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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心为上2 by 燃墨

  二十一

  眼睛忘记了眨动,看着夏胤伦离帝台春越来越近。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龙静山猛地从盆栽后转出来,紧跟上去。
  光亮的墙面能清晰映见他一脸的阴沉。思想与本能在这刹那做出截然相反的反应,以至于脑袋有些混乱起来。
  就在夏胤伦推开房门的瞬间,龙静山已追到身后,抬高手狠狠一击。破空声之后,前面这个男人软绵绵的倒在了地毯上。
  思维空前明确,他不能那样做。
  他是龙静山。
  龙静山应该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屑于采取这样阴毒的手段。就算要报复龙静林,也要正大光明的让他口服心服。
  基本上,龙静山要是认定了某件事,就绝对不会再做什么更改。哪怕在未来发现那是错的,他也绝不会承认,最多通过别的渠道去弥补。
  然而这一次,他竟破天荒的在刚开始就想要挽回。
  居高临下瞥了眼夏胤伦,龙静山露出嫌恶的神色,迅速将他踢进门去。夏胤伦昏得确实够沉,这样的动作也没能让他醒过来。
  此刻室内桑拿浴池的蒸汽大概已经升腾起来,空气中都像多了些许湿意。龙静山撇了撇嘴,抓住龙静林稍一使力,便将他揽在怀中。半扶半抱着将龙静林送到里间的大床上,他按下壁灯。
  暗在一瞬间被浅白的光驱走,那种意外的柔和让龙静山没有留意到,就在刚才,怀里的人睁开了眼睛。
  不带半点朦胧的双眸清明到出人意料的程度,异色如闪电般一掠而过。
  将龙静林摔到床上的动作毫不客气,龙静山站在旁边恨恨的盯了他一会,才从里间走出来。
  他不能把夏胤伦扔在那里不管。好在宝石花是龙家的酒店,要处理后续事宜总的说来相当方便。招来六楼的主管将夏老板转移到楼上的客房,他甚至没忘记安排MB过去。等两名诚惶诚恐的主管全部离开,门喀哒一声锁上,龙静山才长长舒了口气。
  这时候,他不得不想到睡在里间的那个人。才刚走到半路,看清楚眼前的画面,他不由就是一惊。
  今天晚上龙静林穿了一身非常整齐的西装,从领带到袖口,每一处都包裹严实,让他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说不上来的禁欲气息。
  但此刻,从龙静山的角度能看见露在柔软发外的耳廓,那里已从半透明般的白皙变成了微红。再往下看,侧脸,脖子……都是如此。那红色像是从皮肤下面慢慢透上来的,均的色泽将一切冷肃盖过,仅剩下一股或许用来形容男性并不恰当的妩媚。
  龙静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又不悦地大步向前,一鼓作气的走到床边。
  这个距离看到的景象更加清楚。龙静林的嘴唇偏薄,弧线却非常优美,像是因呼吸不够畅快而微微张着。随着肤色愈来愈艳丽,他的鼻息也显而易见的粗了起来。
  看来是刚才灌进去的药剂发生了作用。
  龙静山正想着要不要帮他叫个小姐来纾解欲火的时候,落在对面的视线反馈到脑中的信息让他不禁又是一呆。
  龙静林的眼皮动了一下,接着缓缓掀开,露出被欲望蒙蔽而失去焦距的茫乱双眸。瞳孔好象蒙上了一层水雾,眼白的部分则染成了一片薄红。
  龙静山再次退了一步,他感到了一种不对劲。龙静林的表情很奇怪。确切来说,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给他的感觉却很不一样。泛红的眼睛传递出某种危险的讯号,他的心跳陡地急促起来。
  还是快点去找人帮他解决欲火吧……这样想着,龙静山转身朝外走去。
  同一时间,床上的人动了。
  龙静林的动作比他更快,简直要超越了人类的范畴。龙静山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体就被一股霸道得不容反驳的力量给拽得一个踉跄。
  “龙静林你……”
  才吐出四个字的工夫,两只手的手腕就被捉在一起,牢牢钳制住。紧接着后脑也被猛力按住,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触感通过神经传递给大脑。
  这种呆滞大约维持了五秒钟,回过神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被龙静林强行吻住。他条件反射的开始挣扎,但对方的吻实在太过猛烈。
  舌头被撕扯一样的吸吮着,不断变换的角度迫使他无法闪躲。深入到这种程度的亲吻龙静山根本没有经历过,也做不出正确的反应。
  胳膊被使劲的扣住,手腕上产生出快要磨破皮般的疼痛。
  “放……唔……”
  龙静林粗重的鼻息直接喷吐在脸上,细微的麻痒之外又有些不可捉摸的东西缓缓而不确定的在心中生起。
  在嘴巴里恶狠狠搅动的舌头彻底颠覆了龙静山惯常对这个人的印象,如此激烈的深吻抽干了肺部全部的空气,连心脏都仿佛被压迫着。被放开双手和嘴巴后他当即更用力地推开了对方,避免了窒息的危险后,他潮红着一张脸,一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嫌恶地用手背反复擦拭嘴唇。
  “龙静林你到底……”
  话还是没能说完,就像刚才只不过是短暂的中场休息。
  龙静林突地扣紧他的脸颊,十指带着微妙的热度抚弄着他。龙静山一抬眼就瞧见对方正盯准自己,漆的双瞳仍呈现出没有焦距的状态,但意外的有种要将人吸入般的深邃……然后龙静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凑过来。
  他根本来不及躲开,只能再次被强硬的撬开嘴唇,吻了个正着。
  “喂……唔……”
  短促的呼叫被堵了回去,这一次的亲吻依旧带着急不可耐的粗暴,并强势到不容许丝毫拒绝。
  舌尖从唇间长驱直入,缠住龙静山试图四处逃窜的舌,搅在一起发出渍渍的水声。像要连根拉扯出来一般重重的吮吸缠弄,几乎要深入进喉咙最底部。舌尖在上颚和口腔内壁狠狠刮过,一边又摩擦着唇瓣和牙龈,引来龙静山一阵不自觉的颤栗。
  肆虐一样的辗转来去让双唇乃至口腔都被蹂躏得微微红肿,火辣辣的疼痛之余那不确定的东西仿佛壮大起来。对方身体的热度好象能够传染,一股莫名其妙的热意在龙静山的胸口流窜。
  过了不知多久他被放开,等待已久的机会总算来到。龙静山不假思索地向龙静林的小腿蹬去,借着这个动作阻碍到对方的同时,他飞快跑到了大门边。抬手伸向开关,在即将拧开门锁的那一瞬间,欲哭无泪的古怪神色在他脸上呈现出来。
  怎么会忘记……早在几小时前,他就拜托锦鹄将帝台春的门给锁死了……
  只耽搁了一下,身体就被凭借本能行动的龙静林再度抓住。肩膀直接被扣得死紧,动弹一下都失去了可能,极具备侵略性的唇舌顺势侵袭过来。
  因为是被从背面扑住,龙静山只能侧着脸,半趴在门板上承受对方施加的压力。稍显粗暴的吻从眉骨一路往下,滑过细致的脸颊和下巴。
  他正打算转身推开龙静林的时候,烫热的唇舌却先一步袭击了他的颈侧。
  被对方有些粗鲁的咬住脖子的一刹那,龙静山只觉得膝盖突的一阵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意识不清的龙静林却像是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齿缝中漏出含糊的笑声,更加不遗余力地在这块位置耕耘起来。
  这种屈居人下的弱势让龙静山心里说不出的恼火,可随着对方动作不断丧失的力气却怎样也没办法找回来。
  他咬了咬牙,这样可不行。他必须做点什么来改变自己的境地,就算真的要替龙静林解决问题,掌控权也该在他手里才对。
  龙静山边想边用尽全力撑起自己的身体,转过来狠狠拽住龙静林的头发,使劲将对方拉了起来。
  “喂……龙静林……”
  龙静林不明所以般抬起失神的双眼。
  龙静山倨傲的扬起下巴,朝里间的床努了努嘴:“要泄火我会帮你,不过得由我说了怎么做你才能怎么做。”

  二十二

  一瞬间像是被他的气势压倒,龙静林竟乖乖的被拽到床边。松开拉住他头发的手,龙静山轻轻一推,龙静林就跌坐在床沿上。
  从上往下这样俯视才是他满意的角度,龙静山微微挑起眉,考虑下一步该怎样做。他只是大略知道两个男性的做 爱方式,既没有实践过也没有观赏过,要亲身上阵实在有些经验不足。
  视线再往下,龙静林双腿间隆起的部分闯入眼帘。龙静山下意识地想要挪开目光,胸前又有一股气逼着他直直盯住那里。
  ……还是顺其自然好了。
  龙静山不再多想,直接压在了龙静林的身上。
  主动的身体贴近于是让感官愈加敏锐,隔着衣料龙静林身体的热度也能绵绵不断地传递过来,灼热得仿佛要将他烫伤。粗重的呼吸恰好喷在脖子上,让他不禁产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微妙触感。
  龙静山突然很想退开,却又因为已经给了承诺而不得不继续下去。深深吸了口气,他紧了紧扶在对方肩头的手,不顾一切的向龙静林的嘴巴咬去。
  浅尝辄止很快由龙静林反客为主。
  微有些僵硬的口腔在舌尖巧妙的挑逗下温度不断上升,直到龙静山有些恼怒的将手向下伸去,隔着裤子握住龙静林勃 起的器官,并恶意的用劲捏了一下。
  “呃……”溜.达-制~做
  低沉的语气词从龙静林的喉咙里滚出来,龙静山惊诧的发现,手中的器官就在刚才竟然又涨大了一分。接着,身下那个人开始借着他的手摩擦起来。
  龙静山呆住了。
  极端复杂的情绪从心底一层层漫上来,让他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并不是……完全的厌恶。尽管他之前这么认为,可是真的接触到龙静林的身体时,却没有多少恶心的感觉。即使是像现在这样,胃部也还安静得很。
  渐渐的,龙静林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他的双腿首先向上与龙静山交缠到了一起,继而用更多的部位贴近过来拼命摩挲。
  龙静山这才发觉,不仅没有感到厌恶,甚至身体还产生了或许能够命名为“欲望”的东西。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他无暇去思考这么高深的问题,只能归结于男性的确是感官动物并投入进来。
  不知不觉中,彼此身上的衣物都被剥去,大床上只剩下两具纠缠在一起的光裸躯体。
  事实上,就算神智不够清楚,龙静林发自本能的技巧也足够高超。龙静山很快就觉得五脏六腑乃至四肢血管中都有火焰在游走,腹下也慢慢有了动静。
  开始时明明是他在为龙静林服务,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性 器却被捉在了对方手中。龙静林整只手掌都覆在上面,灵活地揉弄起来。龙静林的手指沿着性 器逐渐挺立起来的线条缓缓向上描摹着,最终停在龙静山开始细微颤动的顶端,周而复始。
  龙静山不由自主的轻哼一声,大腿根部不自觉的绷紧,几乎要无法抗拒那种因龙静林的手指而产生的、从下腹直冲大脑的酥麻感。
  很快那处就彻底的勃 起,快感如汹涌的浪潮般一波一波有些失控的流遍全身。
  “龙、龙静林……你……慢、慢……”
  原本就断断续续的话被迫中断在龙静林突然摸向后面的手下。
  “你竟敢……”
  斥责的话被吞了回去。
  龙静山瞪大眼,直视着近在咫尺的龙静林。因为焦距实在太短而看不很清楚,模模糊糊的只能依稀看见对方垂下来的眼皮和……面庞上异常认真的神色。
  那种认真在一瞬间震慑住了他,想要打断对方的动作一下子顿住。莫名其妙的,似乎连两人之间敌对的立场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猛然间,他觉得可以容许龙静林的行为。
  就在他的默许之下,龙静林的第一根手指探了进去。照理说因药物失去意识的龙静林应该很粗暴,不过在他的动作里,龙静山却奇异的感觉到一种温柔。被如潮快感几乎要覆盖掉的意识恍恍惚惚想到,这种温柔其实似曾相识。
  扩张得还算顺利,虽然想着两个人的角色颠倒一下或许更好,龙静山还是尽量放松身体去容纳,像是完全忘记了此时与他交缠在一起的是男性。
  伸在甬道内部的手指稍稍用了一下力,那感觉就清晰的传了过来。他能清楚感到那手指怎么动,到了哪里……不知是不是过分紧 窒的关系,肠壁似乎不自觉的吸附住龙静林那修长的手指。
  指尖很快就往更深的地方探了过去,一寸一寸的在身体内部摸索着,忽然不知道按在了什么地方。
  霎时间,比之前每一次都还要强烈的刺激就像电流一样从尾椎飞快的沿着脊柱爬升,最后传到大脑里。
  龙静山支撑住自己身体的双臂在这时猛地酥软下来。
  “龙……”
  嘴唇轻轻颤抖着,发不出更多的词句。眼皮情不自禁的耷拉下来,要很用力才能稍稍掀起,看向身下的那个人。
  龙静林却并不与他的视线相对,只微仰起脖子舔咬起他的前胸。
  胸前的突起被含住,龙静山的眼睛愈加失神。唇瓣不受控制的张开,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龙静林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状态,腰部猛的一使力,身体便抬了起来,脸部向上,再次捕捉到了他的嘴唇。
  这一回,他的亲吻没有之前的粗鲁,反倒显得格外温柔。不论是轻舔着外部轮廓还是内部齿列和上颚,动作都那么轻柔。
  让龙静山有种被安慰了的错觉。
  伸在体内的手指一根一根的加着,大概是感觉到扩张的差不多了,龙静林终于将胀大的性 器抵在了龙静山的臀间。
  龙静山垂下眼,在看清楚那个器官的瞬间,想逃的冲动被无限扩大。
  彻底勃 起的性 器胀成了深色,还有青筋在不断的跳动着。他自然不是初次见识到这样的东西,只是第一次要接受这东西会像对方的手指一样放进体内。
  单凭想象,就有些可怕。
  “能不能不要……”
  龙静山喃喃的问着,但这样的问话,龙静林根本没办法回答。
  他无意识流露出的慌乱似乎带来了更大的刺激,视线中的硬物在这一句话的时间又涨大了一圈。
  龙静山勉力支撑着眼皮,死死瞪着那东西,撑在龙静林两侧的手臂缩回来,就想要往后退。然而早就被紧紧捉住的腰部,让他认识到自己根本无路可逃。接下来,不知是不是被那种高热和强硬给刺激到,甬道入口处的肌肉惊慌的收缩了一下。但被扩张过的入口没办法闭拢,反倒欲拒还迎般微微张着。
  再接着,像要把整个身体从头到脚撕成两半的激痛从股间冲进大脑。
  “咝——”溜.达-整.理
  龙静山开始大口大口地吸气,手臂早就再伸出去撑住自己,手指紧紧攥住床单,发白的指节表明他用了多大的力道。
  手指毕竟无法与那样的物事相提并论,被扩张过也还不够适应的甬道,一时间被撑开到极致。虽然并未真正撕裂,硕大的性 器也还只是浅浅的插入,但他觉得自己的全身都要被贯穿,与之相连的腹部乃至胃部都彷佛感到了波及而来的胀痛。
  也许是感到了他的紧张,龙静林停下动作,失神的面孔上掠过一缕困惑。这种无意识的体谅触动了龙静山脑中不知哪一根神经,让他在咬了咬牙先动起来之后又有些后悔,只是再也没机会和时间去后悔。
  被极大的刺激到,龙静林早已不再迟疑地开始猛力抽 插。
  既粗且硬的物体在甬道里反复冲撞着,每一次都会巧妙地挑准那个已经被手指找出来的位置,又深又狠地顶过去。
  渐渐的,愉悦冲淡了疼痛,开始席卷全身每一处角落。意识也被淹没在快感中,龙静山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攀附着龙静林开始随波逐流。
  几乎要承受不住的激情在他的上下眼皮间拉出一层水雾。眼前的一切早已模糊不清,唯一清晰的,只有对方在他体内活动着的触感。
  “龙……龙静林……”
  “轻、轻一点……”
  “……阿林……”
  时间流去得谁都来不及察觉,龙静山更没有发觉,身下龙静林的动作在他叫出这两个字的同时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二十三

  龙静林醒的要比龙静山晚一些。因为他睁开眼睛时,身边空无一人。早晨柔和的光线从没有拉紧的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照在微微下陷的床面上,白得略有些刺目。浴室哗哗的水声漏到这边,似乎表明他不是独自一人过的夜。
  他抬起眼,正好与从浴室出来的龙静山视线相对。
  龙静山下意识就想退回去,一转念又为自己想要示弱的举动而愤懑起来。于是他昂起下巴,趾高气扬地走过来。溜~达-论~坛
  但龙静林却从他抓住浴巾而微微发白的指节上,看出他的内心其实远没有表面佯装出的这么镇定。
  与其说是倨傲,倒不如用色厉内荏来形容要贴切得多。
  龙静林眼神一闪,敛去了原本的诡谲难测。
  走到床前的龙静山找了个他最满意的角度,居高临下看过去:“龙静林,你昨天喝的酒里被下了药,我帮你解决掉了。我不用你太感激我,你也最好别当一回事。”
  龙静林像是才看到他身上暴露在外的痕迹,震惊到连唇齿似乎都有些不清晰起来:“你是说……我们……我们做了那种事?”
  “没错!”
  “这……”
  “我不是说了吗?是因为药物的关系,你需要泻火,我又来不及找别人。总之事情已经发生了,不管你接受不接受得了。但也不过是个意外,以后再也没可能发生,你没必要想东想西。”
  龙静林停顿片刻,涩涩的开口:“其实你可以不管我。”
  “……”
  龙静山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只是多少缺了几分凶狠,倒带出些许撒娇般的意味。瞪了半晌他最终一声也没吭,只冷哼一声就转身向外走。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他的身影消失在房间内。
  龙静林不禁失笑,因为对方的这种举动其实可以翻译为“你总归是我家的人,我怎么可能看着你出事!”但很快,这抹笑容变成了苦笑。他低头看了眼遮盖在被单下已产生显著变化的部位,龙静山大概怎样也不会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吧。
  那鼻音有着龙静山毫不自知的甜腻,加上因为不久前的情事而略带沙哑的嗓音,更容易勾起人最原始的冲动。
  被衣服包裹住的身体依稀也能看到前一夜疯狂的痕迹,或青或红的淤斑分布在脖子周遭。衬着别处如玉一样的白皙细致,愈发显得诱人。清亮的眼睛尽管瞪着自己,那少了水雾覆盖后的漆瞳眸会让他情不自禁的想起极致欢愉的昨夜。
  然而他现在不能轻举妄动。
  按照龙静山的理解,作用在他身上的药效早就退了。清醒时的他,不能做出打破两人之间相处平衡的事。
  哪怕在他知道龙静山要将自己药倒送给夏胤伦后一直压抑着的怒火下。
  龙静山不知道的是,他根本没有真的中招。海市各大家族在训练继承人的时候,都会从小就培养他们的抗药性和敏感程度。只是当时失控的怒意,或者还有别的什么……烧毁了他全部的理智,让他在能够控制住身体不受多大影响的情况下,横下心来一不做二不休的上了龙静山。
  如果早上龙静山不那样说,他也会用到相似的借口。可龙静山今天的反应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竟然没有大发雷霆来找自己算账,甚至被他误会的事情都没有提及,而是先一步说出了彼此的台阶。
  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的时光早在龙静山身上雕琢出不容忽略的变化。但他知道,也不那么彻底。龙静山的目的,依旧是要维持他与生俱来的骄傲。
  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境地,都不容许自己落入下风,一丝也不能够。
  只要先提出来,就意味着掌控权在他手中。
  是这样的,对吧静山……龙静林眯了眯眼。
  哪怕有五年的时间横亘在我们中间,我也能说我对你的了解无人能出其右。
  龙静山至少说对了一件事,昨晚的确是个意外。龙静林也没想到会这样。
  夏胤伦的所谓条件他没有真的答应下来,当时不过是为了试探底线。夏胤伦这个人,与他有着极其相似的一面,都不会被外物打动。龙静山根本不是什么筹码。而且当天晚上他就打电话给夏胤伦,取消了那个约定。当然最终的结果不会受影响,谁都明白,因为这点小事中止合约才是因小失大。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龙静山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这个已经作废的约定,还想对他来个先下手为强。
  龙静林很清楚,就算那时夏胤伦没被打昏,他也不可能被怎么样。可是龙静山绝对无法体会得到,那一刻他心底的暴怒。
  他竟然真下得了手?!
  后来龙静山折返回来打昏了夏胤伦,他的怒气才稍稍减退。但这个时侯,脑子一热,他做出了一个换在以前连想都不会想的决定。
  他要龙静山成为自己的。
  不管用什么手段,坑蒙也好,拐骗也罢,哪怕是更恶质更激烈的方式……他都不会再放过龙静山了。
  所以他顺势造成了昨晚的后果。不过早上醒来后,思虑良久他还是打算采取相对温和些的手段。
  他总还是不想让龙静山恨他的。他是那么贪心,得到了龙静山的人根本远远不够,那颗高傲到无与伦比的心,他也志在必得。
  出了门龙静山感到了强烈的不适。方才用尽全力保持的气势瞬间消退,他只能努力以正常的姿势走过走廊,拳头握得死紧。
  被药物掌握的人自然不懂得戴套子的必要,而他那时候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也没有提醒对方。身下难以启齿的部位还有些痛,那种湿答答的粘腻感经过他简单而笨拙的清洗根本没能消除多少。
  他想自己那时一定头脑不清,不然怎么会任凭龙静林将他当成了泄欲的工具。可他又不能将过错全归结到龙静林身上。一方面,药是他自己下的,另一方面,他其实并没有认真反抗。
  心头霎时闪过一种什么东西在未来会乱套的预感,随即被他强压下去。驱逐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连前一笔帐都顾不上算,他就飞快地走出宝石花。看看时间,回龙家再去公司显然已来不及,龙静山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接着,窗外的一切风驰电掣般往后退去。
  上午十点,正是高层会议时间。与夏氏集团的合约已经签定,还有些收尾的工作,以及确定下一步的工作目标。
  在前来参加会议的高层全部在座位上坐下后,龙静林示意秘书将会议室的门关上。一个封闭的小空间形成的同时,细心的秘书首先察觉到了某种异样。
  这种奇特的氛围恰恰来源于龙静林和龙静山。尽管谈不上平和,却并非之前那种碰面就会有的针锋相对和剑拔弩张。倒更像是……将尴尬别扭等等揉杂在一起的怪异。
  明明在场的还有十多个人,龙静山没来由的却觉得一阵心慌。他让龙静林不许多想,自己的思绪却一遍遍回到充满意外的昨夜。
  将他的焦虑尽收眼底,龙静林弯唇浅笑。
  越在意才越会如此……嗯,静山看起来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嘛。
  各区总监开始轮番汇报工作,龙静林再瞥一眼龙静山,却想到了夏胤伦。
  有点奇怪,对昨天的事夏胤伦看起来并不介意,这与他对夏胤伦的印象有些不符。如果是他的话,这种闷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总要找机会报复回来。只是,夏胤伦早上告诉他行程已定,会在明天飞回大马。
  他回神时就发现东南区总监正期待地注视自己,又不由有些好笑。
  有什么好担心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难道龙家还会怕了夏氏不成……说到底,他是关心则乱,谁叫夏胤伦感兴趣的是龙静山。
  简单批示几句,龙静林将目光转向坐在另一侧的龙静山。刚想征询一下他的意见时,眼中所反映出来的画面让他眉头一皱。
  记得会议开始时他还显得意气风发,此刻即使强打起精神,那股精神劲也全盘不在。嘴唇被咬得发白,额上布满了汗珠,脸色红得有些不正常,瞳孔都有些失神,一看便知他的状态很不好。
  这是……
  发烧?
  龙静林陡地想到了早晨离开时龙静山还有些别扭的姿势,暗叫一声糟糕,他当即站起身来。也不管其他高层的目光有多诧异,他大踏步地向龙静山走了过去,在对方做出多余的动作前,将掌心贴到了他光洁的额头上。
  触手果真是一片烫热。
  龙静山还没反应过来:“你干嘛……”
  大概是身体实在太不对劲,往常的尖锐都被剥离,问话的语气也被无意识的减弱。
  于是龙静林理所当然的当成没听见,置若罔闻地将他打横抱起。一边命令旁边等候的秘书通知秦医生过来,一边走了出去。

  二十四

  双脚悬空的时候,龙静山才猛地发现自己浑身无力。之前太过投入于会议的内容,他一直未曾留意自己的身体状况,只觉得头有些昏沉罢了。直到现在,脑袋里突然像要裂开似的抽痛似乎连忍都难以忍住。
  抬手按了按额角,过程中被环住自己的胳膊阻碍了一次,他理所当然的对目前自己的处境感到万分不满。
  龙静林这算是什么意思?他到底存了什么心?是想落他的面子吗?在那么多龙家高层面前这样抱起自己,他可一点也不认为对方是本着兄弟友爱的原则行事。
  到会议室外面龙静山就挣扎起来:“龙静林你放开我!我自己有脚会走路,你以为我残废了吗!”
  “连自己生病了都分辨不出来,我可以认为你暂时丧失了行动能力。”
  平淡的语声连波动也欠奉,龙静山只听得里面满是嘲讽,当即脸色一,口不择言的同时挣扎的力道也大了起来。
  “你……你才丧失了行动能力,你全家都丧失了行动能力!”
  龙静林轻笑出声:“静山,似乎你又忘记我们是一家人这个事实了。”
  “我没你这个哥哥!”
  第一次,龙静山发现对方在自己说出这句话后反倒显得心情十分好,让他禁不住狐疑的朝龙静林看了又看。
  “好了,乖乖的别动。”
  “你他妈以为你在哄小孩子吗!让我自己走!”
  虽然上班时间员工都在各自的座位上,倒数第二层的会议室也难得有人会来,但也不排除有人经过的可能,龙静山一点也不希望被更多的人瞧见他现在的模样。
  “但你在发烧。”
  淡淡的指出事实,龙静林轻而易举地就将他挣扎的动作给禁锢在怀抱中。
  “发个烧又不会死人,放我下来!”但如果这样就想打消龙静山执著的想要自食其力的念头,显然可能性比旁边路过员工还低。
  龙静林比他更坚持:“不放。”
  “喂!你这样像什么话!你是要破坏自己身为老板的形象吗!”
  这句话一出,龙静林倏然止住步伐。
  就在龙静山以为计谋奏效时,龙静林却将双眉轻轻一挑,声音里怎么听都含着笑意:“静山,如果你还不乖乖听话,我不介意把去我办公室的路线再绕长点。这样如何,我们一起去楼下各个部门视察一番。”
  “……”
  这是威胁,赤 裸裸的威胁!
  然而这种威胁十分行之有效,接下来的一路上,龙静山连哼都没有再哼一声。
  被不由分说地包裹进被子里,手中再被塞上一杯热水,龙静山没好气地瞪向龙静林:“你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发烧算得上什么大事,用得着这样!再说我也就是有点头疼脑热,有什么大不了的!”
  “没有?”
  龙静林的声音骤然拔高一度,“你这么快就把昨天晚上忘记了?还是想要我帮你想起来?”
  “……”
  轰的一下,龙静山大脑炸开了一片白光。
  其实用不着提醒,他当然没有忘记。龙静林现在的态度实在令他讨厌。与此同时,却又有股羞窘的意味因后一句话而生起。
  帮他想起来?
  是要以什么样的方式……
  被刻意压制的记忆在这一瞬间涌进脑中,翻腾,激烈……龙静山的脸色通红,说不上来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这些零碎的画面。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是让你忘记吗!”
  才吼完就对上了龙静林似笑非笑的脸:“嗯?那种事情也能说忘就忘?”
  “……”
  就知道自己的话总会被龙静林当成耳边风!可是在愤懑之余,不知为什么还有点没来由的淡淡欣喜从心底冒出来。
  然而这并不能让他放弃抗争:“但是……”
  话才刚出口就被打断,龙静林直接将他连人带被都搂在怀中,语气温和至极,却又带着绝不容许反驳的强势,硬是将龙静山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不管严重不严重……”
  抚在额头上的手掌微有些冰冷,这样的温度相对龙静山的高热来说非常适宜,让他差点忽略了自己的立场。溜.达-论~坛
  好在龙静林一直没有拿开手,很快让龙静山不耐烦地想要别开脸。就在抬眼的刹那,眼前陡然放大的下巴将他惊得一愣。
  额上变成了唇瓣柔软微凉的触感……有些过分的熟悉。
  心跳一下子紊乱起来。
  龙静林一触即收,似乎纯粹为了判断温度,自顾自的说着:“让秦医生给你好好检查一下总归保险一些。发烧不是大病,也不能轻视。他从诊所过来还要点时间,现在你喝点水先睡一会。”
  “我又不困。”
  “那也得睡,谁叫你病了。”
  “……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别说话了,闭眼睡觉!”
  龙静林稍带强迫意味的语调里透着点隐约的兴奋。也许连龙静山自己都没有发觉,这样的他,不像是时隔五年之后重新回到龙家的那个龙静山,而是在家主名分尚未落定之前的那个他。
  “管的还真宽……”
  气咻咻嘟囔一句,龙静山缩了缩脖子,真的闭上眼钻进被子里。
  一旦脱离了龙静林的触碰,心跳总算回复正常。没有一点再针对下去的念头,不知是因为身体实在无力得过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由身体内部不断扩散的高热,在让人四肢绵软缺力的同时,精神也越发不济。躺下来没多大会儿,龙静山的上下眼皮就开始打起架来。
  强自撑开的眼睛不知不觉变得湿润,眼眶因高热而泛红。大概是病况真的很能影响到意识,瞳孔也呈现出一种失焦的空茫。惯来盛气凌人的龙家少爷在这种时候,倒更像是被驯服的小动物。
  又过了一会,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不困的人眼皮一合,还是睡了过去。
  睡着的时候再尖锐的人都容易变得柔软,龙静山自然也不例外。
  因为发烧,白皙的脸颊染上一层浓浓的酡红,刚喝过水的唇上泛着薄而润泽的光……单只看着,龙静林就觉得喉头一紧,有些口干舌燥起来。他苦笑着抚额,放在以前或许还没有这么明确的感受,但当发生过昨天晚上的那件事,他发现再想将龙静山单纯当做弟弟,哪怕是自欺欺人,都很难做到。
  龙静林抬起手,手指柔柔地在眉骨、鼻梁乃至脸上每一处线条流连忘返。龙静山浑然不觉地沉浸在甜的睡梦中,那种安静恬然的睡相很有些感染力,让龙静林都不由自主的恍然失神,觉得时光好象倒流了回去。
  像现在这样去掉戒备的尖刺后表现在眼前的形象,已经有很久都没有过了。
  一时间,谈不上是伤感还是高兴的复杂心绪充斥在胸前,龙静林想昨晚真是没做错,要是早些打定主意,说不定能更早变成现在这样。
  秦医生来的不慢,从诊所到龙家大楼不近的距离才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秘书引着他来到办公室内,他刚敲出一个轻微的叩响,门就在眼前被打开来。迎面的是龙家的家主。秦医生正打算说话,就见龙静林竖起食指摆在嘴唇前。
  点头表示明白,秦医生轻手轻脚走进休息室,将医药箱放在桌上。看了眼躺在床上的龙静山,他压低嗓门问:“家主,是小少爷生病了?”
  “嗯,有点烧。”
  说到底,这点症状还真用不到秦医生什么事。检查完毕开了药,连睡着的龙静山都没惊动,一切就已经尘埃落定。秦医生交代完下午要是不退烧再喊他打针,就被礼貌客气地请了出去,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两个人。
  也许是秦医生离开时关门声太响了一点,屋内没能恢复成原先的寂静。龙静山迷迷糊糊的张开眼皮,毫无目的性地扫视四周,到底有些力不从心。只是他还是逞强的撑着眼皮,问龙静林:“秦医生来过了?”
  “嗯。”
  “把药拿给我吃。”
  这种命令性质的语气龙静林已经很久不曾听到过。尽管有几分怀念,看龙静山烧得糊里糊涂,却还是不忘记事事要有高姿态,龙静林眼波一转,不打算彻底满足他,只拿了一种药递过来。
  “还有呢?”
  龙静山吞下手里的药片,发现那边桌上还摆着另一种药。
  “那是退烧药,现在别慌着吃,马上就到中午了,你吃点东西垫底再吃药。”
  “把药给我!”
  龙静山瞪大眼睛,不悦地直视他。只是那满是水汽又有些红的眼眸起不到什么威慑的作用,龙静林视若无睹般帮他掖了掖被角:“乖,再睡半个小时。”
  “不要。我不怕吃药!”
  “精神这么好,我帮你上点外伤药怎么样。”
  “……我又没受伤!”
  “那就乖乖先睡半小时,半小时后我们吃饭,吃了饭再吃别的药,这样好得快。”
  大概好得快三个字触动到了龙静山,他撇撇嘴:“嘁,睡就睡!但龙静林你别当我是怕了你,我只是要用最快的速度好起来。”
  跟病人实在很容易夹缠不清,再说还有因生病而恢复过来的孩子气和少爷气作祟,更何况龙静林也没法真狠下心来斥责他或者做别的什么。半个小时后龙静山还真的自动自发醒转过来,又嚷嚷着要吃饭。
  龙静林很明白,这是龙静山身体里……即使神智因为热度而有些不清,仍残留着的要做到最好的本能。
  吃完专程由本家大厨熬来的小米粥,喝了姜茶,又服下药片,龙静山总算一合眼,再度睡了过去。
  即使是龙静林都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醒着的你要是和现在这样就好了。”
  凝视着安然酣睡的龙静山脸上那无辜的神情,龙静林的指尖从散落在枕头上的发中轻轻抚过。
  “我这么照顾你,总该要求点补偿吧。嗯,我的要求不高,不同意的话你可以说不。不说?看来你是默许了。”
  龙静林满意的一笑,稍稍俯下身体,在微张的唇上印下一个浅吻。

  二十五

  这一觉龙静山睡得并不长,也不是很沉。他中间起来了好几次,都是为了喝水服药吃东西之类的事情。真正睡饱的时候,他睁开眼从休息室的窗户向外看,已经夜幕初上。
  接着又朝反方向看,他才发现龙静林还坐在床边的椅子里。男人的眼皮垂着,前额的头发也随之垂落下来。屋里只开了一盏不够亮的壁灯,脸的上半部分便全被盖在阴影里,叫人觉得他仿佛也睡了过去。
  气氛静谧到谁都会不忍破坏,龙静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屏住气。
  直到龙静林像是察觉到他醒来,嗖的一下抬起头,被额发遮住的眼睛直视向他,里面黯沉的幽深立即被喜悦冲淡。
  “静山,你醒了。”
  脑袋还有点沉,龙静山愣愣地回答:“嗯,醒了。”答完才觉得自己这样很白痴,羞恼得满脸通红。
  龙静林见状心里一紧,慌忙站过来,手摸上他的额头:“怎么脸这么红,难道烧还没有退下去……”
  触手之处沾着一层薄汗,温度倒明显降了下来。
  尽管如此,龙静林还是不怎么放心。他随后就拿出体温计让龙静山夹在腋下,又按住他想坐起来的身体,掖紧被角……这一系列的举动让龙静山有点懵,从头到尾都没办法做出太大反应,乖巧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他。
  看清楚体温计上的标示降到了36度多,龙静林总算将心彻底放了下来:“静山,起来我们回家。”
  放在往常总会招致反驳的句子,今天破天荒的没有收到多余的反馈。不知是不是生病剥夺了龙静山太多精力,让他很多事情都懒于计较。
  对此龙静林当然十分满意。他都没料到耗干净龙静山的力气会有这样的好处,叫他不禁有些后悔没有早一点下手……
  龙静山真的很有些懵。
  不光因为龙静林此刻的行为,还有更早一点的事,比如昨天晚上,今天早晨……说来也怪,他一向认为男性的情事很丑恶,但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倒没有太大反感。虽说龙静林之前的打算触怒了他,最终的结果反而让他对龙静林心里生出一分愧疚。在他看来龙静林肯定也不愿意与同性做 爱,而那药还是他自己下的,会由自己来解决怪不到谁头上。
  这种想法不能避免他的尴尬,看到龙静林他就满身不自在。可他绝不会将不自在明确表示出来。因为一旦那样,就意味他对龙静林认输了。
  他才不会认输。
  至少,现在能够相安无事,即便是暂时性的,也还不错。
  两兄弟不约而同的都抱有类似的心态,从办公室出来一直到坐进车里,两人之间的气氛倒是这几年来前所未有的和睦。
  不过,这个晚上他们注定享受不到太多的平静。车离本家还有半程的距离,龙静林接到的电话让素来稳重的他面色一变。瞥了眼后视镜里的龙静山,他将油门一踩到底,速度加大到极限。
  “怎么了?”
  很快龙静山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虽然他心里一团乱麻,看起来像是在神游天外,但在鲲鹏帮的五年也没有白过。前面半截路龙静林明明就不紧不慢地开着车……简直就跟要把这条路走一辈子似的,怎么会在接了个电话后突然加快速度,好象后面有极其可怕的东西在追。
  “爷爷他……”
  龙静林话才一出口,龙静山旋即就将脸一扭,望向车窗外,摆明了一副我压根不想听的架势。
  但龙静林的声音透着异乎寻常的凝重:“静山,你听我说。刚刚是诚叔打的电话,爷爷不行了。”
  “!”
  龙静山终于还是转回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后视镜中对了个正着。
  龙静山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响起:“你再说一遍。”他想,刚才没留神,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然而接下来龙静林复述的话告诉他,他并未听错:“诚叔电话里说爷爷不行了,很可能熬不过今晚。”
  “……”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的扑过来,又相继后退,那些光成片成片的被分割开,从龙静山的身上划过。在闪烁的光影里,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龙静林一直等着他说点什么,但直到龙家的院门出现在车前,他也没有吭声。只将一张脸绷得死紧,似乎很怕自己会露出不该表现出来的脆弱表情。发白的嘴唇被咬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也浑然未觉。
  龙家的本家大宅更像是一座微型的城池。从外向内始终只能看到一片云山雾罩,无法获知什么信息。只有当车开进院门,才会产生一股眼前一亮的豁然开朗。
  连绵成片的路灯远远望不见尽头,在夜色的笼罩下,借着灯光也能依稀瞧见各式造型的植株,波光粼粼的湖面旁立着雅致的假山,这一切中间更点缀着错落有致的建筑。
  车刚停稳诚叔就迎了上来:“家主,您总算回来了。老爷子他……他……”他说到这里语气哽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
  龙静林要冷静得多,边朝里走边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五十来岁的男人不加掩饰地擦了擦眼角:“就是刚刚那会的事。几个医生都来了,抢救的东西都用上了,可没一样顶事的。秦医生说,老爷子这一关只怕是过不去了。”
  “嗯。”
  龙静林知道,秦医生既然都这样说,那结果就八九不离十了。走了几步,他又问:“诚叔,那秦医生说还多久?”
  “……最多这个晚上,超不过凌晨。”
  “有没有办法尽量延长爷爷的生命?”
  “没有。秦医生说老爷子病了这几年,全身脏器早都衰弱了。肌体也没有什么活力,心力又一衰竭。硬拖着也不是不行,不过那样对老爷子更是种折磨。秦医生说,那种靠仪器保持心跳的根本就是活死人。”
  “我知道了。”
  诚叔的意思很显然,龙坤自己也不会愿意以那样的形式苟延残喘。对一个大半生在海市叱咤风云的老人而言,那是最残酷的刑罚。
  龙静林偏过眼看向龙静山,龙静山还是未发一言。就好象神魂都不在这里,只懂得机械地跟住他往前走。
  龙静山实际的状态也差不多。这消息简直是当头一棒,让他脑中一片空白,连诚叔过来都没有留意。
  自从他回龙家以来一直没见到的管家好几次忍不住偷眼瞧他,他竟也一副完全不以为意的样子。
  就在这时,另一个清甜而带点哽咽的声音传了过来:“家、家主……”这声音倏的多了几分意外和惊喜,“啊!少爷……”
  “谁?”
  龙静山条件反射地循声望去,才看到一名有些眼熟的年轻女孩站在走廊那端,“你,你是家?”
  五年的时间,她已从青涩的少女长成亭亭的大姑娘。她没有像其他佣人那样身着统一的制服,一身时尚的裙装将身材勾勒的非常美好。
  “是,是我!少爷。”家见他认出自己,双眼蓦地闪亮起来,原本沉浸在悲痛中的脸上飘过一抹微红,显得肤色愈发白净,“真的是你,少爷!你回来了?这事诚叔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呢!”
  认出是她,龙静山不由放软了神色,绷紧的线条都柔和几分。他朝她点一点头,轻声招呼:“家。”
  龙静林眼中闪电般掠过一抹无人能够察觉的暗色。
  这名叫家的女孩,他自然还记得。当初是她告诉他龙静山受到的苛刻对待,他才及时发现龙静山状况不妙。她是家生,模样秀气,人也勤快,嘴又甜,连龙坤都对她有不错的印象。当初龙静山离开后,龙静林发现她很有点天分,便理所当然的把她送去念书。
  他感激这个女孩,但感激不至于让他发现不了她在看到龙静山时那不同于其他人的真挚喜悦。
  只是这么个小姑娘,在龙静林看来并不值得重视。眼看着龙坤的病房已经到了,他即刻调转视线,看向前方。
  龙坤正静静地躺在床上,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枯干,血管全部突出来,像是老树上的虬枝一般。他的口鼻间罩着氧气罩,大概是回光返照的缘故,浑浊的眼睛竟然睁着,而且在他们出现在门口的这一瞬间,猛地、尽力地张大了。溜-达-整-理
  接着,从他的喉咙里艰难地滚出干涩的语声:“静、静山……”

  二十六

  龙静山的身体大幅度抖了一抖,随即就对上了龙坤的眼。浑浊的瞳孔仿佛在述说着他的老态龙钟,在他身上,几乎已再见不到曾经那个上位者的影子。
  这是……龙坤?
  爷爷……龙坤竟然要死了?
  刚才龙坤喊的……似乎是自己?
  或许只有那次龙坤宣布家主由龙静林继承时,才有能同此次媲美的不真实感。龙静山忍不住回头朝龙静林看了一眼,就像周遭的一切都带着虚假感,只有这个人才可能比其他人更真切。
  龙坤颤抖着手拿开氧气罩,秦医生想要阻止却败在了他的坚持下,青筋绽露的手费劲地朝龙静山伸过来。
  “静山、静山,来……”
  “……”
  龙静山反倒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就撞在了龙静林身上。
  “静山……”
  在老人锲而不舍的微弱语声里,龙静山犹豫了。顿了有半分钟,他终于还是走上前去任由龙坤拉住了自己。
  干枯的皮肤触感相当粗糙,能清楚的让人感觉到岁月的痕迹,心里不由自主的一酸,又为自己这么容易心软感到万分懊恼。
  然后他听到龙坤说:“静、静山,原谅我……原谅爷爷……”
  “……”
  龙静山这下彻底疑惑了。
  是他听错了吗,龙坤说的竟然是……要他原谅他?
  接下来,在老人断断续续的干涩语调里,龙静山将大致的前因后果拼凑出来。得到了他一直想要知道的答案,心底却产生不了多少欢喜,就像这事与自己没什么关系。当然,再微乎其微他也还是有些如释重负。
  龙坤原来并非嫡子,而是庶出。虽然才能出众,却也被严苛的家规和严厉的父亲一同桎梏。家规让他只能娶进家族订下的妻子,将爱人作为偏房,连真正喜爱的儿子也再次成为庶子。大房的打压让爱人年纪轻轻就忧郁而终,这个儿子又因幼年的意外身体孱弱,得不到家族的重视。
  到后来,这名庶子走上一条与龙坤相似的路,与另一个家族不会承认的女性相爱。与他父亲不同的是,他决定抗争。龙坤那时在龙家还不够权威,有心偏帮却处处受制于长老,导致儿子媳妇出走后失踪。
  好几年后,当龙坤获得他们消息的时候,才知道儿子病逝,媳妇的生命也快到尽头。那时,他第一次在暗中见到他们的孩子,龙静林。另一边大房所生的嫡子已按照家族的安排结婚,也有了一个孩子,正是龙静山。
  两个孩子身上明明都流着他的血脉,却一个在家族里倍受娇宠,一个流落在外头饱受磨难。
  龙坤并非不喜爱龙静山,玉雪可爱的小孩子很容易讨长辈欢喜,龙坤一面情不自禁的疼爱他,一面又忍不住想报复什么。
  他痛恨龙家这不讲人情的家规,又迫不及待的企图将这些规则掌控在手中。
  他想对龙静山好,但总会想到另一个孙子,凭什么嫡子能够事事顺利,一切曾经遭受过的痛苦都被归结到了龙静山身上。而最终让龙静山从希望的最高点跌落下来的决定,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好下。与此同时,巨大的后遗症产生了。这样做没能让他真的感到喜悦,可早已偏执而扭曲的念头迫使他步步紧逼,直到龙静山再也受不了的逃出龙家。
  做过的事,龙坤并不后悔。但在临死前,他希望得到龙静山的原谅。
  龙静山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他无法抑制的感到一种荒谬的悲哀,内情的复杂和简单都超出了他的想象。
  龙坤做的这一切,目的其实并不明确。如果要责怪老人,但他言语中所透露的对自己的疼爱也是真实存在的。
  一时间,龙静山竟不知该把那十八年当作是龙坤的报复,还是龙坤的爱护。
  他应该是要恨龙坤的,不仅是家主之位的定夺,更有被软禁期间遭到的践踏。然而现在看到这样的龙坤,当初那么浓烈的恨意该如何寄托?
  相对的,龙静山也无法干脆说出原谅的话。
  他在这边出神,龙坤的脸色陡然变得惨白,随着剧烈的咳嗽,整个脖子都好象被纠结的青筋爬满。在一旁随时待命的秦医生脸色也变了,他紧重新把氧气罩罩上,飞快的给龙坤打了一针。
  龙坤已经很虚弱了,青白的面庞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鲜活气息。但在这个过程里,他的眼睛一直不曾合拢,只固执的盯住龙静山,里面的神色看不分明。
  “静山……”
  “小少爷……”
  龙静林和秦医生都催促他起来。
  龙静山抿了抿唇,咕嘟一声重重吞了口口水,声音压得极低:“龙静林,这事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是要明知故问?当然是爷……龙坤他这样做的原因……”他差一点点就脱口而出的爷爷两字,最后还是被理智给堵了回去。
  “具体谈不上知道,不过大略算了解吧。”
  见他没有否认,龙静山的脸色愈加阴郁:“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享受我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就这么愉快?”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静山。”龙静林从后侧握紧他的肩膀:“你是我弟弟。就算没有这层血缘,从小到大,我也一直将你当作弟弟。我也是当了两年保镖才知道我的身份的,可那难道能改变我们已经缔结的情谊吗?我不说穿,只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爷爷做这种事的原因是这样的。我难道还不了解你吗?你宁愿爷爷是为别的更严重的事,也大约不愿接受这样的事实。”
  “你别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低吼完龙静山就别过脸去,龙静林的注视让他无所遁形:“没错,你说的没错。”龙静林确实了解他。龙坤竟是因为如此微不足道的缘由,既不是想象中的没有血缘,也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可是静山,爷爷他快走了。静山,你的心肠可没有你想的那么硬。”
  “谁说的!”
  “静山,我不希望你事后后悔。”
  “我从不做后悔这么没意义的事。”
  “静山,你真的什么都不想表示吗?”
  “……不……”
  表示?
  他倒很想……真的很想报复龙坤,就让他永远无法安下心来,让他失望的死掉……龙静山的心里不断咆哮着这样丑陋的念头。
  但他没办法真的这样做,就像龙静林说的,他的心不够狠。
  静默良久,龙坤的眼皮勉强的撑着,似乎随时可能耷拉下去,他的脸色更加黯淡了,病房里的空气快要凝滞成固体。
  龙静山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爷爷。”
  龙坤显然听到了这一声,他的双眼陡然亮了一下,拉住龙静山的手先一紧,接着就松了开去。
  随着手臂摔落在床面,他的眼睛缓缓闭合。
  秦医生朝他们摇了摇头。嘀的长音持续不断地回荡在房间里,屏幕上的图象已经变成一条直线。
  谁都明白,病床上的这名老人,已经死去。
  一阵巨大而空落的茫然就此袭来,夜间的风从被打开一条缝的窗口吹进来,让龙静山狠狠打了个寒战。
  下一秒,整个身体都被拥在了温热且熟悉的怀抱里,龙静林低沉而醇厚的语声在耳边带着安慰地响起。
  “静山,想哭就哭吧。”
  “不,我不想哭。”
  骄傲的本能让他做不到放任自己在其他人面前流泪。他是龙静山,必须高高在上,永远坚强。
  “我为什么要哭?你以为你是谁,连我哭不哭都管得着吗?”他从龙静林的双臂之间挣脱开来,猛地转身面对他。双眼红通通的,眼角随着眉梢一道高高挑起,那里面似乎藏着狠戾又藏着悲伤,“龙坤他死了我不知有多高兴!我哭什么,我又什么好哭的!我笑才对!哈哈,哈哈,哈哈……”
  混杂在干巴巴的古怪笑声里咬牙切齿的口气,听不出一丁点正常的喜悦成分。
  龙静林并未打断他,只默默凝视着他。他的眼神很温和,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达他的内心。
  开始时龙静山还能恶狠狠的回瞪他,毫不客气的表明自己的立场。渐渐的,额角却开始一跳一跳地抽疼,于是气势不由自主就落了下来,眼神也开始游移不定。
  龙静林这才低低叹了口气,手臂一展,再度将他圈入怀中。紧接着抬起右手轻轻按住他的后脑勺,将比自己略矮的青年埋在自己胸前。
  “静山,在我面前你没有必要口是心非。这里没有别人,也不会被其他人看到。”他早就吩咐秦医生和诚叔去准备别的事了,这里目前只有他们俩,“所以,哭吧。”
  不知是夜晚的凉风吹动了心弦,抑或是生病让人从里到外无论身体还是理智都变得软弱,又或者是龙静林的声调实在太温柔……
  这四个字就像触动开关,打开了一道阀门。
  随着一声呜咽,龙静林清楚感到胸口弥漫开一股微凉的湿意。
  在怀中哭泣的人早已不再是多年前那个依赖自己需要自己保护照顾的孩子,从昨天的事也能看出他已被磨砺出狠厉的一面。但在龙静林眼里,他始终是当初那稚龄的孩童,用嚣张和高傲努力掩饰自己不为人知的脆弱。

  二十七

  龙静山很专注地哭着,却一直没有发出更高的声音。背部被有节奏地轻拍,龙静林的动作里传达出安慰的意味。等龙静山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眼睛眨了眨,才蓦的发现两个人贴紧到毫无间隙的姿态。
  耳根不由的一热,他就像触电了一样从龙静林怀里弹开。下意识地迈开大步从龙静林身旁越过,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
  迟疑片刻,他扔下一句:“刚才谢谢你。”
  龙坤的后事自然花费不了兄弟两人多少精力,操办的各项事务都交由底下人去做。龙坤过世的消息很快就被海市其他势力知晓,连日来灵堂都有各家前来。事情虽多,却也秩序井然,偌大的龙家看不出一点混乱的地方。接踵而至的这几件事让龙静山在忙碌之余,更多的是混乱,连飞回大马的始作俑者夏胤伦都顾不上留意,就别提找龙静林问个清楚并指责的打算了。
  当这一切总算结束,这天晚餐时,龙静山忍不住提出的是另一件事:“龙静林,你可以取消对我行动自由的限制了吧。”
  龙静林诧异地反问:“限制你的行动?什么时候的事?”
  “……你自己心里清楚。”
  “可我还真不是太明白。”龙静林一只手支撑着下巴,那一抹微笑在龙静山看来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他没好气地瞪大眼:“装傻是吧,我病早好了,能够上班了吧。”
  “你确定好了?”
  “当然。”
  从那天起,他就被龙静林强迫在家休养,用的理由是非常冠冕堂皇的“你病了,需要休息”。天知道不过是发个烧而已,那架势让龙静山都忍不住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真的?”
  “废话!”
  “那你明天开始上班,早晨和我一起走。”
  “……”
  意想不到的顺利让龙静山心想是不是该更早表明立场。
  对于自己那天表现出来的软弱,事后后悔也没有多大用,所以龙静山很干脆的摆出无所谓的态度。反正细细算来的话,他也早被龙静林看过更加不堪的形象,多一桩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连被逼得不能正常工作,大概是生病的人要比平时软弱,龙坤的过世也冲淡了计较的心情,龙静山都平静的接受下来。
  离九点只差一两分钟的时候,龙静山才大踏步地走进大厦中,龙静林似笑非笑地跟在后头,将前面那人微红的耳垂尽收眼底。
  眼角余光没有错过他的神色,龙静山不忿地重重按下电梯的按钮。
  却听到龙静林说:“静山,你就算迟到也没关系,用不着搭员工电梯。”与那些正规合法的公司一样,高层和普通员工在很多方面都会被区别对待。包括考勤,电梯的分类,餐厅级别等等。
  龙静山前几天早上起得晚,导致作息形成习惯,今天本该早起却误了时间。最可恶的是龙静林明明可以派人把他早点叫起来却故意不叫。
  “我爱搭员工电梯。”
  “哦,那我陪你搭。”
  “……随便你。”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还未闹翻前。龙静林的态度不是身为保镖时的言听计从,添加了几分兄长式的强硬和爱护,龙静山即使想针锋相对都没办法做到。
  他暗暗下定决心下次一定要占到上风,走进了电梯里。
  一般的员工多半已经按照公司的规定稍稍提前到达岗位,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龙静山刚要按下关门键,电梯外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
  “等等!谢谢,等等!……”
  龙静山手指一移,停在了开门键上。
  那声音在进到电梯里面后变了个调:“呀,少爷!”
  龙静山闻言转过视线,这才看清急匆匆跑进来的是谁:“家?”
  龙静林也看过来,得到对方恭敬而礼貌的称呼:“家主早。”他点点头,微微一笑:“范小姐早。”注意到龙静山眼底的狐疑,他解释给他听,“静山,范小姐正好结束学业归国,如今也在公司工作。”
  龙静山哦了一声,又道:“原来你姓范。”
  这句话在别人听来不知会觉得多无礼,却让范家喜出望外般晕红了双颊:“少爷,今后我们就是同事了呢,还请你多多关照哦!能和少爷一起工作,我觉得干劲十足,非常非常高兴!”
  龙静山回应地扯了扯嘴角:“是吗。家你要去哪层?”
  “第十层,谢谢少爷。”
  被忽略得十分彻底,龙静林开始认真思索,之前不把这姑娘当一回事是不是有点太掉以轻心了?
  不过……
  范家离开电梯,龙静山有点不解地问:“她这么高兴干嘛?”
  ……那点慎重理所当然的付诸东流。
  龙静林一本正经的回答:“为什么不高兴?你以为咱们龙家的公司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的吗。”
  到国外念书强了范家的行动力,离中午下班还有十分钟,龙静山接到她的电话:“少爷,我待会请你吃饭怎么样。”
  龙静山问:“中午?”
  “对啊,就马上。”
  龙静山想了想:“似乎没有理由你请我吃饭,还是我请吧。”
  “这次就让我请少爷,少爷下次再请我不好吗。”
  “……也好。”
  范家在那端为着又捞到一次和少爷共餐的机会而眉开眼笑的同时,龙静山也为自己的安排很满意。
  现在他和龙静林的确称得上和睦友爱,但曾经发生过的事总让他怀有芥蒂。不管是对夏胤伦做出的交易,还是龙坤说出的实情,或是那个难以启齿的夜晚发生的一切。就算看上去再安之若素,心底不为人知的地方,还是有着不愿面对龙静林的一部分。所以能够借机避开龙静林——早上龙静林就要他中午过去用餐——又何乐而不为。这不过是战略性退让,绝不是逃避。
  就像他想的那样,龙静林过了几分钟就拨了他的内线号码,只是没能接通。没有放下电话,他直接改拨了秘书室的号码。
  “家主。”
  “小汤,去看下静山在做什么。”
  “是。”
  两分钟后,秘书小汤回拨过来,汇报了龙静山的行踪:“龙助理不在办公室,小陆告诉我说他被项目部的范家叫去餐厅了。”
  “知道了。”
  “家主,午餐已经送过来了,您……”
  她的话被打断:“不用,我今天去餐厅吃。”
  “……”
  小汤边听着听筒里的嘟嘟长音边发愣,今天大老板竟然发话要去员工餐厅?她望了眼窗外,太阳似乎没从西边升起来吧,是不是该给楼下的大家通风报个信?
  “少爷,A餐的味道很不错,您是要A餐吗?”
  “嗯。”
  “那您坐在这里等等,我马上就好。”
  “嗯。”
  范家就跟受到了莫大的鼓励一样飞快地跑过去排队,留下龙静山坐在座位里,稳如泰山的等待自己的饭菜。
  队伍里另一个年轻女员工惊讶地问:“家,怎么现在竟然会有点餐还要女孩子来点这种事?”
  范家摇摇头:“少爷这样很正常啦。”
  那员工撇了撇嘴:“我看呐,是你中毒中的不浅,而他则完全不解风情。”
  范家只抿嘴笑了笑。
  刚踏进员工餐厅的大门,龙静林一眼就看到了龙静山。
  有些人天生就能够吸引其他人的全部注意,哪怕是不动声色地安静坐在人满为患又嘈杂得惊人的餐厅里。
  那个姓范的家生女孩没在桌边,龙静林扫视了一遍餐厅。范家正在窗口排队,周围的员工们对此窃窃私语,心念电转间他已经明白了现在是什么情形。他不禁有几分好笑,又有几分得意。
  在其他人看来,龙静山这样肯定是很不妥当的。
  当然龙家少爷自己大约一点都不会有同样的感受,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只除了在尹家的那几年才会自己动手。其实要换在他刚回龙家的那时候,也许他还会亲自去点餐,但在龙静林的努力之下,失去的习惯一点一滴的全找了回来。龙静林心里通透得很,在龙静山眼中范家不过是相熟的家生,让她去排队点餐天经地义。
  对四周员工悄声的议论,龙静山浑然不知。即使知道,他也不会当一回事。他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视线的焦点却根本就没落到实处。
  范家的午餐还没有买来,龙静山也不着急,反正中午的时间还长。
  想着不用在龙静林眼皮子底下,身心都分外轻松。谁知就在这个时候,身侧压下来一道阴影,什么人俯下身来的同时,耳廓被温热的气息扫过。低沉的语声撞入耳膜,龙静山猛地全身绷紧,差点从椅子里跳了起来。
  “静山,不是叫你……中午去我那里吃饭……”
  “龙静林……”
  他转过头的动作就像缺了油的机器人,龙静林的脸背着光,看不清上面的表情。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你都能来。”龙静林好整以暇地在他对面坐下,“我为什么不能来?所以你不用摆出那副见鬼的样子。”
  “你是大老板,这里是员工餐厅,你不觉得坐在这里很奇怪?”
  明显员工们都发现龙静林的存在,餐厅里一下子就从非比寻常的喧闹转为此刻叫人局促的寂静。
  “我不觉得奇怪。看,静山你都在这里,作为哥哥,来陪我亲爱的弟弟用餐也是理所当然的。”
  “理所当然个……”屁!
  在龙静林灼灼的逼视下,最后那个字被龙静山艰难地咽进肚里。

  二十八

  范家端着两份套餐,平衡依旧保持得很好,只有在回到座位的瞬间歪了一下,显示出她受到了不一般的惊吓:“家、家主!”
  龙静林弯唇浅笑:“范小姐,请帮我点一份A餐,谢谢。”
  “是!我这就去!”
  她离开的动作迅疾如闪电。
  龙静山困惑不已:“龙静林你怎么她了?”
  龙静林耸肩:“我什么也没做。算起来,这是我第二次在公司见到范小姐。”
  “我怎么觉得她看到你跟老鼠看到猫似的?”
  “静山,那些没营养的连续剧要少看,不然容易产生太离谱的想法。怎么可能会有你想的那样的事。”
  “……大概是我的错觉。”
  要是范家在这里,一定会澄清那并非错觉。
  事实上,作为家主的龙静林一贯表现得平易近人,每个人与他相处时都有如沐春风般的感觉。相较于龙静山素来不加掩饰的盛气凌人,他是温文优雅的表率。怎么说都不至于叫她害怕才对。可她就是怕他。
  “应该是。对了,静山,下回如果你不想去我那吃饭,最好能先打个电话过来。”
  “……下次我会打的。”
  正看他掰开筷子的龙静林挑了挑眉,龙静山的意思好象是……肯定还有“下次”?
  学过数学的人大约都被教育过,三角形是最稳固的形状。当然生活并非数学,在此时此刻,这个结论在这张桌子上被完美推翻。
  整顿饭的时间,桌子周边的气氛都维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和古怪。
  尤其是在……
  “你喜欢吃这个就多吃点。”龙静林把香一股脑的夹给龙静山。
  “扔了很浪费,给我。”龙静林接过龙静山嫌弃地丢过来的牛肉。
  ……这样的时候。
  看着那两人理所当然旁若无人的态度,范家愈加坐立难安。
  龙静山放下筷子后龙静林几乎是同时也一推餐盘表示吃完:“静山,跟我一起上去,有点东西原本早上就要拿给你看的。”
  “嗯。”
  龙静山走了两步,又回头对范家说:“家,我还欠你一顿饭,下次记得把时间空出来。”
  范家先是一怔,继而露出甜美的笑:“是,少爷!”
  相距还不很远,龙静林没有错过他们的对话,脚步不禁微微一滞。原来……是真的还有下次。
  不过,转瞬间他已经打定主意,有也让它变成没有。
  以他的身份和能量,要做到这点相当容易。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龙家的不少事务都被未经处理和批复就交到了龙静山手上,工作不知不觉就变得繁重起来。同时被寄予厚望的还有项目部的另一位员工范家小姐,这位范小姐以刚进公司的新进身份就被派去外地参加培训,招来许多老员工的慕或嫉妒。
  这份忙碌暂时终止于十二月份。
  圣诞将至。
  与海市市区颇为浓重的过节气氛相比,毫无改变的作息和布置,让龙家简直就像身在另一个时空。院落内淡白的路灯一如既往的开着,并没有节日来临的热闹,在冬日暗沉的晚上反倒显出几分与众不同的冷清。
  家里的司机开了车子在大门口等,色的车身在冷光下益发厚重。约莫十来分钟后,龙静林和龙静山才一齐出现在门前。
  已经被强硬地拉到这里,龙静山的脸上依旧写满了不情愿:“为什么我也要去?”还是以现在这种被挟持似的姿态。
  龙静林若有所悟的松开手:“尹小少爷今晚会过去,静山,难道你就不想去见见你的朋友?”
  龙静山没好气道:“我认为如果你肯放松一下对我行动的限制,我和尹沛随时随地都能够见面。”
  龙静林立刻转移了话题:“这些人你大都认得,不认得也见过。这回一起聚一聚,对你的工作也有好处。”
  “……嘁。”
  说归说,龙静山其实也不很在意。
  这些日子以来,与其说是行动受限,不如说人一旦忙碌起来,就没什么心思去计较别的事情。龙静山甚至不知道限制是否还存在,被工作满满包围,他根本没闲心出门。不过通话方面的禁锢显然取消了,与尹沛和锦鹄等人都偶有联系。会这样,龙静山猜测大概是龙静林很有信心他玩不出什么花样。
  哼……他只是还不想玩罢了,这几个月来在家待的很舒心。
  这次是龙静林接到的、来自尹翊辰的邀请。虽然比不上送帖子那样郑重,也是相当正式的邀请了。
  龙静山大概知道原因。自从尹家前任当家尹韬死后,海市就陷入了动乱期。龙、尹、端木三家结盟,清扫尹韬遗留下来的势力,并与李家对立。经过这几个月来或明或暗的几次拉锯,此消彼长之下,海市的局面已慢慢稳定下来。
  在这种时候,老牌世家的风范一览无余。即使在另外三家的强势打压下,李家也表现得稳如泰山、巍然不动。
  当然,深究其原因,也是三家还不至于与李家磕个不死不休。不过老让这与他们对立的李家存在,三家的决策者一致认为不妥。
  此前作为盟友的众人便决定共同商谈下一步行动,顺便联络彼此的感情,在龙静山看来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溜~达-论~坛
  汽车一路开出龙家大院,窗外的灯映得车内光影交错。
  转出宣阳路进入闹市区,便能很清楚的感觉到圣诞节即将来临。海市临海,气候到冬季也不会冷得过分,因此到了晚上,街头巷尾依然人流如织。店铺门前都摆出来圣诞树,翠色的枝桠上挂满彩灯,有些已经通了电,缤纷的光芒流转,足可耀花人眼。
  车速不快不慢,没用多久就穿过了大半个市区,来到约定的地点。这一回大家选择在端木家、与海洋之心和天上人间档次相同的金璧辉煌会所。
  端木橙橙很爽快地从昨晚起就将整间会所关了门,摆明一副不营业的姿态。
  这位端木家的大小姐,是代表端木家与龙、尹两家合作的出面者。龙静林和龙静山踏上二楼的最后一级台阶时,迎面就看到她斜倚在吧台上。削尖的下巴稍稍俯下,秀丽的眉目隐在浮动的光线里,只露出嘴角一抹动人的浅笑。
  尹家兄弟先一步已经到达,不光他们,尹沛将他那只狗也带来了。一身卷曲的白色长毛的狗现在正趴在吧台上,旁边摆着一只半满的酒杯,与端木橙橙一道映入眼帘,给龙静山一种她正在和那只狗交谈的感觉。
  他眨眨眼,就见端木橙橙朝自己友好地伸出手来,他想刚才大概是错觉吧。
  “静山,幸会幸会。”
  “你好,端木小姐。”
  龙静山回握她。
  端木橙橙的指节非常修长,触手是一片细腻的温凉。比寻常女性似乎要稍大些的掌骨并不粗犷,大概是因为她的个子实在很高挑。
  他的回答让端木橙橙扁了扁嘴:“这样可不对哦,静山。那样叫也太生疏啦,干脆就叫我橙橙姐吧。”
  龙静山挑眉:“我记得我们同年,你比我还小月份。”
  端木橙橙捧脸做娇羞状:“哎呀呀,原来静山还记得我的年纪,真是好高兴哦。”
  “……”
  龙静山无语的干瞪着眼,眼角的余光却留意到旁边那只白狗竟然非常人性化地做出翻白眼似的动作……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不真实。
  如果李家的家主听到下面这句话,大约也会产生与他英雄所见略同的感慨。
  “李家?还有什么李家,李家早完了。”
  端木橙橙的语气轻描淡写,不经意间就做出了李家命运最终的归属,“如果几位不介意的话,就按照我们刚才商量的步骤进行,由端木家给予他们最后的打击。动几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相信东叔也会很乐见其成。”
  她话里提到的东叔原本也算是李家的一份子,之所以是原本,是他早年因变故而脱离李家,对李家的仇恨使他也成为众人的盟友。
  龙静林和尹翊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就这样吧。”
  与此同时,龙静山和尹沛也做出极其相似的两个动作,都撇了撇嘴。不同的是,尹沛脸上随后就浮现出愉悦的笑容,声音都轻快起来:“哥,这是不是说,下面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了,你也没必要再忙了?”
  尹翊辰戏谑的看向他:“是啊,沛沛等不及了?”
  “是等不及了。你成天忙这忙那,一点时间都不留。我明白痛打落水狗的必要性,不过哥你应该清楚,男人得不到身心的满足可不行。”
  “明白。”
  尹翊辰手臂一伸再一勾,就将尹沛轻而易举的给揽在怀中。
  端木橙橙嘿嘿坏笑:“哦哟,这么甜蜜,要不要这样啊!”
  吧台上某动物抬起前爪捂住眼睛,一副不忍卒睹的模样。
  龙静林垂下眼,遮去了可能外露的莫测心思。
  龙静山则扭开了头。并非因为难以接受朋友与尹家现任掌权者的恋情,之所以他不想再看下去,心里隐隐的感觉,似乎……反倒是他们的亲密让他回想到了某个原本该被尘封、他也一定要尘封的晚上。

  二十九

  就在这时,龙静山却觉得耳边忽的一热。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清晰可辨地喷洒过来,细致而敏感的耳廓乃至耳垂,几乎是立刻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微红。
  “静山,你的朋友,和他哥哥感情很好嘛。”
  龙静山狠狠咬牙。
  果然不出他所料,凑过来的是龙静林。
  这是最近几个月来……认真算起来,是从龙坤过世之后开始……的事。
  那时爷爷的后事已经结束,家里的一切事务都重新上了轨道。龙静山自我感觉情绪已经冷静下来了,他才找上龙静林。
  “龙静林,虽然我要求你忘掉那件事,不过希望你能先回答我,你凭什么把我当成货物卖给夏胤伦?”
  到今天他也还清楚记得龙静林当时的回答。
  “你是听到了什么吧,不过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弄错了,静山。我之所以先前答应夏老板,是想看一看他的底线。当天晚上我就给他打电话取消了那个约定。相信我,静山,我绝不会做出对你有害的事。如果你不信,你可以直接去问夏老板。”
  他当然没有去问。既然龙静林有恃无恐的说出这番话,那么他去问的话,夏胤伦想必绝不会给出不同的答案。
  他也没有考虑太久,对方的态度异乎寻常的郑重,他决定暂且相信。这决定下得如此轻易,连他自己也不明所以。
  接下来,龙静林就乐衷于找机会逗他为乐,让龙静山忍不住恼火的是,龙静林的行为总是被完美的控制在开玩笑的程度内,他想发怒都发不出来。有时他也会恨恨的想,是不是不学会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比较好。
  比如现在的龙静林,他就很想一拳揍过去。
  至于武力值不够的问题,以眼下的情况根本轮不到他考虑。在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龙静山绝不允许自己做出那么失礼的举动。
  他朝后挪了一下,与龙静林拉开了距离。只是一抬眼,就见尹沛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而尹翊辰和端木橙橙的神色更加意味深长……莫名其妙的,被这样注视的龙静山心里,羞恼比愤怒反倒要更多一些。
  瞪了半晌,龙静山终于意识到仅以目光不够有威慑力:“看什么看你们!”
  尹沛耸了耸肩,语气里透出一丝调笑的味道:“那个,龙静山,我的眼睛只是习惯性的追逐美人而已,谁叫你和你哥哥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呢。”
  龙静山没好气道:“美个屁。”
  尹沛盯他好几秒,很悲伤的说:“比看不到美人更凄惨的是,那明明就是个美人啊,却这样粗俗……”
  “……滚。”
  论口齿伶俐,到底还是尹沛要胜上好几筹。
  龙静山恨恨瞪他一眼,又瞪向只在旁边作壁上观一点也不打算伸以援手的龙静林。
  龙静林无所谓的与他对视,眼底的光陡然一下子深了下去……叫他不由自主地想到曾经看到过的、那种要将人吸入般的深邃。
  “……哼,你们爱看尽管看。”
  龙静山偏开眼,扬起下巴。
  他耳际的红晕不仅没有褪去,现在看起来似乎还加重了几分。衬着那白皙到有些透明的肤色,薄红得明媚。他显然就在害羞着,却坚持要保持出那种毫不示弱的高高在上。或许在有些人看来是嚣张招人厌,但在龙静林眼里,却是说不出的可爱。
  无人能比。
  气氛慢慢热络起来,都是差不多年龄的年轻人,总有许多相同的话题能扯。端木橙橙抿了口酒,杯子里的液体在冷调的灯光下,流出一种犹如星光的迷醉效果。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下:“如果一年前你们告诉我,说龙家和尹家会完完全全的掌握在你们手上,我只怕一时半会还难以相信呢。”
  “是吗。”
  “是吗。”
  龙静林与尹翊辰几乎又一次异口同声,说完,两人隔着不短的距离,同时望向对方。随后两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当然是啊……”
  端木橙橙歪了歪脑袋,用脚控制住吧椅,双臂大大的敞开做出飞扬的姿态。
  “所以说,新的时代来临了。”
  她的神色里再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文静秀雅,眉宇微挑,带出几分恣意疏狂,显得那张秀美的脸庞英气勃勃。
  “是属于我们的……”
  “……时代。”
  尹沛单手撑住下巴,另一只手悠闲地敲击着桌面,附和他们的话:“嗯,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哦。先是父亲……”说到这里,他顿住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弱悲伤从他眼中轻掠而过。
  然而这细微之处显然被尹翊辰注意到了,他当即放下酒杯,伸手搂住尹沛。修长的手指从尹沛的发丝间划过,自耳朵往下,最后落在他的脸侧,轻柔的摩挲。
  端木橙橙翻个大大的白眼:“我说尹大哥,你安慰就安慰,动作能不能别这么露骨的色情……”
  尹翊辰毫不在意她的话:“沛沛喜欢就行。”
  “真无耻。”
  不过尹沛并不讨厌而且的确喜欢,就着尹翊辰的手还蹭了蹭,就像一只对饲主撒娇的大猫一般。
  他的情绪看上去也稳定下来。尹家的前任大佬尹韬当初收养他的目的并不纯粹,但最后却帮他挡下了关键一击,用生命保护了他。当然,如今他再也没有、也不可能再有对尹韬的爱意。同样的,恨也早就消散了。剩下的大概只有惆怅。
  将尹家兄弟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龙静林借着拿起杯子的动作,掩去了眼底不自觉流露出的一点慕。
  要到什么时候,他和静山的关系,才能够像这两人一样呢……希望不要是太过于遥远的将来,他如今,已经越来越等不及了。
  至于龙静山……
  今天看到实在太多次这种腻歪的情景,他显然对此已经有一定的免疫力了。这次他是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里有一口没一口的喝酒,很有那种在你们眼中是红粉、在我眼中是骷髅的架势。
  龙静林有些失望的转开眼。
  却没有发现,龙静山藏在阴影之内的耳根,再一次有些红了起来。
  聚会结束,几个人都朝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尹翊辰叫住了龙静林:“龙家主,欧洲那条线我们的合作,你什么时候能够给我答复?”
  这是龙家和尹家打算在近期开展合作的一桩生意,是与欧洲那边的一个势力合作,前两天尹翊辰刚跟龙静林提出来。
  龙静林略略思索了一下:“这两天我会拿一份合作意向书给你,不过具体合约签订最好等到年节后。如果那边不急的话,龙家的人一般不在外面过年。”
  对龙家的这些习惯有所耳闻,尹翊辰体谅地点点头:“没关系,反正你有这个意思我就能开始计划了。我会先让他们把计划书做出来发给你看,总要我们两家都满意才能开始这次合作。”
  龙静林给出肯定的回答:“那就这么说定了。”
  正说话间,几个人都已经踏出门外。
  室外是与门内的温暖截然不同的冷,即使在海市,这个时间的寒意也重了起来。尹翊辰放轻的声音随着夜色一道扑过来:“龙家主,龙静山可不是那么容易折服的人。不过我衷心的希望,你能够达成自己的期望。毕竟有一个身心都得到满足的合伙人,在生意上的风险也要小得多。”
  比他们要快走好几步的龙静山早已走到了龙家的那辆车旁边,却没有先行上车,而是搓了搓手,眯起眼望过来。
  读出他目光里的催促之意,龙静林微微一笑:“借你吉言。”

  三十(云南照片)

  离圣诞节越近,天气越发冷了下来。到24号,气温更达到了海市今年的最低点。龙家大楼里倒是开足了空调,显得温暖如春。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龙静山刚进办公室,正把大衣脱下来挂到衣架上去。铃声响了好几下他才腾出手接起来,立刻跃出一个活泼清甜的嗓音,很容易判断出那属于范家。
  得知她乘坐的航班下午到达海市,又想到自己还欠着一餐饭,龙静山便索性提出去机场接她并请她吃饭。
  一进机场,龙静山就皱起眉。
  他没来过多少次机场,每次都走专门通道,与普通乘客离得很远。从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四周全是人,拥挤又喧哗。他并不是不能接受,在当初最艰难的时候,就是比这里更不堪的环境他也待过,但心里头总免不了生出几分不耐。
  宽阔的电子屏上不断滚动着航班信息,龙静山已经不知是第几次看向时间那栏。随着数字一分一秒的跳动,从来都没有等人习惯的他,那份不耐越来越重。
  当范家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努力挤出来迎上他的时候,首先注意到的,就是龙静山那张即使板着也漂亮到摄魂夺魄的脸。
  年轻的女孩子在隔了两三米的位置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的问:“少爷……你,你在生气?”
  她旋即得到了否定的回答:“没有。”
  范家点一下头,走到他跟前。
  从眼皮底下偷偷瞄着龙静山,她很想说,就你这硬邦邦扔出来两个字都不叫生气,那还有什么叫生气……
  近距离的注视着,范家不由恍惚了一下。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位少爷还是这么容易生气。她记的很清楚,当年见他最后一面的时候,他也是这种状态。
  大概没人会相信,她其实很喜欢生气时的少爷。
  就像是那时候,不耐烦的叫她快走。
  在知道龙静山隔天就逃出龙家的消息后,聪明的范家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那样不留情面的训斥,其实也不过是不想连累到她罢了。
  短暂的沉默后,她踌躇着问:“少爷,到市区差不多就是晚饭时间了,我们是直接去吃东西吗?”
  “你说吧,今天我请你吃饭,决定权在你。”
  范家眼珠一转:“那直接去吃饭好啦,反正我也没什么行李,托运的东西他们会直接送回家的。”
  “好。”
  说完,龙静山就干脆利落地转身,一马当先向前走。他没有注意到,跟在身后的女孩要小跑着才能让自己不被人潮冲散。
  龙静山今天开了自己的SUV车出来。范家笑着看他发动汽车,问:“少爷,我们现在去哪里吃饭?”
  接着她就看到对方秀丽的眉头狠狠拧起,回头望过来的侧脸透着困惑:“家,你对吃饭的地方了解吗……”
  果然是这样……
  范家扁了扁嘴:“我可是海龟,在国外好几年了的呀……不过少爷,是不是我说去哪你就载我去哪?”
  “当然。”
  龙静山点头,“我说了你有决定权。”
  范家高兴地嗯了一声,脸上焕发出一层淡淡的光彩,她想了一会,才道:“少爷,我们去‘彩云之南’吃米线怎么样?”
  “地址告诉我。”
  边报出地址,范家的视线边在车厢内扫了一遍,最后还是停在前排的龙静山身上。只要这样看着就觉得快乐,她想,她知道母亲说的喜欢是怎么一回事了。
  就在龙静山的这辆SUV驶向范家所说的那家店时,龙静林接起了桌上的电话:“查到了?”
  被搁在耳边的听筒里传出恭敬的语调:“是的,家主。少爷下午是去机场接范家小姐了。”
  “现在他们在哪里你清楚吗?”
  “清楚,他的车正从机场路开到淮海南路,方向向东。”
  “嗯,继续跟着。”
  “是。”
  得到了下属的回答,龙静林垂下眼睫,遮去眸中的一抹黯沉。
  对龙静山的控制,之前这段时间他一直做的很好。但现在他既不能太直接的表露出他对龙静山的感情,又不能做得太露痕迹破坏了好不容易有所缓和的关系,让龙静山认为自己再次试图软禁他……能够做到的实在有限。
  中午他收到了由秘书小汤转达过来的请假邮件,龙静林就猜到,龙静山是去和那位范家小姐做接触了。
  他手上的情报自然不会比龙静山更晚。
  在宁江市参加培训的范家刚结束全部课程,于前天买了今天的飞机票,航班的到达时间正好是下午。
  很容易就能够推断出龙静山此行的目的地。
  之所以派人过去调查,打算证实的同时,也不是没有一点希望猜测错误的期盼。龙静林第一次厌恶自己知道得太多。
  在范家的指点下,龙静山将车开到了“彩云之南”的店外停稳。
  这家别致的店面生意很火暴,墙壁上挂着的照片内容充满了西南边地的风情,与店里的各式摆设和服务员的穿着夹杂在一起,好象时空在这里交错,酝酿出一种奇异的令人迷醉的微妙感受。
  坐到靠窗的桌前,范家轻车熟路地翻开菜单。
  龙静山瞥了一眼,忍不住道:“就吃这个?你不用给龙家省钱。”
  范家摆摆手:“没有啦,少爷。我才没想过给你省钱呢!你是不知道,这几个月在宁江培训,成天被那些甜味的菜肴包围住的痛苦。现在呀,我就想吃点味道重的东西。不过湘菜或者川菜的味道太厉害,为了我有一个健康的胃,还是折中来吃这个比较好。”
  “嗯。”
  龙静山不再做声,只等她点完东西。
  范家朝旁边的服务员报出米线和菜式的名称,等对方离开,她才把视线调转过来,看向龙静山。
  似乎不管身在哪里,龙静山天生就像是盏聚光灯。从他踏进这家店面开始,她就注意到不管是男是女,是顾客还是服务员,都会不由自主的多看他几眼。
  对这种情况,龙静山显然一点自觉都没有。
  范家不禁噗嗤一笑。
  笑声很轻,却惊动了微垂着眼而显得眼尾高傲挑起的龙静山:“家?你笑什么?”
  范家摇摇头:“没什么啦,是我刚才想到了一个冷笑话。”
  “冷笑话?”
  “是这样的。少爷,你有没有听过,嗯……笨蛋说有,白痴说没有,智障不说话……的故事?”
  龙静山张了张嘴:“……”
  结果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范家乐不可支的催促:“听过没啦,少爷你怎么不回答我。”
  龙静山的脸色慢慢沉下来,很有点恼火。只是看着对面的女孩子笑容灿烂的样子,他心里不由的一动,却没能发作出来。
  不过是开玩笑罢了,连龙静林开出那样的玩笑他都能控制自己别发脾气,跟这么个女孩子计较,未免太没有风度。
  龙静林勉强看了几份文件还是把台灯关上了。他一动不动的靠在椅子里,任窗外的天色渐渐渐渐的下来,似乎打开全部的灯也无济于事。
  心中始终充溢着一种不确定的忐忑,这是身为龙家家主的他,长期以来都极其难以具备的情绪。
  他不想让自己的手段显得太不近人情,但似乎有些时候,不下手狠一点快一点,就会让本就渺茫的希望更加微小。
  屋子里的温度很适宜,椅背上早就有殷勤的秘书套上了毛套,照理来说应该很暖和。他却只觉得背后冷得要命,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竟像是连衣物和血肉都能穿透,一直要冷到心里头去。
  超大碗的米线和配菜端上桌的时候才只过了几分钟。范家用筷子搅动了一下碗面,立刻就有腾腾的、混着香味的热气窜了起来。
  “哎哎,少爷,要不要还听一个?我可是同学朋友公认的冷笑话大王哦。”
  “说吧。”
  “从前有一只北极熊,它孤单地在冰上发呆,实在很无聊,就开始拔自己的毛玩。一根……两根……三根……最后拔的一根不剩。”
  “然后?”
  “然后它就冷死了。”
  “……”
  “继续继续。蚯蚓一家这天比北极熊还要无聊,于是小蚯蚓就把自己切成两段打羽毛球去了。蚯蚓妈妈觉得这方法不错,就把自己切成四段打麻将去了。蚯蚓爸爸想了想,把自己切成了肉末。”
  “……”
  “蚯蚓妈妈哭着说:‘你怎么这么傻?切这么碎会死的!’蚯蚓爸爸说:‘我突然想踢足球。’”
  冬天的夜晚,女孩子充满青春活力的笑颜,开朗的嗓音,这样的一顿饭,会让人打心底里都温暖起来。
  前十八年一直是独子的龙静山,就是在知道龙静林是他哥哥以后,也找不到那种拥有兄弟姐妹的感觉。而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自己真的像多了个妹妹。
  望向范家的眼神不知不觉温和下来。
  店面外早就了下来,冬季夜晚总是来的很早。龙静山转头朝窗外瞟了一眼,入目的却只有深沉的。这片区域并不繁华,连路灯都很分散。
  刚才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好象看到,暗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三十一

  秘书小汤把封好的档案袋随同茶杯一起端进龙静林的办公室,在她走出门前,档案袋里的东西被抽了出来。
  几乎只是一个呼吸起落间的事,小汤的手刚触到门把上。
  整个房间里的空气像被什么抽走了,气压下降到让人难以容忍的地步,迫得人透不过气来。小汤像逃命一样走出最关键的那步,没敢回头看向办公桌后面的那个人。
  事实上,与前一秒相比,龙静林的表情并没有多少改变。最细微末节的地方都与之前如出一辙,优雅得足够吸引无数人前仆后继。
  唯一不同的似乎只有,猛然冻结住的眼神。
  门被小汤体贴的轻轻带上,龙静林也轻轻吐了口气。堵在胸前的浊气随着这个动作被吐出来,心情总算轻松了几分。然而当他的视线再度落到面前那袋子上的时候,他知道无所谓只是表象。
  档案袋里装着几张照片。
  被洗成颇大尺寸也没有失去多少清晰度的照片,一看就知并非出自专业人士的手笔,不过神韵却很好的被显露出来。第一张是龙静山坐在彩云之南里的样子,拍照者的距离、店面的橱窗和餐桌上的热气都造成了一定障碍,他的脸却很分明。
  他似乎正在注视着什么,心情也应该不错。嘴角竟然翘起一点细微的弧度,通常都盛气凌人的漆双眸意外的柔和。
  带了一点未加掩饰的纵容。
  可龙静山在看着的,龙静林心知肚明,是范家。
  他再一次感到背部传来一阵沁入心底的凉。
  那个名叫范家的女孩子,是龙家的家生,他从来也没有把她当一回事过。可也就是这个女孩子,竟这么快就让龙静山露出这样的表情。
  袋子里不止一张照片,其他几张龙静林也都看了。差不多是类似的内容,要么在交谈的时候,要么在吃东西的时候,还有一张两个人同时出现的画面。效果都不如第一张那么有说服力,但在龙静林看来,这就已经很够了。
  怎么能……
  就算要他把龙静山单纯的当作弟弟,他也绝不允许他这么快就脱离自己的羽翼。
  更何况,他对他的心思,根本早已不是兄长该有的感情了。
  如果不是这天晚上龙静山回家还算早,龙静林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他一向认为自己的自制力非常不错,他也曾认为自己能够把龙静山一直当成弟弟,永远也不揭破某些东西,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一辈子。
  然而这点认知,在几个月前的那个夹杂着愤怒和欲望的夜晚,就已经被打破了。
  他没有料到的是,对龙静山的渴望会日复一日的越来越深刻,越来越贪婪……让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将他捂在手心里,一丁点空隙也不给予。
  这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发展到几近扭曲的炽热情感,有时会让龙静林自己都产生一种不能继续下去的感觉。
  但他已经再放不开手,也不可能放开手。
  ——得到过一次的人,要放手总是难上加难的。
  唯今之计,只有继续将龙静山和范家隔离开来,杜绝一切他们可能的接触渠道,至少在他将一切形势都掌控住之前。
  要做到这点并不难。龙静林胸有成竹地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外线。
  “龙家主?”
  尹家现任当家,尹翊辰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了过来,低沉的语调中带着一点刻意做出的惊奇。
  “尹当家,是我。”
  “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的确有事情。”龙静林现在不打算跟他绕圈子。此前的多次合作让他很明白,尹翊辰的精明狡诈就跟只老狐狸似,彼此遮遮掩掩,反倒不如将有些东西明明白白的说开来好处多多。
  “我想说与欧洲那边合作的那桩生意,前几天你派人送来的计划书我已经看过了。非常无懈可击的一份计划,不论是对我们龙家,还是对你们尹家,很显然,成了的话是合则两利的事情。”
  尹翊辰哈的笑了一下:“不错,龙家主的眼睛十分雪亮。我可是很期待这次生意的成功啊!至于这份计划,是我家沛沛的手笔。他现在大有长进,龙家主你说对吗。”他与有荣焉的说着,带点得意。
  龙静林自然不会吝啬夸奖:“尹小少爷在这方面很出色。”
  “呵呵……龙家主,我相信你今天不是特意来夸奖我家沛沛的吧。”
  龙静林也笑了笑,顿了片刻才道:“我之前不是同你说,最好等年后再去欧洲吗,尹家主应该还记得这回事吧。如果我现在想要提前起行,那边会不会有什么意见。”
  “提前……你家龙静山又惹什么事了?”
  龙静林淡淡的说:“没什么,不过是想把他和别人隔开而已。”
  尹翊辰却道:“嗯,这是个好主意。至于龙家主刚才提的事,我觉得应该没问题。他们的圣诞假已经差不多了,比起我们来,更着急的也是他们。不如这样你看如何,我先问那边一下,弄清楚了再给你消息。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尽快安排行程,保证不阻碍龙家主你想做出的任何安排。”
  “好,多谢了,尹当家。”
  “不用这么客气。”溜.达-论~坛
  不到半个小时,尹翊辰就来电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欧洲的那个势力希望他们这边能够尽快启程。
  尹翊辰复述了一遍对方的要求,as soon as possible的部分被他着重读出。
  尽快吗……很好。
  龙静林遵从欧洲那位未来合作伙伴的要求,立即转拨了龙静山的电话。
  “静山。”
  “什么事?”
  “几分钟后,我会让小汤给你送一些资料过去。你用今天和明天这两天的时间,把那些东西摸透,准备后天和我一起到瑞士去。”
  “……知道了。”
  两天的时间一晃就过。
  坐在飞机上,龙静山都还没忘记带着那叠厚厚的资料。内容实在太多,两天的时间就是不合眼都难得看完。
  龙静林心疼的看着只顾埋头苦读的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内疚。
  拿资料过去原本就是他的故意安排。只是要占用掉龙静山全部的时间,以免又被范家不小心就约了出去。
  “别看了,静山。”
  飞机起飞好一会,龙静林还是忍不住开口。
  龙静山从纸面上抬起眼,斜斜睨了龙静林一眼:“这个不是你要我看的吗。”
  的确是的,不过……“看归看,也用不着这么拼命。”
  “哼!”
  龙静山不服气的扬起下巴,有些泛红的双目紧紧盯住隔壁座位上的人,音量拔高,他一点不在乎被头等舱里寥寥无几的乘客听见:“龙静林,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拼命了!你是做什么都很游刃有余,难道我就比你差么!我喜欢看就看,跟你的安排无关!你管不着,任何人都管不着!”
  “……”
  眼睁睁看着他再度一头栽进那叠资料里,虽然言不由衷却异常认真的模样,龙静林扯起一个微苦的笑,心中升起了作茧自缚的感觉。
  整个行程因此而显得沉闷,但龙静山似乎打定了主意不为所动。一直到他们的目的地苏黎世已经到达,当地时间的下午阳光正灿烂,两人改乘上由合作伙伴提供的汽车。这里的道路状况非常好,司机技术同样不错,车子开得很稳。
  没有丝毫的颠簸,加上大概十二个多小时一直看那些东西实在很枯燥,没过多久,龙静山头一歪,靠在龙静林的肩膀上打起盹来。
  心里不禁一颤,他侧过眼就能清楚看见的睡容非常恬然。像一只收敛了爪牙的小兽,进入梦乡的速度异乎寻常的迅速。
  手臂下意识的就伸了出去,揽在龙静山的腰间。呼吸在不经意间交缠,发丝偶尔重叠在一起。
  距离如此近,近得能够触动人心。对接下来要在瑞士度过的日子,龙静林忽然万分期待起来。

  三十二

  瑞士的冬季与海市有些不同,满目都是明媚的阳光,很少有亚热带地区冬天常有的持续阴沉。尽管如此,积雪比海市却也要容易看到得多。白雪皑皑的山峰,葱郁的翠绿,陡峭的山岩,以极强的层次感展现在眼前。
  在这个季节来到瑞士,不体验一下滑雪的乐趣,简直就像是到中国北京游玩而不去攀登长城。
  到达小镇策马特,已经是兄弟两人到瑞士快两星期以后的事了。与莱纳斯集团关于此次合作的商谈花费了这两周的大部分时间,合约在起程前总算大致敲定,未来只剩下一些烦琐的后续事务。
  从苏黎世到策马特是一个相当长的过程,好在冰河列车这一路驶来,能够望见车窗外美景无数。冬阳下的雪景,点缀其中的别致房屋,偶尔望到的优美湖光,让整个行程并不枯燥乏味。上午出发,到达时夜幕已经降临。灿烂的星光从低垂的夜空中直闯入眼帘,镇上色泽缤纷的灯光照出不远处呈金字塔形状的马特霍恩峰,与周围的马车相映成趣。
  这座海拔有1620米的小镇面积不大,长度不过几百米的班霍夫大街是交通要道,南北贯通整个城镇。
  合作伙伴莱纳斯集团为他们订下的旅馆在这个时间段人气十足,耳边能听到各种各样陌生或更陌生的语言。龙静山走进门,一看到眼前热闹的场面,就不禁皱了皱眉。
  龙静林没有错过这个细节:“静山,你先到那边的沙发等一下。”
  “嗯。”
  对此,龙静山没有丝毫犹豫的就接受了,浑然未觉其中可能泄露的深刻含义。
  作为阿尔卑斯山系最著名的山脉之一,马特霍恩峰地跨瑞士和意大利的边界。从策马特镇向西南走大约十公里,就能到达山脚。马特霍恩在语中有“草地之角”的意思,而四条颇具特色的山脊所构成的形状亦非常贴切。
  从策马特镇上独特的齿轨火车向上攀爬,带着人们慢慢远离了生活区。窗外的积雪以肉眼能见的速度变厚,针叶树渐渐消失,更吸引眼球的各色山峰纷纷出现。
  策马特滑雪场的滑雪线路长达250公里,地形相对来说比较复杂。不仅有2200米的海拔高度差,还有位于冰河之上的线路,甚至有与意大利切尔维尼亚滑雪场相连的部位。交错复杂的线路让白茫茫的雪地里到处都有指示牌的存在,提醒着人们要当心。
  在雪道上任意驰骋,对技巧熟练的龙静林来说轻而易举,但对身为初学者的龙静山而言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到第四天的时候才能勉强在蓝色雪道上站稳,如果不是护目镜遮去了大半张脸,大概周围的游客都会瞧见他涨红的面孔。
  第不知道多少次,龙静林滑过来,灵巧的停住:“静山,还是让我教你吧。”
  “不用。”
  不出他所料,龙静山也又一次拒绝了。
  龙静林估摸着他也不是刻意要针锋相对,只不过在飞来瑞士时扔下的那番话和固有的傲气,让龙静山不肯服输。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项运动与他特别不合拍,过了这么久,龙静山滑上不到十米都会笨拙得手忙脚乱。
  “嘿。需要我帮忙吗。”从旁边路过的年轻白人停在龙静山身边,灿烂的金发下爽朗的笑容表示着友好。
  然而就在龙静山斟酌着该不该回应的时候,龙静林总会先一步开口:“谢谢,但不用这么麻烦,我是他哥哥。”
  身材高大的外国人耸耸肩,一溜烟去得远了。
  于是,一个人坚决不愿从对方身上学习,另一个人则坚决不愿由外人来教。由此可以预见,龙静山学习滑雪的过程将会异乎寻常的漫长。
  那天回去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踏入旅馆的大门,照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久而久之,龙静山也已经习惯。少爷的脾性就算改不掉,在尹家的那几年也多少锻炼了他的适应能力。只是刚走了两步,被注视着的焦灼油然而生。
  顺着望过去,龙静山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川字。
  “嗨!”
  对方似乎一点也没察觉到他的敌意,当然,他说话的对象也不是龙静山:“龙家主,这么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龙静林早已驻足,微偏过来的脸在淡色的灯影下显出一种温柔的秀丽,看到夏胤伦的时候他也有些吃惊:“夏老板,原来你也来这里了。”一句话的工夫他已经调适过来,镇定自若地和对方寒暄,“看来你也是来滑雪的吧,阿尔卑斯果然总能吸引世界各地的游客,我从没像现在这样肯定。”
  房卡被夹在夏胤伦修长的两根手指之间,男人笑起来的样子不得不说是充满了成熟男性的味道:“说是来滑雪的也可以,说是来观光的也可以,说是来……追求某些东西的,那就更没问题了。”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在旅店内扫过,一点目的性也没有。
  龙静林的瞳孔却狠狠一缩,凝在对方那褐色的毛领上。柔顺的皮毛看不出来是来自什么动物,在夏胤伦的笑容里,冰冷的残酷一点也没有破坏掉那种华丽的美感,反倒添了些别的东西。
  龙静山莫名其妙的看他们你来我往,没多久就不耐烦的出声:“站在这里做什么,我肚子饿了。”
  夏胤伦失笑道:“看来是我耽误了两位,你们先请吧。”
  龙静山根本不和他客气,拽住龙静林就朝楼梯大步流星的走去。龙静林朝夏胤伦抱歉的点头示意,转过脸来的时候,眼角余光只来得及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
  第二日早晨,阳光很早就擅自跑进窗来。龙静林被催促意味浓厚的敲门声打断了淋浴的过程。
  木门在眼前开启的霎时间,龙静山维持着敲门的动作先就愣在了原地。接着他不怎么自在地偏过眼,然后像是觉得这种动作落了气势,又转回来斜睨对面那赤 裸着上身的男人。顿了有两三秒钟,才伸手毫不客气的把龙静林推开,嫌恶的甩开手里因这个动作沾上的水,径直走进不属于自己的房间。
  龙静林背对着他停了一秒,无奈的神色慢慢浮上来。他捞起浴巾擦着身上来不及擦干的水,随手带上门。
  转过身来,看到龙静山如入无人之境一样在沙发上坐下,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这间房货真价实的客人。
  “喂,龙静林。”
  “怎么了?”
  龙静林已经把浴巾扔开,正在衣柜前边换衣服。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套住脑袋的衣料中传出,惹来龙静山的视线。
  高领的羊毛衫服帖地穿在身上,因为游玩而不需要穿着正式的服装,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牛仔裤,将原本就修长的腿勾勒得更加笔直好看。还没有穿袜子,赤着的双脚正直接踩在地毯上,让他全身都透着一种既优雅又休闲的感觉。
  龙静山收回审视的目光,嘴唇向下撇出一个弧度,语气很不情愿:“龙静林,看不出来你其实蛮帅的嘛。”
  这种意外真心实意的赞扬让龙静林一愣,不禁扯了扯嘴角:“然后?”
  有种被打断的感觉,龙静山不悦地朝他瞪去。
  终于将全套衣服都穿好的龙静林自然不会再有像刚才在门口惊鸿一瞥间那么具备魅惑气息,可依然能让人感到一种由衷的压力。
  那种压迫感是不为人知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就像是与空气混合了的气息。
  于是瞪住对方的眼神不由自主的失去了焦距,直到龙静林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唤回他的神智。这让龙静山羞怒交加,几乎想要马上拔足走出门外。
  站起来的举动却戛然而止。
  好半晌,咬牙切齿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艰难的挤出来:“龙静林,教我滑雪。”
  对他的祈使句,龙静林不怎么在意:“哦,终于想通了?”
  然而龙静林玩味的语气,叫龙静山很想反唇相讥一番。思来想去,最终气焰到底盖不过想要学会滑雪的渴盼,咬了咬牙,他悻悻的站起来,豁出去了般直视着龙静林:“你不用管得太宽,只要教我滑雪就行了。”
  “乐意为你效劳。”
  终止了想要继续打趣他的企图,龙静林微笑着道。浑厚的嗓音被微微拖长了语调,与此刻的身形是如出一辙的优雅且高贵。
  就像是……对女王宣示效忠的骑士。
  空气依稀紧绷了一下,似乎有不知名的火花闪过。龙静山翘起嘴角,一字一句地咬出高傲的命令语调:“那就走吧。”

  三十三(哥哥人设图2)

  镇上到处都是人。从住处出来没有碰到夏胤伦让龙静山心情大好。两个人一路往滑雪场过去,随着齿轨火车一节一节的攀上雪峰。这里的天气基本上总是明媚的晴朗着,极其微弱的风实在谈不上冷,舒适得叫人想要一辈子住下去。
  在这片远离海市的异国他乡,许多在那块土地上必须固守的东西仿佛都能够被气氛慢慢冲淡。
  “你现在开始教。”
  龙静山还算熟练地穿上滑雪靴,龙静林俯下身体帮他正了正茶色的护目镜。骤然接近的距离让他系鞋带的动作顿了顿,一瞬间叫人几乎以为他要慌乱起来的时候,他却摆出镇定自若的样子,并顺势扔出颐指气使的话。
  龙静林顺从了他:“好。”
  虽说教授者明明就是自己,但龙静山似乎总有将角色颠倒过来的能力。
  当然,龙静林也无所谓。
  如果龙静山愿意,他不在乎把他一直宠下去……可惜的是,龙静山未必甘愿。
  蓝色的雪道适合初学者,场地开阔,没有什么障碍物,地形也很简单。龙静山其实不是真的对滑雪有多一窍不通,经过龙静林一番悉心的指点,他很容易就掌握了窍门,动作愈来愈熟练敏捷。
  龙静林望着他从身边滑过,渐渐远去。湛蓝的天穹下,茫茫的白色一望无际,视线中似乎只剩龙静山变成的小点。
  他不禁有片刻的恍惚,觉得这次来瑞士真是来对了。
  大概只有到这十万八千里以外的异乡,他和龙静山才能有真正愉快的相处。能像现在这般不被干扰的在一块,就算龙静山永远都不知道他的感情,似乎也未尝不可。
  那些过于激烈到扭曲的情感,在冬阳和积雪的双重包围下,似乎也淡到了一个让彼此都能相安无事的程度。
  他正出神间,龙静山却显然遇到了一点小意外,滑回来的时候身边多出一个人来。龙静林抬起眼,橘红色的鲜艳滑雪装在视野里铺陈开来,随之出现的还有夏胤伦带着淡淡笑意的英俊脸庞。
  “叫你别跟着我,你是听不懂人话是吧。”
  “我没有跟着你,龙助理。”
  “那你在我后面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用‘顺路’来形容要更加贴切一些,我现在只是恰好要过来和龙家主打个招呼罢了。”
  裹在滑雪装里的男人一边巧妙地回应龙静山,一边转过脸来朝龙静林道:“龙家主,又见面了,真巧。”
  “哼,有什么巧的,我看你根本是故意的。”
  龙静山停在龙静林身旁两米左右的位置,动作还略有些生疏,不过已经初步具备滑雪的技巧了。
  青年将护目镜推上去,脑袋微微偏过来。刻意无视掉在场的另一个人,直直向龙静林看了过去。运动后的脸色非常的红润,汗水蒸发的水雾从光洁的额上腾起。他的眼睛漆而晶亮,带着水润一般的神采。
  他问得有一点期待,还有一点隐隐的忐忑:“怎么样?”
  龙静林先对夏胤伦点点头:“是啊,无巧不成书。”接着才弯了弯嘴角:“很不错,你可以算是基本出师了。”
  听到他的这句话,龙静山当即表现出自己的不满:“师?你充其量也就是教我滑雪的人罢了,离师还远着好不好。”
  龙静林没有反驳:“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连你的哥哥都不想当……”他的声音实在被压得太低,喃喃的语调就跟自言自语一般,瞬息间便随着风与其余的嘈杂声响一道消失在雪地里。
  只有夏胤伦若有所思的看他一眼。
  而龙静山狐疑的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现在是想换地方滑了?”
  “你又知道了……”
  “当然。”
  龙静山想了想,破天荒的表示他说的对:“我现在可以换红色那块滑了吧,总在蓝色区域一点挑战性也没有。”
  “嗯……”
  龙静林仔细观察着四周的状况,“红色雪道坡度要比这边陡得多,也比较狭窄,每个地方雪的厚度和松软程度都不一样,你确定要去?”
  “当然。”
  龙静山肯定不会被他描述的情形吓到,看他双眼一亮,明显是更加跃跃欲试。
  “如果你能保证自己足够小心的话。”
  “我会不知道吗。”
  对龙静林的心存置疑很不满,龙静山没什么好气的堵了回去。
  夏胤伦在这时突然插了进来:“静山今天才刚刚学会,还是不要这么早踏足陌生的地方比较好吧……”
  “……哼。”
  不满随即被激化了。龙静山重重的哼了一声,看也不看夏胤伦一眼,只不耐烦的将护目镜拉下来,转了个弯,就朝红色标记的雪道奔驰而去。
  至于龙静林接下来说的话,他几乎完全没有听进去。
  “你注意一定要在指定的路线上滑,我记得那边可能会有裂口出现,你滑的时候要小心看指示牌……”
  ***
  “还没有消息吗?”
  “没有。”
  天色越来越沉,才不过下午四点多,就好象要酝酿成一团叫人透不过气来的墨色,而旅馆窗角上飞来的白色雪花却越积越厚。啪的一声,站在窗前的白人青年将敞了一条缝的窗子关上,遮去了与白那鲜明到揪心的对比。
  “起风了……”
  莱纳斯集团闻讯来了好几个人,中年的男性白人名叫里恩,总领全部事务。收回注视着窗边的视线,他的面色随着雪花敲打在窗玻璃上的细碎声响,而变得越发凝重。作为本地人的里恩,再清楚不过这样子恶劣的天气,对身陷意外中的当事人而言,是怎样一种雪上加霜的困境。
  “是啊,糟透了。”
  白人青年杰拉尔棕色的头发被焦虑的手指刨出乱糟糟的形状,他自己却一点也没意识到,只拧着浓眉,努力的想要找出解决的途径。
  另一位金发的高个男人一脸的忧心忡忡,与里恩交换了一个眼色,低头再次看向桌上铺开的地图。
  被集团派到这里来的人,每一个都经验丰富,里恩更是在搜救队干过好几年。可是面对眼下这种情况,大家还是不可避免的感到束手无策和纳闷。
  在能见度很不错的时间段失踪,却不管怎么找竟然都找不到,硬是将时间拖到了夜幕降临的现在,该说这是主的安排吗……信仰上帝的里恩在胸前虔诚地划了个十字。
  窗扇处最后一丝缝隙已不复存在,房间里重归温暖。只是这种与凝滞相伴的温暖,仿佛能够烧灼皮肤乃至内心。
  从龙家跟随过来的保镖已顾不上隐在暗处,而是分散在房间和走廊外。站在龙静林身侧的那一位,手里拿着刚刚挂断的电话。
  他对龙静林低下头,惭愧的语句难以连贯:“家主,还……没找到……”
  坐在椅子里的男人面色未变,自顾自凝视着外面的眼睛里连丝波澜也欠奉:“叫他们继续找……你们也继续。”
  “是,家主。”
  风越起越大,好几天以来的平静被彻底颠覆。窗户不断被打得啪啪作响。借着镇上的灯光能看清雪色纷飞的剪影,在风里呼啸着,如同一只怪兽的咆哮。
  时间越往后推移,谁都明白,好的可能性就越低。
  龙静林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后悔。
  同夏胤伦虚与委蛇难道还怕耽搁这么点时间?就算夏胤伦话里有话别有用心难道就不能见招拆招?
  即使是当初听从爷爷的话夺得了本该由龙静山继承的家主之位,即使是当初让龙静山逃出龙家,即使是当初彼此对立……至少在那些时候,他知道他还在,还安然无恙的活在某一个地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生死未卜。
  摸不着丁点头脑的去向叫人心焦。龙静林知道众人说的都是实话,叫他不能不相信,龙静山或许真是掉进冰河里去了。
  冰层下的温度倒未必会多低,可是水流更容易带走热量,滑雪装备也会影响在水下的灵活性。一旦真的掉进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河水里,能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也许只能像里恩那样,祈祷奇迹发生。
  他从不信神,这一次却想为龙静山破例。

  三十四(哥哥人设图3)

  红色标记在眼前一闪而过的时候,龙静山发觉自己彻底控制不住滑雪板翻过接下来的坡度。地面越来越滑,速度也越来越风驰电掣。陡峭的雪道上什么也没有,连原本三三两两的游客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滑行中如果失控跌倒,应迅速降低重心向后坐……”
  “不要随意挣扎,可抬起四肢屈身,任其向下滑动……”
  “要避免头朝下,更要绝对避免翻滚……”
  龙静林讲解的注意事项从脑海里跳出来,龙静山却找不到任何一条能够用来解决目前的困境。只能随着陡峭的坡度滚落下去,天旋地转中不知道滚过了多少地方,等到停下来的时候才发觉浸入衣服里头的湿意。
  好在是在雪地里,意外发生的初时他也还记得要护住头脸要害。滑雪装足够厚,手上也戴着手套,不至于被擦伤。倒是脚踝,大概是摔下来的时候扭到了,一阵一阵的抽疼。龙静山细细盘算了一下,现在的境况倒也不是太凄惨。
  但没过几分钟,他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大错特错。
  受伤不是最要紧的事,关键在于寒冷。爬起来后他就发现自己险险的挂在水边,看起来像是地下暗河一类的水流,才让他模模糊糊想起最后龙静林的交代,以及滑雪场发下来的小册子上面关于冰河裂口的内容。没掉下去运气已经算是相当不错,可是浸湿的衣物也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嘁……真倒霉。”
  摸着衣面上湿漉漉的水迹,龙静山忍不住有点烦躁。
  俗话说祸不单行,人民群众的智慧往往小觑不得。当他站起来打算找个出路的时候,蓦然发现不被自己所重视的扭伤也似乎不是一般的严重。每一脚踏在雪里,那种直击神经的痛楚都会流遍全身。
  滑雪杖早就在滚下来的过程里失落了,他瞪了仅剩的那条玻璃纤维的滑雪板半晌,干脆把它抱起来当拐杖。
  这样并不能避免疼痛,但理智告诉他必须这样做。
  尽可能的拧干衣物,只是特殊的衣料在水里泡得有点久,让他的努力有些徒劳。脚踝越来越疼的同时,更深的寒冷透了进来。
  他搓了搓双臂,继续走。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四面八方都没有丁点人烟,电话根本没有信号,不知道过了多久,还是在茫茫的白色里打转。
  龙静山的烦躁感越发上升起来:“这什么鬼地方啊,连路都没有……”
  从刚才起天空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雪花,这些六棱形的冰花晶莹剔透,贴在脸上原本只会产生微弱的凉意。但到了现在却仿佛变成了压在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让龙静山狠狠打了个寒战。
  他意识到了些许不妙。
  雪花纷飞,冰凉在头脸乃至身体中层层堆积,湿漉的衣物,让体温难以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继续保持。
  龙静山抬头看了眼天色,还很亮。
  他勉强找回了一点信心,这是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对龙静林的信心。让他想着总会被找到的,想着见到那个人该怎么去骂他一通……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移动的速度似乎越来越快,体温的消散让他的意识不受控制的茫然起来。
  “嘁……龙静林搞什么去了怎么还不来啊……”
  最后他只记得嘟囔出这么一句,接着就是漫天的风雪和铺天盖地的暗。
  ***
  再找回意识的时候,龙静山浑然不知自己身在哪里。手指艰难的动了动,手背上依稀被什么东西固定着,身下则好象是……软绵绵的床垫。
  得救了的巨大喜悦瞬时盖过了一切,让他没有犹豫的就张开眼,又被过于强烈的光刺得眯了眯眼,接着视野中的图像才清晰起来。
  龙静山目瞪口呆。
  “怎……怎么是你!”
  还没恢复过来的身体不够有底气,但其中明确的质疑显然毫不客气。
  坐在床边的男人好整以暇的一笑:“为什么不能是我?”
  “……倒霉。”
  脱口而出的话敌意深重,男人却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只是看了眼吊瓶里液体的数量,才说:“好歹我也救了你一命,报答什么救命之恩的也就算了,至少也不该口出恶言吧。”
  “……”
  默默和对方对视半晌,尽管很想把那张脸上可恶的笑容给砸个粉碎,但对方话里所说的道理却千真万确。
  龙静山悻悻地别开眼,说得含糊:“谢了,夏老板。”
  夏胤伦立即往前凑了过来:“静山……”
  “请喊我龙助理,夏老板。”
  “你这么客气是做什么,我们好歹也是共事过的,现在又有这么一层关系。”
  龙静山对他的得寸进尺嗤之以鼻:“谁和你有关系!”
  夏胤伦将上身往椅背上一靠,不再刻意靠近他,舒展开来的四肢愈发显得修长,谈不上俊美的面颊在灯下似罩上一层流光。
  他翘起嘴角:“当然是你啊。”
  微有些调笑意味的语气,与那张脸孔摆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风流气韵。很可惜的是,床上的龙静山一点也不懂得欣赏,反倒撇了撇嘴,很干脆的道:“头昏,我想睡一下,麻烦夏老板帮我给龙静林打个电话,出去的时候把灯关掉,谢谢。”
  小小错愕了一下的同时,夏胤伦的脸上浮出一抹更加深沉的笑意……有趣,他难得的觉得如此有趣。
  龙静山说要睡觉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他当然知道夏胤伦对自己怀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念头,不过在刚才他已想到这还在策马特镇上,也不是什么隐蔽的地方。与夏胤伦的对话更让他判断出,就像许多有钱人一样,总会美其名曰享受过程而非结果。
  所以他才敢安下心来不管不顾的睡上一觉。
  他确实很疲劳,一会儿就进入了甜的梦乡。睡够了清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还是一片漆,吊针已经滴完,手背上只摸得到胶布。就在他打算坐起来的时候,从门外传过来的交谈声让他下意识的停了下来。
  “龙家主……这么不近人情……”
  断断续续的语句听起来不是十分真切,但还是能够辨别出这是属于夏胤伦的声音。而他说话的对象,很显然是龙静林。
  一时间好奇心盖过了立即起床的冲动,龙静山屏气凝神,继续听了下去。
  “夏老板一定要这……”
  果然是龙静林。
  龙静山不知道现在离中午摔下去有多长时间,他听到龙静林的嗓音微有些干涩,就不知怎么的心里一紧,顾不上再听下去。
  被子掀到一半,他的动作再一次凝滞下来。
  因为他听到夏胤伦的声音又传进来。
  “……上次你说价钱不值得……”
  隔着门板,总是听不太清楚,不过龙静山的直觉告诉他似乎应该听下去。
  “……静山是我弟弟……”
  龙静山倏然一惊,没想到话题竟扯到自己身上。
  接着他撇撇嘴,又是这句话,龙静林就像没第二句话好说似的……不过另一方面,龙静林这样的说法让他感到了隐隐的高兴。
  “呵呵……没有什么是不能与一定的价值等同起来的……如果不能达成交易……也不过是价值的期望没有达成……”
  “……静山……不行……”
  龙静林的声音越来越小,怎么努力都听不清楚,龙静山迟疑片刻,终于小心翼翼的踩在地上朝门口挪了过去。
  接下来夏胤伦的这句话便十分清晰。
  “我记得以前就说过,希望龙家主不要这么口是心非。家主之位是你抢的,你表现的再和善也不过是别有用心。不然,这次以龙家主你的力量,又怎么可能找不到他呢?你是根本不想找到他吧,或者说,你想彻底的除掉他。”
  脑袋嗡的一下,以至于后面龙静林的回答他一个字也没听进耳中。但没关系,他猜也能猜得到。龙静林说的,多半是遮遮掩掩的、虚假的否定。
  龙静山不想再听下去,他艰难的转身,机械的原路返回,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再次躺进被窝里,他用枕头埋住了自己的耳朵。
  他一点也不想听。
  是也好,不是也罢,通通都不想。
  “……龙家主不要这么固执……”
  “……”
  “……开个价吧……”
  “……”
  “……只要你同意,继续怎么做是我的事……”
  “……”
  可断断续续的句子依然闯进了耳朵里。
  心里面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好象很苦,又好象还有些酸和涩……
  现在想起来,龙静林的所作所为分明就破绽多多,自己那么直接相信龙静林的举动也太过于轻率了些。如果真的拒绝掉,如果真的将他当成弟弟,夏胤伦又哪里来机会总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这个话题?
  在龙静林眼里,他大概只等同于商品,区别的只是价码罢了。或者他觉得奇货可居,所以才能耐心的陪他玩着兄友弟恭的把戏。
  房间里一直那么暗,龙静山睁大眼也没办法看清楚所有的东西。一直撑着眼皮,眼眶酸到不行,他却不敢轻易闭上。闭上了,再醒过来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把这当成是一场梦,然后在真正的梦境里沉沦下去。

  三十五

  龙静山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视野里已经亮了起来。一片白光莽撞的闯了过来,刺得他的瞳孔针扎般疼了一下。
  然后他就发现龙静林正朝自己看过来,温和的眼神里充满了关切。
  ……真虚伪。溜-达-整-理
  龙静山不动声色地坐起来,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另外的人,夏胤伦同样站在离床边不远的位置。
  见他醒来,夏胤伦勾起一抹倜傥的笑容:“静山,醒了?”
  一点也不想搭理他,可是龙静山更不想理会另一个人:“请叫我龙助理,谢谢。我是醒了没错,难道夏老板以为我会一直睡下去吗。”
  夏胤伦的笑加深几分:“那也未尝不可,就和睡美人一样嘛。”
  “嘁。”
  龙静山嗤之以鼻的转过眼,就正好撞上龙静林的视线。这时他已适应了灯光,那个人的举动乃至神色都看得更清晰。
  到显得格外深邃的瞳孔里面,聚集的确实是可以称到上温柔宠溺的神色。却十分的让他恼怒。
  “……可以回去了吧。”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龙静山按捺下暴跳如雷的冲动,而平静的选择了另一个话题。
  龙静林点头:“嗯。”
  龙静山立即掀开被子:“那走吧。”
  夏胤伦透着一分哀怨的语声传了过来:“这么迫不及待,我这里有这么不好吗。”
  “不够好。”
  简单扔下三个字,龙静山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就发现自己的脚没有太大问题,踝关节上的扭伤应该已经上过药了,只剩下一片清凉,不怎么严重。
  墙上挂钟显示的时间告诉龙静山现在也不是很晚,才九点多快十点的样子。走出旅店还能看到街头沐浴在风雪与星光中来往的马车和行人,不远处的一家烤肉店还在营业,空气中除开冰雪的凉气外,还混杂着烤肉的浓香和啤酒的清香。
  虽说行动不至于不便,龙静山走路的速度依然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就跟他先前判断的一样,夏胤伦将他安置的地方就是与他们的住处相邻的旅店。所以尽管走得不够快,没用几分钟,龙静山也已经快爬到二楼。
  木制的栏杆是当地独有的欧式风格,一格一格的楼梯踩上去偶尔会嘎吱嘎吱的响,龙静山无意识中回了一下头。
  龙静林裹在大衣里的颀长身影竟然这个时候才出现在旅馆门口。
  龙静山不由的顿了一下足。
  莫名的,他觉得龙静林的姿势有点说不出来的奇怪。初看其实很正常,但就因为太正常了……平时行进间的那种优雅一点也找不到。
  冒出这样的念头后的下一秒,龙静山就狠狠晃了晃脑袋,脸色一点一点阴沉下来……龙静山,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管龙静林怪不怪,难道你还要关心他不成!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滑雪的时候零碎的东西都放在别处,经过这么一遭身上更是空空如也。在门前止步,龙静山等龙静林帮自己把门打开。他正要进去时,看到龙静林的嘴巴动了一下。
  那副像是想要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他停了下来。
  龙静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顿在这里,好象是要等着什么……或许是解释,或许是能证明什么的别的东西。溜~达-整~理
  然而最后他什么也没能等到。
  龙静林眉间皱起一点极其细小的褶皱,只说了一句:“明天白天天气大概就会放晴,你早点休息。”
  瞪大眼看着门慢慢关上,将走廊上那个人的面孔彻底隔绝,松了口气的同时,隐隐约约的失望和失落一股脑地袭上心头。
  至于原因是什么……龙静山也没办法给出具体的解答。
  只是这样一来,似乎就再也找不到证据来驳斥他从夏胤伦的那番话里以及其他一些细枝末节中推断出的“真相”。
  龙静林表现得那样平静,看不出激动的地方,固然可以说他老成持重,但也未尝不能表明他的漠不关心。回来之后,也没有表现出对他脚伤的关注。自始至终,龙静林根本就连一点去寻找他的样子都没有做出。夏胤伦说的很对,以龙静林的本事,怎么可能在有合作伙伴的前提下还比不上夏胤伦的能量,让别人先找到他?
  说来说去……其实也只有唯一的一种解释。
  那就是龙静林根本不想找他。
  他想丢弃他。
  那种敷衍一样的应付如此漫不经心,即便平常表现的再亲厚,也能够看出端倪。至少这一次,就不能再瞒下去。
  所以龙静山,千万别因为这些天来难得的和睦而动摇,也别被龙静林那温和友爱的假象蒙蔽……你要搞清楚立场。
  ***
  龙静林说的没错,恶劣的天气来得快去得更快。才只隔了一个短暂的夜晚,策马特明媚和暖的阳光就穿过窗户洒进屋来。
  打开门放龙静林进来,龙静山也没管他做什么,回到沙发旁那堆滑雪用具前面,苦恼的皱起眉头。
  仓促间龙静林都没看出他在干嘛,忍不住开口询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用的那些东西不是丢了吗,我在挑第二套用。”
  在来策马特之前,莱纳斯集团就为两人准备了各式各样的滑雪用具,材质从玻璃纤维到铝合金再到混合的滑雪板,轻便不易断折的滑雪杖,再到滑雪装,护目镜,固定器,滑雪蜡等等,应有尽有。不过也正因为可供选择的余地太多,一时半会,要从里面挑出合意的备用品反倒很难。
  龙静林留心的是另一件事:“……你今天还想去滑雪?”
  背对着他的青年侧过脸,眼睛斜斜睨过来,在尾端微微挑高:“为什么不?”
  龙静林的视线当即移到他的脚踝处:“你脚伤还没好,滑雪很容易再次受伤,还是在房间休息吧。”
  “不要,那很无聊。”
  “你不想要脚好了?”
  这段时间已经听惯了的语气。略带些许的玩味,略带几分的宠溺,还略带一点兄长式的责难。
  换做在前两天,龙静山听也就听了。可是现在,火气差点直冲上脑门,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终于控制住了自己。
  “我的脚没问题。”
  这样当然不可能使龙静林让步:“静山,听话,至少……你也得休息一个上午,要滑雪还是等两天。”
  “都说了我的脚没问题。”
  龙静林摇了摇头,他的神态温和,却流露出一股不容反驳的强硬:“那也不行。如果你待在房间觉得闷,我们下午坐车去莱芒湖玩。”
  “……好吧。”
  龙静山不怎么情愿的答应下来。
  “嗯,你的脚伤的不重。夏老板也派人处理过了,医生也看过了。冷敷热敷之类的都不用,太复杂的休养也用不着,所以静山你别嫌麻烦。不过这两天尽量少活动,要什么跟我说就行……”
  龙静林一点一滴地交代着脚轻微扭伤的注意事项,那副关怀备至的样子丝毫不像是做假做出来的。
  龙静山忽然有一瞬间的心灰意冷。他表现得再安之若素,心里也一直巨浪滔天。对龙静林的愤恨和怨恼纠结在一起,无限膨胀,他要用这么多年来辛苦锻炼出来的毅力和冷静才能勉强压制下去那满腔火气。可是龙静林,这么轻轻松松的,就能够将一位好兄长的形象如此完美的演示出来。
  真想……真想揭下他那层虚伪的皮……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没什么办法,只能伺机而动。
  这一拖,就拖到了两人从瑞士回国。
  龙静山强迫自己控制住脾气。好歹有那么些年的基础,只要别表现得太离谱并不是非常难的事情。
  然而个中内情他自己才明白,要装模做样有多困难。
  因为还在过年期间,公司自然也放了春假。龙静林还要时常处理一下龙家事务,龙静山则完全的闲了下来。
  没有事情做,一些平时极易忽略的东西便会放大许多。
  一方面,他只要看到龙静林那张脸就忍不住火气上涌;另一方面,龙静林那种无微不至的关照,那种诚挚的兄弟情谊,如果不是知道那是假的,他大概真会当真。极端矛盾的情绪让心脏每一刻都倍受煎熬。
  这些东西都深藏在暗处,龙静山还没打算将其扯到明面上来,他必须给自己留出缓冲的空间。因此诚叔找上他的时候,他便忍不住感到了几分诧异。
  “小少爷,和家主好好相处吧。”
  龙静山心想管家莫非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不然怎么能在他和龙静林还维持着和睦友爱的局面时开始未雨绸缪……
  就听到管家接着说了下去。
  “像现在这段时间,小少爷和家主的亲厚,不光老爷子泉下有知会高兴,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打心眼里觉得快活啊。其实家主对小少爷真的很好,人心都是肉长的,小少爷也不可能感觉不到吧。就说当初小少爷跑出去的时候,家主就为你抗下了很多压力……”
  压力?
  龙静山原本听得心不在焉,这时眼睛里厉芒却猛的一跳,锐利的眼神逼视住诚叔打断了他的话:“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三十六

  诚叔并未体会到他的异常,听他问便答道:“就是那时候,小少爷你不是从家里……跑出去了吗。”
  “嗯,我记得。”
  “咱们龙家的岗哨啊,不论明暗可都是遍布在院子各处的。”管家与有荣焉般说得十分自豪,“等闲的人要闯进来那是痴心妄想!进了龙家里头,再大本事也插翅难飞!真要进退自如,那只能原本就是龙家的人,像我们这样的。那一天,小少爷刚一动,就被发现了。然后老爷子就收到了消息,他当时就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叫下面的人抓你回来。当时,是家主硬生生顶着老爷子的压力,坚持要让你走。小少爷你是不知道,老爷子把家主那是狠狠责骂了个够!不过最后因为家主的坚持,老爷子也不得不妥协了。就是这样,小少爷你才能那么顺利的从家里离开。”
  “……是吗。”
  龙静山眨了一下眼,在似乎要将空气都凝滞住的长时间的寂静后,他才用一个语调怪异的反问打破了沉默。
  诚叔只当他是不信,加重了语气想要证实:“小少爷别不相信,我说的可全是真的。对我们这样当下人的,老爷子他们有些事情也是瞒不过去的。家主一直不准人讲,可我看着你们两个闹别扭,我就希望你们能和好,所以才偷偷来告诉你。”
  龙静山心里一动:“诚叔,那后来……爷爷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哪里?”
  “知大概知道点情况,不过没那么具体,也是家主发了话,大家就意思意思找一下做做样子。”
  “……这样啊,谢谢诚叔说给我听。”
  诚叔眯着眼笑得很开怀:“其实只要小少爷和家主能好好相处,家里和和气气的,我们下头的人做起事来也能放宽心。”
  “嗯,诚叔的好意,我明白。”
  怎么会不明白……
  管家确乎是一番好意。家里气氛如果总是剑拔弩张,当事人或许不以为然,旁边的人却会担惊受怕。管家也并不清楚,他和龙静林之间真正不可调和的关键在哪里。所以在管家看来,两人怎么说都是亲兄弟,血浓于水,过去的那些事情怎么说都只能算是无足轻重的矛盾而已。
  如果真的只因为家主这个位子,有龙坤过世前的那番话,再知道龙静林是拿自己当弟弟的心意,龙静山真的不计较了也说不定。
  可是这种情况只能是在去瑞士之前的假设。
  而不是现在。
  在知道龙静林绝对没有真将他当成弟弟看待的意向后,所有猜测都无法避免地向着更坏的一面发展。
  或许爷爷的企图,是龙静林故意隐瞒下来要造成矛盾的。
  或许让他离开龙家,龙静林存的也不是管家所以为的好心。将他远远排斥在龙家的中心之外,并维持了五年的时间。直到龙静林在家主的位子上已经坐得足够稳,不用再担心会有变数,才假装殷切的将他找回来。
  今天诚叔来告诉他这些,龙静林也未必就不清楚。他几乎可以想象出龙静林温和微笑的样子,好象在说着,看吧,如果不是我让步,你连逃都逃不掉。那根本就是……想要给他最直接也最深刻的侮辱!
  龙静山放缓了步子,花费了很久才将起伏不定的呼吸调适过来。他知道自己不该再抱有任何幻想,可是该怎样对付龙静林,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妥善的办法。
  在生意上动手脚?
  且不说这么大的一个家族,里面的成员也都是各有专长的人才。就是以龙静山不擅长阴谋诡计的天性,这种事也难以做到。
  从龙家内部入手?
  要知道如今龙静林早已将整个龙家完全掌控,很难受到什么影响。龙静山更清楚的,是不论地位还是人望,自己连普通的长老都比不过。
  好在他不急,一点也不急。
  他不想再像几年前那样,以为的摆脱却完全是别人施舍一样赠送来的。
  这一回,他会步步为营的慢慢来。
  接到夏胤伦的电话时,龙静山还真是大大的吃了一惊。
  “静山。”
  这个称呼刚一从听筒里面钻出来,龙静山就忍不住皱了皱眉。对这位夏老板刻意表现出来的热络,他实在有些适应不了。但是总纠正来纠正去很麻烦又没效果,所以他这次没有多说,只默默的听夏胤伦继续说了下去。
  “在瑞士玩的还高兴吗。”
  “还不错。”
  这是实话。
  虽然与龙静林面和心不和,但整个行程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莱芒湖游览,澄的湖水映照着四周的雪光,湖面上还有野鸭似的水鸟逗留。第二天脚更好了一些,龙静林同他又去滑了半天雪,两个人都没有从蓝色的初学者区域离开。离开策马特镇后,他们将瑞士全境的各个景点玩了个遍,才带着与莱纳斯集团签订的合约,回到海市。
  从那天起一直到离开瑞士,龙静山一直没有再看到过夏胤伦。今天离他们回国已经又过了快一个星期,他根本没料到夏胤伦会突然出现。溜.达.制~做
  “呵呵,那还真不错。”夏胤伦顺口说了一句,接着问出另一个问题,“静山你现在有空吗?我在海市。”
  龙静山再次大吃一惊:“你怎么跑海市来了,生意出问题了?”
  电话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夏胤伦像是被他噎到了:“静山,你对我没信心也就算了,这门生意可是你们龙家和夏氏一起合作的,你对自己家也没信心?何况,就算我这边出了点什么变故,龙家主可也不是简单的人物,要力挽狂澜也不难。”
  “……我知道。”
  他自然知道,龙静林有多不简单。
  生意上的手腕自不必说,就连对他这个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也能毫不留情。表面上那么亲近爱护,背地里却能不眨眼的做出那样的事。
  夏胤伦一点也没听出他的复杂心绪,呵呵笑着道:“我只是想和静山联络联络感情,好歹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不是?”
  龙静山冷哼一声:“救命恩人似乎不会总把这种话挂在嘴边。和你联络感情是龙静林的事,与我无关。”
  “静山,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你好象很讨厌我?”
  “没错。”
  夏胤伦笑了一下:“还真是不客气,但我今天就想约你出来吃个饭。静山连这点面子也不给吗?只是一顿饭罢了,我其实是有点事情想要和你讲。”
  “什么事就在这里直接说吧。”
  “这可不是太方便,万一被龙家主听到就不好啦。”
  “哦?”
  龙静山眯了眯眼。难道……夏胤伦所说的事竟与龙静林有关?
  两人约定好的会面地点位于李家的地盘上,是一家名叫天香居的饭馆。
  如今李家势微,整个大区的秩序却并未因此而乱起来,足可见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龙静林早晨正好去了总堂,这段时间以来的虚与委蛇终究是有效的,龙静山没费多大劲就瞒过了他的眼线出了龙家。
  他没有开自己的车,GPS在带来安全和便捷的同时,也将隐私变成了一戳即破的薄薄一层纸。
  在服务员的引领下推开门,龙静山看到夏胤伦已经坐在里面。
  他朝他点头示意:“夏老板。”
  “静山来了。”溜.达.制~做
  夏胤伦扬眉浅笑,轮廓分明的脸瞬时舒展开来,便有股淡淡的风流味道从眼角眉梢丝丝缕缕的流泻出来。
  等龙静山在对面坐下,他将菜单往前一推:“天香居的菜不错,你点吧。”
  “夏老板远来是客。”
  龙静山当即反推回去,仍带着抗拒的姿态未加掩饰,他确实不怎么想和眼前的这个人多做接触。
  夏胤伦没有再推辞,点了几道天香居里有口皆碑的菜肴,将菜单递给服务员。接着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他抬起眼看向龙静山。
  空间不够宽敞,夏胤伦这种像在研究着什么一样的审视眼神让龙静山有些不悦。但夏胤伦显然很快就注意到了他的情绪,收回视线,看向窗边。
  过了差不多有一分钟,他突然道:“静山,你和龙家主的相貌还是有点像的。”

  三十七

  龙静山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怔,正寻思着夏胤伦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们点的菜被送了过来。
  等菜全部上齐,将门锁上,夏胤伦才再次凝视他半晌,道:“静山,和我合作吧。”
  龙静山愈加莫名其妙:“要合作,夏老板不是该找龙静林吗。”
  夏胤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转了个话题:“我知道你和龙家主之间的矛盾。”
  龙静山皱眉:“我和他能有什么矛盾,夏老板搞错了吧。”
  夏胤伦摇了摇头:“静山,不要敷衍我。我虽然根基全在大马那块,但在海市这边,我也好歹有几根不错的眼线。你们龙家五年多以前的家主之争,去年龙家主将你带回,这自始至终的牵扯我说不上一清二楚,也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龙静山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静山,当初是龙家主将你从高位上拉下来,又将你舍弃在外,如果要说你对此没有半点想法,你认为我会相信吗?”
  “夏老板在讲笑吧,他是我……哥哥,我能有什么想法。”
  “你知道我是不是在讲笑。”
  夏胤伦似乎无所谓他承不承认,靠在椅背上敞开双臂,“总之,现在如果有一个机会能够让你翻身,你愿意接受吗?”
  龙静山看他一眼,未置可否的又将视线转向桌上的菜肴,良久才道:“夏老板,不要欺我只是末学后进。我很清楚,就算我再坐上家主的位子,也没办法像龙静林那样在短时间内控制住龙家,说不定还会变成傀儡。”
  “静山莫非觉得你现在很自由?”
  夏胤伦的这一句话让龙静山眼睛瞬时眯起。
  没错。前段时间他或许会觉得没什么不好,可当他认清龙静林后,就知道自己根本是供给那个人闲暇时玩耍的摆设。
  夏胤伦似乎看出了他的动摇,再接再厉道:“其实要达成目的不会像你想的那么难,只要我们齐心协力,让龙家的生意出问题不在话下。”
  龙静山沉思片刻,忍不住狐疑的问他:“夏老板,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真正的目的?别说是对龙家有兴趣,夏氏和龙家的合作关系已是势在必行的事,你这样多此一举反倒让我摸不透了。”
  夏胤伦勾起唇角:“静山,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直接。”
  “所以夏老板也别遮遮掩掩了吧。”
  夏胤伦不在意的点头:“那行,我直说就直说吧。我之所以会找上你来谈合作,是因为我想要龙家主。”
  “哦……啊?!”
  龙静山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他实在太吃惊,以至于眼珠都快要瞪得从眼眶里掉出来,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你……刚才说的……是我听错了吗?”
  “没有。你没有听错,静山。”夏胤伦翘起腿,好整以暇的面对着他,“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心话。”
  “那……那为什么……你当时……当时说要他……那个……我……”
  一句话被龙静山语无伦次的说得断断续续,但夏胤伦还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的展眉一笑:“原来那时候你听到了我和龙家主的谈话啊。你是最清楚的,最后什么也没有。他或许的确不把你当一回事,但表面上他总要表现得最兄友弟恭才不至于让别人说闲话。而且……”他蓦地坐起身体,越过大半张桌子逼近了龙静林,一眨不眨的盯住他,眼睛里流动着黯沉的幽光,“静山,刚才菜还没有上来的时候,我不是说了吗,你和龙家主,还是有点相像的。”
  龙静山吞了口口水,恍然道:“原来夏老板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龙静林……”
  “可以这么说。”
  夏胤伦耸了耸肩,坐了回去。
  随着他的动作而产生的极具压迫感的粘稠压力一下子消失无踪,但龙静山知道刚才自己的心跳有多急促。
  “要不要同我合作,我们可以一起对付龙家主,你只需要帮我一点小忙,让我能够顺利的得到他就行了。”
  “我要考虑一下。”
  浅笑在夏胤伦脸上漾开:“可以。其实静山愿意考虑,我就能当你是答应下来了。你好好考虑,我不急。”
  龙静山的视线不由被他吸引过去。
  这名商人身体里流淌着的应该是非常纯粹的华人血统,从他的面貌上看不出多少东南亚本土人种的特征。他的五官算不得十分俊美,说是英俊倒还贴切一些。不过当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被眼角眉梢连带着,就有股难以言喻的风流味道。
  这样一个已经坐上家族企业一把手位置的男人,年纪不过三十出头,足可称得上年少有为又多金,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为什么偏偏会对男人感兴趣。
  过去他只当夏胤伦对自己存了那种歪心思,却没想到真正的对象竟会是龙静林。想想似乎也不奇怪。
  龙静山知道龙静林的皮相有多优越。
  长期以来,那个人每次出席重要场合总能吸引到许多的爱慕眼神,少年时期的阴柔在年龄长后逐渐消去变为温和稳重,怎么说都出类拔萃,无可挑剔。单说长相,龙静林也是不下于他自己的精致,只是稍显柔软。
  是不是因为这样,才更容易让像夏胤伦这样的男性产生感觉?
  一时间,什么变态啊,奇怪的想法反倒没有冒出头来,占据在心灵的是另一种很难描述的复杂情绪。
  不知怎么的,龙静山有些恐慌的将念头转回到夏胤伦所说的事上来。
  “考虑好了吗?静山,你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给我一点帮助。而我可以注资给你,让你成立一家完全属于你的公司。”
  夏胤伦放下筷子,等着他的回话。
  他提出的那些条件并不难达成,他需要做的跟商业间谍差不多。只不过作为龙家内部无限接近权力中心的龙静山,能够取得的情报只会更具备价值。另一件事,是要他在适当的时候将龙静林这个人交到夏胤伦手里。这更算不得难事,上一次如果不是半途而废,他就几乎要成功了。
  而龙静山所能从夏胤伦那里得到的,是他凭借个人很难取得的东西。
  一旦有夏氏的支持,他便不再是孤身一人来与龙静林对抗。他甚至可以建立起势力与龙家竞争,如果操作得当,将龙家吞并也并非绝不可能。
  看到他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夏胤伦决定再挑明一些:“静山,我想现在的你一定很想彻底摆脱龙家吧。这点我也可以给你最直接的帮助。龙家的势力范围主要还是在以海市向外辐射的华南省,不可能波及到大马。你大可以和我一道前往龙家毫无根基的大马,不怕被找回来。如果事情成了,龙家垮掉了,你觉得龙静林还会有心思来找你?”
  “是啊……”龙静山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把我看成商品和消遣的他,随时都能够丢弃我……”
  他又忍不住问,“夏老板,你能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会对龙静林感兴趣?”
  夏胤伦轻笑一声,目光像是穿透了无数屏障,最后不知落到虚空中的什么地方:“这个说来就话长了。我认识他的时间或许不长,但我在很久之前就见过他。那时候父亲带我来海市见见世面,却没料到我会一直记住这么一个人。我记得他当初留着一头长发,非常非常的……迷人。”
  “……哦。”
  龙静山没有深究下去。
  他解释不了那种在听到夏胤伦说起龙静林的长发时,心里倏然升起的那种不悦,简直就好象是小时候好不容易得到手的玩具却被爷爷没收再分给佣人小孩的感觉。
  男性之间的肉欲感情他始终觉得有些恶心,但想到是龙静林,他又会一边觉得幸灾乐祸般的快意一边觉得不妥。
  在纠结中,龙静山听到了夏胤伦的下一句话。
  “静山,莫非你现在还把龙静林当哥哥吗?”
  “不。从来也没有。”
  龙静山斩钉截铁的反驳脱口而出。
  是的,他早就不该对龙静林抱有丝毫幻想了,那不是他的兄长,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心软了。
  他答应了夏胤伦。
  然而,人心是最不易把握的东西,即便那是自己的。
  随着与夏胤伦商议好的计划的展开,龙静山一天比一天更不愿面对龙静林。心底一个声音常常说着:就是你再恨他,也不该用这么不入流的手段。另一个声音却每每声嘶力竭的反驳着:既然他对你不仁,你对他不义是理所当然,至于手段,只有能达成目的和不能达成目的的分别,没有好与坏的界限。
  两个声音几乎要让他分裂成两个不同的个体,时间慢慢的也过去了大半年。秋季再一次来到的时候,生意上的一切正按照夏胤伦描述的步骤发展。龙静山偶尔的几次动作,都让龙家在招标上损失惨重。近期在海市,一家名为远山贸易的公司屡屡收获颇丰,引起了不少势力的注意。很快,有心人就留意到,虽然不知隐在幕后的手是什么人,这家公司时常针对的是龙家。
  龙家似乎一天一天往预计的方向走,龙静山却发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快活。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正松了松领带,接起来,里面的声音立即让他全身一僵。
  “……老地方。”
  随着最后三个字的余音消散在空气中,他狠狠将听筒按在电话机座上,低下脑袋。最终像决定了什么一样龙静山抬起头来,亮得惊人的眼睛周围微微发红,里面满是狠戾。
  他伸出手,若无其事地拨了龙静林的内线号码。

  三十八

  夜已经深了。
  月光从房屋前厅的大玻璃窗上照进来,地面被点缀出斑驳的光影。水一样的月色,在这个秋季里,让空气都充满了一种水泽般的气息。也让整个龙家从院子到屋里,都沉浸在一片浓稠的静默里。
  包括坐在大门对面的龙静山。
  没有沙发,没有椅子,他索性坐在刚进门的台阶上。整个人就像是失掉了灵魂一样,呆呆的坐着。
  时间确实已经不早了,厅里的座钟和挂钟都不约而同的指向十二点以后。家里的佣人包括管家应该都已经睡下,四处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声音。
  龙静山始终坐在这里,从晚上九点多开始。十一点钟的时候诚叔来问了他一次,他也没有回答出个所以然来,更没有离开。
  就好象在等待着什么。
  月上中天。
  他慢慢抬头,看向深的天空。中秋刚过,月亮还是半满的圆。而且意外的亮,亮得简直能直通通照到心里头。溜~达-论~坛
  龙静山默默的、无声的叹了口气。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耳朵一动,猛地坐直身体,漫无目的的视线随之陡然调转到院门的方向。
  再十几分钟之后,近在咫尺的大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了。
  挟着一股浓烈到有几分暴虐的酒气、也将屋子外混杂着桂花香的空气一股脑带进来的人,才进门就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接着单手支在台阶上撑住身体,动作蓦地一下子停了下来。
  好半晌,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正好与龙静山的目光在暗里安静的对上。
  屋子里一盏灯也没有开,只有月亮的夜晚多少有些暗淡。可是莫名其妙的,他们两人似乎谁都不会错过对方的眼神。
  龙静林看着龙静山,之前因为酒意或者别的什么而有些朦胧的目光一点点清晰起来,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似乎比这夜里的墨色更浓更重。
  胸前涌动着一股极端复杂的情绪,在体内横冲直撞,亟待找到一个出口发泄出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间已是火花一片。
  那些火花像是在下一秒就会从眼睛里迸射出来,炸裂开,烧灼住周遭的一切。
  龙静山下意识地偏了一下眼,再看过去的时候,龙静林已经再次闭了闭眼。睁开的双眸中,再也找不到火焰的踪迹。
  剩下的,只有一片如这秋季夜晚般清冷的漠然。
  龙静山的瞳孔忍不住狠狠的收缩了一下,他咬紧牙继续瞪视对方,要用尽全力才能不让自己的气势低落下去。
  龙静林先开了口:“你……等在这里?”
  “嗯。”
  “一直等在这里?”
  “嗯。”
  “你是相信我会完好无损的回来,还是希望我会完好无损的回来?还是不管我今晚会怎样……你都只会等在这里?”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龙静林的眼睛里慢慢浮出与此刻的月色一样柔和的微光,细碎的漂浮着,无比的执著。
  但龙静山很久都没有给他任何回答。
  “说啊!”
  龙静林的语气终于变得有些气急败坏起来。
  那一点也不像他。
  龙静山情不自禁的愣了愣。这么久以来,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异乎寻常的多,龙静林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过话。不论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不管他的本意如何,他自始至终表现的都如同一位货真价实的完美兄长,总是关爱的,宠溺的,时而带了些内疚的,却都如出一辙的温和且亲切。
  可是现在,龙静林却像是受了伤的野兽一样,死命压抑着的那股想要啮人入腹的凶狠失控的漏了出来。
  龙静山定了定神,才回答道:“都不是,不过我想过,你可能不会上当。”
  “没错,我是没有上当。”龙静林狠狠点点头。他的眼睛在那一刹那,龙静山竟然觉得好象闪出了泪光。
  但当他屏气凝神小心翼翼看过去的时候,却什么也没能找到。
  “静山!”
  龙静林先是咬牙切齿地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弟弟!”
  接着他又喊了一遍弟弟这个称呼。
  “……我,自认为对你没话说。该给你的,该照顾你的,该做的我都没拉下。可是你做了什么?拼命挖自己家的墙角,出卖自己家的手下,破坏自己家的生意,侵吞自己家的利益……你做了什么,啊?静山!”
  指控一样的低吼撕裂了沉寂的夜,龙静山轻抿住嘴唇,从地上站起来,挺直背脊,与龙静林沉默而执著地对视。
  夜色那么暗,但已经彻底适应的眼睛已经足够两个人清楚看到彼此。让人心脏都似乎要揪起来的安静紧紧桎梏住了双方,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龙静山忍无可忍的怒道:“是的,龙静林。看来你都知道了,这些都是我做的,是我和夏胤伦合作的结果。远山贸易是我名下的公司,同样是我和夏胤伦合作的产物。现在你都知道了,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你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抹清晰可辨的失望从龙静林的眼睛里陡然升起:“静山,我不知道夏胤伦是怎么成功蛊惑到你的,他又是怎么说服你要你向自己家下手。但是静山,你做了,你就成为龙家的罪人了,你懂不懂什么叫罪人!”
  “那又怎么样……”
  然而龙静山回答的还是这么一句话。
  他微扬起的脸上那种满不在乎的神色,就像长出了明晃晃的锋利刀刃,狠狠扎进龙静林的心脏。
  龙静林死死攥紧手,指甲刺破了手心的表皮他也毫不在意,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刚才那瞬间,心脏被掐住般无法呼吸的痛苦。
  他摇了摇头,脸上带出一抹无力的疲惫:“我都不知道……静山,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这句话却极大的激怒了龙静山。
  他的眼睛霎时被赤红填满,即使在光线并不足够的现在,也依稀能看到里面燃烧起来的熊熊怒焰。
  “这样是什么样?龙静林,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才能够任凭你玩弄在手心,傻乎乎的过一辈子?把我当成货物,想卖就卖,想换就换,觉得没用了的时候,还可以弃之如敝屐想扔就扔?龙静林,你用不着在我面前故作姿态!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道貌岸然的外表下面,是怎么想的,有多么恶毒!”
  “恶毒?”
  龙静林一怔,紧接着就怒极反笑。
  “哈哈,哈哈……哈哈……别的也就算了,龙家怎么样我都可以忽略不计。可是……我的弟弟,我的亲弟弟,在把我送给别人之后,竟然还反过来指责我恶毒!”
  龙静山嗤之以鼻:“不是你先这么对我的吗?你都能做,我为什么就不能做?当初你确实把我糊弄住了,可惜纸包不住火!”
  “静山,你是真觉得自己知道了我的想法是吗?”
  “已经很清楚了,不是吗。”
  龙静林的笑容渐渐冷了下去:“那就让我告诉你,你的自以为是与事实有多么的大相径庭!”
  龙静山只来得及一愣,他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逃开的时候,衣领就已经被狠狠抓住。与那简直要把喉咙弄断的狂暴力道一同而来的,是按在后脑勺上的大掌。与季节毫不相符的火热温度直接穿透层层阻隔,渗进脑中,再冲进心底。
  那只手技巧地稍一使力,他就被迫向前靠去。
  下一秒,眼前猛地被一片比夜色更深的影压了下来。
  他的瞳孔蓦然放大。
  莫名的危险气息让心跳得急促。
  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唇瓣就已被迅雷不及掩耳地叼住。过度的错愕让他无法做出更多的举措,嘴巴就被恶狠狠的撬开,继而是齿列。舌头蛮横的挤进口腔,那股气势太强横,以至于显得格外长驱直入。
  龙静山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龙静林却一点放过他的意思也没有,舌尖扫过他的上颚,带着豁出去了的暴躁。变着方子的吮吸啃咬,角度也跟着不断改变。龙静山只觉得舌头被粗鲁的拉扯着,几乎要被从根部断裂。
  交叠深入的唇齿间很快就响起了淫 靡的渍渍水声,被放开的时候龙静山连嘴巴都无法合拢,挂在唇边的透明液体也来不及擦去,只能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在更近的距离看清龙静林唇角弯起的弧度,龙静山的心里一凛,一阵刺骨的凉意在身体里流窜起来。
  随后他就被迫再次陷入到这样狂暴激烈的深吻中去,身上的衣物也遭到了袭击。扣子被大力扯开,衣襟大敞,从没关上的门缝中穿过来的夜风带着秋季夜晚的森寒,刺激得龙静山的胸膛都轻轻颤抖起来。

  三十九

  游走于龙静山胸前的手掌加剧了他控制不住的轻颤,属于龙静林的略微粗糙的指腹耐心地摩挲在细致的皮肤上。原本微凉的部位像是被点燃起一簇簇热烫的火苗,极端鲜明的对比仿佛能够一直传进心底。
  “放……”
  急欲冲出口的呼喊再一次被实打实地堵了回去。
  龙静山被动地接受着来自龙静林全面施加的压力,眼角在狠命的挣扎中染上了一层被暗遮蔽的鲜红。
  下巴两侧被两根手指牢牢捏住,龙静林微微抬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彼此的面庞上,他能将龙静林的微笑尽收眼底。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丁点温度的神色,让龙静山有种身边的空气和体内的血液会一齐被冻结的预感。
  龙静林俯下脸,轻轻舔了一下他的嘴唇。
  “我不放,我不会放的,静山。”他边说边加重了指间的力道。
  龙静山使劲地摇晃着脑袋,依旧没办法摆脱这只手的挟制,下颌就像被重型车辆碾过一般,他怀疑骨头都快被捏碎了。
  耳廓却又被舔住,热气夹杂着声音一道闯进耳膜:“静山,我要你好好的感受,我真正的想法。”
  “唔嗯……放……”
  柔软且脆弱的唇舌被翻来覆去的蹂躏到红肿,龙静林方才稍稍松开些许,向别的部位转移过去。他咬上龙静山下巴的同时,龙静山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龙静林!你……你放开我……啊……龙静林你疯了吗!”
  “……”
  龙静林用对轻轻咬在他脖子上的行动回答了他。
  倒吸一口凉气,龙静山先住了口。被舔咬的颈侧既麻又痒,那股酥麻的奇异感觉从神经末梢传进身体。
  他条件反射的绷紧了全身,但双腿却像故意作对似的软了下来。
  随着龙静林刻意停在那里、反反复复吮吸啃咬的动作,细微的瘫软感逐渐蔓延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脱离掌控的局面让龙静山既惊惶又恼怒:“放开我龙静林!你他妈真的疯了吗!那也别在我面前发疯!”
  “哦,你觉得我是在发疯?”
  刻意拉长的尾音稍稍向上扬起一个戏谑的音调。
  “当然!你不是疯了是什么!”龙静山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解释龙静林的行为,更深层的考量早就被他下意识的强制压在脑海最深处。
  “呵呵……”
  发出一声满怀恶意的轻笑,龙静林的另一只手摸索着捻上暴露在外的乳 尖。因为遭遇到低温而轻颤的部位已经敏感地挺立起来,被他的手挨到,愈加可怜巴巴的发起抖来。
  “你他妈真的疯了。”
  龙静山只能这样认为,而且疯的不一般。但看着龙静林掩在阴影里的笑意,他又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你没疯的话,龙静林你是在故意羞辱我吗!”
  他恨恨地瞪着龙静林,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十分的大。是的,一定是的。龙静林在羞辱他,让他认清楚身为货物和玩具的本分。
  龙静林的动作倏地停止,他回望着龙静山,很久才沉声道:“静山,你是不是觉得你说到点子上了?”
  “难道不是吗?为了让我安分守己的做一个货物,你还真是不遗余力啊。”
  “不……”
  说出这个简短的否定词,龙静林继续亲吻龙静山,手渐渐向下滑去,在腰侧只逗留了片刻,竟直接摸向了腹下的大腿根部。
  “你错了,静山。”
  暗限制了视力,却也让其余的感官变得无限敏锐。如耳语一样的声音,桂花与不知什么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触觉。被龙静林摸上去的霎时间,龙静山脑中嗡的一下,只剩一片受到惊吓后的空茫。
  之前一直都无暇注意,但就在刚才,他发现只是龙静林那粗暴到没边的亲吻,竟然已经引燃了自己的情 欲。
  原本安静蛰伏在腿间的器官,早就微微翘起。
  极致的恐慌随着这个认知席卷心头,龙静山甚至再没心思去计较龙静林说了些什么,而开始了更加拼命的挣扎。
  龙静林显然也留意到了他的发现,不禁又呵的笑了一声。
  “不许笑!”
  命令的话语才脱口而出,龙静山就绝望的发现自己有多色厉内荏。不知是不是因为经历过相似的事情,才让身体在男性的情 事中意外的敏感,理智都无法控制住想要沉浸在欢愉中去的欲望。
  他几乎想要索性放弃挣扎,也放纵自己……
  但是不可以!
  根深蒂固的骄傲绝不容许他就此屈服,他挑高了眉斜瞪向龙静林,朝他冷哼一声,接着就狠狠朝自己的舌头咬了下去。顾不上嘴巴里的血腥味和痛楚,至少疼痛足够让他找回全身的气力。
  绷紧的身体猛地一弹,将龙静林使劲推开,他一边用力擦着嘴唇,一边手忙脚乱的扣着所剩无几的扣子。
  直到将仅有的两粒扣子扣拢,他好不容易才找回来一点镇定。
  然而龙静林的下一句话,就让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化为泡影。
  事实上,龙静林的语气非常和缓,像是把刚才那针刺一般的冷漠给全盘剥离,只留下过去那种温和文雅。
  “怎么样,静山你懂了吗?你感受到了吗?你真的清楚了吗?现在你明白我的想法是什么样的了吗?呵……我怎么可能把你当成货物或者玩具呢。你看……”
  他再次凑到龙静山的面前,看着他瞪大的眼睛里模糊映出的自己,抬手缓缓抚上他的眉骨,漫不经心般的抚摸起来。
  “感觉到我对你的珍视了吗?我想照顾你,保护你。确实,就像你认为的那样,我并不是想把你当成弟弟。当然不是弟弟,只有弟弟的关系怎么足够……”
  他不动声色的施力,感觉指尖下的脸越来越冷,似乎渐渐发白。
  “那是不够的,远远不够的。我要你属于我,全部都属于我,静山。我喜欢你,我爱着你,静山。这种感情,是男人对男人的,是情人对情人的,唯独不是哥哥对弟弟的。你懂了吗?”
  “……龙静林,你……你真的疯了……”龙静山只觉得手脚一阵一阵的发凉,恐慌将他的整个人都笼罩起来。
  “也许吧。”
  龙静林却很平静。
  他再也无法隐忍下去,他也不想再隐忍下去。
  越是往后拖,龙静山对他的误解反倒变得越大,尤其在周围一些人的误导之下。他曾经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总能将龙静山潜移默化,却忘记了他这个弟弟原本的性格有多骄傲和顽固。
  龙静山艰难地咽下喉间的唾沫,干巴巴地说:“可是你和我都是男人,你还和我有血缘关系!”
  “没错,我们是兄弟。所以我一直不想挑明,就是不愿为难你。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做兄弟也不是不行。静山,搞砸了的是你,不是我。”
  借着月光,龙静林看到了龙静山满脸的退缩和惊恐,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拉过他的手往自己的下腹而去。
  “你看,哪个哥哥会对弟弟产生这样的冲动。”
  龙静山像被烫到了一样迫不及待地缩回手:“你……”那种滚烫而坚硬的感觉似乎还残留在手心里。
  他的脑袋被解不开的混乱填满。
  龙静林还在步步紧逼:“我爱着你,静山。”
  像是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惊恐与慌张被劈成了嫌恶和愤怒:“龙静林!你竟然对我有这么肮脏变态的感情!”
  “肮脏?变态?”龙静林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难道不是吗!对自己的弟弟,你竟也能想到那种事情上去,不是肮脏变态,还能是什么?”龙静山发泄一样的大声喊着,脸色却蓦地一白,他记起很久前的一点微弱的印象,眼睛里的凶狠在暗里都仿佛在发亮,“我那次发烧,迷迷糊糊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原来那根本不是梦,而是你真的吻了我!”
  “对。”
  龙静林干脆地承认了,他已经彻底镇定下来。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对我产生这么肮脏变态的感情了!龙静林你不觉得自己很无耻很丑陋很恶心吗!”
  龙静林不怒反笑,视线稍稍向下,落到龙静山的腿间:“静山,你忘记了吗,你刚才不也有感觉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传到龙静山耳中就像是一阵风般易散。可造成的效果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龙静山的脑袋上,让他不禁一呆。
  心脏瞬时漏跳一拍,他顾不得思考原因就反驳回去:“那只不过是男人的生理反射,你不会连这点都不明白吧。要我勃 起,即使不是你也会是别人!至少不可能是男人,更不可能是像你这样有血缘关系的男人。”
  “是吗……”
  “千真万确!龙静林你要恶心人去恶心别的谁都好!只要别让我看到你这样肮脏又恶心的变态就好!”
  就算心脏再坚强如磐石,龙静林也还是被他的口不择言给刺伤了:“静山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先别说了好吗,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龙静山倨傲的抬起脸:“狗屁!有什么好想的!我现在冷静的很!”
  “别再说了,静山。”
  “为什么不说?龙静林你真他妈的恶心!”
  深夜的风轻轻从两个人之间吹过。
  龙静山看到龙静林眼中那点本就微弱的亮色,就像是快要烧尽的残渣一样,一点一点的黯淡下去,直至熄灭。

  四十

  他们在门口的争执惊动了早已睡下的管家,诚叔匆忙过来的时候,原地却只剩下龙静山一个人。
  “小少爷?”
  管家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睡意。他来的时候看过钟,现在已经两点多了,“怎么还不去睡?是睡不着?需要我去帮你热杯牛奶吗?”
  “不用了。”
  龙静山听到自己用有气无力的声音机械地回答了诚叔,随即他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房间走了过去。
  万籁俱寂的夜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脚步声似乎格外的响。在这种有节奏的细微声响中,二楼狭长的走廊被他走过了大半。在经过龙静林的房门时,龙静山的眼里飞快闪过一丝踌躇,最终他还是在那扇门前停了下来。
  龙静山从来都没有对自己做过的任何事感到过后悔,哪怕结局并非是他预期的,他也宁愿将错就错,而不愿回头来过。
  可是这一次,他是真的尝到了一种名为后悔的情绪,就在龙静林掉头离开的时候。那霎时间他想说点什么,嘴巴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龙静林在暗中越走越远,他的背影看不太分明,惟独那股隐隐能够传染到自己的落寞被突显出来。即便如此,龙静山也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什么挽回的举动都做不出来。
  他自然也不知道,龙静林当时要多努力,才能让自己一言不发的转过身去。
  下午刚接到龙静山电话的时候,龙静林其实已经感到了些许不对劲。
  身为龙家的主事者,对近期家族所遭遇的一切都了若指掌。且不说下属早就劝他尽快解决这些事,就连总堂的几位长老也放了几分注意力过来,只等着抓住他的把柄。他一直没有动作,是因为不用调查,他也能猜出那是谁的手笔。
  除了龙静山,还会有谁?
  龙家不是没有别的势力埋下的棋子,但那些都在他的掌控中,断然不可能不知不觉就将情报给卖出去。
  他想着龙静山确乎是受了委屈的,让他发泄一下没什么不好。如果那些老家伙认不清形势想轻举妄动,他更可以顺便来个一网打尽。
  至少这是龙静山难得主动的约见自己。
  所以明知可能有问题,为了那一丝微乎其微的希望,他还是开车去了龙静山所说的地点。
  在服务员为他推开门的那一刻,龙静林已经明白过来。
  他果然没有在房间里看到龙静山,而是被告知龙静山会晚一点过来。被下了药的水,被反锁的门窗,不同寻常的房内环境……这些仿佛都向他传递着同样的讯息,他最不希望出现的情况到底还是发生了。
  被夏胤伦差点得逞他还能保持平静,但认知到默许甚至参与辅助这一切的是龙静山,他便怎样也压抑不住心头汹涌的难过。
  那种猛烈的架势,叫龙静林也措手不及。
  谁知他回来的时候,会在门口就碰上等在那里的龙静山。让他只能复杂的注视对方,心里却清楚,此前熄掉的希望又原封不动的回到了身体里面。
  然而这仍旧不是最终的结束。
  后来会激化到那个地步,龙静林也会想是不是自己太冲动了。忘记对龙静山为所欲为必定会招致反击,而反击的程度也出乎了他的意料。
  龙静山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被磨至最锋利的刀子,狠狠捅进心脏,还不肯善罢甘休的反反复复。
  其余的他都能忍耐,可在听到龙静山那样形容他的感情时,龙静林真的差一点就控制不住的失态了。
  他很想说点什么,可他最终也只是转身走掉。
  能说什么呢?
  龙静山会听吗?
  显而易见的答案绝不会趋向什么好的方面。再继续下去,大概也只可能是没有止境的争吵。
  龙静林到底有足够的理智,转过身时他已经冷静下来。但龙静山只怕……永远也不会明白他带给他的打击。溜.达-制~做
  为什么不能理解……为什么要用那么不堪的词来形容……就算是两个男人的感情,也不过是性别的差异罢了。难道在龙静山眼中,他的朋友尹沛和尹翊辰的感情也是丑陋的、肮脏的、恶心的、变态的?
  就算是在被逼得毫无退路时口不择言说出的话,当不得多真。但这种脱口而出之下掩盖不掉的真实反应,才最让龙静林无奈。
  他关上门就把自己埋进椅子里,动也不想动,保持镇定花费了他太多的力量。不过在听到脚步声停在门外时,他以最迅疾的速度坐直了身体。
  抬起眼,龙静林一瞬不瞬地紧盯住门。
  他知道在外面的是谁。
  幽深的眼睛里缓慢地燃起微弱却摄人的亮色。房间里的灯流出暖色的光,能照见龙静林绷直的下巴和紧抿的唇。
  ***
  “……”
  龙静山抬起的手顿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不尴不尬。他是想敲门,但那只手每次都在将要落到门板上时就不由自主的停住。
  没错,他后悔了。
  可这不表示他就该道歉。
  也许他的话的确说得过分了些,但会有这样的结果,不是龙静林逼的吗!如果龙静林不对他做出那种疯子才做得出的事,如果龙静林不说出那么不着边际的话,他难道会坚持要反驳吗!
  更何况,龙静林是不是真的要紧……龙静山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那个人太过于深藏不露,表现给旁人的似乎总是那张不动声色的温和面容。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他难以判断出是真是假,总得要打上一道又一道的折扣。
  仅仅是这回龙静林说的,他就很难相信。
  那的确是……太疯狂了!
  哪怕龙静山从来都不愿意承认,他也知道龙静林是他哥哥。两个人的体内存在相同的血脉,那是否认都切断不了的连系。
  他和龙静林那可是乱伦!
  龙静林从来都气定神闲,一切大事小事都游刃有余,怎么会有这么大逆不道的心思?他更愿意相信龙静林是在戏弄他。
  龙静山收回手。
  道歉的人绝不应该是他,而是那个惯于戏弄他只为娱乐自己的龙静林。越琢磨龙静山就越肯定,前段时间龙静林不就常常做出类似的事吗,只是突然变本加厉起来,说不定是什么新鲜的花招。
  肯定是这样。
  在心里安下这个结论,龙静山掉头就走。
  一直留意着门外情形的龙静林便听到脚步声再度响起,逐渐远去。失望从心底一层一层的漫上来,堵塞住喉咙,掐住脖子,让鼻头忽的酸涩。
  这一刻,龙静林如梦方醒。
  现在要他对龙静山放手,他万万不可能做到。有朝一日得到过,总会让人心变得愈加贪婪,渴求更多。
  血缘关系不算什么,他们之间的血缘也没有那么密切。如果男人爱上男人本来就是一种错误,那错上加错也就没什么所谓了。
  但他也认识到自己确实有错。
  这丝明悟来得非常突然。当然绝不是龙静山所认为的那样。他只是不该太过于沉浸在之前两人相处和睦的美梦中,却忘记筑造那个梦境的基础原本就不够牢靠。
  长久以来的隐忍和纵容,从来不曾想过的逼迫,龙静林一直只想潜移默化,让龙静山有一天发现他再离不开自己。
  这种做法没什么不好,但对龙静山而言,根本就无济于事。这样过于温吞的办法只会让他不断的误解和逃避,给自己定义出自以为是的答案,明知错了也不会承认。再这么放任下去,龙静山会走出越来越大的偏差。
  龙静林的眼色沉得几乎要融入到无尽的暗中去。
  是的。只有用非同一般的激烈手段,显露出龙静山无从抗拒的强势,才能打破他自己给自己种下的桎梏。让他看清楚,他龙静林不仅仅是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更可以是疼他宠他爱护他的情人。
  他缓缓收紧拳头,好象握住了什么还来不及预期的东西。
  龙静山,你逃不掉的。

  四十一

  “静山呢?”
  端起秘书小汤送进来的清茶,龙静林将正在浏览的网页关掉,看资料拷进U盘里的进度条还有一小部分,他就随口问了一句。
  本来没打算得到什么回答的,小汤却说:“我刚过去的时候,龙助理到项目部去拿文件了。”
  龙静林的动作顿了一下。
  说是拿文件,他自然不会认为那是纯粹的工作行为。这些天来龙静山的一举一动,无一例外全都落在龙静林眼里。
  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龙静山似乎想要证明他说的那句“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与范家的联系愈加密切了起来。
  平心而论,范家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青春,甜美,乖巧,聪慧,可以把许多形容女性的美好词汇堆积在她身上而不招人反感。
  只是一旦与她扯上关系的是龙静山,龙静林发现自己无法容忍。
  垂下的眼睫遮去了眸中缓缓流动的寒光,龙静林淡淡地问道:“小汤,近期公司有什么需要出差的业务?”
  “项目部没有。”
  “嗯?”
  机灵的小汤立刻补充说明:“只是项目部没有,不过近期您不是打算在瑞城建立我们的分公司吗,那就需要一定数量的先遣人员。”
  龙静林满意地勾起嘴角:“就安排范家去吧。”
  “那家主,让范小姐作为第几批人员?”
  “越快越好。”
  “好的,家主。”小汤尽职尽责地从桌上将龙静林已经签阅过的文件抱起,再收去空掉的茶盘,“我现在就去通知项目部经理,让他着手安排范小姐去瑞城的行程。让范小姐作为第一批的开拓人员,在后天,也就是29号出发前往瑞城。”
  秘书小汤的行动力显然非常不错,才到下午,办公室的木门就被一股大力毫不客气地撞开。闯进来的人目光凌厉,直瞪向还稳如泰山般坐在桌子后的龙静林,狠狠拍上桌面:“龙静林你什么意思!”
  “静山?”
  像是才发现他的存在,龙静林抬起头。额发下清亮的眼朝他惊讶地望过来:“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双手撑在桌沿上,龙静山高高挑起的眉毛下,一双眼睛里像有火在燃烧,倔强又倨傲的眼神灼灼逼人。秀致的嘴唇不屑的一撇,从中吐出挑衅气息浓重的话语,“你这里是什么龙潭虎穴吗,我不能来?”
  他原本就挟着一股亟待发泄的怒气过来,龙静林故作讶异的样子让他胸口充溢的恼怒更加加重。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龙静林无奈地捏了捏眉心,“……以为你不会想看到我。”
  “……你还真是有自知之明,知道我不想看到你。”龙静山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多少带了些按捺不住的讥嘲。
  他从来也没有敢于小看过眼前这端坐着的男人,但有时候,对方似乎比他能想象到的更难以撼动。
  自那之后,龙静林的反击终于开始了。
  先是远山贸易在接下来的几次生意上没能捞到丝毫便宜,接着东南亚那边也出了点小问题急待夏胤伦用心解决,然后资金流也不再那么顺畅,中途总出现这样那样的断点。总体看来似乎不需要在意,但那些细致入微的压力,仔细观瞧就能发现来自于四面八方,叫人惊叹莫名。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龙静山和夏胤伦合作,使用了许多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建立起来的优势就几乎化为乌有。
  ……任谁也不会下结论说他们打成了平手。
  与此同时,龙静山更深刻的认识到的是,之前的一帆风顺,固然是因为他们开始的突然来了个出其不备,却也不能不说更有龙静林刻意的放纵所致。
  这才更让他咽不下这口气。
  那摆明了就是在向他证明,无论他多么努力,无论他挣扎无否,也还是抗拒不了龙静林所代表的龙家那庞然大物般的压力。
  他仿佛能听到龙静林在说。
  ——那些东西,你想要的话,给你就是,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事。反正我想要收回来也不费吹灰之力。
  被戏耍在指掌间的懊恼让龙静山又强调似的重复了一遍:“龙静林,我是真的不想看到你。”
  “我不是手下留情了吗,静山。”
  龙静林确定自己并没有下狠手。要是他真的发动全力还击,龙静山根本没可能像现在这样站在自己面前,咄咄逼人地质问自己。
  最严重的可能,应该是被剥夺掉一切家族内的权力,被永远关在相当于流放的龙家早年还没发迹时的地址。
  “你别得意!”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的话,却更加激怒了龙静山,以至于他的咆哮几乎将办公室的门窗都震动了,“你是不是以为你很了不起,觉得自己随随便便就能让我失败,觉得我只能承认你很厉害?我呸!”
  那副不服气的样子像以前一样,晶亮的瞳孔微张,细致的脸颊晕染上薄薄的红,眼角眉梢的凌厉气息很不客气。
  只是看着那近在咫尺略略扬起的下巴,龙静林不自觉地就想起了手指在上面滑过的触感。
  心下顿时一荡,他差点收敛不住四散的心神。
  直到龙静山不满的敲击桌面,闷响才唤回他的理智:“既然这么不想看到我,你为什么现在又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
  “你是明知故问?”
  龙静林耸了耸肩,那姿态仿佛在说他就是如此,嘴上的话却截然相反:“你不说清楚我怎么可能知道?”
  “当然是家!你不会不知道她是项目部的新进员工,才来公司刚刚一年!不管是资历还是她从事的专业,都不是去瑞城建立分公司的合适人选!”
  “静山,我想提醒你,我们这里从不论资排辈。”
  “那专业!”
  “建立分公司确实需要项目部派遣人员。”
  “需要是一回事,你大可以让别人去!瑞城那种复杂的地方,她一个女孩子被你发配过去,能够应付的来吗?”
  “静山,你应该相信范小姐的工作能力。而且现在是公司需要才做出的安排,静山你应当理解。”
  “见鬼的工作需要!”龙静山翻了翻白眼,“龙静林,你承认你是在公报私仇吧!”
  龙静林失笑:“我不认为我和范小姐会有什么私仇存在。”
  龙静山冷哼一声:“你别装傻。”
  “我没有。”
  龙静山简直想为他的装模做样鼓掌喝彩了:“那龙静林你别用工作什么的敷衍我,回答我,为什么?”
  龙静林与他的视线直直对上,他能清楚地看见龙静山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
  “我以为,这点你清楚。”
  他慢慢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那动作确乎十分的缓慢,却无法掩去他全身上下不由自主流出的那股强烈的气势。溜.达-论~坛
  龙静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又紧止住这种趋势,在桌边牢牢站定。
  被龙静林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龙静山发现自己竟然有了像要陷落在那片深邃的墨色里的错觉。
  再深入的想下去就会不太妙的预感让他晃了晃头。
  他明白龙静林的意思,不然他也不会在从范家那里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跑来找上龙静林。
  那原因,大约是他最近和范家走得太近。虽然要说他们是情侣他会觉得好笑,他把范家是当妹妹看待的。但女孩子的心思他也还是隐隐有些感觉到了的。因为觉得有必要证明给龙静林看他对男人没感觉,才有近来的表现,现在看起来倒更像是弄巧成拙了。
  在上楼来找龙静林之前,龙静山就向范家解释过。对方大度的说着没关系的样子,愈加促使他下定决心要来讨一个说法。
  唇畔勾起讥诮的弧度,龙静山哼了一声:“龙静林,不管我清不清楚,你不会以为我会把你的话当真吧。”
  “为什么不?”
  “就算我不承认,你也的确是我哥哥。”
  “仅仅是堂兄弟罢了。”
  龙静山冷笑:“龙静林,你没必要这么认真的说明。不管怎样,血缘你终归是抹杀不掉的。你也用不着再这样戏弄我,同样的方法让我上当的可能性几乎是零。”
  “不是戏弄。”
  龙静林沉沉地望住他,那视线实在太具备侵略性,让龙静山的脸色阴晴不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
  “不是戏弄。我说的是真话。”
  “……龙静林你还没有清醒吗,我们是兄弟!”
  接着他就看到对面的那张脸上,含义难明的笑意一点一点漾了开来。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龙静山感到惊慌。这种早先从未有过的情绪,近来常常能让他手足无措。
  还没来得及向后退却,肩膀已经被扣住。紧接着下巴也被捏紧,被迫张开的唇瓣立刻就体验到了不属于自己的热烫和强硬。
  耳边那个人的声音含混的飘进来。
  “原先是你拼命的否定,现在反悔已经晚了……静山,你再怎么不信,那也是真的。我用不属于兄弟之间的感情……爱着你。”

  四十二

  碾压在唇舌上来自另一个人的力道让龙静山连挣都没法挣脱。身体被拽得向前倾去,舌头也被肆无忌惮的含住。撕扯一样的吮吸几乎要将舌根都拔断,口腔内壁的每一寸都被蛮横地扫荡,又热又麻的感觉极快的蔓延。
  呼吸都像被堵在了肺部里面,咿咿唔唔的暧昧声音从唇舌交接的部位断断续续的泄漏出来,让整间办公室都蒙上了一股绝不该有的情 色味道。
  龙静山好不容易从突袭中找回力气,被挟制住的双手蓦地向下一滑便缩了回去,继而递上前来,肘部狠狠撞向龙静林的腹部。
  困住他的手总算松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终于是一个安全的长短。
  眼角眉梢染上的怒火实在太猛烈,龙静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啪的一声,响亮得连他自己都怔了一怔。
  龙静林因此微偏了一下头,半边脸即刻就红得明显。他却一点着恼的样子也没有,反倒抬起手来。
  修长的指节从被打的位置抚过,轻轻柔柔的。
  龙静山的瞳孔霎时扩大了一下,脊背上像是爬上来了一条冰冷的虫。他竟然觉得……那像是在调情。
  “龙静林,我看你真的是疯了……你忘记这是哪里了吗!”办公室的门根本没锁,随时可能有人进来。
  龙静林答非所问:“不在这里就可以?”
  “你别这么不可理喻的曲解我的意思!”
  龙静林默然片刻,才道:“我告诉过你我的感情。”
  龙静山不屑地撇唇:“那又怎么样,你看上我我就得看上你?”
  “看来你还没有冷静下来。”
  “龙静林。”
  龙静山突然紧紧盯住他,视线认真得仿佛要胶着在他身上般。里面有探究,有狠戾,惟独没有温情。
  “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不爱,也不可能爱你。”他的话既直接又干脆,说完就掉转头向外走。
  “静山……”
  从身后传来的语声干涩到透着苦味,龙静山的脚步微微一顿。不过短短几秒就回复到此前的坚决,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范家还是被派到了瑞城出长差,送她去车站的时候,龙静山多少有些抱歉:“我没能让龙静林改变主意。”
  当事者倒不是很在意:“没关系的,每个月我还是可以回海市的呀。”
  “嗯。回来的时候通知我。”
  “我一定会的,少爷!”
  就像她答应的那样,在瑞城的第一个月过去,龙静山就接到了范家的电话。已经快到春节,假期比寻常的月假更长一些。电话那端女孩子开朗又活泼的嗓音,感染了一直因为龙静林而心情不好的龙静山。
  叫他对两天后范家的归来都有了些许期待。
  他没想到去车站接人会扑了个空。龙静山站在通道口,四面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是根本没有范家的身影。
  对方一贯守时,从瑞城过来的车次分明已经到站,开始想着大概是回家了吧,直到电话拨过去始终是无人接听的忙音,龙静山才意识到了几分不妙。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龙静林。
  并不是没有先例的事。就只说范家调到瑞城之前的那两天,龙静林故意给她分派了十分繁重的工作,加班加点到他都觉得过分。其他的行为更加数不胜数,龙静林的目的明确到幼稚,就是要破坏他和范家的相处。
  于是在时隔一个月后,龙静山再一次单枪匹马地闯进龙静林的办公室。他气势汹汹地一把揪起桌后男人的毛衣领……可无论怎么看都缺少了一点衬衣领的震慑感。
  “龙静林,你的手段还真是越来越下流了!把家调走也就算了,居然还玩起绑架这一套了!”
  “我抓了范小姐?”
  很无辜的问句和表情,让龙静山按捺不住的焦躁起来:“不是你还能有谁!除了你,根本不可能有人会跟她过不去。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子,经不起你龙大家主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压!”
  满是嘲讽意味的话语冰冷得比窗外的天气更甚,纵使心如铁石也难免有种寒冷入体的感觉。
  龙静林默默的抬起头,脸色有些难看。
  龙静山已经不是第一回因为那个女人找上门来,每一次都能不同程度地刺激到他。他也不过是一个人,是人就有喜怒哀乐,会被别人影响。龙静林可以说自己不会轻易动摇,但单只是龙静山就足够造成最大的影响。
  “静山,你不先弄清楚就这么迫不及待的下了结论?”
  “因为没有其他可能。”
  “呵呵……”
  龙静林倏地止住笑,“真的不是我。”
  “怎么可能!”
  “我没有做过的事,我不会承认。我是不愿看到你同范小姐在一块……”
  他专注的凝视让龙静山心头一颤,眼神迅速游移开去,好象再对视下去就会陷入要一切都乱套的境地。
  “但我总不至于绑架范小姐,她毕竟是龙家的一份子。”
  “说的好听!”龙静山定了定神,对他的回答嗤之以鼻。
  “相信我,我没有做。”
  龙静山想也没想就道:“你这么阴险狡诈叫我怎么相信!”
  “……”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鸦雀无声的沉寂迫使龙静山又转回视线看过去,就见到龙静林依旧定定地望着自己。
  “你……你……”
  他你了两声,后文却怎么也出不来。
  龙静林只觉得心脏一直一直的往下陷……他知道在龙静山眼中自己绝没有信用可言,但事实被挑明地大喇喇摆在眼前时……就像溺进触不到底的池沼,空落落的叫人绝望。
  几分钟后他艰涩地开了口,声音大概比心脏沉得更深:“原来在你看来我是这样的,呵呵……但这件事真的与我无关。我骗你能干什么?”
  龙静山哈的一笑,反问:“你难道没骗过我?”
  “……”
  看到他语塞的样子,龙静山便又讥诮地哈了一声。他看出在这里撬不出什么东西,索性转身离开。
  因为防静电的木制地板下头是空心的缘故,皮鞋走在上面非常的响。远去的脚步声穿过敞开的门,很清晰的传进耳里。
  龙静林像压根没有听到,执著地想着刚才那个问题。
  他发现自己不知该怎样回答,又该怎样反驳。他确实隐瞒过不少东西,就算在他看来还不到欺骗的程度,更不是出于恶意,但龙静山又怎么会跟他有一致的认知?
  龙静山他……根本早就将他定了罪。罪无可恕。
  不过,到底是不能放着这件事不管的。就像他说的,范家始终算是龙家的人,真要遇到了什么事故只会彰显龙家的失败。
  拨了几个电话,派出底下得力的人去寻找范家,将这一切都做完,龙静林才靠向松软的椅背,深深叹了口气。
  天气预报说寒潮近期来临,大概就是出于这样的原因,窗外的天色阴得吓人。灰蒙蒙的云层矮矮地压了下来,迫得人透不过气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
  才几个月的时间,龙静山就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如果可以,他偶尔也会希望两个人的关系没发生过任何变化,依然还是少爷和保镖那样的简单明朗。但一想到龙静山,他又忍不住觉得,就是再累上几分也是值得的。
  抬手盖住脸,龙静林的嘴角拉扯出苦涩的弧度。
  他似乎一点也没有发现,这段时间以来,他苦笑的次数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派出去的手下倒确乎是龙家的精锐,效率相当的高。晚上七点多,天早已经完全的了下来,海市被灯火映照出一片人为的通明。离龙静林吩咐下去也不过才两个多小时,就有人打电话来汇报情况。
  “家主。”
  “你说。”
  “范小姐已经找到。”
  龙静林淡淡道:“说具体点。”
  “她被关在市郊一个废弃仓库里,被四个人看管。对方是乌合之众,防守很差,所以我们已经把她给救出来了。那四个废物还活着,根据我们的审问,他们是郊县的小混混,没什么背景。有人拿钱要他们做这件事,可惜的是他们四个很糊涂,谁都搞不清楚出钱的是什么人。对方做事很缜密,是用的现金,没留下什么马脚。”
  “你们办的不错。”
  电话那端的声音似乎因为得到了家主的夸奖而陡地飞扬了几分:“家主,范小姐应该是被乙醚迷昏后又被注射了其他麻醉药物,到现在都还没有苏醒。您看我们是把她送到医院还是……”
  龙静林打断了他的话:“送她回本家。”
  “是,家主。”
  龙静林比他们要先一步到家,湿润而冰冷的空气让路灯像被浅白的雾气包裹着,却依旧忠实的在地面上映出男人颀长的影子。
  汽车顺着植满常绿乔木的道路开过来,停稳在他面前。
  借着旁边的灯光,龙静林能清楚看到躺在车厢后座上的范家。她的眼睛紧闭着,睡着一般的安详布满脸庞。
  他刚踏出第一步,旁边树丛中就传出窸窸窣窣的细碎响动。
  接着,龙静山冰冷到了极点的声音也跟着撞进他耳中:“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
  神色不自禁地微微一变,龙静林转过身,看到说话的人从阴暗中走出来。只一瞬间,周遭的亮色仿佛全聚集到他身上,愤怒扬起的眉梢下,那双眼睛灼灼逼人。
  短暂的僵持后,龙静林听到自己不无苦涩地说:“看来这回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了。”

  四十三

  从龙静林的办公室离开时,龙静山并未放弃打探范家的下落。他想的很简单,既然龙静林不愿承认,那他就盯紧他。只要密切注意对方的动向,没理由找不到机会确认龙静林与范家目前所在地的联系。
  可是他也没有想到,这种做法竟然奏效得如此快。连傍晚都还没过完,他就与有范家在手的龙静林撞了个正着。
  这一瞬间所感受到的,却并不是十分的高兴。
  那似乎是……另一种要复杂得多的情绪。在一点点果然如此的理所应当之余,竟还有些像是不想去相信眼前这一切的失望,以及更深一层的难以描摹的失落。
  听到龙静林的话,他嘲讽地掀了掀眉,冷声道:“看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呵呵……”
  龙静林低低的笑一声一声传过来,笑得他心里明明应该满是找到范家和揭穿龙静林真面目的喜悦,实际上却乱七八糟到不着边际。
  说不出的烦躁,让龙静山恨不得大吼出声,撕碎眼前这个人所有的伪装,叫他再也装不下去。
  可能是明白自己再怎么说也只会被龙静山认定是狡辩,龙静林偏头示意手下把范家从车里扶出来,交给了龙静山。
  “你……”
  太过干脆利落的举动,让龙静山在重量压过来的时候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完整的话,只是愣怔地看着龙静林转身进门。
  麻醉的效果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快九点的时候,范家的眼皮才动了动,缓慢的睁开来。
  一看见坐在床边椅子里的人,她脸上立即写上惊喜:“少、少爷!”
  龙静山平静的朝她点头:“是我。”
  “少爷,我这是……”范家略带困惑地扫视了四周一遍,并不太陌生的家具布置让她很快明白过来,“……好象是在龙家……”
  “你还记得之前发生的事吗?”
  “嗯……”范家回答的有些犹豫,她咬住嘴巴吃力的回忆,“好象是……我刚从大巴上下来想往出站口走的时候,就被不知道什么人给围住了。当时我想超上前也没办法,想退到后边也做不到,只能跟着人群往前走。那其实都还好啦,但是……”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快到门口,那些人突然换了方向,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往那边去了。然后我好象被什么东西捂住鼻子,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后来就是现在……”
  她说得断断续续,手不自觉地紧紧拽住龙静山的袖子,脸上白得一点血色也没有,再也没有回海市前那通电话里听到的轻快活泼。
  心里一阵自责,龙静山想了想,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没有说什么,无声的安慰却明显十分有效。
  “少爷……呜……”
  范家抽了抽鼻子,终于还是没有忍住,趴在他怀里就哭了起来。
  指尖不知不觉地刺破掌心,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的龙静林,眸间慢慢浮起一层夹杂着痛楚的寒霜。
  虽然被龙静山质疑,但作为龙家家主,必须要尽的责任是要与心情彻底分割的。范家是龙家的家生,也是公司的职员,前来慰问是龙静林起码要做到的表示。
  没有预期的画面让心脏猛地紧缩,直击而来的痛是钝的,却一样明显。
  龙静林一向深知这个弟弟外表有多高傲尖锐,内里就有多柔软。龙静山是并不适合生在大家族里的性子,容易得罪人,惹到事自己还浑然不觉,如果少了他的保护只怕早被人欺压了个彻底。
  只是,他从来都认定了,龙静山的那份柔软……该是属于他的才对。
  怎么能,怎么能被别人看到!
  冲上脑海的嫉恨让龙静林几乎想要打破公私分明的立场,不由自主他就上前了一步。被碰到的门发出的闷响,立刻就惊动了龙静山。
  转过眼来一看清是他,青年的眉宇间便染上一层薄怒,未加掩饰的厌恶直刺过来,让龙静林的瞳孔都忍不住一缩。
  “你来干什么!”
  龙静林压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缓步走进房中:“我来看望范小姐。”
  “哼,看望?”
  龙静山不假思索地将范家挡在身后,保护的姿态让龙静林眼色更加的暗了下来。
  “龙静林,你是在猫哭耗子假慈悲?自己做的事,以为看望一下就能抵消?你想得也未免太容易了!我告诉你,就算你跪下来道歉都没有丝毫意义!”
  自己做的事。
  她到底听到了什么……范家惊讶地张大犹带泪珠的眼,不敢相信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静山,你……”
  看着龙静林还想分辩什么的样子,龙静山不耐烦地伸出手,使劲的将他向外推:“你快滚,这里不需要你!”
  龙静林沉默地在门口站了一会,才道:“我会走的。你让范小姐安心休养,等身体全好了再开始上班。”
  “上班?你以为家还要回你那个破地方给你创造价值吗!龙静林你别欺人太甚,我告诉你,她从现在开始辞职不干了!”
  啪的将门狠命摔上,龙静山背过身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像刚做了剧烈运动一样急促的心跳。
  好容易才平复下来,他对上范家诧异而疑惑的视线。
  龙静山有些勉强的笑了笑。
  完全提不起劲来,浑身上下的力气都像在刚才的话语和动作中抽离了。
  范家眨眨眼:“少爷刚才说……要我辞职的话……是真的吗?”
  “嗯,是真的。我也有间公司,家,来我的公司工作怎么样?”
  “好啊!”
  能看到她逐渐从惊恐中恢复过来,龙静山多少感到了几分宽慰。
  接着,他却听到范家迟疑的问:“少爷,你,你刚才还说的……说家主的那些也是真的吗?”
  “是的。”龙静山的脸色冷了下来。
  “家主他为什么要……”
  “……没什么。”
  即使是眼前这个女孩子,龙静山也觉得十分的难以启齿,最终只能给出三个毫无意义的字。也许是此刻的心情纠结成一团乱麻的缘故,他没有注意到范家若有所思的眼神。
  如果说未曾挑明还能装出一副相安无事的样子,如今就觉得再待在龙家越来越让他难以忍受,龙静山开始认真计划离开的事。但还没等计划成行,由端木家主持的慈善晚宴的邀请函已经先一步送了过来。
  独一份的邀请函,上面并列着龙静林和龙静山两个名字。
  穿了一身礼服,坐进车里,龙静山烦躁地扯扯领口,朝相反的方向偏过头。在龙静林温声吩咐司机开车时,他的嘴角浮出一抹冷笑。
  怎么会有这么畸形的相处模式,明明都已经是降到冰点的关系,却无法阻止别人将他们看作一个整体。
  该说龙静林实在太能演戏了吗……
  接下来更让他不悦的是,连座位也被安排在了龙静林旁边。
  以至于晚宴进行到一半,龙静山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不管龙静林说什么做什么,都视若无睹。直到他的肩膀被人拍了拍,扭头就瞧见尹沛不知什么时候贴了过来。
  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笑得有些狡黠,狭长而秀致的眸子微微眯起,叫人看不清他的心思:“喂,龙静山,你和龙家主怎么了吗,看起来怪尴尬的。”此时龙静林刚被主办方邀过去谈话。
  龙静山不由的一惊,直觉的就想要否认。
  他还没有开口,却被尹沛抢了先:“算了算了,你们的事我管不着。龙静山,你也很久没摸枪了吧?要不要明天去靶场玩玩?”
  “枪……”溜~达-论坛
  说起来的确很久都没有用到枪,在从尹家的鲲鹏帮回到龙家后就一直不曾摸到过。他知道龙家和尹家一样,在与白道保持密切友好的关系时,也有着极其阴暗的一面。只不过自始至终,那些似乎都离他很远。
  晃了下脑袋不再想这些,龙静山挑起眉:“比赛?”
  尹沛撇嘴:“干嘛比赛,你又赢不了我。”
  这笃定的语气让龙静山哼一声:“比赛我就去。”
  “好啦,如你所愿还不行么。”
  尹沛又拍了拍他,才转身回到尹翊辰的座位边。
  他们十分亲密的交头接耳,暧昧到旖旎的气息旁若无人地流露出来,好象一点也不在意被别人注意到。
  在感到些许不可思议的同时,龙静山不知怎么的想到了龙静林……
  沉浸在回忆里的几秒钟后,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四十四

  “我输了。”
  手臂倏然垂落,龙静山瞪住远处的靶子,不无懊恼的说。
  甚至……并不仅只是输给尹沛的程度。就连原来他能轻而易举打中的环数,此刻似乎也怎样都无法瞄准。
  他第一次这么干脆的认输,也没有叫嚷“下次我一定赢”的话,让尹沛朝他看过来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担心:“龙静山。”
  “嗯?”
  “你……”
  尹沛欲言又止。
  “要说就说。”龙静山睨他一眼,“我认识的尹沛难道是像你这样吞吞吐吐的?”
  尹沛不禁莞尔:“不是。不过……我认识的龙静山,显然也不是像你现在这么心不在焉又焦躁不安吧。”溜.达.论~坛
  “……”
  龙静山倏的沉默下来。
  尹沛直直看住他,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用力:“龙静山,我还很清楚的记得我们最早认识的时候。当初也是在靶场,你一见面就很不客气。”
  “……嗯。”
  被他提醒,龙静山自然也想了起来。
  尹沛眯了眯眼:“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喊我小崽子,你那时候真是嚣张到讨人厌啊。可是我觉得,那样的你才是真正的你,龙静山。”
  “……”
  “你现在不是胜不了我,而是胜不了你自己。我希望,能看到你神采飞扬嚣张跋扈的样子,那才是我所认识的好朋友龙静山。”
  龙静山沉默半晌,扬起眉来:“尹沛,我们下次再比,我肯定能胜过你。”
  尹沛盯他一会,嘿嘿一笑:“说归说,龙静山你也不要这么大言不惭啦,你什么时候赢过我?”
  “……哼。”
  龙静山将枪插回枪套,“那今晚我们去天上人间拼酒,我记得上次你玩了花招,这次可别想再糊弄过去。”
  “喝!”
  “喝就喝!”
  这一回,尹沛没有像多年前那样拎着装满纯净水的酒瓶耍诈,而是真的与龙静山一杯接一杯的对饮。到后来,谁都不耐烦被局限在一杯两杯的范围里,索性你一瓶我一瓶的对灌起来。
  “咦……龙静山……你变成两个了……”
  “明明是你变成两个……不,三个……不对,怎么这么多个……”
  “哈哈哈,你喝醉了!”
  “你都没醉我怎么可能醉!”
  “别人都说……呃……只有醉了的人才不承认自己喝醉……”
  “所以你喝醉了。”
  “呃……龙静山,别以为我会被你绕昏头……”
  “你醉了你醉了你醉了……”
  夜渐渐深。
  冬季的这个时间段,比白天要冷得多,街上人已经少了起来。
  天上人间会所的门口几乎同时开来了两辆车。
  都是车身呈墨色的车型,只是微带差别。两辆车不约而同的在会所门前停稳,不过一眨眼,车窗上便蒙起了一层薄雾。接着车门一齐开启,从里面走下来两个人。隔着一段不长的距离,他们的视线恰恰对上,再同时弯起嘴唇笑了笑。
  龙静林抬手做了个手势:“尹当家,请。”
  尹翊辰也不客气:“龙家主,一起。”
  推开包间的门,里面两个青年毫无形象倒在沙发上的模样被两人尽收眼底。
  左边的那个头发凌乱而蓬松,大概是因为脸颊还带着些婴儿肥,沉浸在醉意里的样子便有些可爱。微微嘟起的嘴巴不断动着,好象在嘟囔什么。离得近了,才能听见内容是“我们继续!”“喝啊!”“我没醉……”这样的句子。
  尹翊辰失笑地将他似乎还很不想善罢甘休而提在手里的酒瓶拿开,捞起快要从沙发上滑落下去的身体,朝龙静林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慢走。”
  目送他们离开,龙静林才将视线调转回来。
  剩下的这个有着即便不睁眼也无法掩去的、浑然天成的耀眼美貌,通常习惯高高挑起的眉毛此时要平顺得多,于是也显得安详许多。白皙的皮肤上被酒意染出淡淡的酡红,均的一直铺到衣服遮住的位置里去。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在龙静林走到他身前的时候,润泽的嘴唇忽的一抿,他的眼皮随即一掀,竟然张开来。
  龙静山只觉得脑袋一抽一抽的疼,理智早就淹没在了酒精里面,一些电光火石的碎片在脑袋里漫无目的地漂浮着。沁着冰雪一样微凉味道的风随着门响送过来的时候,他条件反射般睁开了眼。
  看得不是太清,但依稀能感觉到那是张非常熟悉的脸。因此他才提防起来就彻底放松了警,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
  透着醉意的笑怎么看都有点傻乎乎的,还带着点孩子气。
  这个笑容……
  已经不知有多久没再看到过。回想起来,只在很遥远的过去,那时候对自己极其依赖又从不愿表现出来的龙静山身上,才会时常出现。
  龙静林不由的屏住了呼吸,深深望进对面的眸子里去。
  旋即他就苦笑了一下。
  怎么会看不出来,那绝不是十分清醒的眼睛。而是因为酒醉失焦的一双眼,略带着几分茫然。眼尾被酒精烧得通红,湿润得仿佛马上要滴出泪来。于是透出来一种不属于男性的妩媚,但又因为那个傻笑,叫人心里只是一颤。
  比较起来,疼倒还多一些。
  龙静林顿了片刻方才弯下腰来。
  “……阿……阿林……”
  轻到留不下痕迹的一声咕哝,却让俯下身体正打算将他给扶起来的那个人动作陡地一滞。
  龙静林小心翼翼地凝神再次朝他看去,入目的仍是与刚才没什么两样的景象。在心里无声的叹息一声,伸手摸了摸龙静山的额角,替他将滑下来的一簇头发拢上去,才再度向下伸去。落到腰部,手臂稍一使力,沙发上醉酒的人便被他揽进怀中。
  “静山,我们回家。”
  “呵呵……阿林,又是你啊……爷爷是不是等急了……嘿嘿嘿……别告诉他我喝了这么多酒啊……我,我们……悄悄的溜……溜进去……”
  “……”
  龙静林的呼吸都忍不住一顿。
  静山他……到底现在正沉浸在什么样的幻象中,才会让他显现出这样依恋不舍的快乐神色,还会像多年前那样喊他阿林,并提到爷爷……
  单只是这么随意的想上一想,心脏就像被什么轻轻挠动。
  力道并不会多么的重,疼起来也不会十分的要命,却惟独有种在其他任何时候都不会有的酸楚。
  “阿林……”
  龙静山偶尔发出轻声的叫唤。他知道接走自己的应该是阿林。
  意识浮浮沉沉,一点也没有清明起来的趋向。浑身上下都没多少力气,软绵绵的。他知道酗酒是爷爷不喜欢他做的事,他不希望被爷爷知道,因为不想让爷爷失望……靠在熟悉的温软怀抱里,鼻端弥漫着的全是属于阿林的气息。
  微带一点冬季的冰凉,却不知为什么又带着更多和暖……难得的舒服……叫他真想要一直一直地睡下去,再也不要醒来。
  大约是……模模糊糊的知道,一旦醒来就有不好的事情会回到意识里的缘故。
  轻车熟路地走上二楼,顺着狭长的走廊往龙静山的房间过去,龙静林安抚般摸了一下怀中青年的脸。墙上的壁灯一盏一盏被他越过,明明灭灭的光影投在他的脸上,愈加显得神色复杂。
  “……阿林……怎么还没到……”
  催促的语调里夹杂进来一丝不满的鼻音,格外的甜腻。
  龙静林下意识的望向龙静山。
  这一回并没能看到张开的眼睛,而是紧闭着的,随着走路带起的细风,长长的睫毛像是在轻颤着。
  手臂紧了紧,龙静林低声道:“快了。”
  怀里的人没有再发出声音,而是缩了缩,朝他更加的贴紧过去。
  总算到了目的地,把龙静山放到床上,又打来水帮他擦了脸和手脚。整个过程里,龙静山都十分温顺。龙静林不禁有些恍惚,这副乖巧的样子实在太难得。拧干毛巾擦了擦手,他看到刚才吩咐佣人端来的解酒汤还摆在床头柜上。
  “静山,来喝。”端起汤碗,龙静林再度将龙静山扶起来,小心的送到他嘴边。
  “嗯?”
  皮肤上红晕未散的人鼻子一动,眉毛嫌恶的拧起,“难闻。”
  “别管它好不好闻,这是咱们家秘传的解酒汤,效果很好。”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如流水一样顺着耳道传到心底,龙静山知道那是阿林在说话。
  “静山,难道你怕了。”
  即使是阿林,这种话他还是不服气的回应:“我喝,我不怕!”
  眼睛没有睁开,就一口气把汤全部灌了下去,松开碗的时候狠狠咳了几声,接着龙静山挑起眉毛,很得意的嚷道:“怎、怎么样……我……我才……才不怕……”
  “嗯,静山很棒。”
  “嘿嘿嘿……”
  龙静山被放下来,一接触到枕头,就自动自发的凑了过去。又傻笑起来的脸在光洁的枕面上蹭了蹭,直到整张脸都快被埋进去。
  看着他这副模样,龙静林也笑了笑。
  伸手摸摸龙静山的头,帮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好,他正打算关上旁边的灯离开。身体才刚站起来,却被一股来自床上的力道拉住了。
  “……静山?”
  不由自主的转头看过去,再次与龙静山的双眼对了个正着。
  明显还没有清醒的上下眼皮间拉出一片水雾,眼角微微红着,泫然欲泣的叫他心里一阵抽疼。
  “阿林……阿林……不要走……”
  不知道他在酒精的作用下又看到了什么,只顾着紧紧抓住龙静林的衣服,指节都发白了还死死不放。
  “不要走……”
  瞳孔狠狠收缩,眼前只看得到龙静山脆弱的面孔。在他的意识里不知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才会如此肆无忌惮的露出依赖的样子。
  龙静林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终于慢慢、慢慢的伸出手去。

  四十五

  冬天的清晨总是来得特别晚。
  龙静山却醒得异乎寻常的早,全身上下酸软得连指头都不想动弹一下,脑袋微微向右一偏,随着这个动作,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他短短的视线尽头,赫然是另一张脸。秀丽的眉峰愉悦的展开,眼睛紧紧闭住,表明了对方还在安详的沉睡。
  只是……龙静山怎么会认不出来,那分明是龙静林!
  可龙静林为什么会在他的房间里,睡在他的身边,和他躺在同一张床上……龙静山忍不住闭上眼使劲摇了摇头,再睁开时面前的人并未如预期的消失掉。
  “……”
  脑袋里还带着点酒醉后的麻木和混乱,总算找回了一些思考的能力。他刚想再揉一下眼睛的时候,抬到一半的手蓦地僵在半截。
  身体某处难以启齿的部位一阵一阵的钝痛,由尾骨辐射至全身的酸麻,还有……他低下眼,瞥见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青紫或鲜红的斑驳痕迹……
  血色飞快的从脸上抽离,只剩下一张惨白到极点的愣怔面孔。
  对于昨天晚上具体的记忆,约莫只延续到与尹沛一起拼酒的那段时间。两个人先是你一杯我一杯,后来变成直接一瓶瓶的灌,会喝醉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再以后的记忆,就因为酒精而变得十分模糊。
  他只依稀记得……自己似乎看到了阿林……还有爷爷……
  那么再之后呢?
  龙静山几乎要把脑袋想得炸开,才隐隐约约的有了一些零碎的印象……被人带回家,被放到床上……抓住了什么人的衣服……陷进被褥里被肆意的摆弄……包裹住全身的火热气息……被翻折的双腿……撑开到难以想象的部位……林林总总的散乱片段让他的脑中嗡的一下,望向龙静林的眼睛里慢慢浮出浓烈的恨意。
  那绝对不是梦境。
  有过一次经验,身体上下并不十分陌生的感觉让他不可能不明白自己的遭遇,更不可能自欺欺人说那是梦。
  龙静林……龙静林竟对他做出了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情……
  他不由的勾出一抹冷笑。
  果然如此。说什么喜欢啊爱啊,都抵不过肉体的欲望和想要折辱他的打算。
  龙静山死死瞪住旁边的男人,对方浑然未觉的沉睡着,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有覆下来的细密睫毛随着呼吸在轻微的颤动着。
  从心底翻涌而起的怒火刹那间就冲毁了脑中最后一道理智的防线,他猛地伸出手,就往那个人的脖子上掐去。
  只是在接触到的瞬间,他又突的停了下来。
  龙静林依然没有醒来,呼吸均而绵长。
  似乎什么也不能打扰到他的睡眠。
  真想……真想就这样用力的掐死他……
  曾经有多依赖这个人,现在就有多痛恨他……龙静山垂下眼,恍恍惚惚的想起来,自己昨晚看到的阿林,其实就是龙静林吧。
  他却怎样也不明白,两个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难道夺去家主的位子还不够让龙静林满足?为什么一定要对他做下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上一次他可以告诉自己是因为药物的关系硬性忘记,那么这一次呢?
  为什么……
  为什么龙静林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
  难道非把他逼迫得陷入背的境地那个人才会愉快吗……
  怒火逐渐被深深的屈辱感覆盖,龙静山全身都不自禁地颤抖起来。他多想就这么掐下去……让龙静林死掉,让他再也不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他已经能清楚感觉到属于另一个人的脉搏,从颈侧传到指尖,有力的跳动着。只要稍微再进那么一步,就能将面前的人彻底抹杀掉。
  龙静山的手停了有好几分钟……
  思绪像是流过了从小到大的很多年,最亲近的时光,逐渐分离的日子……
  还是……还是下不了手。明明无比痛恨这个人,却没办法让身体听从脑子里的这个意图将他真正杀死。
  紧紧咬住牙,直到牙龈开始酸疼,眼眶也随之酸疼起来,龙静山缓缓收回手,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他才刚把一只脚踩到地面,还没与床分开的手就猛地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给拉扯住了。手腕被扣牢的同时,整个人都被拽得身不由己向床面倒了下去。
  视野在电光火石间转换了角度,本能的稳住身体时,龙静山才发觉自己被龙静林给压在了身下。
  “……”
  “静山。”身体上方的男人轻声叫他的名字,嗓音柔和得惊人。
  却叫龙静山不自觉的抖了一下:“你!你早就醒了……”
  “没错。”
  龙静林静静的看着他,没有否认。
  他的确早就醒了过来,大概比龙静山恢复意识的时候还要早一些。
  他不像龙静山是喝醉了的,对昨天晚上后面发生的一切,就是最细枝末节的地方也忘不掉。
  是怎样吻上对方还透着酒味的唇瓣,火热的吐息在唇齿间交换,口腔被扫荡着,吮吸出每一分最甜美的滋味……是怎样剥掉彼此的衣物,抚弄过每一寸细致的皮肤,留下只属于自己的痕迹……是怎样开拓那叫人销魂的紧 窒部位,得到最大限度的满足……
  所有这一切都刻在心里。
  龙静山醉酒后不再有平日里直刺人心的尖锐,乖巧到不可思议,于是让这个夜晚也格外的缠绵起来。
  所以他也更加清楚,这是种……偷来的快乐。这一回在醒来后面对龙静山的时候,不会再有上次那样的说法,也就意味着不会有那时的缓和余地。
  或许因为心里本来就不够踏实,忐忑的感觉让龙静林这一夜没能睡得很深,旁边的人轻轻一动就让他从浅眠里醒来。
  “没错,我早就醒了。”龙静林又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调。然后他慢慢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龙静山的嘴角。
  龙静山触电般朝后缩起脖子:“你!你放开我!”
  不愿放低的姿态难掩其中深藏的惶恐和抵触,龙静林好整以暇的看着,并不意外,但也感觉不到丝毫的得意。
  眼下的情形是他不愿意看到的,却无可奈何。
  “我不会放开的,静山。”
  他弯起唇角,语气斩钉截铁到冷硬的地步。
  既然再也不可能有缓和的关系,那么就让他索性将某些东西撕扯得更加支离破碎……或许这样一来,说不定会有新的转机。
  龙静林这么想着,却有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动摇悄然升起在眼睛里,让他的眸光多了几分难以自抑的悲凉。
  只是一闪而过,接着他就堵住了龙静山还想说些什么的嘴巴。他闭上眼不去看对方的神色,一门心思地反复变换着侵袭的角度,让退缩的舌头无处可逃。
  牢牢扣住龙静山后脑的手慢慢向下,安抚着有些僵硬的脖颈,顺势再往下滑落,与另一只手一道在对方窄细的腰部收紧。
  龙静山惊恐万分的瞪大双眼,近在咫尺的东西全都看不清楚。
  可是不用看,那喷在鼻端的气息,捉住自己滚烫的掌心,还有已经抵在腿间硬而热的物事……都将此刻的情形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唔……”
  连一个完整的词语都没办法发出来,言语的能力都被困在了胸腔里,推拒的双手被牢牢压在胸前,更不用说是挣扎的力气。
  好不容易龙静林松开被蹂躏的唇,微微抬起脸,拉开稍远的距离注视他。
  龙静山才大叫出声:“龙静林!你不只是个疯子,还是个变态!你凭什么碰我!你给我滚开!滚开!”
  “我偏不。”
  龙静林捏住他的下巴,制止了他继续的咆哮。
  “唔唔……嗯……”
  龙静山眼里射出痛恨到怨毒的目光,第一次,龙静林感到了一丝切实存在的杀意。他大概是真的想把自己撕成碎片,这样的意图从灼灼的眼神中能轻易读出。
  龙静林面沉如水的凝视他一会,反倒笑了起来。
  边笑他边在龙静山的唇上轻轻啃咬:“静山,别白废力气了。”他的手不知不觉探进到对方的裤子里面,握住因为彼此身体摩擦而稍稍翘起的器官。
  “感觉到了吗……你有反应了……”
  龙静山听到他用极慢的速度的说着,因为过于贴紧,自己的胸腔似乎也被迫共鸣一样的微微震颤起来。
  “所以干嘛还挣扎呢?你看……”
  脑袋被往下压去,视线也不可避免地向下转移。
  裤子已经被脱到了膝盖以下,从关节直到大腿根部的景象毫无遮拦地出现在眼前。被龙静林握住的器官的确不甘平静的有了变化,对方修长的手指玩弄一样的揉捏抚摸,他能敏锐的感觉到指腹间与细腻肤质迥然相异的粗糙。
  于是就在自己的注视下又胀大了些许。
  “唔!唔唔……”
  无法排解的羞耻因为目光所及的画面和怎样也挣脱不开的处境越来越巨大,怒火烧得视野里仿佛都变成了洗刷不去的通红。
  被放开的下巴总算能够自由的开合,龙静山想也不想的继续叫骂起来:“唔……你这个变态!你他妈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
  “……都起来了呢,还反抗做什么呢?”
  龙静林充耳未闻般舔过他的耳廓,一字一句持续不断。
  龙静山拼命的晃动脑袋,但根本就不能避开在脸侧骚扰个没完的唇舌。
  “不如……只要好好享受我带给你的快乐就行了。静山,你觉得呢。”
  那听来当真是诚恳发问的语气。
  然而……龙静山对神并没有信仰,此刻却觉得听到了魔鬼才有的声音。
  龙静林蜻蜓点水一般的啄吻由龙静山的耳根一直向下。衣服不知被扯去了哪里,对比起另一个人的衣着整齐而显得更加淫 靡。他的动作逐渐变得没有丝毫怜惜,炙热的掌心在全身上下肆无忌惮的游走,最后停留在臀部的中央。
  “好好感受吧,静山。”
  指尖一点一点的挤了进去,还有着前一晚记忆的部位很轻易的就被扩张。抗拒的行为在特定的条件下更像是挑逗,耳边的吐息也愈加粗重起来。抵在腿根的硬物随后有力的撞进体内,不顾一切的开始抽 送起来。
  让呼吸变得艰难的并非是全然的疼痛,全身的肌肉不受控制的紧绷,但是这样的反应似乎让龙静林更加愉悦。
  抽 插的动作逐渐加快,每一次都顶到匪夷所思的深处。双腿被不客气的弯折到肩头,胶合在一起的部位因此敞开在彼此轻易就能看到的位置。
  “你他妈的!”
  龙静山扭过脸。
  “你也觉得享受吗,静山。”
  下巴被强硬的捉住并扳过来,逼得他怎样也挪不开视线。龙静林的手指在他的唇上缓慢的抚过,一点也不在乎差点被狠狠咬住的情况。
  “享受个屁!”
  “怎么会不享受……你不是也硬了吗……”
  龙静林说的没错。生理反应让他的器官几乎贴在了腹部,充血的器官顶端被□染成一片润泽的水色。
  “狗屁!啊!你给我滚出去!唔嗯……把你的东西拿出去!我要阉了你!龙静林,我要杀了你!我不会放过你的!”
  “那就……千万不要放。”
  肉体撞击的啪啪声与结合部位的水声在龙静林抽 插的动作中混杂在一起,更加催生了屋内情 欲的浓度。
  他的眼色越发的黯沉下来,将埋在对方身体里的物事抽出些许,继而挺起腰,更加用力地开始又一轮的攻城掠地。
  第一缕阳光在八点钟到来前已照进房间里,铺满了大半的地面。即使是冬天,总还是让屋子里带上了难得的融融暖意。可是龙静山一点也不能体会的到。从心脏最深处一层层漫上来的刺骨寒凉,冻结了全部感官,让他只能任由龙静林将他翻来覆去的来回折腾。
  也许昏过去才是最合适的选择。他却绝不允许自己……就这样软弱无能的逃避。

  四十六

  总算捱到结束的时候,白天都已过去大半。
  一口发泄不出的气憋在胸前,龙静山死撑着让自己保持清醒。一直等到龙静林离开,大脑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放松了些。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身下隐隐作痛。一瞬不瞬地盯着天花板,良久他眨了眨酸疼的眼,视线却模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他咬住牙逼迫自己向上翘起唇角,拉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只懂得哭泣没有任何意义,也不能帮他将那个人打垮……他很明白。
  龙静林的居心有多叵测,他也明白。
  对方分明是在以实际行动告诉他,自己有多不容违逆。不仅是范家,甚至连自己都没办法保全。就是联合了夏氏,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龙家的根基自始至终都没被动摇,来自龙家的反击更是犀利。远山贸易在起初的飞速窜升后,又在龙家如雷霆般的强势下以更快的速度跌落尘埃。
  龙静山知道自己几乎全无胜算,可是让他束手就擒,他也绝不可能甘心。
  他明明都已经愿意后退一步了,放弃家主的位子,甚至脱离龙家……可是龙静林似乎不肯放过他,硬是将他给捉了回来……溜-达-整-理
  对于昨天夜晚的一切龙静山没有多少印象,但从早晨持续到刚才的情事却清楚得不能再清楚。整场交合中龙静林的所作所为和自己的反应,他记得很清。
  他抬起手盖住双眼,掌心所触及的位置非常干燥。很好,他冷冷的笑,他想他懂得龙静林的意图。
  龙静林是想把他给绕进去,想让他意识到在整场欢爱里产生的情 欲,让他以为对男人才会发情,让他投入其中。可龙静林似乎忽略了他也是男人,又怎么会不明白男人本来就是纯粹的感官动物。
  与感情这种抽象的东西比较起来,欲望是更容易决定行动的方面。
  身体会产生反应不稀奇,那并不是对龙静林才有的,也并不会只针对男性……换做其他人,只要气氛合适,经过类似的过程也肯定会出现同样的状况。
  真可笑……龙静林怎么能以为,在他经过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后,还像过去一样那么不知世故那么天真!
  对龙静林的自以为是嗤之以鼻,龙静山艰难的爬下床。
  身体的酸软不适限制了行动的能力,用尽全身力气他才前进了短短几步。还没到达自己的目的地,门边的响动让他警觉地望了过去。
  眉头当即狠狠拧起,龙静山愤怒地低喝:“你又想干什么!”
  不管来的是谁,他都不愿被瞧见自己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只是他没想到眼前出现的会是龙静林。
  男人姿态闲适地走进来,门锁扣合的咔哒声随后响起。
  将龙静山戒备的样子看在眼里,他弯起嘴角:“不要这么紧张,静山。我只是想起来你现在行动肯定不便,所以打算来帮帮你。”
  男人的语气温和到相当亲昵的地步,莫名的暧昧气息极具侵略性的扑面而来,占领了龙静山的身周,让他的呼吸不由自主的略有些紊乱。
  “帮我?你在说笑吗!”龙静山定了定神,沉下脸来,“用不着你帮忙!难道我连走路都还需要别人来教吗!你当我是残废还是什么!”
  “是我让你行动不便的,当然得由我来善后。”
  “你!”
  被提醒起不久前淫 乱到令人无地自容的画面,龙静山愈加火冒三丈,“不需要!”
  “而且……”
  龙静林却似乎并不明白自己被拒绝了,视线稍稍往下落到龙静山的腰腹处,将他别扭的姿势尽收眼底,意味深长的补充,“我不是帮你走路,而是帮你……”他又瞥了眼不远处的浴室,“……帮你清理。”
  轰的一下,龙静山满脸通红,说不上来是愤怒还是羞窘:“龙静林你怎么这么无耻!”或许只有这样毫不客气的叫嚣,才能让他忽略掉身后湿答答的粘腻感,假装能够忘记被眼前这个人压在身下肆意玩弄的一切细节。
  “我可是好心好意的来帮你,怎么能说是无耻。”
  “嘁!做出那么不知廉耻的事,你以为补救还来得及吗!”
  “补救?”龙静林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走到他的跟前,“你错了,静山。我从来打算的就不是补救。”
  迎面而来的笑脸,喷洒过来的温热鼻息,让龙静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惶:“你……你滚开!”
  他的挣扎轻而易举就被扼杀在了萌芽状态,原本就差上一截的力量,经过反复的折腾变得更加微乎其微,似乎随时会瘫软下去。
  耳畔传来的声音仿佛也带着吐息的灼热,敏感的耳垂立即就染上一层艳色,“你放开我龙静林!”
  低低的笑声让耳廓又热又痒,紧接着耳垂被含进了一处湿热滑腻的所在。
  “我对你做的事,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静山。”
  双臂被牢牢禁锢住,身体也被从腋下穿过来的手掌给支撑住,龙静山恨恨的瞪着他,心里更懊恼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看到了吗,你连走都走不动……”半扶半抱着龙静山向浴室走去,龙静林一边在龙静山的发梢留下细密的轻吻,一边轻声说。
  被强行放置在浴缸里,从下往上能清楚看到龙静林含笑的面庞,龙静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正从他脸侧的发上抚过的手顿了顿,他听到龙静林温声问:“静山,你这是在……怕我吗?”
  “怎么会!”龙静山矢口否认,“我怎么可能怕你!”
  龙静林很满意:“不怕才好。”他边说边拧开花洒。
  水流哗的一下洒了下来,准确无误的浇在了浴缸里,也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密集的水帘。龙静山措不及防地被淋了一头一脸的水,睁不开眼的同时,他清晰感到龙静林的手向他的衣扣伸了过来。
  “你要干什……么!唔嗯……”
  双手都被桎梏着,龙静山只能扭动身体试图躲开。可动作的幅度才稍微大上一丁点,腰部乃至全身的酸痛和身后某个部位被连带扯到的钝痛就让他皱起脸,狠狠倒抽一口气,差点叫出声来。
  因此变得奇怪的腔调让龙静林低低笑了起来,含糊不清的声音从水幕的另一边传了过来:“静山,你不觉得……你现在就像遇到流氓的小媳妇吗……”
  “……去你妈的媳妇!龙静林你这个变态!卑鄙小人!无耻的疯子!我操你祖……”
  龙静山再也忍不住的破口大骂,胸膛起伏不定,开始拼命的挣动四肢,想要摆脱龙静林的压制。
  使了半天力他还是纹丝不动。根本无从挣扎,打湿的衣物被轻而易举的脱下来再甩到一旁,先是睡衣睡裤,接着是内裤……直到整个人都被剥了个一干二净,光裸着身体半躺在浴缸里,喘着粗气。
  龙静林不由分说的捏住他的两腮,迫使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语声一沉:“静山,我好象很久前就跟你说过,不要讲粗话。看来你现在不止是需要洗身体,或许还需要把你的嘴巴也洗一洗。”
  莲蓬头被调整了一下角度,水流激烈的冲进龙静山的嘴巴里,叫他再也喊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徒劳的发出含糊的呜咽一般的声音。
  看着他连眼角都红成一片,龙静林才将他捞进怀中,一点也不顾忌自己身上还干爽的衣服。
  温柔地替他擦去满脸的水,轻轻拨开搭在颊边湿漉漉的发,对上龙静山依然满溢着怒火的眼,龙静林再次将他小心地放进水中。
  他沉声吩咐:“静山,你不要乱动,我确信我没有弄伤你,所以也不希望你自己弄伤自己。”
  “狗屁!你他妈就是罪魁祸首!”
  “别动!”
  龙静林猛地提高了音量,灵活的指头游走在他的全身上下。
  神经紧绷了片刻,龙静山才发现他是真的在帮他擦洗身体。动作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暧昧不清,非常仔细的替他洗澡并清理着身下。
  什么也没做,龙静山却更觉得屈辱。
  失去了行动的能力,被迫赤身裸体的暴露在另一个人眼前。是再一次的欢爱也好,是没有其他的洗澡也罢,对方都是为所欲为。水温被调试得再合适,冲刷的皮肤表面再温热,心脏也始终没能随之暖和过来。
  他只是觉得悲凉。

  四十七

  酒保将闪烁着金红光泽的酒杯推过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倒挂着垂下来的酒杯一层层的叠放着,与冷色调的灯光交相辉映,折射出使人迷醉的缤纷色泽。酒吧的面积相当大,此因此才能与最嘈杂的区域隔出一大段距离,少了许多的嘈杂。
  就连这边的音乐都是舒缓的,所以更难吸引住龙静林的注意力。他向酒保道了声谢,就沉默下来,注视着那只酒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直到尹翊辰碰了碰他的肩:“静林你今天兴致不高啊。”
  龙静林没有否认:“……被你看出来了。”
  “又是……你弟弟的事?”
  “呵呵。”
  龙静林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自从那天起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两个星期。
  龙静山在第二天早上就明确地表现出要搬出龙家的意向,可在他还没能离开房子的时候,龙静林就把他给堵了回去。下达严格的命令叫属下监视住龙静山不让他有机可趁,加大了巡视的力度,阻断了龙静山和范家之间可能的任何联系途径……种种强硬的手段一一施展出来,让龙静林从一开始就不敢再奢望得到龙静山的谅解。
  不过也没什么所谓了。如今他已无法回头,只能继续下去。
  会被龙静山厌恶,会被他横眉冷对都是预料之中的事,算不得奇怪,也情有可原。只是说归说,真的被那样冰冷到极点的目光逼视着,真的听到那个人口中无情的吐出鄙夷甚至恶毒的话语……龙静林还是忍不住感到心里发凉。
  明明是爱着的人,明明是想要保护他宠爱他一生一世的人,到底怎么会搞成现在这般复杂难解的局面?
  是不是……如果当初没有因为情绪激动而暴露出自己的感情,如果他能够将灼热的情感隐瞒住……龙静山就能和自己还像过去那样相处……
  似乎也不可能,龙静山必定是误会了什么,所以才先一步与夏胤伦联合起来对付他,开始的毫无征兆。
  他不该后悔,也不能后悔。后来一步一步的发展,没有人能够预料的到。
  龙静林有些疲倦地捏了捏眉心,抬手撑住下巴,顿了好几分钟才道:“……弄成现在这样不是我的初衷。”
  尹翊辰朝他看过去,近来大概没有心思打理的短发有些长了,从龙静林的额边碎碎的搭下来。灯光在他脸上投出微暗的阴影,看不清他的视线,只依稀能看到龙静林的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个不怎么愉快的弧度。
  他耸了耸肩:“谈什么初衷未免有些可笑,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十几年前就看上他?不过静林,需不需要我传授点经验给你?”
  “多谢,但是不用。静山和尹小少爷虽然有相似的地方,但两个人毕竟是不同的。”
  “当然。”尹翊辰微微一笑,“我家沛沛独一无二。”
  龙静林失笑的摇了摇头。
  “你也别太苦恼了。”尹翊辰啜了口酒,感受着辛辣的液体从舌头滚向喉管,再一路流进胃里,“说不定在你觉得最不可能的时候就会出现转机。倒是另一件事,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提醒一下你为妙。”
  “你想说夏胤伦的事?”
  “原来你也注意到了。”尹翊辰并不意外龙静林会知道他想说什么,“夏胤伦这个人,手段一向是不按牌理出牌。照理来说有利可图才会做,可他做起没利的事情来也疯狂得很。从最近我收到的各种消息里面看,他可能在计划一个什么行动。”
  龙静林不在意的道:“他还能做什么,他最多也就能把静山给蒙蔽住,让静山出卖龙家罢了。不过龙家……又怎么可能轻易就被他给击垮……”
  “静林,你是不是太放心了……我认为你也不要太不把他当回事,该注意的时候还是要注意。”
  “你多虑了,我才是当事人。”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管了。你弟弟和沛沛可也是酒友,这么好的晚上,谈这些扫兴的事多没劲,还是让我们喝吧。”
  尹翊辰举起酒杯,与龙静林碰了碰。
  玻璃制品撞击产生的脆响轻轻发出,龙静林一口气将杯子里的酒全部灌了下去。他忽然很有大醉一场的冲动,但只是一瞬间,当酒杯的边缘从唇畔离开时,这种冲动便被成功的克制住了。
  尹翊辰挑了挑眉:“怎么,冷静下来了?”他能够感觉到,刚才龙静林还有些不稳定的情绪,现在已经完全的静止下来,一丝波澜也不再有。
  龙静林眼中掠过一缕精光,他淡淡回答:“必须冷静,不是吗?要不然,我连一丝希望也没有。”
  整个夜晚,他没有喝太多的酒,喝下去的也大都是低度的调酒。因此从酒吧离开时,龙静林婉拒了尹翊辰想要帮他叫车的打算。
  换在平时,尹翊辰也就算了。可今天龙静林早就把跟来的保镖给遣走了,而且度数再低也是酒,让他独自开车回家,尹翊辰总有些不放心。说起来,彼此应该算作是纯粹的利益连系,但性格相合的人要产生更深的交情并不难,他也的确很欣赏龙静林。
  于是他多问了一句:“真的自己开车回去?”
  “千真万确。”
  龙静林背对着他朝自己那辆车走,抬起手无所谓的挥了挥,“放心吧,翊辰,就是再多喝几杯我也不可能出意外,我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安全开玩笑。”
  “好吧。”
  尹翊辰没有再劝说什么,龙静林的表现的确够清醒……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酒精实在没有多大威力。
  他看着龙静林启动车子绝尘而去,想到去端木家看望白泽的尹沛应该已经回家了,尹翊辰嘴边不由浮起一抹期待的笑。
  吩咐保镖开车,喝了几杯的他没有当司机的意愿。从酒吧回尹家没有用多少时间,车辆已经在门前停稳。
  才进屋子,尹翊辰就见尹沛正半躺在沙发里。很自然地走过去交换一个轻吻,他边脱下大衣,边顺着尹沛的视线看向电视机。
  “这个时间还有什么节目可看?”
  尹沛翘起嘴角,意有所指的一笑:“深夜节目。”
  尹翊辰也意味深长的笑:“沛沛你这是在勾引我吗。”
  “你说是就是。”
  尹沛摊开双手,漫不经心的回答他。夜间的温度很低,屋子里却开了很足的空调。他只穿了一件棉质的睡袍,腰间的带子松垮垮的系着。
  从尹翊辰的角度,能从领口清楚看到他白瓷一样泛着柔和光泽的皮肤,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露出一部分的若隐若现的锁骨,以及胸前微微的突起……
  “你果然是在勾引我。”
  尹沛由下往上睨住他,秀致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这么肯定?”他说着从沙发里站了起来,伸手勾住尹翊辰的脖子,就着这个动作朝那张微笑着的嘴巴吻了上去。唇齿相交,鼻息亦纠缠在一起变得愈加火热而不稳。
  在这个当口,尹沛却蓦地退开,语气里并没有应该存在的遗憾:“很可惜,不是。至少要先把端木要我带来的宵夜解决掉。”
  整顿饭吃得春意十足,房子里大概不开空调也足够温暖。尹翊辰放下汤勺刚打算继续刚才未完的事时,眉心突地锁了起来。
  尹沛敏锐的感到他的不对劲:“哥?你怎么了?”
  尹翊辰推开椅子往电话的方向走过去:“我有点不好的感觉……”他先拨了龙静林的手机,没有接通,接着转头问,“沛沛,你知道怎么直接联系上龙小少爷吧。”
  尹沛倏然一惊,联想到他之前的活动,心里一动:“龙家主出事了?”
  “只是我的感觉。”
  尹沛想了想,报出了一串号码。
  龙家的宅院即使不算上院子,占地面积也大得惊人。这么大的空间,如果是独自一个人在里面,会觉得孤单也不稀奇。尤其是在冬季入了夜以后,远离闹市的区域本来就安静,天色一旦下来,那种死寂一般的沉静就愈加突显。
  于是也似乎大了某种空荡荡的孤独感。
  龙静山站在窗边,冷空气从被故意打开的窗口透进来,他深深吸了口气,鼻腔第一时间感到沁凉。院子里的光线艰难地穿过夜照到他脸上,最终还是后继乏力的暗淡下来,只映出一阵阴晴不定。
  将手机中的一条新短消息按掉不读的同时,他听到电话铃声突然刺破了周遭的沉寂,在附近他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龙静山侧了侧脸,身体却纹丝不动。
  铃声锲而不舍地响了很久。房间里的电话与整幢建筑的线路并不完全相同,不仅知道号码的屈指可数,就是管家也不被允许前去接听。
  不过在这个时候……会是什么人……
  拧紧眉,龙静山不怎么情愿的走回房间,把电话接了起来。
  那端是一个有些熟悉的男人声音,下一秒,在他想起说话人是谁的时候,对方也报出了自己的名号。
  “尹当家这么晚有什么事?”
  “我只想问你,龙家主他回来了吗?”
  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龙静山垂眼望向地面,他听到自己答道:“没有。”
  挂断电话,尹沛看尹翊辰站在那里不动,忍不住问:“哥你还有什么事?”
  尹翊辰若有所思的斟酌着用词:“我是……有点奇怪,龙小少爷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于殷切了。”按照龙静林所描绘出的两人水火不容的局面,得知龙静林可能失踪,龙静山不高兴才怪!
  可整通电话里他却一直表现得很平静,甚至还说会派人去找龙静林。

  四十八

  很快,龙静林的失踪被确定为绑架。首先海市的各大医院都没有收入具备龙静林特征的车祸患者;更重要的是,在和平西路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龙静林的车被发现丢弃在那里。立案和自行调查双管齐下的第二天,龙家的产业也开始受到攻击,第一个出现问题的便是与夏氏合作的港口。
  “夏氏说他们的货物被劫?要真被劫了,敢在海市做这种事的人,我说还真是有够胆大包天啊!”
  港口属于龙家,和尹家说起来没有什么关系,但尹沛很是不满,撇唇冷声讥诮,表现得比龙静山更加义愤填膺。毕竟,如今海市三家隐隐形成结盟的势态,针对其中任何一个也就意味着落了所有人的面子。
  他和尹翊辰在收到龙静林失踪的确信后,选择在第二天下午来到龙家。尹沛十分的理直气壮,他这可是在关心朋友。
  尹翊辰问:“龙小少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下午接到的报告。”
  龙静山抿了抿唇,垂眼盯住桌上的几张照片。
  拍的全是那辆被扔掉的车,各个角度的都有。少了主人的车辆座椅,从照片上看来有种奇特的破败感……溜~达-论~坛
  心里不知怎么的一揪,他无意识地扣紧桌面,手背上跳出扭曲的青筋。
  留意到这点,尹沛拍了拍他的肩:“龙静山,不要太着急。就算是绑架,也不会无缘无故的撕票。”
  “谁说……”
  龙静山下意识的想要反驳,才吐出两个字又闭上了嘴。
  “龙小少爷。”
  这时尹翊辰却喊了他一声。
  龙静山抬起眼。
  两个人各怀心思的对视良久,尹翊辰道:“龙小少爷,你其实不着急吧。”他早有这样的感觉,因为龙静山的容色异乎寻常的镇定。
  尹沛微微一惊,就看到好友冷着脸朝自家哥哥瞪了过来:“尹当家,谁给了你肆意揣测我想法的权力?”溜.达-制~做
  尹翊辰淡淡道:“你不觉得你的反应太大了?”
  龙静山冷哼一声:“我的反应大不大,不需要尹当家你来置评。”
  尹翊辰却转向尹沛:“沛沛,我看你压根用不着帮你朋友着急。会出现货物被劫,龙小少爷大概早就知道。嗯,再想的远一点,说不定龙家主的失踪他也了然于心。”
  尹沛眨了眨眼,没有吭声。
  龙静山哈的笑了一声:“尹当家,你说的真是天花乱坠。我想,如果侦破片的编剧能够邀请到你的话,收视率肯定会节节攀升。”
  尹翊辰对他的嘲讽置若罔闻,只问:“你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龙静山的语气一点也没变:“我怎么可能知道。我的确讨厌龙静林,但他是我哥哥,我和他的血缘关系是不可否认的。”
  尹翊辰不置可否的笑了起来:“难道你真把他当哥哥?”
  虽然是他心中一直存在的想法,表现得也很坦荡,但也难得有人会将这种话直接诉诸于口。龙静山的瞳孔狠狠一缩,无法解释心脏骤然漏跳一拍是为什么,迎上尹翊辰的目光,提高了音量。
  “你说的对,我是没办法把龙静林当哥哥。我讨厌他,大概尹家主也清楚得很。不过我确实不知道他会出事,这种事情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做的。但我还觉得,龙静林真出了事也是活该,是报应!”
  “……”
  尹沛不太认同的皱了皱眉,还是没有开口。
  尹翊辰却笑出声来:“呵呵,龙小少爷,如果龙家主听到你这么说,会伤心的。”
  “伤心?”
  龙静山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神色中的讥诮,“他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伤心?那他也就不是龙静林了。”
  “我该……”尹翊辰的表情突然变得有几分古怪,“……为他感到高兴还是什么呢,你把他想的也太无所不能了吧。但是龙小少爷……”他的语气蓦地肃然起来,“没有人是真正无所不能的,龙家主也不像你想的那么坚强。”
  龙静山轻嗤一声。
  龙静林坚不坚强,与他又有什么干系?他只不过是……恨着那个人罢了。
  他很少去想谁对得起自己谁对不起自己,与每个人都计较未免太不值得。所以当初那些遵照龙坤吩咐来为难自己的佣人,他没有特意的去将他们怎样,那些人看到自己的时候却很惶恐。至于爷爷,在过世的时候他还无法原谅,但是那种仇也记不得太长久,时间一天天过去,也就越来越淡了。
  惟独龙静林是不一样的。
  似乎时时刻刻都可以提醒他什么。只要一想到曾经被这个人丢弃,被这个人施舍一样的对待……心里便有股火气失控的窜遍全身。
  即使是最恶毒的话语和眼神,相对于这种怨恨而言,都格外肤浅。他别开眼:“尹当家说这些又关我什么事。”溜.达.制~做
  “龙小少爷,看来龙家主真是把你保护的太好了。”
  曾经锦鹄也说过相似的话,龙静山拧起眉:“保护?别说笑了!”
  “你自己应该最清楚我是不是在说笑。如果没有龙家主,你以为你现在会这么自在?很多事情,你大概接都不会接触到,而你的……”
  “够了!”龙静山不耐烦的打断了他,“什么保护不保护的,我不认为龙静林有过。就算有,也与尹当家你无关。”
  “龙小少爷,我只说最后一句话。你把它当做忠告也好,当做不怀好意也罢,都是你的自由。总之,不要让任性毁掉一切。有些人,就算再活几辈子也未必能碰的到一个。”能有这么大的耐心说这些,尹翊辰不过看在尹沛的面子上。如果龙静山执迷不悟,那他也没必要再坚持下去。
  用过晚饭后,尹翊辰和尹沛二人从龙家离开。
  龙静山在客厅里坐着,他试图想清楚一些什么,可是两个多小时过去,他却什么也没想能明白。脑袋里的各种思绪就像线头一样杂七杂八地到处都是,然而他始终找不到一个切入点。
  范家走进门来的时候,就看到他靠在沙发里,音响打开着。他的脸几乎全被埋在阴影里,只依稀看得到一脸的苦恼,怎么看都不像在欣赏音乐的样子。
  “少爷。”
  被她一喊龙静山回过神来:“家你来了。”
  范家把他要的材料递过来,看着他露出来的脸色过分的白,她有些担心:“少爷,时候不早了。你白天已经很忙了,还是早点休息吧。”
  “嗯,我知道。”
  他尽管回答了,神情似乎还是一点也没有放松下来,范家忍不住道:“少爷,还在为家主的事情着急吗?那也别急坏了身体,要是家主在也肯定不……”
  龙静林突然说出来的四个字让她倏的住了嘴。
  “我不着急。”
  “啊?”范家惊讶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一点一点渗透出怨恨的色泽,黯得仿佛要将夜都吸收进去,叫她不由自主的胆战心惊:“少、少爷?”
  “我怎么会着急呢……”龙静山冷冷的扯动嘴角,“我是不可能着急的。家,大概你不知道吧,龙静林的行踪……是我透露给夏胤伦的。”
  “什么?”
  范家震惊得大脑一片空白。
  她知道家主和少爷之间有着不容易调和的矛盾,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少爷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样的少爷……很可怕。
  “觉得奇怪?”龙静山朝她斜睨过去,“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其实我早就和夏胤伦合作了,之前攻击龙家生意是我,这次夏氏货物的变故我也参与其中。”
  范家默默地看他,眼中的情绪越来越复杂。
  “怎么不说话?龙静林被绑架,家你不是该觉得高兴吗?毕竟上次他也绑架过你,这该叫做什么,自作自受?报应不爽?”
  “不是的。”
  范家不停地摇头,鼓足勇气直视住龙静山:“少爷,我想你误会了。我被绑架,不是家主做的。”
  龙静山一点也不相信她的话:“作为龙家的人是该忠心。不过在这种时候对已经不存在的家主,家,你再忠心也没有意义。”
  “少爷你听我说,是真的不是家主。”范家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淡多少,“像我们这样的人,也是受过一些训练的。虽然不很清醒,隐隐约约的我也有些感觉,不算完全昏迷。抓走我的不是家主,中间我还模糊的感到自己被另一群人给救了出来,那才是家主的人。”
  她一鼓作气的说完,才忐忑地朝龙静山看过去。只见他沉下了脸色,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像是变成一尊塑像。
  “少爷?”
  “别说了!”
  龙静山大吼一声,猛地转身向楼梯走。
  范家吓了一跳:“少爷?少爷你怎么啦?”
  龙静山却理也不理她,径直向前,很快就消失在二楼走廊的拐角处。

  四十九

  龙静山远没有在范家面前表现出的镇定自若。才走了短短的一段距离,脚步都踉跄了好几回。
  范家话里透露的讯息,让他大吃一惊。他不由想起当时龙静林在被他当作是主使者的时候那灰心的眼神。接着,他又转念想到上次尹沛邀他去靶场的情形。那么长的时间里,他都把枪当作一种好玩的东西,却极少拿来做武器。他知道龙家有极其阴暗的一面,却甚少接触得到。
  就是最近这几天下来,他独自一个负担起整个龙家的运作,即使大部分事情都有下属来操劳,他也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
  尹翊辰说龙静林在保护他,大概也不算离谱。
  但是……那又怎么样?
  难道说因为龙静林保护着他,没有绑架范家,他对自己就可以为所欲为?他所做的一切就是正确的、不用受到任何惩罚?他从没想过龙静林会对自己存有那样的感情,可即使是真的有感情,难道就能强迫他?
  所以……
  龙静山,你没有错。
  他在心里固执的这样对自己说着,一遍又一遍。
  逃一般的跑上楼时入夜还没多久,龙静山几乎是强迫自己陷入到极端的忙碌中。翻阅文件,检查报告,进行批示……
  他告诉自己没有愧疚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只是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太多。可当凌晨两点他把自己摔进被子里的时候,他丝毫记不起整个晚上他到底做了些什么。似乎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都是什么在那横冲直撞。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好一会,不欲继续想下去,龙静山狠狠闭上眼睛。
  被笼进纯粹的暗里,希冀就能借次平静下来。
  但他很快就发现,这种方法根本无效。
  连睡都睡不着。
  换了无数个姿势,不管平躺还是侧卧,结果都如出一辙。最后数羊的笨办法也被用了出来,还是没有用。
  脑袋像要炸裂开来一样的疼,上下眼皮也不停的黏糊在一块,大概只有安心的睡上一觉才能得到缓解。
  但就是没办法睡着。
  意识总是清醒的,又无比的凌乱。
  他翻来覆去了不知多久,终于忍不下去,嗖的坐了起来。按下床头灯的开关,旁边的电子钟显示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
  灯光从床边流泻下来,在被面和地上同时铺开一片温暖的淡黄光芒。抱着被子坐了会他就恍惚起来,隐隐的好象看到了阿林。
  沐浴在同样色调的光线里,阿林还是少年时候的模样。长发随着俯下身体的动作从肩头滑落下来,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也与色的发丝一同从自己的脸颊旁擦过。
  他看到自己拉着阿林的手不放,死活都不让少年离开。僵持了很久,阿林才无奈又纵容地摇了摇头,终于掀开被子陪他躺了进来。
  “阿林……”
  龙静山嚅动了一下嘴唇,拽住被褥的手紧了紧。
  他听到自己含混地喊着阿林的名字,期待已久的睡意终于慢慢的席卷过来。
  意识像是落进一片混沌的灰雾里,看不见头也摸不到尾。他努力想睁大眼睛看清楚四周的景象,却不管怎样也达不到目的。
  好不容易他才听到远处传来的人声。顺着那些细碎的声响他朝那边走去,双腿似乎被灌了铅,每一步都出乎他意料的艰难。
  离得越来越近,灰雾依旧不曾散去,他也还是看不到任何图像。
  “静林……”
  但这个称呼却听得非常清楚。
  清楚到让他全身猛地一抖,情不自禁地又往前走了几步,耳朵也随之竖起来,拼命捕捉着传过来的每一个字眼。
  “你总这么坚持的话我可是会很苦恼的啊,静林。”令人讨厌的轻佻味道,他一下子就认出属于那位夏老板。
  果然没错。
  他听到龙静林说:“夏胤伦,你再怎么样对我也没有用的。”
  夏老板没有放弃:“你就不怕我强迫你?”
  “你不要做有失自己身份的事情。”
  “身份?那算是个什么玩意!”
  他听到夏胤伦满不在乎的说,“你看,我为了得到你,把你家一个小小的家生绑架这样的事都做的出来,就算再做些别的也不算什么。静林,别坚持了,等到你食髓知味,再想离开我那可就难了。”
  接着似乎是衣物摩擦的声响,他心里一紧,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滚开!”
  “静林,不要挣扎了,没有用的……”
  “滚!”
  目的地总算到了,最后的灰雾也慢慢散去,两个交缠在一起的身影陡地撞进他的视线中来。
  说不上来是赤 裸还是穿着衣服,初看时他觉得那是龙静林正在被夏胤伦强迫,可他瞪大眼看着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又一次扭曲起来。那四肢交叠住缠在一起,被情 欲重重覆盖住的两个人,竟好象变成了自己和龙静林……
  “!”
  龙静山猛地睁眼,才发现早晨的阳光已经穿窗而入。刚才发生的,感受到的,都不过是个不切实际的梦罢了。
  这样下了定义,他让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但就像梦境一样,相比起龙静林,夏胤伦给他的感觉是更加不择手段。龙静林落在他手里,会怎样简直不言而喻。
  明明就应该幸灾乐祸的……当初被压制被逼迫而产生的屈辱,他恨不得龙静林也能亲自尝上一遍再一遍。可真正事到临头的时候,那种百味陈杂的感受,断然不是简单一句快意就能够形容的。
  整整一天,龙静山做任何事情的时候,梦中的画面总会在不经意间跳出来,肆无忌惮地晃动着,让他心神不宁。
  好几次差点把文件批错的经历,让他烦躁得恨不能将眼前的文件全给撕碎。只是他再清楚不过,罪魁祸首不在于这些文件。
  夜幕再度降临,龙静山任由暗从窗口闯进没开灯的房间,将自己淹没。他还是拨通了尹翊辰的电话。
  辨认出他的声音,电话那端的男人显出几分惊讶:“龙小少爷?没想到你竟然会有找我的时候。”
  他话里未加掩饰的一丝戏谑让龙静山捏紧话筒,很想把电话挂断。
  但是没有。
  要低头不是件十分难的事情,只是要看是对谁而言。挣扎的神色好半晌才化为一片浓重的阴霾,龙静山咬了咬牙:“尹当家,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请求?”
  尹翊辰这回是真的有些吃惊了,几乎是立刻他意识到了什么,“是龙家主的事?”
  “是的。”
  青年清楚的咬着字,语气里透出的不情不愿之余,更多的则是急切。
  尹翊辰笑了:“没问题。”
  ***
  一条精巧的链子从被固定住的床架延伸过来,终点分别在龙静林的手腕和脚踝。锁链的长度能够让他在房间里自由活动,不过用自由来形容实在讽刺。不知是不是因此,他没有一点动弹的意图,只静静坐在椅子里望着窗外。
  落地玻璃窗的幅面相当大,能清楚映出外面的景致。沙滩上有海鸟时不时的从低空轻掠而过,海面和岸边都被夕阳染上一层橘色。
  离他被带到这座夏胤伦名下的私人岛屿,已经有接近五天的时间。
  用锁锁住夏胤伦似乎还嫌不够,每天也会在饭菜里掺进药物。并不至于让他失去意识任人摆布,只是全身力气会流失大半。
  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龙静林敛去眼底的一丝忧虑,知道现在差不多又到了夏胤伦过来的时间。
  没几分钟,门被打开,夏胤伦在端着饭菜的保镖身后走进来。
  “嗨,静林,我来看你了。”
  他边打招呼边示意保镖将东西放下就离开,随着门锁喀哒落上的声音,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龙静林礼貌的点头:“夏老板。”
  “不要这么生疏嘛。”
  虽然这样说着,夏胤伦的表情却看不出失望。他只是贪婪地凝视龙静林,良久才发出一声感慨,“静林,你还是这么的迷人。”
  就像他当初第一眼看到的那样。
  忍不住夏胤伦就凑到龙静林跟前,抬起手在龙静林的头发上轻轻抚过。顺滑的发丝从指间流过,极致的细腻感让人一天比一天更不满足。
  “你留长头发的样子更迷人。”
  “谢谢,但是很抱歉,我不打算给外人看。”
  “外人……”夏胤伦是不懂得何谓委婉的拒绝的,反倒盈起笑意,“只要我和你在一起了的话,那我就是内人了,到时候静林你可不要吝啬啊。”
  “……”
  他的逻辑让龙静林都有瞬间的无语。
  “不说了,你饿了吧,吃饭吃饭。”将饭菜摆出来,夏胤伦殷勤地一勺一勺喂给龙静林吃。
  看着男人顺从的姿态,他觉得信心足了几分:“静林,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够接受我的追求啊。”
  龙静林抬眼:“夏老板似乎忘了,主动权你已经让给我了。”
  夏胤伦微微一滞,无奈的耸肩:“说的也是。”
  很奇怪的,对龙静林他还真没想过用强。第一天就被龙静林拿话给挤兑住,夏胤伦也没有后悔。
  反正已经落在自己手里,煮熟的鸭子飞不了,早吃晚吃还不都是吃吗。每天每天软磨硬泡,总能够打动美人的心。
  夏胤伦笑吟吟地喂龙静林吃完东西,也不在意龙静林随即不再做声,只管自己专注地盯着他看。
  最后一缕夕阳沉进海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刺耳的呼啸声响起来的时候,离吃完饭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夏胤伦面色一变:“警报?我这里还会有人找过来?”他朝龙静林笑了笑,“静林不要担心,就是有海盗我也会保护你的。”
  “……”
  看着他匆匆离开,龙静林哭笑不得的转头继续望向窗口。
  紧接着,他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了。
  窗外的人瞪他一眼。
  龙静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图象:“静山?”

  五十

  站在窗外,龙静山直直盯着龙静林。那个人此刻呈现在眼前的形象,与之前他曾见过的每一个都截然不同。
  被细长的锁链束缚住,一动不动地半靠在椅背上,需要借助扶手才能勉强让自己不滑下去。额发下的脸色固然谈不上憔悴,但也绝非容光焕发。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没有逼迫自己时的强硬,也没有处理事务时的精干。
  ……甚至可以称得上软弱。
  龙静山忽然有点难过。
  龙静林会变成这样和自己脱离不了干系,毕竟是他将对方的行踪透露给的夏胤伦。他以为自己就算不至于兴高采烈,也会尝到些许报复的快意。但真正见到的时候才知道,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高兴。难过反倒更多一些。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他又说不上来。只知道不想看到这样的龙静林,甚至宁愿……宁愿他不怀好意的强硬着。
  他正胡思乱想着,就发觉龙静林注意到了自己。看着那张略显苍白的脸蓦地染上几许生气,龙静山不禁有些局促地偏开眼。眼角的余光随即便瞥见龙静林刚亮起来的双眸立时又黯淡了下去,那仿佛要笼罩住全身的灰败叫龙静山心里咯噔一下,情不自禁的就软了下来。他刚想把眼神调转回去的时候,旁边却响起一个声音。
  “龙少爷,还不行动吗?”
  龙静山点头:“按计划做吧。”
  等到这时候他再向里看去,龙静林只是低垂着眼,根本不再朝这边张望。
  不知怎么的,火气一下子又窜了上来。龙静林凭什么摆出这副模样!难道错在他吗!明明是龙静林先做出那么不可原谅的事情吧!就算……就算同性恋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也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对亲人做出那种事情,难道龙静林就一点也没有感到可耻吗!凭什么他还要觉得内疚啊!
  他在这边生起闷气,瞪了龙静林好几眼也没得到丝毫回应。正恼怒的当口,可以进去的信号就传了过来。龙静山轻哼一声,跟着潜进了走廊。
  进了走廊,他忍不住又哼一声。
  夏胤伦还真是会享受,从他现在踏入的这幢建筑的一些细节能够看出显然是来自设计大师LD的杰作。虽然是傍晚,但走廊并不显得十分暗,采光完全天然,一抬头就能望见点缀着繁星的大片夜空。
  离得越近,心脏的跳动渐渐有些失控。
  龙静山按了按胸口,强迫自己想到别的事情上去。
  嗯……也不知尹翊辰是从哪里找来的那群海盗,一招调虎离山,就让他们的潜入变得轻松了许多。看的出来,夏胤伦对这里也很放心。一路走来,龙静山只看到了两个被打昏在地的保镖。
  “就是这里了,龙少爷。”
  说话的是出发前由尹翊辰特地交代带在左右的卷发男人,他自称叫做陆蜀。陆蜀的身高在所有来的人里毫不显山露水,手指动起来却灵巧优美得宛如一幅画卷,门锁连一点超出临界点的响动都没有就被轻而易举的破开。
  站在门前深深吸了口气……这样的忐忑不安缘何而来龙静山自己都觉得很莫名……他缓缓推开了门。
  龙静林依旧垂着头,纹丝不动。
  “喂!”
  直到龙静山出声,他才望过来,却也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龙静山不由地感到几分焦躁,迟疑着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望住他:“龙静林,我来救你了,你跟我走。”溜.达.论~坛
  谁知龙静林轻轻摇头,阻止了陆蜀解下锁链的动作:“静山。”
  理解不了他的行为,龙静山的眉毛拧了起来,神情间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你干嘛动都不动!”
  陷在椅子里的男人抿了抿唇,望过来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像是忧伤的情绪……龙静山不自觉的心脏漏跳一拍,跟着便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距离,可这退却的动作在另一个人看来有另一层含义:“静山,如果不是你自己想来救我,那就不要救……”
  龙静林一直等着的便是这一刻,可真的等到了,却又情不自禁的有些心灰意冷。
  即便是来救人,龙静山的姿态也摆得如此高。这也就罢了,可眼下这避之惟恐不及的样子却是怎样也忽略不了。
  知道是被龙静山透露的行踪他并未太在意,他懂得龙静山心里的矛盾纠结;被夏胤伦困在这座岛上他也不太在意,如果真能被暗算成功他也就算不上龙家合格的家主了……只是与龙静山面对面时,他蓦地醒悟过来。
  说不在意都是假话……他龙静林也只是个人,也会受伤,也会无助。
  龙静山的种种行为,就像钝刀子在割着哪里,不留意的时候似乎并不多么疼,疼起来却绝不会轻描淡写。
  不过他说着说着,就因为对面那张脸上的诧异神色而停了下来。龙静山好半晌才扭过脸去,微红的耳廓反倒从发中露了出来。
  他没好气又理直气壮:“龙静林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啰嗦这些你是打算干什么!难道夏胤伦这里你很想继续待下去?待上一辈子吗!我如果不想来救你,你以为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鬼吗?”
  简简单单几句话,便叫刚消散的希望死灰复燃。
  心知他这样已经是极大的进步,龙静林无奈又纵容地叹了口气,任凭手脚上的束缚被陆蜀解开。
  龙静山见他重获自由,就转身往前走。才踏出两步,闷响让他回过头来,正好将龙静林试图站起却摔在椅子上的狼狈尽收眼底。
  顿了几秒,他走回去扶住龙静林。
  龙静林顺势把全身重量压过来的行为,让龙静山眉梢一跳。下一秒,耳边属于对方的温热吐息与解释一同来到。
  “夏老板给我下了药,我现在没有力气走路。”
  “……哦。”
  龙静山下意识地收紧手臂。
  他一点也没有发觉,这样的动作看起来简直和拥抱一个样。
  发现这点的龙静林当然不会提醒他。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只要稍稍一个抬眼就能瞧见龙静山细白的侧脸,倨傲扬起的下巴,以及绯红越来越浓的耳垂。走动中身体时不时的彼此摩擦,让他愈加的无法满足。
  龙静山的态度的确已经有所软化,但还是……远远不够。
  “龙少爷,请加快速度。”从建筑里面出来,陆蜀警地张望着四周,望到相反方向的时候眼神一凛,提醒道。
  “嗯,你带路。”在这方面显然还是懂得要听从专家意见的龙静山立刻加大了步伐,只是两个人的重量毕竟要比一个人大得多。
  陆蜀见状伸出手去:“龙少爷,让我来带龙家主走吧。”
  “好……”
  “不。”
  拒绝的话语来自当事者本身,龙静林费力地抬起手摇了摇:“继续走。”接着就继续垂下眼,表现出非常虚弱的状态。
  也恰到好处地敛去眼底那一丝炽热。
  这样的机会有多难得他不会不知道,如果能够一直这样走下去他都求之不得。所以即使出现再大的意外,他也绝不容许与龙静山的接近被破坏。
  龙静山破天荒的一点反驳都没有的听从了他的意见,手臂随之再度收紧,小跑起来总算能够跟上陆蜀和其他人的速度。
  瞥一眼被自己小心撑住的龙静林,他咬了咬牙。
  并不是不吃力的,才一会的工夫,额头就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身上的衣服也被汗水浸湿……可似乎只有这样拼命透支体力的行为,才能让他忽略掉方才那电光火石间,对于将龙静林交给别人这件事而产生的不舍。
  开到岛上来的快艇停在他们行进的前方,从那里出发前往附近的另一座岛屿,就能搭乘上通往大陆的直升机。只要能顺利登上快艇,接下来的一切都不言而喻。远远的,借着星光已经能看到海岸边停泊的影。
  不远处突然有一群海鸟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发出仓惶的鸣叫。陆蜀当即警地微微曲起双腿,与其他人一道将两人挡在身后。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一端,却忽略了另一头有什么东西突的闪了一下。
  龙静林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时,他听到谁大喊了一声。
  “不——”

  五十一(正文完)

  很久以后,龙静山都无法确切的说明那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
  似乎只是一个眨眼的事情。
  明明被扶在怀里的男人猛地回搂了过来,力道大得足够让他转过身扑倒在地。身体上挂住的重量重了那么一会,接着又慢慢变得轻了起来。用不着回头,铁锈似的血腥味陡的弥漫在空气中,铺天盖地一般的刺入他的鼻子里。
  四周随之从安静转向极致的喧哗,其中陆蜀在说着:“龙少爷!龙少爷请先把龙家主放开……”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没有听到的,因为拽着那个人的手臂依旧扣得死紧,一点也没有松开的意图。
  不知是谁先一步的颤抖起来,连累得他也浑身发抖。
  快要掐进肉里面去的手指被强行掰开。都说十指连心,难怪他觉得心脏会疼成这样。愣怔地看着所有人都朝他身后围拢过来,龙静山做不出任何反应。想要回过头去看个究竟,身体却好象并不掌控在自己手里。
  他听见自己的嗓子嘶哑得可怕:“刚、刚才……”
  陆蜀的脸色非常难看:“有高手,我竟然没有发现。龙少爷,这是我的疏忽,剩下的那份雇佣金我不会再收。”
  “那现在……”
  “人被我干掉了,龙少爷不必担心,危险已经解除。”
  龙静山恍恍惚惚的记起他刚才一甩手确乎是朝那边开了一枪的,只是他的言语早已和意识脱节,好半晌才想起来问上一句:“那……他……”
  陆蜀刚要回答:“龙少爷,龙家主他……”
  “别说!”
  龙静山蓦地打断了他,朝已经离得不远的海岸边看去:“我们的船……”从嘴巴里钻出来的声音和身体一样在颤抖着,他一直没有转过头去看上哪怕一眼。
  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在害怕。
  不是害怕遇到什么危险,刚才陆蜀已经表现出了他的强悍。不过随意的一枪,就叫那暗处的高手魂飞魄散。如今离岸边的快艇越来越近,就算夏胤伦再追过来也无济于事。这种害怕是不敢知道任何明确情况的胆怯。
  那个人从他的背后一点一点滑下去的触觉,夹杂着海风而微咸的湿润空气里蔓延开来的血腥味……都如此真实。
  龙静山缓缓抬手,捂上了自己的眼睛。
  他是刚刚才发现,一直以来,他所希望陪伴自己的,都是阿林。但其实阿林,与现在的龙静林,从来也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再干脆的否认也改变不了心底确实拿龙静林当做兄长的感情,或许……或许还不止。他头一遭如此直接的面对自己的内心,拨开了一切蒙在其上的遮蔽物。在最真实的那里,分明写着想要阿林一直陪伴在身边的渴望——只在他的身边,哪里也不能去,不会对其他人笑得温柔,不会对其他人给予关注,不会对其他人施加保护——只是被阿林那样宠溺又纵容的凝视着,就仿佛能感受到无上的幸福。
  血的味道一会浓一会淡,唤起了他很多年前的记忆。从小生长在龙家里,爷爷一贯娇宠着,被众人捧在手心,却不代表生命就不曾受到过觊觎。成年之前的那十多年里,他遭到的绑架甚至是暗杀不止屈指可数的几次。
  每一次,都靠了阿林的保护,才能平安。其中也有那么两回,为了他的安全,阿林差点就活不过来。
  那时候,看着躺在床上插满管子奄奄一息的阿林,只有紧紧抓住那双一动不动的手才能稍微确信对方的生命不会被带走。龙静山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也是哭过好多次的。一边隐忍的哭着,他还一边瞪着阿林白得像纸的脸,在心里发过誓。要保护阿林,要好好的保护阿林不再受伤……
  怎么就全部都忘记了呢……
  只因为一场变故,就把以前的相处尽数忘记,还非把过错全都推到龙静林的身上。却忘记被爷爷领来当保镖的时候,龙静林也还只是个离成年尚早的少年。既没有足够的力量,也没有足够的权力,根本就没办法反抗爷爷的决意,只怕动摇都不可能。
  如果说真有错,也只是两人之间为数不多的血缘连系罢了。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他之所以总是提醒着自己这一点,也不过是因为对龙静林的抗拒罢了。
  龙静山瞪着快艇的方向,等待陆蜀的回答。眼眶不知不觉间愈来愈酸痛难忍,他却还是坚持的要一眨不眨。
  直到陆蜀迟疑的语声传进耳中:“龙少爷……”
  他才闭了闭眼,感受到眼皮之间的一缕湿意,又被他硬逼了回去。
  陆蜀神色复杂的看着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大概他的这位雇主也没有察觉到,他的眼角边已流出泪来。
  但是……固然到了伤心时,也得先弄清状况吧……
  陆蜀将视线投向他的身后,神色更加的古怪起来。
  “静山……”
  就在龙静山准备听陆蜀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传到耳朵里的两个字让他如遭雷击,浑身霎时僵在原地。
  接着他听到同一个声音说:“即使这样……还是连看一眼都不屑一顾吗……”语气里夹杂着几分心灰意冷的颓丧之余更多的是自嘲,龙静山心里顿时一紧,不假思索的连忙把头转了过去。
  “我没……”
  急切的话语在看清楚龙静林的脸时戛然而止。
  他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欢喜,只能直直看着龙静林半睁的眼睛,语塞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没事……”
  视线稍稍下移,才发现龙静林的确受了伤。借着星光能清楚看到伤势已经被陆蜀等人简单而妥当的处理过,显然并不致命。尽管如此,看着他身上衣物被血染成的暗红,还有包扎好的位置仍渗到最外层的血色,那种触目惊心的感觉也没有减却多少。
  然而他的惊讶被误会成了别的意思,龙静林艰难地掀了掀眉,唇畔的弧度透出一分显而易见的苦涩:“静山,你就这么希望我有事吗?”
  “你……”龙静山一怔,接着便不快起来,“如果希望的话我会来救你吗?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他才气冲冲的大声说完,就又是一怔。
  因为龙静林偏开了眼。
  “龙静林你……我……”
  看到龙静林的这副样子,他没来由的慌张起来。
  对方明明就连一句狠话也没有说出,语气是自嘲多一点,可是龙静山不会觉察不出其中透出的疏远和推拒。
  龙静林竟然在排斥自己……这怎么可以!
  他心焦地想要说点什么,却听到龙静林对陆蜀说:“这位是陆蜀陆先生吧,我们一直停在这里也不保险,还是快点上船的好。”
  陆蜀立刻点头:“龙家主说的对,我们要快些上船。”
  眼睁睁看着龙静林被陆蜀旁边的大汉背到身后,龙静山原本满心满脑的火气一瞬间冻结了下来。想说点什么,话语却全部堵在喉咙里。想做些什么,他伸出手,可五指合拢的时候抓住的只有海边的空气。
  极度的恐慌顷刻间袭击了他的心脏。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迫站在汪洋中的一块浮冰上,四面八方到处是无穷无尽的海水,哪里也找不到陆地,空落而茫然。
  “龙少爷,请快点跟上。”
  陆蜀在提醒他,龙静山还是没有动。心里越来越焦虑,就这样看着龙静林走掉那是万万不能……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如果现在不抓住,他会永远失去那个人。
  怎么能失去……
  不可以……
  恐惧让龙静山的瞳孔狠狠收缩,继而他猛地拔高音量:“龙静林!”
  四周又安静了下来,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礁石的闷响。
  “等等。”
  过了一会,已经马上要登上快艇的人影停了下来,龙静林的声音也轻轻传了过来。只是毫无波动,什么情绪也听不出来。
  龙静山咬了咬牙:“对不起。”
  “……我不怪你。”
  原来只是要道歉吗……难道他不明白,他所希冀的从来不是歉意。
  龙静林隐在暗中的脸上闪过一抹苦笑。
  眼看他们又继续向前,龙静山急了。除了焦急还有一股没处发泄的火气,和不知如何是好的慌乱。
  他来不及思考,索性追了过去,硬是挡在了前面。
  “龙静林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吗!”
  “你的态度不好。”
  “啊?”
  龙静山被他突如其来的话说得一愣,皱了皱眉,却又不怎么自在的偏开眼,“……对不起。”
  龙静林这时也不禁吃了一惊。他只当龙静山暴跳如雷,却没料到先服了软。一时间他反倒不知说什么才好。溜.达-整.理
  龙静山迟疑着说了下去:“对不起。龙静林,这是我必须给你的道歉。不是因为这次你被夏老板绑架,而是因为那一次我说你的那些话。”
  向来锐利的脸部线条沐浴在头顶照下来的星光中似乎柔和了许多,顺带着让那耀眼的美貌都仿佛变得不那么灼人。
  龙静林心里微动,眼底仍是一片波澜不惊。
  “我……”
  龙静山的眼神忍不住游移起来,四周那么多人让他面上一阵发烫。可即便如此,他也一定得把这些话全部说出来。
  “我那时实在是太不冷静也太冲动,所以才会那么口不择言,我很……抱歉。其实我根本就没想那样说你的,我也没有那样想过你,你不要把我头脑发热说的话放在心上……”他怎么说都觉得自己语无伦次,“……不管怎样,我……对不起。”
  他瞪大眼十分期待地望着龙静林,远处渐渐靠近的亮光和声响告诉他们追兵快来了,龙静林不置可否的道:“我们快上船。”
  快艇乘风破浪的驶向来时的岛屿,将夏胤伦和手下远远甩在了后头。龙静山端坐在龙静林身边,手脚怎么放都不对,心里说不出的忐忑。龙静林却像一点也感觉不到他的不安,只淡淡询问来救人的细节。
  “是尹当家帮的忙……嗯,我找的他……你认识的是自己家的……对,陆蜀他们是尹当家帮我找的雇佣兵……”
  龙静山越说越咬牙切齿,却又无从发作。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明明近在咫尺,却似乎离得无比遥远,叫他很不习惯。
  他把大致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通,停下来的时候嘴唇抿得紧紧,湿润的眼睛里透出点不欲对人诉说的委屈。
  龙静林心里一软,可还是硬着心肠道:“我累了。”
  他靠向自己肩膀的动作让龙静山全身先一下子绷住,继而闪电般放松下来。由上自下看着龙静林的脸,闭目休息的他因药物和受伤显得十分虚弱。心里忽的一动,龙静山犹豫了片刻,凑过去吻上了对方微微泛白的唇。
  只是一触即分,轻得恍如一个短暂的梦。
  从龙静林的唇上离开,龙静山望向前方。快艇仍行驶在海面上,四处都是暗,只有远方一个隐隐的亮点。
  虽然微小,但可以预见的会越来越近。
  他的声音很低,不知是说给谁听。
  “……也许我现在还没办法像你那样说,但是你要怎样,我都不会再回避……”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龙静林的嘴角动了动,终于缓缓拉出一个上翘的弧度。
  ===全文完===

  故地重游(上)

  与尹家和莱纳斯集团合作的项目已经进行到最关键的阶段,再度前往瑞士的决定也就顺理成章地被搬上行程。溜~达-整~理
  对笼罩在皑皑白雪下的巨大山脉始终有些好感,再加上前次的半途而废,龙静山便和龙静林一道,再度来到策马特镇。
  沿途都是积雪和阳光,龙静山的兴致非常不错。
  自从将龙静林从夏胤伦的私人岛屿带出,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总算慢慢开朗起来。前面这段日子在龙静山看来是一段再舒适不过的时光,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动摇。他的决心一旦做下就坚定无比,自然不会想些更复杂的东西。
  不过他不想,并不意味着龙静林不会去想。
  从旅馆出来一直到龙静山换好滑雪装,把护目镜戴上,嗖的一下滑出去,龙静林只说了寥寥的几句话。这种异常的沉默,粗心大意的龙静山显然没有发觉。
  无声的在心底叹了口气,龙静林看着弟弟远去的身影,眼底不知不觉的就带上了些许忧虑。
  他和龙静山之间的发展很顺利,只是总像差点什么。
  龙静山的说法他并不怀疑,既然会被这个弟弟在那么心平气和的时候说出,就肯定不是逞强。可是,龙静山似乎觉得这样就够了。不温不火的交往,偶尔牵手拥抱,亲吻也从不激烈,一点也涉及不到情 欲。
  男人是极容易被欲望支配的生物,彼此间如果不存在欲望,那么爱情这种东西又怎么可能存在?
  他不是只要龙静山的软化就够了的,他想要的……还有很多很多。
  这种若有所思看在滑雪场的其他人眼中,无疑会让“俊俏的东方青年”更加迷人。龙静山滑回来的时候,就正好看到一对金发的双胞胎姐妹在和龙静林搭讪。两个年轻女孩都非常的青春甜美,一模一样的外表更让她们引人注目。
  龙静山在龙静林身前停下,从护目镜里注视姐妹俩一会,才把眼镜推上头顶:“我说龙静林,你的审美层次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低了。”
  他毫不在意的用英语说出来这句话,实在有些刻薄。就算语法用的并不完全正确,也足够让两个女孩听出其中的鄙夷。
  “静山。”
  龙静林不认同的声音随即传来。
  龙静山恶狠狠瞪他一眼,再不说话,拉下护目镜就滑了出去。留下原地龙静林哭笑不得地向金发姐妹花道歉。
  回到旅馆的时候,龙静山还很气恼。别以为他不知道,在那对姐妹之前就不知有多少人去和龙静林搭讪。只是龙静林总那么一副坦然的样子,叫他没办法指责什么。这样一来,心里更加不爽。
  气鼓鼓的走进旅馆,他根本没想过要去和龙静林说一声,迎面却差点撞上一位端着空茶盘的招待。
  对方显然上次就见过他,眼睛一亮:“嘿!中国的小龙,你这回又是和你的兄弟一起来的吗?”
  “嗯。”
  龙静山点头,看他热情的凑过来,只好勉为其难地停下脚步。
  褐发褐眼的白人有典型欧洲人长相和身材,龙静山个子不矮,和他站在一起却还得仰起头。他不由的在心里腹诽,没事长这么高干嘛!
  对方一点也看不出他的心情:“小龙,你的兄弟和你的感情可真好。”
  “……”
  龙静山吃了一惊,心想难道他们被发现了什么?
  如今他对兄弟变成情人的关系已经接受,也并不觉得影响到谁,可是也不意味着他愿意被人知道。这种事情毕竟是违逆人伦的,自己再无所谓,龙静林身为家主,还是不要被人抓到把柄的好。
  “我是说真的,还记得上次你们来吗?”白人青年毫不自知的嚷嚷着,“你那回不是遇到危险了吗?你的兄弟中国的大龙,可真是急得不得了啊!他当时就亲自去找你,可是很糟糕,你的兄弟把腿摔伤了。这该死的天气就是这么的不如人意。就算这样,他还找你找了很久,最后是有别的人来阻止了他……”
  高大的白人还在那絮絮叨叨地说着,龙静山的大脑却是一片空白。耳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剩下属于自己的心跳。
  他猛地想起那天从夏胤伦那里出来,回到旅馆的时候,龙静林表现出来的点滴细节。全部都能对照起来,他知道招待说的是实话。
  那也就意味着……弄错一切的是他。
  龙静山再也无法在原地待下去,朝对方扔下一句抱歉,就冲上楼去。

  故地重游(下)

  龙静林才把手搁到门上,门就被龙静山从里面打开了。青年别着脸,目光闪烁耳根微红的样子落到眼中,龙静林也有些莫名其妙。
  “静山?去吃晚餐吧,我已经定了座。”
  谁知得到的是龙静山背过身去硬邦邦的回答:“不去。”
  龙静林忍不住揉揉太阳穴:“不要这么任性,静山。”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这样的。”
  “……”
  这话一出,龙静林只能露出无奈的神色。他当然知道,龙静山有多任性……真要追究起来,这份任性也是他纵容出来的。后悔那是不可能的,可是长此以往,说一点都没有因此感到疲惫也是当然的假话。
  他语重心长的道:“晚饭虽然不好多吃,但不吃也是不行的。”
  “不去。”龙静山没有丝毫动摇。然后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叹,接着,那个人似乎打算退出去。
  他立刻就补充道:“你也不准去!”
  “……静山?”溜.达-整.理
  这时候,龙静林才瞧出龙静山的蹊跷来。
  之前以为龙静山是任性,现在看来倒更像是害羞。耳根上的晕红一直蔓延到了高领毛衫的衣领内,单只看着外面弥漫的那种微红,就能想象得到衣服覆盖下的区域会是怎样一幅更加艳丽的画面。
  “静山你是不是不舒服?”
  心知肚明决计不是这样的原因,但龙静林也很清楚要他坦诚说出来的可能性几乎就等于零。于是随便找了种可能,他放柔了声音问。
  龙静山小幅度的摇了摇头:“我没有不舒服。”
  “那你……”
  龙静山猛地转头直视过来。
  龙静林这才看到他的眼尾通红,瞳孔湿润得好象马上要滴下泪来。明明一眨不眨的盯住自己,里面的情绪却少见的看不很分明。
  他又问了一遍:“静山?你怎么了?”
  “为什么……”
  龙静山最先出口的却是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龙静林愣了愣,百思不得其解。但马上,龙静山继续说出来的语句让他明白过来。
  “为什么不解释!难道你想一直把根本不存在的、我随意给你背上的锅一直背负下去吗?还是说我一点都不值得你说出实情?你的腿……”他指了指龙静林的腿,“……上次我摔进冰层下的时候,也受伤了,不是吗!连旅馆招待都知道的事情,为什么惟独我被蒙在鼓里?难道让我一直误会你扔下我不管也无所谓吗!”他越说就越激动,音量越来越高,咬牙切齿的好象恨不得把眼前的男人给撕碎。眼睛也瞪得大大的,里面不知什么时候燃起了两簇并不全然是愤怒的火焰,“如果说你想要我相信你的话,就应该做出点实际行动来吧!你不说的话,我怎么可能知道!”
  “可是……”龙静林苦笑了一下,“我也不是没有尝试过解释,但你……”没有听,而是径自给他定了罪名。
  龙静山点头:“你说的对,那是我的错,对不起。”
  龙静林惊诧莫名的样子让青年眼中火焰越燃越旺,没好气的道:“听不清吗?我在向你道歉!是我错怪了你,我道歉,可是龙静林,你认为自己一点错也没有吗?要我在当时的情况下接受你的感情,你却使用那样的方法,你也应该向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龙静林柔声道:“对不起静山,那些事也都是我不好,原谅我好吗。”
  龙静山定定的注视他半晌,才道:“我原谅你,我是说那些破事。但是今天……我还没有原谅你。”
  “今天?”
  龙静林又有些不知所以了。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今天他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看着龙静山恼羞成怒的神色,他心里一动,迟疑片刻,说出让自己也拿不准的答案,“你是说那些……搭讪的人?”
  “……哼。”
  龙静山轻哼一声,别开眼。
  “那我道歉……不过……”龙静林顿了顿,审视一般看着龙静山,嘴角慢慢带出真切的笑来,“静山你是吃醋了么。”
  龙静山像咬到了舌头一样飞快的说:“怎么可能……”
  龙静林笑眯眯的样子却显然笃定了这回事。
  真是……再怎么在头脑中想象,也不会有亲眼看到来得可爱。
  他一直以为自己付出的感情要深得多,所以忐忑不安的也该一直是自己才对,却没有想过,龙静山竟也会吃醋。溜.达.论~坛
  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想,龙静山如今已不仅仅是软化后被动的接受……而是也对自己产生了相应的情感……溜.达-整.理
  被龙静林肆无忌惮的炙热视线紧盯不放,龙静山就是再厚的脸皮,此时也没办法泰然自若。眼神闪烁半晌,十分的想要挪开。最终他却凑了过去,双手狠狠揪住龙静林的衣领,质问出口:“还有,我问你!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你一直都不再做……做那两次你对我做的事情了?”
  龙静林又是一惊:“我以为你还没做好接受的准备。”
  “放屁!”
  毫不文雅的骂出来,龙静山猛地撞上他的嘴巴。一边回想着当初的情形,一边多少有些青涩的亲吻起来。
  龙静林感觉到那种湿软温热的感觉,才有些不确定的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可以……”
  “……哼。”
  龙静山很快就退开,撇过脸哼一声,“不想做也没……”
  他的话再次被比起刚才不知要激烈多少倍的亲吻给堵了回去。
  仿佛不顾一切般的亲吻持续了很久,房间的空气里都带上了情 欲的味道。两个人都有些情动,气息也都有些不稳。
  龙静山扬起下巴比了比床:“去那里。”
  “遵命。”
  含笑说出这两个字,龙静林揽住龙静山的腰,将他带到了床边。只是才刚靠近床沿,龙静山眼中飞快的掠过一丝狡黠。
  龙静林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大力推倒在床,接着双手被龙静山拉过头顶,用早已准备好的细带给缚在了床头。
  “……静山?”
  “嗯。”龙静山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这次什么都得听我的。”
  龙静林瞥了眼手腕上的带子,有些无奈的用唇形无声地说:“遵命。”
  龙静山没有直接就开始做什么,端详着他,像是在选着从哪里开始。最后他还是找了一个比较熟悉的位置,吻住龙静林的下巴,再慢慢滑下到脖子上。
  看他把自己的毛衣扯开,在颈侧舔咬,龙静林忍不住道:“我说静山,这里是你的敏感带,不是我的……”
  龙静山的动作蓦地停下,白他一眼:“啰嗦。”
  被这样一提,龙静山倒虚心的接受了,不再流连在这个部位,而是渐渐往下。衣服和裤子被一层层剥开,龙静林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大号的洋葱。最后,龙静山停在他的下腹处,有些苦恼的瞪着已经勃 起的部位发愣。
  “怎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
  龙静林揶揄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让龙静山撇了撇嘴。
  “怎么可能。”
  龙静山也不是真的那么没经验,他偏头想了想,就开始脱起自己的衣服。
  没过多久,展现在眼前的情景让龙静林不敢相信地张大眼,看得目不转睛。
  房间里的气温很高,充溢起浓浓的情 欲后就愈加显得温暖。
  浑身赤 裸的青年敞开腿跪坐在龙静林身边,嘴唇被轻轻咬住,眼睛垂下来,睫毛随着紊乱的鼻息轻轻乱颤着。脸色红到艳丽,手指上已经抹着润滑的膏剂。他看上去很不容易下了决心,才犹豫着把手指往身下递去。
  亲眼见到龙静山插进手指,开拓着自己身下紧 窒部位的动作不知有多情 色。龙静林只觉得血脉贲张,血液回流全部涌上大脑。被束缚住的双臂不自觉的开始挣扎,想要去抚慰他那已经勃 起的器官。
  注意到他的举动,龙静山脸上浮起一抹笑容:“你不准自己来。”
  斩钉截铁的一句话让龙静林按捺下自己的蠢动,可是越来越肿胀的器官定力显然并不那么好,从顶端慢慢吐出透明的体 液来。
  龙静山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就在他的注视下,那个部位又膨大了几分,让他的脸更加的烧了起来。
  忍不住伸手戳戳那里,得到龙静林粗重的喘息。
  在身下扩张的手指已经慢慢加到了三根,想着大概差不多了,龙静山才扶住龙静林的性 器,缓慢而坚决地坐了下去。
  “别……”龙静林被他的动作吓到,“……你这样容易受伤。”
  “哼……我难道会怕受伤?”
  嘴硬的顶了一句,龙静山清楚感觉身体被灼热而硕大的物体撑到极致,整个人几乎都要被贯穿。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般的叹息,接着慢慢的动了起来。
  那天的后来,龙静山解开龙静林束缚的瞬间,就被掀翻得压住。交缠的四肢不停地彼此抚摸着,火热的躯体宣告着心底的激情。
  他被折腾得很厉害,到第二天腰都软得像面条一样,直也直不起来。心里却是难以形容的甜。
  ……这大概就是爱吧。
  龙静山想。
  边紧紧拽住了另一个人的手指。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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