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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位切一半 by 妖灵惑星



  第一章 故事开幕

  夜色已深,星子微隐,有乌云从天际飘来,遮住明月光华,为众人心头笼上一层浅淡的不安惶然。
  时值天元圣朝靖帝二十三年七月十三日,在位二十三年的靖帝偶染风寒,却因此重病不起,更隐约有式微之态,顿时朝野惶然。
  御医院的几位大人已十数日未曾合眼,但他们的神情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发凝重,看在周围人眼中,更染几分凄惶。
  便在此时,一个身着底红纹太子服的少年从阁外缓步走来,灿若星子的双眸微微一转,看着那些神色不安的宫人及大臣,轻声笑道:“父皇戎马一生,立下无数功业,从不曾因任何困境而沮丧懊恼,更不会因一时的挫败而露出你们这样的表情。若让他见着你们现在的样子,他岂非会失望?”
  “殿下说的是。”正立于门外等候靖帝萧靖辰召唤的宫女听到萧景曦这番话语,忙拱手称是,只是眼角于灯火照映下隐约可见泪光闪烁。
  “父皇吉人天相,自会无恙的。”
  萧景曦的话音刚落,屋内便传来一阵低咳声,随即一道声音从内传出,“曦儿,你又在胡说什么,还不快些进来?”
  萧景曦轻声应着,便推门而入。门内门外,却是不同光景。
  屋内未曾点上烛火,墙角的金猊内燃着龙涎香,袅袅升起的轻烟在空中蜿蜒成一幅飘渺的图像。靠内侧的床榻边悬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柔和的光芒映亮龙床四周的光景。
  萧靖辰正斜倚在床边,虽面色透出异样的白,但眸光仍是坚定如铁,只有在望见爱子的时候才掠过几分柔软。
  “父皇觉得今日身体如何?”萧景曦行礼后便在床边落座,右手更是深出小心握住父皇的手,但在触及对方那骨节分明的手掌时,心中却是微微一涩。印象中那健壮有力的手,却在这数月内迅速消瘦。
  许是看出了萧景曦心头所思,萧靖辰轻笑道:“生死有命,我虽为帝王,常被人高呼万岁,但也不过是凡人一个。任谁都逃不过生老病死,这一点你应该早已看透,不是吗?”
  “儿臣明白。”
  “你啊,平日里一副不正经的样子,心思却是比谁都重。”
  “有吗?”萧景曦敛起方才不经意间露出的沮丧,眼睛一眨,又带上淡淡的微笑,“若儿臣真的像父皇所说这般不经事,父皇可能安心撒手而去。”
  “你的能力瞒得过其他人,又如何瞒得过我,否则我再如何偏爱于你,也不会力排众议,死死将你放在太子之位上。”
  萧景曦,靖帝萧靖辰的长子,天元圣朝的皇储。
  此子年方十六,然朝中上下提起此人都忍不住啧啧称奇。只是,那些评语却不是因为这位大皇子有多么的优秀,而是在他身上发生的许多怪事,怪到就连那些见识过许多风浪的朝堂老臣沙场老将都觉得此子甚得上天眷宠、福星庇佑。
  萧景曦刚被生下时,双目紧闭,任人如何努力就是掰不开他的眼。就在众人渐渐对他的眼睛绝望时,一月后他第一次睁开双眼,那双灿若星辰的双眸当场让靖帝萧靖辰愉快大笑,并下旨立此子为储。
  萧景曦一岁时,踉跄学步的他跌进荷塘中,被救上时呼吸全无,就在众人以为他必死无疑时,他的呼吸陡然恢复。
  萧景曦两岁时仍不会说话,为此事愁坏了朝中众人,更有人上书恳请萧靖辰更换二皇子萧景祈为储,然萧靖辰持书不语,默然退朝。此事后不久,萧景曦于某日鬼使神差地甩开跟在他身后的一票丫鬟和侍卫,爬到一棵树下望着树上的蜂巢发呆,结果被毒蜂们群起而攻之,扎得一脑袋包。整整昏睡了七天之后,倒霉的太子殿下才晃悠悠地苏醒,更泪汪汪地扑到一边守候的萧靖辰怀中,唤出了第一声“父皇”,当场令萧靖辰喜上眉梢,赞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或许真是应了萧靖辰的这句“金口玉言”,萧景曦自此灾祸不断。先是在跑马场被一只向来温顺无害的小白马狂追,后又被天上飞过的鹰抓伤,就连偶然心血来潮偷跑去御膳房观摩御厨的厨艺,都能被一边待宰的白鹅狠狠啄上几口。
  因为萧景曦的各式奇怪遭遇,萧靖辰加派了许多侍卫在其左右,可是古怪事情却依然源源不绝。无奈之下,萧靖辰广发皇榜延请武林高手入宫为萧景曦的武学导师。只是……无论萧靖辰如何期许,无论萧景曦如何努力,随着时光流逝而不断长大的萧景曦,依旧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而他的武学似乎连江湖三流都称不上。但偏就是这样的身手,竟在两次刺客行刺中安然无恙全身而退,让人忍不住称许他的好运。
  但所谓的好运总是有个尽头的。当二皇子萧景祈渐渐成长,并于文治武功上都显露出非凡的悟性时,所有人都在猜测萧景曦的太子之位坐不长久,就在朝野的猜疑等待中,萧景曦在萧靖辰毫不掩饰的偏爱下,稳当当地坐了十六年太子之位。
  直到此刻,素来强健的萧靖辰竟因为一场风寒而骤然病倒,久未好转,以致满朝惶然。
  萧景曦望着萧靖辰,终是敛起脸上一直带着的轻快神情,“儿臣该说谢谢父皇的厚爱吗?”
  “该说。”
  “父皇,相信您早已知道我的心愿。”
  “漂泊四海,闲云野鹤。只是……曦儿,你身在皇家,长在皇家,你肩上便担负着普通人所无法想象的重责。”萧靖辰微叹一口气,这一声叹无形中为他添了几分苍老,“我圣朝虽为大陆第一强国,然数百年来边界战火不休,我圣朝百姓始终未得真正的太平盛世。你之心性,固然无法开拓疆域,但却正适合当今的圣朝。强极则辱,盛极必衰,所以你务必要充盈国库,让继任之帝无后顾之忧,扫平四野。”
  “守成之帝吗?”萧景曦垂眸。虽以前曾隐约猜到父皇这样的心思,但却是第一次亲耳从父皇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语。
  “以后的史书,提到你时也许只是寥寥数笔,也许会拿你与先人或继任者比较并说你处事中庸,你可甘愿。”
  长久的沉默后,萧景曦轻笑,“甘愿。”如果,天下太平开创盛世是父皇您的心愿,儿臣甘愿替您完成。
  听到萧景曦的回答,萧靖辰又猛咳了一阵,原本苍白的脸颊迅速染上触目惊心的嫣红,让人心头忍不住发颤。
  “我去宣御医!”
  萧景曦正要起身,手腕却被萧靖辰牢牢握住,“不用,你且听我把话说完。曦儿,攘外必先安内,若一切皆按计划发展,在你登基前朝中局势自会稳定。但民间却有一股势力你绝对不能忽视!”
  萧景曦眉眼间神色微沉,“江湖?”
  “是。侠以武犯禁,我一直有心整顿江湖,但是朝中有瑞王掣肘,我一直腾不开手去处置江湖。”萧靖辰扣在萧景曦手腕上的力道一点点加强,“答应我,在我为你扫清登上帝位的一切障碍后,你要为圣朝扫平一切的内乱,不惜一切手段。”
  “儿臣……领命!”
  听到虽微带迟疑最后仍是掷地有声的回答,萧靖辰的犀利神色一点点黯淡下去,更染上几分倦意,“曦儿,若你不是生在皇家,你的心性必能让你过得逍遥随性吧。”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枚玉佩。玉佩晶莹剔透,表面雕着一只展翅睥睨的白鹤,“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母妃的来历究竟为何吗?这枚玉佩便是你母妃的遗物之一,只要查到它的来历,你就能知晓许多东西,更能寻到进入江湖的方式。”
  “母妃她是江湖人?”
  “是,便连当初入宫传授你武艺的那些高人也是你母妃寻来的江湖前辈。”
  “一直在宫中陪我的师父也是?”
  “是。在你登基时他一定会进京为你祝贺,到时你自然可以从他口中问出更多的消息。”萧靖辰静静看着萧景曦,“曦儿,秘密我已告诉你,而结果便需靠你自己去寻找。”
  “父皇你是在抛出诱饵吗?”
  “是。”他扯动唇角,“而我笃定你会上钩。”看着儿子目光中微带无奈的样子,身为父亲的萧靖辰心中百味陈杂,他闭上眼,轻声道,“下去吧,朕累了。你出去后命小顺子和当值的御医进来。”
  当萧靖辰以“朕”自称时,便是以帝王的身份发布自己的命令。
  萧景曦闻言颔首,小心为萧靖辰盖好被子后起身离开。才走了两步,却听到对方的声音再度响起:“曦儿,当年你母妃的事情,你可恨过我?”
  萧景曦顿住脚步,“儿臣只有父皇一个父亲,怎会恨?”
  “王者,绝情断爱之人。当你站在那个高位上,常会为了大局而舍弃小我,即使那个弃子是你曾希望永远珍藏在心底的人。”
  “我看得懂父皇十数年来对我的宠爱,也明白父皇对母妃的追思。只是……若是我决定保护一个人,无论前方是如何的荆棘坎途又或是怎样的刀山火海,我都会以我的微薄力量护得他的周全,即使伤痕累累,即使……万劫不复!”
  “你果然和你母妃一个性子。”
  “当年,我护不了母妃;现在,我也护不了父皇您;但以后,我不想再看到同样的遗憾发生。”丢下这样一句话,萧景曦大步走离房门。
  萧靖辰望着萧景曦一步步从夜明珠映出的光芒中离开,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以及随之而来的开门声,眸底晃过一点淡然笑意。会说出那样的话语,景曦远比他肯承认的还在乎自己,而自己却是那样逼迫他走向他并不喜欢的道路。
  思及帝王之路,萧景祈眸中又透出一点决绝漠然。待他死后,这天元圣朝在萧景曦的手中,应该又是一场风云变幻吧?
  只是他不曾料到,所谓的风云变幻以一种令人措手不及的方式在不久之后快速上演着。而于嬉笑怒骂间,他生前一直期盼的盛世以闹剧为背景,在全体圣朝百姓的关注下,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第二章 兄弟重逢

  萧靖辰病重,朝中诸项事宜自然由太子萧景曦接手。
  于是,心性懒散的萧景曦不得不摆出一国储君应有的样子,努力熟悉着各项事务,并将自己关在议事殿内,批阅着堆满整张桌子而厚度似乎从来不曾有过丝毫消减的奏折山。
  阳光从敞开的窗口斜射而入,映在地上,泛起点点斑斓。萧景曦握着一封奏折凝神看着,眉心却渐渐拢起。
  天元圣朝共分八州一都,八州分别为姬、齐、允、莱、佘、骈、泰、全,一都为皇宫所在之京城。其中,姬州土地甚为肥沃,被誉为鱼米之乡,圣朝六成的粮食是从姬州出产,可以说,姬州是圣朝最大的粮库。但今年,姬州竟遭遇罕见的蝗灾,诸多田地颗粒无收。
  此刻萧景曦在看的便是姬州州府的上书。他复又看了一遍奏折,朱批落下,准了开仓放粮的请求。只是……开仓虽解了燃眉之急,但若是明年再遇灾情,只怕所有的粮库都要空了。
  就在他食指轻敲桌面,并努力思索着各项相关事宜时,议事殿的大门蓦然被人推开。
  萧景曦抬头,正想开口斥责那个莽撞的闯入者时,却在抬头时看到自己贴身内侍小圆子满脸惊慌的样子。心头蓦然划过不安的预感,他匆忙站起,却听到小圆子有点颤抖地说着:“殿下,陛下病危!”
  萧景曦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从议事殿奔到父皇所在的腾云阁的,他只知道当他回神时,自己已经站在床榻边上,单膝跪地,双手紧紧握住病危的父皇那骨节分明的手。
  萧靖辰的神智早已迷离,双眼本是一直强撑着,却在看到萧景曦的那一瞬间蹦出极为强烈的光芒,轻轻唤了一声:“笑眉,你终于来接我了。”随即缓缓闭上眼睛,嘴角亦带着几分浅淡笑意。
  薛笑眉,萧景曦母亲的名字。
  萧景曦定定看着萧靖辰的安详表情,眼帘微垂,待那早已湿润的双眼令人看不出痕迹后,才静静起身,对着身后等待的一众人等宣布:“父皇,驾崩了。”
  下一瞬,宫内宫外爆发一阵又一阵的哭声,萧景曦却不曾在人前落泪,而只是默默在心中祈祷着:“父皇,愿您与母妃来世能重续前缘,以弥补今世的遗憾。”
  圣朝靖帝二十三年七月十四,靖帝萧靖辰驾崩于先皇后薛氏所居之腾云阁。弥留之际,靖帝口述,左丞执笔,史官与瑞王为证,将皇位传于太子萧景曦。
  闻靖帝驾崩,圣朝举国悲切。京城高悬白绫,百官带孝。太子哀痛,亲往皇陵守孝七日。
  当在皇陵内跪了七日的萧景曦揉着酸痛的双腿、迈着蹒跚的步伐从皇陵中走出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牵着一匹马、笔直站在树边的银盔将军,以及那双碧色双眸中含着的淡淡关切。
  在望见那双碧眸的瞬间,这数日来压在萧景曦心头的重重阴影顿时消散,一丝愉悦悄然爬上他的嘴角。“景祈,你何时返京的?”
  “刚刚。”
  “哎,我说景祈,许久未见你就用这么冷淡的话语来招呼我?”见到因戍守边疆而一年多未见的弟弟,萧景曦立刻抛弃做出储君该有的仪态,换上本性中的懒散,斜睨着那个银盔银甲的家伙。
  萧景祈沉默片刻,随即说道:“回禀皇兄,臣弟自接到京中急报便立刻动身,策马狂奔了十三日才回到京城。因得到消息皇兄恰巧是今日结束守灵,臣弟便在皇陵门口候着你。”
  “这还差不多。”萧景曦轻哼一声,缓步走到萧景祈身边,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并斜倚在一边的树干上,随即瞪着萧景祈握在手中的缰绳说道,“景祈你成天站得这么端庄,就不嫌累吗?”
  萧景祈顺着兄长的目光望向自己的左手,随即失笑地松开缰绳,将白马驱到一边去吃草,浅碧的眸子同时带起淡淡笑意,“皇兄,端庄似乎不是这么用的吧?”一边说着,他一边走到兄长身侧,十分自然地往他边上一站,让这个懒洋洋的兄长可以靠在自己肩上。
  “长幼有序,我说可以便可以。”萧景曦连眼帘都懒得抬起,身侧那人身上的甲胄冰凉而坚硬,但他偏就靠得十分舒服。
  萧景祈垂眸,沉静如水的目光落在眼前之人的脸上,却带起几分微妙的笑意。
  一年前他奉命戍守西疆,虽每月都有信函寄予兄长,虽然素来对他照拂有加的兄长每次都会给他写上一封长达十数页的信函,但书信往来总是十分缓慢,每次捧着那些颇厚实的信函,翻看着对方十数日前的话语,心头总是会有几分失落。
  还是像此刻这般望着对方的感觉最好。
  如此想着,素来清冷的碧眸又柔软几分,“皇兄,一年未见,枉臣弟日日想念你,可再相遇你竟就这样对我?”
  “嗯?”萧景曦疑问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怎么,出去一年心就野了,竟连小小当一次枕头都这么多抱怨?果然是翅膀硬了,便不要兄长了啊。”
  萧景祈哑然失笑,抬袖为他遮住斜落的日光。
  看到弟弟这般贴心的举动,长袖下萧景曦的唇角微扬,整个人更是肆无忌惮地贴在萧景祈身上。
  有一个人可以信任可以依靠可以拥抱的感觉,真好。
  远远的,那些随着萧景曦一同在皇陵为靖帝带孝的臣子正站在皇陵口,或疑惑或惊叹的目光不断向此处扫来,更有几位重臣目光不断闪动,竟在这禁止喧哗的宫廷重地交头接耳,而那落向萧景曦的目光也愈发诡异。
  萧景祈为兄长遮阳的袖子纹丝不动,目光却射向那些窃窃私语的臣子,扬起的剑眉下,双眸虽带着完美的客气笑容,但偏就露出一股冷冽的杀气与狡黠的算计。
  被萧景祈这般盯着,那些重臣渐渐敛了闲言的心思,乖乖的双手笼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地静等这对兄弟的叙旧结束。
  过了半晌,原本正静静赖在萧景祈身上的萧景曦突然挪动双手,不甚老实地在弟弟肩上腰上捏了数下,“景祈,你瘦了。”
  “哦?”萧景祈漂亮的碧眸微微眯起,虽然他很想将对方这句问话理解成他对自己的关心,可是以他对兄长的了解,他可不觉得自己这位平日里看似温和无害实则胡闹荒唐的兄长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语。
  “哎,你的肩膀变得好硬,而且你个子高了不少,靠在你肩上费力不少啊。”萧景曦哀叹着,“我真怀念当年柔软白胖的你,一张脸总是圆滚滚的,捏上去手感很好啊。”
  “皇兄。”萧景祈微微笑着,原本一直为兄长遮挡阳光的袖子骤然放下,“你确定你印象中那白白胖胖的东西是我而不是包子吗?”说完,他向边上侧开一步,任凭正舒服倚在他身上的萧景曦扑向粗糙坚硬的树干。
  “景祈!”萧景曦揉着额上被撞到的地方,颇为无辜地望着弟弟。
  看着萧景曦这番样子,萧景祈的目光渐染笑意,“下次皇兄若是思念包子请提前告知臣弟,臣弟一定将京城最好的包子送到皇兄面前。”
  “景祈,你欺负我!”萧景曦看着萧景祈看得可恶的样子,不由控诉着。
  萧景祈的笑容却愈发诡异,他凑近兄长耳边,轻声道:“皇兄,太师正在瞪着你。”
  萧景曦顺着萧景祈的目光往身后看去,结果看见一堆大臣正面色各异地望着他。萧景曦眨了眨眼,随即缓缓转头,万分鸵鸟地看着萧景祈。
  “皇兄,你是否忘了那些大臣的存在了。”
  “是。”萧景曦脸上写满了懊恼。他因看到久违的弟弟而太过兴奋,竟一时忘了此地不是他的昶渊殿,而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的形象啊,他在众大臣面前努力维持的勤劳精明的太子形象,居然因为萧景祈的出现而荡然无存。
  “果然是只有你才做得出来的事情。”萧景祈轻声笑着,突然伸手揽住兄长的腰,将他捞在怀里,同时一声口哨将坐骑唤来。
  萧景曦一惊,低声叱问:“你做什么?”
  “帮你圆场啊,我的皇兄殿下。”萧景祈闷笑着跃上马背,随即扬声对那些目瞪口呆的大臣喊道,“皇兄因过分悲切,身体略有几分不适,我先带他回宫。”说完也不等那些大臣反应,一挥马鞭策马远去。
  “景祈,你不入皇陵拜祭父皇吗?”
  “我与他……不见也罢。”
  萧景曦静静看着萧景祈,“这样的话语,你可别让他人听了去。”
  萧景祈唇边漾起浅笑,“若皇兄不说,又有谁会知道呢?”他低语着,心中却默默加上一句——只需见着你,我便满足了。
  过了片刻,“景祈。”
  “皇兄,我知道你想劝我什么。为了不被口诛笔伐,我定会再回皇陵去拜祭父皇的。”
  “不,我是想说我们已经离那些大臣足够远了,你可以不用打横抱着我了。”萧景曦悲愤地看着萧景祈,“在马背上这样颠簸,真的很难受。”
  “……”
  两人一马渐渐远去,明明是简单的画面,却透出难言的融洽。看着那两人渐渐化为天际的一个小点,同样站在皇陵门口的瑞王不由露出一个隐约的笑容。

  第三章 兄弟情深

  圣朝靖帝二十三年七月二十二日,皇榜贴出,新帝登基大典将在十月十五日举行。
  整个皇宫一扫先帝驾崩带来的哀伤,于忙碌中透出几分喜庆。
  萧景曦思及那冰凉的皇座,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其时,树叶已褪了夏季的绿意,染上斑斑点点的黄,秋风拂过便掠起一片哗哗声,偶有几片枯黄的叶子摇摇晃晃地从树枝上坠落,随风在空中打着旋儿,再颤悠悠地扑在地上。
  萧景曦负手立在栏杆边上,衣摆微微扬起,发丝亦在风中轻舞,他那低微的叹息声与满脸的寂寞衬着这秋日的衰败,竟透出几分沧桑的感觉。
  萧景祈早脱了身上那件银光闪闪的盔甲,换上一袭淡青色长衫,握着一把描金扇子一路往勤勉殿走去。结果刚进殿门,便觑见那满脸萧索的兄长与他轻拍栏杆的动作。
  “皇兄?”萧景祈走到兄长身边,顺着对方的目光往前望去,却只看见一地的枯黄,“我怎不知你也会伤春悲秋?”
  “景祈。”萧景曦收起方才的目光,转头望着弟弟,“你这般说话可真是伤我的心,难道为兄我就不能学前人吟诗作赋吗?”
  “吟诗啊……”萧景祈轻笑着斜睨兄长,“是谁在课上屡屡瞌睡,气得徐太傅一本奏到父皇面前?又是谁背了三日连一篇《出师表》都背不全,又气得赵太师告病数日,直到父皇亲自上府延请,才无可奈何地回来继续教你?”
  “咳,景祈啊,往事如烟,过去的过去了,提他做甚?”
  “不提便不提。”萧景祈微微笑着,低头张开手中的折扇。
  随着扇子被展开,扇面上一枝含苞欲放的梅花跃然纸上,映着雪白的扇面,素雅又傲然。
  望着这把扇子,萧景曦双眼一亮,伸手便去夺那扇子。但他手刚刚探出,就被身边那人擒住。
  萧景祈碧眸染过淡淡笑意,但他偏遮掩自己那分笑意,佯若不解地晃着手中的折扇,将那出自朝中第一才子宫哲裳手笔的扇面在萧景曦面前晃啊晃。见兄长双眼直勾勾盯着那扇面,一脸垂涎的样子,萧景祈更是故意将扇子一点点挪远,而萧景曦便如上钩的鱼儿将目光跟着一点点挪开。
  “皇兄。”
  “嗯。”
  “你刚才为什么叹气?”
  “只是看到皇位就忍不住哀叹。”
  “嗯?那是天下至尊宝位,无数人想得到它,而你数日后就能端坐其上,号令天下。如此荣耀,难道你竟不喜欢?”
  心神大半落在扇面上的萧景曦顺口答道:“位置虽好,但后宫佳丽三千却惹人头痛啊。你且想象一下,无数莺燕围绕在你身边,只为了一枚金钗就能斗上半天的嘴,唉……”
  “嗯?”碧眸原本漾起的满满笑意一点点敛起,手中用来引诱某只大鱼的鱼饵也忘了继续挪动,“皇兄,你尚未登基,便想着搜罗三千后宫,若让太傅太师知道了,只怕又要抓住你进谏一番。”
  趁着萧景祈一时松懈,萧景曦早已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手中挣开,并飞速夺下那把描金扇子拿在手中反复把玩着。
  就在他正伸出食指摩挲着画工精致的扇面时,听到萧景祈最后一句话的他蓦然抬首,“啊,无端端地怎么扯到太傅了?我最近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太傅怎会又冲来昶渊殿指着我的鼻子训我?”
  昶渊殿,历来都是太子的寝宫。
  提及当朝太傅徐子睿,再想想自己每次被他训诫的模样,萧景曦不由皱了皱眉,合拢了手中的扇子,再十分顺手地塞进自己的袖子里。
  “你方才提到后宫三千佳丽,并说……”
  “哎,我刚才有那么说吗?”
  看着萧景曦一脸认真并无辜的样子,萧景祈唇角渐渐挑起,“皇兄方才自然没有说话。”
  “对啊对啊。”
  “既然皇兄从头至尾都不曾言语,那方才皇兄站在我身边时做些什么呢?”
  “我在研究你的扇子!”
  “扇子呢?”
  “咳咳咳。”萧景曦死死捏住袖口,将身子微微转了个方向,“今天天气似乎不错。”
  萧景祈眼睛一瞄天上,“秋高气爽,蓝天白云,确实不错。不过这般风景若入画,只怕比不上我带来的那扇子。我说皇兄,若你真这般仰慕宫哲裳的才华,何不请他入宫一叙,顺便为你画上十幅八幅的扇面甚至画儿?”
  “我也想啊,只是听闻对方心高气傲,从来不喜与官府中人结交,所作的画作更是不售仕途之人。”他隔着衣袖摸了摸其中的扇子,话语中带上满足的笑意,“说来你为了拿到这扇子,也费了不少心血吧?”
  “皇兄既然明白我的辛苦,那把扇子……”
  “哎呀,我发现站在此处太久,我竟然有些口渴。景祈,我请你去昶渊殿喝酸梅汤,如何?”
  萧景祈望着急切转换话题的兄长,唇角微勾,“好。”反正那把扇子本就是为了萧景曦才带入宫中的,而他正打算与对方好好探讨他将来的“后宫”问题,为了那可以预想的漫长谈话,他也需要喝点水润润喉啊。
  或是因为带着几分心虚,又或是希望短暂的沉默能令萧景祈忘记那把扇子的事情,一路上萧景曦不发一言,只是埋头走路。一边走心中还不忘一边抱怨着,自己真是太纵容萧景祈了,明明自己是兄长,却偏被对方压得死死的,难道以后自己要拿出点兄长的气势?
  如此走神的萧景曦却没有想到,在其他人面前还记得伪装上位者气势的他,在萧景祈面前总是忍不住露出松懈懒散的一面,而他似乎也很享受萧景祈是不是的欺压啊。在这样的状态下,总让人觉得他想要在弟弟面前拿出兄长气势的想法太过飘渺虚幻,就如那天上的浮云呐。
  萧景祈右手负在身后,跟在萧景曦身后慢慢走着。他身上长衫随着他前行的动作微微晃动着,虽这身颇具书生气的装束掩去了不少从沙场上带回的冷厉与肃杀,但行走间那稳健的步伐总能带出几分凛冽决断的味道。
  远远的,昶渊殿的宫女望着一前一后行来的兄弟两抿嘴偷笑,待得萧景祈将目光向她们扫去时,虽收敛了形迹,但脸上仍是笑意满满。
  “皇兄,你殿里的下人也该管管了。”一个两个,竟全都不惧他与他。
  “管?他们跟在我身边少则七八年,多则十数年,懒散惯了的,你让我怎么管?”望见昶渊殿那气势恢宏的飞檐,萧景曦不由挺直了脊背,更摸出袖中的扇子晃啊晃的,颇有几分“这是我的地盘,看你现在能拿我怎么办”的流氓架势。
  “你这番样子,若是让我军中那些人看到,只怕会失望至极。”
  “嗯,怎会牵涉到你军中的下属?”萧景曦眨了眨眼,“我素来不喜军事,更吃不了军中的苦头,按理说那些将士提到我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我是当朝太子,未来的皇帝。”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自家弟弟,最后目光落在那双碧眸上,眉心微蹙,“该不会你在散播某些不利于我的谣言吧?”
  “我只是说我所习的兵法都是你教的。”
  “你是说那些我被太师罚抄了至少百遍所以可以倒背如流的兵书吗?”萧景曦缓缓抬扇掩住自己的唇,一双眸闪着淡淡的疑惑,“如果我没有记错的时候,当我还在抄写兵书的时候,你早已将书中的计策铭记于胸,更是举一反三,引得太师赞叹你为罕见的将才。这样的你,怎会从我这顽劣学生手里习得兵法?”
  “你生性糊涂,就算抄书都能抄出无数错字。记得当年太师每次见了你的书帖都会发怒,并在课后加重你的责罚。看不过眼的我只好每次都为你检查书帖,不知不觉就将你所写的每一字句都记在心中,并任凭它们在我心里翻来覆去滚了好几圈,滚到它们生出另外的东西,让我侥幸得到太师的赞誉。如此算来,我因你的字而背下兵法,也能理解为一切都是皇兄你教出来的,对吧?”
  “是啊。”听得这番歪理,萧景曦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大声应着。
  “于是我这么一说,我的那些属下都对太子殿下起了浓浓的好奇心,大叹传言误人,更请我向你转达他们希望亲眼见到你风采的殷切心情。”
  “风采?”萧景曦的声音又一点点弱了下去,变成低低的嘟囔声,“他们若想看我的武功,他们只会看到花拳绣腿;若想看我的权谋,只会看到何谓全军覆没。我觉得,他们还是幻想一下我‘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样子比较实在。”
  “说到美人我便想起皇兄方才的话语。您在太子位呆了十六年却至今没有太子妃,朝中早有人起了疑问,而臣弟其实也好奇了许久。”萧景祈眸中碧色沉了几分,“父皇当年曾想为你指婚,听闻是你自己闯进勤勉殿辞了父皇为你选中的妃子?”
  萧景曦眨了眨眼,收起折扇敲了敲自己的下巴,“人老了,有些事情也记不清了,当年也许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吧。”
  “老了?”萧景祈唇角挑起,“细细想来皇兄果然是老了。因为你老了,所以你忘了方才你抢了我的扇子,忘了你正在思考三千后宫的事情,忘了你本来是请我来喝酸梅汤的。”
  “景祈,父皇众多皇子中,我一直都是最宠你的。”所以你可不可以看在我这么喜欢你的份上,不要每次都询问我那么多我不想回答的问题啊。
  萧景祈似笑非笑地望着对方,“我知道你从很早以前就最喜欢我这个弟弟。但是你喜欢我的原因难道不是当你被太傅太师责罚时我会为你求情,当你爬到树上下不来时我会把你抱下来?”
  “抱……”好丢脸的一个字,“当年明明是我比较高……”却总是被比较矮小的弟弟抱在怀中奔来奔去的。
  “当年的事情不提也罢。”萧景祈轻笑出声,走到兄长身侧,看着自己此时比对方高出数寸的个子,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庆幸。
  “已经老了的皇兄,请问你是否还打算请我喝酸梅汤?”
  “依然年轻的景祈,请你你现在还想喝我的酸梅汤吗?”
  碧眸与眸同时染上相似的笑意。
  “还是碧波亭?”
  “你不是最爱那一处的风景?又或是……”声音拉长带着几分捉摸不定的笑意,“出去一年,便连喜欢的东西都变了?”
  “真正喜欢的,又岂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改变。对吧,皇兄?”
  “不愧是我的弟弟,果然跟我一样聪明呢。”
  闻得此言,萧景祈的笑声中染上微微的叹息,“若有一日我变得跟你一样‘聪明’,只怕圣朝的臣子们会哭倒在皇陵前的。”
  “景祈,你是在暗示什么吗?”萧景曦眯眼,威胁的目光登时射向身边的人。
  被质问的人唇角依旧挂着从容自若的笑,“我刚才有说什么不敬的话语吗?容我想想,根据圣朝律例,若有人对上位心存不敬口出秽语,依律轻则杖刑、重则流刑。”说到此处,萧景祈话语一顿,微微向前倾身,在对方耳畔加上一句,“皇兄,你舍得吗?”
  “舍得,怎不舍得?”萧景曦冷哼一声,拂袖大步向前走去。走了数步,见身后的人没有跟上,便停了脚步回身看那个一直在笑的家伙,“你若再不跟上,我便把留给你的酸梅汤倒到湖里喂鱼!”

  第四章 当年承诺

  萧景祈轻笑两声,快步走到萧景曦身侧,与他并肩同行。“酸梅汤落到湖中便与湖水融成一片,你又要怎样喂鱼?”
  “我说可以便可以,怎么,你有意见?”萧景曦依然眯着眼,但他那样的表情却丝毫透不出威胁该有的凶狠,反而有几分炸毛小猫的可笑,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戳他,看他会不会跟小猫一样亮出白晃晃的牙齿咬人。
  “臣弟不敢。”嘴里说着不敢,眸中却是漾着浅笑。身侧之人已然恼羞成怒,再说下去,只怕自己今日真是连昶渊殿的大门都迈不进去。
  萧景曦冷哼一声,手中折扇晃出哗哗声响。但走了几步路,方才的恼怒情绪早已消失。他伸手唤来贴身的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话脚步便显轻快。
  远远望见那构建精巧却又透出几分与宫内建筑颇为不同的西域风格的亭子,萧景祈唇角微泛起一点淡淡笑意。
  记得当年,萧景曦执意将那片植满七叶莲的小湖圈进昶渊殿的范畴,更请人在湖上建造一座风格颇为另类的亭子时,朝中曾有人上表斥责太子过于横行浪费,幸而萧靖辰颇为宠溺萧景曦,执意允了此事并从国库拨出大量的银子任萧景曦取用。
  身为一国皇储,喜欢上一片荷塘并想在上面建一座亭子本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但当年此事偏闹得沸沸扬扬。当时的萧景祈不过十岁,但却也嗅到了其中的奇怪味道。他自小便与皇兄感情深厚,闻听得那些不利于兄长的话语流言,自是义愤填膺,更如发怒的小狮子般跟那些在背后窃笑的王侯子弟殴打厮杀,最后带着一身伤鼻青脸肿地回到宫中,偏又遮掩着不能让父皇看到。
  也不知萧景曦从何处得到的消息,每次他打完架躲在房中捂着腮帮子呲牙咧嘴地倒吸气时,总能见到皇兄捏着伤药瓶子从窗户爬进来找他。
  想起那个放着大门不走,每次都贼兮兮地敲着他的窗户,努力压低声音问他:“景祈,在不在?”的少年,萧景祈忍不住闷笑,换来萧景曦好奇的目光。
  “我怎么觉得这两日不论何时见到你,你都是一副心情甚好的模样?”他上下扫视着弟弟,最后落在对方疑似桃花满面的面容上,“该不会是在外面金屋藏娇了所以心情很好吧?”
  “皇兄你想太多了。”因兄长的话语而微微抽搐的萧景祈指着远处的碧波亭,“只是看见那亭子,忍不住想起当年的皇兄。”
  “当年?”萧景曦敛去方才那猜疑的目光,却不解对方指的究竟是什么事情。
  “当年你爬窗为我送药之事。”
  “若不是有人莽莽撞撞换得一身伤回来,我又何必委屈自己爬窗?”萧景曦神色肃然,“然圣朝土地无我不能去之所,你殿中的窗户于我也不过是条比较崎岖的小路。”
  “其实……我当年就很想问皇兄,为什么你放着大门不走却喜欢跳窗?”而且当年不觉得那样有什么奇怪,现在无论怎么想都觉得那样的行为透出几分偷情的暧昧。
  “你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受伤的事情吗?”说话间,萧景曦不忘拉起自己的衣袖,指着自己手肘上一道极浅的伤疤,“若不是为了你这番心思,我岂会在某次不小心摔了下去,留下这个标记呢?”
  看见那道疤,萧景祈眸色转沉,忍不住伸手就去碰触那道伤疤,“你既然都已经到我屋外了,在没人发现的情况下,走门和走窗还不是一样的效果?”皱了皱眉,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翡翠雕成的小盒子,“看到你的疤,我才想起在西疆时曾偶然遇上一名神医并从他那里得到一瓶可以祛疤的伤药。”说完便直接拧开盒子的盖子,将那乳白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擦在对方的伤疤处。
  “都这么多年了,我也早习惯了它的存在,你就这般将它抹去,我可是会不习惯的。”
  萧景祈给了对方一个白眼,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若他真的不想祛除这道伤疤,就不会将手收回去吗?“这种东西,根本就没有习惯的必要。”
  看着复又低头小心为自己擦药的弟弟,萧景曦小声说了句:“留着它让你时时内疚也是好的。”
  萧景祈闻言,再度抬头,“皇兄你刚才说了什么?”
  无辜地眨眼,“我刚才有说话吗?那是你的幻觉吧。”
  将药膏重新收好,萧景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不信我会听错。倒是皇兄,我怎觉得你最近似乎变得狡猾了?”
  “我极力掩饰的本性怎么就被你一下子看破了呢?”萧景曦闻言大笑,唇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中的折扇啪地甩开。
  见他得意非凡地站在自己面前,一副我是天下第一聪明人的模样,萧景祈哑然失笑。他的皇兄在父皇的照拂下,总学不会那些复杂的心机,就算时而透出几分让人意外的狡黠也不过是一点迷惑人的假象吧?他拽住兄长的手腕,一路带着他往碧波亭走去,“皇兄,若真有一日你变聪明了,臣弟便能安心了。”
  “安心?”
  “安心离开啊。”
  “为什么要离开?”
  “皇兄你又忘了吗,按照圣朝律例,除了储君,所有成年的皇子都要离开京城到各自的封地,而我的封地便是西疆三州。明年我便十六,以后入京可不如现在这般随意,到时候皇兄你可不要故意忽视我的入京奏请啊。”虽是用着轻快的语调,但那双碧眸落在几步开外的亭子时,却是掠过一闪而过的失落。
  “若是这样的话,待我登基后便下旨将京城周围的通州云州更改为你的封地,那样你我想要相见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的封地毕竟是父皇亲自下的旨意,父皇刚驾鹤西去你便更改他曾经的命令,只怕会引得朝中那些对你不满的人的反对,到时候只怕会惹出许多麻烦。”
  萧景祈淡淡说着,却没听到身后人的回答。他微微一笑,“皇兄,无论将来发生怎样的事情,只要你需要,臣弟一定会站在你身前替你挡去所有的灾难。”
  在萧景祈身后,在他看不见的时候,萧景曦露出十分愉快的笑意,比夜幕更加黝纯粹的眸中,带起平日里鲜少显现的笃定与睿智。他垂首望着对方握住自己的手掌,看着那原本纤细无暇的手掌于风霜中逐渐添的厚茧与细碎的伤痕,轻声道:“从很早很早以前,从你在这里说出那句话时,我便明白你的决心。”
  犹记当年,你我皆年少,欢笑间肆无忌惮,对视间亦有温暖弥散。
  “景祈,我带你去看一件好东西。”门“哗”地被推开,一个身着底红纹太子服的少年匆匆奔进房中,他的笑如阳光灿烂,映照一室的光明。
  “难为皇兄居然能想到我。”脸上淤青尚未消退的少年望着一脸灿烂笑容的兄长,话语里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别扭和妒意。
  “我什么时候忘了你呢?”年长的少年并未听出对方话语中的抱怨,只是兴奋地扑上去抓住他的手,拽着一脸不悦的他一路朝前跑去。
  明明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挣开兄长的手,但弟弟不知为何就是不舍得这么做,任凭对方拉着自己,两人一起跌跌撞撞地奔跑着。
  “你这几天都没有来找我!”过了片刻,弟弟才想起要继续方才的控诉。他知道父皇对皇兄寄予很大的希望,也知道父皇每天都要亲自过问皇兄的功课,也许皇兄是因为过于忙碌过于辛苦才忘了自己,但他……就是不爽!为了能引起皇兄的注意,他甚至在打架的时候少出了两拳,让自己身上的伤势看起来严重点,只是这样的苦肉计却没有引起对方的注意,他怎么能不怨?
  “嘿嘿,因为我在准备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啊。”年长少年笑眯了眼,努力压制住想要献宝的心情。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好奇心被勾起后,方才的不愉快似乎也淡了不少。如果皇兄要给他看的东西足够好,那么自己比忽视这么多天的账他就一笔勾销。
  “嘿嘿嘿。”哥哥只是一直笑着,就是不肯揭秘。
  就在弟弟心中的好奇心越燃越炽,有如被万千猫爪挠着的时候,他的兄长却带他拐进了修葺一新的昶渊殿,并在众多宫女内侍的惊呼声中,一路狂奔向最近成为话题中心的荷塘。
  荷花初绽,淡粉色的花瓣随风轻舞,水面上的荷叶也微微摇晃,一片水色潋滟中,那座刚刚落成的亭子带着几分清新朦胧向所有人展示它的面貌。
  “怎样,这亭子不错吧?”
  弟弟看着那座亭子,第一反应却是:“皇兄,你这就是你说的很重要的东西?”
  “是啊。”哥哥笑眯眯应着。
  弟弟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却听哥哥继续说着:“你可知这座亭子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原来就是这破亭子抢走了皇兄的所有注意力吗?
  “它叫碧波亭。”
  “好烂的名字。”弟弟毫不留情地打击着哥哥,更瞬间在心里决定要从今天开始讨厌这座亭子。
  “哎,这可是我想了好久才想出的能衬得上你的名字。”听到弟弟的答案,哥哥的脸微微垮下,“碧眸如波。你的碧眸是这宫城中独一无二的存在,而这亭子也将是这宫城中独一无二的存在啊。”他苦恼地托着自己的下巴,侧头望着亭子,“我本以为你会喜欢这个名字的,现在怎么办才好呢?”
  “皇兄。”
  “嗯?”
  “你为亭子起这个名字是因为我?”
  “当然啊,这个亭子本就是为了你而盖的,名字自然也要和你有关。”哥哥回头看着弟弟,眸中是满满笑意以及一点淡淡关切,“我知道你想念你母妃,但父皇已经下令宫内不许出现任何与南甄国有关的事物。于是我请人将南甄的风格融合在这亭子里,对外便宣称这是西域传来的建筑,你若想念你母妃,或者是想哭的时候,就到这亭子里来吧。”
  “皇兄,男子汉大丈夫,是不会落泪的。”
  “是吗?”哥哥不由微垂眼帘,认真回忆,“可是我见过你躲在被窝里哭啊,就三个月前,初三的那个晚上。”
  “皇兄,你记错了。”十分迅速的反驳声。
  哥哥眨眼,见对方一脸认真,再度清理自己的记忆,却只是益发笃定自己方才说过的事情。但看着对方一脸倔强的模样,隐约觉得还是不要坚持的好。“过去的事便不去想它了。唉,只是这亭子究竟要叫什么名字?”
  “就碧波亭吧。”
  “你不是说这三个字很烂?”
  “我又突然觉得很喜欢。”
  “这样啊。”哥哥用力松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后扑到弟弟身上,“我这几日天天关注着这边的事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累死我了。”
  弟弟急忙扶住将整个人都挂在自己身上的哥哥,“若被太傅他们看到你这番模样,又要训你了。”
  哥哥嘿嘿笑着,“你不说不就好了?”过了半晌,又抱怨,“当太子好累,这也要学那也要学。我一想到那些让我头痛的兵法我就苦恼,再想到以后要去军营打滚就心寒。景祈,你说这样的我怎么能当好太子甚至皇帝呢?”
  “这世上没有皇兄做不到的事情。”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登上了那个皇座,却有人冲进来拿刀对着我,我该怎么办?”
  弟弟低头看着将他当成抱枕的兄长,一段话想都不曾想变脱口而出:“无论何时,只要你有需要我便会出现在你身边;无论是谁,只要他威胁到你的安危,我必会除掉他;无论何地,只要有人想要你的性命,我必请他先踏过我的尸体。”说完后,连他自己都微微惊诧,随后却释然地笑起来。在这冰冷皇宫中,在这骨血亦可浅薄如水的囚笼中,只有面前这个人的温暖是真实而触手可及的。他,不想丧失这份温暖。
  过了片刻,懒散的哥哥才开口道:“景祈,你净说些小孩子气的话语。”
  弟弟原本那满满的感动瞬间被哥哥这句话打散。他抱着面前的人,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有这么一个笨哥哥要照顾,身为弟弟的他若不能努力点狡猾点再有点自己的势力,他的哥哥岂不是会被人欺负?
  而抱住弟弟的哥哥也想着,这么有爱的弟弟,可以帮自己为太傅求情,又能在自己做坏事的时候帮自己善后,如此可爱的小孩当然要好好养在身边啊。
  一处凉亭,两番心思,却是处处透着不用言说的温馨。

  第五章 初露端倪

  入了碧波亭,萧景祈将整个亭子上上下下打量了数遍,才一撩长衫下摆,端坐在石桌边上。
  萧景曦身边的人倒是伶俐,就这片刻功夫,便已将他的吩咐妥当执行,一大碗仍泛着碎冰渣的酸梅汤迅速摆在两人面前。
  萧景曦顺着弟弟的目光也将亭子打量一遍,却不解对方到底在看什么,“你方才看了那么久,可是研究出了什么?”
  “不,我只是觉得在皇兄这里,总能望见我们幼时的模样。”
  “望见你幼时被路亭他们殴打的样子吗?”萧路亭,瑞王唯一的孙子,也是他们的表弟。当年大家都只是十岁出头的少年,对于身份彼此间倒都不曾太在意,一言不合就互相招呼一票人厮打。现在见面提起当年,大家都当笑谈,谁也不曾将这些事情真正记挂在心上。
  “嗯,不止呢。还常能望见皇兄你做了坏事却硬说是路亭做的,引得他纠结了一帮人来打你,然后你就躲在我身后看我以一挡十。”
  “景祈,这酸梅汤要衬着碎冰未化、及时饮用才能品尝出它的鲜美啊。”没有扯出对方的糗事反而牵引出自己的糗事,不知不觉中又落下风的萧景曦急忙扯开话题,伸手拿过桌上的瓷碗便为对方盛上一碗满满的汤,颇具几分讨好味道地推到对方面前,“过去的事情,就如那浮云,飘渺不可追,忘了便好。”
  萧景祈似笑非笑地瞄着自家兄长脸上的表情,摇头端起桌上的酸梅汤。只这片刻功夫,薄薄的瓷碗外缘已然凝上一层水雾,透出几分凉意。
  此时虽只是初秋,但坐在这四处通风的亭子里,不由带上几分深秋的错觉。萧景祈抿了口汤,刚想赞一句酸甜可口,却见刚在对面凳子上坐了不到盏茶时间的兄长突然蹦到自己身边,无辜说道:“我冷。”
  “冷……”萧景祈将目光往亭外扫去,视线落在日光投射在湖面上泛起的点点波澜,随即又重新落在那个正在搓着双手表达自己真的很冷的兄长身上。
  “我前几日偶染风寒,御医说最好不要吃性凉的食物,若运气不好也许会引发体内的寒气。”说完,还不忘抖两下证明自己此时的凄凉。
  萧景祈的目光又从兄长身上挪到桌上的酸梅汤,碧眸中随机染上几分深沉的颜色,随即起身走向萧景曦。
  萧景曦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但他的动作却快不过萧景祈。
  萧景祈握住兄长的手,掌心传来的凉意让他眸中涌起一丝无奈。“皇兄,你总是这样随性。”一边说着,却是一边运起内力为自己那文不成武不就的兄长渡去几分温暖。
  萧景曦享受着弟弟的照顾,一边却抬眼望着对方,看着看着突然嘿嘿笑起来,“景祈,看你方才的神情,我还以为——”
  “嗯?”萧景祈应着,双手已然抬起为兄长拢紧领口。只是这一伸手,发现对方身上只穿着两件薄薄的衣服时,脸上微现怒容,正要开口时,却闻得那似乎从来没有一刻正经的兄长蓦然丢出一句话,“我还以为你想对我做出某些不轨的事情。”
  萧景祈的双手先是一僵,随即从容继续手里的动作,只是他的唇角却微微扬起,挑起一个坏坏的弧度,“皇兄,我本是没有任何不轨的心思。只是……若我不做出某些事情来符合你的猜想,岂不是十分对不起你的期待?”
  萧景曦闻言,拨开对方还落在自己衣领上的手,蹭蹭退了两步,便已退到凉亭边上。他扬起头,有细碎阳光落在他脸上,倒真透出几分凛然气势,“萧景祈,你想做什么?”
  “皇兄方才想的是什么,我要做的便是什么。”萧景祈向前踏了一步,萧景曦脸上的表情愈发严肃,但眸中却有一点慌乱晃了出来。萧景祈再往前踏一步,萧景曦的目光便越慌乱。
  “景祈啊~!你该不会真的想将我推进湖里吧?”萧景曦在萧景祈一步步逼近时,蓦然转身,整个人紧紧抱住离他最近的柱子,“这里是我的太子殿,所有人都知道这亭子里只有我和你,就算你将我推进水里杀人灭口大家也会知道是你干的。”
  萧景祈闻言顿住了脚步,望着兄长佯作慌乱的眼底带着的笑意,以及那隐约透出的“来啊来啊,我看你怎么应对”的挑衅味道,眸中笑意散了又聚。于是轻轻一拂袖,他将右手背在身后,脸上透出几分冷厉,“皇兄,你可知臣弟已经觊觎你……的位置甚久了?”
  当话音在“觊觎你”三个字上面打了个圈后,萧景祈的冷厉表情却再也僵持不住,他轻笑两声,快步走到萧景曦身边,伸手就要去扶他下来,“皇兄,还是速速下来吧。趴在柱子上难道可以望见更好的风景吗?”
  “现在还不能,但一会……”萧景曦嘿嘿奸笑着,眸中的慌乱终于被满满的笑意替代。
  看见兄长这样奇怪的笑容,萧景祈立刻就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从小到大,每当兄长出现这样的笑容,便代表着他要开始胡闹。
  萧景祈心中警讯刚刚升起,他便不顾对方的意愿而直接伸手想将兄长从柱子上扒下来,但他思绪转的虽快,却仍是快不过方才便拿定主意的萧景曦。
  萧景曦骤然松手,整个人用力向后仰去,眼见就要跌落水中。
  不及细想,萧景祈立刻从亭中飞扑而出,手腕一探一带,便将萧景曦整个人带入怀中。他足尖轻点,水面上泛开层层涟漪,借着这股力道,萧景祈正要从水面跃回亭中,却见被他护在怀中的萧景曦笑吟吟地伸出一根食指,用力戳在他的膻中穴上。
  “你——”正运起轻功打算跳回亭子的萧景祈被兄长这么一算计,内力顿泄,两人双双落进水池中。
  因事出意外而未曾防备的萧景祈方入水便被狠狠呛到。就在他下意识护住怀中的兄长并打算将头探出水面呼吸换气的时候,唇上突然多了软软的东西。
  荷塘莲花早已凋落,但水面上仍是飘着片片荷叶,光线映在绿叶上,便将湖中的水也染上一片苍翠。
  萧景祈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色双眸,唇上的温度似乎在瞬间变得灼热,却又缥缈得不似真实。
  “景祈,呼吸。”
  当那含着浓浓笑意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时,萧景祈只觉得时间过了很久,但又似乎恍惚得短若一瞬。
  “难得见你被吓到的样子啊,今日真是收获颇丰。”当萧景曦得意的笑声再度传来时,萧景祈才发现两人竟是站立在湖中。
  一年前还颇深的湖水,如今只到他们的下颌处。萧景祈微微眯起眼,“皇兄,臣弟可否请教您这湖水为何变得这么浅?”萧景曦幼年时曾失足落水,从此不愿再学游水,也因此他方才看见兄长跌进水中才会那般慌乱。
  只是现在脚踩着湖底,嘴里呼吸着新鲜空气,萧景祈突然发现今天的事情处处透出几分奇诡,而一切诡异的源头便在于兄长此刻透出几分阴谋得逞的狡猾。
  心跳,莫名加快,素来从容的萧景祈竟在瞬间体会在久违的焦灼。方才那个不算吻的吻,究竟代表了什么?
  “前几日我突然想,若是湖水变浅了,我掉进水中也不怕溺水。”
  萧景祈看着神情无辜的兄长,“这片湖出现在昶渊殿已有数年,为何你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我若落水你定然会出手,但若是你被我吓到而突然忘了怎样泅水,我们两个岂不是淹死在这片湖水。”
  “皇兄,我怎么觉得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狭长的双眸微微眯起。
  “我不过是开了个赌局……哎呀。”萧景曦十分顺口地说出答案,却突然醒悟过来地捂住嘴巴,随即努力在眼中挤出无辜两个字。
  “皇兄。”萧景祈逼近萧景曦,“你方才说了什么赌局?”
  “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您是说臣弟听错了?”萧景祈伸出手指,指尖在对方脸颊上轻轻刮着,“皇兄,虽然臣弟向来对您敬慕有加,但对于方才那个……接触,臣弟势必要寻个理由。”
  萧景曦掂量一下目前的局势,再听萧景祈一口一个您再一口一个臣弟,便知他已经动了真怒。轻咳两声,萧景曦微微后退了两步,“景祈,你可知民间传闻你眉目俊朗,英俊非凡?”
  “我的相貌如何,难道皇兄还不知,竟需用传言二字?”他轻哼一声,看着转移话题的兄长。
  “你在我心中,便只是你,独一无二的你。对于闭上眼都能描摹出你的模样的我,又怎么能公允评判你的容貌。”说完这番话,萧景曦眯眼看着萧景祈,见对方脸色柔和几分,忙又道,“我出宫游玩时听得京城的百姓都这么说你,更听说许多家有待字闺中少女的重臣商贾早已向你透露出招亲的意愿?”
  “那与此事何关?”
  “大家都在猜测你会看上哪家闺秀。我说你心高气傲,只怕京城中的女子鲜少有人入得了你的眼。我殿中的人却不服,说我的目光与理解向来有问题。于是我与众人打赌,赌我必是第一个吻到你的人。嘿嘿,景祈,整件事多亏了你的合作,拿到赌金我分你一半,如何?”萧景曦越说越是得意,“让他们看不起我,让他们全都押我失败!”

  第六章 涟漪迭起

  有风吹过,带动荷叶哗哗作响。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一点点就从皮肤凉到了心里。
  “只是一个赌局,嗯?”萧景祈放柔了声音,尾音微微上扬,微带一点魅惑,偏又透出极浅的冷意。
  “虽只是赌局,但每个人都以一两金子下注,若赢了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萧景曦笑眯眯地伸手搭在萧景祈肩上,“一会我们便去分赃,如何?”
  “皇兄,湖水冰凉,你不觉得难受吗?”
  “现在不过初秋,水能凉到哪去?”
  “那刚才又是谁为了一碗酸梅汤,便在那边大声喊冷?”
  “呃……”糟糕,一时得意,竟忘了此事。萧景曦急忙缩回手,在一边把玩着自己的十根手指,一副委屈的模样。
  “若我没有猜错的话。皇兄你是假借风寒,故意引我生气,再借机走到亭边,随后诱我下水?”
  “好像是这样……”
  “其实你没有染上风寒?”
  “对……”
  “也就是说,皇兄你从一开始便在设计臣弟了?从你说出请我喝酸梅汤的那一刻起,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啊……”萧景祈屈起食指,轻轻刮着自己的双唇,“原来臣弟在皇兄眼中,只是类似于棋子的存在吗?”
  “绝对不是!”
  “那为何皇兄不先问过我的意愿,而直接设计于我?”
  “我只是觉得你不会同意吧。说起来,当时赌局条件是,我强吻你的话,每人输我一两金子;但若是你心甘情愿被我蹂 躏的话,我就能想到二两金子。”
  萧景祈听到蹂 躏两个字,神情纠结万分,沉默片刻才说道:“皇兄不问,又怎知我肯不肯?”
  “啊?”萧景曦双眼骤然放光,垂涎地看着弟弟,“景祈你是允了?”
  “皇兄以为呢?”唇角轻挑,双眼含笑,柔和了数分的面容反而带着令人心惧的妖气。
  “你这样笑,我便当成你允了。”萧景曦一边说着,一边以恶羊扑狼的姿势扑向萧景祈。
  萧景祈摊开手任兄长十分精准地挂在自己身上,却在对方吻上自己的时候眸中掠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笑意。他睁眼看着那个把自己的嘴唇当成鸡腿拼命咬的人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道:“皇兄,真正的吻,不是这样的。”
  萧景祈扣住兄长的腰,唇角溢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叹息,眸中碧色浓的几欲令人窒息。平日里告诫自己的那些话语全都抛之脑后,情感的闸门一旦松开,那些执意被自己压制隐瞒的情绪,便以玩笑为借口为掩护,肆无忌惮地宣泄流淌。
  微垂下头,带着几分虔诚与小心;四唇贴合,接触的刹那泛起永不能忘的香甜;即使,你只当这是一次玩笑一份赌局,但我,却会将它铭记在心。
  萧景祈的左手轻轻抬起,覆在萧景曦双眼上,柔软的舌随即敲开对方的防备,追逐、嬉戏、纠缠。
  风,似也静止;耳畔,除了血液奔腾的声音,再听不到其他的声响;心底涌起荒谬的祈愿,只愿这一生就在这一刻凝滞。
  可惜,就算再如何不愿放手,终也有曲终人散的时候。萧景祈缓缓挪开自己的左手,也缓缓将紧紧揽在胸前的人放开。
  在他松手的一瞬间,他看到一双眸带着清的好奇望着他,而那被自己吻肿的双唇正控诉着自己的暴力。萧景祈微微有点心虚地别开眼,但即使挪开了目光,在他面前晃动的仍是自家兄长那清的眼。自己,刚才是否做了一件错事?
  “景祈。”
  “嗯?”心虚的人答话的声音也小了许多。
  “我们还要继续站在这水里吗?”萧景曦指着岸边不知何时出现的家伙,“史官已经将整件事情记下来了吧……”
  “史官……为什么史官会在此时出现在皇兄的殿里?”萧景祈微眯起眼,揽过兄长便掠出水面落在岸边。“难道皇兄就不担心史官那支笔吗?”今日的事情,虽只是玩闹,但若经由史官那支笔将事情记载,也许会有大家不愿见的结局出现。
  “还不是为了那个赌约。他们都说不能相信我自己说的话,所以必须挑一个公证人,所以朱毫就被选上了。”萧景曦刚在岸上站稳,拧了两下衣袖,甩去几滴水滴后,便扑到那史官身边,伸手就要抢他手中的竹卷,“你方才写了些什么,快给我看看。”
  被唤为朱毫的男子快步向后退开,“殿下,要看我所写的内容,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付给你的薪饷难道还不够多吗?”萧景曦哀怨地扑上去,随着他的动作,他身上带着的水珠便以天女散花的架势滴落在对方身上。
  “殿下,弄湿一件衣服,此月我的薪饷加一两。”朱毫淡然说着,清秀的脸上面无表情。
  萧景曦虽脸上写满不甘不愿,但还是点头。萧景祈皱眉,打量着面前这位在自己驻守边疆时继任史官职位的青年,眸中隐约带上几分戾气。看皇兄与他亲密的模样,看皇兄飞扑向他时那样自然地样子,可以猜知他们平日里便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难道在自己离开京城的一年中,兄长他已经寻到新的依靠对象了吗?碧色眸子掠过一点寒意,随即散去。
  “请问阁下便是新上任的史官吗?”
  “正是,下官毕朱毫,前任史官正是下官的族叔祖。”毕朱毫双手执着竹简,恭敬地躬身行礼,脸上神色自始至终都是毫无变化的面无表情。
  “他从来都是一副棺材脸,呆得跟木头一样,景祈你直接叫他木头就好了。”萧景曦笑眯眯说着,趁着众人不注意又要伸手去抢竹简,但却被对方轻松躲开。
  “皇兄,你身上水汽太重,要是因此弄坏了毕大人的竹简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萧景祈终是看不下去自家兄长在毕朱毫边上团团转的样子,他出手将萧景曦拽到自己身边,随后对毕朱毫歉意一笑,“未知小王可能一观大人方才所书的东西?”
  “自然。”毕朱毫颔首,伸手便将手中的竹简递出。
  “朱毫,你怎么可以这样!”一边的萧景曦见状不断跳脚,“我方才好言恳求你你居然都不应我,现在景祈只是说了一句你居然就点头了!”
  毕朱毫完全无视萧景曦的话语,慢悠悠地将双手拢进袖中,眼观鼻鼻观心地等着萧景祈看完竹简将东西还他。
  萧景祈听着兄长在一边咋咋呼呼,不由莞尔,“皇兄,你站我边上。”不就可以看到竹简上的字了?
  萧景曦又嘟囔了两句,颇为不甘地蹭到弟弟边上。就在他低头想看那竹简时,却见萧景祈握住竹简的手骤然发力,手背上的青筋骤然蹦起,而他的神色亦透出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第七章 风已满楼

  “景祈?”萧景曦奇怪地唤了声,正想伸手去接竹简时,却见对方迅速将竹简重新卷好,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干燥的竹片,而那对上他时素来带着浅淡笑意的碧眸亦染上几分摄人的寒光。
  萧景曦收到这寒气森森的目光后,习惯性地眨了眨眼,再咧出一个无辜的笑,就在他挪动脚步要蹭到弟弟身边时,萧景祈只是扫了他一眼,握着竹简快步走到毕朱毫身边,“毕大人所写的可是句句属实?”
  “自然,这是身为写史之人的坚持与骄傲。作为一个史官,在记载历史时若不能做到公正与中心,他便只是一个普通的臣子,而愧对史官二字。”
  萧景祈湛亮的眸子定定看了他半刻,轻敲着手中的竹简问道:“那为何我返京数日却丝毫不曾听闻这等消息?”
  “那大概是因为祈殿下刚刚返京忙于政务,无暇理会这些繁杂琐事。”毕朱毫伸手接过竹简,“又或是您身边的人觉得这件事情本不是什么重要的存在,于是忘了向您汇报?”
  “也许吧。”萧景祈浅笑着,目光挪到兄长身上,“皇兄,臣弟觉得湿衣贴在身上万分难受,请允我先告退了。”
  “从此处回你的宫殿还需要一段距离,不如先去我房中换上我的衣服。虽然你的身量拔长不少,但我的衣物还是可以将就的。”萧景曦说着就要去拽对方的袖子。
  若是放在平时,萧景祈定然笑着应允,但此时他却从容向后退了一步,“不了,臣弟突然想起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处理完,实在不应在此与皇兄将韶华虚掷,请皇兄容许臣弟告退。”
  萧景曦默默看着萧景祈,唇角抽了抽,“连韶华虚掷都出来了,景祈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臣弟不敢。”萧景祈微微一笑,令人觉得春风拂面春暖花开。
  “景祈若还是对那个赌约耿耿于怀,我……我……”
  “皇兄要怎样?”萧景祈微眯起眼,笑容愈发和煦,“臣弟一想到皇兄明日要与佳人花前月下,今日必要养精蓄锐,便觉得自己委实不该再打扰您的宝贵时间。再则,皇兄身子向来单薄,此处又是风口,您穿着湿衣站在这里,明天也许真的染上风寒了呢。”说完,他拂了拂衣袖,对着萧景曦灿烂一笑,也不等对方回答转身就走。
  萧景曦看着拂袖离去的萧景祈,透着一点委屈的眸望向一边的毕朱毫,很想扑过去但一想到对方加薪的威胁,于是将冲过去的想法掐断在萌芽状态。
  此时,湖面上本只是微风轻扬,但萧景曦在那阵小小的风打在身上时,抬袖揉了揉鼻子,故意打了声大大的喷嚏。“景祈诅咒我,从来最听我话的景祈居然诅咒我!”
  这一声,让原本尚未走远的萧景祈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回头一望。
  萧景曦可怜兮兮地看着弟弟,但这个放在往日里百试百灵的方法今日却未曾取得意料中的效果。见那人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萧景曦不由开口道:“景祈,我素来最宠爱你的,所以小小玩笑你一定不会介意的对吧?”
  萧景祈依然笑着,“皇兄,既然你素来最宠爱臣弟,那臣弟若做出失礼的事情你会否介意?”
  “不会不会,你是我独一无二的弟弟嘛。”见对方神色似有几分缓和,萧景曦笑眯眯言道,“无论你做什么事情,我相信你都有自己的理由的。”
  “嗯。”萧景祈应着,眸中似有什么决断掠过,下一刻——继续转身抬脚离开。
  萧景曦傻傻看着萧景祈就这样离开,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板正面孔,转身问一边旁观整件事情的毕朱毫,“他生气了?”
  “殿下自己已经看出来了。”
  “毕朱毫,这个计策是你献上的吧。”
  “是臣。收钱办事,臣身为殿下的谋士,自当为殿下考虑。”
  萧景曦眯起眼,“可是你说过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殿下想知道答案?”
  “想。”
  听到这个回答,一直面无表情的史官大人依旧面无表情地望着圣朝的储君殿下,“鉴于臣现在拿的并不是圣朝的薪饷,而是受聘于殿下,故而,臣若额外回答一个问题,要多收十两银子。”
  “朱毫~!”
  “臣在。”
  “你——”你这个掉进钱眼的家伙,居然无视我身为太子而你身为臣子这样的事实,屡屡与我作对,更无耻提出各种额外条件,你可知错?
  “臣可是做错了什么?”见萧景曦双眸中闪动的神色,毕朱毫微微抬起手中的竹简向一侧摊开,“难道殿下是在责怪臣所写的内容?”
  竹简随着他的动作哗一声散开,上面字迹鲜明,写着一段他方才点头承认为“事实”的历史:
  「有女颜黛,美貌无双,才智过人,名扬京城。
  靖帝二十三年五月十一日,太子萧景曦初遇颜女于华严寺,为之心倾。其后,太子数度前往颜府拜会均被拒之门外。
  五月二十二日,太子以数十幅字画顺利入得颜府,见颜女最喜宫哲裳之作,当即命人多多搜罗宫哲裳的字画,顿时京城纸贵。
  六月二十日,太子觐见靖帝萧靖辰,请旨立颜女为太子妃。靖帝欣然应允,然未及下旨骤然病倒。
  七月二十五日,太子与颜女相约茶楼,闻及京中流言,颜女笑曰:京中女子皆以得祈殿下青眼为荣,吾亦有此心愿。太子答曰:余与弟感情甚笃,若余开口,其必允。两人当即立下赌约,分道离开。
  七月二十九日,昶渊殿中,太子以计诱之,二殿下萧景祈手足情深不忍拒绝,遂令太子计成。」
  毕朱毫望着竹简上的字迹,淡然目光扫向萧景曦,“若殿下心生悔意或恼意,臣这就追上祈殿下负荆请罪,直言这一切是臣杜撰,如何?”
  “然后你再眼睁睁看着景祈恼恨地杀个回马枪,将我掐死吗?”
  “是。”
  “毕朱毫。”萧景曦怒而拂袖,“你就是这么对我说话的吗?”
  “殿下,您这副生气的样子去骗骗外面那些大臣也许还可以,但对于臣来说实在就像纸老虎一样毫无威胁。”
  萧景曦怒视毕朱毫。
  一直跟木头一样的毕朱毫见到对方这副样子,唇角终是微扬,“谁让臣从小就被先皇指派到殿下身边,成为殿下最心腹的谋士呢。”而他这个一直隐在幕后,甚至连萧景祈都不曾认识他的谋士,在暗中观摩了太久,早就将自家主上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
  “那么谋士先生,可否为在下解答疑问?”
  “可以。”毕朱毫应道,在萧景曦露出笑容的时候又加上一句话,“只是一个问题十两银子。”
  萧景曦咬牙:“好。”
  听到银子入账,毕朱毫唇角的弧度又微微扬起,“祈殿下会有那样的反应,便是因为他也在乎您,而那样的反应并不是简单的兄弟之情可以解释的。正如您对祈殿下有情,他对您又何尝无意?”
  “背乱伦啊……”
  “殿下,当您请我为您出谋划策,寻找一个绝不会引起祈殿下注意的方法,让你一解相思之苦的时候,你又何曾考虑过这四个字?”
  “我只是……一时冲动。”在皇陵口再次看到那个银甲少年的时候,萧景曦才发现自己心中的思念有多深。于是忍不住抛弃自己的职责,忍不住不去考虑一切后果,而只想着随心所欲一次,想看景祈因为自己的事情而露出几分慌乱的样子。
  毕朱毫闻言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臣不得不提醒殿下,方才的事情虽然只是‘意外’,但被你撩拨的祈殿下也许不会这么想。”
  “我有撩拨他吗?”思及自己方才做过的一切,萧景曦突然有点后怕。他望着毕朱毫,一脸“快点说些安抚的话语给我听吧”的表情。
  “貌似臣只为殿下想出赌局的说辞,而臣手上这段‘事实’,可是殿下您强烈要求才出现的。”
  “毕木头,你说我是否要为了躲开景祈的怒火,而让你手上的这段东西成真啊?”萧景曦现在恨死自己当初的冲动了,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呐!那些个若有若无的情绪原本就只是暗藏在彼此心中的秘密,他何苦将这些事情翻到台面上啊。
  “颜黛会答应吗?为了你的一时意气,将她的快乐日子锁进宫中。”
  萧景曦哀嚎一声,“她不会。”
  “所以……请殿下您做好祈殿下发怒的准备吧。”毕朱毫将竹简收入袖中,露出今日最灿烂的笑容,“殿下,方才我回答了您五个问题,记得,您欠我五十两银子。”
  萧景曦颤抖地伸出手指,“你个抢钱的家伙,酒色财气四个字,你明明更适合财使这个头衔!”
  酒色财气四使者,自天元圣朝立国以来便设置的皇帝暗卫统领,其四人的真实身份,只有皇帝一人知晓。当年,开国之皇以此四字为暗卫之名,意即告诫自己和后继者莫要耽于享乐安逸,而陷入这四字的陷阱。
  四使之中,酒者,负责皇帝及储君的安全;色者,掌控天下暗探,负责消息探查传递;财者,必为一方巨商,为圣朝后备国库;气者,帝王之人镜,亦是帝王之谋士。
  方才两人提到的颜黛,便是四使之一的色使;而毕朱毫,正是气使。
  “臣也不想啊。当年我们四人被指派到您身边的时候,一致认同您……呃。”毕朱毫见萧景曦神色不妙,知趣地掠过那个形容,“于是谁都不愿接下气使这个苦差事,无奈之下臣等唯有抽签决定,臣的运气比较……好。”他的运气实在是太糟糕了,以至于眼睁睁看着他最爱的财使位置落入他人之手。
  虽然毕朱毫两度改口,但萧景曦如何听不出他话语下掩藏的真正意思?他冷哼道:“你们这群不敬尊上的家伙。”
  “因为殿下并不强求我们违心的尊敬啊。”毕朱毫轻笑拱手,“殿下,请记着您欠我的债,千万不能赖账啊。臣尚有事,先告辞了。”
  萧景曦看着毕朱毫走远,才穿着那身湿漉漉的衣服晃回房间。只是一路上又不知叹了多少声,景祈啊景祈,为什么你偏是我的弟弟呢?
  荷塘之事后,也许因为心中暗火未退,萧景祈一直不曾前去找萧景曦。
  萧景曦虽想念自己的可爱弟弟,但每次在宫中徘徊两圈,却因着莫名的心结,总会缩回自己的昶渊殿。熬到第三日,萧景曦终于忍不住奔向萧景祈所居的鸿泰殿,却被告知对方已然去城外军营处理军务了。
  乘兴而来败兴而去的萧景曦对着天上的流云又叹了声气,不得不打起精神出宫去一会佳人,将早已设定的计谋一点点走下去。
  其后数日,常有人看见萧景曦与颜黛携手出游语笑嫣然,又见宫内大量采买婚礼庆典所需物资,顿时谣言纷起。
  在所有人都坚信颜黛会成为宫中宠妃甚至皇后的情况下,颜府门口多了许多上门拜会的达官贵族,颜府库房也堆满了各处送来的礼品。一时间,颜府成为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存在,而那即将登基的太子殿下与颜姑娘的故事,早有无数版本在街头巷尾流传。
  就连远在城外军营的萧景祈都听到这些个活灵活现的故事。他端坐军帐之中,手中捏着京中传来的讯息,唇角微扬,碧眸亦带着一点笑意,但坐在他两侧的数位将领却在望见他的笑时,后背微升出几许寒意。

  第八章 茶楼遇袭

  秋意渐浓,人只是站在窗口,风迎面扑来都能带起淡淡凉意,但就是这样的天气,偏有人拿着折扇慢悠悠地晃着,让旁人看着都替他觉得冷。
  “我说殿下,众人皆知你风流倜傥,你就不用摇着你的扇子昭示你的魅力了。”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带着浓浓笑意在这酒楼雅间响起,一只莹白漂亮的手伸出握住桌上的杯子,轻轻抿了口又皱眉道,“殿下您越发小气了,这次点的酒居然是劣质的竹叶青。”
  “咦,我明明点的是上等女儿红啊。”原本站在窗边的萧景曦闻言快步走到桌边,端起酒杯嗅了嗅,尴尬笑道,“也许是店小二听错了吧。”
  颜黛轻哼一声,也不点破对方的掩饰。
  萧景曦陪着笑,心中却是在泣血。颜黛与毕朱毫分明是一丘之貉,一般的爱财如命。就拿这次的计策来说,陪他这个主上演戏是颜黛身为色使的分内职责,但颜黛居然以“抛头露面有损形象,要是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为由,狮子大开口地向他敲诈了大笔银子,害得他堂堂太子殿下竟也沦落到两袖清风、不得不以劣质酒替代上等佳酿的悲惨境地。
  “这等小事错了自是无妨,只要殿下莫忘了当日曾应允颜黛的条件。”颜黛轻笑着,眼中波光流转,媚意无限,却看得萧景曦打了个寒颤。
  “咳咳,我自然不会忘。”
  萧景曦话音刚落,就听一声巨响在窗口处炸开,一名浑身染血的江湖人士手执砍刀在地上打了个滚,眼角余光扫过因意外而僵立的两人时,嘿嘿贼笑了两声,伸手就要去抓颜黛。
  颜黛反应迅速,反手就将手中的酒杯掷出,并迅速向后退了两步。她并非习武之人,若论速度,自然比不过那突然闯入的江湖人。但在这片刻的迟滞中,一侧的萧景曦早已狠狠一拽桌面,满面佳肴顿时铺天盖地向闯入者袭去,下一瞬间他伸手捞过颜黛将这个弱女子护在身后,右手轻轻一动,素来扣在腕上的金丝小刀瞬间弹出,“你是何人,意欲何为?”
  似是没有料到眼前这个单薄的少年居然也会武功,闯入者暗骂一声晦气,转身就要往门口逃去。就在此时,从窗口处再跃入一人,手执长剑一身捕快装束。刚落在地上,那捕快如鹰隼般犀利的目光便紧紧锁住不远处的大汉,冷笑道:“西门哀鸿,我追了整整三日,今日你自己奔进酒楼,也算是自寻死路,我看你怎么从我剑下逃生!”
  听到西门哀鸿这四个字,萧景曦与颜黛齐齐吸了一口冷气,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挪动脚步想向门口移去。只是他们刚走到门口附近,那边已经开打的两人却同时向此处挪动战圈。
  萧景曦二人复又对视一眼,认命地往门口的反方向躲去,蹲在破损的窗户附近看那打得如火如荼的两人。
  “我听闻西门哀鸿早已落入法网,怎今日又见他出现。”颜黛望着那打得眼花缭乱的两人,不由皱眉。西门哀鸿者,臭名远扬的江洋大盗,杀人越货,□掳掠,无恶不作。巡捕衙门发下通缉文书,各地捕快为追捕他而多番奔波,上个月刚听说此人已落网,而现在他们却见到西门哀鸿在这与人大打出手。
  萧景曦摸着自己的下巴,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精彩的打斗,语气中染上几分兴奋,“能够像西门哀鸿这样光靠名字就能制止小儿夜啼的坏人,也是相当有本事的,所以他若越狱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怪只怪刑部那些家伙居然没有意识到这中间蕴藏的危险,而放松了守备。不过……圣朝的捕快还是很强大的,你看他对付对手时那游刃有余的表情,就知道他一定会打赢的。”
  “说来西门哀鸿还真是可恶,明明是在逃命居然还有闲情来抓我。”
  萧景曦看着颜黛愤恨的样子,忍不住轻笑起来,“若不是他耽于美色,对你起了觊觎之心,又怎会被那捕快大人追上呢?”
  颜黛眯了眯眼,心中突然有不祥的感觉,“说起来……虽然我每次与你相会都只见到你一个人,但我一直以为在你身边定有许多人暗中保护你。”
  “我当然有影卫啊。”萧景曦以一种你很笨的目光看着颜黛。
  颜黛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快速低声说道:“若你所在的地方出现十分意外的骚乱,你的影卫是否应该在第一时间就跳出来保护你。”
  萧景曦跟着压低声音:“自然,我身边的影卫从来都是反应迅速的。”
  颜黛听闻此言,十分无奈地看着仍是一脸严肃与自豪瞪着他的萧景曦,眼角余光状似无意地向那打得正欢的两人瞄去,“殿下似乎会轻功?”
  “自然,我的武功在宫内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颜黛极为勉强地挑起唇角,“那好,便有赖殿下的轻功了。”
  刚才被西门哀鸿撞破的窗户还有呼呼的冷风灌进来,颜黛拽着萧景曦起身,探头往窗下一望,只觉满眼都是晕眩的感觉,“殿下,跳下去吧?”
  “为什么?”萧景曦跟着向下一望,不忘问一句。
  “如果殿下你不想死的话!”颜黛瞄了眼身边的人,青筋直蹦。
  萧景曦尚未来得及反应,那边原本捕快略占上风的打斗蓦然形势逆转,原本一直被压制的西门哀鸿长啸一声,手中铁链泛出凛冽寒光带起势如破竹的杀意,一下子斩断捕快手中的铁剑更狠狠打在对方胸口上。在捕快错愕不解的目光中,西门哀鸿迅速转身,手中铁链挥出如灵蛇舞动,而那尖利的蛇牙便狠狠扑向看戏的萧景曦。
  虽然武功不够高深,但躲开攻击他还是勉强可以做到的。萧景曦皱了皱眉,开口便问:“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出手?”如果刚才一扑进来就直接下手的话,也许他已经成为一具尸体。
  “老子不爽给人利用。”所以能多拖一会是一会,“不过少年人,下了地狱莫怪我,我也是偿还恩情的。”话音未落,他手中铁链便如利剑飞出,直射萧景曦的心脏。
  萧景曦眼眸微沉,反手握住原本一直拽着他的颜黛,纵身就往楼下跳。在颜黛的惊呼声中,萧景曦听到后面铁链破空的声音,下意识地便反转身子将颜黛护在怀中,后背随即被铁链狠狠抽中。他闷哼一声,正准备调整身形安稳落地时,却有三支长箭从不同方向向他射来。萧景曦死死握在手中的金丝小刀蓦然抬起,极度费力地拨歪偷袭的前两支箭,而第三支箭眼见要躲不过时,从方才起就有些慌乱的颜黛终于寻回平日里的那份精明,眼见那箭已近在眼前,她咬牙在空中一用力,以己身为盾替萧景曦挡下了这一箭。
  下一瞬,砰地一声巨响,颜黛趴在萧景曦身上狠狠落在地上,而萧景曦只听左肩膀一声清脆的咔哒声,所有的感知都被左肩的剧痛所覆盖。
  西门哀鸿早在两人逃出酒楼的一瞬便同时飞身而出,就在他想再接再厉完成释放自己那人当时提出的交换条件时,远处又是数支利箭射来。只是这一次,利箭的目标不再是萧景曦而是西门哀鸿。
  有马蹄声飞速向此处靠近,最前方那人银盔银甲,手中长弓挽成满月,而箭弦上搭着的那一根箭于阳光下寒光闪闪,箭尖正对准西门哀鸿。那人策马靠近此地,距萧景曦五步远时马儿缓缓停住了脚步。
  萧景祈沉声命令身后的下属去追捕那些暗施冷箭之人,自己紧紧盯着西门哀鸿。
  “援兵?救兵?”西门哀鸿手中的铁链绷紧,却没有再出手的意思,“我似乎不小心惹上了大麻烦了啊。”他低声笑着,阴鸷的眼划过几分冷厉,身子已如大鹏迅速向后拔去。
  萧景祈冷哼一声,手中紧扣的弓弦顿时松开,长箭掠起一阵凄厉的破空之声直向西门哀鸿追去。西门哀鸿手中铁链在后面轻巧转了个弯,十分随意地拦下萧景祈的攻击,随即消失无踪。
  萧景祈望着西门哀鸿离去的方向眯了眯眼,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兄长身侧,单膝跪地后,伸手便将被萧景曦揽在怀中的颜黛抱起,交给一边跟随的侍卫手中,而他自己则小心抱住萧景曦,上下打量一番后,眉间原本蹙起的眉头一点点松开,“皇兄日子果然过得悠哉啊。”
  “景祈。”看清来人,萧景曦忍不住松了口气,随即可怜兮兮地抱怨道,“我左边肩膀好痛,好像断了。”
  闻言,萧景祈刚松开的眉心又紧紧拢在一起,他尽量平稳地起身,刚抱着兄长坐在马背上,怀中那人却因为他的动作顿时喷出一口血。血色染在萧景祈的银色甲胄上,透出几分触目惊心。
  萧景祈抱住萧景曦的双手力度骤然加重,碧眸中染上浓浓的怒意,他望着地上那最初袭击兄长的羽箭,冷声道:“彻查此事。”

  第九章 推波助澜

  因太子受伤一事,整个京城顿时人心惶惶。虽街上仍是一派繁华景象,但京城百姓望着门外那些银盔亮甲四处巡视的士兵,再看着京中重臣一个个面色焦虑心思不宁的模样,心底终是染上几分忧虑。
  一时间,谣言纷起。或说萧景曦虽得先帝宠爱,但他身无龙气,是那扶不起的阿斗,若天元圣朝落到此子手中,偌大河山不出三年必被铁骑踏平;或说萧景祈一双碧眸是为不详,便是因他入京,才引得先皇驾崩太子受袭;又有说先皇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其实早已立下传位之旨,但他驾崩前却被奸臣挟持,替换了旨意;也有人说,先皇深感大好河山不能传给那些都不出众的皇子,而属意弟弟瑞王,只是来不及下达这旨意便不幸过世;更有甚者,直言先帝之所以会突然过世,就是亲眼看到萧景曦□后宫、染指妃子,才会突然中风一命呜呼。
  在民间将这些传言翻来覆去炒了个遍后,忙于政务的左右丞相在焦头烂额中终于听到这些版本众多的谣言,心下暗惊的他们急急忙忙前往瑞王府,打算请这位先皇唯一的弟弟出面,但瑞王却已避嫌为由将两位丞相拒之门外。二人商讨一番后立刻转向,前往皇宫向这数日来一直代替萧景曦处理政务的萧景祈商讨对策。
  秋意愈浓,向来充满欢笑声的昶渊殿却染上几分肃穆色彩,殿内的宫女内侍一个个低垂着头,脸上皆是浓浓担忧。
  谁都不曾想到,向来被众人呵护喜爱的太子殿下竟会满身是血地被祈殿下一路抱回来,想起那日的场景,所有人都忍不住心惊,更是用心祈祷着他们的殿下早日苏醒痊愈。于所有人说话间都忍不住压低声音,惟恐惊扰到不得吹风不得见光必须静养的萧景曦。
  但在那扇门内,被众人担心猜测的萧景曦一点重伤的样子都没有,此时的他正懒洋洋躺在床上,侧头十分委屈地望着萧景祈,口中软软叫着:“景祈……”
  “躺累了,想起来了,嗯?”萧景祈听到对方的话语,眉梢轻轻一挑,原本正全神看着桌上那些字条的碧眸微微一转,便落在自家兄长身上。看对方双眼圆睁的模样,他方才因为知晓那些流言而微微不悦的心情不由一点点散去。
  当初,萧景祈怀抱着重伤的萧景曦一路回宫中。虽担忧对方的伤势,但长久以来的习惯仍是让他一直思索着整件事情。当萧景曦在他怀中苏醒时,狠狠松了口气的他在对上兄长的眼时,便明白了对方无言的决定,与他一样的决定。于是,他们兄弟二人并没有太多言语交流便默契地命令手下传出“太子重伤”的消息,随后萧景祈重兵把守昶渊殿,而萧景曦便安静地躲在屋里养伤,将那些追查刺客平息京城混乱的一系列琐碎事情全都交给他所信任的弟弟全权处理。
  明知道那个大义凛然说着“你是我最信任的弟弟,为我排忧解难是你应作的事情。再则,我如此信任你不好吗?”的兄长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和目的必是为了偷懒,但萧景祈还是心甘情愿地接手这些事情,从仅有的蛛丝马迹入手,一点点抽丝剥茧,努力探寻最后的真相。
  此时听到兄长的召唤,萧景祈随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压住那些轻薄的字条,便起身走到床边。看着那个躺在温暖床褥上却忍不住想动来动去的兄长,他轻叹一口气认命地坐下,“要我陪你休息一会?”
  “好。”萧景曦的应答声干脆利落,透出浓浓的喜气。
  萧景祈莞尔,褪去鞋袜和衣而卧在床外侧。
  “景祈,再靠近点。”萧景曦侧转头,有点不悦地看着距离自己仍有数拳距离的萧景祈。上次酒楼那场意外,他除了左肩胛碎裂,后背所受的那一鞭也令他断了两根肋骨,以致此时为了骨头的愈合而不得不乖乖躺在床 上。见对方没有听从自己命令的意思,萧景曦忍不住续道,“难道景祈你也会害羞?想我们年幼时常常同床共枕,现在长大了倒生疏许多。”
  “皇兄,同床共枕不是这么用的,而且这也称不上生疏啊。”萧景祈低声说了句,本想拒绝,可惜终是捱不过对方目光中不断透出的期许,唯有认命地向内挪了几分。但刚靠近对方,他便觉得对方的手快速搭上自己的腰。迟疑了一下,他并未纠正对方这是一个并不合适的动作。只是……受伤的人还能有这么敏捷的动作,真是难得。
  萧景祈刚转过这个念头,就听萧景曦“嘶”地一声,偏秀气的眉紧紧拧住。
  “扯到伤口了?”萧景祈正要起身,却被对方制止。
  “不过轻轻动了一下,无妨。”
  “你总是这般莽撞。”似叹息似斥责地说了一句,萧景祈轻笑道,“皇兄可知你佯装重伤的这几日,民间起了怎样的传言?”
  “不知,不过看你神色便知里面定有什么好玩的故事,你且拣一两件说来听听。”
  屋内烛光偏暗,却也足够双方看清彼此的细微动作。萧景曦说话时,如扇形漂亮的睫毛便微微晃动着,一下一下,如蝴蝶掠过花枝。萧景祈心中猛然一动,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在对方的眼皮上落下轻轻的吻。但,也只是冲动。
  想起那些流言,萧景祈原本好转的心情又一点点沉下去,但他眼角仍是漾着淡淡笑意,“他们说我的碧眸是不祥之物,若非我,父皇必不会这么快驾崩。”
  “胡说。”萧景曦搭在对方腰上的手蓦然用力,“景祈,我早就说过,你的眼睛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眼。”萧景曦眸含笑,但随即染上一点哀伤,“说来以后我就不能这样近距离看清你的眼了。”
  “哦?”
  “等你出宫立府有了自己的王妃,我可不好意思跟我的弟媳妇抢你。还有……”萧景曦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后半句话就这样卡在喉中。他嘿嘿笑了两声,愣是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还有什么,嗯?”萧景祈微眯了眼,原本还特意与兄长保持几分距离的他身子微微向前侧倾,只这样一个小动作,两人的面孔便几乎贴在一起。
  温热的气息喷在对方脸上,带起一点奇妙的痒感。
  “前几日瑞皇叔和左丞相商讨之后,劝说我在登基之时应顺便册立皇后以安民心。”
  “皇兄可是答应了。”
  “尚未。”
  萧景祈因眯起而略显狭长的眸子刚刚松开,却闻得对方又加上一句,“因为我总需问过那人的意见。”
  “那人?”
  “对啊。”萧景曦丝毫没发现萧景祈眸中骤然阴沉的神色,回答的语调仍是十分愉快。
  “那人是谁?”
  “咦,我以为早就有人告诉景祈答案了。”
  “皇兄——”
  萧景祈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时,却听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殿下,祈殿下,林左丞和张右丞求见。”
  闻言,萧景祈眼帘微垂,唇角微微一扬,“他们来得可真是时候。”
  萧景曦轻笑,“你快些去吧,莫让两位大人久等。”看着萧景祈翻身坐起,他状似无意地加上一句,“等你空闲下来我们再继续方才的问题啊。”
  萧景祈迅疾回头,对上的却是萧景曦极无辜的眼。他眸底神色微微一沉,丢下一句:“还请皇兄好好休息。”便转身出了门,虽心底带着几分怨气,关门的时候却是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躺在床上的萧景曦耳闻弟弟重重踏落的脚步声、拉门时的懊恼以及关门时的小心,唇角早已扬起几分细微的弧度。萧景祈每次遇上他的事情,素来像小老头那样的沉静表情总会一点点皲裂,而自己,最喜见他露出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门外特意压低的交谈声越来越远、越来越低,萧景曦逐渐敛了唇畔的笑,冷喝道:“看够了就出来。”
  毕朱毫抱着竹简慢悠悠地从墙角阴暗处走了出来。能够在屋中藏匿这许久而不让萧景祈发现,由此可见毕朱毫的功夫也是非同一般。
  他行礼道:“殿下。”
  “你便接着将之前的事情说完吧。那个假西门可传回消息了?”当初萧景曦在酒楼之上遇袭之后,暗中早有人杀了真正的西门哀鸿,而顶着他的身份混入瑞王府。
  “有,消息我已命人传给色使,他自会妥善交给祈殿下。”
  “那便好。”萧景曦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得知一切都顺利后松了口气,“如此说来,网已安全洒落,只等最后收网了。”
  “殿下。”
  “嗯?”
  “您方才为何还要撩拨祈殿下。”
  “是他撩拨我,而且看见他我便忍不住忘了分寸。”萧景曦下意识地反驳着,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紧抿着唇。
  “殿下,看您这样,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跟着难受啊。”
  “这是我的私事,你们毋需插手。”
  “殿下!”
  “我处在这个位置上,绝对不能随心所欲。所以你不用多言,下去吧!”
  “臣告退。”
  握紧手中的竹简,毕朱毫抿直的双唇微向上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他们酒色财气四人,何时曾中规中矩地做过一件事情,又何时将那些所谓的世俗虚礼放在眼中?
  虽偶尔会调侃戏弄自己的顶头上司,但在他们心中,萧景曦殿下却是独一无二的至高存在。殿下的幸福与开心才是他们最希望看到的结果啊……至于殿下心中的犹豫与担忧,只需另一人主动出手,殿下便不用担起这些该死的骂名了吧?
  如此想着的毕朱毫在退出房门后便毫不犹豫地转向那刚刚讨论完事情的萧景祈三人。
  与左右丞相见礼后,毕朱毫借口有事与萧景祈相谈,将二皇子拐到一间僻静的小屋。在萧景祈颇为狐疑打量的目光中,施礼后淡定言道:“祈殿下,臣家境贫寒不得不四处打工。故而臣平日里除了担当史官一职,偶尔也在昶渊殿当兼职谋士。今意外听闻祈殿下出手阔绰,臣心中不由动了毛遂自荐的念头,只是不知殿下是否看得起在下?”

  第十章 朝局已定

  圣朝靖帝二十三年九月。此时距靖帝驾崩已然两月,而距当朝太子在酒楼遇刺,也过了半月有余。
  各式谣言依然在民间散播得沸沸扬扬,但或者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流传得太久,八卦的人们已渐渐将它们与现实剥离,而是当成纯粹的故事来消遣。
  就在一片暗潮汹涌的伪装平静中,真相蓦然出现。当最真实的结局以一种措手不及的方式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所有人才发现所谓的真相竟是比臆想更为戏剧化的存在。
  先皇会在壮年驾崩,便是因瑞王暗中投毒。临死前先皇虽已发现这个秘密并推知瑞王野心,可惜为时已晚,唯有将计就计,以自己的死亡引出瑞王幕后所有的势力。
  在靖帝驾崩后,太子萧景曦不动声色地继续暗中调查,同时不惜放松身边的戒备,以己身为饵只为让迫不及待的野心家露出他的真面目;另一边,二皇子萧景祈则是掌控全局,暗中调度各地守军以遏制瑞王军队的反扑,更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秘密调查瑞王一切行为。
  在这般严谨的追查中,瑞王在自己的封地上曾做过的那些灭绝人性的坏事也被一点点挖出,那长长的罪名让所有人瞠目结舌,不由感叹看起来衣冠楚楚的瑞王居然是只货真价实的衣冠禽兽。
  当禁卫军包围瑞王府,萧景祈冷然立于府门外时,京中百姓早已闻风而动。他们虽不得靠近王府,但远远望着也能一解他们想要知道真相的八卦之心。便在此时,这段时间来的话题风云人物之一的颜黛居然全身素缟、捧着一个灵位冷冷望着王府的方向。
  于一片好奇声中,乔装打扮躲在人群中看热闹的探子们早将事情经过一一详解。原来颜黛本名上官颜黛,为梅州上官世家的遗孤。当年瑞王只为上官家族一篇暗讽他行事作风的《台辅论》,便寻个由头灭了上官全族。为报血仇,颜黛隐姓埋名伺机复仇,萧景曦得知此事为她安排了颜府千金的身份,更邀她与他同演一出戏,一出迷惑瑞王的戏。如今,真相大白,而上官家的冤案终得平反,颜黛自也复了最初身份,带着上官家的灵位,请他们一同看那逆臣贼子的下场。
  听得如此故事,众人唏嘘不已。在感叹颜黛的隐忍与忠义之余,早有那机灵的人想到另一个问题——事到如今,尊贵的太子殿下到底会否将颜黛纳入后宫?就算太子是真的喜欢颜黛,但这份喜欢应该也不若先前表现出的那般痴情吧?不够痴情的太子殿下……便意味着将来后宫绝不会是一人独宠,而那些华丽的院落便会等待着更多的美人入住。于一片激烈的讨论声中,早有数人悄然退出,急忙将这天大消息禀明自家主上。
  且不说那些得到消息的人们会带上怎样的心思会引出怎样的筹谋,也不说那些望着后宫幻想连篇的怀春少女,只说这随着瑞王被问斩、王府中一应人等被流放边疆而渐渐恢复往日“宁静”的京城,却悄然多了许多从远方而来的客人。
  日升月落,时间一点点流过。
  当瑞王叛乱一事彻底平息后,萧景曦登基的日子也逐渐逼近,宫城中复又出现忙碌景象,但当事人萧景曦仍是吊儿郎当地晃来晃去,好似十数日后要登基的人并不是他。
  就在所有人都在翘首期盼十月十五日的来临时,京城中又发生了一件事儿,一件到了数十年后仍让所有人津津乐道的事儿。
  当薄薄雪花从天际莹然落下时,冬季已悄然来到。
  路上的小孩们被父母包裹在厚厚的衣服里,但玩心甚重的他们总是忍不住将粉嫩的小手从手套袖子里抽出,欢笑着去碰触那剔透的雪花。
  于孩童那清脆的欢笑声中,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的红灯笼也透出几分喜气洋洋的气息,直让人错觉现在不止是初冬,而是欢乐的春节。
  萧景曦身上裹着一件白色狐裘,衣领高高竖起为他拦住风雪,但他还是觉得凉气从四周往他身上拢,整个人下意识地便往身边那人身上靠去,双手更是不老实地插进身侧那人的外袍中,感受着对方隔着衣物仍透出的浓浓暖意,双眼眯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弧度。
  “京中最近好热闹啊。”萧景曦把脸在萧景祈毛茸茸的衣领上蹭了两下,将目光转向暮色下的喧闹街市。
  “再过十日就是你的登基大典了,各地州府早已命人进京送上贺礼,而四周的小国——即使当年与我圣朝交恶的南甄国都特意命使臣率团前来朝贺,更遑论其他素日里与我国有各式来往的国家?”萧景祈望着脚下的万家灯火,眸光中染上浅淡笑意,“可惜西蔷国民风彪悍,人人皆兵,我亦无法在此时便取下它的都城做成你登基的贺礼。”
  “那样遥远的国家,那样与我圣朝风格迥异的异国,取下它的都城又如何,不过是让圣朝版图多出一小块地儿,又或者让史书上记载我的丰功伟绩?”萧景曦将自己的下巴搁在弟弟肩上,不安分的爪子又向里伸了一点,才满足地呼出一口气,“但是要得到这样的功绩,却要堆积在无数人的鲜血上,那后面是无数人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皇兄。”萧景祈侧首,碧眸中似微笑似叹息,“你一直都是这么心软。我泱泱圣朝,若不是西蔷小国屡犯我边境,我们又岂会觊觎他们那蛮荒之地?”
  萧景曦皱了皱鼻子,“我不是心软,我只是觉得不值得。”
  “是不值得还是不忍心?”萧景祈轻笑,“说来皇兄你真的是皇家的一朵奇葩。”
  “奇葩?”萧景曦眯起双眼,迅速把双手从对方外袍内抽出,“我怎觉得你是在讽刺我根本不像是皇宫出来的可以心狠手辣的皇子?”说完,他忿忿不平地起身拍拍自己袍上沾染的雪花。
  但萧景曦顾着瞪自己弟弟,却忘了他们此刻并不是在平地上,而是正坐在京城最高的酒楼楼顶俯视芸芸众生。微雪纷扬落了一天,屋檐上早已笼上一层薄冰,萧景曦太过得意忘形的下场便是下盘不稳,一脚踩在那光滑的薄冰上,整个人顿时摆出一副大鹏展翅欲从天而降的姿势。
  一声惊呼尚未来得及出口,萧景曦便觉自己的腰带被人拽住,而整个人更是被紧扣住腰带的那股力道用力向后带去,恶狠狠撞进后面那个宽厚的怀抱,而他的后脑勺也十分不幸地敲上对方的下巴。
  萧景祈因为这股撞击的力道闷哼一声,但那一声中偏偏透出几分愉悦的口气。
  “景祈!”惊魂未定的萧景曦正想答谢一下自家弟弟,但回头瞄见对方眸中尚未来得及收起的笑意,原本的话语转到口边就变成一道微染怒意的斥责。
  萧景祈淡淡嗯了一声,以一副绝对是装出来的疑惑目光望着兄长。
  “你——”萧景曦抬手,狠狠拍开对方扣在自己腰带上的手,但是做事总是喜欢凭借一时冲动而忘记吸取前车之鉴的萧景曦在拨开对方的右手后再一次重蹈覆辙,结果在对方愉快的长笑声中重复那称不上温柔的“投怀送抱”的举动。
  萧景祈狭长的双眸微微眯起,“皇兄,你真的想摔下去?若是如此臣弟便遂了你的心愿,如何?”说话间,他的手已佯装放开。
  下一瞬间,萧景曦已经下意识地叫了声:“不要!”,整个人更是如树懒一样挂在萧景祈身上。
  “哈哈哈,皇兄你的反应还是一如既往的灵敏啊。”
  对着萧景祈揶揄的笑,萧景曦义正言辞地说道:“我只是突然觉得天气变冷了。景祈,我以兄长的身份命令你带我下去。”
  “臣弟遵命。”萧景祈话语中仍是带着浓浓笑意。他揽住兄长的腰纵身一跃,轻悄落在一株大树后,安静得不引任何人注意。“我们现在是再在城里逛逛,或者这就回宫?”
  玉蟾初升,宣告夜晚刚刚开始。
  萧景曦听着耳畔传来的阵阵喧闹,再回想方才坐在屋顶上时见到的诸多热闹,又怎肯在此时就回那无趣的皇宫?他从腰后摸出插在那里的折扇,浑然不顾此时的气候,颇为潇洒地扇了两下才说:“自然是去看热闹啊。”
  萧景祈莞尔,抬手握住对方拿着扇子招摇的爪子,“你是去看热闹还是当热闹被人看?扇子这东西在冬天时还是收敛点好。”
  萧景曦看了看对方的表情,再看了看手中华丽的描金扇子,终是颇为不甘地将扇子收起,跟着萧景祈钻进密密麻麻的人群。
  街市熙攘,本就热闹非凡,最近又因新帝登基一事,五湖四海乃至异国客商都在京城摆下摊子招揽生意,一路看的萧景曦眼花缭乱,更不顾形象地大呼小叫着,十分惬意舒心。
  许是萧景曦的动作太过招摇,走不了几步,他们身后已悄然缀上两个不高的小孩子,而他们那充斥着狡猾与掠夺色彩的目光,正落在萧景曦腰上悬挂的玉坠与钱袋上。

  第十一章 玉佩引蛇

  正兴致勃勃四处溜达的萧景曦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为小贼眼中的香饽饽,依旧挥着他那把不曾展开的华丽折扇于热闹处大呼小叫。他这番咋咋呼呼的样子虽有几分失礼,但在这样热闹的气氛里,他的行为却令周围人感染了同样的欢乐,谁也想不起去斥责什么,反而笑着为他让道,更有那卖糖葫芦的大婶见萧景曦长得齐整又带几分可爱,便呵呵笑着挑了一串最大的冰糖葫芦不由分说地塞在他手中。
  萧景祈的双眼紧紧盯在兄长身上,看他接过糖葫芦时无害的笑,看他咬着山楂回头冲他狡黠地眨眼,看他拿着西域小刀笑吟吟地问着价格的样子。一点一滴,一颦一笑,落在眼中,便一点点溶入心底最深处,变为最甜蜜的画面。
  “景祈,你居然在发呆?!”就在萧景祈有几分闪神的时候,萧景曦早已窜回他身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糖人,而被对方吃得只剩下一半的冰糖葫芦也被递到他嘴边。
  “不,我只是看风景看得入了神。”
  萧景曦眸中微晃过奇怪神色,但随即问道:“你也吃一颗?”
  萧景祈皱了皱眉,这种小孩子才喜欢的甜腻东西,也只有他那爱好奇怪的兄长才会吃得那么开心。
  “哎,小时候你不是最喜欢和我抢东西吗?可惜你越长大越乖巧,现在事事顺着我,真是无趣啊。”萧景曦收回糖葫芦,又啃了一颗,“说来我曾于戏文中多次听过兄弟阋墙的故事,不如什么时候我们也来玩一场?”
  “玩?皇兄你就不怕到时候玩过了火,臣弟真的将你从那皇座上下来?”萧景祈走到萧景曦身侧,看着竹枝上被对方啃掉一半的山楂,眸中神色一动,突然伸手抢过糖葫芦将剩下的几颗山楂全塞进自己嘴里。看着萧景曦目瞪口呆的样子,萧景祈忍不住发出几声低沉的笑声,他指着自己的嘴,“若这样的做法是皇兄你的心愿,那我便遂了你的愿也无妨。”
  萧景曦呆呆看着重新被塞回自己手中的糖葫芦竹签,突然叫道:“你不是不吃吗?”
  “我改主意了。”因为正在咀嚼,声音仍是有点含糊。
  “你——立刻回去再给我买两根!”
  “皇兄,刚才请我吃东西的人是你吧?”
  无视对方的反问,萧景曦眯眼问道:“你不是向来不喜甜食吗。”
  “盛情难却,而且我不是为了让你高兴吗?谁料到你居然口是心非……”
  “萧景祈!”继续眯眼瞪。
  “哈哈哈,那小摊离此颇有段距离,你且在此地等我,我去去便回。”说完,萧景祈伸手安抚地在萧景曦鬓边一划,便向来处走去,银色身影迅速消失在渺渺人海中。
  萧景曦望着自家弟弟的背影,眸中晃过浅浅笑意,唇角也微微挑起,他负手而立,走到不远处一个卖七彩琉璃器皿的摊子,信手拿起一个做工精巧的小瓶子观摩。
  便在此时,一直跟在萧景曦身后的两个小贼眼见他落单,蠢蠢欲动的手早已探出,一人攫住玉佩,一人握住钱袋,两人同时一拽,随后转身就跑。
  “客人,您的钱袋!”小摊老板一声惊呼尚未喊完,就发现眼前的人不见了踪影,而原先被客人握在手中细细把玩的琉璃瓶子正好端端地摆在货架上。他揉揉眼,忍不住怀疑刚才还在的小公子不过是他的一个错觉。
  却说那两个偷东西的小贼在东西得手后立刻向两个不同的地方奔去,而萧景曦此时正缀在那个拿着玉佩的小贼身后,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然张开,一下一下晃动着,好不逍遥。他目光落在那个因得手而万分兴奋的少年身上,唇角的笑意愈发浓烈。
  今天他所佩戴的玉佩正是萧靖辰临终之前亲手递给他的鹤玉。自从知道此枚玉佩与母妃有关后,他便命人仿制了几枚并悬挂在显眼之处,而收回的消息也证明有人十分留心这玉佩的来历。
  于是在铲除端王势力之后,终于有闲心追究此玉来历的他便将它当成饰物悬挂在腰侧,只盼能引来相关人等的瞩目。
  人总是会有各种奇怪的执著,或对人或对事或对物。
  萧景曦一直以为素来对任何事都不太上心的自己只有在面对萧景祈的事情时才会分外关注,但当母亲的来历变成一道谜团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执著的事情其实不止一件。
  从他三岁有记忆以来,母妃于他印象中一直都是婉转纤弱的存在,以及性子中隐约透出的淡然倔强。他总记得,母妃弹着箜篌望着明月叹息的样子;他总记得,母妃在听到身边随侍的人愤恨不平地说着父皇又去了哪座宫殿时轻笑摇头的无所谓,以及低首时那终究无法抑制的轻叹;他总记得,母妃看着他时如水的目光,以及临终时望着宫殿大门的方向透出的微微失落。
  于是在母妃过世后,他莫名地恨起那个只会在暗处远远望着母妃的父皇,恨起那个即使在母妃临终时都不曾去看她一眼的父皇。只是,这样的恨意总是在父皇抱起他的时候、在父皇对他讲述他与母妃相识相知经过的时候化为心底最深的无奈。也许身为子女,没有谁可以真正狠得下心去憎恨自己的父母。
  忆起当年,萧景曦握住描金扇子的手掌忍不住加了几分力道。虽做着跟踪的事儿,但在银色月辉下,那些一直压在心底从来不曾忘却的事情竟一点点浮现在眼前,带着飘渺与虚幻,触动他心底最柔软的弦。
  “曦儿,你可知你为何生下来时双眼未睁?”父皇那有力的臂膀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将他放置在自己的膝上,因长期握笔而磨出几分厚茧的手掌轻轻摩挲着他的头顶,“你母妃产下你时本未足月,那时的你不过是七月大的胎儿。我本担心你会夭折,幸而你活了下来,否则你母妃定会伤心。”
  “书上不是写女子都是怀胎十月的吗?”
  “你母妃体弱,当年又被人下了毒。”见儿子听到“毒”字双眼骤然亮起来的样子,他轻笑道,“曦儿,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善良,比如对父皇很好的瑞王,心里想着的却是我到底什么时候死,死了之后他能不能登上皇位;再比如现在一直跟在你身后的景祈,也许等他长大后就会与你争夺皇位。”
  “景祈才不会!”
  萧靖辰莞尔,“果然还是小孩啊。其实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需要一点保护色。比如我,就必须表现出信赖瑞王的样子,否则以他如今掌控的军力,再加上他平日里伪装出的善良样子,我若暴毙,这天下便会落在他掌中。”
  “好复杂,景曦讨厌这些。”小孩儿皱着脸,想起那个粉嫩嫩又性情别扭的弟弟,想着自己要学着父皇的样子对弟弟虚情假意地笑着,他便觉得烦闷。
  “谁让你是太子,就算讨厌你也要学这些啊。不过……我和你母妃一定会尽我们的力量为你扫清各种阻碍的。”
  “父皇。”
  “嗯?”
  “您话语中常提到母妃,但为何平日里总不见你去看她?”
  萧靖辰一怔,才缓缓说道:“帝王绝爱,若让人发现我太过在乎她,只会为她和你带来灭顶之灾。她怀你时被下毒,而你一二岁时所遇到的事情也是他人的设计。当时,我真的怕你熬不过去,幸天甚佑吾。”
  “父皇是皇帝,难道连自己的妻子都无法保护吗?”
  不曾料到萧景曦会问出这样一番话,萧靖辰颇为意外地看着他,随即有些狼狈地躲开那双清的眼,“坐在那个至高的位置上,就必须抛弃太多的东西,包括情爱。”
  “若是我,我绝对会倾尽所有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不管要牺牲多少或者放弃多少,我都只愿那人平安开心。”
  “傻曦儿,你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当年的小太子只是微微笑着,没有继续反驳什么,只是有些想法有些决定却是那样清晰地刻在心底。
  他想着,待他长大,他就能凭借自己的努力与力量保护父皇保护母妃保护景祈保护所有他喜欢的人。只是,尚未等到他长大,他的母妃便因重病逝世,而他曾幻想的画面再也没有实现的可能。
  寒风凄迷,打在人脸上泛起隐隐的痛,也惊碎那早已成为过往的记忆卷轴。萧景曦总是带笑的眼竟掠过一层淡淡寒意,但随着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哈”,他的双眸又被满满的笑意笼罩。
  自从知道皇宫在那富丽堂皇的表象下是比地府还邪恶阴森的存在,萧景曦便在母妃的指导下学会了装傻。一个懵懂莽撞又带点呆性的皇子,总是能让人少几分戒心;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少年,在成为他人嘲笑话题的时候,更能少几分危险。于是,就这样一直伪装着,带着心无城府的笑容,却在暗中学会了太多太多东西。
  只是……当假面已成为习惯,就连自己都忘了自己的本性究竟是什么。正如当年,如戏外人一样看着父皇与瑞王的斗智斗勇,看着朝堂中的权力更迭,再看着那些曾权倾一方的人终于在父皇及自己的多年谋划下走向结局,却觉得心里有点空荡荡的失落。
  幸好,还有景祈。那个狡黠聪颖的弟弟,总是令他嗅到几分温暖,一旦眷恋上便再也不舍得放手的温暖。
  经过几年的布局收网,如今朝中局势底定,原本握在瑞王手中的军队也归拢在景祈手中掌控,而原本属于瑞王的势力也渐渐肃清……接下来,朝中重臣们就该开始关注他的婚姻大事了。
  景祈啊景祈,你可怜的皇兄我又被大臣们逼婚了。心里转着这句话,萧景曦想着什么时候得寻个微妙的时机在自家弟弟面前吐露这句话,又想着萧景祈听到这句话时该有的表情,脸上的笑容不知怎的就收不起来。
  方才因陷入回忆而染上几分灰暗惨淡的情绪终于恢复最先的飞扬,萧景曦愉快地摇着扇子,看着被自己跟踪的小贼在一大户人家的后门顿住脚步,心中微微一凛,心知自己所等待的结果竟万分顺利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一矢中的,出乎意料啊。”他眸色微沉,看着那贼头贼脑的小鬼敲响后门,看着那后门立刻被人打开,再看着那小鬼闪身而入。他冷哼一声,纵身便往墙上跃去。
  不知这个小贼看中的是单纯的玉佩,还是玉佩背后所蕴藏的巨大能量?而答案……看来就在这堵墙内了!
  如此想着,萧景曦十分从容地跃上墙头。就在他再度运转内力想要跳下的时候,却望见墙内一青衫少年正持笛看他,发丝飞扬,目光灼灼,“你是谁,为何要翻我家的墙?”

  第十二章 交换条件

  “你家?”萧景曦足尖轻点在墙头上,整个人尚保持着正要飞扑而出的样子,却因意外被发现而浑身一僵,有些心虚地望着说话的少年。
  少年转着手中的玉笛,依然抬头看着萧景曦,微微一笑道:“此地是姜府,在下正巧是姜家的二公子姜冠竹,这里若不是我家,又是何处?倒是这位兄台,你足踏我家围墙,手指我家花园,莫不是瞄上我家某些物件而行那梁上君子的行径?”
  “啊?”看不出对方一副清秀样子,说起话来倒是一串一串利索得很,萧景曦一时措手不及,竟也未曾答话。
  姜冠竹看着萧景曦窘迫的样子,笑意愈浓,手中玉笛也越转越快。便在此时,方才偷了萧景曦玉佩的少年竟走到姜冠竹身边,将那枚玉佩恭敬递上。
  姜冠竹接过那玉,瞄了一眼便淡然笑道:“小四,你回来的路上被墙头这位君子一路跟踪,但你却无丝毫警觉,看来懒散日子过久了,竟也磨平了你的警觉?”
  被唤作小四的少年抬头看了一眼萧景曦,才回道:“我见他一副呆呆的样子,便趁着他身边那人离开的时候下手,未曾料到此人居然是个高手。属下办事不利,还请尊主责罚。”
  “此次你倒是意外撞到一条大鱼,下去吧。”姜冠竹手中玉笛早已放在一边的石桌上,温润目光却又望着萧景曦。
  萧景曦手中折扇指着他,“你居然是盗贼头子!刚才那人盗了我的玉,我一路追寻至此,又亲眼见你从他手中接过赃物,你就不怕我报官毁了你姜府的清誉?”
  “报官?凭你一路追踪的身手看来,若你想报官你又岂会站在我家墙头上?”他晃着手中的玉,“你……其实是想用这玉引出其背后的秘密吧。”
  萧景曦在方才的意外后,总算是恢复了平静,他摇着扇子看着姜冠竹,“难不成你便是与鹤玉有关的人?”
  “称不上有关,但正巧是知道其中真相的几人之一。”他将玉佩扣在桌上,“墙头公子,你站在上面不嫌累得慌,可需要下来饮杯热茶再慢慢叙话?”
  萧景曦望着姜冠竹,双眼微眯,斟酌着当下的情势。
  姜冠竹轻轻抬眼,“又或者,我该称你一声萧公子?当年鹤玉从江湖中消失,引起众人猜疑,因这枚玉佩的特殊地位,江湖白两道的各大势力与高手皆倾巢出动,然所有线索到了京城附近全都消失。虽然没有肯定的答案,但所有当事人都明白,能有力量令江湖那些至尊人物都查不到的组织,便只有皇家人。”
  既已被人识破身份,萧景曦自不会否认来历。他轻轻一笑,飞身从墙上一跃而下,拱手笑道:“方才你的手下称你为尊主,而你又姓姜,若我猜测无误,阁下当是星鹭宫的尊主,被人称为江湖三公子之一的修竹公子?”
  “正是。”
  “听闻修竹公子最是精明,不肯做任何有损自己利益的事情。既然你也知我的身份,自也当知我若想为难你为难姜府,自也是轻松之事。”
  对着这番威胁,姜冠竹依旧淡淡笑应着:“不错。”
  “我该赞一声阁下不愧是星鹭尊主吗?”对于这样挑衅的威胁也能从容以对。萧景曦右手的折扇啪啪敲在左手掌心,“若是尊主有兴致,可否请在下喝一杯茶,我们来详细谈谈条件?”
  “萧公子有命,在下焉敢不从?只是此刻我却有件事不得不处理。”
  萧景曦眼带疑惑,正想开口询问时,却听闻回廊处传来一阵焦急的脚步声。听足音颇为匆促,下盘虚浮,应是不懂武艺之人。
  那人尚未入这后花园,抱怨的话语却已经传了过来:“二哥,你说要为我想办法的,现在离绣球招亲只有三炷香的时间了,你的办法可是想出了没?”
  清脆的话音刚落,一个身着桃红色襦裙的少年便从小拱门那端转出,在发现兄长身边多出一人时,杏眼中微染错愕,随即大方笑道:“这少年莫不是二哥请来的帮手?”说完一双眼直往萧景曦身上打量。
  姜冠竹含笑起身,快步走到少女身边耳语数句,便见少女原本微蹙的眉心染上浓浓的喜色,随即感激地向萧景曦颔首后,及匆忙离去。
  看着少女那神情,萧景曦自然猜到姜冠竹所说的话语必然与自己有关。他也不急着追问,只是将目光淡淡落在对方身上。
  “我父亲共有三个子女,大哥不想坐享其成接收家族的产业,反而独自前往南方经营船舶;而我既掌管着整个星鹭宫,又怎能过分干涉家中事宜?所以整个家业的传承反而落在这个小妹身上。”
  “我方才听到绣球招亲,莫非你父亲逼你妹妹成婚。”
  “是。父亲虽然着急,但小妹也是性子倔强迟迟不肯择婿,更在与父亲的争吵中脱口说道宁愿终身不嫁。”
  萧景曦闻言失笑:“然后你父亲一时恼火,便定下了绣球招亲的事情?”
  “对。”想起那两个总是跟小孩子一样吵架的父女,姜冠竹满脸都是无奈,“父亲甚至扬言,就算绣球砸到收泔水的也无所谓。小妹为了此事几番想逃,却都被府内侍卫抓住。”
  萧景曦神色一动,“若你想插手,府内侍卫又岂能难到你?”
  姜冠竹似笑非笑地回道:“两方都是我的亲人,无论我偏帮谁都是不好的吧?”
  萧景曦折扇撑住自己的下巴,轻笑道:“原来你并未暗中帮你妹妹?”
  “好吧,我本已算计好一切,谁曾想却不小心遇上你。”
  “此话怎讲?”
  “我命人扮成偷窃的乞儿,在街上挑选一些看起来比较高贵又年龄与小妹相仿的人下手,偷些玉佩啊锦囊啊比较像定情信物的东西。若小妹丢绣球的时候真的不慎砸中收泔水的,我便将那些物件送到父亲面前,直言小妹早已与人私定终身。”
  “如果你父亲追查到信物主人的身份,你又要如何?”
  “那些麻烦事情自然由小妹自己解决。反正我只答应帮她躲过今晚这一劫。”
  萧景曦眸中虽仍含笑,眸底却掠过一丝深沉,“那如今你手下偷来的玉佩自然不能让你拿来当成借口搪塞,你打算怎样帮你妹妹?”
  “我想到了一个更直接的方法——移花接木。”说完,他灼灼目光便盯着萧景曦。
  “让我直接出面当挡箭牌?”萧景曦打开手中的扇子,缓缓遮住自己的口鼻,扇面下的唇角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不可能。”
  “我也不想小妹与皇家扯上关系,所以我只希望公子能代替小妹,一抛这个绣球。”

  第十三章 登高望远

  简单一句话,便令萧景曦眸中神色亦染上几分冰寒,“你是在玩笑吗?”且不说他和那位三小姐的体型差异,就算可以用易容术,此等事情也不适合他的身份。
  姜冠竹依旧浅笑,“你觉得呢?”
  萧景曦眼帘微垂,目光凝视着桌上的玉佩,眸中的冰寒渐渐换成让人看不清深浅的笑意:“且放下此事不说。我倒想问一句,难道绣球砸到谁谁就是这场招亲的赢家吗?”
  “小妹既是继承家业的唯一人员,那么我的妹婿必是入赘之人。若不幸砸中已有家室之人、不肯入赘之人、八字不合之人又或是看热闹的同性,此次招亲自然作罢。”
  萧景曦若有所悟,“一次不中,还有第二次,第三次,那时又待如何?”
  “事不过三啊。”姜冠竹长笑一声,抬手指天,“若连续三次都姻缘不成,便是上天不允。家父素来最敬神佛,自也最信缘分。”
  “看你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想起各种邪门歪道倒也是轻车熟路。”眨眼之间,萧景曦心中已然有了对策,神色间更显从容。他缓缓摇动着手中的扇子,骨子里的懒散样子渐渐散发开来,也间接地释放着自己的善意,“丢歪绣球破坏整个计划,这样简单的事情本不需要外人的协助吧?”
  “因为父亲料到小妹不会甘心听话,直言只给小妹一次机会。若她第一次便捅了漏子……第二次便会由父亲专门聘请的高手为他代劳。”
  萧景曦莞尔一笑,顿时明白对方的意思,“你是想让我干掉那位高手取而代之?”想起自己先前的猜测,他神色中不由染上几分尴尬。果然以修竹公子的身份,不会做那些无厘头的事情。不过……“这种事情实在是太简单的小事吧。”以你的身份,随便交代一个下属不就能将这些事情搞定?
  “唉,谁让我是个孝子,父亲在我面前挤两滴眼泪,我便心软答应了他不得偏帮小妹。”
  “哦?”萧景曦似笑非笑地拉长语调。暗中道,若你不帮你妹妹的话,现在在做的事情又算什么?
  “若我没有出手,我的手下没有干预,我的朋友也没有出面,这一切事情无论如何发展都与我无关吧。”姜冠竹的笑容愈发和善,“说来我派遣了两个手下出面,他们在合作窃玉后,一个立刻回府中,另一个却是去请一个帮手,一个跟我没有明面上利益关系的帮手。但如今萧公子已到此一段时间,我等的人却仍未到,让我忍不住怀疑那人可是出事了?”
  “京城治安其实颇好的。”
  “萧公子,冒昧问一句,您身边可有暗卫?”
  “有啊。”萧景曦理所当然地回答着。上次茶楼遇袭之后,酒使曾建议他在身边多安排两人,他虽勉强答应,但却坚持贴身保护的只要一人,其余人等只能远远跟随。方才钱袋与玉佩一起被盗时,他便已命令那贴身暗卫前去取回钱袋。思及此处,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抬头,正巧对上对方饱含笑意的眼。
  “你的暗卫抓到了小偷,当是扭送官府吧。”
  “是。”
  “所以我等的人不会到了啊,萧公子萧殿下,为了您无心犯下的错误,您是否应该做点弥补?”
  萧景曦盯着姜冠竹,直觉对方已经肯定了自己的身份。折扇轻摇,原本有点模糊的线索骤然清晰。这段时间京城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鹤玉消息,那些佩戴假玉的人没有一个是皇家子弟,而姜冠竹却是一开口便是萧公子……虽然对方扯出的理由很完美,但此时回想却觉破绽颇多啊。
  不过,对方是有意为之也好,无意撞见也罢,只要一切对自己有益无害,便被对方小小设计一次又何妨?思虑已定,萧景曦缓缓收拢了折扇,开口便是:“难得今日花好月圆,而我又闲来无事,便充当一回小小的打手权当消遣吧。只是面貌身形……”
  “这点萧公子不用担心,家父请的高手正巧是一个孤僻又总是带着银制面具的奇怪家伙呢。”
  “真是巧啊。”巧到让人不怀疑都不行。
  “哈。此事了结之后,在下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算殿下想到星鹭宫一游,在下也甘做导游。”
  萧景曦折扇轻敲,对着姜冠竹笑得无害的眼,笑应道:“好啊。”
  为了今夜的绣球招亲,姜府早请人在府外搭建了一座崭新的双层竹楼,楼上彩缎高悬,红色灯笼于夜色下染上几分喜气。姜府现任的主人姜顺豪端坐在二楼之下,捻着自己的山羊胡须,望着竹楼外闻风而至的人群早已笑眯了眼。而在他身后不远处,却站着面若寒霜的姜府三小姐姜红菱,一双杏眼冷冷望着楼下,心思却早已不在此处。
  过了半晌,眼见吉时将至,姗姗来迟的姜冠竹走到父亲身边行了个礼,又向妹妹打了个眼色。顿时,姜红菱眉眼间染上几分喜色,这样的神情变动看得楼下众人一滞。
  姜顺豪呵呵笑着,扯了几句客套话便拽着仍在闹别扭的女儿走上前,顺手更将一枚绣球塞到她手中。
  灯火阑珊下,萧景曦带着一个银制面具站在所有人后面,双手交叉在胸前,同时懒洋洋地靠在墙上,双眼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神思却早已飘到遥远的地方去了。
  不知为何,看着姜红菱被逼婚的样子,萧景曦总觉得那就是自己不久后的下场。被逼着从一堆画卷中挑出自己看得顺眼的美人,再仔细思索各个美人身后所代表的意义,随后将她们圈养在宫内。
  萧景曦抬手抵住眉心,只觉心中焦虑非常,但冰凉的面具却不能带给他该有的冷静。
  “怎么了?”姜冠竹的话语骤然在他耳边响起。
  萧景曦急忙收回心神,应了声:“无妨。”
  “小妹的绣球砸到一位卖鱼的大婶,父亲正请人下去送银子赔礼呢,接下去该你出场了!”
  萧景曦颔首,缓步走到姜红菱身边,纤长的手指伸出,轻巧接过姜顺豪手中的绣球。他低声问着:“不知小姐看上何人?”
  姜红菱咬牙,手指随便指着一个方向,对上的正是一个足有六十多岁的老者,“他!”
  “好。”萧景曦抬手,正要抛出时,他的手腕却被一边守着的姜顺豪拽住,“红儿,此事绝非儿戏,那人怎可能入得了你眼!”
  “哦?女儿这般作为就被你斥为儿戏,那父亲用一颗绣球就想决定女儿的终身大事,难道就不儿戏?”
  “父亲,小妹,此处众目睽睽,你们这般争吵总是不好的吧。”眼见父女间的大战就要再度点燃,姜冠竹急忙插了进来,那柄青翠玉笛不知何时又被他握在手中,此时正遥遥指着东南角的方向,“最近京城颇为热闹,也有许多青年才俊乘兴夜游,你们看那边那位公子,不正是英俊潇洒风度翩翩?”
  “好俊的少年!”姜顺豪顺着儿子的手指向远方望去,随即赞了一声。
  姜红菱目光盈盈,神色微微一动,随即不屑地扭开头。
  而萧景曦这一望,却是瞠目结舌,终于想起那个从一开始就被他遗忘的问题——他这样随随便便跑开,等萧景祈回到原地寻不到他的人影,会如何?

  第十四章 花落谁家

  看着那个在熙攘人群中紧抿着双唇四处搜找他下落的景祈,再看着跟在他身后耷拉着脑袋一脸我错了的神情的暗卫,萧景曦掩在面具下的唇角微微扬起。
  自己身边的那些暗卫虽离自己甚远,但他不信凭借他们的实力会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果然,当萧景曦心头晃过这样的念头时,那个满脸愧疚的暗卫似察觉到他的注视,趁着萧景祈不注意的时候抬眼向此地扫了一眼。那目光中熟悉的怨怼和满满的控诉当场让萧景曦僵住,这哀怨又略带斥责的眼神,除了自己身边那四大暗卫之首的酒使,还能有谁?
  看着自己的手下送给自己一个暗示“我绝对没有出卖你”的眼神,随即继续耷拉着脑袋对着萧景祈,萧景曦噗嗤一声,愣是没忍住那声笑。看着酒使装模作样,看着自家弟弟为自己担忧,他心中很恶劣地不为自己任性的行为忏悔,反而涌起一种名为兴奋的温暖。
  他这一声浅笑,却引来身侧三人的注目。
  “萧大侠?”姜顺豪拱手,询问的目光直接落在这位自己重金请来的高手身上。
  “我只是觉得那位公子风度翩翩气质不凡,确实是位……佳人。”
  姜顺豪闻言大悦,“既如此,那就劳烦大侠将绣球抛向那人。”
  “不用问小姐的意思吗?”萧景曦微侧身,方才还带着的游戏心情突然染上一点说不清的阴霾。
  “不用不用,我想红儿定会十分满意的。”姜顺豪笑言,一双眼瞪着不肯开口的女儿。
  姜红菱撇嘴扭头,却也是一句话不答。
  姜冠竹走到萧景曦身侧,摩挲着手中的玉笛,眉眼间依旧一派温润,“那一句就拜托大侠您了。”
  萧景曦默默点头,藤制的绣球从他手中轻轻抛出,偏带起一股凌厉的破空之声,飞快射向正满心担忧的萧景祈。
  此时萧景祈听着暗卫毫无用处的道歉话语,想着回头找到皇兄定要让他撤换身边这些保护不力的护卫,耳边却已听到迅疾逼近的破空之声。武者的直觉令他足尖轻点,身形已如鬼魅般向前飘出三尺有余,同时右臂向后一抬,袖子带出一股劲风,一卷一抛间已将射来的绣球狠狠掷回它来的方向。
  上一刻还在装疯卖傻的酒使看到这一幕,呆了片刻,随即蹭到萧景祈身边言道:“祈殿下,您似乎被人看上了?”
  萧景祈听到这番话语,转头看了眼那彩缎飞扬的竹楼,再看竹楼下的人山人海,皱眉低斥一声:“你家主上此刻下落不明,你竟还有心情凑热闹?”这般说着,他忍不住再向楼上看了一眼。方才突然“遇袭”,他下意识地想到皇兄当时在茶楼遇袭的情况,于是用出的招式自也是最直接也最霸道的方法,竹楼上的人不知可否受伤?
  虽对那该死的绣球莫名飞向自己十分不满,但萧景祈无意伤人,终是凝神向竹楼上望去,这一望却令他的碧眸危险地眯起来。
  那个捧着绣球、带着丑陋银制假面、未曾被面具遮掩的色双眸正带着奸诈笑容看着自己的家伙,不正是他正在苦苦寻觅的亲、爱、兄、长、吗?!
  萧景祈哼了一声,侧身问身边的暗卫:“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不知道皇兄的下落吗?”
  “不……”
  “你说,若我坚持让皇兄撤换掉身边不能保护他的暗卫,并将这些没用的家伙发配到边疆扫马粪,他这样做的几率有多大?”萧景祈笑眯眯问着身边的家伙,看着对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无奈以及眼神扫向竹楼无言默认的样子,心中原本带着的满满担忧变成哭笑不得的无奈。
  “祈殿下,在下可是什么都不曾说过啊。”酒使一抬头,便看到萧景祈唇角那满含杀意的笑容,浑身一哆嗦之后,很没义气地向后退了一步,“说来殿下向来玩心甚重,偶尔抛抛绣球也不算什么荒唐的事情。”酒使一脸无辜地说着煽风点火的话语,“说来殿下后宫正空着呢,该不会他一时心血来潮想要随便挑个妃子吧。”
  之前萧景祈忙于追查萧景曦的下落,虽猜到此处是在抛绣球招亲,但根本不曾分心注意此地的状况。也因此,他根本不知此地其实是姜府的招亲现场,更不知此时捧着绣球的兄长不过是代人动手。
  于是,萧景祈隐在衣袖中的右手死死捏紧,笑得云淡风轻地站在原地,但他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却令一边等着看好戏的酒使悄悄向外挪了两步。
  哎,祈殿下果然是太关心太子殿下了吗,居然连绣球招亲一般都是女子用来择婿而是男子用来选妻一事都没有发现啊。酒使一边想着一边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心中是不断沸腾的愉快泡泡。啧啧,果然今晚选择亲自出马保护殿下安危是最正确的选择。看殿下与祈殿下的热闹可是他们几个暗卫枯燥无趣又费心费力的生活中的最佳调剂品啊。
  却说萧景曦接住萧景祈弹回的绣球,因为对方的力度而觉得虎口隐隐发麻。他讶异扬眉,猜知对方此刻的心情定然十分糟糕,否则出手绝对不会如此不分轻重。
  难道说……景祈现在正在生气,而且是十分生气的那种?萧景曦眨眨眼,终于醒悟过来自己不曾告知就开溜的行为令自家弟弟是如何的恼火。
  心中划过这样的猜测后,萧景曦隐隐觉得头皮发麻,更鸵鸟地祈祷萧景祈此时并没有看到他。但……他绝望地发现萧景祈正噙着古怪的笑容看(瞪?)着他,而那个没义气没担当的可恶酒使送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后,就笑呵呵地后退两步,摆出一副“我看戏你们继续”的表情。
  萧景曦忍不住捏了捏手中的绣球。
  也许是他想事情想得太专注了,只听“噗”一声,藤制的绣球在他的手劲下非常轻松地多了两个洞。
  在姜顺豪瞠目结舌的表情注视下,在姜红菱忍俊不禁的轻笑声中,萧景曦淡定地从栏杆上拽下一块红色绸缎,重新将绣球包裹一番,这才拎着顿时丑上无数倍的绣球对姜顺豪言道:“姜老爷,方才那位公子看来身负一身好武艺,他既阻了绣球,想来对绣球招亲一事无丝毫意向。”
  “父亲,萧大侠所言甚是。”姜冠竹跟着劝道,“再则绣球已丢了两次,若第三次还是横生枝节,只怕今日之事便只能作罢了。”
  姜顺豪自是点头应允,目光来回扫视了两圈后落在人群外围的一个馄饨摊子上。那边有个身着青衫的书生正在吃一碗馄饨。虽距离有些远,但那人的面目于氤氲的热气中隐约可见,虽不如萧景祈那般风采出众,却也是一个气质翩然的浊世佳公子。
  “就他吧。”
  “您可确定了?”
  “书生多柔弱,这下子他总不至于把绣球击飞吧。”姜顺豪捻着胡子,话语中忍不住带上几分焦躁。
  萧景曦颔首,却听身侧姜冠竹压低声音提醒:“那人必不是普通书生,见到周围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大汉没?”
  “明白了。”萧景曦笑应道,不过是几个小小护卫,若他真想砸人,还怕砸不中?
  就这片刻时间,他已将内力运于腕间,扬手一抛。绣球飞出的速度与上次不相上下,但却少了那破空的风雷之声。
  就在萧景曦带着笃定的笑意等着自己方才用出的巧劲让绣球拐弯砸到那书生身上、而自己也能因此功成身退速速离开此地、再佯装无辜回到萧景祈身边时,意外发生了。
  原本一直含笑看戏的萧景祈骤然扑出,在众人尚未反应之时便如鲲鹏一掠而起,从人群的这头飞到人群的那端。就在他要拦下那颗绣球时,一边保护书生的大汉同时发现了这些异状,两人扑出拦下靠近此处意欲未明的萧景祈,而另一人转身便要打飞绣球。
  就在绣球即将被大汉拦住时,那球却在空中诡异地打着旋儿划开一个大大的弧度。饶是大汉反应迅速改变方向,却也只碰到绣球的边。但这小小的擦碰终是让绣球飞旋之力泄了不少,在距书生三步远的地方跌在地上,随即蹦跳两下,落在书生的脚下。
  书生推开面前的瓷碗,好奇的目光先是看看地上的绣球,再望着竹楼上站立的数人,露出十分好奇的目光。
  一时间,所有人都盯着书生。
  周围想入赘姜府一步登天的人自是扼腕;保护书生的大汉满眼焦急,劝着主上不要妄动;萧景祈目光如炬,灼灼盯着书生;萧景曦巴望着对方快点决定自己快点退场;姜冠竹笑得云淡风轻仿佛事不关己;姜顺豪捻动胡须的动作不由加快;姜红菱更是紧张地盯着那书生,祈祷对方看不上那绣球。
  就在众人全都注视着书生时,书生好奇的目光又重新落回绣球上。

  第十五章 错位错愕

  本是极其喧闹的夜,偏在此时,透出一股难言的凝重静谧。
  成为事件焦点的书生恍然未觉周围注视他的目光,唇角掠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弯腰便要去捡那绣球。
  “公子不可。”一边的护卫距离他尚有数步距离,眼见无法拦下书生的动作,唯有言语提示。
  但书生口中应着“无妨”,俯身便将绣球拿在手中,把玩几番后灼灼目光便向竹楼上望去,“我曾于书上读过圣朝的绣球选亲,一直以不能眼见这样的盛事而感到遗憾。不曾想,第一次来圣朝游玩,便能遇上这样的事情,更有缘得以接下这颗绣球。”
  书生浅淡说着,周围停滞的喧闹因为他的话语再度复苏。
  有人叫着书生真是好运,也有人从书生身边那几个护卫的身手看出此人不但不是中原人士更兼来历非凡。
  萧景祈碧眸染上几分深沉,却是掸掸衣袖,负手立在一边,仿佛刚才冲出去抢球的人并不是他。
  竹楼之上,萧景曦好奇的目光向萧景祈扫去,想不通对方为何突然对姜府的招亲如此热衷,景祈……总不至于对姜红绫一见钟情吧?虽然觉得自己这个猜测太过荒谬,但萧景曦就是忍不住情绪低落。见姜顺豪正忙着命人将那位书生请上楼来,又见姜红绫拽着姜冠竹的衣袖不依不饶地说着什么,心情绝对称不上好的他忍不住越俎代庖,扬声问道:“这位公子家中可曾娶妻?”
  “不曾。”
  “可曾定亲?”
  “不曾。”
  “那阁下可是承认了这门亲事?”
  “入乡随俗,我自然没有推拒的理由。只是……我若连抛绣球之人的面貌都不曾见过就允了这件事情,似乎太对不起我自己了?”书生捧着绣球,一步步朝竹楼处走来。原本跟随在他身边的护卫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再劝说,只是紧随在他身后。围观人群见他这番动作,全都十分默契地让开身前的路。
  萧景曦于高台上俯视着一步步走近的书生,下意识地侧头去看姜红绫。只见姜府三小姐俏脸含怒,根本没有做任何掩饰,为何书生会说出那番话语?
  姜顺豪却是十分开心地撑在栏杆上,笑问道:“未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姓薛,名言礼,虽为允州人氏,但自小便在北貘长大,说来此次是在下记事以来第一次踏足中原土地。”书生此番话一出,周围人更是惊叹不已。若非他自己承认,谁能想到这位将中原话语咬得字正腔圆的人竟是北貘来的客人?
  “薛言礼?”听到这个名字,萧景曦忍不住觉得耳熟,细细思索之后心里蓦然一惊。北貘此次入京朝贺的使节团名单中,薛言礼赫然列在首位。
  当初接到北貘使臣名单时,他因为奇怪一个汉人的名字出现在北貘使节团中,而曾命身边的色使探查此人来历。数日后消息传回,却只探知薛言礼是北貘摄政王哈扎尔于十四年前从允州带走并收养的幼儿,至于薛言礼被收养前的经历及其亲生父母的身份,却是一场分辨不清的迷雾。
  就在萧景曦思考着薛言礼这番作为可有什么阴谋的时候,那一边姜顺豪早已冲下竹楼将薛言礼请进姜府中。而原本抱持着功成身退念头的萧景曦因过分认真思考问题而一时恍惚,待回神时,人已被姜冠竹一同拽进了姜府。
  姜府客厅内,烛光摇曳,正中的桌上更是早摆满了一桌酒宴。
  萧景曦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果断说道:“若此地无事,请容在下先行告退。”他客气地拱了拱手,转身就要开溜。
  但他刚迈出第一步,却被身体发福却依旧眼疾手快的姜顺豪拽住,“萧大侠此言客气了,今晚之事若非你的鼎力相助,又岂能如此圆满结束?”
  薛言礼也站在一边看着他,“是啊,此事你是主角,怎能半途退场?”
  此言一出,在场数人立刻拿眼神瞄着他。萧景曦更是直接发问:“此事我怎成了主角?”
  “在下接的难道不是你抛出的绣球?”
  萧景曦唇角抽搐,“我不过是替姜小姐抛球罢了。而且,这天下何时曾出现男子抛绣球的事情了。”
  薛言礼默然,“如此说来,竟是在下误会了吗?”
  姜顺豪声音有些涩然,“薛公子刚才应允婚约,只因误会是萧大侠在绣球招亲吗?”
  面对众人诡异的凝视目光,薛言礼坦然道:“不错。说来也不怕诸位见笑,在下的癖好与常人略有不同,父亲曾允我若能找到一个心甘情愿嫁我之男子,我便可以将他娶回家。所以……刚才……”
  “不过是场误会,无妨。”姜顺豪笑着笑着突然就笑不出来了。现在外头人人以为姜府绣球招婿已经结束,原本聚起来的人群也散得差不多了,他辛辛苦苦筹划多日的招亲啊,居然就这样乌龙了。
  草草收场的绣球招亲乐坏了姜红绫愁坏了姜顺豪,两人都无心搭理客人,最后姜冠竹将两人送出府门,迭声说着抱歉,只是临分别时,他丢给萧景曦一个两人心里都分明的眼神。萧景曦微微颔首,表示明白,随即和薛言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开。
  为了躲开姜府前面的喧闹,两人从后门离去。后门小道,于浓浓夜色中,显得愈发宁静。
  萧景曦与薛言礼闲扯数句后,忍不住问道:“断袖之癖向来为众人不齿,为何你能大声说出自己的喜好?”
  “哦?”薛言礼眉眼含笑,反问道,“那若我将自己的真实喜好掩藏,难道一切就能变成虚幻而不存在的?”
  “自然不能。”
  “既如此,我何必为了他人的看法来委屈自己?连我最敬爱的父亲都支持我的决定了,我又何必为难自己去伪装什么?”薛言礼顿住脚步,转身在萧景曦肩上拍了两下,“少年人,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能逍遥时且逍遥,烦恼在意那么多,硬生生将自己逼成一个小老头,何必呢?”
  “若我也能像你这么洒脱,该有多好?”萧景曦闻言,忍不住轻声叹息。下一刻,他却回过神来,斜睨身边的人,“你说得自己好似经历多少沧桑似的,观你之样貌,可猜知你的年岁应与我相仿吧。”
  “或许吧。”薛言礼淡淡一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听你之语意,我怎觉有种惺惺相惜的味道?难道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
  在对方诚恳的目光注视下,萧景曦不由点头。
  “啧啧,都说圣朝人总是喜欢口是心非,我见你倒是十分爽直。你我相遇也是有缘,只可惜不日我就要回转北貘,以后怕是难再相逢。说来我们因绣球结缘,但我至今未曾见到你的相貌,不知阁下可介意取下脸上的面具让我一窥你的真容?”
  “自是无妨。”萧景曦略微思索便点头应允。他虽想到朝堂上也许彼此会再相遇,但先不说彼时相隔甚远,对方是否能够认出自己,端说今晚这件事情发展之乌龙,身为当事人的他们应该谁都不愿扯出这些东西吧?
  于是,卸了面具卸了心防,萧景曦以一个普通朋友的身份与对方畅谈甚久,直到对方的护卫寻来,他才颇为惋惜地惜别对方。
  就在他愉快地挥爪的时候,注视着对方背影的他根本不知此时的薛言礼面上带着的是怎样复杂的笑容,更不知对方心中那一声重重的叹息将在这圣朝京都掀起怎样的风云。
  当萧景曦停下挥手送别的动作并颇为不舍地转身后,却对上一双饱含怒火的眼。他惊骇地后退三步,双眼左右瞄着迅速思考逃跑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皇兄,你今晚玩得可算开心?”萧景祈将对方想逃的神色尽收眼底,冷哼一声,紧紧圈住对方的手腕,“身为堂堂太子却学人去玩什么绣球招亲,你是想为自己砸出一个太子妃吗?”
  “景祈你误会了。”萧景曦拼命眨眼,努力彰显自己的无辜,“我只是替人砸球。”
  萧景祈冷哼一声。之前的一时冲动后,他便迅速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放弃对那些不可信任的暗卫的追问,他直接唤来自己的手下进行探知,在确定那一场闹剧确实只是姜府一场普通的绣球招亲后,便忍不住松了口气。
  “不过景祈,当时你为什么那么激动?”萧景曦眼珠子一转,试探道,“难道你真的对姜府三小姐一见钟情?”
  “皇兄,你最近莫不是又在迷恋那些传奇话本?那些生死相随至死不渝的美丽爱情,只不过是用来欺骗闺中少女和小小孩童的东西……”
  静静听着萧景祈的斥责,萧景曦唇角的弧度一点点扬起,猛然间问出这样一句话:“那你为什么要抢绣球?”
  他澄的目光安静凝视着将上一句话语卡在喉间的弟弟,面容于月色下愈发清冷。

  第十六章 心事初言

  夜风习习,吹起萧景祈的袍角,拂起他的发丝,却无法动摇他脸上的分毫笑意。他缓缓松开兄长的手腕,正对着他,那犀利目光中透出的危险光芒让萧景曦下意识地后退着。
  一步,两步,三步。当萧景曦再度向后挪开脚步时,却发现自己的背脊已经顶在墙上,而面前的人望着自己的目光却带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笑意。
  那笑,如猎豹盯住兔子时的愉快笑容。萧景曦甩甩头,将脑海中的奇怪想象逐出,仰头将方才的问题再度重复:“景祈,你为什么要夺那绣球?”
  “皇兄,你真的不懂?”
  隐约猜到了,却不敢相信、或者说不能相信自己的推断。他眼帘微垂,淡然道了句““……不懂。”
  萧景祈低声笑了起来,碧眸中蓦然漾起一片醉人的温柔。
  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目光这样的微笑,若放在他处定会醉倒一片怀春少女。但在萧景曦看来,弟弟如此诱惑的笑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诡异。
  “在你的昶渊殿中,在那座碧波亭中,你设计的那一吻,真的只是一个简单的赌局吗?”萧景祈看着整个人几乎都贴在墙上的兄长,脸上一直维持着的笑意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言的灼热与不愿再退缩的坚定。他靠近兄长,看着那熟悉的面容一点点在眼前放大,唇边有一声轻叹溢出,“皇兄,我对你的心,一如你对我的心。”
  萧景曦定定看着萧景祈,双唇翕动,却是半天都不曾吐出一句话。
  “你想否认吗?”萧景祈看着兄长,右手抬起轻触他的脸颊,“再如何亲密无间的兄弟,也不会做出那样愉悦的事情;再如何无事礼仪漫不经心,也不会不知道四唇相触意味着什么。皇兄,臣弟不是迟钝到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而你,也十分清楚自己在做的究竟是什么。”
  萧景祈的话语在萧景曦耳畔轻轻响起,一句一句,如玉珠轻敲金盘,那声音在他心底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平日里所有的束缚所有的伪装,便在这样清晰的话语中从坚硬的藤蔓变成柔软的碧草,露出中间那颗最柔软的心。
  萧景曦几乎就要承认的时候,突然想起彼此的身份,他在对方的注视下万分狼狈地别开眼,“你在胡扯什么。”
  “臣弟真的是在胡扯吗?”萧景祈忍不住又逼近一分。
  心虚地点着头,萧景曦执意不肯转回头。
  萧景祈眯起双眼,伸出双手就去扳正对方的脑袋,“若你所言句句属实,为什么不敢看着我的眼睛?”
  “景祈,松手!”萧景曦皱眉,抬手就要掰开对方有力的手掌。
  但萧景祈却趁势钳住对方的双臂,将他不听话的双手狠狠扣在墙上,更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压在对方身上。
  此时此刻,饶是萧景曦再如何想躲开对方,却也只能被迫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背后,是冰冷的石墙;身前,却是温热的躯体。对方口鼻洒出的气息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带起难言的热意;而那炽热如火的目光,又令他看见了对方那深藏在心中从不曾言说的感情。
  真想……就此放纵自己沉沦……
  这样的念头刚刚升起,理智那微弱的声音又悄然冒出。于是,萧景曦万分艰难地说出挣扎的话语,“景祈,你是我弟,你想让圣朝的皇族传出……”
  “圣朝的一切对于我来说从来都不算什么!”碧眸中神色迅速变幻着,“若非为了你,这圣朝的天下根本入不了我的眼我的心。”
  “景祈……”
  萧景曦还在垂死挣扎着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的唇上却蓦然多出了温暖的触感。
  这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碰触。在萧景曦尚未回神时,萧景祈已然离开他的唇,低声道:“皇兄,你若再口是心非惹臣弟懊恼,臣弟只能做这以吻封缄的无奈之事了。”

  第十七章 心不可欺

  “景祈,你——”萧景曦看着眼前的萧景祈,分不清心中的情绪究竟是窃喜多些,还是懊恼多些。他眉梢轻轻一扬,想斥责弟弟数句,但那神色中晕染的复杂倒先令他的气势打了几分折扣,于朦胧月色上,多出了几分让人心醉的柔和。
  萧景祈眸中的笑意忍不住深了几许,他松开制住兄长手臂的手,在对方懊恼的神色中向后微退一步,右手食指轻轻探出,点在兄长温润的唇上,“皇兄,你是想斥责臣弟的无礼吗?但我现在所做的不过是荷塘一时的重演,莫要告诉我你那时不介意,现在却突然在意了?”
  “那时是因为赌局,而现在你却没有任何借口。”恢复自由的萧景曦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拍开那还在自己唇上流连的手指,而第二件事就是推开将自己圈在墙壁与对方怀抱间狭小空隙的萧景祈。
  “我不过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情,借口根本是不需要存在的东西啊。”萧景祈感受着兄长抵在自己胸膛上的双手,只觉得那种软绵绵的力度不似推拒,更像是欲迎还拒。
  “景祈,你想让我在明天收到一堆弹劾你的奏折吗?”
  “皇兄,你打算向众臣公开臣弟的心思吗?”
  自然不会。萧景曦轻咬下唇,“你我是亲兄弟。”
  “原来在吃人的皇宫中,血脉还有这么重要的作用啊。”萧景祈轻笑着,本已向后撤离寸许的身子骤然向萧景曦贴近,见对方被骇得一跳,他笑声中是浓浓的得意。
  “可是后裔呢。”萧景曦一双黝的眼敛去了之前的所有意动,只闪着清的光,“就算我可以抛弃所有的顾虑,但我却不能让萧氏的皇族血脉断在我手里。国,不可后继无人。”他别开眼,之前早已盘桓在他心中的问题,本打算在闲暇时拿来挑逗自家弟弟的问题,竟意外地在这个时候摊开在两人中间。“国不可一日无君,而后宫,亦不可一日无主。不过这数日,便有臣子暗中进谏;若我所料无误,再过数日,朝堂上只怕会是一片让我择定后宫的谏言。景祈,我对你萌生不该萌生的念想,本就是一场错误;而我又放纵自己,去撩拨你本沉静如水的心湖,引你一起堕入这乱伦背的阿鼻地狱,是我对不起你。如今既然已将话摊开,你怨我也罢恨我也罢,我只求你将今天以及之前那些荒谬的事情统统忘了,可好?”
  萧景曦咬咬牙,狠心说出一长串的话语,并静等对方狂风暴雨的反应时,萧景祈却只是敛了笑意,静静看着他。碧色的眸子依旧如青山悠远,却瞬间多了几分蓬莱仙山般的不可捉摸。
  “好啊。”
  萧景曦看着分外安静的弟弟,一颗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便在此时,对方那削薄的双唇抿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而那云淡风清的两个字就这样轻飘飘地钻进萧景曦的耳中,却在他心底砸出两个大大的深坑。
  他眨眼,“你答应了?”
  “是啊。”
  继续眨眼,“真的?”
  “嗯。”
  持续眨眼,“你怎么就答应了呢。”
  “这是皇兄你的心愿不是吗?”极淡的回答,但不知为何,那好看的双唇翕合间偏就透出一股萧瑟味道。
  听着这样萧瑟的回答,萧景曦只觉得周身的空气也变得萧索。憋了半天,他终于挤出三个字:“……好像是。”
  萧景祈长长呼出一口气,向后退了一大步,“臣弟说过,臣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兄。既然皇兄都已开了金口说出这么一番话,臣弟不能也不敢不从。”皎皎月色下,他的身影越发缥缈,“皇兄,以后臣弟一定不会再做让你为难的事情!”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开。
  “景祈!”看着那微微扬动的袍角,萧景曦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皇兄还有事吗?”微带疏离的语气,愈发萧瑟的味道。
  于是,萧景曦在思维尚未正常运转的时候,一句发自心底的话语便冲口而出,“你这个可恶的家伙,枉我平日里那么在意你,你居然为了我一番迫不得已的劝说而真的改变你的初衷。”
  萧景祈正要远去的身形微微一顿,“不改变怎么办,难道留下让皇兄为难吗?”
  那负手而立的背影,看在萧景曦眼中,只觉得无比心酸,“为难怕什么!我是如今的太子将来的帝王,若我连这点小问题都不能解决的话,我如何当得起这个位置!”
  “这样啊……”依然负手而立的萧景祈昂起头望着无尽苍穹,眸中却是染上满满的笑意,以及那淡淡的无奈,“皇兄,这些是你的真心话?”
  “自然。”
  萧景祈转身,定定看着萧景曦。
  萧景曦同样看着萧景祈,眼中透出满满的讯息——看我认真的双眼,我说的一切当然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只是这样四目相对着,萧景曦看着自家弟弟脸上一点点流露的笑意,以及碧眸中透出的狐狸味道,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最后所说的两段话彻底推翻了自己先前鼓足勇气说出的大段劝解话语。
  看着萧景祈复又向自己走来,萧景曦想退,却无处可退。
  “皇兄,为什么你就不能坦白一点?”
  看着气势迫人的弟弟,萧景曦却是冒出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你想干什么?”
  萧景祈脚步一顿,“本不想干什么,但现在……我改主意了。”眨眼之间,他就紧紧扣住萧景曦的腰,而彼此间的温热气息再度交缠。
  看着兄长轻颤的眼睫,萧景祈轻轻在他眼帘上方落下一个吻,“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手。就算是你的命令,我也拒不接受。皇兄,是你乱我心湖,是你在我决定只要默默守护的时候让我嗅到了幸福的味道。当品尝过希望的甘美后,你怎么忍心将我重新逐回绝望的灰暗。”
  “景祈……”萧景曦轻轻叹了一声,随即闭上眼睛,双手更是悄然绕到对方身后紧紧环住。
  见兄长这般样子,萧景祈终是不再忍耐,狠狠地印上对方的唇。这一次,不是简单的碰触,不是浅尝辄止的试探,而是深深的缠绵。
  描摹着对方的唇线,叩开那总是说着令人懊恼的话语的牙关,再小心地追逐那柔软的舌头,一点点地放纵自己沉沦。
  这是他向往已久的事情,这是他曾于梦中无数次期盼的事情,他知道自己要小心从容,但心底那已然燃起的火焰却是越燃越炽,烧得他忘了其他的一切。
  努力掠夺着对方口中、胸腔中的空气,萧景祈在许久后才放过萧景曦。他看着双颊嫣红的兄长,忍不住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他额上,唇间溢出一声极浅的叹息,“皇兄……”
  皇兄,请你与我,一起在地狱火海中翩然起舞吧!
  就在萧景曦终于喘过气儿,看着萧景祈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数十步开外的槐树背后突然冒出一个脑袋。
  “三十丈外正有人向此处靠近,两位殿下若想继续交流感情,还请换个地方免得被外人看见。”
  在萧景祈瞪人的凉飕飕目光中,以及萧景曦恼羞成怒的瞪视目光中,这位抢了自己手下工作的暗卫头领、伟大的酒使大人继续将身子隐藏在槐树之后,笑眯眯看着萧景祈冷哼一声,无视自家主上的强烈反对将他揽在怀中,继而用潇洒的身法飞身而去。
  酒使暗中赞了声萧景祈的身手,随即悄然跟上,以保护之名行看好戏之实的他严肃思考今晚的事情对于自家主上来说,可否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殊不知,此时被萧景祈挟持在怀中的萧景曦正哀怨地瞪着萧景祈的外袍,想不通本是良辰美景的大好时光、本是他用来顺便处理正事的夜晚,怎就搅出了这么多混乱事情呢……

  第十八章 金殿求婚

  萧景祈身手不凡,抱着一个人飞檐走壁却仍如履平地,就在萧景曦几乎要将他的外袍瞪穿时,他倏然停下脚步,笑意盈然,“皇兄,你还不想下去吗?”
  “嗯?”萧景曦终于将注意力从对方的袍子上挪开,一侧头,却是吓了一跳。那于月色下万分清楚而熟悉的门窗,不正是自己位于昶渊殿的房间吗。他眨眨眼,看着近在眼前的房门,再看看那与夜色相融的重重宫殿,忍不住扬声问道:“你居然从宫外一路奔回来?”
  萧景曦抬起手,指着一脸从容的萧景祈,手臂忍不住微微颤抖。看着对方若无其事地点头,他忍不住呻吟一声。皇宫可不比其他地方的戒备,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地方,其实埋伏有无数高手护卫着这偌大宫城的平安,即使是号称江湖第一的高手,想要不动声色地潜入这个地方也是天方夜谭。一想到暗中早有无数双眼睛见到萧景祈环抱自己的亲昵动作,又假想着那些人错愕惊疑的心思,萧景曦更觉懊恼,瞪视着萧景祈的目光中却也因染上怒火而多了几分灵动。
  “我不算从宫外回来的。”萧景祈抬手,握住兄长颤抖的手臂,“我是翻墙回来的。”
  萧景曦甩开萧景祈的手,“有区别吗?虽然看到的人少一点,但是我的颜面荡然无存啊!”
  “颜面?”萧景祈慢悠悠地收回被对方挥开的手,轻轻负在身后,“我怎不知皇兄你竟也会在乎这种东西。若您真在乎,那素日里为何总喜欢在臣弟面前抛了你那严肃端庄的假面?”
  被对方一语点中死穴,萧景曦忿忿别开头,心中暗自嘟囔着:因为我惟有在你面前才能放下所有的戒备才能忘掉所有的礼仪,甚至于在他人面前失态。
  只是……往日里做惯了的事情,在彼此间将一切话语都摊开后,不知为何便染上了几分尴尬与无措。其实那些宫中的侍卫,早该见惯了他的随心所欲,也应该习惯无视他对景祈的毛手毛脚了。
  就在萧景曦抚额沉思时,萧景祈的声音又在他耳边炸响,“皇兄又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可是在怀念晚上的那个吻?”
  萧景曦白皙的面容轰然变红,他抬眼,收起心中那些混乱的思绪,颇具气势地一拂衣袖,便下达逐客令,“景祈,夜色已深,明日里还有几个使节团要进宫拜遏。若我明日顶着一双青眼去迎接外宾,岂非堕了我圣朝的威名?”
  “我本以为以皇兄的性子,这样繁琐又需要大段大段客套话的事情,你绝对会丢给左右丞相去应对的。”
  “哎呀,那样不是对那些使臣太过怠慢了吗?”
  萧景祈轻笑一声,自也不会戳破兄长滴溜溜转着的眼珠子透出的是怎样的真实含义。于是,意味深长地望了萧景曦一眼,晚上占了不少便宜的他中规中矩地行礼后,施施然向自己的宫殿慢悠悠走去。
  斜倚在门边,萧景曦却也不急着回转屋子,目送着弟弟的衣袍从隐没在重重回廊之中,才悠悠叹了口气。
  “主上您方才那么冷漠,此刻倒念起了对方的温暖?”跟着看了一路好戏的酒使鬼魅般地从一块石头后面冒出来,毫无忌惮地将双手往袖中一拢,便站在萧景曦身侧,学着他的样子望向萧景祈离去的方向。只是酒使使劲伸着脖子,衬着他脸上又恼又嗔的神色,竟将那种复杂难决的心思演绎得一清二楚。
  萧景曦倒也不恼,只是拿眼瞪着他,随即抬脚踹开自己的房门,“我平日里真是太惯着你们了,一个个无法无天,就不怕我哪日心情不好摘了你们的脑袋当球踢?”
  “你若是想踢球,也先解决了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啊。”酒使先一步进了屋,点燃了屋中的烛火,于闪烁烛光中,素来辨不清表情真假的面容带上一点恳切。
  萧景曦听到这番话,唇角却是忍不住抽搐,“终身大事……宫哲裳,以你堂堂才子之名,居然用出这样的形容!”
  本名宫哲裳,此刻明面上的身份是京中炙手可热、却深居简出拒绝朝廷招揽的圣朝才子,但暗地里的真实身份是皇储身边四大使者之首的酒使此时乱没有形象地趴在桌子上,“我伪装了那么多年文质彬彬的才子,不也是为了吸引瑞王的注意力,诱使瑞王听从我的计策自愿钻入殿下设计的圈套。如今大局已定,我头顶这个高悬的‘才子’之名也失了它最初的目的,但殿下为何还不下令让我正式回到您身边?”
  “我的功夫够用了。”
  “上次茶楼之事,若是由我亲自部署,您绝不会受那样的伤。”说到上次的事情,原本神色间还带点懒散的宫哲裳立刻直起身子,秀气的眉眼间却透出鹰隼般的犀利。
  “不过是场意外。”萧景曦说着,竟带出一声轻笑。
  宫哲裳狐疑地看着自家主上,渐渐露出恍然的神色,“殿下,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为了让祈殿下心疼你才故意不让我回到你身边,平白让自己多出许多受伤的机会。”
  萧景曦眼帘微垂,算是默认了。
  宫哲裳深吸一口气,“殿下,有没有人说过你又笨又傻,莫名的固执简直是让人气愤气恼恨不得把你绑了直接丢到你想见的那人面前?”
  “毕木头他们曾说过类似的话,但你是第一个说得这么直白的。”萧景曦定定看了宫哲裳半晌,随即轻笑道,“若换了其他人见你们这般以下犯上,只怕早将你们砍了剁了。不过其实我也是有脾气的,你要不要趁着我还没有发火,直接远离我这个危险人物?”
  “殿下您都逐客了,我怎敢厚脸皮继续留下来?”宫哲裳爬起来向外走了两步,却突然停住脚步,右手轻轻扶住额头,似在思考什么。
  “哲裳?”
  “殿下,今晚一直跟在您身边保护您,看到了那许多事情后,有句一直憋在我心中的话真的是不吐不快。”
  见对方颇为郑重的样子,萧景曦奇道:“再如何胡闹的话语你们都说过,我又何曾真的怪过你们。”所以有话快说,没事快闪,我这儿还有一堆混乱的事情没理出个头绪。
  宫哲裳飞速转身,郑重其事地单膝点地,话语中不似平日的胡闹,也不似伪装才子时的优雅翩然,而是用一种冰冷中却带着震撼人心的语调沉声道:“殿下,我们四人从小伴您一起长大,也早已立下誓守御前的誓言,所以无论您做出怎样的决定我们都会坚定地站在您这边。”
  “我知道。”明明是早已知道的事实,但看着对方这样郑重其事的样子,萧景曦也跟着严肃点头。
  “既然如此,殿下您何苦不顺着自己的心愿去选择自己想要的良人?”
  虽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萧景曦看着难得认真的对方,不由继续点头。
  “所以……就算您不小心没有抵住诱惑而被祈殿下吃了,我们也不会介意的。而若不幸这件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我们也会尽己所能为您挡下一切灾厄的。”
  “哲裳,没想到连你也这么觉得。”萧景曦叹息着,原本就带着彷徨的心更加动摇。该死的圣朝,该死的皇位,该死的责任。在心中咒骂一番后,他顿时觉得心情舒畅许多。此时回想着宫哲裳的话语,他眉心骤然一拧,看着那个不知何时已然溜到门边的暗卫,怒斥道,“宫哲裳,你方才说谁被谁吃了?”
  “殿下,难道那不是您的心愿吗?”在萧景曦出招前,宫哲裳早如一道轻烟折向半空,一声极浅却极清晰的话语在萧景曦耳边炸开,“殿下,若再犹豫可是会后悔的!”
  后悔吗?萧景曦站在门边,看着被夜风吹动的树枝,看着树枝上细碎的雪花一点点洒落,微微眯了眯眼。
  真的要放任自己的心意吗?
  在萧景曦犹豫着不能做出最后的决断时,深怕呆在昶渊殿中会遇上前来联络“兄弟感情”的萧景祈,于是本来对接待外来使节团毫无兴趣的他勉为其难地亲自出马,来到专门招待外宾的金凤殿。
  就在萧景曦端着太子应有的仪态和各地使臣说着绝不重样的场面话,整个气氛其乐融融时,姗姗来迟的北貘使团却骤然抛出了一阵惊天霹雳。
  那个噙着笑容打算向萧景曦行礼的北貘使节团使臣薛言礼在发现萧景曦就是昨夜抛绣球之人时,惊喜地瞪大双眼,浑然不觉萧景曦抛来的眼神暗示,立刻扑上前大谈两人初遇的光景。
  见薛言礼如此不识相,萧景曦眼角几欲抽筋,却只能含笑应对,心中暗想着幸好自己平日里偶尔会胡闹一番,若朝中臣子问起,能以“玩心忽起”为由搪塞昨夜抛绣球的荒唐。
  只是应对着这件麻烦时,萧景曦不由悔恨昨晚的冲动,更悔恨着自己早上就想着怎样名正言顺地避开萧景祈,却忘了这个见过自己真面目的薛言礼也在金凤殿的事情。
  “殿下,没想到你我如此有缘,不止有着共同的喜好,更是身份相近。”萧景曦心中转着无数念头时,薛言礼却是说得兴高采烈。说到兴致处,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萧景曦唇角笑容一僵,心底蓦然燃起不详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他便听薛言礼喜滋滋地说着:“外臣深深为殿下风采所吸引,若殿下不嫌弃的话,不知可否屈尊下嫁?”
  顿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当事人萧景曦都被石化,只知呆滞地看着薛言礼。
  在一片奇诡的寂静中,薛言礼又续道:“殿下身份尊荣,我的求婚果然冒昧了。要不然若殿下不介意,让外臣入赘圣朝可好?”

  番外合集

  下一章才是正文,这里是番外和小剧场合集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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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壹 忆年少
  壹·一 桃花树下初相遇
  花随风舞,或淡粉或素白的花瓣于枝头轻颤。
  虽已是早春时节,但北方的风中仍是带着浓浓的寒意。偶有较强的风拂过,总能令人觉得那点点冰寒顺着冷风便从衣领袖口处不断灌进去。
  小小的萧景曦裹在雪白的狐裘中,尚带点婴儿肥的脸蛋从毛茸茸的衣领中露出,镶嵌在脸上的一双眼睛白分明,此时滴溜溜转着,透出几分聪颖狡黠。
  此地是京城郊外的皇家狩猎场,今日天气晴好,萧靖辰率着一众将臣兴致满满地来此打猎,而几位皇子虽然年幼,但圣朝有“男子握弓、浩气凛然”的习俗,故而几位小皇子仍是跟着来到猎场,沾染所谓的豪气。只是……面对打猎这样的事情,小小孩儿自然只能作出旁观者了。
  今日萧景曦便是在帐篷中呆得烦闷了,于是趁着守在营门的内侍与守卫不注意时,一溜烟儿跑了出来,走着走着,就走到位于猎场外围的这片桃花林。
  想起身体抱恙而未能随行的母妃,又思及她素日里最喜各式花草,萧景曦站在桃林口,虽被冷风吹得微微瑟缩,却仍是抬步进了桃林,想要折几支漂亮的花枝带回皇宫。
  桃树虽不高,但对一个七岁的小孩来说,却是太过高大。他张望一番确定四下无人后,立刻扑向眼前的树一溜烟地爬上去,折了几枝漂亮的桃花,才心满意足地滑到地上。
  萧景曦宝贝似地捧着这些东西,正准备重新溜回营地,却听风中传来几声细碎的呜咽。他迈出去的脚步顿时一僵,后背汗毛亦瞬间倒立却又染上几分兴奋,平时因为好玩而缠着母妃讲述的妖鬼故事此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那不远处发出这个声音的事物,是人是妖还是鬼?
  孩童的好奇心总是旺盛而无限的,当好奇二字在心中点燃,求知的欲望便胜过深切的恐惧。
  萧景曦裹紧了狐裘,小心向声音传出的地方行去。
  曲曲折折行了好一会儿,萧景曦才寻对了方向,隐约望见一片桃粉色中,有一个身着鹅黄色小棉袄的小小孩童正蜷缩着坐在树下。早春时候,积雪未融,坚硬的泥地也总透出几分摄人的寒意。
  萧景曦望着那蜷成小球的人儿,心中先是想着他不冷吗,后又想着若是桃花精变成的人类,又岂会惧怕寒冷。只是……自己这样唐突冲上去究竟好不好?
  就在萧景曦踟蹰的时候,树下的小孩儿已然抬起来,哭花的脸上尚能见到几点泪滴,那一双碧色的眸子与萧景曦惯常见到的中原人士颇不相同。
  “你是桃花精灵吗?”萧景曦望着那张颇为精致的脸,虽隐约觉得对方的脸有几分眼熟,但也不曾细想,快步走到那人面前后便蹲下,“为什么你会躲在这里哭?”
  “我才没哭!”那人恨恨地扯起衣袖擦着眼泪,一双精致的眼瞪得浑圆。只见他胡乱擦拭一番后,眼泪虽被擦干,但因为他有些蛮横的动作,脸上反倒多了几道红痕。
  萧景曦噗嗤笑道:“喂,你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孩子啊,这里是皇家狩猎场,普通人家的小孩可是进不来的,又或者……你真的是故事中的妖精?”
  对方微微柔软的眉眼间倏然染上几分怒意:“你居然不认识我?”
  萧景曦错愕地反问:“我要认识你吗?”
  他的尾音尚含在嘴里,对面的小孩却突然站起来,像只被激怒的狮子一样扑上来将他压倒。
  “你居然不认识我!”小孩儿出手迅疾,时机更是挑的巧妙。在萧景曦尚未回神时,他便被对方狠狠扑倒,更是被用力压在身下,处于绝对的弱势。
  “喂,你怎么可以突然出手就打我?”
  “哼,反正你又不认得我,打完了你也记不住的。”对方的话语中有浓浓的恼意。
  萧景曦正想据理力争,却眼见着对方将自己手中的桃花抽走,更远远抛开。那是他打算送给母妃的花枝啊!萧景曦将目光从那被抛弃的花枝收回,落在对方身上时也染上同样浓郁的恼意。
  “你居然丢了我的东西。哼,待我禀明父皇,我一定要他狠狠打你的板子。”
  “打就打,又不是没被打过。”正骑在萧景曦身上的少年低声说了一句,随即毫不客气地挥起拳头砸在萧景曦身上。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吗?”萧景曦也不甘示弱,同样手脚并用,更不吝啬地施展与生俱来的铁嘴攻。
  一番势均力敌的厮杀后,累得筋疲力尽的两个半大孩子并肩躺在地上,彼此皆是气喘吁吁。
  “我现在敢肯定你绝对不是什么桃花精灵。你虽然漂亮,但是桃花精才不会像你这样粗鲁!”缓过一口气,萧景曦笃定说着。
  “我本来就是人。”旁边的小孩翻着白眼,“不过你居然还没认出我来。”
  “我该认识你吗?”
  “该!”旁边那人咬牙切齿地说着,一双碧眸斜视着萧景曦,“皇兄,我叫萧景祈!”
  萧景曦傻傻看着自称萧景祈的人,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我怎么记得我上次见到你,你不是现在这样子。”上次见到他,他虽然小小的,却已经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那样冷漠的样子让人看着心里就不喜欢。
  萧景祈沉默,“皇兄你上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好像……有点久了……”
  萧景祈轻扯唇角,小小的脸上却有了同年龄小孩所罕见的落寞,“我是被遗忘的存在啊。”父皇刻意的忽视,宫人的无情漠视,自己几乎被隔离在众人的视线之外。他曾以为自己会在哪冰冷的皇宫一直被忽视到死亡,却不曾想这次春狩,他竟也会被带出来。虽然依然被忽视,但见到宫城外的风景,见到这一片清净的桃花林,总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只是,会在这里想起太多不愉快的事情甚至失态痛哭又被人瞧见,却不是他所能预料的。
  “景祈。”
  “嗯?”萧景祈轻声应着,突然觉得自己的名字从对方口中冒出来的时候,有一种暖暖的感觉。
  萧景曦在地上滚了一圈后坐起来,小小手掌拍着对方的肩,“以后就由我罩着你了!”
  “啊?什么叫罩?”
  萧景曦挠头,“这是我跟父皇去宫外茶馆听书的时候学到的词,听说就是保护的意思。”
  “保护?”人小鬼大的萧景祈嗤笑道,“你连打架都不能打赢我,还想保护我?”口中虽是这样倔强着,但心中却真实地浮动着各种混乱的情绪。在宫城中见到太多冰冷,这是第一次有人拍着他肩膀说要保护他。
  “嘿嘿,我将来是这天下的王,若我不能罩你还有谁能罩你呢?”萧景曦志得意满地拍着自己的胸膛,“我相信在我的努力下,你以后一定不会偷偷躲起来哭的。”
  “我才没哭!”
  “你刚刚……”萧景曦话语说到一半,眼见对方磨着牙想要扑上来的凶狠样子,知趣地住嘴,嘟囔道,“不说就不说,事实就是事实。”随即,他伸手就去拽萧景祈的手,“景祈,我帐篷里有父皇赏赐的很多小玩意儿,我带你去玩好不好?”
  萧景祈低头望着自己被对方紧拽的手,本想抽出,但动了一下没有挣脱,他迟疑了一下便任凭对方拽着自己往前跑。
  身为兄弟,但却到了对面不相识的程度。往后许多许多年,萧景曦每每想起此事便觉唏嘘,更忍不住想嘲笑萧景祈哭泣的样子。只是一提及此事,他总会被自家弟弟压倒,于是后来他便鲜少提及,但总会忍不住忆及当年,更庆幸自己那一场心血来潮、庆幸那一场桃花树下的互殴。
  而这一份记忆之于萧景祈,更是埋藏心底的珍宝与温暖。身为被排挤被忽视的皇子,身为总是默默呆在最偏僻的宫殿、只能遥望那光芒四射而又被父皇捧在手心的兄长的皇子,在发现自己的兄长认不出自己的瞬间,心中翻腾的是莫名的愤怒和嫉妒。但其后,对方的微笑对方的话语,以及对方那洋溢着真切喜悦的目光,却如一场春雨灌溉着他即将干涸的心田。那是——他永不能忘的救赎。即使这不是他与萧景曦的初遇,但在萧景祈心中,却只愿铭记这段回忆,并固执地将它当成他与他的初时。
  不是初遇,却如初遇。桃花一幕,终身不忘。
  (这是第一个番外的第一幕^_^未完待续哦~)

  第十九章 满城风雨

  除了谈笑风生、满眼期盼的薛言礼,在场的其他人只觉得自己的舌头突然变得僵硬,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知将目光转到萧景曦身上,端看这位圣朝皇储会有怎样的表现。
  萧景曦一怔之后,竟是浅浅笑了起来。他摸出袖中的扇子,折扇打开的响亮声音惊醒那些因错愕而反应迟钝的众人,而他则晃着扇子慢悠悠踱到薛言礼身侧,啧啧两声道:“薛兄,在下久闻贵国嗜饮烈酒,不论走到何处你们都会随身携带北貘独有的香酒。我一直不解为何有人嗜酒如命,但今日听得薛大人一席话,突然有些明白你们对酒的在乎。”他右手一抖,扇子又华丽地合上。萧景曦捏着扇柄轻敲着薛言礼的肩头,“您莫不是昨夜贪杯,以至于今晨仍未酒醒?”
  “我才……”薛言礼闻得此言,当即出言反驳。但他话语尚未出口,跟在他身边的副使早已快步冲上前,一巴掌伸出紧紧捂住薛言礼的嘴巴,一边将他往回拽一边尴尬笑道,“我家大人昨夜在醉红楼多饮了几杯,今日本欲卧床休息,不曾想听闻圣朝太子殿下亲临金凤殿的消息,大人执意亲自前来拜遏,却扰了殿下的清静,且允下官代大人向殿下道歉。”
  萧景曦完全无视被副使捂住嘴巴手脚不断挣扎的薛言礼,含笑点头,“我看薛大人也是醉得不浅。此时天寒风凉,似他这般的状态,还是先回房休息,否则受了寒只怕是要胡言乱语了。”
  对着萧景曦微露讽刺的话语,北貘国使节团的副使只是笑吟吟应下,随即拽着手脚乱挣的薛言礼迅速后退。
  望着被拽得极远才重得自由的薛言礼,再看着他咋咋呼呼对着副使跳脚的样子,萧景曦双眼微微眯起,色眸中晃过一丝疑惑一丝沉思,随即若无其事地松开。
  当时金凤殿在场的都是一些见惯风雨的人精,一时错愕之后早已恢复最初的面不改色。一堆人打着哈哈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语,将刚才发生的事情默契地掩过。
  但是所有人都心如明镜,今日在这里发生的事情绝不会止步于金凤殿。只是接下去会有怎样的发展端看各国的手腕了。
  折扇轻敲掌心,萧景曦悠然出了金凤殿,走到一僻静拐角时,原本捏在袖子里的一枚太子信物稳稳飞出,射到一边暗中跟随的暗卫手中。他低声言道:“传我之命,再度彻查薛言礼的来历身份。”
  待暗卫的气息消失时,萧景曦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轻轻摩挲着掌中的扇子,思绪早已飞速运转。
  一个国家的使节团代表的是一个国家的颜面,薛言礼能坐在正使这个位置上,绝不可能只因他是北貘摄政王的养子,而他那胡搅蛮缠的表象也绝不会如他外表所展露的这般简单。
  萧景曦蹙眉,只觉得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分外讨厌,偏偏……待他登上帝位,所遇到的阴谋诡计只会越来越多。真希望能远离这些烦恼啊。
  这般想着、走着,待他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然走到了萧景祈所在的暮云殿。他折扇轻敲下颌,双唇抿直,脚下方向一转,正要离去时,却闻得身后传来一声略带意外的呼唤:“皇兄?”
  心里转着“怎么这么巧,居然就被发现了”的心思,萧景曦含笑转身,看着快步向自己走来的少年,蓦然想起昨夜的吻,耳根子先是一热。但他随即想到方才金凤殿被求婚的事情,虽然不是他的错,但他下意识地错开目光,才轻轻唤了声:“景祈。”
  萧景祈走到兄长身侧,见他这副心虚样子,忍不住莞尔:“皇兄,为何每次见到你,你都是一副做错事的委屈样子,若让不知情的人看见了,还以为臣弟怎么你了。”说话间,他见到兄长有一缕发丝贴在鬓边,伸手便替他将发丝别在耳后,“说来我还以为经过昨晚的‘意外’,皇兄会暂时避开臣弟数日。”
  萧景曦干笑两声,“我只是觉得今日阳光不错。冬日里能懒洋洋地晒会太阳,那便是最舒心的事情。”
  “这样啊……”萧景祈拉长声音,“臣弟正巧要去宫外买点东西,若皇兄闲来无事,便陪臣弟走一趟如何?”
  萧景曦抬眼瞄了瞄被白云遮住的太阳,只觉得缩在袖子里的双手又凉了几分,“这个……我那儿还有一堆奏折要批阅……”天寒地冻啊,到处跑来跑去真的是件折磨的事情;再则,昨晚的事情他还没彻底忘掉呢,现在和景祈出门,总有一种两人是在偷闲幽会的奇怪感觉。
  就在萧景曦眨巴着眼睛准备继续推脱时,萧景祈突然伸手从兄长的袖子里把他冰凉的手掌拽出来,掌心中早已渡了一层热气过去,“皇兄你若是怕冷,便与我共乘一骑如何?”
  “可是这样不太好吧。”也许会有流言蜚语传出的。
  “臣弟可是一个天然的暖炉哦。”
  萧景曦摸着自己的下巴看着自家弟弟,在对方诱惑的笑容中不由自主地点头。当他被拽着一路走向马厩并站在萧景祈坐骑的旁边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最初似乎是打算拒绝出宫的建议的。
  “景祈,我怎觉得你越来越狡猾了?”萧景曦摸着白马的马鬃,斜眼看着一边笑得愈发狐狸的弟弟,却被他一把揽住腰带上马背。
  “景祈!”被对方的动作骇了一大跳,萧景曦恼怒地回转身,却正巧撞上对方微微前倾的脸,更是将自己的脸颊送到对方唇边。脸上传来的灼热感觉让他心头一跳,随即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转身看着前方。
  萧景祈已策动马儿向前奔去,随着劲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宫城中的一切景象飞速向后退去。待出得宫门,他才慢悠悠说道:“城西的徐记糕点铺新出了一款松子香糕,城东的苏记茶铺也从全州引进一款口感甚佳的米露,皇兄你想先去哪家呢?”
  “难道你所谓的正事就是为了这些点心?”萧景曦吸取之前的教训,先扒开对方扣在自己腰上的手,拉开足够的距离后才转头看他,目光中分明写着“你居然放着正事不做游手好闲”的斥责。
  萧景祈微微一笑,“原来皇兄已经改了喜欢吃这些小食品的爱好啊,这样说来果然是臣弟唐突了。现在天色尚早,若是皇兄此刻回皇宫,定能批阅不少奏折。”他勒住缰绳,续道,“可要我掉转马头,送皇兄回宫?”
  萧景曦默默看着萧景祈,默默地扭头,“还是先去城西吧。”
  京城中零散分布着许多百年老店,城西的徐记糕点便是圣朝第一的点心铺子。虽然皇宫中自有一流的御厨,但论起糕点的味道,却终是逊色徐记一分。也因此,幼年时跟着父皇出宫游玩的萧景曦在啃了一口徐记的糕点后,便对这家店铺念念不忘。
  声名在外的徐记铺子并不如普通的小店只有一个柜台,它的占地与装潢丝毫不逊色于有名的茶楼。一楼大堂四周摆满了厚重的红木桌子,上面以精致的托盘摆满各式小巧诱人的点心,堂中间是一些桌椅,供客人在此品尝休憩。而二楼更是设置了雅座包厢,常有各家的公子小姐在此相聚打发时间。
  铺子里萦绕着糕点独有的香甜气息,萧景曦一进门就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双眼发亮的馋样让萧景祈哭笑不得。他低声道:“皇兄,莫忘了你太子的仪态啊……”
  “这里有人认识我是太子吗?”萧景曦闻得此言,含笑的双眼滴溜溜转了两圈,突然凑近萧景祈,“景祈,是你执意将我带出宫的哦?”
  “嗯。”
  “可是平日在皇宫中行走,我自不会将银子这等俗世之物带在身上。”说完这一句颇具暗示性的话语,萧景祈期盼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家弟弟。
  “而臣弟是俗世之人,所以身上自有金银之物。皇兄,臣弟从来不是小气的人,你若看中了什么自然不用客气。”而付账的事情自有他这个冤大头解决。
  萧景曦嘿嘿笑了两声,立刻冲到各式糕点面前,手臂轻扬,眨眼之间便选中十余款最贵的糕点,随即左顾右盼,想要寻找萧景祈先前所说的松子香糕,但看来看去却找不到不曾品尝过的食品。
  “那东西可不是随便人都能尝到的,但我岂会让你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看出兄长的失望,萧景祈招招手将萧景曦唤回。见他情绪因自己一句话而骤然好转,而那愉快的样子和小狗狗摇尾讨好的样子十分相似,不由闷笑一声拽着他一路踏上二楼。
  早有机灵的跑堂带着两人一路走向一处清爽的雅间,过不了片刻,除了方才萧景曦挑中的糕点,额外有一个蒸笼摆在整张桌子的正中间。
  在跑堂将雅间的竹帘放下后,萧景曦立刻伸出狼爪掀开蒸笼,却只见到几十个圆圆胖胖的彩色丸子。那似是糯米做成的丸子随着萧景曦的动作而在蒸笼中来回滚着,虽然小巧却没有什么特异之处。
  萧景曦捏起一颗红色丸子丢进嘴里,嚼了半天皱眉道:“虽有松子的清香和糯米的爽滑,以及一点草莓的清甜,但这种糕点放在徐记中,却远不如其他的东西出色啊。”
  见萧景曦沮丧的样子,刚饮过一杯茶润喉的萧景祈唇角微扬,起身走到兄长身边,更顺手捏起一颗碧绿的丸子丢进嘴里,“皇兄,所谓香糕并不是像你那样吃的啊。”
  “不然……”
  萧景曦好奇侧头,但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见萧景祈骤然出手扣住他的下巴,双唇更是快速精准地印上对方的唇。
  糕点独有的香甜气息顿时侵染了萧景曦的口鼻。萧景曦伸手正要推开最近再不曾掩饰自己心意的萧景祈,脑海中却突然想起早上在金凤殿发生的事情。
  那件事,明明与自己无关,但不知为何,萧景曦一想到就觉得心虚。
  他想着景祈知道后生气的样子,再想着接下去可能有的纷乱局面与头疼的善后事宜,忍不住头痛万分。便在此刻,一道灵光骤然划过——三十六计中有一计名美人计,若自己能顺利迷惑景祈,那么可爱的弟弟一定会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不气不恼地为自己处理一切可能发生的问题。
  萧景曦为自己的灵光乍现而得意着,原本想要推拒的双手更是软软搭在萧景祈胸前,同时乖巧地应承着对方的吻。
  一阵目眩神摇的感觉之后,萧景曦靠在萧景祈怀中,微喘了两口气说道:“绿茶味道的香糕,确实不错。”
  萧景祈静静看着正在回味糕点味道的兄长,心里不知为何突然有点不是滋味。他摩挲着兄长的唇,看着今日难得配合的他,开口道:“皇兄,难道我的吻,竟比不上糕点带给你的感觉?”
  萧景曦无辜地看着他,决定打死也不承认对方的吻的感觉其实很好。
  “不过……皇兄你刚才没有拒绝我,难道说你心中终于有了最后的答案?”
  “没有。”萧景曦的脖子缩了缩。
  萧景祈眯了眯眼,“那你方才为何不反对。”
  “我说真话你不准生气。”
  “好。”
  萧景曦伸出一根手指,“一,我打不过你,就算拒绝你也会强迫我。”
  萧景祈额上青筋蹦了一下,“我怎不知我有这么暴力?”
  “二,其实我自己也有点犹豫。昨晚我就在想,如果你我不是身在皇家,也许我就随你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静地厮守一生。能让我做出这样的决定,证明你在我心中的分量并不轻,所以我何必拒绝你?”
  萧景祈神色缓和几分,但看着得意洋洋晃着两根手指,唇角隐约带着狡黠味道的兄长,敏锐的直觉让他追问了一句:“难道没有第三点了?”
  萧景曦小心地打量着对方的神色,慢悠悠地伸出第三根手指,“三,那个,早上突然有人向我求婚……”
  “谁?”轻轻的一个字,却染上几分肃杀的冷寂。
  “景祈,这件事情说来有点复杂。你还记得我昨晚抛绣球的事情吧……我的绣球砸中了那个气质外貌都颇干净的书生,今日我与他再偶遇……”
  “皇兄,偌大京城,你怎就这么巧与他偶遇呢?再则,大清早的你居然已经离开皇宫一次?”萧景祈想起昨夜自己亲眼见到萧景曦兴高采烈地与那个书生小白脸挥别的样子,再假想兄长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裹着袍子奔去“偶遇”对方,碧眸中瞬间燃起一股火焰。
  “我没……”
  萧景曦刚想解释清楚,话音却再度被对方含在嘴里。这一次的吻,不似方才那样小心甜美,带着隐隐的怒气,以及越演越烈的狂暴。
  呼吸被对方掠夺,而双唇也在对方的吮吸下泛起肿胀的痛感。被打断话语的不悦以及对方动作中透出的几分不信任让萧景曦心中生出几许怒气。他牙关倏然紧闭,用力咬住已然窜到自己口中的舌头。感觉到一阵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又听着对方吃痛的闷哼声,萧景曦眯眼推开身侧的人。
  措不及防之下,萧景祈不仅是舌头被咬伤,整个人更是意外地跌在地上。
  萧景曦嘿嘿笑着,俯视着因吃痛而捂住嘴巴的萧景祈,随即半跪下身子,伸出纤长的手指抓住对方的衣领,“萧景祈,昨晚接我绣球之人是北貘的使臣,我今天不过是在金凤殿偶遇他罢了!”他恨恨地松开手指,看着那双碧眸中转柔的神色,犹觉心中不忿,“你居然不听我将话说完就那样冲动,看来我平日里真的是太顺着你了!”
  对方才失态也有几分悔意的萧景祈单手支在地上,另一手抬起拂开额前散落的几缕发,碧眸含笑,“臣弟知错了,但不知皇兄打算如何教训我这个不听话的弟弟?”
  萧景曦继续嘿嘿笑着,突然出手点中对方手肘的穴道,在对方手臂一软,整个人扑向地面的时候,他的人便趁机压了上去,“景祈,方才是你占了我便宜,此刻,便让我将这份便宜占回来吧!”
  就在萧景曦趁着萧景祈一时疏忽而将他压在身下、并兴奋地准备扳回一城时,雅间的竹帘突然被人打开,一道清淡的声音同时传出:“听说想出松子香糕吃法的人就在这雅间内,此等妙人我自然要见上一见。”
  “公子,公子!这是其他客人的房间,你可不能擅闯啊!”在那道声音的后面,有一道急切的声音同时响起,但这制止的人显然不敢伸手去拦那硬闯的人。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声音中,一个紫衣公子掀起竹帘望着屋内纠缠的两人,含笑的脸上顿时一僵;而跟在紫衣公子身后的随从及糕点铺的跑堂顺着被掀开的门帘向内一望,也同时石化。
  萧景祈双眼微眯,若无其事地运用巧劲将僵化在自己身上的兄长挪开,再从容地扶着兄长一起起身。正在他打算佯若无事地离开时,门口的紫衣公子将目光锁定萧景曦,颇为哀怨地开口道:“太子殿下,原来您拒绝在下的求婚只因为你想要上面的位置吗?”

  第二十章 宫城惊变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语,不带丝毫戏谑的口吻,清淡如风,偏就如巨石砸破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萧景曦从袖中抽出折扇,缓缓张开遮住自己上挑的唇,眼中带着十分无辜的笑意,“没想到薛大人也喜欢此处的糕点。说到上下,我向来都是上位者啊。”
  “太子殿下何必曲解我的话语呢。”他拿眼瞄了下萧景祈,随即正色道,“今早向殿下求婚后,我的副使狠狠斥责我一顿,言道我话语太过糊涂。彼时我尚不明白他话中之意,方才见到你们兄弟相拥的瞬间,我却突然明白我失败的原因。”他的话音明明只是淡淡的,但偏生具有极强的穿透力,不过片刻,四周的雅间竹帘纷纷被掀开,一堆的人或直接围向此处,或是负手向此处眺望,更有那不够沉稳的人指着萧景祈惊呼“祈殿下”,却被身边的人一巴掌捂住嘴巴。
  萧景曦尚未答言,他身侧的萧景祈早已微微错步,将他拦在身后挡住周围人窥探的目光,“薛大人,你我皆是简装出行,便是不欲以自己的身份引来无缘故的纠纷,为何你偏要这般顽固呢。”
  “因为若我不顽固,我所欣赏的对象便会被你捷足先登了啊。”薛言礼定定看着萧景曦,完全无视萧景祈微眯的眼中透出的冰寒味道,脸上笑得愈发畅快。也许是他的心情太好,在他发出一声令人心生不安的轻笑后,原本被他拽在手里的竹帘倏然断裂,整个雅间便毫无阻挡地暴露在二楼众人面前。
  在众人尚未从他的暴力动作中回过神来之际,薛言礼已经直截了当地撩开衣袍下摆,单膝跪地,右手更握成拳放置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尊贵的圣朝储君阁下,外臣昨夜偶然经过姜府,意外接到您的绣球后,便对殿下您念念不忘,今日再会,吾心实难以平静。即使冒昧,即使谮越,外臣也要将自己的心意阐述清楚——太子殿下,请您娶了我吧!”
  经历过早上那一次风波的洗礼,萧景曦的神经显然强韧许多。他弯腰看着一脸认真的薛言礼,折扇轻轻敲了他一下,嘀咕道:“你的要求降得真快,早上不是还想娶我吗?”
  萧景曦说这句话的音量虽小,但站在他身侧的萧景祈却听得一清二楚。他蹙眉,重复道:“娶?”
  “是啊,他竟妄想我这个堂堂太子!”不忿地念叨一句,萧景曦眼角余光瞄到萧景祈甚为阴沉的面容,下意识地安抚道,“不过就算我要娶,自然也要娶景祈你这样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人,又怎会看上薛大人这样的温吞书生呢?”
  萧景曦这句话完全是没有通过大脑的思索和过滤便流露出来的,在他醒悟过来自己说了怎样糟糕的话语时,他却蓦然发现四周看热闹的人甚至当事人都以一种奇诡的目光看着他。
  “传说中的兄弟禁断之恋居然真的上演了吗?”不知是谁用一种咏叹的语调说出这么一句话,惊碎了方才的诡异气氛。
  “那圣朝下一代储君要从哪里冒出来?”嘀咕的人将目光转向萧景曦,“太子殿下和祈殿下看起来不会生孩子啊。”
  “胡闹,男子怎么能生小孩!”
  “哎呀,那看来祈殿下是坐不稳后宫的正位了。”
  一连串越发诡异的对话从一边捧着瓜子闲嗑看戏的两人口中传出,离经叛道的内容和匪夷所思的语调不由令众人将目光从萧景曦三人身上转到那对话的二人身上。
  那两人正倚靠在墙上看热闹,其中一人眼帘低垂,那面容丢到人群中是毫无特色的那种,另一人姿容艳丽,赫然是之前与太子殿下传出热闹绯闻的颜黛。
  待众人将目光聚在自己身上,颜黛将抓在手中的瓜子壳丢在一边那容色普通的男子手中,无视男子唇角抽筋的样子,快步走到萧景曦身边,轻笑道:“殿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颜黛不过两日不曾见你,怎么你的行情如今变得这么好?”
  “也许因为颜黛你这几日拒绝与我见面,所以我被误以为名草无主,于是……”萧景曦看到救星出现,顿时双眼发亮。之前说错话时的迷糊样子在颜黛以及其身后那位以易容术出现的宫哲裳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中瞬间消失,他双眸含笑,竟瞬间想到应对之招,拎着不合时宜的扇子晃了两下站到颜黛身侧,竟让众人瞬间想到“登对”二字,更隐约开始遗忘之前发生的乌龙事儿。
  “殿下。”颜黛轻叹一声,素手轻轻搭进萧景曦的臂弯里,“你当初应允我的事情可是忘了?”
  “怎会?”萧景曦的折扇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轻轻搭在对方的下颌上,说不出的风流倜傥,说不出的诱惑俊逸,“若是你不嫌弃,三日后我的登基大典上你就能听到你想要的消息了。”说完还不忘轻轻一眨眼,那一瞬的温柔足以迷醉无数少女芳心。
  一场戏,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迷醉了旁观的人,搅乱的是谁的心?
  这边厢,萧景曦与颜黛唱做俱佳,配合默契,四目相望间倒真让人心生艳。只是,身为储君身边的四大暗卫之一,作为暗中陪伴萧景曦成长、并掌控所有独属于储君的间谍系统首脑,颜黛又怎会对自家主上心生眷恋?这一场完美的戏码下,那一双翦水秋瞳中所隐藏的,却是狡黠的交易。
  『主上,你又利用我一次,此次的价码又当如何?』
  『在我登上皇位之后,就寻个合适的时机颁发圣旨将忠肝义胆的锄奸功臣颜黛姑娘许配给京中第一才子宫哲裳,这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这个价码是上次我助你除去瑞王的报酬啊,这次为你挡下流言蜚语,只怕我又要牺牲不小……』
  『牺牲?你们身为暗卫,不是早该有随时随地牺牲的觉悟吗。』
  『但是殿下,你真的只将我们当成工具一般的暗卫吗?』
  『……好吧。你的聘礼我以长辈的身份替你出了,如何?』
  『非常好。』
  『接下去京中流言的追查与把握便全权由你负责了?』而他,自然是闲闲偷懒等着成熟的果实。
  颜黛抿唇一笑,『成交!』
  一番讨价还价后,萧景曦终是在这颇费心神的目光对决中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面上带笑、心中颇为哀怨地转开头,虽意料之中地见到周围八卦的目光带上各式色彩缤纷的猜测,但却隐隐觉得有几分不对。
  再将目光逡巡一圈,他骤然回过神来,低声问道:“景祈呢?”
  “祈殿下方才就已经离开了啊。他趁着众人不注意的时候拽着那个好玩的北貘使者一路向外走去,而且他的脸色似乎十分糟糕啊。殿下,您要不要趁着还没闹出人命的时候,快点从祈殿下手中救出薛言礼?若是那位神奇使臣被打死打残,我们圣朝岂非要与北貘开战?”颜黛笑得温婉,但熟知她的人却能看清她眼底分明的戏谑。
  “颜黛,我怎觉得你越来越……”
  “嚣张?”她知趣地接过话头,“如果殿下肯接手那些全部丢在属下手中的事情,属下以后见到殿下绝对恭谨绝对小心绝对谦卑。”
  萧景曦甩手,“那你还是继续嚣张点吧。”想了想,心中依旧忿恨,于是加上一句,“哲裳是绝不会喜欢这样强势的女子的。”
  “此事便不劳殿下费心了。”颜黛微垂下头,目光中有犀利目光划过。殿下,难道你不知道女孩子是不可以随便得罪的吗?既然你如此“厚爱”我,我怎能不送你一份大礼呢?
  逞一时口舌之快的萧景曦根本没想到自己无形中得罪了对面那巧笑倩兮的女子,只是从容地与颜黛扮演着各自的角色,在分道扬镳后才急切地寻找起萧景祈的身影。
  而这一找,却是三日。
  这三日里,萧景曦虽时常能从手下处得到萧景祈的消息,但每次他到达萧景祈出现的地方,就会被告知祈殿下刚刚离开。一次两次的偶然,他尚能不放在心上,但次数多了,萧景曦自也明白自家弟弟是在躲着他。
  追思源头,萧景曦能想到的却也只是当日在糕点铺的那阵意外。只是以萧景祈的睿智,他怎么会看不出自己与颜黛之间的相处更像是一场戏呢?
  萧景曦迫切地想去解释清楚,但他越是着急,便越是寻不到弟弟的踪迹。在他忍不住写信质问颜黛的讯息什么时候退化到连一个人的行踪都掌握不住的时候,他的登基大典也逐渐逼近,着实抽不出身的他唯有暂时压下这件事,全心处理着各项琐碎事宜。
  焦头烂额的萧景曦不会想到,在这三天内,那日薛言礼求婚一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在怒斥北貘人的痴心妄想,更热切期盼着即将登基的圣朝储君早日定下后宫的人选,以杜绝那些蛮夷之人的荒谬心思。
  趁着京中百姓的八卦之心随着一分热血熊熊燃烧之际,早有投机之辈开出赌局,赌那后宫之位究竟花落谁家。而这其中,最热门的人选自是颜黛姑娘,而最冷门却也最吸引人眼球的,赫然是祈殿下萧景祈!
  就在京中百姓以别样的姿态来表达自己对萧景曦的爱戴时,萧景祈却是带着手下亲信,立于皇宫外围望着那高高的宫墙。
  当萧景祈望着皇宫走神了足有三盏茶时间后,他身边的亲信忍不住提醒道:“殿下,申时了。”
  萧景祈回神,“京中关于皇兄后宫的赌局赔率如何?”
  “颜黛姑娘的赔率最低,而殿下您的赔率还是最高。”
  萧景祈碧眸中瞬间染上危险的笑意,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打厚厚的银票,“去给我下注。”
  亲信接过银票,很顺口地问了一句:“押谁?”
  “你说呢?”萧景祈极慢极慢地吐出三个字。
  那亲信匆忙躬身:“属下明白了,属下一定紧随殿下的脚步将全部身家都压在殿下胜利之上!”说完便抱着银票飞速逃开。
  萧景祈摸着自己的下巴,对着今天随手拉出来的一队银盔亮甲的少年士兵从容说着:“今日天气不错啊,我们便将皇宫当成演武场,训练一下怎样在不伤害不惊动敌人的情况下擒住对方的首脑吧。”
  于是,就在萧景祈这句云淡风轻的话语中,在他的手下士兵“服从殿下一切指令”的思想中,他带着一队装备精良的士兵,以不甚和谐的暴力手段十分轻松地迈进皇宫。
  圣朝靖帝十月十四日,二皇子萧景祈率军直闯宫城,利箭所指无不降伏。申时二刻,萧景祈达昶渊殿。彼时,太子萧景曦正在描摹前朝圣手的一幅桃花图。

  第二十一章 横刀自刎

  桃花在纸上盛开,灼灼风华。萧景曦凝神执笔,垂腕间为飘扬的花瓣再添几分灵性。就在他望着自己画出的桃花,遥想当日萧景祈立于桃花林下的场景时,他的房门蓦然被自己的贴身内侍撞开。
  十三四岁的少年惨白着一张脸,话音微带颤抖地喊着:“殿下,祈殿下杀进来了!”
  被这么这打扰,正准备再次落笔的萧景曦手一抖,笔尖上的墨汁顺着他的动作滴落,晕染一片艳色,却也毁了那副半成的桃花图。
  他蹙眉将笔搁在笔洗上,才慢悠悠地拿起画砸了的桃花图,轻声叹了口气。
  “殿下!”看到萧景曦如此淡定的样子,原本还十分慌乱的内侍小柱子微微一怔,口吻竟也渐渐松了下来,只是一想起刚才听到的消息,忍不住又尖声叫道。“殿下!祈殿下带着一队士兵一路从宫门冲杀进来了!”
  “杀进来就杀进来呗。”萧景曦不解地看了满脸焦躁的小柱子,感叹着这个新来的小孩儿就是没见过世面。他摸着自己的下巴,认真思索着,“不过这几日都是景祈躲着我,我似乎没有可以得罪他的机会吧。”一边说着,他一边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任凭冷风打在脸上。
  听着萧景曦的话语,前几日才荣幸地被内务总管任命为现在的太子殿下即将的皇帝陛下的贴身内侍的小柱子,仰望着镇定万分的萧景曦,心中感叹着:“不愧是即将君临天下的主上,若换成其他人遇上今日的事情,怕早已是乱了分寸吧。”
  于是,他方才还在颤抖的手不抖了,从容询问道:“那么殿下,我们现在该如何做?先从密道逃离寻求护驾之军的庇佑吗?”
  “为何要逃?”萧景曦奇怪地望了小柱子一眼,随即感叹道,“就算逃的了一时,也逃不过一世啊。”
  “那殿下可是有何妙策?”小柱子双眼放光,为自己跟随了一个好主上而感到万分的荣幸。
  萧景曦目光落在桌上那幅画坏的桃花图上,双唇微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说完那八个字,萧景曦重新走到桌子前,目光在桌上的画作上逡巡一圈,突然心血来潮,提笔就着那一点墨迹画出一个小人儿。
  笔落画成,于一片花瓣纷舞的桃花林中,一个四五岁左右的粉嫩小娃娃正蜷缩着靠坐在一株桃花树下,如翡翠般剔透的双眼露出淡淡的戒备以及一点年少的倔强。
  不知不觉,已是十年了呢。
  有风从方才被推开的窗户吹进,吹起萧景曦鬓边的发丝,也遮掩住眼中那平日里鲜少流露于人前的柔软。
  十年的时间,当年那个脆弱的小孩早已成长得比自己高大比自己犀利。这是一件让他深觉与有荣焉的事情,只是……想起最近几日不断的脱轨,原本清浅的心情莫名地就染上几分烦躁。
  景祈他这次闯进宫中可是打算和解?
  萧景曦握笔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思绪竟乱得连他都不解自己想要的是怎样的结局。
  风乱,心更乱。
  就在此时,他的书房大门再度被人踹开。
  萧景祈此刻身着亮银色绢布甲,右手握着未出鞘的长剑,左手支在门上,目光定定看着萧景曦,眉眼清泠又透出几分笑意。
  见萧景祈没有开口的意愿,萧景曦把捏在手中的笔放下,顺手拿过镇纸,有意无意间压住自己刚画好的小人儿,才轻笑道:“景祈,好久不见,你可算是发完脾气愿意见我了?”
  “是啊。”似带着几分叹息的笑意,萧景祈抬步迈进书房。他走到萧景曦身侧,抬手搭在兄长肩上,下巴轻轻一抬,指着门外不远处那队英姿勃发的士兵,笑问道,“皇兄,你看到那队士兵可有什么感觉?”
  萧景曦眯眼看了一番,“英姿勃发,十分有精神,由此可见我圣朝治军之严谨,军力之强悍。”
  萧景祈顿了顿,“皇兄难道不曾发现他们并不是宫中的禁卫?”
  “服饰不同,我怎会看不出来?”萧景曦以一种“你当我有那么迟钝吗”的质问表情回视对方。
  “那你难道不问他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吗?”萧景祈微眯着眼看着自家兄长,只等他叱问自己究竟所求为何,他就能光明正大地说出“逼宫”两个字。
  “这还需要问为什么?难道不是你带着他们一路闯过来的吗?”
  萧景祈点头,正打算接过对方的话头继续时,却听萧景曦又续道:“怎样,我昶渊殿的风景不错吧?”
  萧景祈沉默,他就知道不该轻易相信兄长能明白他话语行动背后所潜藏的不欲说出口的暗示。
  看着萧景曦闪闪发亮的双眼,萧景祈突然没了与对方继续打太极的心思。他收起搭在对方肩上的手,向后退了两步,正色道:“皇兄,你不觉得一人枯守皇位太过孤独太过无聊?”他眼帘微微一垂,随即扬起,带出浓浓的笑意,“所以,请皇兄将皇位分一半给臣弟吧!”
  “分?”萧景曦闻言大怒,剑眉飞扬,更是一掌狠狠拍在桌子上,“你以为皇位是豆腐做的,说切一半就切一半吗?”
  书桌上的事物随着萧景曦那一掌晃了几下跳了几下,正巧将他方才压在画作上的镇纸弹开。
  萧景祈目光落在画上,望着那桃树下的小人,目光中不由透出几分柔软。他复又抬头,看着怒气蓬勃的兄长,摇头失笑道:“皇兄,你要质问的不该是另一句话吗?”
  萧景曦眯眼,“你要用什么东西将皇位瓜分?你的剑还是你的刀?”
  “噗。”萧景祈自进屋后努力维持的最后一丝冰冷终究在萧景曦的话语中分崩离析。他抚额叹息,随即走上前将兄长困在自己与桌子之间。微带几分凉意的手指轻轻探出,点在对方唇上,萧景祈一字一句吐出自己今日出现在这里的最终目的,“皇兄,臣弟今日前来,纯为逼宫而来!”
  “逼宫?”萧景曦眨眼,“逼宫!”他反应过来地沉下眼,“你方才说的皇位切一半之事,难道不是你瞄上了铸造皇位的金子而是他的地位?萧景祈你个不肖子孙,圣朝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篡位逼宫的事情,你想让父皇在九泉之下……唔……”
  萧景曦一句话尚未说完,双唇便被人以吻封住。
  “皇兄,这一切,是你逼我的。”许久之后,萧景祈才放开有些无力地攀附在自己怀中的人。
  “逼?”因为方才被掠夺了大量的氧气,萧景曦的墨色双眸早已染上潋滟水色。他看着笑得莫测高深的萧景祈,只觉怒火在心底一点点炽烈。他抬掌劈开眼前颇有几分得意的人,目光瞄到一边早已被刚才那个吻刺激到思考不能的内侍小柱子,“小柱子,还不快去打开密道!”
  依旧不曾从震惊中回神的小柱子呆呆应了句:“殿下您不是说根本不需要用到密道,对于逼宫之人只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吗?所以您根本没告诉我密道在哪里我也不会知道密道在哪里啊。”
  萧景曦冷肃地看着小柱子,随即将目光重新落到萧景祈身上。两人目光对视了半柱香左右的时间,萧景曦唇角抽了抽,随即跨下脸扑上去环住萧景祈的腰,“景祈啊~你不能这样败坏皇族的名声,若是父皇他们知道这件事情的话,在九泉之下他们也不会瞑目的!景祈景祈,看在我平日里对你那么好的份上,咱打个商量,你现在先别篡位,等我倒行逆施引起天下大乱的时候,你再来篡位吧,那样子我好歹跟父皇有个交代啊!”
  萧景祈任凭萧景曦搂住自己,淡然道:“以皇兄的性子,绝不会出现倒行逆施的情况的。”
  “那等我重病不治?”萧景曦可怜兮兮地抬头。
  “皇兄心宽体胖,必会长命百岁。”
  “那等我垂垂老矣?”
  “那时我亦白发苍苍,彼时我所期盼的,想来也不过是与心爱的人坐看夕阳西落,共度暮年光景。”
  听到这句话,萧景曦静静望着对方半晌,随即撇开头,“说来说去,你便是今日要篡位?”
  “算是吧!”
  “你——真真气煞吾也!”眼见自己这番行为未能取得意料中的效果,萧景曦果断放开被自己当成柱子环抱的人,身子飞速奔向不远处的墙壁,伸手就将墙上悬挂的宝剑拽下来。
  剑,出鞘,泛起凛冽寒光。
  剑尖指向萧景祈,萧景祈眉梢微扬。
  下一瞬,萧景曦却倒转剑锋,将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景祈,你若敢篡位,我便自刎给你看!”
  “殿、殿殿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您不能这么想不开啊!”一边早已大受刺激的小柱子此时终于回过神来。虽然萧景曦在他心目中的高大光辉形象因为方才的一连串事件逐渐萎缩甚至坍塌,但身为殿下的忠诚内侍,他一定要恪尽职守!
  如此想着的小柱子尚未来得及扑到萧景曦脚下,就被萧景祈拎住后衣领子,很顺手地丢到书房外,同时一拂袖将房门关上。
  在房门关上的瞬间,萧景祈淡淡的话语同时传出:“家教不严,见笑了。”

  第二十二章 春意盎然

  将书房内那颇为碍眼的人丢到门外,偌大书房便只剩下萧景曦和萧景祈。
  带好房门后,萧景祈缓缓转身,右手轻抬拨开额前垂落的发丝,唇角轻扬,而眸中光芒更是染上几分深邃。
  萧景曦依然贴墙站着,双手着宝剑很努力地架在自己肩膀上,但那犀利剑锋却十分微妙地距离脖颈有三指的距离。
  他睁圆双眼,义正言辞地说着:“景祈,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啊!”
  “回头?”萧景祈轻轻笑起来,右手负在身后,一步步向兄长走去。
  “停住!”眼见萧景祈离自己越来越近,萧景曦急忙吼了一声,再度强调道,“景祈,你若再过来,我真的自刎了!”
  “没想到皇兄你也会有这么坚持的时候啊。”感叹一句,萧景祈还真就停了脚步,拉过书桌边上的凳子一坐,笑眯眯地将目光从兄长身上挪到对方刚画好的桃花图上,“当年,你将我从桃花树下拽起来的时候,曾允诺过我,若有一日我有什么非常想得到的东西,无论是偷还是抢,你都会帮我拿到。”
  因萧景祈一句话,萧景曦想起当年年幼无知时说出的那番话语,再联想眼下的复杂局面,唯有无奈叹气道:“景祈,我当年应允你的话语自是不曾忘记分毫。只是你看上哪个美人哪座院子哪座山头都好,唯有皇宫中的宝座你不能觊觎啊!景祈,你可想清楚了,篡位这种事是一定会史册留名、遗臭万年的!”
  “皇兄,你至今没有发现臣弟从始至终都不曾说过篡位二字吗?”萧景祈眼帘微扬,手指在凳子的扶手上轻轻敲着。规律的笃笃声在屋中回荡,隐约间带起一种令人心安的感觉。
  “你从头到尾在说的难道不是篡位之事吗?”萧景曦眨了眨眼,只觉得弟弟的话曲曲折折,藏着太多心思,听得他怎么这么糊涂啊。
  “当然不是啊。”
  “嗯?”
  “臣弟何时做过让皇兄为难的事情?”见萧景曦点头附和,萧景祈话语中笑意愈浓,“所以皇兄你真的不需用那种壮士断腕的决心看着我,更不用牺牲自己来保全皇族的名声。”
  萧景曦长长呼出一口气,“景祈你早点这么说该有多好。”一边说着,他一边放下搭在肩膀上的长剑并干脆利落地收剑还鞘,“你难道不知道要一动不动地握着那么重的剑还要小心让你剑锋不要伤到自己分毫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吗?”
  萧景祈闷笑一声,在兄长将宝剑挂回墙上的时候,突然快步走到他身侧,手掌扣住他的肩膀,同时双唇凑近他耳边,低声说道:“臣弟不想篡位,但求与皇兄平起平坐、共享皇位!”
  温热的气息随着萧景祈的话语,一点点打在萧景曦的耳后。略微沙哑低沉的声音,不由触动人心底最柔软的心弦。
  萧景曦心中微微一颤,有一点异样的情绪在滋生,但当他醒悟对方话中的含义,眯眼打量着萧景祈认真的神色,试探道:“平起平坐,你是想要摄政王的地位吗?其实以我对你的信任,你便自诩为无冕之王也不过分啊。”
  “皇兄,你是想惹怒我吗?”萧景祈两只手都搭上对方的肩,旋即用自己的额头碰触着对方的额头,让彼此的脸贴近着,而气息也一点点交融在一起。“权势于我,本如浮云。但若权势能令我得到想要的东西,那我,便要将它握在手中。皇兄,十数年前你欠我的那个约定,我已决定索回。”
  “半个皇位?”萧景曦眨眼。
  萧景祈轻笑起来,“当然不是。皇位那样冰冷的东西,我可以凭借自己的军队去抢夺。但我看中的美人我却不敢随意唐突。”
  在萧景曦注视的目光中,他敛了笑意,认真续道:“皇兄,你可允我,要了这个美人?”
  听到这番话语,萧景曦眼睫轻颤,却是不答。
  萧景祈却也不再等待答案。碧眸中掠过一分决断,他再度低头用力吻向兄长,但这一次,一个简单的吻并不能令他满足。
  趁着兄长被自己吻得晕头转向的时候,萧景祈灵活的手指早已悄然解开对方身上的锦袍,并动作利落迅速地将它铺在地上。
  紧闭的门窗阻挡了屋外的风雪阻挡了一切杂音,而光线似也倏然暗了下来。屋角的火盆闪烁着隐约的光芒,于一片暖意中,萧景曦回神时发现自己仅着中衣被萧景祈压在地上,而对方身上的绢甲也早已丢在一边。
  “景祈……”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隐约猜到对方想要做什么的他低声唤了一声,声音却比平常时候多了一分低哑。他抿唇,突然不知自己下一句该说什么。
  看着带点茫然的萧景曦,萧景祈哑然失笑,轻轻在他眉间落下一吻,随即一路下滑,啃过他的脖子后在锁骨处不断徘徊着,“皇兄,你唤我为何?”
  萧景曦看着碧眸中已燃起火焰的萧景祈,定了定神,伸手就要将他推开,“你可知你现在正在做什么?!”
  “自然知道。”他低笑着,用自己的手压住对方欲反抗的双手,随即在对方锁骨上方啃噬着,咬出一个漂亮的吻痕,“我想要你。小时候你教我,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无论坑蒙拐骗都要拿到手。”
  萧景曦蹙眉,“貌似我说这句话的起源……只因幼时父皇不喜我嗜爱甜食,嘱咐宫人不许无节奏供应我甜点,于是我不得不偷溜到御膳房骗吃骗喝……”
  “而现在,皇兄你就是我想要偷吃的甜食啊。”萧景祈轻笑,压住对方的手缓缓移动着,扣住对方的掌心后用力一握,两人顿时十指相扣。
  手被对方制住,萧景曦抬脚就要踹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但这一踹,却被对方顺势一顶,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压住那条腿。
  “皇兄,你若真的反对臣弟这样做,又何必如何委屈地挣扎,只需您一喊,此刻正在门外焦急徘徊的小柱子、我带来的士兵甚至得到消息正往此地来的禁卫都会听到你的呼喊。当书房大门被踹开的一瞬,皇兄你就可以避开被臣弟食用的命运,而臣弟也会幸运地品尝到万箭加身的滋味啊。”
  萧景曦恼恨:“你可不可以不要笑着说万箭加身,当刺猬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吗?”
  “我讨厌刺猬,但若能让你开心,我也不介意当一次刺猬啊。”萧景祈愉快地笑着,在对方越发恼恨的目光中再度啃上那双诱人的红唇。
  皇兄,我是一定不会让自己有成为刺猬的机会的。因为,若我变成了刺猬,若我的鲜血因那无数的伤口而流光,我又要怎样保护呆呆傻傻的你呢?
  屋外的天早已沉了下来,大片大片的雪花扑簌落下,不过片刻,便为天地换上银装。
  书房内,摆在屋角的火盆光芒早已暗了下去,亦透出几分冷意。但在地上翻滚纠缠的两人,却丝毫不曾觉得冰寒。
  于这昭示丰年的瑞雪中,昶渊殿的书房却是一片春意盎然。

  第二十三章 北风轻吹

  当屋内的两人眼中只有彼此时,时间的流逝之于他们,便是那飘渺虚无的存在。
  在几番缠绵后,倦极的萧景曦沉沉睡去。
  地上虽铺了一层锦袍,但于初冬时分,丝丝凉气仍是从地底一点点透出。虽是睡梦中,他仍是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仿若一只小虾米寻找着温暖的源泉,当光滑的脊背靠上身后那人温热的胸膛时,不由满足地舒了一口气,唇角眉梢都染上淡淡笑意。
  餍足的萧景祈却是一丝睡意也无,他左手撑着头,侧着身子俯视着身前的人,看着自己披散的发丝与对方纠缠在一起,心中微微恍惚后只觉得无比满足。
  他抬起右手,拨开对方因汗湿而贴在脸颊上的头发,再看着对方眉梢透露的淡淡笑意,忍不住就在他眼角处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如墨青丝随着他的动作披散而下,轻轻擦过对方的鼻端。
  正好眠的萧景曦因这突来的骚扰感而不适地低吟一声,右手更是无意识地抬起就要扫开那扰人的发丝。看着对方在睡梦中的一举一动,萧景祈在喉间低笑两声,只觉对方万分可爱,而这毫无防备的睡相更是甜美得诱人去咬上一口。
  如此想着,萧景祈在萧景曦耳后轻轻舔了一下,复又咬了一口,而原本安分搭在对方腰间的手也不安分地动起来,指尖轻轻在对方结实的小腹上逡巡着。腹部传来的感觉让萧景曦不适地挣扎两下,但好睡的他却没有惊醒,而是转了个身,继续向萧景祈身上贴去,过不了片刻,两只手更是环上眼前的人形大抱枕。
  萧景祈看着紧紧巴在自己身上的人,碧色双眸中寻不到分毫锐利,唯有满满的柔软。他右手从对方腰椎处一路向上滑动,随后停在肩胛骨处。这一番动作后,萧景曦仍是毫无察觉地继续沉睡,萧景祈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看着眼前兄长那可称为“投怀送抱”的动作,想再吃一次对方的感觉却越来越浓。
  他轻巧挪开对方环住自己的双臂,一连串的吻从对方右肩处一路下滑。当最后一个吻落在右侧的红色凸起时,他微微一笑,颇为恶劣地张嘴狠狠咬下。这一次,始终留恋温暖梦乡的萧景曦迅速被惊醒,并睁着有些朦胧的双眼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那迷离的目光证明他尚未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皇兄,你终于舍得醒来了?”萧景祈双手撑在兄长身侧,看到对方现在这副无辜的样子只想狠狠吻上他,不过……想看对方反应的他强自压下心头的那股冲动,并在对方的注视下十分自然地——继续舔着对方的胸膛。
  “景祈!”萧景曦顿时涨红了一张脸,抬手就去推对方。这一抬手,他却发现自己上臂上有几个青紫的痕迹。微微一怔,再迎上自家弟弟望着自己时戏谑的眼,之前发生的一切便清晰地在眼前回放。他低声呻吟一声,脸上的红色烫得仿佛要滴出血一般。
  “皇兄,做都做了,你还在害羞什么。”萧景祈放弃了双臂支撑身体的动作,干脆利落地将整个人压在兄长身上。透过身体的接触,他可以清晰感觉到对方那略显急促的心跳。对方的心跳声与自己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竟带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喜悦。
  “不要压在我身上,你不知道你很重吗?”萧景曦别开头,不想去看对方眼中满满的笑意。
  “我不曾被压过,又怎会知道?”
  听着萧景祈颇为得意的笑,萧景曦越发恼怒,“想吃我的心愿你也达成了,你是不是该起来了,难道你不知道地板硬邦邦的很不舒服吗?”
  “嗯?皇兄的意思是若是换了舒适的床铺,你便愿与我再赴巫山云雨?此话甚好!”毫不客气地曲解着对方的意思,萧景祈终于放开对方,慢悠悠地起身、迅速穿戴整齐,随即好整以暇地双手环胸,站在一侧望着萧景曦。
  已经从地上捡起自己衣服的萧景曦瞪着对方,“你想就这样走出去?”
  “长幼有序,臣弟自然要谦让兄长啊。”
  萧景曦不理会对方目光中带着的深意,自顾自地穿了起来。当他穿好中衣,低头看着比梅菜干还要凄凉的锦袍时,眉心忍不住蹙了起来。那一番荒唐的事情就在那件衣服上面进行的,而作为床单的那件可怜衣服,早已壮烈牺牲到根本不能再穿。身为即将继位的一国之主,他当然不会在意一件小小的衣服,但他不得不在意自己一会要怎样走出这个房门啊!
  看到兄长的窘迫样子,萧景祈终是忍不住哈哈大笑,在对方杀人的目光中,他笑眯了眼,指着屋中书架边一个空出来的位置,“皇兄,为了避免以后出现无衣可穿的悲惨事件,你应当在这里准备一个小柜子,柜子里放上几件常用的衣袍,今日之事必不会再重演。”
  “似有几分道理。”萧景曦颔首,跟着打量那个小小的空位,想着要摆放什么样子的衣柜才不会显得太突兀。过了半晌,他突然回神,“若你不在此地……”后面半句话他含在嘴里囫囵带过,“我何必准备那些东西!”
  萧景祈依然哈哈大笑着,欺近萧景曦偷了一个吻后迈步向房门处走去。
  “景祈你想干嘛?!”萧景曦以万分敏捷的身手窜到对方身前,并死死压在门上,“我绝不会衣衫不整地走出去!”
  “我也不会让你衣衫不整地走出去啊。”萧景祈又朝前走了两边,站定兄长身侧捞起他的发丝轻轻印下一吻。见对方别扭地别开头,他含笑轻啃对方的耳垂,“我只是去借件披风给皇兄你啊,今日天寒,皇兄想要件披风狐裘都是正常的事情吧。”
  “原来这样哈。”萧景曦干笑一声,收回压在门上的手,正准备踱到一边的死角时,却闻听自家弟弟喊了一声小心便飞扑过来,将自己揽到怀中再跳到一边。
  同一时间,书房的大门被人狠狠踹开。
  萧景曦的贴身内侍小柱子那单薄却显然蕴藏无限潜力的小身板儿从门外噌噌冲去,“殿下,奴才来救您了!”
  萧景曦呆滞地看着被小柱子一脚踹开的房门,再看看原本义愤填膺现在满眼呆滞的小柱子,复又看着从门外刮进来的风雪,心头只想到一句“北风那个吹啊”……

  第二十四章 风雨同舟

  苍天似乎听到了萧景曦悲摧的心语,屋外的风越发强烈,偶有雪片被风挟卷着涌入,打在人身上,有一种彻骨的冰寒。
  萧景曦此时仅着中衣,不由打了个哆嗦。萧景祈眸中神色微沉,望向门外,淡然吩咐道:“披风。”
  “是。”一声极其响亮的应和声顿时响起,萧景祈带来的亲随之一恭敬地捧出萧景祈平日穿着的披风,目不斜视亦十分淡然地走近屋中,看着自家主上面带微笑一手揽着萧景曦一手接过披风一抖一卷,暗自佩服一番后从容离开,经过闯祸的小柱子身边时不由向他投去一个悲悯的目光。
  当看到萧景曦被裹在披风中只剩下一个脑袋露在外面的时候,小柱子终于回过神来,他颤巍巍地指着萧景祈,“你、你将殿下怎样了!”
  本来还有几分尴尬的萧景曦听到这句问话,忍不住向天翻了个白眼,他的身边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家伙。以眼下的形势,谁都知道缄口不言是最好的方法吧。
  “我无事,小柱子你退下吧。”萧景曦侧转头,看着仍是一脸震撼的小柱子,目光终于认命地向门外望去,看着门外那一队银盔亮甲睁圆了双眼的少年士兵,再看着不知与萧景祈带来的士兵僵持了多久的金盔禁卫,终于在心里用力呻吟起来。小柱子,你毁我名誉之仇,不共戴天!
  若换成任何一个机灵人,也许真就这样讲事情掩过去,但小柱子偏是一根肠子的直性子。他固执地说着:“无事,您这样怎会无事?”说话间他话语中愈发染上几分执拗,“我就知道我不该听信谗言,在屋外静静等着你们自己处理,更不该相信什么‘兄弟情深,必不伤手足’的狗屁话语。”
  萧景曦唇角抽了抽,眼角余光瞄见屋外那些已经由最初的对峙变成看戏的盟友的两队士兵,愈发觉得头疼。他从披风中挣出一只手,无奈地遮住自己的眼,仿佛这样就能让周围那些碍眼的人统统消失。“我们不过偶然有一些小分歧,现在已是一切无恙,小柱子,你就退下吧!”
  但此言不但没能让眼前的人退下,反而令其越发悲愤。“殿下啊……小柱子身为您的贴身内侍,未能好好保护你,居然让您牺牲自己以色诱敌、舍己饲鹰,奴才有罪啊!”
  看着趴伏在地上的小柱子,萧景曦无奈道:“我称不上什么牺牲……”
  “难道是通奸?!”小柱子闻言惊悚地瞪大双眼,在萧景曦错愕的目光中继续自言自语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祈殿下一定舍不得让您难过,那么您的皇位就不会受到威胁了,幸好幸好……”
  萧景曦唇角愈发严重地抽搐着,深切怀疑将小柱子安排到自己身边的人是与自己有仇的人。
  就在萧景曦于心中假想着要怎样整治小柱子的时候,小柱子却突然转身向外鞠躬道:“毕大人,您果然聪明睿智真知灼见。您刚才拦住我闯进去,就是因为料到这样的结局吗?”
  萧景曦的右眼皮突然飞快地跳起来,他心底直觉有一种极度不好的预感。峨冠博带的毕朱毫缓缓从门边转了出来,左手竹简右手毛笔,而那竹简上的淋漓墨迹,足以证明上面的一切是他刚刚写就。
  “毕木头,你写了什么?”
  “史实。”
  萧景曦眯眼,“我是问你写了什么史实。”
  毕朱毫淡然抬眼,“殿下真的想要我念出来。”
  萧景祈轻笑,低头在兄长耳后轻舔一下,“皇兄,我劝你还是不要让毕大人念出来的好。”
  “嗯?”
  萧景祈低低笑着,令靠着他的萧景曦都察觉到对方微震的胸膛传递出一种怎样的愉悦。“皇兄,你是想听毕大人亲口说出我们……之事吗?”
  那关键两字虽被对方含糊过去,但萧景曦何尝猜不到其中关键。他微恼地哼了一声,继续问道:“毕木头,你怎会在此时出现在此地。”而且出现的时机这般巧妙,巧妙到让他恨得咬牙切齿。
  “我以为是殿下有事纵容祈殿下,才让祈殿下率军入宫如入无人之境。”
  “……”被人一语点破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萧景曦哼了一声,将头转回,却对上自家弟弟戏谑的眼神。
  “不过若臣不曾料错,似乎殿下原本打算悄然掩过今日之事?”毕朱毫皱眉,提笔在竹简上继续写着若干字句,又续道,“身为史官,下臣最见不得有人遮掩真相。”
  看着义正言辞的毕朱毫,萧景曦忍不住拼命磨牙,“所以你就挑准时机蛊惑小柱子破门而入?”然后让所谓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你、你——”你真的是我的暗卫吗?我花了大把的银子聘请你为我出谋划策,并不是为了等待这样的结局啊!
  似是看出了萧景曦悲愤目光所蕴含的斥责,毕朱毫垂手,唇角微微一挑,僵硬的脸上终是露出一点笑容,“臣一直忘了告诉殿下,因为下臣手头拮据,最近又在祈殿下家中兼了份职。而且……祈殿下比殿下您出手大方多了。”
  “毕大人,刚才的话……是说您背叛了殿下利用了我?”一边傻傻听着的小柱子突然蹦起来,冲到毕朱毫面前,怒发冲冠,一张清秀的脸几乎拧在一起。
  毕朱毫冷冷看着正气得跳脚的小柱子,冷冷地扬眉,随即将竹简往袖里一塞,拎起对方的衣领将他提在半空中,“这样深奥的事情不是你这样头脑简单的笨蛋可以理解的。”说完他将小柱子拎到一边,对着冲他怒目而视的萧景曦躬身说道:“殿下,两位的事情你们自行解决了,恕臣告退。”
  萧景曦看着渐行渐远的毕朱毫,看着在他手中不断挣扎的小柱子,心想着自己怎么今日才认识对方的无良本性呢。他转头,看着将自己紧紧揽在怀中的萧景祈,万分萧瑟地问道:“景祈,接下去怎么办。”至于门外的那些士兵,他已经自暴自弃地无视他们的存在了。
  “天下大白,亦是天下大乱啊。”萧景祈含笑,复又低头在对方脖子上狠狠印上一吻。
  风雨飘摇中,我与你,风雨同舟。

  第二十五章 从容谎言

  听到萧景祈这句微带点叹息又微带点笑意的话语,萧景曦静静扬眉,凝视着弟弟的目光中亦染上几分笑意。
  “景祈,为何我觉得你的口吻好似期盼此时已久。”
  “有吗?”萧景祈抿唇轻笑,虽说着否认的话语,眉眼间的笑意却是瞒不了人。他抬手将兄长身上的披风小心捂紧,以极低的声音叹息道,“我本以为自己会一意孤行地按照自己的计划走下去,直至获取我想要的结局。但是现在……我才发现原来人总是会有不得不心软的人,不得不松手的事。”
  “嗯?松手?”萧景曦眨眼,素来澄净的眼中亦有光芒一闪而过。
  看出兄长眼中的猜疑与询问,萧景祈却不急着回答,只是眉眼含笑,“信我。”
  简单、低沉、清晰的两个字,却重逾千钧。
  萧景曦眼帘半垂,唇角的笑意愈浓。若不信,为何会心甘情愿地在对方面前放下一切戒备;若不信,为何会纵容自己在对方面前装疯卖傻地胡闹着;若不信,为何会甘心将兵权交予对方手中;若不信,又为何会在那一方天地中甘心沉沦?
  北风萧萧,却似在瞬间敛了彻骨的冰寒。
  萧景祈紧紧揽住兄长,从容迈出房门,望着那一双双注目此处的眼睛淡然道:“方才我与皇兄在屋内有了一点小争执,更不慎失手拍了皇兄一掌。”
  萧景曦眨眼,看着对方面不改色地扯着谎话,却也乖巧地保持沉默以示配合。只是他的目光忍不住四处游移,看着刚刚被自己兄弟二人逾矩的动作而吓到的可怜士兵们再次僵化。
  耳畔,萧景祈淡然的声音依然响着:“我虽及时住手,但掌上所附的内劲仍是伤到了皇兄。我为他运功疗伤,总算是压住了伤势更除去了后患,后续之事只需再请御医前来调理一番自当无恙。”
  因为受伤需要运功疗伤,所以自己被迫脱去外袍仅着中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被景祈抱在怀中更是理所当然。这个借口用得好啊!在心中夸赞着应变迅速的萧景祈,萧景曦同时升起的是几分不解。想要天下大乱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再则……景祈啊,难道你当这些在场的人的眼睛都是白长的吗?就算你用权势逼迫他们封口,这悠悠众口,你又怎么封得了。
  刚在心中转着这样的念头,萧景曦又听萧景祈续道:“说来,皇兄偶尔喜欢胡闹,而他胡闹起来总是忘了场合分寸,我分为爱护兄长的弟弟,自然要顺从皇兄的意思。故而……”说到这句话,萧景祈的话音陡然一扬,眼神中的锐利更是寒若利刃,“若是有人将那些玩笑的事情当成正经事情四处宣扬,便请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说完,萧景祈脚下方向掉转,抱着兄长从容转向他的房间。
  当萧景曦被萧景祈小心抱回床上的时候,一路上一直保持沉默的萧景曦长长吐出一口气,笑道:“真看不出来你扯起谎来,居然也面不改色。只是众目睽睽,你虽然掰出了那样一番看似严谨的借口,但任凭谁往深处想,都会觉得不甚妥当吧。”
  “我需要的不是他们的觉得,而是他们的惧怕。”萧景祈伸手拉过棉被盖在兄长身上后,居然一点离去的意思也无,脱了绢甲跟着缩进棉被中,双手更是不由分说地揽上对方的腰,“我带来的士兵自然晓得分寸,但保护你的禁卫军会有怎样的动作却不是我能掌控的。”他双唇欺近兄长的脸颊,看着温热气息洒过的地方迅速晕染开一片殷红,心情愈发飞扬,“在我的言语威胁下,考虑到身家性命,他们定然不会实话实说,但有时候,偶尔流露的一两句话语及欲言又止的暧昧神态,却能最大限制地发挥人们的想象力。所以皇兄,你可别将我想得太好了哦,我依然是在算计你呢。”
  “算计吗?”其实是景祈你心软了吧。你突然不想此刻将事情彻底摊开,怕的是我被众位大臣斥责,更担忧我被天下文人口诛笔伐吧?不过景祈啊……谁先心软,谁就是输家。萧景曦唇角划出一抹偷笑,手掌却悄然钻进对方衣摆下巴,轻轻摩挲挑逗着对方。
  “皇兄。”素来占据主动的萧景祈见对方一反常态的表现,语调微带几分讶异,碧眸中也迅即燃起欲望的火焰,“你是故意的吗?明日是你的登基大典,你……”
  “哎呀,景祈如果体谅我明天要衣冠楚楚仪态端庄地出现在诸位大臣面前,并在太庙完成那一堆令人头痛的烦琐事宜,就该委屈一下自己,让我……”后面的话语萧景曦并没有说完,但眸中的笑意却将他的话意显露分明。
  就在萧景曦静等对方的反应时,却见自己身侧那人轻笑着,笑中狐狸般的笑意愈发浓重,“皇兄想在上面啊,未尝不可。”
  “是吗?”萧景曦警地看着对方,眼见对方点头,虽心中微带不安,但那种“终于可以吃回来”的愉悦心情却让他自动自发地无视心中的危险信号。
  他翻了个身压在萧景祈身上,再度试探地问了声:“你确定?”
  萧景祈点头,双手交叉叠在脑后看着萧景曦。
  萧景曦嘿嘿两声,从对方额头开始吃起,一步步下移,更学着对方白日里对自己所作的样子在其胸前狂啃一番。就在他再接再厉准备继续时,他的腰却被对方紧紧握住。
  “景祈你——”萧景曦一声反对的话语尚未说完,他的身子就被萧景祈用力一带,双脚顿时岔开,而整个人跌坐在对方小腹之上,而他更清晰地感受到抵住自己臀部的灼热。
  “你答应过我的!”意识到接下去将发生什么,萧景曦不服地说着。
  “我是答应过你啊。”萧景祈的碧眼瞬间绽放炙热的光芒,“我此刻不正是履行我的承诺吗?”
  萧景曦纵有再多不忿,却也在对方的引诱下一点点沉沦。
  夜漫漫,于这良辰美景,你我一同抛下俗世烦忧,只求一夜沉醉。他日若遇波澜,亦追忆,今日贪欢。

  第二十六章 君临天下

  天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浓浓夜色将光芒一点点吞噬,却无法掠夺人心中的炽热。
  倦极的两人相拥而眠,那样亲密无间的姿势,以及彼此眉眼间微流露的满足与放松,宣告着他们对于彼此的眷恋和信任。
  寅初时分,天地依然被暮色笼罩,但萧景曦的门外却已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响。随即,笃笃的敲门声亦不急不缓地响起。
  萧景祈最先被这阵声音惊醒。他睁眼时看到怀中那人沉睡的安静模样,低头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一吻,随即起身,简单打理好身上的衣物,便向门口走去。
  屋中烛火摇曳,带着几分昏黄的温暖。
  萧景祈站在门边,回首望了兄长一眼,那人正因自己这个暖炉的离开而于睡梦中懊恼地皱眉,双手在床上摸索了半晌才拽过被子狠狠抱住,又在床上翻滚了两圈。
  唇角隐约染上几分笑意,萧景祈单手搭在门上,压低声音问外面:“谁?”
  “奴才小柱子。”
  明明是平淡无波的话语,但萧景祈偏就想起白日里他怒发冲冠的样子,他目光扫向屋中的更漏,皱眉道:“此时不过寅初。”话音刚落,他就蓦然想起今天是怎样的日子。
  “今天是殿下的登基大典,难道祈殿下忘了吗?”屋外小柱子依旧不卑不亢地说着,话语中却终是透出几分讽意。
  被对方这样不客气的话语数落一番,萧景祈居然涌起“这样的口吻才对嘛”的感觉,他微微一怔,不由哑然失笑,果然跟笨蛋呆久了,就会被传染这种奇怪的想法。他转身向床边走去,小心地抽开兄长怀中的被子,更在不惊扰对方的情况下为他着装。怀中的这个人,昨天的一番举动,必也累着他了,若能让他多睡一会,便也是好的。
  当萧景祈为对方套上鞋子的时候,萧景曦终于朦朦胧胧地睁开眼,满含睡意的眼神在对方身上扫了一下,便含糊不清地问着:“景祈,这么早就要上朝了吗?”
  “皇兄,今日是你的登基大典,门外史官礼官都已准备妥当,而马车也已备下,我们需立刻赴太庙。”说话间,萧景曦身上的衣物早已收拾妥当。
  在兄长依旧懒洋洋地斜倚在床上的时候,萧景祈已打开房门,让门外侯着的众人鱼贯而入。萧景祈自取了水盆洗漱,完成后一回首,却见小柱子拧干了毛巾手足无措地站在兄长身边,而自家兄长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景祈……”可怜兮兮的声音,还有那楚楚无辜的眼神,轻易就让萧景祈心中一软。
  从小柱子手中接过毛巾,完全无视这个屋子唯一一个敢怒目瞪视他的人,萧景祈走到萧景曦身边,因周围那众多宫女内侍的原因,客套地说了声:“请恕臣弟冒犯了。”
  “怎会冒犯?”萧景曦眸中划过一点狡黠,令众人留下衣物早点后退下。瞬间,整间屋子又剩下他们两人。
  萧景祈无奈地坐到兄长身侧,手中毛巾细细擦拭着对方的脸,“皇兄,虽然我们之前暧昧形迹毕露,但在宫中混的人,好歹都是一些懂得看人眼色的精明人。我用自己的权势压住了他们的嘴,而皇兄……你不能顾虑一点吗?”
  “景祈,你看桌上留下的衣物。”
  萧景祈侧头瞄了一眼,虽衣服是叠起的,但仍能看出底红边的袍子上以金线织就的五爪金龙,“皇袍?”
  “不知是否合身。”萧景曦单手支颐,目光定定落在萧景祈身上。
  “皇袍做好之时,第一件事当是送来给皇兄你试穿才是。”
  “我有说那是我的皇袍吗?”
  “皇兄——”萧景祈错愕之间,萧景曦已然上前取了桌上的袍子抖开。两件皇袍,一件金龙足踏祥云,另一件飞龙则于白云之间若隐若现。他将那件飞龙若隐若现的袍子往前一递,“这件是你的。”
  萧景祈下意识地接过,摩挲着手中质地良好的袍子,半晌开口道:“皇袍每一针每一线都有着精密的要求,这件袍子绝非你一朝一夕的心血来潮,而是你早就决定好的。”
  “是啊。”萧景曦应着,自顾自地穿上属于自己的那件龙袍,见自家弟弟还在发怔,不由笑道,“昨日冲进我殿中想要夺我皇位的人是你,今日我便顺遂了你的心愿,你怎么反而犹疑了?”
  “为何?”一时的惊愕之后,萧景祈早已回过神来。把眼打量着手中的衣服,在兄长的目光催促下终是穿上了手里的袍子。
  萧景曦不知何时又懒洋洋地瘫在桌边凳子上,此时正托腮看着萧景祈。昏黄烛光下,那衣上金龙灼灼生辉,仿若正待时机一飞冲天。
  没有听到兄长的回答,萧景曦缓步走到对方身前,右掌搭上对方肩头,再度问了句:“为何?”
  “真的要我说吗?”萧景曦苦着一张脸。
  萧景祈虽未回答,但脸上神色却是分外笃定。
  “那个,自从我发现了自己对你的心意,内心一直很纠结很矛盾。”见自家弟弟脸色顿时不太好看,萧景曦不由加快语速,“我本想将自己的情绪妥当隐藏,只是每次看到你,我心中那种被猫爪挠的感觉就愈发强烈,于是前思后想,终是设计了荷塘那件事情。”
  “那个你以赌局为借口偷来的吻?”
  “其实赌局是真。我费了好大功夫才促成这场赌局,也是想了好多方法才让我的行为看起来不那么突兀。这样一番作为后,就算他人知道了这件事情,也不会多说什么闲话吧。”
  萧景祈沉默地看着兄长,微微无奈地摇头叹气,“后来呢?”
  “其实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心里想着躲你,可是每次看到你又忍不住扑上去。”萧景曦哀怨地将下巴搁在桌子上,“哎,都怨你,若你对我没有那般的感觉,我也不会每次都那么冲动地突破自己的底线。”
  萧景祈无言地望着正在指责自己的兄长,半晌方道:“嗯,是我的错。”
  “唉。”萧景曦悠悠叹了口气,“我一点点踏错,早已万劫不复。于是我忍不住与自己打了个赌,若你知道我欲立后宫,满城蜚语中,你会不会冲动地奔进宫来。”
  “结果我的行动都在你预料之中?”
  “差不多吧。”萧景曦挠头,“若你不曾闯进宫来,我便烧了为你准备的龙袍,认命地去点选朝中大臣的女儿孙女立为妃子。”
  萧景祈唇角微挑,“若你真的想充盈后宫,我不介意替你一把火烧了那该死的地方!”
  萧景曦干笑两声,“既然收拾妥当,我们这就出发吧。”
  随着萧景曦二人从房中走出,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地奔向位处京郊的太庙。
  当萧景曦踏出马车时,已有一点晨曦破开浓浓云雾,映照在大地上。
  他眯眼看着眼前雄伟的太庙,面上一点点透出凝重庄严,以极度虔诚的姿态向前走去。太庙两侧,众位大臣早已等候在此,看到新皇从马车中走出,一个个皆是躬身行礼。而周围伺立保卫的士兵亦是放倒兵刃,单膝跪地。
  于这万人朝拜的肃穆中,萧景曦却是静静转头,抬手牵了萧景祈的手,与他并肩齐步,一同走进那太庙。
  清晨的风甚凉,而周围那些大臣望着萧景祈身上龙袍时的目光更是染上几分惊悚。间或有大臣想要开口说话,但在萧景曦平日从不曾见的冰冷目光中,他们却读到了一个皇者应有的冰凉与气势。
  萧景曦先是拈香在庙堂门口的大鼎前祭过天、地,祈求风调雨顺百姓安康,后又在太庙中祭拜过圣朝诸位先皇与贤王,祷愿圣朝再创盛世。
  做完这些,他起身出门,看到了静静守在门口的萧景祈。送给他一个浅淡的笑容后,萧景曦抬步登向祭坛。祭坛中间早有史官捧着一个红色托盘,盘中放着一根绞着金线的长鞭以及一个缀着璎珞的王冠,而在史官身侧,礼官静立,看到萧景曦上前时,躬身行礼,随即转身便去取那个王冠。
  当礼官手捧王冠欲为萧景曦加冕时,萧景曦却抬手制止了对方的动作,自己接过王冠后,目光灼灼,直望着站在祭坛下的萧景祈。
  “景祈。”
  “臣弟在。”
  “吾以天子之身,命你上得祭坛。”于满朝文武与万千士兵的注视下,萧景曦左手扶着右边的袖子,右手端着那顶王冠,微微笑着,看向弟弟的目光充满信任与温暖。
  “陛下,此事与礼不合!”礼官听闻此言,当即反对。
  萧景曦从容应道:“礼为人定,亦为人破。朕今日登基为天子,便具破礼之权。”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欲言又止的礼官,灼灼目光只落在缓步走到自己身前的萧景祈身上。
  “景祈,我盼你为我加冕。”
  “好。”于此一刻,天地浩大,但在萧景祈眼中,唯能见到兄长的笑。
  他接过王冠,小心为对方加冕。
  当王冠稳稳戴在萧景曦头上时,四周群臣早已拜倒,刹那间,整齐划一的“万岁、万岁、万万岁”响彻天地。
  萧景祈正要拜倒之时,却被萧景曦扶住他的手臂,制止他下跪的动作,一边侧头看着依旧端着托盘的史官毕朱毫。
  毕朱毫见到主上的眼神示意,立刻上前,而在这片刻之间,原本只剩下鞭子的托盘不知何时居然又出现一顶王冠。
  “今日,你为我加冕,我亦为你加冕。从今日起,偌大天下,我与你共同分享!”萧景曦一边说着一边取过王冠,群臣的惊呼声,士兵的倒吸气声全都不能侵入他耳中。他稳稳地为萧景祈加冕后,倒退两步打量一番后颇为满意地点头。
  当周围大臣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响的时候,萧景曦才从容转身,伸手从史官手中的托盘上取过金鞭,净鞭三响。
  长鞭破空之声响亮锐利,顿时压过四周嘈杂的反对之声。
  “朕乃天子,朕旨即天意!”吐出这九个字后,萧景曦的目光从左至右逡巡着,那犀利的目光透露出他的决心,更显露出一个帝王的决断。
  “朕之弟萧景祈文武双全,实为吾圣朝之耀。从今日起,萧景祈封号祁王,姬、齐、允三州为其之封地。虽只称王,然众人仍需以万岁尊之,祈王之言,即朕之旨意!”
  圣朝曦帝元年十月十五日,萧景曦在太庙登基。于太庙祭坛上,曦帝敕封萧景祈为祈王,可行天子之职。朝野皆惊,质疑之声络绎不绝。然,曦帝祈王从容以对,一载后,天下归心,盛赞双帝之。

  第二十七章 南巡之议

  圣朝曦帝二年六月。
  虽是炎炎夏日,但在皇宫中,却仍比外头凉上几分。
  自登基后,萧景曦便由储君所居之昶渊殿搬到了帝王寝宫卧龙殿,而被封为祁王实际上被众人尊称祈帝的萧景祈名义上是住在麒麟殿,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欲寻祁帝,当往卧龙殿。
  圣朝朝议,每隔五日便有一日休朝。这一日,恰是休朝之日。
  萧景祈在不惊扰身侧那人的情况下悄然起身,按照习惯拎着宝剑出门就去练习剑法。但当他习了半个时辰的武艺,冲澡换洗后回到房中,发现兄长仍是美美地抱着薄被睡得香甜时,忍不住踱到床边,俯身就给对方一个缠绵至极的吻。
  “景祈!”终于被人从睡神处拽回的萧景曦忍不住深吸两口气,觉得那股几欲窒息的感觉淡去后,才怒道,“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换个叫醒我的方法吗?”如果哪天我被憋死了全是你的错!
  “我若不这样做,能唤醒嗜睡的你吗?”对方生气的样子落在萧景祈眼中,愈发显得可爱,他俯身在兄长额上又偷了一吻,才好整以暇道,“皇兄你若不快些起床洗漱,一会三公前来拜遏时,你又要挨训了。”
  萧景祈口中的三公,正是太傅徐子睿,太师年绍青,太保熊凯。
  被弟弟这么一提醒,原本尚带两分睡意的萧景曦立刻清醒,认命地爬下床开始洗漱。
  古语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三公从萧景曦太子时代便开始教导他,面对三公时,无论萧景曦是什么身份,都会谨守晚辈礼节。而萧景祈虽素日待人有几分冷淡狂傲,但自小与兄长一同在三公门下学习的他,一样要乖乖听训。于是,本该是修身养性游山玩水的休朝之日,便成了两人苦恼纠结的日子。
  巳初,三公准时进宫拜遏。
  萧景曦听到内侍传来的消息,整张脸顿时皱成苦瓜的模样,眼睛不时向四周瞄着,似在打量着哪根柱子抱着比较舒服。
  看透兄长心中的那点小心思,萧景祈紧紧拽着他的手腕,一路将他拽进早已备好茶点的御花园小凉亭。
  两边行礼还礼后,萧景曦早回复了面对大臣时一贯的稳定自持,拈起一块桂花糕就安静地坐在一边听萧景祈与三公闲扯淡,看着弟弟与三公唇枪舌战,巧妙地绕开对方逼自己立妃选后的事宜,更不断将话题引向治国之道,不由在心中感慨自己当初在登基大典上为景祈加冕是如何正确明智的选择。
  送走了三公,耗掉了一个早上的萧景曦在目送三位严师远去后,整个人乱没形象地躺在萧景祈大腿上,双手更是环住对方的腰,闷闷地说:“若是再不解决立储之事,只怕接下去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今日提起这个话题,你心中可是有了人选?”
  “是,若你我身亡,这个皇位当由父皇的其他子嗣继承,只是……他们性格已成,而他们身后每一个世家势力都是不容小觑的存在,无论谁被我们推到那个位置,都会引来一场棘手的纷争。”
  “所以你想将最无害的人摆放在那个微妙的地位?”
  “是。”
  “若我没有记错,七弟今年两岁,而他的母妃本只是佘州一普通民女。我想想,瑜妃的父亲是一个普通书塾先生吧?”萧景祈低头看着兄长,手指下意识地拨弄着对方的发丝。那女子,正是与皇兄你的母妃十分神似啊……
  “对,七弟年幼,此时由你我来教导他总是最好的。再则……等他可以独当一面时,圣朝当是国泰民安,也许你我可以退居太上皇的位置云游四海了。”
  萧景祈轻笑,“你果然是存着这样的念头。彼时,我陪你去边关走走,可好?”
  萧景曦莞尔,“只要有你在,何处都是好的。”
  过了半晌,萧景曦又道:“我想去姬州一趟。”
  “皇兄,今日休朝,你能否放下你心中对圣朝的那些牵挂?”萧景祈碧眸中划过几分不满,自家兄长自从登上了帝位,自己在他心中的重要程度怎么越来越弱了呢。
  “如何能不忧啊。”萧景曦长叹一声,“去年父皇驾崩的时候,姬州便已遭遇过一次罕见的蝗灾,幸而姬州本是圣朝之粮仓,开仓放粮赈济百姓也算是轻松之举。但今年,姬州竟又再受旱灾,万千良田颗粒无收。我虽从姬州附近的允州和全州紧急调粮,但国之粮库至此空了一半,而姬州那边的局势……怕是终要乱了!”
  萧景曦登基以后,便开始着手改变圣朝世家专揽一地政权的局面。然,改革不是一蹴而就,他们以《行商策》投石问路,后又推出《农田新策》。但不同于前者的顺利,较大触及各地世家利益的《农田新策》从一开始就受到强力的阻挠。
  经过数月的忙碌和商议,颇具争论的《农田新策》终是在两位帝王和朝中新贵的大力支持下在圣朝得以全面推行。农,乃国之根本,从新策中得到利益的农民们自是盛赞新策,但那些旧有利益被触犯的各州世家,虽面上一派祥和,但暗地里早已是暗潮汹涌。这其中,尤以鱼米之乡的姬州为最。
  萧景祈的眼微微眯起来,“明知那一处要乱,你还想去?”
  萧景曦抬头静静望着对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入了虎穴,以身饲虎吗?”
  萧景曦叹气。“景祈,你就不能对我有点信心吗?”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更何况你堂堂一国之主,岂有亲涉险地之理?”
  萧景曦讨好地在对方身上蹭了两下,“京中有你坐镇,我自然很放心。再则,这次我有非去姬州不可的理由。”
  “当年那块让你心心念念的玉佩?”
  “景祈,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吗?”这么偏僻的答案你居然也能猜到!
  对于兄长的形容,萧景祈冷哼一声后说道:“你做事从不刻意避开我,你在做些什么我岂会不知?”
  姬州土地富饶,各大行会门派在哪里都有各自的据点,因此姬州俨然是江湖的中心。而经过一年的探查,萧景曦早已明白江湖与朝堂并不是两个独立的系统,而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小的江湖门派要维持营生,自是依附于附近的各大世家;而大的江湖派门要在一方称雄,自也不能得罪了官府,官府想在这一方行事顺利,自也不能得罪地头蛇;于是,在这层层利益包裹下,世家便有了一股无形的助力,那便是江湖人士。
  而此时的萧景曦更是早已知晓母亲入宫前的身份。一代女侠,名扬江湖,却在十七年前音讯杳无,只因为她偶然发现自己那身为姬州赫连世家公子的师兄竟有心以“鹤玉”号令江湖篡夺天下。为了不令众生受兵燹之灾,他母亲巧计夺玉,以一身功力换得此玉不落野心家之手,却也重伤晕厥路边,幸得当时微服的萧靖辰路过,才捡回一条性命。
  自此,鹤玉便被藏在深宫之中,而江湖失了这人人抢夺的信物,倒也安定了一阵子。只是……江湖的混乱只是被暂时压制,隐患终究存在着爆炸的可能。而现在,姬州世家隐生反意,而依附他的江湖势力则是一股恐怖的助力。
  “景祈,姬州现在的局势实在微妙。若我以南巡之名亲临姬州,许能以帝王的身份压下现在那混乱的局势。至于江湖……久藏深宫的鹤玉也该是重现江湖的时候了!”
  “皇兄……”
  萧景曦轻轻笑了起来,环住对方腰部的双臂加大了几分力度,“一人的安危与一州乃至数州百姓的安定与性命比起来,孰轻孰重?”
  自然是你重要。“皇兄,我陪你去。”
  “哎,京城之中,唯有你坐镇我才能放心啊。”看萧景祈仍是一脸不豫,萧景曦又加上一句,“难道你想发现等我们到达姬州的时候,宫城中已换了主人吗?”
  “京中的防卫我自是放心的。”萧景祈答了一句,却也知道当前的局势下,京城确实不宜无人坐镇。他摩挲着兄长的脸颊,随即狠狠吻落。许久后,他在对方耳边呢喃一句,“皇兄,若你抛下我一人,我必血洗整片城池为你陪葬!”
  萧景曦失笑,“我涉险前去姬州,就是不想看到战争与死亡。所以,我怎么舍得让你血洗城池呢?再则……”他顿了顿,打量着对方的脸色续道,“若我身亡,你便独占帝位,再立几个妃子以延续血脉,想来太傅他们会非常开心吧!”
  “皇、兄!”萧景祈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两个字,看对方犹自笑得畅快,不由在其颈上狠狠咬了一口。满意地看着那道渐渐浮现的淤痕,他打横抱起兄长,“既然皇兄你这么喜欢玩笑,臣弟不介意换个方式继续玩笑。”
  看出对方眼中光芒代表着什么,萧景曦惊道:“我们还没吃午饭吧?”
  萧景祈闻言,在对方耳畔低笑,“饿了?没关系,我不介意让你吃的。”
  可是我介意。萧景曦怒瞪对方,望了望天色,挣扎道:“现在才午时吧?”
  “关上门就是晚上了。”
  “……你越来越无耻了。”
  “都是皇兄教得好。”
  “如果我能教你这些我又岂会辩不过你?”萧景曦翻了个白眼,认命地看着无耻的家伙瞬间将白天变成……夜……
  圣朝曦帝二年七月三日,萧景曦开始他帝王生涯的第一次南巡。
  曦帝二年七月十七日,南巡车队穿佘州、允州,到达姬州边缘。当月二十日,传出姬州赫连世家家主自立为帝的消息,南巡车队下落不明。
  七月二十六日,以姬州为起点,传出萧景曦已纳首的消息。一路快马加鞭赴姬州的萧景祈闻听此讯,呕血后从马背跌落,重伤昏迷。
  惊变迭起,一时间,朝野哗然。

  第二十八章 白首之约

  天空蔚蓝如洗,万里无云,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众人身上,汗水落在冰凉的铁甲内,带来难受的闷热,但是没有人敢流露出丝毫的松懈。
  此时,姬州城外早已辟出一片空地,而据守空地两端的,便是姬州叛军和祈帝大军。
  自从那日萧景祈坠马昏迷后,他的亲信将他妥善安置在原地。直到两日后大军至,终于苏醒的萧景祈下令大军立刻向姬州城开拔。
  圣朝曦帝二年八月十日,大军终于来到姬州城外。因祈帝伤重,朝廷之军隐而不发,但每日里仍有无数公文讯息在中军主帐来回。
  八月十二日,伤势稍缓的萧景祈不顾属下阻拦,披挂上阵。于阵前,敌军主帅命人抬出萧景曦的头颅,意欲以此击溃萧景祈。萧景祈见此头颅,冷笑后喝令三军齐发,头阵完胜。
  夺回头颅后,萧景祈于军中亲设祭坛,祭过三杯清酒后已是潸然泪下。拈香祭拜后,萧景祈转身,凛然言道:“吾与皇兄自幼相伴,亲如手足。然吾背乱伦,竟对兄长心生爱欲,更诱其与我共坠修罗。皇兄常忧如此行为将引天之责罚,惜吾狂傲不信天命。今日之事,虽令吾信了天命,但吾心中,惟有不服二字!此事之过皆在我身,然责罚为何独落兄长一人身上?与皇兄立下白首之约时,吾曾言天上地下不离不弃。时至今日,吾本应追随兄长于黄泉。只是——”他反手拔出腰上的佩剑,在手臂上狠狠滑落,随即将鲜血滴落在祭坛之前,“吾曾应允他,要与他一起创建一个盛世天下,无论何等荆棘何等阻碍,吾等皆无惧!”他复又抬起宝剑,看着鲜血沿着剑尖一点点滴落在地上,“天不收吾命,则此战必胜,血仇必报!”
  萧景祈高高起手中宝剑,剑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而他的神情凛然如神祗。
  虽然他方才的话语那样令人震撼,但当其中的一个当事者死亡后,人们对于这种事情的谅解度便出乎意料的大,而萧景祈的最后一句话,更是燃起了众人的热血!
  此战,必胜!
  圣朝曦帝二年八月二十一日,萧景祈攻下姬州城。八月二十二日,他亲自捧着萧景曦的头颅步入姬州城,同日下午,首恶伏诛,余者锒铛入狱。八月二十四日,萧景祈在姬州最大的广场上亲自宣读旨意——此次叛乱,只诛首恶,从犯流放,不株连家族无辜。
  于众人山呼万岁的感激声中,萧景祈却只是惆怅道:“吾此等行为,只为兄长祈福,愿其地下有灵,能得欣慰。”过了半晌,才绝望地加上一句,“若上天能因此事,而还吾兄长性命……唉,吾想得太多了。”
  萧景祈最后那一声萧索的叹息落在在场众人耳中,唯觉心酸。就连那些原本在心中对其乱伦之事大为皱眉的人,也忍不住替他哀叹苍天无情。
  八月二十七日,萧景祈在初步处理好姬州事宜后,便将这些琐事交给新任州府,自己扶着皇兄的灵柩欲回京城。
  当灵柩经过城门时,远处突然想起几声惊雷,一道霹雳亦凭空出现,劈在萧景曦的棺木上。
  在众人惊呼声中,灵柩四分五裂,而棺木中早该死亡的萧景曦竟缓缓坐起,并茫然地睁开双眼四下打量。
  当在场之人都被这场“诈尸”而错愕呆滞时,只有萧景祈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缓缓走上前,并在确定萧景曦那温热的呼吸后失态地将他紧紧揽在怀中。
  在那一瞬间,没有人去斥责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是望着他们,衷心觉得那是一幅绝美的画。
  当重伤尚未痊愈的萧景祈和刚刚从地府归来而过分虚弱的萧景曦躺在马车里随着大军一路回京的时候,关于他们的故事早已传遍整个圣朝。
  萧景祈战前讲述的那番“血之誓言”和萧景曦在弟弟的祈祷下“死而复生”的传奇故事早已成为各家各户茶余饭后的闲谈。大家都在向往着那对兄弟的风采,更坚信着被上天如此厚爱的兄弟两能将圣朝带向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繁华。
  而那些微弱的关于伦理道的疑问之声,也迅速被周围人打压。
  “天佑我圣朝,故而赐下曦帝祈帝。如此人物如此风采如此传奇,除了他们彼此,还有谁能有资格站在他们左右?”
  就在圣朝百姓以前所未有的默契一同祝福着萧景曦和萧景祈时,这对被祝福的兄弟却早已溜出大军,一人一骑,于山道上缓慢行着。
  手中捏着飞鸽送来的讯息,萧景曦笑得合不拢嘴,“我命他们以我身体虚弱为由放缓行军速度,如此算来我们可以有两个月的时间可以游山玩水,不理政事。”
  萧景祈斜眼看着对方,“皇兄,你可知你此刻的神情像什么?”
  “嗯?”
  “昏君,玩物丧志的昏君。”
  闻言,萧景曦无所谓地耸肩,“就算我是昏君也无所谓啊,只要有你在,圣朝必将繁荣。”
  “你就这么信任我?”
  “是啊,连姬州那样的烂摊子你都能收拾的那般妥当,这天下对你来说也是盘中餐一般简单。”提到姬州,再想到现在整个圣朝的舆论导向,萧景曦忍不住笑道,“景祈,我这计划果然绝妙吧?”
  “妙是妙……只是皇兄你可知我骤然闻听你失踪时是怎样的心情?”
  听到耳边响起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悦的冰冷,萧景曦讪讪地收起纸条,“我也是到了姬州之后才根据当时的情况定下这个计谋啊”他无辜地看着弟弟,讨饶道,“无论过程怎样,只要结果是好的不就可以了?”
  “是啊。”萧景祈碧眸中划过一道冷光,“我闻讯星夜赴姬州,结果你送来的讯息因为某人的‘刻意’而延误了不少时候,我先等来的却是你的死讯!!!”
  萧景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景祈,你答应过我不追究我起初的刻意隐瞒。”
  “是吗?我好像只答应你暂时不追究吧。现在尘埃落定,有些旧账也该好好算算了!”萧景祈唇角微微扬起,“第一件事,就是你隐瞒我你的武功程度。”
  萧景曦继续缩了缩脖子,在萧景祈控制着他的坐骑一点点向自己逼近时,他骤然抬起右手指着对方身后,“看,蜜蜂要咬你!”
  在萧景祈回首的瞬间,萧景曦立刻扬起马鞭,策马狂奔。
  萧景祈淡然地坐在马上,任凭对方那马儿飞奔时撅起的灰尘在自己四周飘荡。看着对方落荒而逃的身影,他轻轻一笑,“皇兄,就算你逃得了一时,又如何逃得了一世?”
  你我指间的红线,轻轻缠绕,一生相伴,无拘无惧无悔。
  夺位篇 完

  皇储篇·上

  在姬州那场混乱后,萧景曦与萧景祈毋需再遮掩彼此的心意,虽偶尔会接到三公隐约的暗示,但两人充耳不闻,日子倒是过得逍遥。
  祈帝行事一如他战场上的风格,果决狠辣,做事常不留余地;然曦帝性温和,总能适时修改祈帝的决策,让最终的结果最大程度的满足双方的要求。于是朝野盛传,曦帝怀柔,祈帝冷酷,若朝政只由一人把持,必阴阳失调,唯有二人并行,方能创盛世之道。
  此等沸沸扬扬又稀奇古怪的好玩流言,又怎会传不到萧景曦耳中?他对着手中收到的消息嘿嘿笑了数声,相当得意地奔向御书房中,啪地一声将字条拍到萧景祈面前。
  彼时,萧景祈正横眉冷对面前的厚厚一打奏折,御笔朱批落下如行云流水。被萧景曦这样一扰,他手中的笔不由微微一顿,“皇兄,你特意挑这个时间进来,是想为臣弟处理事务吗?”
  眼见萧景祈的眉梢危险地挑起,萧景曦下意识地扭头去看旁边搁置的沙漏。一看沙漏此刻显示的时辰,他自知理亏地干笑两声,忙伸手收好自己带来的好玩字条,口中念叨着:“景祈你辛苦了,请继续。”之类的话语,一边向后慢慢退去。
  萧景祈唇角早已噙着一抹狐狸般的笑意,手中毛笔也搁置在笔洗之上。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正在后退的萧景曦,“皇兄,想来你是忘了我们的约法三章?”
  萧景曦无辜地眨着眼,“约法三章,那是什么?我怎么不记得有这种东西。”再三步,他就能退到门外。待退离这御书房的范畴,他打死都不承认方才曾闯进去的事情!
  “皇兄忘了没关系,臣弟可是会让你一一记起的!”就在萧景曦的右脚即将迈出门槛时,萧景祈一改方才的缓慢从容,身形如电,眨眼间双手已扣在兄长的腰上。下一秒,他便打横抱起兄长,而在转身瞬间扬起的袍角更是带起一阵劲风关上御书房的大门。
  在眼中的事物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萧景祈可怜兮兮地拽住弟弟的衣襟,“景祈,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
  “哦?”萧景祈的尾音中带上一点威胁的笑意,“皇兄既如此说了,何不复述一遍我们最初的‘约法三章’?”
  “那你先放我下来。”
  “好啊。”口中这般应着,萧景祈却没有直接放开萧景曦,而是将他抱往书桌后的软榻后——自从某次的意外事件后,原来那张有点狭小的梨花木椅早就被萧景祈扔到御膳房劈成木头当柴烧,而书房中则添置一张宽敞舒适的软榻,随时都备有一张薄被的软榻。
  将兄长安置在软榻上后,萧景祈侧坐在对方边上,眸中含笑,在对方眼睑上落下一个极轻柔的吻,笑言道:“皇兄,约法为何?”
  “约法一,每月单日,由萧景祈处理事务,每月双日,由萧景曦处理事务。”圣朝律令,每五日休朝一日,休朝期间,若非重大国事,为帝者亦不会端坐御书房内。所以这第一个约定,萧景曦占足了便宜。
  萧景祈轻笑着在萧景曦唇上轻啄,“第二呢?”
  那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让萧景曦喉结上下滚动几下,才续道:“约法二,若有人未能处理完当日事务,作为责罚,应代替另一人处理三日的事务。”
  萧景祈伸手拔开对方头上的玉簪,看着如瀑青丝从自己指间划过,“第三?”
  “约法三,若有人以色诱之计陷害对方不能完成政务处理,则……”说到此处,萧景祈闭嘴不言,颇为懊恼地撇开头。
  萧景祈笑声中却染上几分得意,补完对方未说完的话语,“则需承担次日双帝不上朝的骂名。皇兄,这是你第几次触犯约定了呢?”
  “可是我今天没有色诱你!”
  “但是,谁让你前科累累呢?”当时两人定下轮流处理政务的约定后,为了偷懒无所不用其极的萧景曦数度闯入御书房,屡次让萧景祈不能按时处理政务。于是两人在皇宫众多内侍的证明下,定下第三条约定,避免产生“不公平现象”。
  “哼。”
  “皇兄若是不服,我唤来一人问问?”不等萧景曦反对,萧景祈已扬声问道,“一定在外面的史官大人,请问今天是否是皇兄无故闯入御书房?”
  “祈王你还不快开我家陛下……”被问及的毕朱毫尚未开口,小柱子不甘的声音早已响起,但他一句护驾的忠心话语尚未说完,却变成一连串的闷哼声,显是被人捂住了嘴。
  随即,毕朱毫的声音悠然响起,“祈王殿下,陛下闯入书房是属下亲眼所见,您请放心按照约定行事。明日罢朝之事,属下这就去通知。”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离开的脚步声和小柱子被捂住嘴巴而发出的不甘闷哼声也一点点远离。
  萧景祈双手撑在兄长身侧,低头看着双颊已染上一点嫣红的萧景曦,轻笑道:“皇兄,既然明天已经在你的期待下罢朝了,那我们就按照约定行事吧。”
  “喂,什么叫我的期待……”萧景曦一句话尚未说完,却被人用温热的唇堵住。

  皇储篇·下

  紧紧揽住怀中的人,温暖的唇在对方身上游走,手指轻轻划过那白皙光滑的皮肤,感受着那份柔软与炽热,随着这份旖旎,涌起的是无限的满足与喜悦。
  天下,权势,在他眼中从来都是不重要的存在;从始至终,他唯一想握住的,只有眼前这份永不愿舍弃的光明。
  几番缠绵后,萧景祈紧紧揽住萧景曦,看着紧闭着眼昏昏欲睡的兄长,不由莞尔一笑,抬手拨开对方汗湿的头发,随即在他阖上的眼帘处轻轻吻着。
  “景祈。”那吻虽然极轻,但半睡半醒间,萧景曦仍是清楚感受到那种微带瘙痒的感觉。他抬手想要挥走那种扰人的感觉,却被对方紧紧抓住手腕,一根一根指头的啃过去。
  “景祈!”饶是萧景曦万分想睡,此刻也不得不睁开双眼,望着近在咫尺不知餍足的家伙,漂亮的眸染上几分恼意。
  “皇兄,你今天闯进来,究竟是为了什么?”萧景祈把玩着对方的头发,碧色双眸微微一闪,透出几分明晰的笑意。
  “坊间传闻——”提起自己出现在此地的目的,被吵醒的萧景曦双眼眯成月牙状,其中蕴满笑意,说到最后,不忘夸奖自己是如何英明神武睿智非凡。
  萧景祈只是含笑听着,在对方兴致最高的时候慢悠悠加上一句:“可是,民间应该也在担心皇兄你的子嗣问题吧。”
  萧景曦悠悠叹了口气,有些恼怒地推开身边揽住他的人,随即整个人压在萧景祈身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对方胸膛上画着圈圈,“说来还是怨你。若当初你不曾勾引我……”
  “哦?原来最初是我突破界限引诱兄长您啊……”
  随着话音落下,萧景祈漂亮的眸中涌起危险的笑意。
  萧景曦干笑两声,在对方胸膛上放肆的手指也悄然缩回。但此时放手,却已迟了一步,萧景祈唇畔那浅淡的笑容带着数不尽的魅惑,以及说不清的满足,缓缓低下头,印上对方的唇。
  良久,在萧景曦以为身侧那人已沉睡之时,他眼帘微垂,低叹道:“景祈,能得你相伴,便是与天下为敌,便是每日里忍受大臣们的进谏劝说,我也无怨无悔!”
  话音刚落,那个本该沉睡的人却狡黠地睁开眼,轻舔着对方的耳垂,“皇兄,你这句话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终此一生,你可不能忘了这般的承诺。”
  虽然平日里心中都是这般想的,但是说出口来的感觉总是不同,而被对方清楚听清的感觉更是诡异。萧景曦如扇般的睫毛轻轻晃了两下,眸中深处终究划过几分不自然。
  萧景祈莞尔,突然探手从两人所处的软榻下方抽出一卷黄缎,“皇兄,你就签下这份让位书吧~!”
  萧景曦不急不恼,伸手接过锦缎,笑吟吟回道:“好啊。”
  圣朝曦帝三年春,先帝最小的儿子、曦帝与祈帝最小的弟弟萧景苑被立为皇储。
  曦帝六年冬,曦帝因边界之争出使北貘,几番试探几番暗斗后,两国握手言和。消息传出,两国欢腾。
  曦帝七年夏,曦帝从北貘返回圣朝,随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四岁男孩。同年秋,曦帝将带回的孩童收回义子,顿时朝野沸腾,众人猜测着这个小孩的来历身份,更有不少人猜测此子是萧景曦的私生子,只是这样的念头终是被双帝并立的美好景象所打消。
  十年后,双帝退位,萧景苑即位。
  彼时,被萧景曦收为义子的萧长睿正立在与南边诸国接壤的全州军营,遥望京都方向,而唇边亦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南疆风虽不如北疆那般冷冽如刀,但寒冬时分,带着几许腥气的海风遥遥吹来,仍是有几分渗人的寒意。
  萧长睿在冬日的风中,抬头仰望蔚蓝的天空,唇边的笑也化成一声轻叹。
  圣朝的风,可从来不曾停过啊。


作者有话要说:
……我对一开这篇文的文档就被告知有疫情要加班的世界绝望了。
于是。。听从母亲大人的命令,完结,休息= =
至于那些想好的小故事。。。只能对它们说抱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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