子是他们自家火城建设建案的保留户,格局规划三房两厅,适合小家庭,两个男生住起来算是相当宽敞。
  一如螣邪之前预料的,照翠山行的个性一定是选最小的那个房间,所以一开始他就说那间要留来当书房,于是翠山行就选了主卧房以外的那间房。
  当初螣邪盘算搬出家门,并且要翠山行过来跟他一起住,倒真的是没任何「不良企图」。要说有的话,顶多就是像翠山行自己说的,把人拐过来当他管家。
  但回了趟道境,他对翠山行的想法已经跟过去大不相同了。或者说,他终于明了自己对翠山行到底是什幺心思。
  虽然嘴巴上经常骂翠山行笨蛋,但其实他不是很确定翠山行是真的毫无察觉还是故意装傻免去尴尬。话说回来,如果翠山行有所察觉却答应跟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种事情,稍稍乱想一下就会血冲脑门。
  他们白天去餐厅监工,讨论装潢,晚上头顶着头研究未来要提供的菜单,讨论该拟定怎样的价格。有时他拉着翠山行去喝点小酒、吃吃宵夜、兜兜风,有时翠山行拉着他去市场探察食材的供应来源,先跟鱼贩肉贩菜贩等拉好关系、建立交情。
  其实除了对感情这方面单纯到几乎像小笨蛋之外,翠山行处理起事务可是利落能干、条理分明。
  跟翠山行这样伙在一起是种单纯的快乐,外表看不出来,其实螣邪是很会想的人,所以他倒也不急着摊牌,只是偶然看到专注于打扫或其它事情的翠山行,要忍住不一把抱过来就往嘴上亲,还真是需要有不小的自制力。
  那天两人正把最终版的菜单搞定,翠山行突然问他:「螣邪,怎幺你最近都没去约会?」
  螣邪喝到嘴里的一口冰啤酒差点喷出来,恶狠狠说:「你管我!」
  「你以前不是三天两头就跟某美女、美少年约会?是不是太忙了?其实我一个人去看餐厅装潢的施工状况也可以,你不一定要跟我去。」
  螣邪灌了一大口啤酒,说:「本大爷现在没兴趣了,不可以吗?」
  「为什幺?」
  螣邪瞥去一眼,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翠山行睁大眼睛貌似很讶异,却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
  ※
  有人说,不好的预感容易成真,善法深深体会到这句话的真实。
  他跟一步莲华在会客室坐了没两分钟,就有人敲门进来。
  善法一看来者,脸上血管里的血流量马上比正常多了好几倍。
  好死不死,进来的正是那个可恶的吞佛。
  足够明亮的光线下,红发白肤、轮廓带着几分锐利矜贵的吞佛更显帅气迷人。
  吞佛瞥了善法一眼,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除此之外什幺也没表现出来,只是极其优雅有礼地自我介绍,并将名片递给一步莲华。
  「至于这位,我们之前碰巧见过不是?」
  善法板着脸说:「你不需要再给我一张名片。」
  一步莲华轻轻咳嗽一声,说:「看来恐怕无法见到贵集团弃天总裁是吧?」
  吞佛说:「很抱歉,弃天总裁实在排不出时间,不过火城集团有意在苦境投资太阳能源开发事业,我们很看好这块市场,所以希望透过大日基金会作为中间人与苦境相关公司建立合作关系。当然,敝集团自会就贵基金会的协助提供对应的资助作为酬谢。关于如何运作,火城这方面将由我负责。」
  简单扼要、切中要点的开场白之后,一步莲华便与吞佛进入实质讨论,很快商定两周后双方在苦境二度会谈。
  善法严肃地埋头用笔记型计算机记录会议讨论的事项与结论,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半个字,甚至连眼睛都没有抬起来一下。
  「届时我会提供建议合作对象的名单以及相关说明。」一步莲华说。
  吞佛点头:「那便有劳了。」
  一步莲华看了看时间说:「不好意思,我们还要飞机,就不多停留了。」
  善法阖上计算机,站起来正要随一步莲华离开会议室,只听吞佛低声说:
  「看来你我的缘分,不只那两小时。」
  善法回头恶狠狠猛瞪了吞佛一眼,只见优雅潇洒的帅气红发男人嘴角勾起一丝让人牙痒痒超想K过去的微笑。
  善法怒气冲冲的大步出去,走在前面的一步莲华停在那里等他,看他的眼神貌似有那幺点微妙,有些关切,有些了然。
  「我没事。」善法尽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一步莲华点点头,温声说:「我们走吧!」
  ※
  四境杯结束,云龙队没能得到冠军,而是抱回亚军奖杯,但金鎏影果如事前许多媒体预料的获选本届明星球员。
  广告代言的邀约有如雪片般飞来,由经纪人紫荆衣全权安排,只要紫荆衣点头,金鎏影貌似没有拒绝的余地。
  赤云染、白雪飘、黄商子与九方墀告别大哥,回去封云山,于是苍的公寓里就剩下袭灭天来跟苍两个人一起宅。
  跟去年冬天在袭灭天来住处里共宅那几天最大的不同,倒不是天气冷热的差别,而是两人关系的大大改变。别的不说,去年两个人躺在同张床上就只是互相取暖纯睡觉,现在的话,纯睡觉简直不可能。
  袭灭天来这个男人说来也很奇怪,就像他伸缩性超佳的胃一样,要饿能饿很久,要吃也能吃很多。过去三十多年来他可以独自一个人没跟谁建立啥亲密关系,然而一旦开荤,胃口不小也就算了,花样居然还很多。
  苍这人则是以不变应万变,随便袭灭天来想怎样,由他就是了。反正不管把屋子里弄得多乱,之后整理屋子、擦桌子、擦镜子、洗床单、洗窗帘系绳、洗沙发套的人又不是他。
  苍一律都是事后至多洗个澡就倒头大睡,有时累到连去浴室都懒,那个说起来算是挺任劳任怨的宠物主人会拿热毛巾替他先擦净身体让他好睡。
  袭灭天来嘴上说怀疑苍之后一个人怎幺过活,手上却毫无节制把他宠上天,喂饱还是最基本的,老是把人当猫抱着宠,分明是要让人适应不了没那双手轻揉抚抱的日子。
  算了,就算别人不晓得,袭灭天来骨子里的暗恶劣,他也不是不清楚。
  不管怎幺过,时光总是一天天流走,转眼也到了袭灭天来要回苦境的日子。
  临行前的那天夜里,袭灭天来轻轻拨弄苍的耳壳,低声说:
  「答应我一件事。」
  「嗯?」
  「不要太想我。」袭灭天来一面吻他耳朵一面说。
  心底的真正想法,也许一半跟话语表面一致,而另一半则是恰恰相反。
  苍闭着眼,没有吭气。
  ※
  苍把车子在地下停车场停好,搭电梯上五楼,缓步走到家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打开门,踏进没有一点声响的空间。
  光线还是很明亮,微风还是轻轻拂入敞开的窗户,屋子瑞安安静静,只剩他一个人。
  沙发、餐桌整整齐齐,椅套、桌布干干净净,离开前喝的两个空茶杯还放在桌上没收拾。
  阳台上,两张有些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藤椅沉默地沐浴在午后的温柔阳光中,其中靠左边那张,将会空下来很久很久。
  苍踏入浴室,把手洗净,用擦手巾擦干双手,他的目光落在木制浴盆旁的小陶盘,盘子里的手工香只剩下薄薄的一片,他以指尖轻轻划过干燥的香表面,嘴角默默牵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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