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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心为上1 by 燃墨

  一

  “新任家主,龙静林。”
  龙坤的声音并没有特意提高,音量与之前提及一些微不足道的事务时差不多大小,于是未免透出点过于轻描淡写的玩笑感。
  当然,在场这些龙家的中流砥柱们,没有一个人会认为他真是在说笑。
  身为海市道巨擘龙家的绝对领导者,在早些年儿子儿媳因故去世后,龙坤独自支撑起整个庞大且庞杂的龙家。他的命令在家族中无人敢于违背,便是哼一声都几乎等同于皇帝的金口玉言。
  这句话被说出来前内堂就很静。
  而当龙坤宣布完新任家主是谁后,内堂中就愈发安静,甚至到带了一点死寂的地步。空气中多出某种无形的压力,挤压着每个人的胸腔,让大家不由自主地屏气凝神,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直到左下角那位老态龙钟的长老断断续续开始含糊的咳嗽,沉默才被打破。
  一时间,各种各样的视线都朝龙静山投了过来。有的是遗憾,有的是惋惜,有的是事不关己,亦有的是幸灾乐祸……端坐在椅子里的龙静山一动不动,脊背挺得笔直,面孔却霎时僵硬下来。
  他抿紧唇,沉默地注视着龙坤。
  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回荡着,震动了耳膜的同时仿佛也震动了心脏,让心跳瞬时变得急促,也让他一下子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由自己来接任龙家的家主之位,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过去十多年里,他收到的无论来自龙坤还是其他人的信息,全是如此说明的。可为什么刚才爷爷会说出另一个名字……明明那么陌生,他从来也不曾听到过,但又禁不住让他感觉到几分隐隐熟悉感的名字。
  龙静林……
  龙静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身材颀长、长相精致得微带阴柔之气的男人唇边噙一抹镇定的淡笑,走到龙坤旁边,恰到好处地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看清对方的瞬间,龙静山条件反射地往身后看去。然而那里是空荡荡的一个座位,平日里惯常坐在那的人并不在——当然,他怎么可能还在呢,他现在……分明就站在自己视线的尽头,龙坤的身旁。
  龙坤高兴得连胡子都像是要翘起来,他笑容满面地仔细端详龙静林,和蔼而慈祥得叫人觉得那并非龙老爷子。好半晌,他抓过龙静林的手,欣慰地轻拍了两下,接着转过脸,面向众人:“现在,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我这位乖孙,静林。”
  他后面说了什么,龙静山一句也没听进去。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好似突然离了他十万八千里,即便他再怎么竖起耳朵努力的想要听清,也只能捕捉到稀疏且模糊的嘈杂声。但他又哪里需要去听龙坤对龙静林的介绍?龙静林这个人……对他来说实在太过熟悉。在过去的十二年里,他们几乎称得上朝夕相处。龙静林根本就是在他才只有六岁的时候,龙坤领来的那个男孩,是龙坤亲手交到他手上的所谓保镖,也是这十二年来保护并照顾他的阿林。
  然而龙静林又如此陌生。
  相貌还是那副相貌,长发却剪成了精干的短发。
  他什么时候也成了爷爷的孙子?他什么时候成了爷爷心目中的家主继承人?他什么时候成了把他即将得到的一切夺去的那个人?
  无数的问题在脑海里盘旋,龙静山漆的双眼中陡然升起两簇火苗,随着龙静林的一举一动猛烈地燃烧着,越燃越旺……这团急需发泄的怒火在龙静林若有所觉的调转眼神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到一起时达到顶点。
  注意到龙静山眼睛发红,龙静林心下蓦地一颤,他下意识的就想要叫出来阻止什么。嘴巴动了动,喉咙里却没能发出一个字。
  下一秒,龙静山已将手边的茶杯狠狠砸向地面。
  砰!
  龙坤闻声望了过来,须发皆已雪白的老人即使微眯着双眸,眼神也依旧凌厉到令人不敢逼视。
  “静山?你这是在闹什么?”
  “爷爷,我是不是闹,您心里应该最明白。”
  龙静山执著地与他对视,额上冒出一滴一滴的汗珠,最后顺着额角流下去,在身前的桌面上聚集出一个小小的水洼来。
  “我该明白什么?这里是家族的内堂,不是你私人的地盘。在这么多叔叔伯伯前面做出这种没大没小的举动,我平时是这么教你的吗?”
  “爷爷!”
  龙静山猛地拔高音量,死死盯住他:“您不是一直说我是您的接班人吗?为什么现在会换成这个连来历都不清不楚的家伙?他是我的保镖,充其量也不过是个等级高一些的下人罢了,他能当好家主?”
  龙静林眉梢一跳,眼中一片深沉,看不出他的心思。
  龙静山压根没留意他,自顾自的越说越是激动。他现下实在怒到了极致,额角上的青筋都绽露出来。
  龙坤的声音很冷,像是连冰块一道凝结在了其中:“龙静山!你莫非忘记我龙家的家规了吗?”
  这下子,零星的几个打算劝说的反对者,都噤若寒蝉。而更多人倒觉得这样才好,就算龙静山从未做过什么,但他那种一贯趾高气扬的傲慢样子,让几乎每个人都与他有隔阂。还不如现在这个龙静林,看起来要平易近人得多。再者,他们或多或少的了解龙静林之前不过是保镖的身份——当不好家主的人才更有他们浑水摸鱼的机会。
  龙静山愤怒的瞪大眼:“我不服气,爷爷你根本不该这样做!”
  “放肆!”
  来自龙坤的一声暴喝让龙静山彻底愣住。
  那个总是对自己关爱有加、慈爱可亲的爷爷去了哪里……为什么爷爷会对他使用这样冷酷而狠厉的语气……
  “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难道还用得着你指手画脚?”
  “爷爷,我不是这个意思!”
  “龙静山!我没有你这样目无尊长的孙子!龙丁,龙戊,去把他给我带下去,关进思过斋!”
  “……凭什么!爷爷你凭什么关我!我不服!”
  龙坤的话一出口,不仅是龙静山,其余众人也不免有些变色。别看思过斋名字取的颇有几分风雅,也比不上龙家刑堂那种公认的血腥恐怖,可那也是出了名的阴森所在。家族中只有直系或旁系的血亲在犯下大错时,才会被关进那里。
  但龙坤只是对他冷笑,眼神里看不到一丝温情——才只是一眨眼,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曾在龙家被捧在手心的少爷,真正失宠了。落井下石或许未必,可不会再有人愿意帮他说公道话了,那无疑是引火烧身。
  龙静山的脸涨得通红,眼圈泛起的微红因此被淡化。龙静林垂下眼睫,不想去看他竭力忍耐的模样。
  “爷爷你这样不公平!”
  “龙静山,怎么你现在长进了……连敬语都不会用了?”
  “……爷爷……您是在故意挑刺吗!换在以前您根本不会批评我!为什么您就像变了一个人!您还是我爷爷吗?”
  龙静山顿了几分钟才开口,声音越来越大,到后来简直是咆哮起来。他狠狠一咬牙,突然就往龙坤的方向冲了过去。
  “放肆!”
  龙坤勃然变色:“龙静山!”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可抗拒的威势,“你这是想忤逆我吗?你以下犯上,真当我不会实行家法吗?”
  实行家法那四个字让龙静山脑袋里理智的弦陡然崩断,他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去。旁边那些人掩盖在虚假的惊慌和关切下的冷眼,他全都视而不见,只想着要冲到龙坤身边去看一看那是否真是他爷爷,去认真的问个为什么……
  他固执地盯着龙坤逐渐在眼前放大的脸。
  离得越来越近,龙静山绷紧的神色稍稍软了下来,他想问个清楚的话也许一切都会还原过来。
  但就在他将要跑到龙坤面前的那一刹那,颈后突然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一阵酸麻之意随即沿着脊柱冲入大脑。
  耳畔隐约听到龙坤吩咐人将他带下去的语声,毫不留情的呵斥让他的鼻子眼睛乃至心里都又酸又涩。
  紧接着他仰面倒下,闭上眼睛的瞬间,他恰好看到了向自己动手的那个人。
  龙静林回避的眼神,是他昏迷前最后的印象。

  二

  电光火石之间,龙静林对上了龙静山的视线……那从清明到迷茫的瞳眸中盛满的分明就是不敢相信。他心下一动,眼色微微一敛,最终仍是不动声色地偏过脸,避开了龙静山的直视。直到龙静山软绵绵地倒下来,被他捞在手中。
  手掌稍一使力,将龙静山稳稳托在臂弯,龙静林望向龙坤:“爷爷,静山他目无尊长确实该罚。现在既然会议差不多要结束了,就让我送他去思过斋吧。”
  他丝毫未显露出内心的忐忑,毕竟刚才自己的举动有些显眼,但叫他任凭龙丁龙戊出手那是万万不能。他观察的仔细,如果刚才不在情急之下抢先打昏龙静山,那龙静山只怕难免要吃一顿苦头。
  只有亲自出手才能拿捏轻重,分寸得当,他不放心也不愿意让其他人伤到他这个……弟弟。
  但姜到底是老的辣,他也担心会不会节外生枝。好在龙坤大概是看他终于接任家主颇觉欣慰,立刻拍了拍他的肩,回答道:“去吧。”
  龙静林微一颔首:“好的,爷爷。”
  思过斋位于龙家本家的后院,这个最偏僻的角落由延伸开去的高墙围住,离墙略远的位置又有一圈矮墙,一座小房子修筑在里面,孤零零的像海上被废弃的灯塔。
  龙家是跺一脚整个海市都要震三震的道家族,防卫自然非常严密。单说院子里架设的各种警戒装置以及安排的保镖,就叫来犯的敌人有去无回。可思过斋边那高墙上安装的红外线摄像头,与其说是防备外敌,倒不如说是监视这边。
  龙静林站在院门前轻轻一推,吱呀的虚弱声响过后,一阵霉腐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眉,低下头去,伸手掩住了龙静山的口鼻。
  这些年来思过斋里几乎没关过人,长期缺少人烟的处所,即使在红日高悬的白天也显得有几分冷清。站在院子里,虽有阳光照进来,竟也似乎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再将目光投向房子里面,龙静林的眉头拧得越发紧,脸上流出深深的担忧,又旋即隐去。
  他顿了片刻,还是向前走去。
  屋内所有摆设上都蒙着层灰,霉腐的味道比外面还要浓厚。龙静林好不容易找了条干净的床单换上去,才把龙静山轻轻放在床上。
  龙静山一直合着眼,浓密的长睫垂在白玉一样的脸颊上,昏迷中的他比醒着的时候少了那种与生俱来的盛气凌人,看起来要乖巧得多。
  龙静林抬起手,慢慢朝前移,还没有触到龙静山,又收了回来。他轻声道:“少……弟弟,你先在这好好休息,我晚点叫人过来打扫。”
  他转身离开,脚步一直未停,自然没有注意到床上的那个人在他刚走出大门时,就睁开了眼睛。
  形状优美的眼睛在尾端微微上挑,瞳孔漆且晶亮,映出了其中从未熄灭的怒火。
  夜幕降临时钟点已有些晚,夏季的白天总是出人意料的长。龙静林小心地避开墙上的摄像头,站在院门外往里边看。
  已经被打扫过的房屋干净了许多,因为正坐在桌前的龙静山而多了点人气。他的东西大部分被搬了过来,但论舒适程度显然是拍马也及不上原先。正对这边的窗子敞开着,能看清桌上亮着一盏台灯,白色的光照得一整间房都亮堂堂的。他不知道龙静山在看什么书,却能看清那光洁饱满的额头下面,垂下的眼。
  龙静林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就见屋内的龙静山倏然抬起眼,竟朝他的方向直直地瞪视过来。
  两人的眼神才一交会,单方面也撞出浓浓的火药味来。
  下一秒,龙静山蓦地冲了出来。
  他恶狠狠的瞪他:“龙静林!你来干什么?”
  龙静林想了想,还是回答了他:“我只是来……看看你。”
  龙静山冷哼一声:“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你根本是来看我的好戏吧!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会被关到这个鬼地方来吗?这是人住的地方吗?这根本就是牢房!凭什么要我住在这里!怎么样,看到前几天你还需要保护的少爷一下子就和你掉了个个,还变成了阶下囚,你很得意是吧!”
  龙静林立即否认:“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龙静山丝毫不信:“没有想过?那你来干什么?”
  他语气和眼神里的尖锐仿佛化成了明晃晃的刀子,狠狠朝龙静林扎过来,一刀一刀砍在他的身上,他的心里,叫他有些难过。
  龙静林重复了一遍:“我真的是来看看你。”
  “那现在看完了,你可以滚了。”
  龙静山眉毛狠狠一挑,眼眸里全是寒光。
  只是看在另一个人眼里,那副毫不客气的模样就像只宣示自己地盘的小兽,浑身是刺反倒轻易就让他心软。他明白龙静山势必不会谅解,他太了解他。这个人骄傲到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就绝不悔改,即使明知是错也一往无前。就像不久前,龙静山不会不知道触怒龙坤有多么的不明智,但那些挑衅的举动却一桩也不曾落下。
  所以龙静林不想离开,他担心他,所以才想看看他。这样想着,他也便这样说了:“静山,我担心你。”
  “担心?你现在不是应该志得意满才对吗?一个不起眼的小保镖突然身份大白成了龙家家主,你担心个什么劲!”
  “我是担心你。”
  “我呸!你就别在这猫哭耗子假慈悲了。我会这样……”龙静山指了指身后,“不都是因为你吗!”
  “……抱歉。”
  “你以为道个歉就完了?你滚!你给我滚!”龙静山一下子又激动起来。连他自己都不是很理解为什么他会这样难以自控,只想将面前这个人走,出自己的视野,离得越远越好,永永远远也不要再见到那张低眉顺眼却转身就不动声色背叛的脸!是了,是背叛,龙静山想,所以才会接受不了,才这样愤怒。
  “……”
  但龙静林还是没有走,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他,眉心微蹙,带了一点裹着惆怅的忧伤。这样的表情在龙静山看来更加可恶:“龙静林!你想得到的不是都得到了吗?去庆贺啊!来看我做什么?你给我滚!”
  他终于忍无可忍,额角上青筋直跳,暴怒地挥出拳头。每一拳每一脚都虎虎生风,非常凶狠。
  却被龙静林轻描淡写地一引一送再一拉,反倒被他环在身前,半点也动弹不得。
  “放开我!”
  龙静山低声咆哮,十足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龙静林好整以暇地回答:“你如果不动手我就放开。”
  “呸,我偏要动手!你能怎样?”
  龙静林低下头恰对上他仰起的脸,呼吸都近在咫尺,交缠出一点谁都不自知的暧昧。他微微笑了一笑:“静山,你莫非忘记了,你手脚上的功夫都是跟谁学的?”
  这句话刚一出口,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都安静下来。龙静林真的履行了之前说过的话,将龙静山放开来。他却浑然未觉,只垂着眼,目光的焦点不知落到了哪里。如此安静,时间仿佛都被凝固住,感觉不到它的流动。
  事实上,龙静山其实哪里也没有看,他只是想到了以前。
  那时候他还很年幼,比他大上几岁的阿林也不过还是个小小的少年。一次无意中瞧见阿林的身手,他非要他教自己。他哪里缺了教授他格斗技巧的老师?只是当时的自己,本能的去亲近阿林罢了。
  那样单纯而美好的时光,终究就像古人提及的那只黄鹤一样,一去不复返了。
  他沉溺在回忆中的时候,无独有偶,龙静林的眼神亦愈加温柔,也想到了从前。他知道龙静山从小就是这样,那与生俱来的骄傲经过后天刻意的纵容而变得越发根深蒂固,如同一层厚厚的壳,隔绝着其他人的同时也在保护自己。可他见到过那层壳掀起来后,内里柔软纯粹的本质。是在龙静山受了委屈跑过来找他的时候——当初龙坤虽说娇宠,对龙静山的要求却高得离谱,他又是这种性格,说没委屈那不可能。
  龙静林不禁抬手摸了摸龙静山的脑袋,他看着他从一个小豆丁长到现在,漫长的岁月里因为身份而必须的凝望早已渗进骨血,习惯成自然。
  他的动作让龙静山回过神来,随即看到了他眼中尚未褪去的情绪。那并非是令人讨厌的神色,只是龙静山觉得被怜悯了,霎时怒火大盛,眼圈都红成一片:“那又怎么样!我就不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觉得我会一直被你踩在脚下是吗!”
  龙静林再次抬手,想要拍向他的肩,就像曾经安慰和鼓励的时候所做的那样。
  但龙静山一脸嫌恶地避开了:“别动手动脚的!说了你给我快滚!”
  龙静林沉默片刻,才道:“静山……不管你怎么想,现在这种局面我也没有预料到,更不是我的意愿。”
  他的语气十分恳切,但龙静山的感受大不一样。冷冷的扯了扯嘴角,龙静山眼中凝起一层薄冰,眸光闪动时犹如冰凌:“用不着你在这惺惺作态,龙静林!”
  “静山,我是你哥哥,你是我弟弟,我们兄弟间的血缘关系终归是不会变的。”
  好不容易才按捺下去的怒气骤然窜得更高,龙静山狠狠握了握拳,巴掌突的朝龙静林甩了过去。
  啪!
  极响亮的一声脆响后,两个人都不禁愣在当下。
  对视的时候,从最初惊鸿一瞥中龙静山觑见龙静林眼底仿佛夹杂了伤心和失望的难以置信后,彼此再看不清楚对方眼中到底是什么样的神情,就如同一层浓浓的雾在他们中间陡然升起。
  ……肯定是看错了,他果断的下了定义,偏开眼:“你才不是我哥,我绝不会承认你是我哥。”
  斩钉截铁的语气和挺起的脊背,都像在说明他会将这观点一直一直坚持下去。
  龙静林抿唇,还想开口,可那已经蔓延得满嘴都是……甚至连喉咙间都仿佛被波及了的铁锈般的味道……还有那显而易见的坚持,都让他吐不出哪怕一个字,只能任由晚间的风吹凉了满腹心思。
  “你还真是放肆……”
  相持的时间无声无息地流逝,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不远处突然传了过来。因上了年纪而有些喑哑的语声在夜里听着格外低沉,仿佛在酝酿着某种风暴,听到的那瞬间,无论是龙静山还是龙静林都认出了来者是谁。

  三

  龙坤从暗处缓步踱出,天色极暗,但他面上的阴沉却看得很分明。他将手里的龙头拐杖狠狠往地面一跺,砰的一声响后,地面上的浮土四处飞溅:“龙静山!我以为该说的我都说的很明白了!你至少也该冷静下来了,可是现在看来,你还是这么搞不清楚状况!”他由上到下俯视般的眼神,让龙静山尤其难受,“我看,为了能让你清醒点,恐怕也只有执行家法了!”
  龙静林脸色一变:“爷爷,您要执行家法?”
  一转脸面对他,龙坤全身的气息都仿佛柔和下来:“不错,像龙静山这样没上没下没大没小下去,外人还当我们龙家连个规矩都没有!”
  “可是……”龙家的家法实在……“那样会不会太狠了,我怕……弟弟承受不住。”龙静林用眼角余光扫了眼龙静山,就见他满不在乎地抬高下巴,好象他们正在谈论的事情与他根本无关。
  心脏好象被揪住了,一抽一抽的疼……他当即不再犹豫,开口给龙静山求情。
  他深知家法有多残酷——当然,那种程度的惩罚与刑堂那些对待外人的刑罚自然有颇大一段差距——可是家法对待的毕竟都是血亲。龙静林不是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即便是最亲密的亲人间偶尔也能捅刀子,可他不愿意这样去对待龙静山。
  他想,龙静山是他弟弟,身为一个兄长,保护弟弟天经地义。
  然而龙坤脸上原先的和颜悦色荡然无存,瞬时换作冷冰冰的严厉:“静林,你这样是不对的。不要忘记,你现在的身份和以前不一样了!你要弄清楚,你已经不是保镖了!你是什么人?是我龙家的新任家主!身为我龙家家主,首先就要具备足够的魄力,行事应该当断则断,不要犹犹豫豫。我看你在别的事情上都处理的很果决,怎么这么点小事还迟疑不决!现在这个时期,你正好需要立威,这次就是最佳的时机!”他说着说着音调缓和下来,语重心长的继续道,“静林,我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孩子。过去十多年你都与他一起生活,早已习惯于照顾他了。可是,现在的情况不同了!你是家主啊。”
  他的话让龙静林沉默下来,再次向龙静山望去。
  龙静山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再难过也不会有多明显的表现——只是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似乎还在微微的颤抖着,龙静林就知道他心里其实颇不平静。
  怎么会平静呢?
  曾经将自己看的如珠似宝的爷爷竟然要拿他当那只儆猴的鸡,或许只有铁石心肠才能安之若素。
  龙静林决定再尝试一遍:“爷爷,静山是我弟弟。”
  龙坤嗤之以鼻:“弟弟?也对,但那也不过是最没有意义的血缘关系罢了。静林,如今你已经是家主,仁慈固然有所必要,可那是要分场合的。该狠辣的时候就不要留情,我是为你好。”
  “……”
  看着他沉默的样子,龙静山忽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胸前闷的像被堵住了呼吸,挑衅的话语再也忍不下去:“就是,我可跟你没有多大关系!家法就家法,有什么大不了的!受不受得住是我的事,用得着家主您在这关心?”
  龙坤立即沉下脸色,的简直跟用了好几十年的锅底一般:“龙静山你闭嘴!不用担心你受不受得了,那是多此一举!我告诉你,最重的家法在等着你!”
  闻言龙静林心内蓦然一凛,接着他抬眼迎上龙坤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爷爷,请让我来执行。”
  他的反应让龙坤欣慰地点头:“这样还差不多,具体的安排就交给你了。不过要安排的好些,我会通知族里其他人明天来观看。”
  “……我知道了,爷爷。”
  等龙坤离开,龙静林低声打算解释几句:“静山,我没想到会这……”
  却被龙静山干脆的打断:“谁管你想没想到,现在这样不正好吗?哼,看来我不光能让你看好戏还能当你的工具,总算不是太没用。明天需要我怎么配合你吱一声,是叫大点声还是一声不吭,你只管说,我保证当命令一样办到。”
  “你……”就不能别说这些话来刺激我吗……
  龙静林自然听得出他语带讥嘲,只是更听得出那讥嘲多半并非针对他,而是针对龙静山自己。
  于是他才更心疼他。
  龙静山不耐烦地催促:“说吧,要我怎么做。”
  他竖起了全身的尖刺防备自己的样子,叫龙静林一时间一个字都没办法说出口,最后只能低低回答一句:“叫出来吧。”
  至少那样,不会将痛苦全部郁结在心里……
  ***
  执行家法的场所被安排在刑堂内一间单独的小厅,来观看的龙家成员必须通过刑堂中的通道。一路上,那林林总总的各色刑具,残留着的若有似无的血迹,单只是用眼睛看,就足够令人心悸。再加上引领的龙静林饶有兴致地在旁边介绍——这件在何年何月用在了哪个叛徒身上,那个于何年何月用在了哪个窥伺者身上——每个人都不由觉得头发一阵发麻,后背一股凉气飕飕的直往脑门上窜。
  龙坤坐在太师椅里,为目睹到的这出戏满意地捋了下胡子,笑眯眯地冲着进门的人点头致意,神情慈祥和蔼。
  没错,就是要让他们怕!
  家族里这些中流砥柱都怀着什么心思,龙坤心知肚明。没人是省油的灯,那一双双眼睛都盯着直系能获得的权力和利益。
  如今更是一个非常时期,新家主才上任,又是一位横空出现的家主,就势必要直面这些并不熟悉且辈分更高的下属。因此怀柔的手段必须放在后面,首先要考虑的是树立起足够的威信。
  而龙静林做的很好,就像他所期望的那样。
  龙静林有足够的能力领导龙家,甚至能让龙家有更辉煌的未来,这是他用十多年的观察才得出的结论。之前那些瑕疵,也只是不够成熟的表现罢了。龙坤当然安排了手下去辅助这个孙子,可他更明白,做的太周到只会毁掉一切。
  手指摩挲了一下拐杖,龙坤不动声色地抚了抚胸口。他毕竟年事已高,近几年他的身体已大不如前。人可以不服许多东西,但不能不服老。
  与龙静林的视线对上,龙坤朝他鼓励地点了点头。
  被反剪着双手的龙静山在最后被带进来,被室内的灯光一映,他那张脸的脸色更是白得近乎透明。
  龙静林下意识的闭了闭眼,真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看到这样的画面……但不可能,因为他是执行者。
  他深深吸了口气,将内心杂乱的思绪全给压制下去,提高音量:“龙静山!龙家七代直系二孙,不遵家法,不从家长,目无尊长,妄作是非,决杖三十。”
  小厅内倏的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朝龙静山看过来,他却将肩背挺得笔直,执拗地扬着脸,挑高双眉,气势十足地反瞪回去。
  “第一杖,打你跪天地!”
  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龙静林眉梢一动,当即高声大喝,同时将手中木杖朝龙静山的膝窝打去。
  啪!
  龙静山腿一软,立刻不受控制地双膝着地。
  这个时候,旁观的那些人反倒兴奋起来,就好象刚才还害怕得连腿肚子都直打抖的根本不是他们。
  “第二杖,打你拜祖先!”
  这一次木杖的落点换在了肩头,龙静山浑身一抖,垂下脑袋。
  “第三杖,打你敬长辈!”
  “第四杖……”
  接下去,一杖又一杖如雨点般落在身后。龙静山的嘴唇被咬破了一层皮,血迹让那青白的唇再度变红,只是有些狰狞。被迫跪在地面上,虽是夏季,膝盖却凉得钻心。他努力扭过头去,死死地盯住龙静林。
  他不是不明白,龙静林肯定有手下留情。尽管每次木杖都来势凶猛,打在身上的力道却很有技巧。皮开肉绽的疼痛之余,他能感觉到并未被伤及内脏和骨头。
  可他无法产生丝毫感激。
  如果不是这个人……
  如果不是这个人,他现在早该是龙家的家主,又哪会遭到这样的侮辱……其余那些人他无所谓,够资格让他恨的人,也只有曾经最亲近的人。
  不管是爷爷还是阿林。
  视线相对,龙静山的唇角忽然一翻,一声接一声的惨叫从齿缝间漏了出来。
  龙静林的手臂不由一颤,差点就打错了位置。他想回避龙静山的逼视,可这么简单的动作他怎样也做不到,只能看着那双清亮的眼慢慢蒙上痛苦的水雾,看着里面翻涌不休的愤恨……即使明知龙静山越是叫的大声也就意味着伤势越轻,可他的心脏还是忍不住揪紧。就好象那根本不是打在龙静山身上,而是打在他心里。
  静山,忍一忍,只要忍过这段时间,爷爷不会再插手,我会保护你。
  再强悍的人在承受杖刑后也不可能全然无恙,哪怕龙静林出手再有分寸,在龙坤的眼皮子底下,他不能完全按自己希望的去做。打到二十下左右的时候,龙静山早已有气无力,嘶哑的嗓子里发出的喊叫全是破音。
  他的眼皮茫茫然耷拉着,却又坚持不合上。直到最后那第三十下落在背上,龙静山方才两眼一闭,身体往前倾,终于昏了过去。

  四

  后来的一切,龙坤又说了什么,龙静林又做了什么,其他人都有怎样的反应,又是怎么被移动……龙静山一点也不清楚。
  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再度身在思过斋里,围绕在四周的只有沉寂。
  整个人被放成背部朝上的姿势,趴伏在床上。手背上赫然多出一个针眼,大概是昏迷中被输过液,可见龙家还不至于不管他的死活。背后被打的部位火辣辣的疼,不过仔细感觉其中透着几丝清凉,应该是被上过药。他刚尝试着伸手摸过去,一阵更剧烈的疼痛叫他仿若触电了般紧把手缩了回来。
  没过多久家里几名佣人过来换床单,龙静山被两个五大三粗的粗使佣人抬到一边,动弹不得的感觉像被桎梏着般,说不出的难受。
  可他一声也没有吭,只是更紧的抿住唇。
  这些佣人离开得更快,将他往床上一放,就像身后有人在追般飞快走掉。屋子里头一下子陷入一片连心跳都清晰可闻的安静中,鼻间依稀还有些没被打扫彻底的灰尘味。时间在他昏迷的时候过得很快,从敞开的窗口能看到外面的天色,此时显然已经又到了晚上。天边被城市的灯光映出一片微红,并不是多么暗。一个人这样独自待着,换在以前他大概不知有多不习惯,可是现在这里居然比其他地方来得让他安心。
  大概是……所有的一切都变了的缘故。
  龙静山狠狠闭上眼睛,选择在无人看见时将脑袋埋进枕头里。不是不委屈的,可是委屈也无从诉说。从小到大他所受过的教育都是男儿流血不流泪,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气更是让他哭不出来。
  这种感觉并不舒服,明明眼眶就发酸到涨痛,他却必须忍住泪腺下意识的运做。
  要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由心底冒出的酸楚情绪……他冷笑了一下,换在以前说出去谁会信呢?他龙静山竟然也会产生这样的情绪,这种情绪如此陌生,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他从来都没有感受到过……大概是太过于全神贯注,他没有留意到从屋外投进来的视线,尽管那视线灼热地在他背上逡巡。
  在看到绷带上洇出暗红的霎时间,龙静林的呼吸倏然一窒,喉咙堵得慌。那是他……打出来的伤痕,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确定,他第一次后悔因为母亲的遗言去听从龙坤的每一句话。
  同时他也有些庆幸,也许因为现在的龙静山伤重,不可能再像昨晚那样冲出来,他才能够不受打扰的看看他。
  如此静谧,就像是龙坤宣告他成为家主之前的时光。
  龙静林不由恍惚了一下,才不过短短一天的时间,他竟然品尝到了这样深刻的怀念。怀念过去,怀念那两个人像兄弟般生活在一起的日子。
  其实思过斋他们之前不是没来过,那已经是差不多十年前的事情。这片区域有严格规定禁止任何人靠近,不管是龙家家族成员还是在这工作的佣人。但这条禁令对向来无法无天的龙静山来说,根本就等于不存在。
  龙静林记得那是龙静山八岁的时候,他第一次在族规里看到了思过斋的字样。族规上这三个字后面的解释多少带着点阴森可怖的味道,只是在年纪尚小的男孩子看来,反倒更添了几分让他想要一探究竟的神秘色彩。
  好奇之下,连课都上得不安稳,龙静山一回家就提出要去思过斋探险。
  龙静林自然知道那里根本没险可探,说不定还会招来龙坤的批评,刚想劝阻,就见到龙静山瞪大眼睛望过来。
  眉梢高高扬起,浓密的长睫下,瞳孔里的神色非常神气。明明就是趾高气扬命令般的模样,不知是不是因为做出来的人是龙静山,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碰触了一下,他想要阻止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龙静山却根本不会理会他的意见:“阿林,你准备一下我们就走!”
  身为保镖,龙静林也只能跟从。
  后来两个人一起小心翼翼地避开佣人,在后院里转来拐去,终于找到了思过斋。
  一到这个地方,龙静山进进出出转了好一会,就对这里失去了兴趣,撇撇嘴即刻就要转身离开。
  龙静林更不会说什么,他知道龙静山是这样的脾气,从来都是想到就做,何况走得越早就越不会被发现他们偷偷来这的事情。就在龙静山转身向外走的时候,他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木柜。
  谁也没有料到那只木柜的一只脚被潮气侵蚀得彻底朽坏,被轻轻一撞就向外倾倒,竟是直直朝龙静山压来。
  电光火石间,龙静林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冲上前将愣在原地的龙静山给扑了开去。
  木柜倒下,他却被压了个正着。
  钻心的疼痛瞬间就从脚踝传到了身体的每一条神经。
  他以为龙静山会跑走,谁知他却立刻拢了过来,通常只能在其中找到骄傲的眼睛里,此刻竟清楚映出自己的模样——脑门上全是汗,嘴唇不断颤抖,脸色煞白看不到一丝血色。还有浓浓的惊慌和关切。
  “阿林!你怎么样?你的脚被压住了?”
  他疼得根本回答不了他,只能含糊的摇头。
  龙静山更加焦急,手足无措的去推那木柜。可那柜子里面也不知装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他不过才几岁的年纪,力气就是比寻常孩童要大些,对这木柜仍是束手无策。尝试了半晌,那木柜依旧纹丝未动,他倒弄得满头大汗,只怕比龙静林流的汗还要多些。
  最后还是龙静山飞快地跑出去喊了人来帮忙,才把龙静林给救了出来。再后来,龙静山主动承担了私自前往思过斋的一切惩罚,包括他最讨厌的禁足两月和抄写一百遍族规,以及加重功课的分量。
  那个时候,龙静林记得自己在病床上休养,每天龙静山都会跑来看自己,无论学习完龙坤交代的功课已经有多晚。小孩子需要的睡眠量大,来的晚了,龙静山常常会撑不住就先睡了过去。每当这种时候,他会小心地腾出空间,让龙静山在自己身边睡下。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往往会发现衣角被紧紧拽在龙静山的拳头里。
  那是种奇妙的、被需要的感觉。
  龙静林垂眼看向左脚,当初粉碎性骨折的脚踝如今早已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不论是走跑跳都灵活非常。可是那些记忆却永远也不会抹掉。这么多年来,龙静山常常会对身为保镖的自己呼来喝去,说话的语气也以命令为多。但他愿意听他的话,并为此甘之如饴。或许是因为自己最清楚,龙静山有多依赖自己。
  他再度将目光调转向屋内,趴在床上半天都没动静的龙静山突然动了,埋着的脑袋在枕头上蹭了两下才抬起来。房间内灯光很昏暗,却仿佛自动聚焦在他的身上,将那张漂亮的脸突显出来。
  泛红的眼圈让龙静林心里一动,却没有找到另一种通常会随之存在的晶莹的东西。他想都不用想就明白过来……就算是独处,龙静山也不会哭。
  这个弟弟向来都是这样。
  于是他更想要爱护他,恨不得用尽一切办法去为他遮风挡雨。
  就在这个时候,龙静山猛地朝窗外转过脸来。
  此刻天色虽不算十分漆但也并不明亮,龙静林所站的位置不如昨晚突出,隐蔽得不论摄像头还是龙静山都不该看到。溜-达-整-理
  可他却很明白,龙静山应该是发现了自己。
  两人的视线在不知哪个点上交会。
  龙静山这次没有再做什么……他也不能做什么……对视片刻,他就扭过脸,先一步避开了龙静林的眼神。

  五

  “少爷,吃饭了。”
  送饭来的佣人不怎么情愿拉长嗓门的声音传到龙静山耳朵里的时候,离中午的饭点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正午毒辣的太阳到现在已绵软下来,他走出房门的时候只来得及捕捉到对方匆忙远去的背影,就好象自己所在的这里是什么恐怖的传染源一般。
  龙静山把被扔在院子门口的饭盒捡起来,手心接触到的温度冷得很彻底,再热的天气也不足够保留这么长时间的热量。盖子打开后,闯入眼帘的全是冷透的食物,叫人一点也提不起食欲来……哪怕他早就饿了。
  他勾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形状优美的眼尾随之漫上料峭的寒意,继而又变成浓浓的自嘲,衬得那个笑容愈加冰冷。
  并不是没有丝毫怒气的,龙静山从来就不是足够冷静自持的人。被关起来对他来说无异于鸟儿折翼,从未受过这样的束缚,那几乎等同于是极端的屈辱。但愤怒有什么意义?如果根本没有人会理睬,再生气,吃亏的都只会是自己。
  其实一开始宅子里的佣人还不至于懈怠成现在这样,换药的人会准时过来,每个用餐的准点也会送来饭食。或许就是因为那样适意让他产生了自己还是被好好照应着的错觉,才得意忘形起来。
  第一次饭被送来迟了半个多小时,龙静山一揭开盒盖,就看到了菜肴面上凝结出的一层油腻,顿时生出难以下咽的感觉。
  他当即大声喝止住企图离开的佣人:“你给我站住!”
  对方走出去好几步才停下来,不怎么在意地拎着盘子回过头,神色却与从前龙静山在他们脸上所看到过的截然不同。溜达-论坛
  “少爷,什么事?”
  敷衍一样的询问,不冷不热,连语调也与从前迥异。
  龙静山不由的稍一愣怔,然后理直气壮的指责:“这饭是冷的!”
  他没有得到预料中的回答。
  “少爷,天这么热,吃冷点好。”
  那名佣人说话的时候脸部呈现出一种奇异而微妙的神情,同他的语气混杂在一起,让龙静山胸腔中骤然升腾起猛烈的怒火。他们这些人不是都该仰视着他,说话做事毕恭毕敬,低声下气,一贯透着讨好,生怕行差踏错而被解雇吗?
  看着对方说完就打算转身走掉,龙静山皱了皱眉,怒火终于爆发出来:“站住!你这是在跟谁说话!”
  然而那名佣人并未因此露出多么惊恐的神色,他扯着嘴巴笑了笑,扔出一句在不久前足以被定义为大逆不道且肯定会被惩罚的话。
  “少爷。你以为你还是过去那个少爷吗?不,你不是。”
  很浅显易懂的一句话,没有一个字龙静山听不明白。可是凑成完整的这一句话,却让他突然陷入恍惚,一下子僵在原地。
  他没有留意那名佣人径自离开,也没有留意太阳直射在皮肤上的灼热。四周的温度明明就那么的高,可他却觉得骨子里头泛起了一阵一阵挥之不去的寒冷,这寒冷来得如此让人措手不及,冻得他全身都像要颤抖起来。
  从那一刻起,龙静山就知道,暴怒这样的事情,做一次就够了。
  他敛住唇边的冷笑,扬了扬眉。
  龙静山,你该认清楚自己的处境了。你的身份早已不同从前,曾经高高在上的那个龙静山,现在在龙家已经是连佣人都能随意践踏的角色。
  他机械地将凉透的食物塞进嘴巴里,顾不上判断任何味道就囫囵地吞进肚中,视线在窗外的空地上一掠而过,龙静山的动作不经意地停滞片刻。这四周连半个人影也没有,自然更不会有他现在突然想到的那个人。
  才收起的冷笑不自觉的再次流泻而出,他就知道龙静林先前表现出的关心根本就是惺惺作态!要真对他怀有什么善意,那怎么会除了最初两天来过后,就再也不出现了,甚至任凭……不,也许是授意这些佣人做出这样的事!
  龙静林……
  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被无声地念出,让龙静山几乎要咬碎掉一口的牙。
  同一时刻,被想到的这个人略有些疲倦的揉了揉眉心,放下手中的一份文件。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龙静林琢磨着这份计划是否因最近这些天过分的忙碌而顾此失彼。
  刚接任家主之位,各种事情纷至沓来。要将龙家实实在在的掌握在手中并不简单,在这点上,就算是龙坤想要帮他,也无法尽全功。龙坤固然威望高,但毕竟他与龙静林不同。家族里那些人现在尚算安分,但充其量也不过是顾忌着龙坤。
  几年后呢?岁月不饶人,待龙坤百年后,那些早有居心的人怎么会不冒出头来想要分一杯羹去。龙坤近来交权的行动多少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龙静林当然不会没注意到,老人的身体似乎正在衰弱下去。
  他需要将整个龙家的每个重要成员、各方面势力的情况全都把握住,更需要把握住对方的软肋,使之互相制衡。
  这样他才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发展完全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必须在最快的时间里做好这些事……龙静林伸手拿起那份文件再看了一眼,再放下去的时候他闭了闭眼。
  一瞬间,龙坤慈爱的模样浮现出来。
  “静林,为了龙家,辛苦你了。”
  紧接着,另一张脸更清晰地在脑海中闪过。
  龙静林睁开眼,拿起笔在文件后面做了批示。
  哪怕不是为了龙家……哪怕只是为了龙静山,他其实也……并不觉得多么辛苦。
  将一切事务处理完毕时夜幕已经落下,吩咐司机开车,龙静林调转目光向车窗外看了过去。海市的夜晚流光溢彩,各色灯火互相辉映,让天空中的星光都显得黯淡下来。好不容易挤出点空闲,龙静林蓦地意识到已经有半个多月没看到龙静山了。
  除了最初那几天他一直督促下面的人去给龙静山换药,后来他倒没怎么留心对方的情况。想来龙静山的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照爷爷的口风,他不知道要被关多久。
  想象一下龙静山被关在思过斋的情形……其实不用多想,他也知道龙静山肯定是万分不情愿的。只怕早就摔了不知多少次碗,砸了不知多少次东西……就像小时候,一不如意,龙静山也会那样发泄怒火,他也不是没被迁怒过。
  想到龙静山幼年时,龙静林眸中划过些许柔和之色。
  从车上下来,没走几步他就毫不犹豫地换了方向,朝后院走去。不知不觉间,龙静林越来越接近思过斋。远远的,他已经能够看到那点灯光。他正打算再走过去一些,对面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人让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诚叔。”
  “家主,您晚上好。”
  正和另一名佣人朝与他相同的目的地走来的中年人有双精明的眼,不过四十多岁的年纪,却已经是掌管全部龙家内务的管家。诚叔旁边的少女大概是家生的佣人,看起来年纪极轻,眉清目秀的脸上挂着一抹显而易见的焦急。
  龙静林心脏忽的一跳,一丝不太妙的预感冒了出来。
  “这么晚诚叔是要去哪里?”
  诚叔先瞪了那少女一眼,意思是让她别吭声,接着才回答道:“我们现在是去小少爷那里收拾东西。”
  “哦?什么东西还需要麻烦诚叔你去收拾?”
  “唉……”
  诚叔百般无奈的叹了口气,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来:“家主,您是不知道。小少爷现在在那边闹脾气,谁都没办法收场。也只有我卖卖面子,亲自走一趟了。”
  “原来是这样。”
  龙静林不禁笑了一下,他想起刚刚自己才想到龙静山可能怎样闹腾,还真未料到不过几分钟想象竟会变成现实。溜.达.论~坛
  “唉,就是这样。家主,您散步,我们先过去了。”
  诚叔一拉身边的少女,就要继续往前走。
  谁知下一秒,他听到龙静林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进耳中。
  “那我也一起过去吧。”
  诚叔脚步一滞,转过眼就见龙静林正盯着自己,看他望过来,龙静林似笑非笑地问:“怎么,难道诚叔不觉得我去会更有效?”
  “怎么会,家主。不过小少爷闹一闹都是小事情,家主您最近忙得都顾不上休息,怎么好拿这点事麻烦您?”
  “小事情?”
  龙静林摇了摇头,郑重其事地说:“静山是我弟弟,他的事可不是小事。”
  他说完就一马当先走在前头,那少女紧跟了上去,诚叔踌躇了一下,才微微苦了那张脸跟了过来。
  越接近思过斋的小院子,龙静林就越觉得心脏跳得急促。诚叔表现得再不动声色,他也从那抽动的眉梢和眼里的犹疑,看出了他神色中的不自然。
  才踏进门,龙静林的瞳孔猛地一缩,立即明白过来诚叔为什么会那样。
  他一直以为龙静山毕竟是龙家的直系,即便被软禁,也肯定能得到妥善的照料。现在他才发现,这种想法根本只是自己的一相情愿。
  只是一瞬间,仿佛所有的画面都褪去色调从眼前消失,仅剩下唯一的那一个人。
  屋子里的灯光白亮到刺眼,越发显得龙静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脸颊被睫毛投出浓重的阴影,让失去血色的脸孔益发显得惨淡。豆粒大小的汗珠不断从额角上渗出来,汇成一道细小而蜿蜒的溪流,顺着削尖的下巴滴落下去,在床单上浸出一块深色的水迹。
  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的沉,半晌也无法向前挪动哪怕一步,于是龙静林只能直直地堵在门口,任由同来的少女和诚叔一前一后的挤了进去。

  六

  “少爷!少爷!快看!我把诚叔叫来了!你没事吧?很疼吗?你忍着点!”那名少女的叫声里充满了形于色的焦虑,她一会拉拉龙静山的手,一会又摸摸他的额头,然后求助地回头看诚叔。
  诚叔望了眼身后的家主,低声吩咐:“家,你别动,站开点。”
  “……嗯。”
  名叫家的少女不怎么愿意地应了一声,她退是退开了,眼睛却还是执著而焦急地放在龙静山身上。
  诚叔这才走近床边,在离龙静山约莫有半米左右的位置弯下腰来,问:“小少爷,小少爷您还好吗?”
  龙静林依然站在门边,他不知道龙静山有没有注意到自己……或者现在的他根本没有精力留意自己。被诚叔问话的时候,龙静山只是有气无力地掀了一下耷拉着的眼皮,总习惯扬起的眉毛都像少了点什么似的垂成虚弱的弧度。
  没有得到回答的诚叔问了第二次:“小少爷,您还好吧?”
  这时候龙静山才有了反应,眼睛被费力地睁开,眼圈四周因为难受而泛红:“我……我肚子疼……”
  “肚子疼?”
  诚叔闻言向他的腹部伸过手去,四下按了按:“是这里?还是这里?”
  “……都疼……”
  龙静山的声音比蚊吟大不了多少。
  候在一旁的家忍不住凑到近前补充说明:“诚叔,少爷他是吃坏了肚子!”
  龙静林再也听不下去,大步走了过来:“吃坏肚子?”
  他的声音明显沉了一拍,诚叔瞪了眼家,想紧说点打圆场的话,却还是被家给抢了先:“家主,少爷他……都怪那些家伙!他们老是不按时送饭,少爷他一直吃冷饭能不闹肚子吗?要是这一餐不是我送,少爷他只怕会疼到明……”
  小姑娘委屈地扁着嘴,快言快语地还没说完原委,龙静林的眉心已经拧了起来。他推开诚叔,将疼得都有些昏昏沉沉的龙静山一把抱起,飞快向外走去。
  诚叔拍了下家的脑袋,小声训斥:“叫你多什么嘴!”接着就急忙跟上龙静林,“家主您看我现在是不是去把秦医生叫来?”
  “去叫!快点!”
  “我这就去打电话。”
  秦医生来得很及时,他是龙家专门雇佣的家庭医生,一接到诚叔的电话当然就飞速了过来。不论是他随身携带的箱子还是龙家内的各种医疗器械都准备的很充分,这名经验丰富的医生很快就诊断出龙静山的状况,并做了相应的治疗。
  “食物中毒……”
  龙静林咀嚼着这四个字,看着秦医生将针头刺进龙静山的手背。
  “对,就是食物中毒引起的肠胃炎症,虽然急了点,反应大了点,比慢性倒更好治。现在都处理好了,针也打了,并不会很严重。”
  “嗯。”
  秦医生一边收拾器具,一边注意到龙静林眉宇间的担忧,便开解道:“虽说小少爷最近和我这个医生见面的次数有点多不太好,家主您也不必太过担心。小少爷的身体底子打得很好,我看他上次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次只是吃坏肠胃这样的小毛病,养一养,好起来快得很。”
  龙静林朝他点头致意:“嗯,多谢秦医生。”
  直到离开,秦医生都还在说着小事情没关系这类的话,龙静林却觉得胸口像压住了什么重物一样闷得慌。溜.达-论~坛
  眼角的余光扫到刚才为龙静山着急现在也还不愿离去的少女,龙静林忽然想到了什么:“家。”
  “家、家主?”
  家缩在门口不敢踏进房间,答了一声眼珠子就开始乱转,下意识的找起诚叔来。
  诚叔刚想给她解围,却听龙静林道:“家,我有点事情想问问你,你跟我过来一下好吗?”
  “啊?哦。”
  少女家露出一点害怕的模样,跟着他走到隔壁的房间。
  短暂的沉默后,龙静林问:“家,你刚才是不是说,如果今天晚上不是你送饭,静山他会疼到明天也不一定有人管?”
  “没错!”
  说到这事,家眼中惧怕的神色一扫而光,义愤填膺的挥了挥拳头,“就是这样的啊家主!我也不是没为这跟他们说过,可他们说什么中午送饭太热,动不动就拖到下午三点多或者晚上八点多才把饭送过去!少爷像这样老吃冷饭,能不病吗?他们还说什么老爷交代不能接触少爷,每次都只把饭送到院子门口就走,怎么可能发现少爷生病……”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龙静林此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情况。
  随着她的这些话,龙静林眼中只剩下一片凛冽的森寒,直到耳边突然什么声音也不再传来。他朝家看去,才发现少女被吓得战战兢兢的住了嘴。不过既然想要获知的信息都已了解,他摆摆手让家退下,又过了一会才缓步走回刚才那间房。
  龙静山安静地躺在床上,秦医生给他打的针里加了安神的药,所以他现在睡得很熟。鼻息均的喷吐着,覆盖下来的睫毛随之轻轻颤动着。
  吊针已经打了上去,随着一点一点滴下来的液体,龙静山的面上总算有了血色,揉散成一片稍显明媚的微红。溜~达-论~坛
  龙静林不是不明白爷爷对龙静山存着一种奇特的心结,可是做到现在这种地步是否真的有必要?如果真像家说的那样,就是疼一晚上也没人会发现,那时的结果是否还会像秦医生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他坐进椅子里,突然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后怕。
  凝视着一动不动的龙静山,龙静林按了按太阳穴,他猛地惊觉这段日子以来,见到这样的龙静山实在太过频繁。
  频繁到……他无法不为他感到心疼。
  犹豫了一下,龙静林伸出手,抚动了一下他的额发,看着那光洁饱满的额头露出来。他的眼色一敛,注意到龙静山眉间这段时日才带上的浅浅纹路,手指不经意般往下滑去,用轻柔到不可思议的动作将其抚平开来。
  “诚叔,能拜托你一件事吗?就一件事,不会让你为难……”
  第二天整整一天,龙静林做什么事都惦记着龙静山的情况,神思不属得差点在下属面前都隐瞒不过去。刚从外面回来,他就立刻往龙静山暂住的病房走了过去。才走近房门,他却听到了从虚掩的门板后传出龙静山的声音。
  他不由自主的停步,分辨出这个弟弟的声音里少了以往的颐指气使,多了些从前根本不曾存在过的小心翼翼。
  后面龙静山说了什么,具体说的是什么事龙静林一概没有听清。
  龙静山……那是他血脉相连的、从来都那么骄傲的弟弟。龙静林并不觉得骄傲是什么非常好的品,可他一贯愿意纵容龙静山的骄傲。高高在上时的龙静山无疑耀眼至极,不论气质亦或样貌,几乎在任何场合都会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他乐于让他那样。
  可是,当有一天看到那张脸上出现了现在这样示弱的神色,听到他用不确定的语气说出请求的话……龙静林只觉得心脏像被掐了一下,隐隐却又十分固执地疼了起来。
  他推开门。
  诚叔正在拒绝龙静山:“对不起,小少爷,我是想答应你。可是老爷子说了,你现在在生病所以能够出思过斋休养,但还是算在禁足期内,所以不能随意走动。”
  “可是……拜托了诚叔,我只是想回一下我的房间罢了。就一会的事情,我保证不会被爷爷知道……”
  “对不……”
  诚叔还想继续拒绝的时候注意到了走进来的龙静林,他紧道:“家主,您来了。”
  龙静山一见龙静林就想扭过头去,却又因为有求于诚叔,只能忍住冲动,眼角眉梢便不自知的露出极度克制的神色。
  龙静林觉得疼痛加深了几分,他抿了抿唇,沉声质问诚叔:“诚叔,不过些许小事,你为什么非要为难静山不可?”
  “家主,这是老爷子的意思,您看……”
  龙静林了然地堵住他的话:“没关系,爷爷那里有我。”
  “好吧。”
  寻思再三,诚叔决定让步:“小少爷如果想去,就现在快点去吧。”
  “嗯。”
  龙静山飞快越过龙静林,头也不回地往卧房的方向走。
  在诚叔注意不到的角度龙静林的唇角弯出苦涩的弧度,在擦肩而过的刹那间,他看清了龙静山眼里深切的怨恨。

  七

  龙静山对龙静林当然无法产生丝毫感激。
  他边穿过长长的走道,边嗤了一声。在他看来,那根本就是龙静林为了彰显自己如今权威的刻意表现,不可能包含任何善意。
  另一方面,他倒觉得这次运气实在不错。如果不是正好撞上龙静林,要让管家诚叔答应下来只怕要多费好些工夫。而且诚叔因此还有了疏忽,没有安排佣人陪他去。这样一来,极大的方便了他正要去做的事。
  被关进思过斋,龙静山从来没有甘心过。这是一座货真价实的牢笼,每天待在里面无所事事只能任由时间流逝,是足够将人逼疯的酷刑。不过在杖刑的伤还没好的时候,他趴在床上脑海里忽然有灵光一闪。
  那是过去一个他没在意过的细节。
  仔细想来那也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他升入高中没多久,有次去天上人间巡视,碰到了一群来自丰成的学生。海市偌大的地盘被龙、尹、端木、李四家分割占据,与他所就读的海市一中同样是重点学校的丰成,就位于尹家的地盘上。
  在那群学生里,他意外的发现了一个人。
  从小到大,龙静山结交的人很少,愿意结交的人更少,其中的同龄人在此基础上还要微乎其微一些。尹家的那位小公子尹沛,就是其中一个。
  龙静山记的很清楚,两人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市郊老狼的靶场。海市白两道的许多人都喜欢到那里练枪,尤其是新手。老狼从特战部队退役下来后,开设的这家靶场在海市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不偏不倚。
  那天他一去就见到了传闻中被尹家大佬收养的孩子。
  对方模样极是清秀,微微带点婴儿肥的脸颊显得很可爱,单从面貌上看,和龙静山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尹家另一位公子有些相象。
  一开始龙静山并不打算搭理他,可鬼使神差一般,对上那男孩的眼睛,他不由自主生出点想要挑衅的心思来。他的不客气立刻招来了对方的反击,当时才十来岁的两个孩子就闹腾起来要比枪。
  龙静山记得那是他第一回和尹沛比枪,结果是以自己的惨败告终。回家在阿林的几句话后他意识到自己选择沙鹰有多么愚蠢,不服气是肯定的。不过在随后的那几年里,两人在老狼的靶场上比过不下上百场,每次他都无奈败北。到后来,他也不得不承认,在枪械方面他的确比不上连老狼都赞不绝口的尹沛。
  在天上人间龙静山看到的就是尹沛。
  他当时突发奇想拉着尹沛要同他拼酒,没想到的是,尹沛那家伙竟然使诈。等明白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醉了过去。当然,按照他的性格,就算先发现了也绝不会挑明,所以被尹沛吃定也是难怪。
  后来阿林将他带回龙家,再后来没隔几天他和尹沛通电话的时候,在挂断电话前尹沛依稀提了一句要他注意阿林。
  当时尹沛说的太含糊又毫无根据,龙静山自然没当一回事。但到了现在,他意识到那时候尹沛的话绝不是无的放矢。出生在龙家这样的家族里,就算再不通事务,他也能感到起初尹沛对自己的交好只是敷衍。不过随着时间不断推移,他知道和尹沛之间的友谊是确实存在的,所以尹沛才会做出提醒。
  龙静山思考良久,认为可以找机会去联系尹沛。
  然而接下来,被关在思过斋的日子告诉他,与外界联系比他想象的更困难。龙静山的活动范围被龙坤局限在思过斋的小院内,一旦出了院门,走出去最多十来米就会被拦下,再被看似恭敬地送回去。这条禁令他不知道是谁下的,龙坤或是龙静林都无所谓,但在这座他曾经来去自如的宅院里寸步难行,他又怎么可能甘心?
  一天一天,龙静山越来越想要摆脱困境。
  首先必须做到的,就是从龙家逃出去。这不是一件随便说说就能做到的事情,龙家宅院分内外两个部分,防卫严密,设置了重重岗哨及各类探测仪器,足够让妄动的敌人丧命。考虑到他是由内而外,那些针对入侵者的设置可以暂且忽略。但是,他还必须躲开摄像头和巡视的人员。
  龙静山后悔他没有太认真的记过这些布置,因此印象不够深刻,好在……有一份标记详细的图纸,被他放在自己房间的书柜里。
  所以,哪怕是必须通过“请求”管家才能达成他的目的,龙静山也别无选择。为了拿到那份图纸,第一步他已经走了。计算着在家正好当值的日子故意吃进不干净的食物,趁机离开思过斋接近原先的住所……只是他没有料到,龙静林竟会出现。
  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一想到龙静林,他就忍不住胸腔内奔涌的复杂而激烈的情绪……那些连他自己也难以辨别清楚的情绪里面,唯一明确的只有愤恨。
  龙静山摇了摇头,将杂乱的思绪抛到脑后,推开已在眼前的房门。
  顺利拿到图纸回去的时候龙静林还在,龙静山心内一凛,忍不住将藏在衣服底下的图纸轻轻按了按。
  直到他躺到床上,将毛毯拉得盖住大半部分 身体,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放了下去。等了一会他看龙静林一点离开的意思也没有,质问的话便冲出口来:“你怎么还没走?”
  房间里气氛骤然僵住。
  龙静林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看着他,龙静山却觉得四面八方的空气都好象朝自己挤压过来。这种从未在龙静林身上感受过的磅礴压迫感让他死死地咬紧牙,却始终都没有偏开视线,只是倔强地狠狠瞪过去。
  那天的最后,他依稀听到从龙静林嘴边传来一声轻到几乎会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叹息,然后龙静林转身离开。
  ***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几日龙静山已经将那份图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上面的内容都被他背了个滚瓜烂熟。
  今天是他计划的行动日期,是家当班的日子。
  将所有需要带上的东西再清点一遍,龙静山满意地眯了眯眼,门外就传来少女特有的清亮脆甜的嗓音。
  “少爷,我给你送饭来啦!”
  龙静山看了一眼挂钟,家提前了大概十来分钟。
  她与他年纪相仿,约莫还要小上一两岁,是典型的家生佣人,父母甚至祖辈都在龙家做事情。手脚麻利又活泼讨喜,与家里其他佣人的关系都不错,连管家诚叔看上去都对这小姑娘生不起气。家来的时候看守往往会松散一些,他完全可以让家带他通过最近的这道防线,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家没等他回答就冲了进来,一边将精心挑选的菜肴端出来,一边说:“少爷,快来吃饭!我今天特意给你盛的山药枸杞粥,还是热的哦!秦医生说啦,你的胃要养着,可不能老吃干饭……”
  下一秒,细心的小姑娘注意到龙静山的眉毛皱了起来:“少爷?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些东西啊?可秦医生说这对你身体好!少爷可不能挑食哦!”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她敏锐地感觉到龙静山的心情并不好。
  这是家从来也没有搞明白过的事情,这个少爷明明就好看得不像真人,可他的脾气却一点也不好,总是莫名其妙的生气。
  难道就是因为这样,所以那些叔叔阿姨才不喜欢他?
  要是龙静山知道家现在的想法,恐怕就不是简单的不快,而是非常生气了。他确实不怎么领她的情,被之前那样糟糕的对待他无所谓,被同情才最让他受不了。什么时候他竟然沦落到需要家里一个小小的佣人来同情了?而且那佣人还是个小丫头……就算明知对方是好意,他也不愿接受。
  挑高的眉说明了龙静山的不悦:“你下次不要再特别拿这些饭菜。”
  家想了半晌还是觉得不明所以,禁不住问:“为什么呀?”
  龙静山犹豫了一下,找了个借口:“老这样你肯定会被责罚。”
  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蛋红扑扑的:“少爷,家不怕!只要能让少爷舒舒服服的,叔叔阿姨他们再怎么骂我都行!”
  赤诚到不加任何修饰的话让龙静山微微一愣,不由伸出手去摸摸她的头发,接着又不知怎么的因为这个动作想到了另一个人,收回手的时候眼中露出嫌恶的神色:“饭送到了你快走吧。”
  “……少爷?”
  “还不快走!”
  龙静山不耐烦的语气让家肩膀朝后一缩,委屈地扁了扁嘴。脚尖在地面磨了半天也没敢再说什么,只能依依不舍地朝门外走去。短短几步,她就回了好几次头。但哪一次,也没能等到她所期待的对方的挽留。
  直到家磨蹭着消失在视野中,龙静山都不曾出声。
  心底有个声音不怀好意的说:你后悔了吧,放弃了更方便的途径……
  但立刻,他回答了自己。没错,这样做他没有任何错。利用小姑娘就算成功也算不上本事!在那些故意针对自己的人当值时逃掉更好,顺便还能让他们被龙坤责罚,好好出一口恶气!
  入睡时全市大概都还灯火通明,龙静山斟酌了几遍计划好的出逃路线,才闭上眼睛。暗中什么也没有。恍恍惚惚的,他像是回到了龙坤宣布家主由谁接任的那天。混乱中他再次被打晕,后颈一疼的同时又一次对上龙静林的眼睛。这一次龙静林没有回避,里面狠戾的寒光清楚到刺目。
  接着他就惊醒过来。
  按开灯,钟上的时针刚指向五点。夏季早晨往往来得很早,但今天好象天气将变,清晨的第一缕光线迟迟没有到达。
  决定现在行动,龙静山有自己的思量。晚间龙家守卫相对来说其实更严密,而在黎明前的这段时间,由于下班换岗还没开始,执勤的夜班人员会因一夜未睡而疲惫不堪。送早餐的佣人通常在八点来这里,只会迟不会早。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算起,他有足足三小时的时间做完一切。
  二十分钟后,龙静山推开思过斋的大门,走了出去。

  八

  离点只差十来分钟了,天色依旧没有变得开朗起来。空气中充满了浓重的湿意,好象下一秒大雨就会浇下来。
  从龙家最外围穿插而过的这条街道是主干道宣阳路的一条侧路,并不宽的道路两旁栽种着一丛丛紫薇。灼灼的浅紫正盛放着,叫四周的阴沉都仿佛被映的亮了起来。
  就在此时,属于龙家的墙内突地闪出一道影。在他仰起脸望向墙头的瞬间,影的面孔暴露在逐渐亮起来的光线下。
  对男性而言稍嫌精致的相貌并不显得女气,在尾端稍稍上扬的眉毛带着十足的英气和与生俱来的傲慢……给人的第一感觉反倒是仿佛会被灼伤视线一样、太阳般的耀眼。
  这里是龙家外围防线最薄弱的地段,找到这已经花费了太多时间,接下来他必须更抓紧些。看着眼前的高墙,龙静山轻蔑地一勾唇角,在旁边一借力,就轻巧地登上了墙头。然而刚上去他就注意到不远处摄像头角度正对这边,心里一紧,他紧矮下身体想避开。脚下突的一滑,他有些狼狈地摔了出去。
  站起来的时候龙静山身上沾满了碎草,他嫌恶地瞪了身上的衣服半晌,最终还是无奈地扯了扯嘴巴。打量四周一番,他加快步伐朝远离龙家的方向跑去。
  一直往东,穿过几乎没有人烟的人工林带,宣阳二路的路牌终于出现在视线里,龙静山停下脚步。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一直在工作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行交替。离他不远的位置,相邻好几家卖早点的店铺都已开始营业,路边亦分布着不少的流动早点摊,高高低低的吆喝声远远传开,人群仿佛也随之流动。
  车来人往中,龙静山忽然感到一阵难以描述的迷茫。
  他当然不是没有出过家门。但在此之前,他活动的范围向来限于龙家、学校、靶场、天上人间、龙家总堂的训练馆,几乎从来没有来过这条街……哪怕宣阳三路与龙家不过一墙之隔。
  眼前所呈现的是与他之前的活动地点截然不同的画面。
  每个人的打扮都非常随意,偶尔几个穿着较正式的上班族行色匆匆,最后的目的地全指向挤满人的公交车站。更多的是大爷大娘大叔大婶,穿着松垮垮像睡衣似的衣服,或者伸胳膊展腿的晨练,或者挎着菜篮子和帆布包,往菜场和超市走。
  路上的秩序谈不上多么井然,尤其在几条巷口,摆地摊的小贩将原本就不算宽的街道给占了一大片去。空气中混进了食物的气味,都是龙静山叫不出名称的味道。因靠近而显得更响亮的叫卖声飘在其中,与汽车的轰鸣会集在一起,耳边一片嘈杂。
  街上轿车相当少,偶尔只能看到几辆出租车飞快驶过,或者因为路边招手的上班族而停下来。更多的是来来去去的公交车——与他曾坐过的大巴差不多的样子,里边的人却显然多得多;以及过去他从没有这么近看到过的自行车——种类繁多,品种不一,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新的旧的,形形色色,应有尽有。
  这大概是……第一次他如此近距离接触普通人的生活。
  不知所措的直接反映是龙静山严肃地板起一张脸。可是他那张脸就算板得再死,也会吸引来周遭不由自主的目光。越来越多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后又回头朝他看来,接着再看,然后还看……
  一种自己变成了珍奇动物的感觉油然而生,龙静山不假思索的回瞪过去。
  那些人最多就是收回视线,全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忍无可忍想要发脾气的时候,他忽的愣了一下。
  耳边喧哗的声响,鼻端复杂的气味,目光所及处的车水马龙,都让他意识到,这里不是龙家。没有他认识的人,也没有认识他的人,更没有会将他当主人言听计从的人。这些都没有。
  五分钟后,依旧蜂拥而至的视线让龙静山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后,他立刻报出惠南路的地名。惠南路位于尹家的地盘,到那边必然更方便和尹沛联系上,另一方面龙尹两家互相提防的局势会让龙家不那么容易伸过手去找他。
  车子开动,龙静山靠向椅背,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回想了一下不久前的行动,他很满意。从龙家逃出来的过程出人意料的容易,曾经受过的训练让他巧妙地避开了每一处可能被发现的地点,最终没被任何人发现。
  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回想起龙坤的态度,凭什么要那么看重龙静林?一直都被视作家主继承人的他难道会有哪里比不过那个曾经的保镖?
  恨恨地轻嗤一声的同时,目的地已经就在不远处。
  车子停稳,司机报出的数字让龙静山掏口袋的动作停了一停。那只是一瞬间难以察觉的停顿,接着他就将钱递了过去。拿回找的零钱,他走下车。付完车费以后,龙静山身上的钱差不多所剩无几。因为带出来的钱实在不多,也不可能多。过去他想买什么,要么刷卡,要么别人帮他刷卡,就没用过现金。
  而现在的这几张钱……是怎么来的呢……似乎,是那个他一点也不愿想起更不愿提及的那个人,在不知什么时候放在他书桌的抽屉里,说是散钱总会用到。
  ***
  “还是三块钱的盒饭?”
  “嗯。”
  卖盒饭的江婶有张满月一样的脸,成天笑眯眯的十分和气,龙静山虽然没来几天,她却将他记得很牢,还偏心的给他多打一勺子菜。
  “呀,江婶您不公平!”
  “人家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我们也是啊,我们也要吃肉……”
  周围几个同样买饭的租客纷纷抗议,就见江婶依旧笑着给他们也多加了点菜。
  她的动作龙静山好象根本没见到一般,他们的声音他好象也充耳未闻,一声不吭的转身离开,不仅没道谢,脸上反倒露出不怎么耐烦的神色。
  江婶不在意,其他人却看不惯了。
  “嘁,什么玩意嘛!”
  “不就长的好看点,脸蛋能当饭吃?摆出那副晚娘脸,我还以为谁欠他钱呢!”
  “嘿!看他那副模样就不爽,比娘们还娘们。”
  “……”
  走了很远龙静山似乎都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议论声。他在这附近住了一段时间,今天这样的情形也不是头次碰到,他早已习以为常。可死死捏着塑料袋因为太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节,就像是在嘲笑他自欺欺人。
  怎么可能习以为常。
  他是龙静山,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简单的将即使多加一勺菜也实在谈不上丰富的盒饭吃下肚,龙静山看向日历。上面记号笔圈出的日期是今天,也是龙家正式向全海市宣布家主由谁接任的日子。
  虽然家族内部已尘埃落定,但照例是要将家主替换这类大事通告全市的,尤其是原本就非常张扬的龙家。龙静山在没有开灯的地下室里坐了很久才站起来,慢慢爬上一楼。走了长长的一段路,他才到达有能直接开往龙家总堂那条路的公汽的车站。他熟练的上车,熟练的投币,熟练的躲避拥挤人潮,熟练的护住口袋……
  从公交站点转出来,龙静山一眼就望见了龙家总堂的那座大厦前方由泊车侍者引领着开往停车场的各色车辆。一楼大厅门口设了好几名荷枪实弹的门卫站在两边,迎宾小姐正在核对请柬。透过人群和玻璃大门望进去,龙静山看到入口处安放的探测门,他知道那是用来防止宾客随身携带枪械。
  他心里一阵五味陈杂。曾经他大摇大摆进进出出没人能管也没人敢管的地方,如今竟然连进去都是奢望……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龙静山眼色突的一敛,视线尽头,尹沛和尹家大少爷尹翊辰刚从车上下来,走进大厅。也许……他可以在他们出来的时候找上尹沛。

  九

  “家主。”
  下属过来的时候龙静林正临窗站着。巨大的玻璃落地窗外闪耀出一片灯光的海洋,比此时的星空更加璀璨,反射出他双眸间的流光溢彩。只是在难以发觉的角度,隐藏着些无人能够察觉的什么。
  “还没有找到?”
  对方垂下头:“是属下无能。”
  龙静林摆摆手让他下去。随后他揉揉眉心,一股无法对他人诉说的疲惫席卷心头。龙静山从家里跑出去已经有段时间了。当天早晨送饭的佣人将这个消息报上来,立即引起了老爷子的勃然大怒。之后他发下命令叫人去找,但大概是龙静山受的反追踪训练着实有效,到现在也还是杳无音讯。这无疑是对老爷子权威的公然挑衅,因此虽然都过了这么些天,龙坤也没松口叫底下的人缓一缓。
  他知道龙静山有个朋友正是尹家小少爷,所以在刚才的晚宴中他抽空问了尹沛。但得到的答案让他失望了。尹沛并不是作伪的惊诧神色,告诉他对方说的是实话,龙静山的行踪依然成谜。
  那龙静山现在会在哪里?
  他现在过的好不好?
  从未吃过苦的他,能习惯在外面的生活吗?
  唇齿间不自觉泛起些微苦涩,胸腔像是破了个洞,风直直穿过去,触不到底。无数个问题一股脑的在脑袋里纠结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叫他忽略了身后一下一下拐杖击打地面的闷响,直到龙坤在他耳边开口:“静林。”
  龙静林才回过神来:“爷爷。”
  方才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却已经落在龙坤眼中,他皱了皱眉,有些不悦:“静林,你现在是在这里做什么?看风景?”
  龙静林毫不惊慌,好整以暇的淡淡一笑:“爷爷,您看这夜景多美。我想,如果这片地域全在我龙家掌控之下,我们是否能让这夜景更美。”
  听到他的话,龙坤之前的色荡然无存,和蔼地笑着拍拍他的肩:“静林,你这志向可不小,不过其他三家也没有谁是吃素的。真想达成理想,得一步步来。”
  “我明白,爷爷。”
  龙坤陪他站了一会就折身离开,窗前再度只剩下龙静林一个人。夜渐渐深,居高临下可以看到地面上的车辆越发稀少。天地间都好象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这种时候似乎更容易想起小时候的情形。
  事实上,那时被当做保镖的自己常常也是被龙静山颐指气使的,可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样的情况他一点也不在意。等到后来知道龙静山是他的弟弟,两个人之间流着同样的血脉,就更不可能在意了。冥冥中血缘似乎能够加深彼此的连系,提醒他作为兄长让着弟弟天经地义。保护与照顾掺杂在一起,最后也就差不多是习惯成自然的宠着了。
  龙静山这一跑,说不担心,又怎么可能。
  身后远远传来保镖的声音:“家主。”
  龙静林的侧脸被灯光投出忽明忽暗的剪影:“什么事?”
  “时间不早,您该回大宅了。”
  “嗯,走吧。”
  看了看表,龙静林才发现刚才虽然感觉只是发了会呆,时间却从未中断流动,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他转身走向电梯,保镖都跟了上来。一群人走进电梯,最前方的保镖按下楼层数字。电子屏上数字飞速跳动,他的思绪还缠绕在龙静山现在会在哪这个问题上。
  他并不知道,不久前被他询问过同样问题的对象尹沛也一样在思索;他更不知道,就在尹沛和尹翊辰登上他们的车,车子从停车场入口开出来的时候,他们所想要知道下落的那个人,正站在街对面,冷冷地注视着车流。
  对刚才与龙静山其实只有一街之隔这件事一无所知的龙静林,在保镖打开车门后坐了进去。他一边吩咐司机开车一边对旁边的下属交代:“你再多派点人手继续找,一定要把静山找回来。”
  “是,家主您就放心吧。”
  车开了一会,龙静林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还有,尹小少爷不知道静山在哪,你把那些跟着他的人调回来。”
  “是,我这就通知兄弟们。”
  接下来的一路,龙静林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个时候,龙静山已经回到了他租住的地下室。说是租住其实并不恰当,他付的钱少地可怜,用“接济”这个词也许更适合。想到先前异想天开打算直接找到尹沛的念头,龙静山也不禁苦笑了一下。
  真蠢!
  既然自己过去到哪里都有保镖跟随左右,那尹家两位公子一齐出动,又怎么可能会单枪匹马?被保镖远远隔开的霎时,龙静山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根本行不通,或许……要联系上尹沛只有采取自己最开始的思路。
  想这想那想得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一觉居然睡了十个多小时。简单的洗漱完毕,他抓着零钱就跑去离住处最近的那家网吧。
  登上QQ,他竟然收到了来自尹沛的消息。没有多做犹豫,龙静山发过去三个字以作回应:“你找我?”
  另一端的回答来得出乎他意料的快:“对,你现在在哪?我知道你从家里跑出去了,你家应该还在找你吧。这段时间躲来躲去一定很麻烦,要不要来投奔我?”
  尹沛知道?
  龙静山微微一怔,继而就判断出对方大概是从龙家那边得到了什么消息。但是对尹沛最后的那句话,他却一时之间不知该怎样回答。
  其实他逃出龙家原本就是想要找到尹沛的,这个打算现在也没有改变。不找尹沛,他还能找谁呢?过去的十多年里,龙坤一直向他传达唯一的一个讯息,就是你会成为家主。由此他也一直在被迫学习着那些东西,可是现在看来,什么都是虚假。就像隔着雾看到的花,全是空的。唯一不那么空的,或许是此刻网络那头的这个朋友。
  可是,电脑屏幕上“投奔”两字,看起来那么刺眼。
  顿住不知多久,视线无意在四周掠过一圈,龙静山自嘲的笑了起来。这里是网吧,不是龙家,反正别人施舍一样给地方你住你也住了,还有什么好挣扎的?
  他按下按键,发过去一个字:“好。”
  沉默弥漫在网络的两端,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尹沛打破了沉默:“龙静山,你现在很辛苦吧。”
  “还好。”
  这回龙静山答的很快,可是发过去之后,瞪着屏幕上显示出来轻描淡写的这两个字,他自己却有一瞬间的恍惚。
  辛苦吗?当然。
  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从来都是被娇宠的对象,没多少钱在身上,又怎么可能生活如意顺遂?何况还要躲避龙家密集的搜索,不长的时间里,他的住处都换了好多次。不得已地学着自己洗衣服,学着自己烧水,学着打一些零工,学着忍受别人的冷嘲热讽……
  “不要死鸭子嘴硬嘛,在我面前承认自己辛苦难道很丢人吗?”
  谁知道尹沛很快发过来这么一句话。
  龙静山忽地觉得鼻子一酸,眼眶也热了起来。从小到大他都极少流泪,现在自然也不会允许自己真的哭出来。可是看着尹沛发过来的话,要说心里一点也没有被触动,是假的。人都是这样,委屈的时候其实总能忍着,可当关心真正来临,一切坚硬的壳仿佛都变得柔软起来,叫那些委屈再也忍不下去。
  电脑屏幕上若隐若现映出来自己的脸,那是过去十多年从来也没有带上过的疲惫和憔悴。龙静山不高兴的瞪着自己的倒影,却也心知肚明那其实是这段日子的经历在他身上所留下的刻痕。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龙静山只回答了一句:“我说还好就是还好。”
  “是啦是啦。”
  尹沛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但龙静山能感到对方是了解的。
  “对了龙静山,你出来没带手机?还是带不成手机?”
  “我带了。”
  “那为什么不直接打我电话?”
  “摔坏了。”龙静山很有点懊恼的回答。就是在翻最后一道墙的时候,摔下地的同时也摔坏了口袋里的手机。他从没记过任何电话号码,所以此后就彻底没辙了。
  那边停了很久才发过来一个问题:“你干嘛不拿去修?”
  “……”
  龙静山死死盯住那一行字,很有冲动把另一端的那个家伙拖出来抽打一百遍。

  十

  “那你怎么知道上网找我?”
  “我开始住的那里,网吧很多。”
  所以在看到鳞次栉比的网吧后,龙静山才会灵机一动,想到另一种联系尹沛的手段。说起来学会在网吧上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记得第一次去网吧的时候,刚一看到夹杂在不知多少台显示器间几乎能与上下班时公交车内密度相媲美的人群,闻到空气中混合着汗味和烟味的味道,他立刻就想要退缩。
  才走到一半,他被一股力道撞到一旁。他刚想开口,对方却比他更不客气:“靠,哪来的白痴!妈的臭小子你是才从茅坑里钻出来的吗?站在这里想干嘛?要上网快开机子撒,别耽误我们!”
  直到他们嚷着要老板快点开好机器的时候,龙静山耳边还回响着他们鄙夷的语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衣服,有点脏,确实也带着一股并不比网吧里逊色的味道,因为他打完工回来还没顾得上洗澡换衣服。
  他这才定了定神,学着别人去开了机器。
  “听说你前面找过我。”
  “嗯。”
  也是在第一次上网的时候——那时他已经基本习惯这样四处奔波的生活,从最开始的惠南路,龙静山又辗转了不少地方——他发现尹沛竟然在线。但当他发过去一个消息后,尹沛的头像忽地又暗了下来。
  当下龙静山心里就是一紧,想着莫非自己的行踪被发现了?他紧张得几乎要跳起来,椅子都差点给打翻在地,招来旁边正吞云吐雾的年轻女人破口大骂:“你神经病啊!”
  他没有反驳或者做出别的什么。要是在之前,他早就命令保镖去收拾这些胆敢触怒自己的人了,再来几个网吧的人也不在话下。就是现在如果他自己出手,教训几个人也不难。可他不能做,一旦惹出什么事来,就更容易被龙家发现,他不能冒这个险。
  “龙静山。”
  “嗯?”
  “我明天给你把房子弄好,你就搬过去先住着,接下来怎么做,我们见了面再谈,你觉得怎么样?哦,那房子的地址是白云路松山小区18栋902。你可以先去看看满不满意,路挺好找的。”
  “我知道了。”
  和尹沛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龙静山这些天的经历也差不多都被套了出来。对此,龙静山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但也不太在乎。就算都被知道了,那又如何?而在看到尹沛最后的那句话后,他知道这样混乱又辛苦的日子似乎真的可以告一段落了。这段时间以来,龙静山第一次感到安心。
  收拾完原本就没几件的东西,龙静山在晚饭前轻车熟路地来到白云路的松山小区。这些日子并不是没有任何收获的,至少对海市的各条道路以及大街小巷的位置分布,龙静山可以说是了若指掌。
  从公汽上下来,龙静山站在马路的另一头向松山小区望过去。
  这座小区已经修建了好几年,相对海市近期推出的住宅小区而言楼层低了许多。由于地段上佳,周边无论是学校、医院、商店还是娱乐场所都是应有尽有,一眼望去,小区还是颇为热闹的。
  龙静山朝左右瞟了几眼,正打算过街进入松山小区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不远处临街停靠的一辆色轿车。
  在他乘坐的公汽到站前,那辆车就已经在那了。过了这么久,车的位置一直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如果说那是空车到也情有可原,但就在刚才,龙静山突然发现暗色的车窗里闪过了一道影子。
  车内有人,似乎并不是纯粹的松山小区的居民,也不像是停车购物或吃饭……那么这辆车会不会别有目的?
  龙静山的警瞬时提到了最高点。
  他当机立断改了方向走出一段距离,悄悄绕到离那辆车比较近的位置,小心避开后视镜覆盖的角度……在看清车里那个人模样的一刹那,龙静山心里顿时一惊。
  之前龙静山一直受的是将他作为家主继承人培养的教育,龙家总堂他也是常去的,龙家的许多事务,虽然没有直接处理的权力,但旁听学习亦是习以为常。所以,龙静山一下子就认出来这个人曾在龙家总堂出现过。
  他是龙家的人!
  意识到这个事实,龙静山拧起眉头,心想难道他到这里来的事情暴露了?但是他左思右想,这套作为尹沛私人房产的住宅知道的人本就不可能多,尹沛也不可能告诉别人他要过来的事,显然龙家人的出现更可能是一个巧合。
  但不论是不是巧合,既然龙家的手伸到了这里,现在的情况就是,尹沛要他去的地方是绝对不能进了。
  那么他该去往哪里?
  龙静山上了公交车,离白云路越来越远。车门开合的时候他心里灵光一闪,突地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为什么不直接到尹沛的家里去?
  外边这些地方虽说也是尹家掌管的地盘,被找到的可能性依然是存在的。尤其是尹沛刚才提到龙静林曾询问他的情况,让龙静山也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危机正蛰伏在周围。龙静林既然已经盯上尹沛,就说明尹家的地盘肯定有龙家人在活动,现在的情况也证明了这点。那么只有尹家的住处才最安全,毕竟龙家的势力再扩张,在现阶段也还没有能力扩张到这个地方来。
  五小时后,当他亲眼目睹到尹沛近乎石化一般的震惊神情,龙静山觉得今天晚上做的这桩事实在没有白做。
  看着略有些呆滞的尹沛的脸,龙静山挑高眉,等他说话。
  “龙、龙静……山!”
  这一声喊得百转千回,由低到高再到低,充分说明了尹沛的惊讶程度。
  龙静山微微扬着脸,眉梢依旧挑起:“你回来了,我等你很久了,我昨天就想告诉你别找房子了。”这当然不是完全的事实,只是他一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被龙家追的走投无路才到这里来。
  “所以你就跑我家来了?”
  “对,我知道,真要说安全,这里才最安全。”
  尹沛逡巡在他身上的目光让龙静山有些不习惯地别开眼。他知道自己穿的这身短袖衬衫不怎么干净,上面那些灰白的污渍是他怎么洗也没办法洗去的痕迹。敏锐地察觉到尹沛心里的某种波动,龙静山将脊背挺得更加笔直。
  不要同情,他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廉价的感情。
  尹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只是朝前走了两步。他抬起手,不知是不是想要拍拍龙静山的肩膀:“你……你就这么来我家,难道不担心被发现?”
  “咳,我想沛沛你大可不必担心。”
  龙静山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随着夹杂在轻轻敲门声里的这句话,他看到尹沛的兄长尹翊辰竟然出现在了自己的视野中,此刻正侧倚在敞开的门扇上。尹沛受到的惊吓,显然也不比他小。
  看到房间里两人的注意力都被自己吸引过来,尹翊辰才好整以暇地冲着尹沛微微勾唇浅笑了一下。

  十一

  尹翊辰的话提醒了龙静山,
  同为海市道四大家之一的尹家应该就和龙家一样,院子里头暗藏杀机。虽说他潜进尹家的方法是取了巧——他当时在外边绕了很久也找不到切入点,转头正好碰上给尹家运送食材的采购车。趁着车子在门口停下检查的时候,他溜进了车厢内,于是才被带了进来。现在回头想想,或许还真像尹翊辰话里的弦外之音所说,他是被故意放进来的。
  领悟到这点事实,龙静山表面还是不动声色地静观其变,心脏却有种被使劲掐了一下的痛感。
  这细微之处,另外两人压根没有留意。
  尹翊辰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尹沛身上,他走进房的同时将门关紧:“沛沛,虽然父亲应该是默许你收留你这位朋友,但你行事的时候还是要注意别露出马脚。毕竟,默许和允许,两者是有差别的。如果被其他人发现他的存在……”
  那种仿佛叮嘱一样的语气,龙静山觉得心里突的升起一团莫名的怒火。
  他竭力按捺下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发现在尹翊辰说话的时候,尹沛朝自己这边不断靠拢过来,眼神游移。溜~达-整~理
  接着尹翊辰加重语气补充完毕:“……就不好收场了。”
  尹沛看了眼龙静山:“嗯。”
  龙静山则感到他又朝自己这边挪过来一点,尹翊辰随之靠过来……尹家两兄弟相处的方式似乎与他和龙静林截然不同,却又让他嗅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熟悉感。
  他咬住下唇,不,他和龙静林才不是兄弟!不是!
  三个人在尹沛的房间里漫无目的的东拉西扯了半天,内容全都是无关紧要的比如天气真好之类的琐碎闲话,直到尹沛终于不耐烦地开始打呵欠,龙静山也感到了几分困意。他看了眼挂钟,现在已经快凌晨两点。
  然后他听到尹翊辰换了话题:“沛沛,既然你朋友不能出现在人前,也就是说他不能去住客房,你是打算把他安置在哪?你的房间里?”
  尹沛的眼里带出一点茫然:“啊?是的。”
  “既然是这样,你这边只怕住不下吧。所以,今天晚上去我那边睡吧。”
  “咦?”
  尹沛立刻瞪大眼,好象什么困意都烟消云散。
  尹翊辰重复了一遍:“我说让你去我那睡。”
  对此尹沛不假思索的拒绝道:“那样不好吧,而且会麻烦到你。再说我这里有什么住不下的?床很大,反正也只有……呃,两个人睡嘛。”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龙静山就依稀看到尹翊辰的脸色了一下。然而再细看时,却只看到满目温煦……那种感觉,真是像极了龙静林。
  令人讨厌到骨子里。
  尹翊辰不打算善罢甘休:“为什么不好?我不觉得麻烦,事实上一点也不麻烦。如果真的只有两个……人,倒确实不挤,但是……现在很晚了,你快点去拿换洗的衣服。”
  尹沛沉默一会,还是走向了衣柜。
  龙静山瞧得分明,尹沛根本没办法拒绝。尹翊辰看似温和的态度下,隐藏着的是不容驳斥的强硬。这又让他想到了那天面对龙静林时所感受到的压力,投向尹翊辰的目光中忍不住带上些敌意。
  后来尹沛还是跟着尹翊辰去了他的房间住,直到龙静山被尹沛安排着改头换面,成为他的“贴身保镖”,住到专供保镖居住的屋子里去后,尹沛才搬回来。不知是不是龙静山的错觉,尹沛搬回房间的动作简直就像是……在逃命一般。
  ***
  “这是锦鹄,你以后就按他吩咐的做。”
  事实上,龙静山很清楚自己被安置在尹家,主要还是靠了尹翊辰的帮忙。但他仍然无法勉强自己不讨厌尹翊辰,没错,他确定他讨厌尹翊辰。谁叫尹沛这个哥哥,总让他想到另一个人。
  龙静林。
  不过,当他被尹翊辰调到尹家名下真正属于道的鲲鹏帮内部,并成为尹翊辰手下的手下时,他没有任何异议地接受下来。只是学会妥协费了他太长时间,最终的结果也还是不够精通。显然,那隐藏在没有波澜的表情之下的勉为其难,被对面的人看了个正着。
  那张俊美的脸孔上划过一抹冰冷,他抬起眼看向尹翊辰:“少爷,他……就是你说要给我的手下?”
  尹翊辰点头:“不错。”
  “能够拒绝吗?”
  “不能。”
  那人耸了耸肩:“我不喜欢他。”
  尹翊辰微微一笑:“你用不着喜欢他,没人规定上级必须喜欢下属。再说,他也不会一直待在尹家。”
  龙静山稍稍一怔,接着他就明白,这名叫锦鹄的年轻男人知道他的身份。
  “他还会回龙家?”
  “大概。”
  龙静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里是尹家,他既没有地位更没有权势。
  “嘁。”
  锦鹄不屑地嗤了一声,将摆在桌上的眼镜戴了起来。透过镜片,他锐利到近乎实质的眼神一点也没有柔软下来,探究般的视线叫龙静山条件反射的回瞪过去。
  “嘁!”
  锦鹄又嗤了一声,鄙夷的程度越发加深。
  “那我就把他先交给你了。”尹翊辰不在意的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内容却显然就是命令。说完,他对龙静山点点头,径直走出门去。
  厚重的木门关拢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屋子里一片沉寂。
  “龙少爷。”
  锦鹄大概是存了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意图,尹翊辰刚离开,他就将脚一撑,座椅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面向龙静山。
  龙静山挑眉,等他继续。
  “老实说,如果不是少爷的命令,我根本懒得管你。其实就算他想要我照顾你,我也没办法做到。一个你,一个尹沛,都是我看不惯的典型。哼,你们有什么好的?上头有人给你们遮风挡雨,很安逸吧。”
  锦鹄的音色非常冷冽,被和尹沛联系在一起让龙静山感到很莫名,更莫名的是身体也觉得有些发冷。就在他不自觉想往后退上一步但又下意识站得更稳的瞬间,锦鹄突的从椅子里起身,闪电般来到他的身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到不可思议的地步,龙静山几乎能清楚感觉到对方鼻端呼出的热气。那气息明明是温热的,却因为锦鹄的下一句话,而显得更加森寒。
  “不过从云端跌到泥泞里是什么滋味?想必龙少爷现在也一定清楚得很吧。呵呵,没能亲自捞到踩你们的机会,很可惜,对吗。”
  凉飕飕的感觉,像被针直接刺到骨头最深处。
  直到在锦鹄手下待得够久之后,龙静山才逐渐了解到,锦鹄更加针对的其实是尹沛。那时距离他离开龙家来到尹家,已经足足过去了快有五年的时间。
  这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鲲鹏帮内的机密当然不可能真被龙静山接触到,重要的事务也不可能真的交由他来处理,但长期待在道帮会里,自然会遇到许多从未遇到过的事情。很多在过去都只有一个平面印象的东西,如今才变得直观且立体,曾经在龙家所学习的一切也才随着这五年光阴的流动慢慢巩固。
  因为被安排在锦鹄手下,龙静山不可避免的注意到,锦鹄虽说是尹翊辰手下挂得上名头的一号人物,但他不仅做的大都是见不得光的事情,他这个人也似乎都一直隐藏在暗中。就好象尹翊辰不愿意让他被什么人瞧见似的。
  但他得到尹翊辰的信任这点毋庸置疑。
  就像这一次,尹翊辰被尹家大佬尹韬安排前往T市与人接洽谈一桩生意,尹家大少爷的行程安排等事无巨细的锦鹄都知根知底。
  几天后,尹沛的哥哥尹翊辰发生意外的消息龙静山也是从锦鹄那里知道的。对方的脸色忽青忽白,震惊的同时似乎还有些更深刻的东西从眼角眉梢透露出来。
  虽然觉得男人对男人存在那样的感情实在让他不能理解甚至有些厌恶,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劝说什么。
  锦鹄的失态并未持续多久,几乎只是下一秒,他就回复成原先那副冷淡的模样。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他没有转头:“你把C线接过来,再切断N线,我再尝试一次和少爷的通话。”
  “嗯。”
  龙静山操作完,就看到锦鹄满怀希望般看向屏幕,然而那里仍是代表杂音的细碎齿状曲线。
  锦鹄的双手慢慢放下,就在龙静山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他却继续开始动作,幅度大到近乎于疯狂……
  很快,这个消息尹沛也收到了。更快,龙静山就被尹沛找上门来。听到他说出即将前往T市的这个决定,龙静山心里一动,忽然明白了一些从来都有些晦暗难明的信息。锦鹄痛恨尹沛的原由,大概与锦鹄对尹翊辰的感情、尹沛和尹翊辰的感情都息息相关。
  男性之间的这种感情,只会让他联想到纯粹而原始的欲望,锦鹄是上级不能开口,朋友难道也不能?
  然而视线一触及尹沛深藏难过的眼神,龙静山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十二(哥哥人设图)

  尹沛的拜托龙静山答应下来。他决定要将这件事办好,不仅仅是出于对朋友的承诺,更是埋藏在骨子里的心高气傲促使他去尽力。他知道无法影响朋友做什么,但或许能帮朋友做点什么。
  这五年里他约略了解到一些尹家的事情,尹韬与两名养子之间的关系多少有些诡谲难测。那绝非是单纯父与子之间该有的情形,而是夹杂着很多更复杂的东西。或许这是所有大家族里,不论存在血缘与否,都容易出现的现象。
  果然就像尹沛走前所说的那样,尹韬隔日就开始了动作。龙静山从他的举动里,也感觉到尹沛的推断很可能是正确的。尹家大佬存的是调虎离山的念头,一方面证实两名养子已经勾结在了一块对自己不利,另一方面也好大刀阔斧的收权。
  几天下来,与尹韬的对抗让龙静山有些力不从心。如果不是锦鹄一直在帮忙,他想自己很可能等不到尹沛回来。好在没过多久,整个海市的局面似乎都陷入一种极其错综复杂的状况中去。原本与尹家有意交好的李家被暗处的敌手盯上,连连遭到暗算,自顾不暇。另一些细枝末节的人员和资金流动则显示出端木家也未甘寂寞,掺和到了本该只属于尹家内部的事件中来。通过种种情形龙静山判断出对方是友非敌,便索性与端木家那只手形成了一种合作的趋势。
  就这样勉力支撑,他终于等到尹家兄弟从遥远的大洋彼岸飞回海市。
  与他一同得到消息的还有锦鹄。龙静山看得清楚,对面那张脸在获知消息的霎时闪过了高兴、难过、不甘、忿忿等等情绪,最后定格在黯然上。
  他动了动嘴,想说点什么的时候被锦鹄抢了先:“别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龙静山闻言眉一挑,回应道:“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锦鹄冷冷的盯他半晌,第一次在他面前承认了某种无法言明的心思:“没错,我就是讨厌尹沛,我恨不得他去死!他算是个什么东西!我才是他的心腹,却连他平安的消息都在尹沛之后才收到!偏偏少爷还那么看重他,把他当成宝贝一样宠着!换了是你,你难道就甘心吗……”他顿了顿,没等龙静山搭腔,恍然大悟般的语气里带出浓浓的讥嘲味道,“我差点忘了,龙少爷你也是跟尹沛差不多的角色,根本不可能体会到我的……”
  他猛地闭上嘴,因为龙静山一脸阴鸷地恶狠狠瞪过来,不知持续了多久,抿紧的唇不易察觉地抽动起来。
  最终龙静山没说什么,只是一偏头走出门去。
  说什么体会不体会得到,难道就有谁能够真正明白他的心情?坚持了十多年的认知一朝崩塌,而摧毁这一切的是一直以来他最亲近的两个人。那种感受……那种感受,难道锦鹄能够理解?
  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手攥得太紧以至于指尖都刺破了皮肤,他却像压根没感觉到般闷头向前走。
  说到一半锦鹄其实就意识到不妥。这些年的相处下来,他对龙静山的印象早已不再像最初那样糟糕。龙静山的确是典型的少爷脾气,再落魄也有改不掉的少爷习惯,可与他做事情的态度相比,那些东西实在无足轻重。
  追出去已经不见了龙静山的踪影,锦鹄想了想,决定做点补偿。他拨通龙静山的电话就说:“我为刚才的事向你道歉。”
  沉默片刻龙静山回答:“没关系。”
  锦鹄忽然灵机一动:“喂,你要不要夺回失去的那些,把龙家家主的位子给抢回来?我可以帮你,免费的。”
  这次龙静山答得异常迅速:“不用。”
  其实这个问题,这几年每逢空闲时龙静山也常常会想到。要不要夺回一切,最开始的时候,当然想。凭什么龙静林拿走属于他的东西?为什么曾经对自己关爱有加的爷爷一夕之间变得比仇家更狠毒?这无数的问题,他想只有当自己拿回家主之位的时候才有问出口的资格和机会。
  然而渐渐渐渐,当龙静林这个名字都越来越少在脑中出现的时候,那种对龙家家主的执念,似乎也变淡了。
  他想,自己从来也没有喜欢过那种被迫学习如何当好家主的一切知识和技能的日子。只是他绝不允许自己比别人差,其他人能学会的,他就一定要学得更好。
  说起来,也许这五年比过去的时光更轻松更惬意。至少,他不用担心谁又会在背后插自己一刀。
  这天晚上,半空中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遮蔽了一切星月的光辉,整个世界仿佛都笼罩在无边的黯淡中。
  在时隔三年后,龙静山第一次在睡梦中又见到了龙静林。
  梦里的那个人还是长发,垂下来的时候,那张略显阴柔的面庞因此带出一种可以称之为柔美的神态。他边叫着阿林边朝那个人跑过去,眼睛一眨不眨地凝在那头他最喜欢的头发上面。乌而顺滑的长发在眼前轻轻晃动着,让他想起当初要求那个人留起来的时候,对方那明明就不情愿却又百般无奈的表情。
  但就在他快要到达龙静林身边的时候,脚下突的被什么一绊,摔倒在地的同时,眼前的那个人也像一个肥泡般,一下子就消失了。
  他从梦境中醒转过来。
  怔怔地靠在床头,旁边的台灯流泻出一地清冷的白光,龙静山眼中掠过一抹恨意。哪怕……对家主之位再没有想法,可是对爷爷和龙静林的恨,却并没有在时间的流逝中减少哪怕一点一滴。随着被深深掩盖在心底,反倒似乎更加浓厚了。
  嘁……真倒霉,居然会梦到那个人。
  龙静山再次躺下去,将头狠狠埋在枕头里,试图将刚才那个梦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全部驱逐出去。现在的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几天后,他会和龙静林面对面。那是在尹家两位公子搬出大宅自立门户后,他在尹沛的邀请下也住进了那套房子。
  ***
  五年了。
  过不了多少天,就是整整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龙静林轻轻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将视线调转向窗外。这五年,海市表面的平静下风云变幻。尹家父子决裂,且在最近挑明;端木家似乎与尹家两位公子开始合作;李家与尹家大佬联合在一起,但又冒出来一个好象来自海外的敌人。而龙家,与五年前倒没有太多变化。唯一举足轻重的改变,大概就是他在家主这个位子上越坐越稳,龙坤手上的全部事务都已彻底交到他手中。
  而龙静山还不知所踪。
  因此接到尹翊辰的电话并听清楚对方所说的内容时,龙静林小小吃了一惊:“照你这么说来,我弟弟静山他……原来一直藏在尹家?”
  “不错。”
  电话那头的音色淡淡的。
  “尹家竟会这样扣押住我龙家的人,还隐瞒得这么好,真是让我佩服。”
  “呵呵,龙家主何必说这种话。我家沛沛要做什么事,我向来不会指手画脚。他藏起龙静山的事,我可一点也不清楚。”
  两人很快就心照不宣地达成共识。
  挂断电话,他靠向椅背,舒了一口气。从手下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迹,加上尹翊辰透露的一些细节,龙静林多少能判断出尹翊辰的心思。什么不清楚,如果不是这次龙静山正好打搅到他和尹沛的二人世界,尹翊辰会有这么好心将龙静山的下落告诉他,那比他现在相信尹翊辰不清楚更离谱。
  第二天,龙静林根据下属的汇报,很容易就找到并跟上了尹沛的车。趁对方表现出将在前面那家超市旁停车的意图,他迅速绕到前方下车,走过来敲响了尹沛的车窗。
  发现站在车外的人尹沛微微一惊,他没有开门下车,只是将车窗摇了下来,不动声色地问:“有什么事找我吗,龙家主?”溜.达.论~坛
  龙静林开门见山:“尹小少爷,我弟弟……静山他是不是在你那里?”
  尹沛挑起眉,露出十分诧异的模样:“我记得同这个类似的问题,你几年前问过我。”
  “原来尹小少爷也还记得,不错,我是问过。”
  那是在龙家宣告全海市他成为家主的那次晚宴上,趁尹沛落单的时候,龙静林也这样问过他一次。
  他还记得,尹沛给出的答案是不知道。
  “那龙家主难道忘记我的回答了?现在又何出此言?”
  “当初你不知道,不等于现在你不知道。”
  “对不起。”尹沛耸肩,“我还真不知道龙静山他在哪里,当然,他就更不可能在我那里了。”
  龙静林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尹沛将车窗升起,发动汽车一溜烟开远。龙静林注视着远去的车影,不在意地勾起唇角。
  看来龙家这些下属最近是越发机灵了,跟上尹沛那辆车的动作实在流畅到令人赞叹。
  将尹家两位少爷的新住所给打探到手,两天后,采取守株待兔这种方式的龙静林望着不远处的人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静山,你回来了。”

  十三

  声音直击耳膜,龙静山浑身不由自主一抖,接着才撞上龙静林的视线。他的面色立刻就冷了下来:“你来做什么?”
  龙静林像是一点也没感受到他满满的敌意,柔声回答:“我来接你回家。”
  “回家?”
  龙静山扯出一个讥诮的冷笑,手一伸,指向身后的小区,“请您弄清楚点,龙家主!我住在这里!这才是我家,哪里还有我另一个家?如果您是来讲笑话的话,那我建议您讲给别人听,说不定能哄住小朋友。”
  龙静林稍稍愣了一下。
  龙静山的反应与他的预想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他会勃然大怒,会直截了当地拒绝甚至咆哮。可他却学会了夹枪带棒,语气显得虚伪且客套。
  趁着龙静林出神,龙静山转身就继续朝里走。才刚跨出两步,手腕就被从身后袭来的力道给重重拽了个正着。
  “干嘛!”
  龙静山这下可真有点怒了。他想抽出胳膊,可握在手腕上的那只手明明看上去简直就像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蕴含在其中的力量却出乎意料的大。指腹狠狠压在脉搏上,叫他半点也动弹不得。
  “放开我!”
  “跟我回去。”
  “你放开我!”
  “静山,跟我回去。”
  “滚开!”
  龙静林仿佛觉得只拽紧手腕并不能满足,另一只手摁向他的肩膀,带着几分强制的动作让龙静山越来越烦躁,晶亮的眼睛微有些发红,直直瞪过去:“你他妈是听不懂人话?我叫你放开!……”
  屡屡徒劳无功的挣扎让他额头和脖颈上的青筋全绽露出来,愤怒地跳个不停。破口大骂的声音也被提至最高,嗓子都嘶哑起来。
  龙静林突然沉下脸来:“静山,你……你竟然学会了骂人。”
  龙静山不以为然地挑高英气十足的双眉:“我呸!别什么竟然不竟然,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来惊讶?”
  那种批评一样的语气尤其叫人火大,叫龙静山再压抑不住满腹的怒意,脑袋被暴虐的冲动填满。
  就在龙静林露出不认同的神色时,龙静山挥出第一拳。
  随着这个动作,脑袋里的弦一下子失控地崩断,更多的拳打脚踢接踵而至,一股脑向龙静林身上招呼过去。
  “静山你冷静点!”
  “我呸!你叫我冷静我就冷静?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你哥哥。”
  “去你妈的哥哥,我从小到大都没兄弟姐妹!”
  龙静山能清楚感觉龙静林刻意放轻了手脚,这番举动更激起了他的愤懑。他一次比一次更用力地攻击着对方,毫不领情地边打边骂,出口的话一次比一次难听。
  “我X你祖宗十八代!”
  “你他妈的凭什么让我!我用得着你让!”
  “滚你妈的!”
  “好狗不挡道不知道吗!”
  “……”
  龙静林身手到底要胜一筹,硬是压下了龙静山的攻势,招来更恶毒的咒骂。他开始时还忍让克制,但渐渐的,隐忍的面孔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他不怒反笑,还带着些许阴柔的脸在太阳下隐隐泛出一层淡淡的柔光:“静山,你的精力这么充沛,让我放心了不少。不过,你没注意到吗,你刚才第一句,第四句,第五句,还有最后那句都把你自己也骂了进去。”
  “……”
  龙静山立时语塞。
  他咬紧牙,想狠狠踹开这简直像颗牛皮糖一样纠缠不放的龙静林,身体一转,他瞧见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不远处的尹沛。
  他停下动作的同时龙静林也停了下来,手依然没有松开。
  龙静山叫:“尹沛。”
  龙静林的眼色阴晴不定,他听得出那声音里的求助。
  尹沛笑眯眯地上前帮龙静山解围,轻轻推开还钳制着他的手:“龙家主别来无恙。原来现在龙家事务这么闲,闲到可以跑来找我的人麻烦?”
  龙静山一脱身,扔下一句“我先进去了”,就匆忙跑进小区内。
  龙静林只能任由他离开,嘴唇抿出一个森冷的弧度。
  尹沛朝他看去,心里不由一凛。
  此时已经暮春,阳光明媚鲜妍,但那和煦的融融暖意,却似乎一点也没有渗透进这个人的身体里。
  春夏之交的时节,随处都见得到生机勃勃的景象。道路两旁的植物绿得可爱,可一点也没办法冲散龙静山心中的郁结。乱七八糟的思绪纠结成一团难解的乱麻,让回房后一直没等到楼下传来开门声的他坐立难安。
  龙静林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他怎么会在现在出现?
  他的目的是什么?
  忐忑怎样也消除不掉,龙静山便走到窗边观望。刚抬眼,他就发现远远朝这边走来的尹沛身后,分明还跟着另一个人。
  双手不自觉地攥紧窗帘,他明白肯定是后来他们又谈了些什么,就是尹沛邀请龙家家主也不奇怪。这些年身在尹家,他从来都只当自己是一名普通帮众。虽然骨子里的高傲并不能真正消失,但与他人相处时也还算亲切。
  只有在看到龙静林的时候,他才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冷下来一张脸,他退进屋里。听着楼下开门关门,龙静山在原地站了一会,还是忍不住朝外走,想听清他们说话的内容。
  他先听到尹沛的声音:“……这里没什么可以招待龙家主的。如果换个地方,相信您会喜欢冯妈的手艺。”
  接着又听到龙静林说:“不用那么麻烦。尹小少爷,能将静山还给我吗?不管你要求什么代价……”
  这句话让龙静山的神色愈加冷了下来。
  还?龙静林用到这个字眼还真是天大的笑话!他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和龙家没了关系,和他龙静林更没有任何关系!
  一楼客厅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任何代价?”
  “任何。”
  “就是让你将龙家整个打包给我也可以?”
  “龙家整个打包,那就要看尹小少爷和你哥哥吃不吃的下了。”
  “知道吗,龙家主这种态度很容易让我们谈崩。”
  “总之我只有唯一的要求,就是将静山归还给我。”
  又一次听到这种话,龙静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忍耐下去。
  身体总是比理智更快做出反应。还没意识到,他已经冲到了楼下。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恶狠狠地揪住了龙静林的衣领,对方的头发上全是他刚泼出来的水:“龙静林!我不是物品,更不是你的所有物,你凭什么在这里说归还?”
  龙静林一字一句:“静山,你是龙家的一份子,也是我的弟弟。”
  龙静山对此嗤之以鼻:“狗屁弟弟,前面那十多年你明明就是我的保镖,怎么会变成我哥?”
  “那是……爷爷的安排。”
  “别跟我提他!”
  龙静山情不自禁地将重重挥手,像是想要挥去这句话给自己带来的影响,眼底迅疾闪过一抹受伤。龙静林的脸色也不比他好,夹杂着内疚惭愧和心疼,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一时半会连旁观的尹沛也无法辨明。
  “静山,他是我们的爷爷,不是你不想承认就能把这个关系抹杀掉的。”
  “是你的不是我的。”
  “静山!”
  纠缠不清带来的疲倦让龙静林的语气透出一丝焦虑。他抹了把湿漉漉的头发,水滴顺着发梢、下巴和脖子一路流下去,龙静山不自在的偏开眼。
  龙静林伸出手想要搭上龙静山的肩。
  只是一瞬间的事——龙静山猛地挡开,手臂随后挥上来,接着就是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意外的惊人。
  这已经是第二次……龙静林未动声色,脸上的血色却霎时褪了下来,只剩下一片惨淡的白。他怔忡地望着龙静山,良久才涩涩开口:“我早该知道,你恨我。”
  “没错!”
  龙静山语气里浓烈的怨恨就像明晃晃的刀子朝龙静林扎去:“我恨你恨得要死!我绝对不会承认你是我的哥哥。”
  “不承认也没关系,你是龙家人这点你不可能回避。”
  “龙家?”
  龙静山倏地发出一声古怪的笑:“不是刘家吗。”
  随着这句话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龙静山有些不自然地沉默着,直到被身后伸来的手轻轻握住,尹沛说:“龙静山,你现在太激动了,先上楼冷静一下,让我和龙家主谈,可以吗?”
  他深深吸了口气,无声地点点头。
  踏上最后一层阶梯的时候龙静山还有些恍惚,明明他一直就以龙家为骄傲,从来也不容许旁人诋毁龙家,为了这个名头甚至可以付出一切。可是这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了呢……大概,是在那个将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都颠覆的日子吧。
  楼下的气氛因为龙静山的离去而有些沉默和僵硬。尹沛将抽纸盒推过来:“龙家主擦擦吧,虽说现在天气很暖和,您的身体或许也很健康,但不意味被冷水浇就不会着凉。”
  “谢谢。”
  龙静林的表情异乎寻常的冷静,面色白得近乎透明,让那张脸就像由冰块雕刻而成。他擦了擦满头满脸的水,顿了顿才道:“尹小少爷,我不清楚静山如今在你身边充当什么样的角色,但我还是那句话,希望你能将他还给龙家。”
  “哦……现在又成了龙家而不是你?”
  被尹沛这样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声,龙静林唇边飞快滑过一丝苦笑:“你也看到了静山他有多么固执……”
  “所以,您想好了拿什么代价来交换吗?”

  十四(弟弟人设图)

  将尹沛的这一声问话听在耳中,龙静山扶着栏杆的力道不自觉的加重许多。他没有回房间,而是在楼梯口就停了下来,听到的音量比刚才更清楚。接下来,尹沛和龙静林开始探讨彼此间的合作意向以及可能。
  龙静山抿了抿唇,他听到龙静林说:“甚至可以在合作的项目上做出一定的让步,或者帮你们做一些事情,只要……你让静山跟我走。”
  这样优越到不可思议的合作条件,是为了他。
  他却压根不知道,是该为自己被看重而欣喜,还是该为自己被当成商品而愤怒。两相冲击之下,所剩无几的反倒是说不出的荒谬。
  如果说龙静林只是单纯要他回家,龙静山根本没法相信。只是对方的目的,他也判断不出来。
  想想龙坤的手段,他不认为自己讨得了好。也许是再一次被关起来失去自由,也许还是被冷落蔑视,也许是更严重的惩罚……
  但另一方面,龙静山很清楚如今尹沛兄弟俩与尹家大佬决裂后承受的压力。尹韬的势力扎根实在太深,就像一棵巨树,轻易无法撼动。
  所以举步维艰的尹沛如果真答应下来,他也能理解。
  何况他听到尹沛说:“……龙静山是独立的个体……我……有什么权力去要求他做他不想做的事……”
  龙静山做出了决定。
  他想,被收留这么多年,情分总是要还的。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楼下的对话总算告一段落。听到上楼的脚步声,龙静山一动也没有动地等在原地。
  尹沛第一时间与他四目相对,神色便有些不自然:“你听到了?”
  如今龙静山早已学会掩饰情绪,他没有否认:“嗯。”
  “那你知道我准备怎么做了吧,也知道我打算和你说什么吧。”
  “我知道。”
  话音刚落,龙静山忽的被尹沛一把抱住。
  “你干嘛!”
  突如其来的拥抱与人体的温度一道席卷而来,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地想要把尹沛推开。
  “没什么。”尹沛放开他,顿了顿才道,“如果我的决定让你失望了,我想对你说,对不起……”
  龙静山定定地注视他。尹沛的眼睛里真实存在的诚挚,叫他想起当初第一次遇到对方的情形。整个少年时期彼此互为玩伴,从最开始谁都心知肚明的礼节性敷衍,到后来真正当对方是朋友……数不清的细碎片段在眼前飞速闪过。
  他笑了一下,至少如今,尹沛是真将他当朋友了的,就像自己一样。
  事实上,他现在想通了一些关节。龙静林会在五年后找上门来绝不是意外,只怕是这座屋子的另一位主人透露了什么。
  所以说……他真讨厌尹翊辰。
  敛住那一抹几不可察的笑,龙静山别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我不失望,我为什么要失望?我跟他走。”
  他越过尹沛朝楼梯口迈出几步,又停下来。侧过来的下巴微微扬出一个傲慢的弧度,细致的线条一如既往的优美。
  “尹沛你不要想那么多!我是想帮你罢了,不然鬼知道你和你那哥哥什么时候才能搞定尹韬那个该死的老头子!你给我记住,我是自愿走的,没有任何人强迫。我所做的一切全部都出自我的意愿,我乐意帮你,我想帮你,就是这样。”
  没错。就是这样。他帮尹沛,只是因为他乐意。他从来也没有被谁强迫过,谁也不可能强迫他改变自己的意志。
  经过龙静林的身边,他的脚步丝毫没有停顿。龙静林只来得及朝尹沛道声再见,就紧追出门去。
  汽车开得平稳,一路驶向龙家。曾经熟悉的道路如今多了几分陌生感,龙静山将视线从窗外调转回来,最后落在龙静林的背上。
  上车时他特意选了后排,与龙静林保持出足够的距离,也因此得以有机会来悄悄观察这个人。
  与五年前相比,龙静林多少有些变化。他还是留着短发,最长的发梢处也不过刚刚触到衣领。那张脸还残存着些许阴柔气息,但也被年岁渐长所带来的成熟稳重冲得淡了,倒显得温和而沉稳。
  “静山。”
  宣阳路的路牌一闪而过时,龙静林出声唤他。
  龙静山没吭声,但他知道对方明白他正听着。
  龙静林并没有立即继续,而是过了一会才沉声道:“这次我这么希望你回来,甚至不惜任何手段,其实还有别的原因。”
  别的原因?
  龙静山寻思半晌也还是不明所以。
  车开进龙家的院子,在大屋正门前停下来,龙静林才说:“你马上就知道了。”
  这个原因,比龙静山所臆想的任何一个都要来得令他震撼。
  几乎是全封闭的病房朝南,午后的阳光从过分明净的玻璃窗外照进来,空气里微乎其微的灰尘似乎都清晰可见。雪白的头发胡子与雪白的床罩被褥几乎融为一体,分辨不出哪里是哪里。
  “看见了吗,静山。”溜.达-制~做
  龙静林的声音从脑后传来,轻得如同耳语。
  龙静山一时之间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只能僵在那里,任龙静林的话从这只耳朵进去又从那只耳朵原封不动的出来,没留下哪怕一丝痕迹。
  龙静林继续说:“爷爷快过世了。”
  此时此刻正躺在床上的老人,正是龙坤。
  才几年的时间,精神矍铄和老当益壮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自从他让出家主之位后,身体已经开始每况愈下。一直遵照医生吩咐静养的龙坤,在今年年初时因为高兴多喝了点酒,突然就中了风。
  都说人上了年纪就不能病。一旦倒下来,就再难得站起来了。龙坤也是如此。双腿失去知觉动弹不得没多久,血糖也高了,血压也不稳了,脏器也显现出这样那样的症状来。一天一天的衰弱下去,到现在连呼吸都需要借助仪器。
  龙静林还在说:“我想爷爷总是你爷爷,我们终归是一家人……”
  “……”
  龙静山很想毫不客气地反驳他,话到嘴边,却什么也没能说出。
  心情很复杂。
  龙坤快要过世,从血缘上说,那是他爷爷。
  而他早打定主意要恨龙坤,再也不承认他是他的爷爷,将自己与龙家的一切连系都连根斩断……可是看到现在病床上依靠呼吸机才能维持生命、意识都不清楚的老人,他似乎又无法硬下心肠。毕竟那十八年里,龙坤一直是合格的爷爷,时而严格时而慈爱,却也足够关心他,爱护他。
  但要说他还对龙坤保持着过去的心态,那也绝无可能。被那样残酷的对待,骄傲被随意践踏,他不可能承认这是他最亲近的爷爷会做出来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微微侧头:“能进去吗?”
  “可以,不过要先消毒。”
  病房内的龙坤突然睁开眼睛,就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朝这边望过来。
  与他的视线恰巧相对,龙静山打消了进去的意图。那双眼睛,实在太不像记忆里龙坤的眼睛。浑浊,茫然,不再有运筹帷幄时的精明和强势。他或许该高兴的,恨着的那个人就要去了,他却感觉不到高兴。
  “算了。”
  “真的不进去看看爷爷?”
  “……他不是我爷爷。”
  身后的龙静林沉默下来,龙静山依稀感到他有些失望。
  他凭什么失望……
  于是龙静山更坚定了不进去的打算。
  一直看着这边的龙坤似乎认出来站在窗户前面的是谁,双眼一下子睁得老大,里面若有似无的透出难解的情绪。
  可没过多久,他的眼皮子耷拉下来,像是又一次睡了过去。
  一股酸涩的意味沿着鼻子窜到眼眶里,龙静山忽然觉得,真的要他原谅龙坤,好象也不是不行。
  谁知就在这个时侯,身体被一双手臂轻轻揽住,接着就被迫贴近到一个更宽阔的怀抱中去。头发上被温热的气息扫过,龙静林的低语传了过来。
  “静山,难过的话,就哭吧。只有我在这里,不会被别人看到。”
  “……”
  龙静山任他从后方紧紧拥着自己,没有做声。
  龙静林的话让他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龙静林还是阿林,还是他的保镖。他受了委屈就跑到阿林身边,其实他原本不想哭的,可阿林才说上一句话,那些深藏的委屈就会一拥而上,他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下去。
  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龙静山心情有些糟糕。
  龙静林这样……到底算什么?
  安慰?还是可怜?
  他猛地用力挣开龙静林的怀抱,转身恶狠狠地瞪向对方:“龙静林,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难过?”
  “……”哪只眼睛都看到了啊,你眼圈发红,鼻息加重,不是要哭是什么?
  这句话龙静林没有说出来,只默默看着他。
  龙静山根本没准备等他回答,把他推到一边就要自行离开。
  才走两步就被人拦了下来。
  “龙家主,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我给你安排的房间在哪,我派人送你过去。”
  “所以你也要关着我?”
  龙静山说不上来心里头为什么突的涌出一阵失望,“你最好能关我一辈子,不然我绝对会跑,还会对付你!”

  十五

  望着龙静山同下属一道离去的背影,龙静林无所谓地微微一笑,并不以为然。弟弟不愿进去看爷爷,他也不想勉强。他明白龙静山那种被伤害的感觉,而且这种伤害还是由爷爷与他一手造成。
  他甚至没有希冀于龙静山现在就能谅解,但既然他已经回到龙家,他想,要得到龙静山的原谅是迟早的事。
  他唯一担心的是……龙静林微垂下眼帘,敛去眸中的一道异芒……要在与龙静山的朝夕相处里,将在胸腔内盘旋的一切不适当的心情全部压制下去,只显露出兄弟之情,多少有些为难。
  会对弟弟生出欲望的感情,有时龙静林自己都想要唾弃自己。
  他当然对尹家兄弟的牵扯有所耳闻,但那是别人家的事。同时他还很清楚,尹家那两位公子都是养子,彼此间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
  而他和龙静山,并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
  或许龙静山一口咬定绝不承认他是哥哥,可是龙静林很清楚,他们两人之间的确有血脉相连。他们是不折不扣的兄弟。男人之间的感情原本就不那么容于世,更别提他们还是互相拥有亲缘关系的亲属。
  他有些无奈地捏了捏眉心,病房的玻璃上隐隐反射出自己的影子,也似乎反射出他混乱的思绪。
  是什么时候这份纯粹的兄弟之情变质了呢?
  还没见到龙静山的时候,龙静林就从旁人嘴里知道了不少关于他的评价。
  既傲慢又任性,对谁都是颐指气使的,根本不知道别人也需要面子。不过才几岁的小孩子,就能让整个龙家上下都战战兢兢。
  等过了几天,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龙静林在心目中勾勒出来的极端惹人厌恶的小霸王形象,瞬间被摧毁殆尽。
  真漂亮……
  他不自禁地发出这样的感慨。
  白玉般的脸孔仿佛泛着一层柔光,鼻梁挺直,眉目如画,红润的嘴唇抿着,精致得简直不像真人。只是下巴和眉梢都朝上微微扬起,一看就知道这小孩很有些目中无人。
  接下来他的举动证实了龙静林的推断。
  那小孩不耐烦的转过眼来,上下打量他一番:“这就是爷爷给我找来的保镖?”童声里透出点轻蔑的味道,像是一点也看不起面前这个人,“就他这细胳膊细腿的还能保护我?我才不要一个只会受伤的人当保镖。”
  明明只是个屁大点的小孩,说起话来却一副老成的样子,兼又有些高高再上,于是那份叫人想要避而远之的傲慢益发被突显出来。
  龙静林当然不会高兴,只是他怎么说也比那小孩大上好几岁,又被母亲在去世前耳提面命地交代要来跟着龙坤,这种情绪根本不能露出一丁点端倪。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龙静林都不怎么看得惯龙静山。他太盛气凌人,趾高气扬得就好象恨不得让别人都怕他。
  有所改观的时候,离他成为龙静山的贴身保镖已经过去一年的时间。
  那天才一回家,龙静林就眼尖的瞧见小孩一副苦恼的模样。
  被他的开门声惊动,龙静山下意识的收敛起刚才的神色,只是那双时至今日、一旦想哭也还是会红通通、犹如小兔子一样的眼睛,直直地望了过来。
  龙静林问:“少爷,你怎么了?”
  “没怎么。”
  龙静山回给他硬邦邦的三个字,抬高了脸。不过才七岁的小孩,竟然就知道要将脆弱的情绪全部藏好不被看见。
  只不过他到底年纪太小,就是才十多岁的龙静林,也能将他一眼望到底。
  措不及防的一瞬间,龙静林心下一片柔软。在知道龙静山是因为答错了一个字被严厉批评、自己也觉得很不好受才会这么委屈后,柔软越扩越大。
  之后两人的相处就越来越融洽。龙静林也不是白白多长几岁的,对龙静山这样脾气别扭的小孩自有一手方法。渐渐的,龙静山依赖起他来。他也愿意护着他、宠着他,就是从龙坤那里知道他其实是龙静山有血缘的哥哥时,好象都没受到多大冲击。说到底,早先他一直是把龙静山当弟弟疼宠的。
  所谓血浓于水,既然兄弟关系变成千真万确的,两人之间的连系其实原本该更紧密更无法切断才对。
  如果没有关于家主之位的那个意外的话。
  然而更大的意外,在时隔五年再次看到龙静山时发生。
  亲自堵住龙静山那天的前一天,龙静林其实就收到了下属的汇报,找到了那个地方。才刚站定没多久,从远处走来的龙静山一下子就落入他眼中。
  曾经就算穿一身休闲服也是高价难求的手工定制版的龙静山,在穿着上与从前有非常巨大的差别。其实仅仅是简单的长袖棉衫,那举手投足时干脆利落的线条,棉衫那大块大块明亮鲜活的色彩,让人不由的耳目一新……但龙静林也注意到,在龙静山身上还有些什么东西一成未变。
  是他的……神态。
  即使再也不是龙家得宠的公子,他也会努力不让自己显得落魄。
  于是才更觉得揪心。
  这种情绪没什么大不了的,龙静林疼他宠他早就习惯成自然了的,目睹到重要的弟弟在外边受苦又怎么可能心如止水。
  然而就在下一秒,龙静林的目光意外地朝下方滑去,忽的就落到龙静山解开两颗扣子的衣领处。
  这种衣服并非开襟,衣扣设计得很高,就算全部打开都不至于暴露。但那一刻,龙静山露出来的那一截细白的脖子,不知触动到了心里的哪一部分,他的脑袋就这么一热。
  突如其来且莫名其妙的热意在身体里流窜,汹涌而上,奔腾叫嚣……龙静林回过神来的时候,只来得及捕捉到弟弟走进小区内的背影。
  然后他若有所思的回了龙家,打算第二天再来。
  晚上刚一入睡,他破天荒地梦到了以前的事情。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情节,纯粹是两个人还没闹翻时亲近到极点的相处。
  接着梦境急转直下,来到龙静山被他亲手杖责的那天。被迫趴跪在地上,正是夏季,龙静山的衣服穿得很薄,露出同样一截白皙细致的后颈。那白映着满背狰狞的鲜红,从眼前一晃而过的同时,他感觉到了身体里奔流而出的情 欲。他直觉就将龙静山按倒在身下,扯开那碍事的衣领,精致的喉结和锁骨瞬时呈现在他的眼前。
  正要进一步的时候,他对上了龙静山充满恨意的双眸。
  梦中的龙静林狠狠一愣,就醒了过来。
  不用查看他也知道双腿间的器官已微微勃 起,像在抗议着为什么要醒过来。
  窗外的灯火都离了很远,龙静林苦笑了一下。手指抚上额头时他想的竟然是那个梦也没多离谱,至少他还记得弟弟深深恨着他。
  在一瞬间的慌乱之后,龙静林果断的开车前往天上人间。他开个包房,点了两名评价不错的当红MB。但哪怕是被对方用唇舌来服务,他似乎也一直提不起多大劲来。反倒在其中一个身材高挑纤细的MB转过身去的时候,背对着自己的身形在他脑中猛地与另一个重叠在一起,欲望霎时点燃,比烈火更炽热。
  他最后什么也没做,摆手让别人都离开,关了门,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龙静林只偶尔吸上一下以免熄灭。
  恍恍惚惚的,他想起差点失去龙静山时的惊惶,才发现这一切并不是无迹可循。
  他曾经是保镖,如今是龙家的家主,两个身份转变自然,旁人评价都习惯于用平易近人的字样。确实如此。他对每个人都能够和和气气,在领导龙家这件事上也能游刃有余,但那时候,他的内心始终是冷冰冰的一片。溜.达.制~做
  哪怕是爷爷,看重他、关爱他的爷爷,他对他也没有太迫切的亲近渴望。除了依照母亲的遗言外,充其量也不过是晚辈对长辈的礼貌客气的顺从罢了。
  只有龙静山,他愿意用他全部的精力去关注他、包容他、爱护他、照顾他……
  回头想想,也许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所谓的兄弟之情就已经不复存在。
  想通了,他就镇定下来,前后花去的时间还不到半个小时。
  但他很清楚,对龙静山产生的这种不可告人的情 欲,想抱着他,想亲吻他,甚至想进入他……如果被当事人知道,只怕会勃然大怒,觉得他的想法肮脏龌龊,会远远的离开他,让他再也不可能得到谅解。
  这样的未来,他绝不可能容许。
  各种念头电光火石间一闪而过,龙静林很快就坚定下来。爱着弟弟他无所谓,只要不被龙静山知道就行。他必须得瞒着他,好好的瞒下去。

  十六

  近期尹家的变动将整个海市都牵扯在内,尹沛和尹翊辰搬出尹家,似乎也意味着争斗的大幕再度拉开。
  全海市,乃至海市所在的华南省全省,各家各势力之间的倾轧都逐渐趋于白热化。一些小帮派冒出头来,再被打压下去,也有逃过一劫的渐渐壮。四大家的地盘都重复起吞并与被吞并的过程,相比起数月前,空气中仿佛都飘动着挥之不去的火药味,更大的冲突不知会在什么时候一触即发。
  与尹沛达成口头协议后,龙静林还是找上尹翊辰,将彼此间的合作进一步细化并确定下来。从那时起,龙家正式与尹家兄弟结盟,同伴中包括端木家和另一股神秘势力。李家与尹韬也正式联合起来,以此来加对抗的能量。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彼此的合作越来越顺利,共同拿下了不少项目,将尹家大佬和李家给压制得气焰全无。
  端木家的高尔夫球场建在海市郊外,一片开阔的碧色幕天席地,能让人心情不由的舒畅起来,难怪会成为全市生意最好的一处球场。
  天气晴好,合作伙伴们选择在这里聚会,来商谈近期的下一步打算。
  龙静林刚到场,就发现尹沛和尹翊辰一道前来。虽然谁都没有做什么亲密的动作,但那种没有一点避讳的暧昧感一望即知。
  似有若无的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心底一点一点的抽出来,缠绕在心间。他的脚步滞了一滞,接着才若无其事地笑着迎上前去,与尹翊辰寒暄起来。
  看到尹沛挥杆击球,龙静林走到旁边,就听到他不满意的嘁了一声,提着球杆的样子反倒像是拿着一把枪。
  他这番神态叫龙静林一下子想到龙静山:“尹小少爷怪不得和静山是朋友,连这点都一模一样。若是在靶场,肯定比在这里自在得多吧。”
  “那当然。”
  龙静林微微一笑,看着尹沛的注意力转向尹翊辰那边,才用极轻的声音说:“静山也是这样。”
  他的弟弟,也喜欢枪械胜过高尔夫这类所谓的上流运动……说起来,有关龙静山的不论什么事他似乎都知道。身高体重习惯喜好,爱吃什么爱玩什么爱穿什么样的衣服,讨厌做什么事讨厌什么样的人……他全都了如指掌。
  这样的极度了解是用了十多年的时间建立起来的,只通过一个皱眉一个撇嘴他也能轻而易举地揣度出龙静山的意图。
  但在最近,他发现这种了解变成了曾经。
  吃饭的时候,龙静山放着过去最喜欢的清淡菜色几乎动也不动,而将那盘油腻的蚂蚁上树吃了个一干二净。等吃完饭,他也没等佣人过来就先将碗收到了厨房。要出门的时候,龙静山再也不选择那些特意定制的衣裤,而随意拎出几件带回来的衣服换上。等出了门,他的目的地竟然是过去从来也不会光顾的公交车站……林林总总的各色细节加在一起,龙静林忽然感觉到五年时间真的留下了不能抹去的痕迹。
  他想习惯,但他其实更希望……弟弟还是从前那样。
  所以才特意吩咐厨房只做清淡的菜,让龙静山别无选择。所以才叫佣人时刻等在餐厅边上,准备好一旦筷子被放下就过来收拾。所以才扔掉龙静山后来的那些衣物,只留下满柜子的定制款。所以才叫人跟在龙静山身边,随时可以载他去任何地方。
  哪怕要用上一辈子的时间,也要给他潜移默化回来。
  龙静山当然感受到了龙静林的这番“苦心”,只是在他看来,对方的用意全是出于想要防止他逃跑这个目的。
  回到龙家,他被龙静林安排在下属的公司任职。摆在台面上的这间公司,表明的经营项目是对外贸易,主要同东南亚合作。实际上做些什么,就不足为外人道了。在这里,龙静山的职位是总裁助理,负责处理龙静林不在时的一切事务。
  说起来好象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实根本没多少属于自己的东西……龙静山瞥了眼门外,隐约能看到两名保镖的身影。
  他冷哼一声,将自己重重砸向椅背。
  守得还真是严实……办公室的门总被堵着,公司又在大厦的十七楼,离上面和下面都有大段距离,根本找不到脱身的方法。
  拿起桌上的文件没看多久他就再次放下,不一般的憋闷始终环绕不去。龙静山扯了扯衣领,对身上这套衬衫很有点不习惯。
  龙静林果然只是说的好听……
  哪里会有被当做弟弟看待的人,连拥有自己的手机都不被允许。且不说与外界联系,就是与朋友的联系都被阻止个彻底。想到哪去也不能由自己随意决定,走错几步都会被所谓的保镖给拦下来,再状似恭敬的请回到车上去,径直开回龙家。
  龙静山觉得他仍在坐牢。与五年前不同的是,如今的牢笼要大上一些,甚至能够延伸到龙家之外。
  可是本质根本没变。
  所以当听到因为自己的关系尹沛失踪的消息后——那时离他回到龙家已经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从通道走过碰巧听到两名龙帮成员小声的议论,提到尹家小少爷接了来自他的电话从家中离开就不知所踪,后来尹家大少爷甚至打来电话向龙静林询问——揪住那两人问了个清楚,龙静山再也忍不住地冲了出去。
  保镖才刚拦在前边,就被他用阴沉的目光看过来。人高马大的两条大汉都禁不住狠狠抖了抖身体。
  “让开!”
  “小少爷……请您不要为难我们……”
  “滚!”
  “小……”
  这回龙静山压根没打算听下去,闪电般出脚,阻拦者们被踢到了一边。保镖哪敢真同他计较,只得跟在他身后奔向了龙静林的办公室。
  “龙静林!”
  龙静林一抬头就见龙静山正狠狠瞪着自己。漆的双眼因愤怒而显得格外晶亮,里面全是燃烧的怒火。
  跟着龙静山进来的两名保镖朝龙静林低下头:“家主……”
  “你们下去吧。”
  让他们离开,龙静林不动声色地朝旁边的沙发一指:“坐,静山。”
  “别想转移话题。”
  龙静山没有坐,而是继续瞪他:“你他妈凭什么软禁我!”
  “软禁?”
  龙静林失笑般摇了摇头,“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静山。如果需要用到软禁这个词,你觉得你现在能出现在龙家大宅以外的地方?”
  “哼!你别跟我装蒜!你以为……施舍一样让我能够出龙家、能够来这工作,就不等于是软禁了?”
  龙静山咬牙切齿,恨不得能扑上前把这个人撕成粉碎。
  哪怕龙静林说的没错。其实大多数活动都没有被限制,但他依然觉得不管走到哪里,身后都仿佛跟着一双眼睛。
  那种感觉,实在讨厌。
  可他更清楚,直接对龙静林出手没有意义。彼此相处那么久,他知道龙静林的身手有多厉害。那是长期沉浸于枪械中的自己,拍马也追不上的技巧和力量。
  “静山……”
  “难道不是吗?出门身边还跟这么多人!”
  “他们是你的保镖。”
  “说的真好听,不是监视我的人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以前不也习惯带保镖吗?”
  “……以前是以前。”
  龙静山别开眼。
  没错,从前他不管去哪身边都跟着保镖,可是这怎么能够相提并论?
  说不出合适的话语来反驳,胸口却如同被火烧灼一样。他其实……差一点就想要相信龙静林了。以为他真会当自己是弟弟,至少不会像龙坤那样。当然龙静林确实没像龙坤那样把他关在思过斋里寸步也不能擅离,更没有放任甚至交代佣人故意为难。
  但不够,远远不够。溜.达.制~做
  他不想承认对龙静林的那种失望。因为一旦承认,也就意味着他曾在龙静林身上抱有希望。
  那很蠢。

  十七

  这种愚蠢可一而不可再,龙静山边想边冷哼一声:“那我想要去哪里,他们有什么权力拦着我?”
  龙静林语重心长:“静山,你应该知道,这段时间海市不怎么太平。我这样做,也只是希望你的安全无虞。去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要是出了什么事……”
  龙静山的音调陡然尖锐几分:“鱼龙混杂!你以为我过去五年待在哪里?”
  龙静林神色一黯:“静山。”
  “……”
  龙静山不由自主改口:“再说……哪有那么事可以出!”
  “你朋友尹小少爷不就……”
  龙静山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龙静林!你也好意思提尹沛?要不是你扣了我手机,他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电话就以为是我!”
  “静山,我只是想防止意外。”
  “意外?”
  “尹小少爷当年既然能成功帮你躲开龙家,如今当然更有可能。你才刚回来,我不希望你再次失踪。”
  听到这句话,龙静山不禁朝他望过去。
  龙静林的眼睛很深,像被埋在微垂的睫毛里面,看不清楚那里到底有什么样的神情。龙静山一对上就不自觉地想要挪开目光,同时他蓦地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的确,如果有一点可能,他都不会心甘情愿留在龙家。
  他沉默着,龙静林走了过来:“放心吧,静山。尹小少爷自然有他哥哥关心。你真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不管少爷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霎时与记忆里某句话重叠在一起的句子突然引发了胸臆间的怒焰,龙静山狠狠打开了对面似乎想要伸过来的手。
  “不用!我不要你陪!”
  直到离开这间办公室,眼前再看不到龙静林的影子……怒气却一点也没有消下去,反倒被堵在胸口,喉咙像被掐住了,怎样都释放不出来。
  快走几步直到走廊尽头,过分暖和的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打在脸上。好不容易冷静下来,龙静山才想起关于尹沛的消息还是毫无头绪。不耐烦的抓了抓头发,他几乎要咬碎掉一嘴的牙。如此容易被龙静林激怒的自己,还真有些不像现在的自己,倒更像……又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龙静山。
  吹了一会风,他由原路返回,轻轻叩响了龙静林的门。
  “请进……静山?”
  龙静林稍带诧异的情绪在语气间流露出来,让龙静山不由又气闷起来。
  他凭什么这么惊讶?凭什么?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冲动幼稚的大少爷,不论行为还是心情都会被控制住吗!
  “是我。”
  略略加重语气,龙静山双手撑住桌沿,逼视着椅子里的龙静林:“我为我刚才的行为道歉,但我还是要问,你知道尹沛现在的情况吗?”
  原来这才是他的来意……尽管知道尹沛是龙静山的朋友,也只可能是他的朋友,龙静林的心脏却冒出一种莫名的酸涩。
  眼前的弟弟明明就是绝不会向谁低头的性格,却一而再的被他目睹退让的情形。如果说上一回是为了他自己也就罢了,这一次却显然是为了别人……就算知道点什么,他都不想说出来……哪怕这样卖关子注定会被厌恶。
  于是龙静林顿了一会才反问:“你认为我知道还是不知道?”
  果然,龙静山拧起修长的双眉,一副很想将他揪起来打一顿的表情:“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还是说……你当了家主越来越不干脆了?”
  龙静林不为所动:“如果你真想得到答案,最好别浪费时间的回答我。”
  “你应该知道,不然你也不会一点也不着急。你不是和尹翊辰建立了合作关系吗,盟友如果出事,你也有可能被波及吧。”
  龙静林满意的笑了笑:“静山,这些日子处理帮里的事情,看来还是有好处的。”
  “嘁!”
  龙静山瞪大眼,本来就不稳定的情绪因为他的话再度蠢蠢欲动,“我做什么难道还需要你来评价?”
  龙静林笑着,嘴巴轻轻动了一下。
  龙静山不知怎么的就觉得他的神色比刚才还要古怪,先一步开口:“说吧,尹沛到底怎么样了。”
  谁知龙静林停顿了更久,然后说:“我不想告诉你。”
  “……”
  龙静山已经不打算再待在这里,一摔门就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件事便一直梗在心中。龙静山始终感觉到些微的忐忑难安,却又不愿表现出这种不安,尤其是在龙静林的面前。
  街头道边紫薇慢慢凋谢,空气里开始飘荡起更浓郁的桂花香。从地下停车场出来,秋季的傍晚天色要暗得多,龙静山走了没多远,就注意到保镖们离自己有段不小的距离。就在这时,他猛地想到尹沛现在的消息其实或许能从锦鹄那里知道。想到就做,他立刻撇下保镖朝路边不远处的电话亭走了过去。
  保镖们没有立即就跟上来,又过了一会,身后一直没有见着保镖。龙静山猜测着难道是因为那次撕破脸去大吵一次才造成这样的效果?
  不管怎样,他第一次感觉回到龙家以来压抑的心情放松了些。
  这种情绪很难描述,甚至在五年之前,他都很难会产生。
  快步穿过车来车往的路口,电话亭已经就在眼前。他走到电话机前塞进硬币,抬起手才拨了几个号,拨号的手却忽然被另一只从身旁伸过来的手给压住了。
  听筒里传出一声长长的嘟音。
  龙静山大吃一惊,但下一秒,他就知道了那是谁。
  不管什么人,在朝夕相处十多年以后,哪怕中间曾有过五年的空白,哪怕彼此处于敌对的状态,身体的有些记忆依然根深蒂固。
  惯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惯用的洗发水的味道,惯用的沐浴露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就是旁边的这个人。
  他转过绷得死紧的脸,努力不露出多余的表情:“龙静林!”
  龙静林的笑容和煦,就与过去还作为保镖跟在他身后的时候一样,温和柔软,叫人想起春日时的和风。
  龙静山秀气的唇角讥诮地卷起:“我还真没想到龙家家主当起来竟然这么闲。”
  “我首先是你哥哥。”
  眼角余光留意到先前的保镖们站在不远处,龙静山蓦然明白过来。
  什么都不曾改变。就算保镖不再强迫他上车,就算被允许不再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他也不可能擅自去向哪里。
  不是不气馁的,似乎无论他怎样做,也逃不出龙家这个巨大的牢笼。
  他很不想理会龙静林,可他就是再冷淡再尖锐,龙静林好象也能轻而易举的将气氛抬高到一个合适的温度。
  他朝另一边转过脸:“你不是。”
  “我当然是。静山,你不想知道尹小少爷的消息了吗?”
  “哼,如果你不在这里,我早就已经问到了。”
  “哦……从那个锦鹄那里吗?”龙静林像是一点都不在意他充满敌意的态度,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眼底最深处那抹黯然就算掩饰得再好,也还是漫出来了些许,“不过我想他大概不会愿意提及尹小少爷吧。”
  “哈!”龙静山冷笑一声,“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所以,静山你想知道吗?”
  “我记得是你自己不想告诉我。”
  “是啊,不过也许我现在愿意说了。”
  龙静山握紧拳头,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想把拳头冲着对面那张脸狠狠挥过去的冲动克制下来,“……你说吧。”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想知道吗?”
  “想!”龙静山悻悻瞪他半晌,忽的一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
  “静山?”
  “我是想知道,那又怎么样?如果你以为这样就要挟到我,我建议你现在睡一觉可能更有效果。”
  “……”
  凝望他远去的背影,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喜悦在龙静林心里升腾而起。
  他……并没有为尹沛的事情向自己低头,是不是就说明,这个朋友其实并没有重要到那种程度……
  他很快就跟上前与龙静山并肩走在一起。
  “静山,尹小少爷现在很好。之前他是被尹叔叔抓去想威胁尹大少爷,不过第二天他们就安全回去了,事情也解决了。倒是尹叔叔因为这件事……”
  龙静林将整件事详细叙述了一遍,就好象他亲身经历过一般。从头到尾龙静山没有说一个字,不过在知道尹沛安然无恙的时候,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很明显的松了口气。至于尹家大佬尹韬怎么样了,他一点也没有兴趣知道。
  但尹家的动乱在海市的确造成了更大的震动,尹、龙和端木家联合起来针对李家,也让海市的格局慢慢开始变化。就在四大家的此消彼长中,龙静山迎来了回到龙家后接触到的第一桩大生意。
  来自东南亚的夏氏集团前来海市与龙家商谈关于使用龙家港口的合作事宜。听起来十分冠冕,说穿了也不过就是走私和垄断。

  十八(插图)

  这几天夏氏与龙家一直纠结在这桩生意上,唯一还未谈拢的就是最后的分成,连日来彼此拉锯,谁都不肯让步。
  对这次合作,夏氏给予了最充分的重视,大老板夏胤伦亲自前来,于是龙静林也不得不披挂上阵。
  好几天下来,龙家大厦会谈室里的空气都紧绷成了密不透风的一片,员工进来端茶倒水的动作都跟快进似的,每每大气不敢出一口就紧退了出去。
  当然生意人都是如此。商谈的时候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从谈判桌上下来,又可以言笑宴宴,亲密得简直像是他乡遇故知。
  就如同现在天上人间里的这幅画面。
  厅内靡丽的灯光流转,照得每一个人的弧线都变得精致起来。
  与天上人间一进门的大厅内激烈高昂到嘈杂的音乐不一样,这里整个气氛都要和缓静谧许多,显然更适合商业人士聚会。小厅一侧,琴师修长的十指在琴键上轻快的跳动,一曲接一曲轻柔舒缓的音乐随之流泻而出。
  龙家和夏氏此次前来商议合约的人员零星分布在各组沙发中,龙静林和夏胤伦的目光在半空交会。
  两个人同时举杯,遥遥朝对方敬了一敬。
  龙静山窝在离龙静林很近的一张银蓝色沙发里。灯光与沙发的皮质让杯中酒的色泽显得格外诱人,他却只是锲而不舍地盯着手里的酒杯,一口也没有喝。思绪胡乱的兜兜转转,一会是五年前这里的情形,一会是刚才在门口浓重的陌生感。
  身为助理,他必须来,哪怕这种场合他根本就不想来。或者说,更不想来的,是这个地方。
  天上人间。
  龙家的这家会所,在五年前曾是他龙静山的地盘。就是里面的盆栽布局,屏风摆设,包括工作人员都心知肚明,熟悉得很。
  可就在不久前,他踏进大门的时候,才发现都变了。迎宾的服务员、包间公主和其他侍者都换了一批不奇怪,这种场所人员流动本就频繁,但如果连主管也都是生面孔,龙静山不知道这里还能留下什么。
  这也许是他当初唯一掌握在手里的东西,可是现在他明白,其实就算是这里,他也根本谈不上“掌握”。
  没了龙家,他什么都不是。
  这种认知一直都隐隐存在,只是从没有哪一次比现在更清晰。
  “静山。”
  耳边响起龙静林的轻唤,才让他回过神来,掀起垂下的眼皮,直直望过去:“有事?”
  “我想问一问你对这次与夏氏合作的看法。”
  转动的灯光恰在此刻从龙静山的脸上划过去,掩去他嘴角一刹那的冷笑:“家主,合作啊,挺好。”
  龙静林不认同地皱了皱眉:“静山,认真点好吗。”
  “……”
  指尖悄然刺入掌心。
  他最讨厌的,就是龙静林的这种态度。
  宛然他真成了自己的哥哥,可是真正的兄长又怎么可能这样待他!
  龙静山冷嗤一声:“家主,如果您是认真的在问我,为什么要在这里问?这种地方难道是谈正事的场合?”溜达-论坛
  龙静林抿唇,沉默下来。
  的确不是。可在别的适当的场合,龙静山避开的实在太彻底。尽管他有无数种方法改变这种局面,他却不想勉强他。
  “怎么……回答不上来了?”
  “好吧,就算现在的环境不适合,但我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听一听你的意见。”
  “哦?”龙静山刻意般拉长了语调,“我的意见家主您有什么必要听?我说或者不说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龙静林眼色微沉:“你对我有偏见。”
  “偏见?唔……大概。这点您应该最清楚,不是吗。还是说您这些日子操劳太过,脑筋越来越糊涂了?”
  “……”
  龙静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龙静山却倏的站起身来:“我出去一下。”说完,他大步流星地从这间小厅离开,斩钉截铁的架势像要把一切搅乱他思绪的东西都通通抛下。
  像天上人间这种会所,来来往往的常常是些有身份的人。要这类人多光顾,首先是要服务到位,其次,必须要能照顾到每个人的隐私。因此,就连洗手间都修建得百转千回,颇具有隐蔽性……想在里边做什么,都很方便。
  由洗手间往外是被屏风拦成的隔间,亦是专门的吸烟场所。
  龙静林拈着支烟在指间,薄薄烟雾缭缭笼起,一点火星忽明忽暗。他的目光穿过那层薄雾,又透过身畔那几乎能反射出人影来的大理石墙面,不知落到了哪里。直到视线尽头模模糊糊闪过一道人影,随即声音也传了过来。
  “龙家主很有雅兴啊。”
  夏胤伦的音色低沉且浑厚,有股不一般的穿透力,即使在吵闹的环境下,也能听得十分清楚。
  他年纪不过三十多岁,已是夏氏的大老板。身形颀长,随意一站也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沉稳气质。那张面孔并不十分俊美,挺直的鼻梁上方,却有一双摄人心魄的深邃眼眸。不笑时如沉沉海面,微弯起一个弧度又像是茫茫深海,引得人不由自主往里坠去。
  龙静林勾起一抹淡笑。难怪刚才进来的时候,就是天上人间那几名见过大场面的领班都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夏老板客气了,我不过是来抽支烟。”
  “呵呵,介不介意借个火。”
  夏胤伦晃了一下同样夹在指间还未点燃的香烟,狭长的眼稍稍眯起,里面的神色有些莫测。
  龙静林微微一笑,掏出打火机。
  夏胤伦却先一步凑了过来:“何必那么麻烦。”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一抬眼就能看清楚对方脸部的一切细枝末节。于是夏胤伦含笑的眼瞳越发显得触目惊心,别有一种温雅的风流蕴在其中。两支香烟就在这一瞬间连接在一起,火星陡然亮了起来。
  吐一口烟圈,夏胤伦笑道:“多谢。”那点似有若无的风流气息全藏了起来,剩下的只有端正沉稳。
  “不用客气。”
  龙静林漫不经心地掸了掸烟灰,回他一个同样的微笑。
  虽说最后的共识尚未达成,那也不妨碍他对此人的欣赏。从某些方面来说,他们有相似的一面。都是看起来平易近人的类型,又都有着深埋骨子里的野心和侵略性。至少,作为合伙人相当不错。
  接下来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龙静林手上的香烟快要燃完,他捻熄烟头,朝夏胤伦点头示意打算转身折回去的时候,对面的男人才再度开口。
  “龙家主,其实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什么事?”
  “那一位,龙静山先生……是你的助理吧。”
  “!”
  龙静林霎时将视线调转过来。
  夏胤伦似乎没有发觉,他只是微侧着脸,眼中看得见波光流转,像在想什么……或许想的就是他刚刚提起的这个人。
  他也压根没准备做出什么掩饰:“是吧,老实说,我对他……很有兴趣。”
  龙静林眯了眯眼,敛下了其中的警觉:“夏老板是想说……”
  “我看龙家主也该是此道中人,用不着在这里装模做样……他很漂亮,不是吗。”
  “静山他……确实漂亮。”
  虽然用漂亮来形容男人很容易招至不满,但龙静山真的漂亮。不论五官或是线条,没有一处不精致耀眼,却又不至于令人将他联想到女性身上。
  “所以……”夏胤伦耸了耸肩,一副你知我知咱们心照不宣的模样。
  “所以……”龙静林停顿片刻,“他是我弟弟。”
  “呵呵……”夏胤伦笑得意味深长,“是弟弟,是弟弟。龙家主,您直接开个价吧。是要我再让出多少利润呢还是……”
  龙静林不动声色地重复一遍:“静山是我弟弟。”
  声音低沉,不知是在说给夏胤伦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别说这种话啊,龙家主。你这是想欺我不是本地人,所以对海市的事情一无所知?我夏氏怎么讲也算得上跨国的大集团,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也有些能量,要查几个人的消息总能查的出来。龙静山说是你弟弟也没错,但……我记得你这个家主的位子,当初可合该是他来坐的。说来说去,你现在表现得再兄友弟恭,也抹不去你将他亲手拉下来这个事实。”
  “……没错。”
  良久,龙静林才发出一声喟叹似的回答。
  夏胤伦很满意:“怎样,龙家主还用得着考虑吗?再有两天我就要回大马,你不是一直希望拿到三成半的利润吗……”
  “四成。”
  “三成半,现金加两千万。”
  “五千万。”
  “成交。”
  离他们交谈的位置不远处,洗手间的门动了一下,却迟迟没有人走出来。

  十九

  “……怎么被锁死了?”
  “大概是在维修?”
  “我说你们这里是怎么搞的!”
  “先生,这位先生,真不好意思,我们这……”
  “几位先生请走这边……”
  隔着洗手间的门板,有些模糊的语声从外面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再渐渐离远。可是再多的声音,都似乎被神经自动隔离在外。
  没漏过来一个字。
  心脏就像被放在不大的火上烤着,温度并不太高,所以不会一直感到痛。但如果硬要说一点也不疼,那种突如其来的痛感却绝不会轻描淡写。
  覆盖着墙壁大半的镜面将他的一举一动全给映照出来,容不得半点逃避。龙静山愣怔半晌,才注意到那里边的自己,嘴角挂出来一丝若隐若现的笑。弧度是微微耷拉着的,应该称为苦笑。
  魂不守舍中他想到,其实……龙静林会答应下来也不出奇。
  对这桩龙家即将与夏氏开展合作的生意,这几日他也算得上是一路跟下来,不可谓不熟悉。因为半成的利润而来回拉锯的过程,无论对龙家还是夏氏都谈不上轻松。彼此合作必定会获得暴利的双赢局面,缺了任意一方都是不折不扣的损失。
  但要是顺利,每一次从中流过的资金都是相当具有震撼力的数字。因此半成利,说起来无足轻重,真正转化过来就会是个相当大的缺口,几千万甚至上亿都是小数目。于是暂时虽然还没谈拢,也不会有谁愿意放弃。
  那么在这种关键时刻,这样轻易就能拿到久久谈不下来的半成利,还能够获得五千万额外的收益……作为一位明智的、被寄予厚望的家主,大概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
  不奇怪。一点也不奇怪。
  更何况,他和龙静林,本来不就是对立的关系吗?对方说的做的事情对他充满恶意对他不利,那才叫理所当然。
  然而胸口闷得慌,连他也说不上来原因。
  龙静山走到水池前,拧开水龙头,任凭哗哗的水流朝双手冲下来,像是想要借此来冲掉别的什么。
  也许……
  只是因为他又把龙静林和阿林搞错了的缘故。
  努力地告诉自己龙静林与阿林不是一个人,却又一边更清楚的认识到,那其实真的是同一个人。哪怕长发被剪短,名字被改变,身份也天翻地覆。所以才会固执己见的时候,情不自禁的将对方混在一起。
  龙静山将开关扭回来,还沾着水的手在太阳穴按了两下,意识被冰凉的水一激立刻清醒了许多。打开门锁,他大步走出来。
  吸烟区已经换了一拨人在那里。他定了定神,沿着来路朝那间小厅走了回去。
  踏进门内的霎时间他留意到龙静林和夏胤伦不约而同朝自己看过来,从不同的方位。前者的视线一如既往带着兄长式的温和宽容,此刻看在他眼里却充满了虚伪的调调。至于另一个人,那微带侵略性的直视虽然隐藏在和缓的目光中,现在的他也能敏锐的感觉出来。
  他不动声色的别开眼。
  虽然对于夏氏大老板竟对男人有性趣这点让龙静山多少有些说不出的恶心,但对这个人还不至于达到会暴跳如雷的地步。说到底,能让现在的龙静山生气到那般程度的人,充其量也就那么一两个。
  来自夏氏的客人们对工作的积极程度足够让龙家将其作为表率。第二天早上还没到谈判时间,除开大老板夏胤伦,夏氏的其他人员都早早到了公司。龙静山从秘书手中接过香醇的咖啡时,夏氏的一名年轻员工正好从会谈室走出来。
  一见到龙静山,对方眼前一亮:“哇噢,龙助理的咖啡很香啊!”
  龙静山抬手示意:“冯先生也想来一杯?”
  冯杰生是这名年轻人的名字,浓眉大眼的他是夏老板最重要的助手,有着来自热带地区的开朗性格,同任何人说话时都带着满脸阳光般的笑容。才四五天的工夫,就是龙静山见到他都能说上几句话。
  “啊哈,不不不。我喝不惯这玩意,闻闻倒是很不错的。”
  龙静山看着冯杰生没奈何般耸了耸肩,凑到跟前深深吸气,好象真的很喜欢闻咖啡的味道。
  他挑起眉,语气漫不经心:“冯先生,你们快回大马了吧。”
  讲到这种事情,冯杰生一下子就眉飞色舞起来,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有这回事!虽然前几天一直谈不下来,不过今天估计就能定下来。只要把合约定下来,我是不知道boss会不会回去啦,反正我会先飞回去。”溜~达-整~理
  “怎么,冯先生这么不想在海市继续待下去,看来是我们招待不周咯?”
  不轻不重的责怪意味听在对方耳里更像是在开玩笑,本来就喜欢讲笑的冯杰生更加放松下来。他摆摆手,哈哈一笑:“没有的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龙助理,你们海市可是非常的好玩呀!不过我记得你们中国人也有说过,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嘛。”
  龙静山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
  冯杰生拿手肘撞了一下他:“龙助理,你们boss应该也有给你们通过气了吧。”
  “嗯?是的。”
  虽然他是……偷听到的。
  “三成半的利润加几千万现金……”冯杰生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怎么讲我都觉得是我们boss吃亏了。”
  “那倒也不一定,或许夏老板和家主私下还达成了什么共识也说不定。”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洪水一般从嘴巴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音量却是一点波澜起伏都没有的死寂。
  如果说之前还能安慰自己说偷听毕竟是偷听,哪里听错或是听漏了也情有可原……龙静山自己都没发觉,一方面他分明已经给龙静林定了罪,另一方面他却还迟迟没有做出更深层次的反应……但到现在,他想就是龙静林在这,大概也根本没办法分辩。
  短短一夜的时间,就算前一晚被招待得非常愉快,不久前还始终坚持在三成利的条件上不愿做出任何让步的夏氏,没有理由这么快就做出如此巨大的让步。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所听到的那些对话所透露的讯息。
  龙静林要把他送给夏胤伦。
  听龙静山说完那句话,冯杰生哈的又是一笑:“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哦。不过凭我对boss的了解,他不可能做超出他底线的事啦。”
  对方话里的深意龙静山没有体味到,思维还停留在推断出的认知上,唇边的笑意变得敷衍许多:“当然,对商人来说,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是啊,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叫商人逐利嘛,哈哈哈。”
  龙静林也是商人。
  所以当下午内线电话响起时,龙静山接起来的动作几乎是好整以暇。
  “家主?”
  “静山,你下班先回家吃饭。晚上还有活动,你要过来。”
  “哦,还是天上人间?”
  “不是,夏老板想要点新鲜的。九点你要司机把你送到宝石花,到了你就直接来六楼的帝台春。”
  “好的,我知道了。”
  龙静山放下听筒,默默的靠向椅背。
  秘书敲门进来问他晚上是否加班,他摇手表示不加。年轻的女白领不小心瞥到他轻轻流转的眸光,关门的动作都不自觉的滞了一下。
  双手十指交叉,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子的边缘。下班的时间已过,窗外的天空渐渐暗沉下来。进入秋季后,白天的时间明显缩短了很多。不知道怔怔的坐了有多久,回过神来望向一旁的电脑屏幕时,他才发现距离龙静林说的时间只剩下两个多小时。
  那通电话用的借口很普通,如果不是事先有所了解,他想自己只会当那是一般的晚间活动,然后大大咧咧的过去。
  最后,大概会落到跟天上人间里那些MB一样的境地。
  虽说对此抱持有一种相当厌恶的态度,但龙静山对男欢男爱也谈不上一无所知。天上人间在他当年做主时就有这类情况。许多有钱人玩腻了女人,对男孩的兴趣便大了起来。这并不意味他们都是同性恋,在那些人眼里,玩男人只是比玩女人或许更具备档次、更惬意的事情罢了。
  龙静山因此更觉得恶心。单只想象一下被同性压在身上,胃里就排山倒海般的好一阵翻腾。
  想来想去,最后想到的也只有先发制人这四个字。
  眼中掠过的光芒里带着沉沉戾气,龙静山拿起桌上的外线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二十

  “是谁?”
  简单的嘟音之后,电话接通,那边传来过分冰冷简直要冻结起来的问话声。声音撞在耳膜上,龙静山反倒眉目一展。
  “是我。”
  “龙静山?我记得你回龙家了。”
  “没想到你会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少爷手里的一切信息都握在我手里。既然你回龙家了,怎么有闲工夫找我?我以为你应该一点也不想和我再有任何瓜葛。”
  龙静山轻嗤一声:“锦鹄,你别这么自以为是。”
  那端的人丝毫不甘示弱:“自以为是这东西,我们不是向来都彼此彼此。”
  话筒中分别传出两个人的轻笑声。
  只停了一会,龙静山没打算继续闲扯下去:“我今天找你有事。”
  “哦?”
  尽管无人看见,龙静山的下巴依旧高高扬起:“没错,你可以抵消掉欠我的人情。”
  “……”
  电话那端锦鹄似乎被噎了一下,继而发出恍然的笑:“龙大少爷的人情用起来还真是毫不在意的大手大脚。”
  “你不同意?”
  “同意,当然同意。龙静山你也算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就说你回去该如鱼得水,怎么还记得我这样的小人物……”
  龙静山没好气地打断他:“在道上鼎鼎大名、威风凛凛,鲲鹏帮的锦鹄,你也好意思自称为小人物?我是没办法联系你。要不是最近龙静林放松了对我的控制,这个电话我也没办法打。另外,你在尹翊辰身上收到的挫败没必要迁怒于我。”
  大概是说中了哪里,锦鹄沉默片刻才道:“OKOK……说吧,有什么事。”
  这回轮到龙静山沉默,过了好几分钟他开口问:“锦鹄,你的话,应该能侵入到宝石花的主系统吧。”
  涉及到专业领域,他几乎能看到电话那头锦鹄的眼睛陡地亮了起来:“当然!宝石花的电脑主系统不算什么难题,龙家的安全防护人员水平虽说不低,但我敢说在整个海市,比我水平高的人绝不超过这个数!”比了个手势才意识到两人并未面对面,锦鹄立即改口,“不会超过五个人!不过龙静山,你拿宝石花当目标也未免太没挑战性了些。为什么不让我侵入旗花?”
  “……”
  龙静山揉了下眉心,不是第一次见识到锦鹄这样的滔滔不绝,但每一回都差不多的原因还是让他有些无语。
  不过,宝石花是龙家名下的酒店,旗花则是银行,将这两者相提并论的锦鹄,真不是一星半点的有才。
  锦鹄显然对这方面的内容情有独钟,讲了好半晌才想起另一个人来:“龙静山,你是要我入侵宝石花主系统?”
  “是的。”
  “没问题,接下来?”
  “你听我说。”
  龙静山的声音一点一点沉下来。
  宝石花酒店六楼有除了郊外那几座温泉之外最好的桑拿会所,其中搜罗了全海市最好的按摩技师。与天上人间有差异的是,那边的小姐不能在会所内服务,而这边的各种花样可以直接选择。
  “我需要你将整座酒店的电脑主系统控制住,尤其是六楼。不管是开房间还是点选技师和侍者或者是点酒水,你都要牢牢控制住。我记得通过主系统可以控制住六楼任一房间的门锁和电源。九点左右帝台春包间点酒水的时候,你就把送东西的侍者编号联到003上面。到九点半,你再将走廊上的摄像头全部切断,再把帝台春的门锁锁死。”
  “就这么简单?”
  “没错。锦鹄……”
  龙静山的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什么事?”
  “你做的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拜托你了。”
  “哈,龙大少爷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好啦好啦,包在我身上。”
  挂断电话,龙静山再次让自己靠在椅背上。原原本本将一切细思一遍,他想这个简单却有效的计划不会有任何问题。
  呼吸却不由自主的急促起来,不知是期盼还是忐忑。眼皮垂下来,盖住了形状优美的双眸,也顺势遮去了其中冰冷而狠毒的光芒。
  龙静山知道自己早已不再是当年被遮挡在龙坤羽翼下、不谙世事的大少爷。
  在尹家的那几年里,什么样的事情没见识过?再血腥,再暗,再糜烂,再罪恶……都没有遗漏。那些各家族都存在的潜规则,他更是心知肚明。就连具体如何施行的细节,他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龙静林大约在帝台春里准备好了一切,一般情况下,会让收礼物的人在半小时后到达约定的地点。
  这一回,他势必要让龙静林吃到苦头!
  龙静林不是要将他当成礼物,送给那位夏氏的大老板吗?那他为什么又不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对方尝到自己种下的恶果?
  夏胤伦对他的欲望是来源于他的相貌。如果换成外貌相比自己并不逊色的龙静林,想必也不会没有吸引力才对。只是龙静林是龙家家主,夏胤伦不可能明目张胆。这回给夏胤伦这么好的机会,哼,倒真是便宜他了……
  窗外的天色愈加暗了下来,却有各色的灯光交织闪烁,映照出成片的璀璨。而璀璨之下的东西,多半是上不得台面的。
  合上笔帽,龙静山不再犹豫地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九点整到达宝石花六楼帝台春的时候,偌大的包间内果真只有龙静林一个人。
  龙静山四下看了看,明知故问:“夏老板呢?”
  “他要晚一点到。”龙静林浏览着沙发旁边的点选屏,手指在按键上停留了一会,他抬起头来问,“静山,想喝点什么?”
  “蓝色月光。”
  “那我也点这。”
  龙静山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收回注视窗外的视线时,才发现与对面龙静林幽深晦暗的眼神撞到了一起。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就想挪开眼。
  龙静林先一步开了口:“静山。”
  龙静山挑眉:“嗯?”
  “你今天……很不对劲。你……”今天好象特别温顺。
  冷汗一瞬间从脊背上滚下来,落到下风的恼怒让龙静山瞪过去:“你凭什么这么说!别以为多了解我。”
  龙静林按下确定键:“正常了。”
  “哼。”
  龙静山看了看表,时间正一分一秒的过去,长长的时针已经悄然走过了五分钟。
  九点十一分,包间门被轻轻敲响,系着领结的侍者将两人点的蓝色月光端了进来就转身离去,训练有素的带上门。
  这种低度的鸡尾酒色泽异常绚目,流光一般的蓝色由深到浅反反复复。龙静山拿起杯子朝对面举了一举。
  龙静林微微一笑,学着他狠狠灌下去一大口。
  ***
  龙静山冷着一张脸,看着侧躺在沙发里的龙静林。对方喝下了那么多特别加料的蓝色月光,会晕过去一点也不奇怪。
  睫毛全搭下来,显得格外长且浓密。龙静林的皮肤是与他差不多的白皙,稍稍往下,耳垂处在灯下几乎有一种透明的润泽感。
  这样的他,更容易让龙静山想到阿林。
  一想到阿林,就常常是长时间的愣怔。其实也没想到什么具体的事,脑袋里却总会晕沉起来,像是思考太过,被车轮碾过一般的难受。
  他狠狠咬住嘴唇,直到血腥味弥漫在唇齿间才松开。
  时针已指向右下角,夏胤伦就快来了。龙静山站起来,将另一种具有催情性质的药物化开在酒杯里,给龙静林一滴不落的灌了下去。
  接着,他扭过头,大步流星的走出门。
  龙静林,你别怪我。我只不过是把你想对我做的事,原封不动的还给你罢了。我没有对不起你。
  明明就认定自己没有错,自己的做法也很理所当然,可龙静山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重复这样的话。
  他已经走到了电梯前方,离九点三十只剩下不到两分钟。电梯边的灯光落到他脸上,照得那张脸越发阴晴不定。
  这样真的好吗……尽管龙静林那样对待他,可是龙静山,你确定你要采取这种不堪的方式报复回来吗?
  你确定吗?
  龙静林。
  阿林。
  两个名字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兜兜转转,情绪越来越混乱纠结。
  时针终于指向了正下方,电梯一格格逼近,从亮红色的4到5再到6似乎是连一眨眼也用不到的快速。
  从室内大型盆栽繁茂的枝叶间望过去,夏胤伦正从打开的电梯门里走出来,挥手让保镖离开,他径直走向转角处的帝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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