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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狂骚曲 BY 紫曜日

  恶魔狂骚曲 BY 紫曜日/purple day
  文案:
  琉加·多伦从魔界逃入人间界,竟钻入了人类的空壳──曾被誉为地下乐团「最强的存在」,恶魔奏鸣主唱「莲」的身体里。
  鱼人,天生就是要唱歌的。琉加不仅拥有莲的记忆、背负着莲过往的人生,更颠覆了莲在他人眼中的价值与地位,开创不一样的音乐奇迹。但小草井嗣生对莲的崇拜追逐,却让琉加妒忌横生──他渴望音乐,却也憧憬爱情。
  鱼人的歌声,狂骚诱人;鱼人的眼泪,挚情烈爱。而贪婪的心,该如何满足?
  嗣生误解了,以为这就是「莲」退隐一年多的原因,
  想着失恋所带来的痛苦,也许真的会使人无法振作。
  一开始,的确是因为非常崇拜莲的歌,所以才会想接近,
  而如今……有别种东西,更胜于喜欢那音乐,
  就算不唱了,他也不会因此而讨厌这个人。
  「小草果然很温柔。」琉加转头望着嗣生。
  「没这回事。」他自己知道,他可能……别有居心。
  01
  哈......哈......怎、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是......他只是跟子爵是朋友而已啊......为什么......只是如此、只是如此......
  就非得遭到追杀不可呢!
  可恶!都已经逃到这里来了,怎么还穷追不舍!
  后头的气息越来越近,他东奔西窜就是无处可躲,可恶、可恶!
  不知道奔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脸上的水滴是汗还是泪,甚至他也想干脆停下来,让追兵给自己一个痛快的杀手,可是、他还是拼了命的跑着,出自于生物本能,他想活下去。
  脚上踏着不熟悉的色路面、与顶端会发光的奇怪柱子擦身、不小心踹倒了路边装满恶臭秽物的蓝色桶子,拐进漆的窄巷中、最后被什么绊倒在地。
  完、完蛋了......
  会被杀......
  「痛......好痛......好痛喔......」身体袭来一阵刀割般的疼痛,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死掉,开始放声大哭,哭了一会儿,他发现竟然可以开始忍受那些痛楚,揉了揉眼睛,低头看见自己的身躯,衣服破烂还带着血污、光滑的双臂上一块青一块紫......咦?
  光......滑?
  「怎么......这是什么......我的鳞呢!我的鳍呢!我的......我......」他颤抖地抚摸那双不熟悉的手臂,稍一触碰,便感觉刺痛。嘴里这时也尝到血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双掌拍向脸颊往后摸......
  「哇......我居然长了耳朵!我的鳃、我的鳃不见了、要死了、我会死......嗯?不对、我还有鼻子......」他把手指放在鼻前,确定正在呼吸,「我该不会以后都只能用鼻子吧......」
  他颤巍巍地爬起身,肌肉涌起疼与酸,发现自己连衣服也不一样了,不但奇形怪状,而且也不舒服。
  不过追兵的杀气已经消失了,他才总算安下一点心,刚才自己跑得这么拼命,也许是真的把他们甩脱了吧?
  试图走出暗巷,他压着从内部发疼的肋骨。
  巷外头上有光洒落,他抬头,是根奇怪的柱子,上面有个正散发白光的东西。几支小虫绕着白光转,翅膀拍击、发出细小的当当声。
  对了、这是「电灯。」
  可是为什么他会知道?
  夜风擦过耳畔,带来与自己生活之处完全不同的空气流动,他饱满地深吸口气,庆祝自己逃离追兵。暂时是不能回家了,该怎么办呢?
  拖着脚步行走在街上,周遭没有其它生物,大概是太晚了吧?
  这时一阵难听的爆音刺进他耳里,他反射地避开,但那震动的声音却绕着自己不放,伴随那粗鲁怒吼的是一种可怕的怪物,有两个会发出黄光的大眼、鲜艳色彩的身体,应该是耳朵的地方,被主人握住,头扭来扭去,没有脚、有两个轮......
  「『机车。』」他低喃。
  为什么他知道?
  为什么明明就从未见过的东西,却能叫出名称?
  嬉笑怒骂朝他包围,黄光在他周围转圈,怪物的低吼、人的尖声怪笑......人?啊、是了......这里是「『人间界。』」
  「喂、你看这小子多惨?」染着稻草色头发、脸上戴着墨镜,还不断空催油门的青年哈哈大笑。
  「大概之前被抢了吧?看来我们也没什么好捞的啰!」另一个跨坐在宝蓝重型机车上,光光的脑门上刺了个纳粹标志、嘴边也钉了几颗珠子的男人也跟着起哄。
  「我看他身行头不赖,干脆把他衣服剥了,光着身子裸奔不是挺有趣的吗?」一个脸上画着与稚嫩年龄不合的浓妆女孩粗鲁地撇嘴。
  「喂喂果然还是最毒女人心喔、真是够狠的耶!」载着女孩的长发男,耳环由链子连至鼻环、再拉到唇环,说话时会发出金属碰撞声。
  「哟、你们看这小子被我们吓得说不出话来啦、」墨镜青年按了下喇叭,满意地看见被威吓的人肩膀瑟缩,「把头抬起来啊丑男!笑一个啊?这样大爷们还有可能放过你哟!」
  他在脑袋里头寻找词汇,针对这群『人类』,使用最精确的形容。
  他已经放弃去思考自己明明就不曾学习过人间界的任何语言,却依旧能明白对方到底在说什么。他觉得疲惫极了,好想把全身泡在水里,将尾巴与鳍伸开,将鳞片用小刷仔细清理干净。
  「笨蛋......蠢货......垃、垃圾......废物。」从嘴里小声溢出。
  「你说什么!」墨镜男总算听清楚对方如同呓语似的不屑,一下子跳下车,揪住对方的衣领。
  眼前的发滑开,整张容颜暴露在墨镜男面前,对方愤怒的表情逐渐转成惊讶。
  「喂、这小子莫非是......」
  在一旁看笑话的其余几人在注意到对方的长相后,也都露出诧异的表情。
  「这不是『恶魔奏鸣』的主唱『莲』吗?」女孩叫了出来,不知为何,声音里有些兴奋的味道。
  「怎么可能?是那个被称为『神』的莲!」光头男也难以置信。
  『恶魔奏鸣』是在地下乐团中被誉为『最强的存在』,主唱『莲』、贝斯手『雪』与『光』姊妹、鼓手『遥』,这四人创造了地下乐团的传说,不只受到歌迷的膜拜,俨然也成为其它乐团追随的象征。
  只是就在一年前,天才主唱莲却突然陷入低潮,不但推掉所有表演,更把自己关在家里,无论其它团员怎么劝都没有用,『恶魔奏鸣』所申请的歌迷专用信箱,被想帮莲加油打气的信塞爆,但是没有用,莲已经不再唱歌了。
  于是雪与光姊妹被一间小经纪公司挖角,成为旗下的平面模特儿,因为失去莲的关系,她们也不再拿起贝斯。鼓手遥则进入默默无名的乐团继续当鼓手,因为跟其它团员等级差太多的关系,经常爆发冲突,整团的表现也不尽理想。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那个』莲。
  这些青年以前都去听过恶魔奏鸣的现场演唱,也成为了歌迷,却没想到以往被当成神般尊敬的主唱现在竟落魄成这样,内心的确受到不小的打击。
  「喂、真的是莲吗?」从一开始就没有加入整人行列的青年,在驱车靠近时,其它人便主动将位置让开,俨然当他是老大。
  「真的啦,这张脸我死都不会认错的!」墨镜男在松开『莲』的衣领时,还用力往他胸前推去。
  为首的青年下了车,只见他的左边耳朵上钉着一排各式花样的耳环、头发明明削的短短的,后头却又蓄了三条细辫子。
  他一把抓住莲的头发,用一种愤恨难平的语气道:「你这家伙才不是莲!不唱了的莲才不是莲!」然后他对准他的下巴就是狠狠一拳。
  其它青年都知道老大的愤怒从何而来,他曾经如此疯狂崇拜着莲,所以恶魔奏鸣以如此凄惨的方式解散之后,为此消沈了好几个礼拜,还将以前买的海报跟CD全部丢到垃圾桶,对不再上台歌唱的莲,可说是失望到了极点。
  莲被打的退了几步,摇摇晃晃地摸着自己被打痛的下巴,呛咳几声,没有生气。
  因为他听见眼前的青年心里,有什么东西悲伤破碎的声音。
  「那么、唱......就可以了吧?」『莲』浅浅勾起唇角。
  「什......么?」青年露出与其说是狰狞,还不如说是错愕的表情。
  「可是啊......这么一来,你们人类......就会不想再听,除了我的歌以外的音乐了喔......」莲说的很慢,很清楚。
  「什么『我们人类』?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神哪?明明不过是个半途而废的过气歌手!」挂唇环的青年发出难听的笑声,但却因为没来由的恐惧而有些气势不足。
  「我,只再问一次......要听、吗?」
  莲望着青年,对方注意到他的瞳孔居然呈现一种妖异的冰蓝色。
  「唱啊!为什么不唱了?如果你还能唱的话......」青年的声音听来有些在赌气,却又有些眩然欲泣。
  「应该说你们好运还是恶运呢......连子爵都没听过我唱几次。」莲抹去嘴角的血,「我会尽量手下留情的......」
  然后、他开始歌唱。
  情况实在诡异至极,几个打扮客气点说也称不上平常的青年男女,骑着重型机车,包围着一个浑身狼狈,却引吭高歌的男子。
  这不属于地球上任何一个国家、民族的语言,也许只是个音、并不具有特别含意,音与音之间连结,前一个音尚未消失,后一个音就跟上,彼此交错、重迭、卷成漩涡、层层迭迭地转折滑翔。似乎不用藉由大脑,直接叮叮咚咚地敲进心里,扩散至皮肤的每个细胞,柔和紧致地与血液结合。
  着了迷、失去意志、撼动灵魂。为那歌声。
  『莲』离开了,没有人阻止他。
  他感觉身体有好些了,不过还是拖着脚行走,并非他的脚还疼,而是他从来就不习惯用脚走路,以前可以不动时,他宁愿一整天窝在椅子上。
  在本来的暗巷中偷窥着这一切的人影动了,他颤抖着身躯,几乎握不好摄影机,嘴里不停喃喃念着『太棒了、真是太完美了......』
  ☆
  『莲』想要休息一会儿,便往『电灯』下面一坐,感觉裤子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伸手插入口袋掏摸,捞出个干瘪皮制品。
  「皮夹。」他念。从刚才开始,许多不属于自己该知道的事,一一窜进他的意识中,想阻挡都办不到。
  打开皮夹,第一面透明夹处,放了一张贴着绘像的卡片。
  「驾驶......执照。照片......喔、比魔界的绘像要清楚,人间界的绘师真厉害。」他望着驾照上的照片,是个面貌清秀,蓄着色半长发,却连一丝笑容都吝啬给予的男人。
  「诸星......贵弘。诸星、贵弘......诸星贵弘......好奇怪的音节。」他抱怨,接着将皮夹收回口袋,再度仰头望着天空。
  一片色、又带有点灰蓝,弯弯新月挂在天边,偶尔被飘过的云遮起、几分钟后后又露脸。也许是刚从生死大难这关逃过吧?现在不管看什么都觉得舒畅。
  脚步声由远而近,耳力极佳的他望向来者奔跑而来的方向,却看见一个青年满脸堆着厌恶与不耐,冲着自己吼:「叔叔!你又跑出来买『那个』了吧?你看、弄成这样还不够惨吗?」
  「『那个』?」他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白粉。」青年低声,弯下腰,一把拖住莲的手,将他从地上拉起,「走吧,我们回家。」
  「『家』?」莲仍旧茫然,脑中却模模糊糊出现一幢有着小院子的公寓外观,进入玄关后,铺着大块白色磁砖的景象。
  「你打那玩意儿打到连自己家都不记得啦?」青年冷哼着,却仍旧紧搀着莲不放。
  莲望着青年,一会儿缓缓唤出:「『庆佑』。」
  「什、什么?」被突然唤到名字,青年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庆佑......」因为觉得有趣,所以又叫了声。
  「什么事啦!」庆佑粗暴地低吼。
  「庆佑担心我吗?」莲问。
  「我、我可不是真的要关心你,再、再怎么说我跟世子都是住在你家,只有你......没有多说什么,也不会用讨厌的眼神看我们,所以......」
  「谢谢。」莲露出微笑,即使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跟这个青年素不相识,但却有种熟悉的感情油然而生。
  庆佑像愣住了,转过头,莲注意到他眼里闪出泪光。
  「不要突然这么说好不好、这样很奇怪耶,平时......平时都只会板着脸的......」
  两人无语地又走了好一段,莲突然问:「你喜欢我唱歌吗?」
  庆佑倒抽了口凉气,脚步稍迟缓,却又装的若无其事地道:「不是说不唱了吗?说唱不出来什么的......就算我再喜欢,你不唱的话,也没办法吧?」
  「我是表演唱歌的吗?」
  这话一出,庆佑垮下肩,脚步又加快了起来,「笨蛋、你真的完了,再不戒毒的话你就真的完了!你是最棒的歌手......『曾经。』」
  「我唱给你听吧?」莲轻笑出声。
  「那就唱小叮当怎么样?看它能不能拿出快速戒毒的道具。」庆佑以为莲在耍他,更以为对方式因为毒品腐蚀脑子,所以才变得异常亲切。
  「我不会。」莲摇头,「我唱我们那里的小曲给你听。」
  「『我们那里』?你是掉到异世界了吗?」庆佑皱眉。
  「呃、对你们来说,应该是『恶魔的曲子』吧?」莲瞇起眼,开始小声的随意哼起以往在小酒馆里头,已经听的耳熟能详的曲目。
  庆佑配合节拍迈步,莲在唱什么他听不懂,他想也许是法语、或是语,他从不知道他这个叔叔的底细,对方也觉得没必要,可是......
  好好听。
  好听极了,好听到他希望回到家这条路永远都不要结束,这样莲就会一直唱下去。
  『恶魔奏鸣』乐团中的主唱,如同神一般的存在『莲』。现在正在唱着,暌违一年的演出......只让他一人听见,甚至有可能是未发表过的曲子。
  大约半个小时后。
  终于来到莲模糊记忆中的独幢公寓前,庆佑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催促着莲进入。穿过杂草丛生的小庭院,庆佑又将里面的厚铁门打开,两人一起进去。
  「叔叔你回来了!今天学校的营养午餐很好吃!」
  一个与深夜的成人时段不合的小女孩从沙发上跳下电视屏幕吵杂地开着,播放只有有线电视台才会连续放送的动画。
  「世子!还不快回房间!现在已经几点了啊?」庆佑生气地吼着妹妹。
  「我要等叔叔!」世子丝毫没有任何退让地吼回。还只有小学三年级的她,倒是挺有独立自主的精神。
  「『世子。』」莲望着小女孩的脸,像要牢牢将她的长相更深地刻在脑海中。
  世子被叫到名字的反应跟她的兄长相同,都是有些难以置信,她用力咽下口水,小心翼翼地回应:「什么事?」
  不由自主地,莲对世子伸出手,食指轻触她纤秀的肩头,「还痛吗?」
  他曾经、不、就在早上而已,他因为毒瘾发作倍感焦躁,所以用力推了一把来跟自己道早安的世子,害她撞上橱柜......
  这是、这倒底是......谁的记忆?
  莲轻轻捂住自己的唇,些微感到晕眩。
  世子摇了摇头,「不会痛了。」
  「现在就去睡觉!」庆佑大吼。
  世子扁嘴转身,嘀咕着:「哥哥还不是一样,都可以出去玩这么晚......」不过还是乖乖地绕过餐厅上楼了。
  「不需要那么凶吧?」莲忍不住插嘴。
  庆佑简直就像用望着怪物的眼神瞪着莲,最后用力摇了摇脑袋,「你先去洗澡,我帮你拿药箱来。」
  今天的叔叔到底怎么了?
  简直......简直就像别人!该不会那毒品、那该死的毒品已经......
  「『浴室』。」莲又记起一个词,但他却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房间。』」
  「去、洗、澡!」庆佑看不下去,直接拖着莲进入浴室,自己走出后把门用力关上,「别疯了!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莲呆呆地站在浴室的白磁砖上,抬头却见到个陌生人影,「你好。」才刚出口,就发现那是『镜子』,而那个人影,是映照在镜中的......
  「我......是、我......」镜中的人影,跟着自己的嘴一开一阖,「我是......琉加。」
  没错,他是魔界王都宰相辅佐,魅影子爵库因?富兰克林的一等文书官:『琉加?多伦』,因为子爵被现任宰相派刺客追杀,牵连的跟子爵要好的部下也同罪,所以他才开了通道,逃到人间界来。
  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他用力注视着镜面,那是张他曾经见过的脸,就在皮夹中,透明层下面,驾照上的照片......
  『诸星贵弘。』
  清秀脸蛋、半长发、不笑的神情。
  他,琉加?多伦,变成了诸星贵弘。也等于『莲』以及『叔叔』。
  不......不对、不是变成,而是『占据』。琉加终于回想起来自己当时逃到暗巷时的情景,因为是在刚通过『通道』的状况下,身体形质还不稳定,又因为惊慌失措,有地方能躲就好,所以、他钻入了『空壳』中。
  人类的空壳。
  也就是说,这个名为诸星贵弘的人类,已经死了。
  所以、他占据了这里,剽窃他的记忆、掠夺他过往的人生以及在他人眼中的价值与地位。
  他缓缓褪下衣物,本来被重殴过的地方,因为这个身体里寄居了完全不同程度的灵魂,所以连愈伤的速度都加快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要分离也是可以,不过、这么一来的话......
  他想到今晚遇见的那个,揍了自己的那位青年,那是因为期待过后失落的眼神,从声音就听得出来,对方对于『莲』的执着。
  还有『庆佑』与『世子』,他们也对于『叔叔』有着依恋,若是现在一走了之,他们该怎么办呢。
  碰的一声,浴室门被打开,打断琉加的思考。
  「啊。」『庆佑。』
  「你、你你你为什么还没放热水啊!一直没听到声音、我还以为你在里头晕倒了咧!」庆佑慌张地将视线从已经全裸的琉加身上移开。
  「......『我』对你来说,很重要吗?」琉加看着正在帮自己把衣物拾起,丢进洗衣篮里面的庆佑。
  「啊?」庆佑虽然瞪大眼,但脸却不争气地胀红。
  「我、现在无处可去,如果......你觉得『我』重要的话,那我会留下来的。」琉加泛出悲哀的微笑。
  他从来没料到,自己这个安安稳稳的文书官,居然沦落到被追杀的命运,而且他并不讨厌现在的宰相,甚至可以说是『喜欢』,所以得知是那位大人下的令,让他相当难过。
  「你是,无可取代的......存在啊。」庆佑低下头,却坚定地道,「我不知道你今天是怎么了,说不定明天你就会忘记我说过的话,反正你那个发作的时候,都会这样......我非常的感谢你,这点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变的。」
  「我知道了,这就当成约定吧,我会陪在你身边。」
  魔族是遵守约定的种族,与人类不一样。
  庆佑穿过琉加身边,没有去看对方的笑容,他来到桧木桶造型的浴缸旁,将莲蓬头丢到里头,转开热水。
  「我去帮你拿衣服,可别真的在里头昏倒了。」
  看着庆佑利落地动作,琉加努力从诸星贵弘的记忆中,回想出以前也曾有过好几次,庆佑帮自己放过洗澡水、整理被自己弄乱的客厅、甚至为了制住因毒瘾狂暴的自己而搞的遍体鳞伤。
  等庆佑出了浴室,琉加立刻爬进还没装到三分之一的桶子,脚底一接触到水分,立刻就放松起来。
  他尝试将双腿并拢,想变成那条美丽多鳞的尾巴,但却办不到,本来很自然能融合的感觉,现在却变的别别扭扭,怎么做都不对。在魔界时,从颈后到手臂侧边都有鳞片的,但现在却光滑一片,简直就像个人类。
  「呜......」琉加挂在桶沿,因为可惜自己的尾巴而哭泣、还有自豪的鳍、可以盘在头上的水蓝长发,现在他失去了大部分的东西,除了生命。
  本来他就对自己的外貌颇看重,现在却变成个怎么看都貌不惊人的人类,又历经逃亡的灾难,情绪顿时低落下来。
  水终于满到腰,心情随着水涨船高,又想自己正好躲到这个人类壳里避难,反正等到能回魔界,再问问魔法研究院那边有没有解决之道好了。
  在水中轻松地转了圈,这时他瞧见自己的手臂上有许多密密麻麻的小孔,而且小孔下的肌肤则沾着种很恶心的违和感,更何况琉加觉得这些细孔一点也不美,决定催动复原咒文,使的愈伤速度加快。
  「这样好多了......」琉加吸着鼻子喃喃自语。
  水满到桶外,他试了两次,才把控制水量的把手确实压上,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就像光是看过术阵教学,也背的牢,但跟实际操作就是有差距。
  他知道诸星贵弘的记忆,仔细回想也能够知道这个人类生活的细节动作,不过那终究不是自己的东西。看来他以后得想办法习惯这种生活才行。
  这时门外又传来庆佑的声音:「我开门啰,我要把衣服给你。」
  「喔。」琉加想仿着记忆中诸星那种没什么情感的死样子,不过总觉得不太成功,最后想想还是算了。
  门打开,庆佑把一套睡衣抱进浴室,顺手扯起用来间隔用的浴帘,「真是的、又不拉,水喷出来害其它人跌倒怎么办?」
  「......总是让你这么辛苦的样子喔?」琉加问。
  「......我习惯了。」
  琉加光用听觉就能分辨对象的情感,现在庆佑的声音里透着慌乱。
  「我们家的钱,是不是快花光了啊?」琉加回想起,在诸星死前,似乎模模糊糊地想起家计与两个小孩。
  「实际上......是快没了,谁叫你都拿去买白粉,又喜欢去酒店鬼混,有多少钱都不够。」庆佑低低地道。
  「那我去赚钱吧。」
  「啊?」
  「比如说,唱唱歌之类的......」话还没说完,门帘就遭扯开。
  「你不是说之前不想唱吗!」庆佑虽然吼着,但却无法掩藏兴奋。
  「可是我觉得唱唱也没差啊。」毕竟琉加没办法理解,因为没有灵感写词作曲,就无法快乐歌唱的心情。
  他的种族是,只要能歌唱,就会开心。而看见听的人开心,进而得到满足。
  「你......为什么又想唱了呢?」庆佑用力吸口气。
  他知道的、贵弘他一直都很想唱的,可是却遇到了瓶颈,无法创造出新曲,而且他从以前就有用毒品来提振精神的习惯,越用越多的后果就是把身体弄得很差,最后连歌声都发不出来。
  「我想,大概是因为有庆佑在的关系。」琉加笑道。
  02
  「『冰箱。』」琉加把蛋从冰箱拿出来,走到厨房,转开瓦斯(转了三次),敲敲锅边,让蛋汁流进去,一会儿想起忘记放油,连忙又补倒了些。
  厨房挺整洁,却也没有未使用的痕迹,庆佑好像会自己做些菜,印象中他好像说过,自己煮比较省。
  「嘿。」琉加把锅拿起,将荷包蛋往上抛,在翻面的同时接个正着,「我还挺厉害的嘛......早知道就乖乖去大公爵的城堡当厨子,什么文书官嘛、还不是落的被追杀......」
  在贵弘的记忆里,自己烤面包来吃,已经是不知道多久以前的事了,他想很久才想出怎么使用烤箱,但把面包放进去很久都没有变热,后来才想到他没插上插头。
  切蕃茄与紫莴苣时倒是驾轻就熟,本来动作就灵巧的他,虽然用的是人类的身体,稍做练习后,就能极为快速的行动,最后将起司放在面包上,堆起蔬果、放上蛋,盖上另一片土司。
  「我真是天才耶。」琉加望着三明治自做自赞起来,然后得意洋洋地把三份端到桌上摆好,「喔对了、刚刚有看到『鲜奶』。」
  他回头翻找冰箱,看见奇怪形状的纸盒,上面印着叫做『牛』的动物,魔界也有类似的,不过毛皮很厚,也没有白花纹。想着『这边』跟『那边』的动物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他挖出牛奶盒,又匆匆到厨房找出三个杯子,将牛奶倒进去,早餐就算大功告成。
  「叔叔早......呜啊啊!」从二楼下来,已经换好北辰高中的学兰制服,庆佑瞪着桌上的早餐与正一脸清爽倒牛奶的琉加发出惨叫。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叔叔怎么可能这么早起床?而且还做早餐?那是他做的没错吧?
  「『呜啊啊』?」琉加歪着头问。
  「......不、没事......」庆佑垂下头,走到桌边坐下瞪着豪华三明治,视线用力的程度几乎让人以为若不盯着,早餐就会化为烟雾消失。
  「叔叔早......呜啊啊!」稚嫩的声音从楼梯上发出。
  琉加开始觉得这对兄妹很像了。
  「早安,呜啊啊。」琉加回答。
  「那是什么啊......」庆佑以为对方在搞笑,无力地拿起三明治放到嘴边用力咬了一口。
  好好吃......
  「不是流行语吗?」琉加奇怪道。
  「才不是!」
  「叔叔做早餐、为什么为什么?」世子从楼梯上像只小麻雀似的跳下来,跟庆佑相同,她也换上了小学规定的水手领制服与浅蓝百褶裙。
  大概是因为有着贵弘这样糟的监护人的关系吧?不管是庆佑还是世子,都散发一种比同龄孩子都要成熟许多的气味。
  「从今天开始,我都会帮你们做早餐喔。」琉加说。
  「『呜啊啊......』」兄妹两同时发出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可怕的惨叫。
  「叔叔,太多了我吃不完。」果然越小的孩童就接受的越快,世子跳到椅子上,先喝了口牛奶。
  「那我去切一下。」琉加端走世子面前的三明治,回到厨房。留下兄妹两安静地面面相觑。
  一会儿琉加回来,三明治变成四小块方形,中间用牙签固定,看起来相当可爱。
  「叔叔谢谢!」世子马上率直地道谢,抓起牙签开始吃。
  琉加也坐到桌边,开始啃着自己那一份。
  「叔叔好奇怪......」庆佑舔去手指上沾着的面包屑,「从昨天开始就很奇怪。」
  「要我变成以前那种废物般的男人我可做不到喔,什么因为想不出好歌就不唱了,哪有这么笨的啊,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东西值得编进音乐里啊,像烤面包的时候啊、烤箱跳起来的『叮』、闻到香气、把面包放进嘴里的美味,只要率直的唱出来就好啦。」琉加昨天晚上躺在床上,开始回顾诸星贵弘过往的人生。
  从小就有音乐天分这点略过、觉得制式钢琴练习曲很无趣这个也略过、从高中开始就自组乐团、却总是因为脾气差、标准吹毛求疵的类型、相当难相处,所以乐团总是散了又组、成员流动率快的惊人......略过略过。
  让琉加开始注意的,是贵弘失去灵感的那段,本来任性妄为却能称的上顺遂的人生,一下感觉到了瓶颈,很早已前就有依赖药物习惯的贵弘,在无法创作的同时,那种药却越用越多,就算有心要振作,却也已经难以自拔了。
  所以连最后的歌声,都发不出来。
  多傻的人类。琉加想。
  明明身边有这么多重要的人,却丝毫不懂的把困难或喜悦分享,这样的歌唱一点也不快乐啊。
  庆佑呆愣地望着琉加,这个人刚才居然非常坦率地,把自己一直想说的话一口气说出来了?
  没错、他的确也隐隐觉得以前的叔叔在失意后根本就是个废物,甚至从本性里头开始腐烂,可是、可是他还是默默希望着,那个曾经感动过许多人的歌手,能够有再复活的一天。
  但这是真的吗?
  就算不唱歌也行,只要不再碰毒品,脚踏实地的工作,那也很好。
  「......我要出门了。」庆佑把已经空了的盘与杯收到厨房泡水。
  「我真的吃不下了。」世子摸着肚子,盘子上还剩最后一小块。
  「那包起来给妳带到学校下课吃好不好?」琉加问。
  「嗯。」世子点头。小学上课比高中晚,所以可以慢慢来。
  在琉加将三明治装到小巧塑料盒中后,听见关门的声音,想来是庆佑出门了。
  「这个。」琉加将塑料盒递给跟到厨房里的世子。「妳平时都自己上学啊?」
  世子点头。
  「今天我送妳去吧?」琉加若无其事地提议。
  「耶?」
  「不喜欢吗?」
  「喜欢啊。」世子拼命摇头,但眼泪却快流出来了。
  「『好久』没出门了,我顺便去附近逛逛,看看有没有哪里要征打工。」琉加说。
  「我、我三点放学!」世子深吸口气,鼓起勇气说。
  「好,那我三点十分在校门口等妳。」
  ☆
  「『征!外场服务生,时薪五百元起。』」琉加对着贴在玻璃墙上的海报念出声。
  也就是说,工作一个小时可以拿五百元。嗯、好像不错,虽然不知道外场服务生是什么,不过先去问问看吧。
  他推开门,一阵清脆的乐音从室内涌出,他深呼吸,伴随干燥的冷气,对这种人工制造的凉意头痛。
  「欢迎光临!」穿着咖啡店黄底红格子衬衫,底下粉白围裙的女服务生朗声,「一位吗?」
  琉加先是点了点头,却又摇头。
  服务生愣了几秒,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那么请问是几位呢?」
  「我是看到外面有征人的海报......」
  「啊、是来应征的吗?没问题,请跟我来后面找店长......等、等一下、这位先生!」
  对于服务生的叫唤声充耳不闻,被店内某样东西所吸引,琉加笔直地朝『它』走去。
  「『钢琴。』」
  宽敞的咖啡厅中央,被几棵大型观叶植物给包围之处,有一台纯白招摇的开架钢琴伫立。
  『当!』他压下一条琴键,兴奋的几乎要笑出声,跟魔界的琴很像,但声音更加温驯,就像在草地上悠闲吃草的绵羊。弯腰站在琴边,让指头在键盘上跳动,先从头到尾压过一遍,记住每个效果音,开始弹起歌颂魔王的曲子。
  服务生先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接下来又给琴声吸引,等一曲弹闭,才注意到就连本来正在喝咖啡谈天的客人,一个个视线都往这边看来,然后不由自主地用力鼓起掌来。
  「这个......这位客人......」
  「这是魔王的曲子喔,因为我们的陛下是个勇猛威武的男子汉,所以我啊特别的......」
  「是谁在乱弹!我有说过可以碰钢琴......吗......」从后台冲出来的男人,大声咆哮打断了琉加热烈的解说。
  男人望着琉加的脸,先是难以置信,最后才发出一种像从隙缝里挤出的干涩声:「莲......恶魔的......莲!」
  琉加心里嘀咕着:贵弘这家伙的歌迷怎的到处都碰的到啊?
  「我是......咳、诸星贵弘。」琉加伸出手,想传达好感。
  「开什么玩笑啊!不要骗我了,你就是恶魔奏鸣的莲吧!」男人依旧不给好脸色,看他也穿着店内招牌的黄底红格子衬衫,看似该是店长。
  「......本名是诸星贵弘啊。」琉加鼓起腮帮子。
  男人像被吓了好大一跳,退了大约两三步后大吼:「拜托你不要做这种可爱的动作!很恶心好不好?以前那个目中无人、又跩个二五八万的莲到哪里去了,快回来啊!快-回-来-啊-!」
  「垃圾!笨猪!没用的家伙!」琉加只好暂时把贵弘以前骂人的话搬出来用。
  「这样好多了......你干嘛骂我啊混涨!」
  「你到底想怎样啦!」连琉加都快被这个店长搞胡涂了,「而且你到底是谁啊?」努力思索半天,对于眼前的男人,他就是没什么印象,大概真的是个普通歌迷吧?
  「我呢......」店长用力咽下口水,「我是以前『JCC』的键盘手仓田彬啦!以前不是还租过同一间练习室吗?」
  「喔、大概是因为你对贵弘来说存在感太低了,所以根本不存在在记忆中吧,真的非常抱歉。」琉加搔头。
  「你真的有抱歉的意思吗!而且身为大男人提到自己的时候说本名真的很恶心欸!」
  为了阻挡仓田的大嗓门,琉加只得用指头塞住耳朵。
  「而且......而且你不是讨厌古典乐器吗?也瞧不起古典乐,可是、刚才听你弹的那个,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曲子,可是调性很正统啊。」仓田缓和下来,甚至疲惫地喘了口气。
  「我这么说过?」琉加眨了眨眼。
  「不是写在你们自己的网站上吗?团员数据那边啊,一年没更新了,不过多少还是有留言就是。」仓田瞪着琉加放在琴键上那又大又修长的的手指。
  多适合弹钢琴的手。
  「你是我的歌迷吗?」琉加突然问,「我的事情你都很清楚的样子啊?」
  仓田倏然胀红脸,「才没有!我才没有崇拜你这种瞧不起经典的家伙,我啊、我好歹......也拿过全国青少年组钢琴比赛的第三名,也去意大利参加过集训......我、我对那种乱七八糟的乐团......」
  「我以前说过的那些蠢话,你就忘记吧。」琉加伸手拍拍仓田的肩膀。看样子,是非常崇拜啊......
  「什、」仓田虽然有些气急败坏,却被琉加不可思议地安抚下来了。
  「我来应征『外场服务生』的,可以一直弹钢琴吗?可以一直弹我就来工作,一个小时五百块。」
  「这种态度真的是来应征的吗!话说你到底知不知道外场服务生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可是你不是我的歌迷吗?」
  「这个是这个、那个是那个!不、不对、我才不承认!」
  在仓田的怒吼经过五分钟后,琉加在咖啡厅当『弹钢琴的外场服务生』这件事才终于敲定,工作时间随便,一天只要在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之间,做满四小时就好。反正这间咖啡厅本来就是有没有钢琴手都无所谓,而且仓田也很难相信对方是真心想来工作,所以连条约都规定的很松。
  不过......『那个莲』,居然近在咫尺,而且还可能每天过来弹琴,这对仓田来说,简直就像真心喜欢的对象送来义理巧克力,有种收不收都微妙的感觉。
  「我明天再来上班,可是我要先弹小白。」琉加听说自己以后可以每天跟钢琴在一起,又可以领钱,喜不自胜地立刻坐到钢琴前。
  「不要擅自帮别人的钢琴取名字!而且还是这么蠢的!」
  「要弹什么好呢?呜啊好难决定喔、那个也好、这个也不错......」琉加的手指在键盘上飘来飘去,下不了决心。
  「你还唱歌吗?」仓田低声问。
  「怎么不唱?」琉加微笑,「我喜欢唱歌啊。」
  「那唱啊、随便你给钢琴取什么蠢名字都好,唱啊!这是录取面试!」仓田用力拍了下音箱。
  「我不是已经录取了吗?」
  「别说废话!快点唱......」仓田说到这里,眼眶开始泛红,然后他用力揉了揉眼睛。
  琉加想着,他这是今天第二个被自己害哭的,也同时了解『那个』诸星贵弘,是个多惹人厌、却又多讨人喜欢,相当矛盾的存在。
  就跟他本人在临终前,一面享受被毒品侵蚀的快感,另一面又担忧起家中两个孩子未来该怎么办,那样的矛盾、相同。
  这时,一位在骚动中悄声进入咖啡厅的客人,手执小型摄影机,开始将眼前的一切收纳进镜头,然后露出满足的微笑。
  ☆
  「你是诸星先生吧?可以谈一谈吗?」蓄着红褐色小马尾,嘴上叼根烟的男人递出名片,虽然长像不差,但身上却带着流里流气的狡诈感,眼睛在笑时瞇的几乎要闭起来,却无法藏起瞳孔中那种掠食者残酷的一面。
  对于恶意还是善意,都容易靠肉体产生的声音来辨别,琉加不太想跟这个人类靠太近,光是闻味道就像沾了恶心的泥巴水,只收了名片,转身就走。
  「喂、喂!等一下嘛、你跟传闻中一样酷耶,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THE STAR』的记者冈本幸多,大家都叫我阿辛。」
  阿辛自顾自地说了一堆,但琉加却丝毫不理会地往前走,从这个男人的声音里,处处透着不诚恳,他『讨厌』这种人。
  琉加的种族对于喜好问题是很敏感的,也能轻易分辨对方的态度与内心是否一致。
  「最近啊,我手头很凑巧的拿到一卷带子,内容嘛......非常精彩喔,『过气乐团歌神,在俱乐部大玩性爱派对』、『就连恶魔也抗拒不了毒品诱惑』、或者......『暌违一年四个月与歌迷相见,莲与飚车族引起暴力事件』......」
  阿辛边说着,露出动画里头常见的,坏人一方总是在计谋得逞后的奸险笑容。
  「......我,现在没什么钱喔。」琉加说。
  要是现在能够变成魔化状态,他一定把这家伙的头啃下来。
  光是自己的事情还无所谓,可是他想到庆佑跟世子,也许这个『阿辛』也会去骚扰他们。
  「别这么说嘛,阿辛哥哥我啊,也不是这么坏的人啦,钱什么的,我又何必从你身上捞呢?」阿辛一个跨步,来到琉加身边,甚至伸手搭上他的肩膀。远远看起来,两人就像相当亲密的好友。
  琉加沉默着不回话,认真的考虑要不要把这家伙推到那个有水的地方把他溺死,人类好像没办法在水里呼吸嘛。
  「这附近哪里有水吗?」琉加问。
  「啊?」被突如其来的莫名问题击中,阿辛露出有点错愕的表情。
  在琉加看来,从刚才到现在为止,就这个神情最『真实』。
  「不用很多水没关系,只要能把一颗头放进去的水就够了,其实我家用来洗澡的桶子也行,可是我根本不想带你回家。」琉加扁着嘴,真的开始在路上东张西望,希望看到有那个能装水的东西。
  他越来越讨厌这个人,讨厌到有些难以忍受,被他碰触的感觉像硬把自己的鳞片给扯下来。居然破坏刚才他跟小白相处时的愉悦,简直不可饶恕。
  「你在说什么啊?」阿辛做出荒谬极了的表情。
  「我要把你的头用力压到水里,让水流进你的肺部,让你到死前一秒都还在痛苦。」琉加生气地道。这附近怎么都没有用来装水的容器?
  「我说啊......」阿辛的声音突然沈了起来,他拽住琉加的肩膀,将他用力甩上路旁商家的硬墙,「你到底瞭不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我可是握有你的把柄喔,要是万一不小心让那卷带子流出去,后果会怎么样......呜!」
  手臂上传来阵剧痛,显露出豺狼本性的阿辛吃惊地察觉『那个莲』居然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而且无论怎么甩都甩不脱,恐惧涌上心头地大喊:「放、放开啊!」
  阿辛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在拳头即将挥往琉加脸上时,后脑杓却突然被什么给重击,眼前一阵晕眩,手也松了,
  「快走、莲!」
  伴随着叫喊,琉加的手被抓起,身体不自觉地被拖着向前跑。
  「上来!」
  琉加被一喝之下,乖乖爬上怪兽......『机车』?
  脑门上被扣上硬帽子,因为感觉到速度,手臂只好环绕在前坐的青年身上抓紧。
  「......『绑架』?」琉加问。
  「才不是咧!」前头的青年吼回。
  琉加感觉有什么轻轻拍打自己的脸,仔细一瞧才发觉是三条细辫子因为风速而飘起,想起了什么后,他松开一条手臂,感觉有趣地抓住前头青年的辫子。
  「干什么啦!」被扯头发的青年不高兴的喊。
  「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昨天晚上那个......笨蛋?」
  「把你摔下去喔!」
  「把你的头发拉下来喔!」琉加有样学样的威胁。
  青年一阵无力,机车也放慢速度,「你要去哪里?」
  「是你拉我上来的,我怎么知道?」
  「......总会有几个想去的地方吧?游乐中心啊、CD店啊、随便啦!」青年有些无奈的吐息。
  「『CD店』。」有很多音乐的地方。
  贵弘的记忆这么说。
  「我要去CD店!我想去!」琉加扯着青年的发辫说。
  「知道了啦、不要一直拉我的头发!」
  青年不耐烦的喊,可是琉加感觉到了好意。泛起微笑后,重新紧抱青年的背。
  大约十五分钟后,机车的吼声停了,青年将车停进附近的停车格中,率先下了车,却看琉加仍然骑在后座上。
  「下来啊!」青年催促。
  「可是好高喔!」重型机车的后坐整个拉起,的确比普通的机车要高上许多。
  「你刚刚不是能爬上去的吗?反过来就好了吧?」
  「可是我不会下去,以前骑殭尸马的时候,中佐都会抱我下来。」
  「啥?中佐?殭尸马?」这家伙头壳坏去啦?
  「算了,反正你们这里没有。」琉加依旧坐在机车上,怎么也不自己爬下来。
  「......我抱总行了吧。」青年对琉加伸出双手,撑住腋下,轻而易举地就将对方带下车。
  好轻......
  「谢谢。」琉加乖巧地道谢。
  「......没什么。」青年说,脸微微红了起来。
  「『CD店』!」琉加指着头上的粉红色招牌。
  「别像第一来的乡巴佬好不好......」
  「走吧,笨蛋。」
  「我不叫笨蛋!」
  「那叫什么?」
  「......小草井......小草井嗣生。」青年像对自己的名字没什么自信,所以说的有些小声。
  「小草。」
  「是小草井!」
  「嗣生、」
  「不要直呼别人的名字!」
  「小草小草,快点进去。」琉加拉着嗣生的衣袖往店里走。
  「拜托你也听一下别人说话吧!」嗣生用力压了压太阳穴。
  两人总算进了CD店,只见琉加笔直地走向给人试听音乐的柜子,总共有六个外罩式旧型色耳机,他拉起其中一个空下来的,把耳机戴上。
  注视眼前透明壳中不停转动的CD唱盘,神奇色耳机的里头响起波澜壮阔的音乐海潮,扎实的音符如色彩丽的磁砖块般不断堆栈成美妙的形状,就连对乐音敏感异常的琉加好几次都差点无法准确捕捉每个音流动,如此迅捷、如此精准、却又奔放,偶尔还有出人意料的俏皮,最后大胆加入人声合唱,乐器与生物的生命,共鸣在一起,不管少了哪种都不行......
  「喂、小草!做出这个的人类真是天才,喂、这是什么?」舍不得拿下耳机,琉加抓着身边的嗣生,用力扯动他的衣袖。
  「不要拉我啦,是谁不会自己看吗?」嗣生拿回自己的袖子,抽起样本CD空盒,心想到底是谁居然能让莲赞赏成这样......「贝多芬......」第九号交响曲,就是有快乐颂的那首......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因为是新指挥,所以才会放在新片试听区吧。
  「『贝多芬。』」琉加开心地覆诵一遍。
  「......你......」嗣生看见过于灿烂的笑脸,感觉非常不适应,「不是讨厌古典乐吗?」
  「不可以相信那个网站说的喔。」
  「那是你自己的网站吧?」
  「上面大概跟贵弘的人生一样,尽是写些蠢事吧?」琉加终于把耳机挂回,抽过嗣生手上的空盒,「『两千六百元?含税。』」
  「不贵啊。」嗣生说。
  「......算了。」琉加失落地把贝多芬放回原处,「我现在没有钱。」
  「啊?」
  「要弹......嗯、两天小白才有,可是还要买食物,这样就没了。」琉加扳着手指计算。
  「小白是什么......」
  「钢琴。我现在是『波奇卡』咖啡厅,『弹钢琴的外场服务生』,『时薪五百元起』。」琉加得意地道,「店长是贵弘的歌迷,人挺好的。」
  嗣生不知道该为莲居然在咖啡厅当钢琴手感到震惊,还是该吐槽莲居然用拿名字自称,那不是只有小女孩才会做的吗?
  「你之前的演唱会,不都场场爆满吗?门票钱呢?」最后嗣生只问了这个。
  「快花完了,没办法,贵弘是笨蛋。」琉加有些生气,让他不得已,只好暂时放弃贝多芬的罪很重的。
  「求求你不要再拿名字自称了......我知道的莲才不是这样!」
  那个在舞台上用地狱之火燃烧灵魂的恶魔,阴执深沈的......莲。
  「你又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琉加微微歪着头,沁出不屑的微笑。刚才嗣生说着话,不知为何让他的心脏抽痛起来。
  他继承诸星贵弘一切的记忆,他取代他、可是绝对不是他。谁管贵弘这个人类怎么样?那种把别人都当傻子,只觉得自己最好的蠢货,这种个性要是生活在魔界,早就被干掉了。
  就跟那个什么『阿辛』一样,刚才果然还是把他拖到水里溺死他好吧?
  「......就是像这样的人......」嗣生望着莲轻蔑的笑容摒息。
  「你『喜欢』莲吗?」琉加瞇起眼问。
  「我喜欢啊!那种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好像可以解开一切束缚,遨翔天际,自由自在的莲,我很喜欢啊!可是现在的莲却变得跟正常人一样,会笑又笨笨的,还喜欢古典乐,这样根本就不是莲了嘛!」
  除了唱歌还是很赞这点没变......昨天晚上的那个,简直、简直就不是人唱得出来的声音。
  「......哼哼、呼呼呼......啊哈哈哈哈!」琉加突然放声大笑,CD店里所有客人的视线都在看他,似乎有人低低地叫了声『那不是恶魔奏鸣的莲吗?』,骚动开始扩大,开始有人往这边靠过来。
  「小草是『白痴』!」这是琉加自己想到,最厉害的骂词。
  「啊?」我是小草井......
  琉加转身大步走出店外。
  嗣生呆了好几秒,无故被骂的怒气无处发泄,本来想一脚往CD架踹去,却注意到其它人都还在看自己,忍不住凶恶地回头喝骂:「看什么看!」
  心想这间CD店以后也不能来了,便焦躁地走出店外,本来盘算着找几个哥们儿去唱卡拉OK解闷,晃到重机旁,却看到琉加正努力要爬到后座上,咬着下唇,一脸快哭的样子。
  「我抱你吧?」嗣生在心里叹气,却有种不知怎么放下心的感觉,本来以为被莲彻底讨厌了,却没想到对方还来坐自己的车。
  这样的莲,也没什么不好啊,他对自己微妙的心态妥协。反正很可爱......
  这是对『以前』的莲,怎么样也用不出来的形容。
  「不要。」琉加赌着气。
  「这是我的车耶。」嗣生还是把他抱上后座。
  「后面是我的。」
  「喂......」嗣生将扣在安全锁上,红色火焰纹的安全帽扣在莲头上,自己则轻松跨上前座,「要去哪?」
  「贝罗普小学。」琉加吩咐,这时完全将嗣生当成司机了。
  「啊?」那个不是所谓的贵族小学吗?学费贵的要命的......话说莲要去那里做什么?
  「去接我女儿。早上约好的嘛。」
  03
  「这是小草。」琉加介绍。
  「小草哥哥好。」世子有礼貌地说。
  「是小草井!」嗣生喝道,世子被吓了一跳,缩到琉加背后。
  「太凶了!」琉加朝嗣生瞪了眼。
  「......对不起。」嗣生居然乖乖低头道歉。
  「没关系。」世子从琉加背后探头。
  「话说回来,你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女儿?」嗣生跟着手牵手的父女后面走。记得网站上,『莲』的年龄数据,是写二十二岁......一年没更新了,所以是二十三岁吧?
  说来好笑,事到如今,即使知道恶魔奏鸣的成员已经支离破碎、各奔东西,他有时还是会去看他们的网站,浏览早就已经背的滚瓜烂熟的内容。
  偶尔也会晃去留言版,大约隔个一两周,还是会有死忠的歌迷留下惋惜或给莲打气的只字词组。嗣生从来就不是会去留言的那种人,他提不起勇气,就算在虚拟的空间,他还是觉得『莲』太伟大,太酷了......
  没办法面对这么帅气的人。
  所以、当他知道莲居然也会因为失意、遇到瓶颈而放弃歌唱时,胸口中的愤怒非比寻常,那个心目中的神祇也会被世俗情感给击倒吗?不、不可能!
  他不接受,不、是根本无法接受。
  所以,他在冲动下将之前买的八张CD全部丢进垃圾桶,连存在计算机里的档案也一并删掉,唯独......留下了网站地址。
  直到两三个月后,感觉心情较为平复了,才默默的摸回去点阅,在浏览那些内容时,就像缅怀过去热情的碎片一样。
  而现在,嗣生真的『亲自』面对了『莲』。
  没想到居然是个与幻想中,相差甚巨的人物,少了凌厉霸气,多了温和与体贴。
  「因为她是哥哥的女儿。」琉加说。
  「因为我是养女。」世子牵紧琉加的手指微微晃动。
  「可是现在是我的女儿。」琉加又接话。
  「没错,现在我是叔叔的女儿。」世子点头,跳着小碎步,显然很开心琉加依约来接她。
  听着两人一搭一唱,嗣生顿时觉得自己开始格格不入,插不上话,这种养女养子的事情也不便追问内情,就说:「那你女儿也接到了,我先走一......」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琉加将世子抱到自己的车上。
  「妳看很高吧?是小草的车喔。」琉加说着,自己也努力爬上去。
  「我知道,这个叫『哈雷』!」世子说。
  「错、是本田XRV750......但是、为什么你又自己坐上来了啊?」嗣生很想掐着莲的脖子用力摇晃,偏偏先前的敬畏还在,又没这个胆。
  「我要去『超市』,快点快点。」超市:有很多食物的地方。
  「我是你的司机吗!」嗣生十指往上颤抖着,差一点就要往琉加脖子上放。
  「反正你又没事。」
  「你又知道我有事没事了?」
  「『不良少年』都很闲嘛,会蹲在路边围一圈抽烟、恐吓路人,或者是偶尔还去超商结伙抢劫。」琉加竖起食指。
  「我是不良少年吗!还是应该怀疑你对不良少年的定义是从哪里来的!」嗣生朝琉加吼。
  「你昨天恐吓我,而且还揍我。」琉加指证历历。
  「这、这个、」嗣生一时无法反驳,用力吸口气道:「可是这台两人坐已经是极限了,我也没多顶安全帽。」
  「那你骑的跟脚踏车一样慢就好,我跟世子挤。」琉加抱紧身前的世子,就是要坐车。除了天性讨厌走路之外,也想给世子体会坐在车上给风吹过的舒适感。
  「......我不管了!要是被警察逮到,你要自己付罚金。」嗣生拆下安全帽放在琉加头上,自己也戴好,「大小姐要去哪间超市?」他故意问世子。
  「青野超市!」世子有精神地回答。
  机车发动,想知道知道不可能骑的跟自行车一样慢,不过因为车上多载了个没有戴安全帽的小孩,所以骑的比平时更小心,还刻意不经过可能会有警察站哨的道路。
  世子被当成夹心饼干,却觉得这样很有趣,仰头看见三条小辫子飘啊飘,边伸手一把抓住。
  「不要做跟妳爸同样的事啦!」嗣生低声。
  「是叔叔!」世子松开手。
  「随便啦......」
  语尾被机车的引声盖过,嗣生这时却产生一种从来没有感觉过温馨感。他从小父母离异,父亲是有名物流公司的大老板,总是因为工作繁忙,没什么时间理会自己。高中才念完第一学期就因为无法跟上班级进度而经常逃课,老师根本就当他是个麻烦,同学也不太跟他往来,当时不管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在跟父亲大吵一架后,才转到现在的自动车工业学校就读。
  比起念书,他觉得自己更适合这种以专业技术为重的学校,不过因为学校只重视专业能力,至于其它共通课程,语文或普通科目,基本上只要偶尔出席,老师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
  反正大部分的人都拿这种课溜出学校鬼混,或是打工赚零用钱,故此这时嗣生现在在这里倒也不会觉得于心不安。
  背上贴的是小孩的体温。还有有双抓住自己腰部的手。
  很有『家族』的感觉。
  嗣生缓缓煞住车,停进超市附近规划的白线格中,三点以后大概是主妇们来此购物的时间,停车格几乎都要满了。
  下了车后,这回他很自动地先把世子抱下,再去抱琉加。
  「小草哥哥谢谢。」世子说。
  「......是小草井......」嗣生疲惫地纠正,「超市到了,该不会还要我跟你们一起进去吧?」
  没想到琉加竟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眼神看着他。
  「当然要一起来啊,要不然谁来提菜?」
  「......我从司机变成仆人了啊!」不知道是不是早知道有这种结局,所以刚才是先把车停好,而不是在超市门口把他们丢下,自己就此扬长而去吗?
  「『错、小草(哥哥)是朋友!』」某对父女一齐道。
  「小草......『井』......」让他们多念一个音有这么难吗!
  「快点快点,要买牛奶,还有蛋、」琉加牵起世子的手,边往超市入口方向移动。不过与其说青野是超市,还不如说性质比较接近卖场,二三楼甚至还有卖类似吸尘器或冲牙机之类的日常机械,或者打了折的居家服饰。
  「咖哩饭、马铃薯、红萝卜!」世子叫。
  嗣生跟在后头晃入,他都已经多少年没来过这种地方了?游乐中心的陈设他要比这里熟一百倍。
  「推车。」世子机灵地从入口旁边拿来双层推车,上面各放一个红色篮子。
  「为什么是给我......」嗣生望着来到面前的车。
  「推这个很好玩喔。」琉加握起拳头说。
  「那你不会自己推啊!」吼归吼,嗣生还是接下了推菜篮这个光荣的任务。
  推车滑过生鲜食品区的走道,听见琉加居然在哼唱蔬菜的名称,中间还穿插着颜色跟什么好吃又营养的。
  「洋葱~洋葱~切呀切,皇后要流泪~买洋葱好不好~」
  「好!」世子抓起一包洋葱放进推车。
  嗣生忍不住笑出声,第一次发现居然有人可以买菜买的这么快乐。
  「拨开豌豆~小小的士兵跳出来~」
  「我不要吃豆子......」世子抿起嘴。
  「绿色的豌豆~跳出来~滚呀滚~」琉加就没有伸手拿,不过嘴里还是哼着豌豆歌,「接下来是......」
  「包心菜怎么样?」陌生的声音突然跳出来,暂时打断了家庭和乐图。
  三人回头,见到一个神情认真,手上拿着硬壳速记本,笔挺西装与超市格格不入,但颈上却又挂着青野超市员工工作证的男人。
  以为是负责蔬菜柜的人员,嗣生对他说:「没关系,我们自己看就好了。」
  「不是,我是说......」男人推了推鼻梁上贵气十足的金边眼镜,像是有些难以启口,最后还是勉强道:「包心菜的歌呢?」
  嗣生张嘴愣了,却没想到琉加却直接唱:「包心菜公主~裙子一片一片脱下来~哎呀害羞了~」
  男人连忙拼命在册子上抄写着什么,不时自言自语地说:「原来包心菜是公主吗?真是个好创意......」
  「喂喂......」嗣生抽动嘴角。
  「茄子呢?虽然我讨厌茄子。」男人记录完后抬头,神情跟刚才一样认真。
  「『是小丑!』」琉加跟世子互看一眼,竖起手指同时道。
  「茄子小丑胖嘟嘟~紫色衣服圆滚滚~」世子有些害羞的唱。
  「头上戴着怪帽子~身体里面软绵绵~」琉加拿起两颗圆茄子,「买来炸吧?」
  「买吧买吧!」世子开心道。
  看见男人继续振笔疾书,嗣生代替本来就不能以常理衡量的大小孩二人组问:「这位先生,请问你到底是......」
  「不好意思,一时太高兴地忘我了,敝姓青野。」男人朝嗣生毕恭毕敬地递上名片。
  嗣生第一次接到如此业务性质的递名片方式,感觉胃有些痛,瞄过上面印的字,更是吓了好大一跳:
  青野俊一 青野超市关连企业股份有限公司 企画系系长
  「青野...先生、...你跟这间超市的关系......」
  「承蒙你们抬爱光临,这是家父的子卖场之一。」不愧是企业第二代,说话非常得体有礼。
  「那里那里,我们小草井物流也承蒙关照......」这里也有个等级不太一样的企业第二代,正使用着生涩商场客套用语。
  「咦?莫非你是小草井物流的......」
  「嗯,社长是我们家老头。」第二句就露馅了。
  「那么那位是......」青野显然对琉加很有兴趣。
  「......诸星贵弘......朋友。」嗣生稍迟疑了下,还是回答了。这样说应该可以吧?
  「啊、那真是太好了,既然跟小草井家没有关系,我就可以尽情出手了吧。」青野漾出商业用的精明笑容,就连金边眼镜框刚才好像都示威般的闪了一下。
  「啊?」嗣生反射地将琉加挡在身后。
  「我想你大概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个人相当希望由这位诸星先生,来帮敝公司写本季电视广告的主题歌曲。本来还想说像诸星先生这么有才华的人,就算先被你们公司签下,也是没办法的事。」青野微笑。
  「......什么?」嗣生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恰当在这时候用。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这位诸星先生学过声乐,我经常去听音乐剧时会特别注意那种发声方法,那是相同感觉的。而且对于编曲做词方面有着相当的经验,临场反应极快,对事物的感受力又敏锐,实在是非常了不起。」
  青野妙语如珠,着实将琉加好好褒奖了一番。他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正挑拣马铃薯的琉加靠近,「不知道敝公司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你跨刀助阵?」
  事情往奇妙的方向发展了......嗣生垂头。
  「我、我吗?可是......」琉加虽然没怀疑青野的提议是在耍人,不过总有种市侩气,但大体而言并不是坏人。
  「三十万。」青野说,「就一首歌,二十八小节以内,我方保留修改删减的权力,唱出青野超市的特色,词加曲。」
  琉加听到这么多钱,正用心动地贝多芬开始计算时,嗣生却伸手过来阻挡,出口就是句:「想的美!至少一百万,莲有这个价码。」
  「莲?」青野发出疑问。
  「也许你不知道,他是恶魔奏鸣的乐团主唱,也负责写词编曲,每次演出,票都要用抢的。」嗣生神情严肃地说。
  「我自认对于娱乐界还有些熟识,可是从来没听过这个团体名称,是不是有什么搞错了呢?」青野问的相当客气。
  「因为他们不属于任何经纪公司旗下,也禁止记者采访、坚持不在荧光幕前暴露,在各家夜店的表演场地做巡回表演,但是你如果在繁华区附近随便找间PUB问,有谁不知道恶魔?谁不知道主唱的『莲』?」
  青野沉默一阵,望向琉加,琉加微笑地对他点了个头,表示嗣生说的是真的。虽然那是贵弘的名气啦......
  「好,五百万,加上拍MTV与本季青野超市代言海报,当然......」青野蹲下,目光与世子平视,「如果小妹妹也参与拍摄过程,价码另计。」
  「『耶----?』」这次三人一起发出叫声。
  殊不知,商人就是脑筋动的比一般人要快好几倍的生物。
  ☆
  (我、我到底......在干嘛啊......)
  当嗣生跨进那个长满杂草未除的小庭院时,内心不停这么吶喊。
  载莲去什么贝罗普小学接他养女也就算了,还违规驾驶带他们去超市、最后又违规驾驶送他们回家......然后、提着大包小包踏进他们家?
  「欢迎请进!」手上提了盒鸡蛋,跑在最前面的世子,拉开里门,回头朝嗣生嫣然一笑,美人胚子的雏形现在就已显出。
  「打扰了......」嗣生在内玄关脱下鞋子,踏进那个有着白色大地砖的家。
  「世子,拿点饮料什么的出来给小草吧。」琉加动作慢吞吞地脱鞋,虽然认真起来,要快也是可以很快,但他就是喜欢优哉游哉地来。
  「喔!」世子拎着鸡蛋,答答答地溜到放在厨房与餐厅交界处的冰箱,从里面拿出上周庆佑从家教打工处带回来的百事可乐。
  「不用招待我也可以啦......」嗣生将手上的几袋食材放在冰箱前,只好接过世子的百事可乐。
  这时世子就像个小妈妈一样,利落地将青野超市塑料袋里的东西放进冰箱。
  「今天吃咖哩饭!小草哥哥喜欢辣一点还是甜一点?」世子问。
  「我、我吗?辣一点好......等、等等!我没说要吃......」
  「我现在是有五百万的有钱人了,所以可以请你吃咖哩饭喔。」琉加当得意地拍拍嗣生的肩膀。
  「还没进口袋呢!而且有五百万只请咖哩饭啊!」
  在青野俊一离开前,跟莲也交换了名片,不过看莲在皮夹里挖找的模样,好像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印名片的样子。
  他们约好明天下午两点在咖啡厅『波奇卡』讨论更进一步的签约事宜。
  「世子的咖哩饭值一百万!」琉加说。
  「我宁愿你直接给我一百万......」嗣生用力把可乐瓶打开,四处望望,对于『这里就是莲的家』终于有点真实感。
  应该说很......朴实吧?也算不得优雅,但是到处都很干净,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摆饰。之前他还曾想象过,莲的家里应该是又又阴暗,墙壁上也许还挂着邪神头像,要不然就是走极致帝王路线,沙发肯定是亮面丝绒。
  结果沙发只是很普通的印花布,窗户上拉的是百叶遮阳器,客厅也没有吊灯,只有看来能算可爱的六个嵌在圆形灯座上的大灯泡。
  琉加环着手臂,抬头看天花板,一会儿却说:「啊、『网站』!」
  「什么网站?」嗣生仰头咕嘟咕嘟地仰头灌下。
  「贵弘的网站!」琉加抓起嗣生的手,「在楼上,『计算机』里面!」
  嗣生不由自主给琉加拉上二楼,楼梯是铁制,踏上去会发出特有的金属空洞声,为螺璇状,转一圈半后就到第二层。
  二楼有三个房间、以及一间只有淋浴设备的浴室。
  「这里。」琉加踏上宽敞的走道,打开其中一间房。
  「喂、你该不会要让世子一个人煮饭吧?」嗣生跟进去。
  房间里就比客厅乱多了,娱乐杂志歪歪扭扭地堆在地上,书柜上令人讶异地放满了很正统的乐理与评论书、甚至有钢琴指法、小提琴入门、乡村吉他乐曲,还有看起来像是儿童适用的简单音乐家传记。
  床也是很普通的单人床,嗣生想自己的床说不定还比这个好些。床边很像企业在用的灰色计算机桌,屏幕是笨重的大屁股型。
  「『开机。』」琉加按下放在桌子底下的主机按钮。
  计算机没有设密码,所以开机程序过后直接进入桌面,由桌面是微软系统所提供的商标桌布来看,莲对于计算机这种东西似乎没什么热情在。
  「我的网站在哪里?」琉加推着嗣生坐在计算机前,自己则站在后方。
  「不是你自己的站吗?」嗣生话虽这么说,还是连上网络,开启浏览器窗口,在网址列输入熟到不能再熟的站址。
  大约经过三秒,漆的恶魔首页跳了出来,中间是个露出尖牙的山羊头,金黄的眼睛中有着阴沈柱瞳孔,山羊额上刻着倒五芒星,利用语法做出蓝色闪动效果,而在下方,用像是刀尖在树皮上刻出的锐利字体写着团名『恶魔奏鸣』。
  「......这是什么?」琉加抽动嘴角。
  好俗喔、连张贴在小酒馆的裸身狼女海报都没有这么俗!这些人类对魔族的印象好糟喔!什么恶魔嘛!那个不过就是看守魔殿的下级士兵吗?而且他认识的比较亲切!
  「你的网站啊。」嗣生回头,看到琉加咬唇不高兴的模样。
  「我不要这个......要是被其它人知道这是我的『网站』的话,绝对会被耻笑啦!」琉加开始喊叫。
  「就算你这么说......」嗣生有些困扰地把光标按进无辜的山羊,进入页面,还是以色为主的画面,左边为目录按钮,有乐团宗旨、团员介绍、演奏曲目、表演场次、留言版。
  画面右边,则摆了张最新的团员演唱会实况,因为光源不足、对焦没对准所以照片颇为模糊,连舞台底下挥舞的荧光棒都连成诡异的线条。而且虽说是最新,也不过就是一年半前,恶魔奏鸣最后一场演唱,照片虽烂,却变成所有歌迷心中照重要的珍贵照了。
  「『团员介绍。』」琉加指。
  嗣生感觉琉加靠近时,似乎飘来一阵若有似无的海潮香味,不由得心脏鼓噪起来,但却假装没事似的点选。
  画面上跳出四张相片,是团员们各拿着乐器的照片,下方有各自介绍。
  『莲』
  琉加只望着『自己』。
  手上紧紧握着麦克风,他的全身充满对世界的怨怼,一边眼睛被发遮起,另一边则流露出高傲与偏执,对于音乐的热情化为汗水,从发梢滴下。
  也许这是他最快乐的表情。
  「好吧、稍微认同你一点吧......」琉加低声。看在『莲』的确是拿灵魂去换取音乐的份上。
  「啊?」正跟莫名欲望对抗的嗣生没听清琉加的话。
  「没什么。」琉加微笑,「能不能帮我把我的介绍那边,在『喜欢的东西』那里换上『贝多芬』;然后把讨厌的东西那边全部删掉。」
  「咦?」
  「不行吗?」
  「不是不行啦......」被莲的声音这么拜托,嗣生哪可能拒绝,「只是普通的修正上传没问题,可是我不知道你使用的空间平台账号密码喔。」
  琉加歪着头,一脸无法理解对方正在说哪国语言。
  「呃、就是......你看你用的网站空间名称叫做TPP,在这边有广告嘛。」嗣生有些慌张地点进在最角落部分的『TPP』公司商标,立刻出现商务首页,再进入会员管理中心,果然出现了需要填账号跟密码的空格。「就是这个,如果当初网站管理人不是你的话,我也没办法修改。」
  「喔、这个啊,早说嘛。」琉加找出贵弘的记忆,轻易用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正确的账号密码。
  「你知道啊?嗯、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嗣生呼口气。打开储存网页的地方,将人员数据的那页选出,反正只是要改几个字,直接利用TPP系统提供的在线修改就可以解决。
  「还有,我不要那个羊。」琉加低声道。
  「要换首页?」嗣生吃惊道。
  「我也不要色,然后要放音乐。」
  「等等、这样干脆全部换掉还比较快咧,因为你的选单跟框架,全部都是依照色来配的,底改成蓝的的话,其它就会显的很怪。」
  「那就换吧!」琉加轻松地往床上一坐。
  「我换吗?」
  「帮我换嘛......」琉加鼓起脸颊,「我就是不要那个羊!帮我换啦!」
  「知、知道了啦,你别那样好不好......」不行不行、『莲』真的......越来越可爱了......「不过要全部换的话,不可能今天就弄完喔,我有朋友特别专精这个,要等我回去问。」
  「好!」琉加乖乖答应。
  嗣生伸手把网页关掉,换上认真又严肃的脸孔转头问:「莲,你想要......重组『恶魔奏鸣』吗?」
  「我没想过啊。」琉加摇头。
  「可是你不是又能唱了吗?而且还想更新网站!」
  「那是......能不能原谅的问题。」琉加慢慢说,「我还没笨到,有以为直接去找他们,邀他们重组,就没问题了的这种想法。」
  「为什么?歌迷是这么的期待!」
  「我啊、不一样了喔。」琉加盘坐在床上,单手支着头,「你感觉的出来吧?」
  「的确是......离想象中的莲,有点差距啦......」大该是从富士山脚到山顶那样的差距。
  「我连唱的歌、喜欢的东西、还有......价值,全部都不一样啰。本来嘛,抛下其它团员,自己关在家里搞的乱七八糟,现在就算用爬的回去拜托以前的团员来重组,未免太厚脸皮了吧?反正明天跟那个五百万君谈好之后,暂时也不用烦恼钱的问题,所以这样就好啦。」
  「这......其它团员......我、我会尽力去做些什么的!请不要再放弃啊莲!就算唱的歌不一样,有什么关系嘛!昨天我跟朋友回去之后,谈起这件事,大家都感动的要命,你还是同样的歌神莲,只要有你在的话,要将恶魔奏鸣复活,是绝对没问题的!」嗣生慷慨激昂地握起拳头,「我知道鼓手的『遥』先生现在在哪个乐团,我会想办法弄到见他的机会......」
  「今天我去学校耀了喔。」未关的房门口前出现一道人影,「耀我可以拿到恶魔奏鸣复出后第一场演唱会,最前排的位置。如果让我食言的话,说不定会在学校被孤立呢......」
  「庆佑!」琉加用力眨了眨眼。
  「我知道雪姐跟光姐在哪里,这一年来,我还有跟她们保持联络。」庆佑一身制服还没换下,身材修长笔挺,脸蛋跟世子神似,完全能说是美男子。
  尤其那身北辰高中的制服,更给嗣生带来不太舒服的压迫,跟贝罗普小学相同等级,那也是所名闻遐迩的贵族高中。
  ***
  目前琉加心目中的人物名↓
  1.世子=世子
  2.庆佑=庆佑
  3.莲=贵弘/愚蠢的人类/嗯...
  4.嗣生=小草
  5.仓田彬=波奇卡/咖啡厅
  6.青野=五百万君
  7.冈本辛多/阿辛=把头压到水里(怒)
  8.我=琉加?多伦/作早餐的天才
  04
  「在画什么?」
  「画叔叔。」
  「无聊......」
  「画画能让心灵平静喔,就跟叔叔写歌的时候一样。」
  琉加想起家里,还有三楼,已经是吃饱饭,将嗣生送走过后的五分钟。碗就交给庆佑去洗,小琴说想先看一下电视再去做功课,虽然被庆佑小小的念了一下,不过还是随她去了。
  独自爬到三楼,这里只有一间房,打开白色门,眼前出现的空间宽敞,却似有种扭曲的透明螺璇霸占此处,张大口要将谁吞噬,琉加的身体忍不住打了个颤。
  亡灵......
  不对、这是『念』。
  诸星贵弘生前,最在乎的场所,所以就算逝去,执着仍旧盘桓在此。
  这么一想,似乎连身体都要随着这里的氛围摆布了。
  「受到冥道管辖的东西,回归应去的居所!在此地流连忘返,只会让仍救活着的生命受伤害而已。」琉加伸手往螺璇中央推去,那东西发出人类所无法听见的高频率声响,漩涡范围逐渐缩小,最后退成个手心般大的扁圆状,退到房间一角不动了。
  「好吧、那就随便你了。」琉加甩了下半长发。
  浅色木造地板。只有这里跟其它房间配的大块白磁砖不同。四周的墙壁也是白的,上面有许多凹下的圆洞。
  左首放着有玻璃门的大书柜,一半放书、另一半则放CD,放书那边还有许多空隙,但放CD那里则已经塞满到有些只能堆到地上。
  右侧则放着布盖起来的画架,画架下整齐地铺着白报纸。那是庆佑的画,他喜欢在这里画图。靠着墙的一侧,有台电子琴,同样被布盖起。木制地板踏起来干爽洁净,琉加甚至能想象庆佑假日拿着拖把与水桶在这里用力清洁的身影。
  天花板的四个角落,装了四个箱,似乎是叫做立体环绕音响的东西,至于主机本体,则在书柜左方靠墙的木柜中。
  电子琴旁的地上摆着一迭写过的乐谱,以及笔盒,想也知道不可能是贵弘自己收拾的。
  将电子琴的插头拾起,插进插座。抽掉盖在上方的布,转开电源,依靠记忆调整为钢琴模式,压下其中一个键盘。
  好软、好轻。
  跟真正的钢琴差多了,这种混杂电音软趴趴的无力感,似乎用一旦超过力道,就会毁坏。
  而且声音也混着杂质,若要说钢琴敲出的音色是整块高级红衫的话,电子琴就是各种劣质木片去搅拌压碎的合成板。
  不过这种琴很方便,也能做出钢琴办不到的多重乐器合奏与预录伴奏的效果。信手弹出今天听见的贝多芬九号交响曲的片段,正弹的兴起,却发现左手中指的音发不出来,这才发现,琴键已经到底了。
  「小白我好想你喔......」琉加自个儿鼓起双颊,没东西压的中指仍旧在琴边缘跳动,似乎这样拍打,等一下就会传出想象中的乐音。
  从椅子上爬下,琉加改成趴在地板上左右缓慢翻滚,随便抽起一旁的乐谱仰躺翻看,脑中很自然地就奏出音符,由于是草稿之类的谱,有时笔触激烈、有时却又散乱无力,足以显示当时贵弘的状态。
  一个个音符窜进琉加的视线内,脑中的曲子也越奏越清晰,甚至不管谱上只使用简记,或者已经断裂不成章的小节,他反射性地使用普通人类无法达到的敏锐度,逐一修改填全,更也许是他本身的记忆与贵弘相通的关系,使的思考与想象大范围的卷成一体,彼此互补交融,等他发现时,自己竟已经拿起笔,在乐谱上涂涂改改起来。
  改好后,琉加将笔丢下,爬回电子琴前,伸手急急弹奏刚才写的曲,即使他觉得演奏效果不会有钢琴好,但这时也顾不了这么多。本来阴沈激烈又愤慨的曲风,在琉加的修饰润滑下,听来倒有些激励婉转的余地。
  「这里要加重低音......」才念着,伸手熟练地将重音滑杆拉到最底,「这里......对、木琴、是木琴效果!」指法精湛地压着键盘,另一方面脑中实在有太多组合可以尝试,为了避免点子随即被音符洪水冲去,只好大声念出来避免忘记。
  「不、还是有点水晶敲打的感觉比较好吧?刚好跟弦乐成对比,再用人声做中继点合起,天啊、贵弘真是天才......」
  啊咧?
  是贵弘吗?
  对喔、这是贵弘的曲子。琉加倏然停下手指,将左手横在胸口前,对着地上的乐谱致敬。这种行礼方式,通常是魔族对于地位较自己高的对象才做的,但琉加却毫不在意这点,率真地对做出这曲的人类表达敬意。
  「不过我也有功劳喔,如果不是我的话,这么漂亮的东西,可就一辈子都只存在你心里啦。」琉加继续弹奏,在脑海中拉出一条条金色乐音连结的圆滑丝线。
  似乎听闻冷冷地一声自满的淡笑,琉加只是耸肩,「哼、不懂的感恩的愚蠢人类,自尊太高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不过放心吧,你给我的身体我会好好用的,至少会让它健康,要知道......仍旧把希望放在这个身体身上的,意外的还有很多人。」
  就连死去了,都还非得缠着活人,影响他们的思考、抓住他们的目光、掳获他们的听觉,这样子简直比恶魔还要恶魔。
  「所以我们就合作吧,你们人类好像特别喜欢神嘛?我会用音乐,把你送往神所在的国度。」琉加扯出漂亮的微笑,舌舔过唇瓣,因为发现视线而转头,发现是自己的身影映照在书柜的玻璃门上。
  是只披散水蓝长发、拥有冰蓝瞳孔的鱼人。
  「你知道吗贵弘......我们是贪婪的生物。」琉加把视线转回琴键上,「一样对音乐感到饥渴,一样要把生命献出,可是呢......你的方法不对,而且气量狭小。」
  琉加反复弹了两遍,直到觉得真正能控制这台电子琴之后才停下。
  「啊、对了,五百万。」琉加拍了下掌,又从椅子翻下,滚到地面,用手掌支撑地往前爬到乐谱旁,往底下翻出一本已经用掉一半的空白五线谱。
  「青野~青野~五百万~」琉加趴在地上,双腿并拢,弯曲摇摆。手指灵巧地将自动笔在指间滚动,「蔬菜新鲜~服务亲切~」
  哼几句,就在谱上填几笔。对琉加来说,二十八小节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旋律方面也为了配合人类的大脑,选择了容易令人过耳不忘的旋律。写完一曲之后总觉得不怎么过瘾,便又自己多加了其它两曲。
  「大人小孩都喜欢~带给全家幸福的~青野超市~」完全不觉得大声唱这种歌很幼稚,琉加填完词后倒在地上继续滚动。
  听见铁梯传来有人踩上的声音,一会儿脚步声来到门边,似乎有些紧张地唤了声:「叔叔......」
  「什么事?」
  「我可以进去吗?」
  琉加从地上爬起,看见庆佑手上抱着画具、水袋、腋下还夹着块新画布。
  「想进来就可以进来啊。」琉加笑道。
  「问一下比较好......」庆佑低声。他走进隔音间,靠近画架,连着里头的画一起包着的布拿下,再将新的画布放在架上。
  「『美术社。』」琉加从地上爬过来。
  「没错,不过我画的不是很好,只是喜欢画而已。」庆佑说。
  「要画什么呢?」琉加问。
  「来画叔叔喜欢的东西吧?」
  「贝多芬!」
  「......那要给我照片看喔,不过叔叔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贝多芬啦?」庆佑露出微妙的表情。
  「今天。」
  「那还真短啊。」
  「爱不分时间长短。」琉加理直气壮。
  庆佑露出更怪异的神情,眉头甚至皱起,「真不像叔叔会说的话......我不画贝多芬。」
  「那画鱼人,越美越好、要有蓝色的头发跟鳞片,头上还要戴闪闪发光的发饰。」
  「啊?那是人鱼吧?」
  「不对啦、人鱼是有鱼的头、没有尾巴、鳍长的有点像人类的手跟脚的低等种族啦,吃的是垃圾跟尸体呢。鱼人是上半身像人,下半身有鱼尾巴的,利用歌声把人类吸引到水边,然后把人拖到水底献给水之精灵以换取更美的歌声,又漂亮又强的种族啦。」
  「耶?」怎么跟童话里讲的好像不太一样?话又说回来,叔叔又怎么知道这种事?是看了什么怪书吗?
  「不过现在大概也不干这种事了吧?能够成为祭品的人类变得非常稀少,随便拖人下水只会引来人类的报复而已。」而且因为人类反过来补杀鱼人,使的种族数量锐减,现在大多都移民魔界生存了。
  琉加自己就是在魔界出生的鱼人后代,本来也没有机会见到人类,直到这两天,才亲身接触。
  「喔......」庆佑猜想,果然是书中的内容吧?
  「所以、画吧。」琉加满脸堆着期待说。
  「我知道了。」庆佑从自己的笔盒里拿出已经用的非常短,后面还用木棒加长固定起来的炭笔,由此可以知道他非常爱惜物品。
  由于没有任何参考物品,所以他便直盯着琉加的脸看。
  叔叔与人鱼啊?
  若是以前,他一定会觉得这两者绝对搭不上关系吧?但现在却有种既定印象开始转变。
  「要不要听以前的唱片?说不定可以刺激灵感之类的。」庆佑不知道琉加已经写完一曲了,所以这么提议。
  「好啊。」琉加回答,总算站了起来,来到放唱片的柜子里,回想起贵弘自己的CD放在哪里,便拉开玻璃门,从里面挑选。过去八张CD都是乐团私下请人录制烧出再做包装印刷,在表演后贩卖,并没有透过店头或其它销售管道,所以每次表演结束后,摆放CD的小桌前总是挤满了人,也就是除了现场来听的人才有可能买的到的片子。
  八张CD清一色外壳全是色,好在上面除了尖锐文字写的专辑名称之外,并没有琉加讨厌的山羊头。抽出第二片,打开,压住中间的固定座,将片子提出,开启音响电源,跳出接盘,接下来就把片推进。
  几秒后,架在房间四角的色音响,同时打出厉害的快版节奏。
  高超的鼓技、几乎要将音符一个不漏死命打入耳膜的弦乐器尖锐播弄声、两种高低不同的弦乐调性刺耳地针锋相对,却又建构出让人能够接受的不和谐音,接下来就是贵弘的声音。
  琉加突然瞪大眼!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
  五层半!五层半各自巧妙的的声音彼此重迭相黏,制造出合弦般具有厚度与深度的声音。
  这个人类怎么可能发出五层半的声音?鱼人大部分是七层音,当然如果像姊姊那样更高超的,能有十层音。可是区区人类、三层就很了不起了,但这家伙......
  跟歌词已经无关,比起语言,歌曲本身更能忠实的传达心情,在如此程度的音乐中,完全以声音赌上分胜负!
  人声、乐器的声音、彼此编成亮丽有生命的缎面,且如离开弓弦的疾箭,失控地冲出。
  没错、对诸星贵弘的歌曲最适合的形容,就是『失控』,声音逐渐脱离其它伴奏的轨道,虽然只有一点点,也许人类里面只有自己听得出来,他不断想甩开一切、不管是提升、亦或是堕落,他就是要逃开这种中间值,从名为『人类』的躯壳里挣脱,最后达到妄想中的升华。
  的确、这家伙身为人类,实在是太悲惨了,拥有这种声音、这种才华、但乐团的其它人却根本追不上,贵弘自己知道这一点,却不怎么都说不出口,也不觉得有人能理解,偏偏以创作流行歌曲为宗旨的他,却又无法循正常管道与音乐界的巨匠级人物取得联系。
  诸星贵弘他......少了贝多芬。琉加忍不住扭曲嘴角忍俊不住。如果贵弘能跟贝多芬是朋友就好了......
  琉加把精神分散到庆佑身上,庆佑从额角淌下汗,神情专注地用炭笔打草稿,每当听见曲中激昂的部分,嘴角便微微扭曲。
  琉加突然伸手按掉开关,庆佑似乎受到惊吓般,动作停顿下来,转头望向他。
  「这种东西,以后不要再听了。」琉加若无其事地把CD退了出来,放回盒子里。
  「为什么?」庆佑惊讶道。
  「不过是愤世嫉俗的乐曲......但是,如果一不小心的话......这种东西会像虫子般钻到你的心里,把人弄得跟贵弘相同,无法克制恨意,以人类做不到的方法来追寻解脱。」
  「叔...叔......」庆佑楞楞地望着琉加一会儿,但对方却只朝自己微笑。
  「我来弹给你听好了,我在波奇卡有听到好听的音乐。」琉加走回电子琴后坐下,双手摆在琴键上开始弹。
  轻松的乐曲浮现,那是相当有名的桥段。
  「理查克莱门、」庆佑忍不住说。
  琉加闭上眼,让手指在白海之间徜徉。
  ☆
  「一个西瓜~两个西瓜~三个西瓜~」
  「我说啊你......」仓田彬手里端着柳橙汁,握紧端盘忍耐着不把黄澄液体整个倒在『莲』的头上。
  「怎么了吗~」琉加拉着声应话,手指简直就像被黏在钢琴上般,死就是不放开。
  「你肯自弹自唱是很好啦,可是能不能唱点水果以外的歌啊!刚才已经从苹果唱到橘子、又从橘子唱到草莓!现在居然是西瓜!」身为有格调的咖啡厅『波奇卡』的店长,是不能让店内音乐的水平低落成这样的!
  「因为昨天去了超市、有很多水果嘛!」
  「那怎么不干脆把饮料一起唱进去算了?」仓田决定自己把本来要拿来给莲的果汁喝光。
  「一罐芬达~两罐芬达~葡萄芬达~」
  「要我掐死你吗?需要我在这里掐死你吗!」
  「青野超市服务好~蔬菜新鲜最重要~大人安心小孩满意~青野超市~」琉加曲调一转,变成昨天刚编好的广告歌。
  「你是收了青野超市多少钱啊!」仓田把喝空了的杯子交给正笑的止不住的女服务生。
  「五百万~」琉加超级得意的唱。
  「别骗人了!」仓田低吼。
  总觉得客人的视线不断往这里聚集,要说觉得他们吵的影响气氛也不是,反倒像在看搞笑节目似的津津有味。而且琉加弹琴好听,虽然歌词怪异、但声音没话说,就算只听见一两颗苹果也没问题。
  「是真的喔。」仓田后方传来严谨含蓄的声音。
  仓田回头,见到一个发型整齐,鼻梁上挂着金框眼镜的男人。
  「五百万君!」琉加停下琴声,回头指着对方的鼻子。
  「敝姓青野。」青野俊一对于这个绰号似乎不太满意,眼镜反射出诡异的白光。
  「等我一下,我去拿歌,因为一首太少了,所以给你三首,啊、钱不用多给没关系,五百万就好了。」琉加溜下钢琴椅,往店后的员工休息室跑去,丢下青野与仓田大眼瞪小眼。
  「......呃、要不要先找位置坐下,需要喝点什么吗?」仓田几秒后才记起身为店长的职责。
  「好啊。」青野迈开脚步,「有没有店长推荐?」
  仓田领着青野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本店推荐冰焦糖玛奇朵,或是您的心脏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也可以尝试意大利浓缩咖啡。」自从退出乐团,改继承双亲留下的咖啡厅,对于服务客人方面也已经很熟练了。
  他年龄也不小了,乐团混不出名堂,总是也得朝现实妥协,不过偶尔他还是会弹钢琴自娱,缅怀已经无法重新登上舞台的梦。
  「那就一杯焦糖玛奇朵吧,有没有三明治之类的简餐?一大早就开会开到中午,本来想先去吃点东西再来赴约,结果没想到其中一家本来合作关系良好的蔬菜被抽验出有农药残留,原来要预定做宣传的广告也只能紧急变更企画,所以连午餐也没了。」青野将颈项往后仰,本来清晰的眼神露出些疲惫。
  「我知道了,熏鸡肉三明治怎么样?放有甜椒、生菜、洋葱等,美味又营养。」
  「那就麻烦你了。」
  仓田离去,琉加这时拿了几张乐谱过来,女服务生过来先给两人倒上苏打水。
  「这个、跟这个,还有这个!都用钢琴伴奏,给小孩子唱会很可爱喔。」琉加展出灿烂的笑靥。
  「嗯、咳、咳、」青野用力咳了几声稳定心神,昨天他抽空让秘书稍微查了下『恶魔奏鸣』这个团体,结果走向风格大出他所料。因为在得知数据前,亲自见过本人,所以才觉得数据不可尽信,不然那个报告上看来,冷漠如冰、言语尖锐的主唱『莲』,竟有着像孩子般天真的笑容以及率直的表现,若是他以前的歌迷,肯定会大吃一惊吧?
  不过,这种形象的改变,却也不失为一种......有趣的宣传手段。
  青野很确信,自己是挖到了宝贝。
  「我知道了,这里是订金的支票两百五十万,由于你是我私底下找的人选,并没有先跟其它干部报备,所以这笔费用先用我的个人资产中支出,剩下的钱请再等一周,我有把握拿你的东西去说服他们,请等着好消息。」青野诚恳地道,从公文包内拿出已经签名压好印的支票,推到琉加面前。
  琉加故做自然的把支票收下,心里却打着主意想叫庆佑帮他去轧票,人类的金钱流通渠道怎么这么麻烦。
  青野翻看乐谱,身为音乐厅的常客,也从小学小提琴至今未荒废,虽然未参加过比赛,但指导老师却称赞他已经有相当水平,于是脑中很自然地奏出谱上的曲调,反复跟着词上了两三遍,居然就这么记住了,连他自己也惊讶。
  「总共有三首......是吗?」青野摸了下颔,「真是令人犹豫,三首我都不想放弃,我暂时就先收下,若是都派的上用场,金额我会如实计算。」
  「咦?不用啦,反正是一时兴起多写的。」琉加倒是不在乎,写曲子对他而言是开心的是,本来也不怎么在乎钱,反正只要能让他买贝多芬,然后庆佑跟世子都能吃饱,这样就好了。
  「这可不行,商人呢,虽然很狡猾,不过立足点还是诚信。」青野露出自信地微笑,看来相当以工作自豪,「所以,我今天来除了要跟诸星先生实际签约外,还有其它事情想询问你的意见。」
  「是什么事?」在琉加问着的时候,仓田亲自送来了咖啡与三明治,不知道是不是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在把柳橙汁放在琉加面前时,总觉得有些用力。
  等仓田离开后,青野才继续说:「那我就开门见山的问了,诸星先生,你有没有办法写出,跟以往你的曲风完全相反,既温暖又轻快,能够让所有人听了都非常舒服的曲子呢?」
  「可以啊。」
  听起来像是随便回答的,但青野就是相信。
  「你们乐团,总共有四个人对吧?」
  「嗯、」琉加点头,没有去问青野怎么知道。
  「本季青野超市的形象广告,打算用『合奏』这样的感觉来诠释蔬菜,我已经叫部下们集思广益地开始着手设计,打算颠覆一般超市卖场俗艳的宣传定律,不只是以新鲜便宜吸引家庭主妇购买,更以在自家DIY料理是一种既健康又时尚的观感,打动经常吃便利超商现成外食的年轻消费族群。」这是青野今早一拿到乐团其它成员的大概数据时,立刻从脑中飞跃出的想法。
  如果成功的话、对于近两年来,青野商社总营业额只能勉强维持在普通水平内的窘况,打剂强心针。
  琉加的头开始歪了,微微张开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里头飞出,连眼神都呆滞起来。
  「啊、呃、总之就是,除了诸星先生以外,能不能也请你的其它团员一起加入我们的宣传代言,由于是设计成一系列的配套活动,所以时间得比较常,当然,签约金方面,这边一定会开出让你们满意的价格。」青野连忙使用更简单的说明来传达意图。
  「果然......恶魔奏鸣,还是得四个人一起才行啊。」琉加闷笑出声,而青野则饶富兴味地看着他。
  感觉到了吗?贵弘......
  你想甩开的东西,正如影随形的紧咬着不放喔。
  想不想,让你的声音、你的音乐、还有燃烧成海洋色的灵魂、试试看,让大家展露笑容啊?
  ☆
  今天的实习课结束后,小草井嗣生跨上他的本田XRV750朝咖啡厅『波奇卡』奔驰而去,咖啡厅离他所就读的万乘自动车专门校,车程大约十五分钟,感受略过耳边的风声,心想跟几个朋友本来要去看电影,结果放他们鸟的事情,明天要是被逮到,肯定会被抓去请中餐。
  不过,莲的事情......与其说是比较重要,还不如说是放心不下,听说他们今天在那里谈生意,要是莲被那个奸商拐了,那可怎么办?一想到这里就担心的不得了。
  莲、是你自己说我们是朋友的,所以到时可别说我没这个立场发挥关心啊!
  总算到了红屋檐黄墙壁,这间配色鲜艳到刺眼的咖啡厅外,熄了引跳下车,由于外面没有停车格,所以只好放在可能不会被开罚的路边。
  在小跑步奔进店中前,正好有个客人从店内出来,模糊觉得那张脸怎么感觉有些熟悉,此时对方也同时认出他。
  「哟小子、昨天那一击可真不赖嘛?」蓄着短马尾的杂志记者冈本辛多,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奸险地来到嗣生身边,神情自若地甚至从口袋里拿出烟跟打火机。
  「这么喜欢啊?你是M吗?要不要大爷我扁到你哭着叫妈妈啊?」嗣生对于装流氓学痞这套,早就跟一起混的朋友们把这套玩的驾轻就熟,首先气势就不能弱。
  流氓就要用流氓的方式对付,因为冈本辛多,绝对是个比嗣生还要经验十足、手段能毫不犹豫更狠的老江湖。
  「挺会讲笑话的嘛,小子......」阿辛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几声,「你跟那个莲,似乎挺要好的不是?今天阿辛我啊,算是跳楼大甩卖,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他将点好的烟叼在嘴上。
  「盯上莲的秃鹰啊、鬣狗啊、鲨鱼啊......绝对不只我阿辛一只喔。」阿辛用门牙咬着七星香烟,从喉咙里发出惹人厌的笑声。
  「你说什么!」嗣生狠狠瞪着对方,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你知道吗小子,像我们这种人啊,最喜欢在名人得到成就的时候,狠狠把他从高处扯下来,或者、让本来没没无名的小鬼,瞬间被捧上天,得到他一生也想不到的名声......莲是哪一种呢?或者说,他想让我们这些虎视眈眈的饕客,怎么随自己的喜好料理呢?」
  阿辛语调轻柔,却透出一种无法令人忽视的压迫。
  「娱乐界已经很久没有新菜了,而抢先端出这份菜单的人,就会是我,其它不过是跟着漩涡走的垃圾罢了。」他将烟雾往嗣生脸上吹去后,便扬长而去,只留下脊背发凉的嗣生。
  ***
  恶魔奏鸣的团员↓
  主唱:『莲』(诸星贵弘)
  吉他手:『光』(岩佐明子)
  贝斯手:『雪』(岩佐亮子)
  鼓手:『遥』(新庄大树)
  附注:岩佐姊妹因为长的一模一样,有时会互换身份戏弄观众。
  05
  深吸几口气,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店内,正好传来温柔的钢琴前奏,大约八小节之后,温柔转为坚定,琴键分明地敲响着,琉加张口开始唱歌。
  在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陷入恋爱。
  蓝色月亮在海底摇晃。
  望着你的背影,只要听见你的声音,我的一切就这么停止了。
  连迈出脚步都不敢,只希望明天太阳升起时,能拿出勇气。
  因为喜欢你而感到悲伤。
  蓝色月亮在海底摇晃,翻滚、飘荡、在伸手时破碎。
  一如这样的恋情。
  将我带进海底吧,翻滚、飘荡,在伸手时破碎。
  一个人颤抖着,踏入不会往两旁分开的海中,流着泪、通往暗。
  我在这里哟、我在这里哟。
  在声音沙哑前,我还会继续唱。
  蓝色月亮在海底摇晃。
  因为太喜欢你而感到悲伤,只希望明天太阳升起时,能拿出勇气。
  「是莲......」嗣生蠕动唇。莲回来了......这是莲的歌,他知道,虽然词没有听过,不过这种风格,的确就是莲!
  莲有新歌了!
  一旦意识到这点,嗣生便恨不得想立刻将CD弄到手,然是开始后悔,为何之前要把那些专辑丢掉,不知道现在到二手店还有没有办法买到?
  坐在钢琴前的琉加转头,朝嗣生露出笑容,继续弹奏到结束。
  「客人一位吗?」仓田看嗣生呆呆站在原地,便走过去出声提醒。
  「啊、是,嗯......咖啡一杯。」嗣生胀红脸,随便找了个靠钢琴最近的座位坐下。
  「本日特选咖啡好吗?」
  「随便......」嗣生的目光只紧盯着演奏者不放,其它的事全不顾了。
  「一直盯着看要多收百分之五观赏费喔。」仓田故意道。
  「咦?」
  「帮你重复一遍:本日特选咖啡一杯。」仓田签出账单,「续杯半价。」然后离开了。
  琉加又弹了大约十五分钟左右,手指总算离开琴键,用力伸了个懒腰后,朝正在调理台后的仓田招手,「我要热巧克力!」
  「两百二十元,消费税另计。」仓田冷淡地说。
  「我要白开水......」琉加垂头。
  「玛丽,弄热巧克力给那只米虫。」仓田对女侍这样吩咐。
  「我可以忘记登记在帐上吗?」头发烫成螺丝卷的的玛丽这么窃笑着问。
  「我是请妳来做事,不是请妳来讲话的。」仓田撇过头。
  琉加移动到嗣生坐的那桌,顿时四周投来好奇的目光,不知这个青年跟琴师有什么关系。
  「小草......」
  「井!」如同嗣生所预料的,对方果然不会叫对自己的名字,所以自动加了上去。
  「小井?」
  「你一定要漏一个字吗?我看你是故意的吧?打从心里的故意吧!」嗣生压住从额头浮出的青筋。
  「每样都跟小弘计较的话,你会疯掉的。」玛丽轻轻在琉加面前放上还冒着烟的饮料,「我们老大就是这样,心胸狭窄。」
  「玛丽、第三桌客人要结帐!」似乎知道员工在偷说自己坏话,仓田烦躁地喊。
  玛丽嘻嘻笑了几声,轻盈地溜开了去。但让嗣生震惊的,却是别的事,他微瞇起眼望着那个应该倨傲冷酷的歌手,「『小弘?』」
  「是!」琉加举手应答。
  「......你被叫做小弘?」
  琉加点头。
  「你......不会感觉被那样叫有点丢脸啊?」嗣生压低音量。
  「不会啊。」琉加捧起热巧克力喝,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算了、你高兴就好。」嗣生也喝下自己因为光顾着听琉加演奏而忽略的咖啡,已经变温了。
  「你的网站我已经拜托朋友帮你处理了,大概后天就能弄好,到时候我把档案用磁盘存给你,你就自己回家上传。」
  「帮我弄嘛。」琉加觉得麻烦地咬咬下唇。
  「我不知道账号跟密码啊。」
  「来家里我再打给你看,没有小草不行。」
  「再、再去你家......吗?」为、为什么他要觉得不好意思?哇、耳朵开始烫了......
  「嗯,世子也会煮面。」
  「不要一直叫小学生煮饭啦......」嗣生用力捏了下大腿,「那、给我你家电话,如、如果有BB CALL的话也行,只是为了......联络方便。」
  「好,给你家里电话。」琉加很快地说了家里电话,嗣生则急忙掏出记事本抄下。贵弘好像有『BB CALL』这种会叫个不停的机器,也不是说真的不会操作,只是不想动那个而已。
  「对了,我刚才在咖啡厅外面,遇到昨天那个缠着你不放的记者......」嗣生抓了下短发,「总觉得有点危险......」
  琉加一开始还没意识到嗣生在说谁,当终于想起来时,才突然搥了下手心,「我要淹死他!我已经决定了,不要阻止我。」
  「咦?」
  「你怎么没有抓住他?」
  「咦咦?」
  「下次要抓住他,绑起来,然后告诉我。」琉加大口吞着热巧克力以传达他对冈本辛多的不满。
  「......我尽量。」不知道琉加说的话是认真的,嗣生只好这么敷衍。
  琉加垂下眼睑,专注地啜着饮料,细细的睫毛让嗣生望着入迷。以前的莲就算是照相,也经常批散着头发盖住半张脸,而现在却将头发夹在耳后,感觉清爽多了,也轻易让人一窥全貌。
  「头发......这个颜色不好吧?」以为嗣生是盯着自己的头发看,琉加抓起一小撮叹气,「如果是蓝色的就好了对吧?」
  「蓝......」染这种颜色未免过头了吧?
  「要不然你为什么一直看我的头发?」琉加奇怪地问,
  「我看的是脸......哇、」嗣生连忙摀住自己的嘴。糟糕、说出来了!这样莲绝对会觉得自己很奇怪啦!
  「喔。」琉加没什么反应,因为在魔界本来就是以美貌与歌声引人注目的鱼人,本来就很习惯被盯着脸瞧。
  「我觉得......很漂亮。」以为对方的没反应是在生气,嗣生手足无措的连忙补充。不对、应该说很酷、还是很帅......被说漂亮的话,一般男人不会觉得高兴的吧?
  「嗯。」琉加喝下最后一口饮料,这时才想到现在的脸不是『自己的脸』,他拉了拉自己觉得很普通的『贵弘脸』,又叹了口气,「你没看过更漂亮的,以前我啊......」算了,说出来小草一定不相信。
  「以前你......?」
  「我觉得很普通啊,这个脸。」琉加只说。
  糟糕、绝对生气了!嗣生慌张地把视线移向窗外。
  「我没有生气喔。」琉加笑了出来。
  嗣生把头转回,诧异地望着琉加,眼里充斥着『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心跳声,非常老实的可以把小草在想什么传达的一清二楚,你怕我生气,所以心脏跳得很快,说谎的时候,心跳也会有变化,一开始会加速,习惯的话就会慢下来,至于那个什么记者,他是就算说谎也不会改变心跳的烂人。」
  「你听的到......心跳声?」
  「可以啊。」
  「我的吗?」
  琉加点头,「很清楚喔,相当健康的样子。」
  「这、这样吗......」因为被称赞健康所以有些不好意思,但随即又回道:「可是一般人是听不见听不见的吧!」
  「我不是一般人啊。」
  「......自己这么说自己还真是......」毕竟是天才歌手莲?但感觉有哪里怪怪的......
  「我也可以听到波奇卡的心跳喔,从这里,不过因为距离远所以要很仔细。」
  「波奇卡......是谁啊?」波奇卡不是咖啡店的名字吗?
  「那个『店长』啊。」
  「......我想他绝对不叫做波奇卡......」现在想想,自己被叫『小草』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虽然脸上在生气,可是心跳却很稳定,偶尔也会激动,不过大部分都是表面做做样子而已。」琉加竖起食指道。
  「『既然你真有自己说的这么厉害,那就读读看我心里在想什么啊!』」两只玉手同时往琉加与嗣生两人的桌面上用力拍去,明明是两人同声,音却如出一辙的结合。
  嗣生抬头,立刻吓得合不拢嘴,「『光』跟......『雪』!」
  两个长相几乎完全相同的高挑女子,一齐做出挑眉不甘心的表情,就算如此,竟也赏心悦目。
  「喔?有人认得我们嘛。」
  「是啊,都退出这么久了,真是厉害。」
  「那你分的出我们谁是谁吗?」左边的线衫女子问。
  「分不出来吧?连我们家的老爹都会搞错、」右边的白线衫女子俏皮地转动眼珠。
  「『岩佐明子。』」琉加指着衫女子,「『岩佐亮子。』」他又比着白线女子。
  明子跟亮子同时瞪大眼睛互看彼此,「『莲第一次分辨出我们!』」
  「是吗?以前只是因为妳们故意要骗人,所以才假装不知道而已啊。」喔、真意外,贵弘也有这种贴心之处。
  「『骗人!』」姊妹牵着手反驳。
  「真的啦!」琉加扁着嘴。
  明子与亮子看见对方的表情都大吃一惊,一齐转头改逼问嗣生:「『他是莲吗?我们该不会搞错了吧?』」
  「这个......那个......」想笃定回答『是』,但总觉得心中有个角落也跟明亮姊妹相同,泛起微妙的怀疑。不过并不是不舒服的疑惑,而是很难以置信的,莲身上发生了一种,谁都无法解释的转变。
  「好过份......」琉加低声。
  「过份的人是你吧?」明子插着腰。
  「就是说,当初斩断联系,我们至少打过一百通电话给你,连一通都没有接!」亮子开始对琉加怒目相视。
  「只说什么写不出来、唱不下去,这种理由我们能接受吗?」明子接话。
  「没有莲在的话,我们要跟谁合作,才能发挥百分之百的实力呢?而且那种告别的方式太烂了!至少、至少在最后应该好好跟所有人交代啊!」
  「......我有在反省了。」琉加低头。贵弘!快道歉!
  姊妹俩倒抽口凉气,嗣生趁她们又要问自己『这个莲』是不是正牌货前,连忙低头假装忙着喝咖啡。
  「两位要不要先坐下,这是本店的推荐饮料,冰焦糖马奇朵。」不必姊妹俩点饮料,身为店长的仓田彬就自己送上两杯,笑容比平时营业用的更灿烂两成。
  「啊、对我完全不一样!」琉加抗议。
  「没错,对你不一样而已!」跟嗣生相同,认得恶魔奏鸣所有成员的仓田,难得有机会跟两大美女这么靠近,自然服务周到些。
  明子道谢后就坐在琉加旁边,亮子坐在她对面,也就是嗣生身边。嗣生觉得心脏又紧张的快跳出胸口,能跟崇拜死了的乐团三人共坐一桌,要是说出去,他那群死党说不定还会笑他在吹牛呢。
  亮子在端起咖啡时说:「是庆佑跟我们说,你在这里的。」
  「你还愿意唱吗?」明子将修长的腿交迭,缓声说话时就没有刚才那种锐利的气势。
  「如果我不唱的话......?」琉加的表情变得微妙,眼里甚至带了点狡黠。
  「那我们今天的假可就白请了。」亮子耸肩。
  「今天本来有个很有名的摄影师要拍我们。」明子哼着。
  「可是比起什么摄影师,还是莲的歌最棒了。」亮子把话说完,开始拿吸管搅拌起咖啡上的焦糖浆,冰块撞击时发出空隆空隆的清脆响声。
  现在两人在一家小型艺能经纪公司当平面模特儿,每天得为邮购目录或是服装杂志拍摄照片,走秀活动比较少。不过因为双胞胎模特儿特殊,工作量意外地不少,还有为求效果摄影,偶尔也会有摄影师指名要她们协助拍摄。
  「要试试看吗?」琉加问,「用旧曲就好了。」
  「现在?」明子问。
  「现在。」
  「我们可是弹吉他跟贝斯的。」亮子说。
  「那就拿来。」琉加神态自若地道。
  「『算你狠!』」美人双胞胎同时站起,往咖啡厅外走去,从窗内可以看见一台宝蓝色的金龟小车,她们朝车去了。
  嗣生发了一会儿呆,不知怎么感觉有点焦躁,本来乐团团员能聚在一起重新合作,他应该感到开心没错,不过那对姊妹一登场,立刻就把莲给抢去了。
  虽然觉得这种莫名的嫉妒心用在这里很奇怪,可是就是无法克制地变得失落起来。自己不过是追逐者,而莲是创造者,创造奇迹与音乐,身边有可靠的伙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自己又算什么东西?
  「小草怎么了?」琉加问。
  「没什么......」嗣生把已经完全冷掉的咖啡喝完,本来还觉得放凉的咖啡味道也不见得多差的他,现在却感到难喝极了。
  「现在在说谎。」
  「跟你没关系。」嗣生回嘴。
  「你不是想听吗?」琉加摆出闹着别扭的表情,「你说想听乐团复活的吧?」
  「那又怎么样?我想听得不得了,可是又不是为了我。」话刚出口,嗣生就觉得自己简直幼稚到极点,什么为了自己?凭什么?哪有资格说这种话?
  回想起他们初次接触的那个晚上,自己还狠狠打了莲一拳。只是因为莲不唱了,无法响应期待,所以活该被揍吗?但那也是他自身的问题,或者跟他合作伙伴的问题,怎么说都不可能轮到自己插手。
  「所以想让你听啊,这样为什么要生气?」琉加不解地追问。
  「反正......」嗣生用力吞下口水,「是我不好,对不起那天打了你,我在强人所难,灵感这回事我没怎么需要用,无法体会怎么拼命都想不出来的心情,如果你不想唱就算了,过普通人的生活也行,我还可以每天载你去超市买菜。」
  「......小草很体贴嘛?」琉加有些惊讶地眨眼。
  「你只有这种话好说吗?」他可是在拼死的道歉耶!
  「我不会讨厌小草的。」琉加微笑道,「因为你是属于可以喜欢的那种。」
  正当嗣生张着嘴还想追问下去,明子跟亮子两人背后各背着一个花俏的乐器袋重新进入咖啡厅,由拿来的动作如此迅速来看,刚才这些应该是放在后座或行李箱中。
  这回连仓田也愣了,呆呆地望着她们。
  「借个场地行吗?」明子帅气地问着仓田。
  「等我们有机会重新出片,一定免费送你一迭。」亮子俏皮地对仓田笑。
  仓田中就是点了头,而琉加也从座位上站起,走前对嗣生说:「有一半是希望你高兴,所以才唱的,这样不行吗?」
  嗣生望着莲比起以往的潇洒,现在更加温柔的背影,胸口中有什么东西满满地呼之欲出。他以为是感动,有些喘不过气,甚至觉得要是不尽力忍耐,也许会哭出来。
  琉加走到钢琴前坐下,这时姊妹俩已经拆下吉他跟贝斯的外袋,显然是在听庆佑说莲在这里当琴师时,就已经打算有备而来。仓田吩咐玛丽去把她们的外袋拿到柜台后放。
  「没有电子琴,钢琴也就将就用吧。」明子背好贝斯后,拿出弹片。
  「钢琴比较好。」琉加却这么说。
  「音质效果是这样没错,不过这样变化不大。」亮子调整吉他肩带。
  「那是因为妳们不懂钢琴。」琉加把指头轻轻放在键盘上,就像在照顾小婴儿般,露出温和的笑容。
  「是啊是啊老大,一阵子没见,个性差真多啊?」明子撇了撇嘴。
  「哪一首?」亮子问。
  琉加没回话,指头压下第一个音,开头就是重音子,缓慢的三拍子,他张口唱,每个字都刚好落在重拍之上,甚至不用麦克风,就可以让店内每个人听的清楚。
  姊妹俩心灵相通,在前两句歌词结束后,同时拿起自己攻占听众的武器。
  这是他们恶魔奏鸣出道战的成名曲『流星』。
  一开始还没发现,本来这首歌在演奏时,都会感受到即将脱序的压迫,而且原来得拼了命才能追节拍,指尖拨到破皮出血勉强能迎上莲的演奏,现在却变成能够轻易做出漂亮的结合。
  是莲刻意放松要她们跟着吗?两人咬着下唇露出复杂的笑容,莲是被什么东西给改变了吗?怎么会变得如此温柔?
  节奏转换,人声开始快了起来,跟以前相同的高超技巧......不、甚至更到达国际级的境界,声音像炮弹一样接连射出,似乎连换气都不用,甚至连现场演唱最常显现的弱点,细微喘气也挑不出来。
  在弹奏间奏时,姊妹俩发现莲正抛给她们尽量放轻松的眼神,那是以前那个只会挑毛病,演奏时也只把她们当成工具的他根本不屑做的鼓励。
  间奏结束,琉加的琴声逐渐变得微弱,改以弦乐为主角,用人声攀附着接着在一块儿,说老实话,对琉加而言,那些不管是歌颂爱情、发泄情绪的词他才不在乎,人间界的语言对他来说除了日常使用外,其它一点意义也没有,他只重视那结合在一起的『效果』。
  以及创曲者当时的心境,这乐音带表的象征,牵引的情感,不过如此。
  琉加的声音在拉出场音时,刻意与弦乐的调子保持不交错的平行,这样的技巧正好在拉开的空隙中制造另一种有趣的效果,就像由铁丝网中吹出五彩斑斓的气泡,战战兢兢又美丽。
  琴声逐渐转大,姊妹俩回到本来伴奏的位置,现在已经是附歌,正好是情绪最激昂的时候,她们晃动脑袋、轻轻摆动身体,脸上不自觉从原本还算含蓄的表情,换上又大又灿烂的笑容,高跟鞋细根咚咚咚地敲着地板。
  最后两句,伴奏整个停下,只剩下钢琴与歌声,而结束时也完全没有任何余韵,整个收的干干净净。
  「『耶!』」亮子一人伸出左手,一人伸右手,彼此用力互相击掌,最后尖叫着跳跃,让人为她们的细跟鞋捏把冷汗。
  嗣生率先用力鼓掌,其它客人回神后,顿时掌声如雨下,夹杂着口哨声与安可,原来在他们演奏时,店内不知不觉地又进来许多人,但是没有服务生给他们引位点餐,因为连玛丽都听的忘情了。
  琉加默默竖起一根手指,表示还要再一曲,客人的鼓噪便立刻安静下来,这回是慢歌,琉加悠扬动人的歌声在空气中弥漫,姊妹的伴奏也柔和,就像要安抚听众刚才激动的心情般,像有只温柔的手,缓缓抚摸过头顶与肩膀,确实地使人放松缓和了下来。
  乐曲拉出了晶莹透明又柔软的白色丝线,不断在空中画出同心圆,排除比一般慢歌令人空动的单薄感,靠近中心,就亦发地深邃,如同海洋晃荡,能够包容一切。
  歌声逐渐低缓,伴奏不知在何时无声无息地溜开了去,演奏者三人就连彼此的呼吸起伏都抓牢了,最后一同将最后一个音轻弹在空气中,自然消散。
  嗣生用力揉揉眼睛,但眼眶却又马上湿润起来,用力吸吸鼻子,想让自己在琉加回座时能笑着恭贺他,可是越这么想,泪却无端继续往下落,好在现在仓田去跟他们说话,所以暂时还能有点时间拿卫生纸。
  「要是跟客人收观赏费,我今天就可以提早关店了。」仓田开着玩笑。
  琉加发现他的声音有点抖,大概正压抑着感动吧。
  「哪儿的话,不过是练习,这种程度还要收钱,未免太过份了吧。」明子故意拍了下莲的肩头。她知道莲讨厌与人肢体接触,所以想刻意测试对方转变到何种程度。
  「嗯、而且我有薪水,五百元。」琉加对明子报以笑容,丝毫不在意被她碰。
  仓田听见琉加老实地把这种开玩笑般的低薪报出,连忙说:「明天会多给一点啦,可是不准再唱水果歌。」
  「水果歌?」亮子怪道。
  「这家伙从一个苹果唱到二十个苹果,简直就像在傻子在做发声练习一样。」仓田垂下眉毛。
  「哈哈哈店长真爱开玩笑!」明子一边挥手,泪都快笑到流出来了。
  「不、那个......」
  打断仓田的话,琉加突然说:「下次再打电话来,我会接的。」
  「『嗯!』」姊妹握着手,用力点了下头。
  「如果『遥』先生也在的话,一定更完美吧......」仓田低喃。
  恶魔奏鸣的鼓手『遥』,本名叫新庄大树。自解散后,就辗转在各个乐团担任鼓手,但详细近况如何,连明亮姊妹都不清楚。
  「真想念他。」明子说。亮子点头附和。
  「那如果妳们找到他,帮我带一句话,说先前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还有......」琉加歪头想了下,翻出青野俊一说过的提议,「青野超市想要『恶魔奏鸣』的所有人,来帮他代言下一季的宣传广告,如果『新庄大树』还在生气,那这件事就当没提过。」
  「『真的吗?』」姊妹尖声。毕竟乐团已经销声匿迹一年多,知名度八成也跌落谷底的她们,怎么样都很难相信竟会有这等天大的好运掉下来。
  「嗯、两个小时前我才跟青野说话,帮他写了广告歌,他给我两百五十万。」
  姊妹已经惊讶地说不出话。
  而仓田在吓一跳之余,瞇起眼,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06
  「吶、吶吶......有件事想拜托你耶!」琉加抓着男人深蓝制服的衣袖,笑着摆出撒娇的姿态。
  「不行。」男人一口回绝,却也不是严厉地,只是摸了摸琉加的头。
  「中佐小气鬼!我都还没说!」
  「连这次拜托总共有三次,第一次帮你把沈在湖底的大竖琴弄上来、第二次是在拍卖会上,给你买了把脏兮兮的拉琴......第三次嘛、」中佐发现琉加的眼睛闪闪发光地注视着自己,叹了口气,还是摇头:「不行,我宁愿给你买珠宝首饰。」
  「那些我可多了,不希罕。」琉加继续轻扯对方的袖口。中佐招来远远跟在后面的灰毛疆尸马,马儿走到他身边后停下,他拦腰将琉加抱起,送上马坐稳,自己给牵着缰绳。
  「无论如何,要放你进镜水厅碰那台魔琴,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嘛、你是守那里的长官,放我进去一会儿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会乱来。」
  「我才不会乱来、只是弹一会儿......」琉加嘀咕。
  「弹一会儿,大家不就就知道了?不行不行,而且那琴是古魔王时代传下来的宝物,连宫廷乐师里头都没人能驾驭,而那琴一被弹奏出,到底有什么效果,也未曾得知,要是镜水厅弄不出个所以然,就要被转到研究院了。」
  「我行的嘛、让我试试、一定行的嘛......」
  「就是知道你行才不放你去的。」中佐叹口气,「可不能让全镜水厅的人听了你的琴音之后,一个月都无心工作,这就糟了。」
  「我、我会......稍微放点水......」琉加噘起唇。
  「全世界的东西你最不可能不认真的,就只有音乐了,这点我可以担保喔。」中佐苦笑。
  「......呜、呜呜......哇......」
  「哭也没用,守住镜水厅是我的工作,如果你能取得正式许可的话,自然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去。」然而那是不可能的,镜水厅是魔都最重要的机构之一,里头不但负责教育拥有特殊力量的孩子,也专司预言以及占卜,内部储藏着各项重大文书数据与秘密法典,故此看守非常严密,除非关系者,否则就算王宫贵族,也很难踏进去一步。
  「可是、可是送到研究院去的话......琴就会被拆开、呜......哇......这样就没了......他们又修不好!我想要那个、我想要嘛......」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得研究。」中佐递出手帕。
  「呜......」琉加用力擤鼻子。
  「别哭了,我带你去市集,你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好吗?」
  ☆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那时的事。
  那台魔琴,最后还是被送到研究院拆了,因为被判定为二级危险物,那天他哭的很伤心,中佐没说什么,只是带着他去骑马,然后一如往常的过夜,体贴极了。
  琉加用双手捧起水龙头中流泄下的水,拍在自己微烫的脸上,能够这样唱歌,实在是太高兴了,等冷静下来才行。
  镜前,他看见贵弘的脸,但却是自己的神情,贵弘不会这样笑、也不亲切,可是大家看的是贵弘,而不是自己。
  琉加对此感到有点嫉妒。
  「我可爱多了、」他嘟囔,「而且我......比较厉害。」
  他开始想念魔界了,却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去,比较幸运的是,因为自己找到了这个人类的壳,把气味藏起,所以就算有追兵来搜,大概也找不着。
  唉......不晓得子爵怎么样了?宰相这么恨他,要是抓到了,肯定会被杀......可是光在这里担心也没有用,子爵目前在哪里他毫无头绪,而且前几天还被刺客逼的自身难保。
  甩了甩头,又望了眼镜中贵弘困扰的表情,要是他得一直借用这个身体,就得持续不断背负着诸星贵弘过往的人生。
  这样真的好吗?
  用力吸口气,他走出洗手间,演奏明明已经结束了,咖啡厅中的客人却不减反,许多人兴奋地询问店长,琴师的表演时间,但仓田却只摇头,说是看那家伙高兴,不过大多是下午。
  岩佐姊妹已经匆匆离开,没想到她们请假只请了三小时,还得回去工作,看来当模特儿也不是这么轻松。
  嗣生还坐在原位,似乎又续了杯咖啡,不过也已经见底了。琉加来到他的桌边笑道:「我们去玩吧。」
  「咦?」
  「去玩嘛。」
  「你不是要去接女儿?」嗣生搔了下脸,却拿起桌边的账单准备付钱。玛丽机灵地过来,也不打计算器,随口报出正确的价钱,收下钞票后要嗣生等一会儿,他去柜台拿发票与找零。
  「世子说今天要去朋友家做分组功课,晚餐不回家吃。」
  「喔。」嗣生应着,待玛丽递发票零钱过来后,往门口移动。
  「庆佑他今天要去当『家教』,做完后他会去世子的朋友家接她。」琉加跟着他后面走。
  「家教啊,真不愧是优等生才能搞定的打工,说到北辰高,那可是名门哪。」嗣生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他有意识到自己是在嫉妒,庆佑那比自己优秀、比自己成熟、又比自己更加接近『莲』的身份......
  「是吗。只是因为考上了,所以就去了。」
  嗣生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
  「考上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吧?而且学费贵死人了,普通家庭也不可能念的起。」不过以前莲也算是高收入户吧?话又说回来,世子的小学也是高级学校,听说营养午餐还会有鱼子酱。
  「是免费的,除了制服跟皮鞋加起来要十五万以外。」琉加歪着头说。
  「免费?」
  「因为有那个......嗯、『奖学金』?」琉加因为自己找对用词而高兴。
  「......也就是说,那家伙功课很好的意思?」
  「嗯、第一名喔,全校。」琉加拍了下手。
  「这样啊......」嗣生冷淡地抿起嘴。
  这时一个不客气的声音硬挤进来,「请问你是莲先生吧?」
  琉加呆呆地望着眼前戴着棕色皮帽的瘦小男人,几秒后才点头。而嗣生则给挤到了一边去,正待发作,却又有一名留着长发的女性对琉加摆出相当专业的甜美笑容,同时递出名片。
  「莲先生,敝姓野岛,是KATORIE艺能事务所的业务专员,不知道你有没有意愿加入我们......」
  野岛话还没说完,刚才抢先询问的瘦小男人这时却狠瞪了推了她肩膀一下,随即对琉加做出连蜜都能挤出的笑脸,「我是TOP HOT艺能事务所的星探石川,刚才听了你的演奏之后,觉得你实在是非常有潜力的一颗新星......」
  「喂喂、刚才还说要观察一阵子的人,怎么马上就出手啦?」一个留着落腮胡,长相粗犷、身材高大的男子双手各搭上野岛与石川的肩膀,轻松地就将他们往后拉开,一张充满魄力地脸贴近琉加,然后露出白齿:「要不要来我们公司啊?我保证会开给你最好的价钱,敝姓高桥,是RINGO艺能的副社长哟!」接着不由分说地,硬是将名片塞到琉加衬衫前的口袋中。
  「唔、啊......」
  琉加张望着想脱身,却看到嗣生冷淡的目光,想伸手让他救自己,没想到对方竟转身要走。
  反正你这会儿也算是名人了,以后还会有更多不属于『这边世界』的人,会围绕在你身边吧?不、打从一开始,『莲』就是......跟自己不同国的。
  嗣生茫然地望着远处。
  「......要我救你的话,就用拜托的怎么样?」嗣生觉得相当可笑的喃喃自语。反正自己不过就是这种等级的人物,老管不住脾气、整天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鬼混,对什么都一知半解。
  「小草......小草!」琉加突然放声尖叫,「快点救我!」
  嗣生被吓了跳回神,看见对方露出让自己无法拒绝的、那种略带哀求,又像在闹别扭的生气表情。
  是这样拜托人的吗......嗣生咬着牙根。
  「小草大笨蛋!白痴!快点『绑架』我!」
  琉加的叫嚷让星探三人都吓了跳,嗣生穿过他们,用力擒住明日之星手腕低喝:「才不是绑架!别老说些让人误会的话!」
  走时是两人一起,同样穿过星探们,这时琉加开始咬下唇,连眼眶都泛红起来。
  嗣生用力地拉着他,迅速来到机车旁,琉加这回很乖的自己爬上去。
  「我有说要载你吗?」嗣生现在可有点笑容了。
  「......哇!有人绑架我!哇!哇!」
  「我会载、我载总行了吧!嘴巴给我闭起来!」谁来提醒他下次随身带个封箱胶带?电影中都是用那个贴在人质的嘴上,看起来超好用的。
  嗣生也跨上机车,发动引,也没问琉加想去哪里,径自骑上马路。腰上的衣服被用力抓着,最后连脸都贴了上来,一会儿才想到没给他戴安全帽,后来也就装作不知道地这么算了。
  腰上感觉有什么东西正颤抖着,嗣生发现琉加的手正抓的死紧,用力到都抖了起来,似乎是正害怕被自己抛下。但这有可能吗?他不过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吧?
  「喂......莲、」
  嗣生才刚开口,身后就传来:「白痴!」的骂声。
  「喂...」
  「为什么刚才要走掉!」
  「那些是要来找你签约的星探,签约之后,不就是明星了吗?有什么不好?」
  「明星跟小草有什么关系?」
  「我叫做小草井!」
  「小草。」
  「小草井!」
  「小草嘛!」
  「你干嘛一直坚持要念错的!」嗣生脱力地吼。
  「小草比较好!」琉加用力扯动正拍在自己脸上的细发辫。
  「啊是喔、随便你了、随便你了!」像投降般,嗣生开始自暴自弃。赢不了......绝对赢不了这家伙......
  「我会变成『明星』吗?」琉加问。
  「你已经是了。」
  「可是你讨厌,这样的话就算了,我不要被你讨厌。」琉加继续抓着嗣生的辫子。
  「在说什么傻话啊?我又没说讨厌......」嗣生觉得胸口里面有东西壅塞,每次每次都这样,总是无法不去在乎莲这种开玩笑一般的话。
  那听起来好像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包在里面,但他很怕剖开后,里头是中空的,跟自己至今的人生一样,内容松松散散,只要被打一拳就会瓦解。
  「我只要能唱歌就很开心了,就算不是明星什么的也无所谓,你们人类很麻烦耶,不是听到好听的歌就可以了吗?什么什么事务所、感觉好像很复杂。」
  「什么你们人类啊......你自己也是啊。」听出琉加口里的埋怨,嗣生缓缓吐着气,「只要加入那种事务所之后,应该就可以上很多节目录像啦、然后发行全国性的唱片啦、让更多人都能听到你的歌,也可以赚很多钱。」
  「喔。」琉加似乎不太愉快地应了声,「你到底觉得贵弘哪点好?」
  「别用女孩子的口吻说话啦。」
  「回答我!」琉加意外地强硬道。
  「不知道。本来是被朋友拉去听的,结果听完就好像有什么地方被打到一样,心脏跳个不停,喜欢的不得了,专辑也一张一张的买......大概是那种,无法煞车的感觉,拼命往前滑行,不被拉住、好像长了翅膀。」
  「那我呢?现在的我呢?」
  「不是一样吗。」嗣生随口回答。
  「你真的分不出来吗?」琉加有些焦躁地道。
  「什么意思啊?」
  「明明是我比较好。」琉加把额黏在嗣生背上,「我会老实地唱歌给你听,贵弘才不会,因为贵弘讨厌你这种人,被歌声迷的晕头转向,跟笨蛋一样。」
  「那可真是对不起啊。」话又说回来,『你』跟『贵弘』不就是同一个人吗?真是搞不懂......
  「我在这里什么都没有!」琉加突然开始生气。
  「你有伙伴啊,光啦、雪啦......」
  「什么都没有!我想回去、可是回不去,只好待在这里,我会努力、可是你都不看我,一直莲啊莲的,那个被你叫莲的家伙,就算你再怎么喜欢,也完全不会响应你的!」
  「完全听不懂啦、我不是一直在看你吗?不然我现在在干嘛?背后载的是幽灵吗?」嗣生不太懂得怎么安慰人,身边也没有谁特别需要他付出关心,就连以前交往过的女友,几乎所有的分手经验都是大吵一架后不欢而散,也从没有心去挽留些什么。
  所以现在就算想讲些漂亮话,也无法想到适当的台词,而且就心态而言,他觉得自己也不适合说些什么感性的东西,实在是没用到了极点。
  「......说的也是。」琉加小声说,然后捏了下自己的脸,「我只是想抱怨一下而已,你如果知道了才不正常。」
  「又在说什么了呢......」手指,抓了回来,在背上骚动,有些痒。
  心跳如果加速了,莲会听见吗?
  四周的日光已经变的有些泛黄,时间已经近傍晚,正是夏秋交替的时节,风中带有丝丝凉意。
  车速减缓下来,最后停在路旁。熄了引,拔出钥匙,自己先下座位,然后......
  「我其实会自己下去喔。」琉加双手握着拳头,感觉很认真的在说。
  「我想也是。」可是,手还是朝他伸了出去。「你就算撒娇也不会让人讨厌。」
  琉加让嗣生抱下车。「中佐也这么说,可是这样我会想得寸进尺,因为在这里很寂寞,所以......」还好有小草在。
  「之前就有点在意了,中佐是谁?」嗣生领着琉加,沿着矮树围墙走,一下来到水泥做的锥形柱前,柱上写着『铃铃公园』。
  在自己还是脸上挂着两条鼻涕的小鬼时,这个公园就存在了,以前还不觉得,现在看到公园名字,不免让人疑惑取这种相近四连音(注:铃铃读音为SUZUSUZU)到底有何居心。
  瞧莲东张西望的模样,好像是未曾来过这里,不过谁知道呢?最近的他怎么看都是一副好奇心旺盛的感觉。
  「嗯......以这边的话来说呢,大概是......『情夫』?」琉加歪头想了想。
  「啊?」嗣生忍不住发出惊讶的声音。
  「啊、错了,应该说,我是情夫。」琉加搥了下掌心。
  「......那是什么样的关系啊......」嗣生皱了下眉头,顺着铺了灰色不规则石版的路径往前走,虽然已经很久没有来这个公园了,但大致还记得方位。
  「不知道,在察觉时,就变成那种关系了。中佐会送我很多东西,珠宝啊、香料啊、还有很贵的拉琴,本来我是很开心的,可是啊、在舞会上的时候,跟中佐一起跳舞的人,是他的妻子,穿着紫色的裙子,转啊转啊、我也穿紫色,可是他连看都不看我。」
  「嗯......」中佐、男人?
  所以莲是......不、应该说,毕竟是男人,所以才故意不看他?
  「我也......想跟他跳舞啊。」琉加咬着唇低声。
  「那种人,真的很烂耶。」石板小路的尽头是个人工湖,旁边用大约一点五公尺的栏杆围起,里头还有几许绿地,大概是怕有孩童进去坠湖吧?「......虽然想这么说,不过,那个家伙大概有什么苦衷吧?」
  琉加伸出双手,小孩子般的扣住栏杆,身体往后倾斜,把头仰高。
  「我家的老妈啊因为外遇所以跟别的男人跑了,一个月后,像嘲笑这段婚姻似的,寄了已经签章盖印的离婚证书过来。」
  「『离婚。』」像要确认这个词般,琉加重复了一遍。
  「我啊,本来很恨她的,不过后来仔细想想,我们家老头也不怎么样,每天在公司忙到这么晚,有时候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有这样的老公,当他的女人会快乐吗?我就算脑筋不太好,这种事情,只要多想几次也是能知道的。」嗣生停下来几秒,又开口接道:「可是、就算想清楚了,也不是说能接受喔、基本上,还是讨厌这种事......」
  「如果我当时说了就好了,说想一起跳舞就好了,就算不可以,也想这么做。」琉加把自己跟栏杆用力拉近,盯着人工湖的水,有股冲动想跳下去,把全身浸在里面。
  「你......很喜欢,那个中佐吧。」嗣生想,中佐大概是绰号吧?不过要是有人叫做中佐,说不定也真有其名。
  「不知道,因为不敢,我知道他有妻子,认真的话,大家都会不好受。」
  「可是你想跟他一起跳舞。」嗣生明明知道这时最好说话慎重一点,免得伤害到莲,但那种与粗鲁相近的率直就是刺着他的神经,越痛就越忍不住要说。
  「嗯、很害怕喔、那个时候,想着不可以那样,然后就哭了,有谁来问我怎么了,可是事后我连那个亲切安慰我的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那样的喜欢,会很难过喔、一直想哭,没心情工作,也唱不出歌,觉得死掉就好了。」
  「......所以那时才不唱了吗?」
  嗣生误解了那是『莲』退隐一年多的原因,想着失恋所带来的痛苦,也许真的会使人无法振作。
  「现在可以唱了,没问题。」琉加微笑。
  「也许不唱也没关系......」嗣生低喃。
  一开始,的确是因为,非常崇拜莲的歌,所以才会想接近,而如今......有别种东西,更胜于喜欢那音乐,就算不唱了,他也不会因此而讨厌这个人。
  这么一想,以前那种囤积在内心的愤怒,就好像个无聊笑话似的,听过就烟消云散,只徒留沈淀在底部的困窘。
  「小草果然很温柔。」琉加转头望着嗣生。
  「没这回事。」他自己知道,他可能......别有居心。
  现在就算是被叫小草,也已经不会有太大的反应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感受到令他胸口微疼的视线时回望,莲本来漆深邃的瞳孔,有那么一瞬间,看起来变成了神秘的冰蓝色。
  ☆
  「............」
  「........................」
  坐在波奇卡咖啡厅里的琉加,与一位外表看起来像是体育系类型的高大男人,宛若玩着互相瞪视谁先笑出来就输了的滑稽游戏般,彼此安静地对望着。
  「您的拿铁。」仓田从面无表情中,硬挤出一些笑容,将咖啡放在男人面前。本来他与客人的应对,就算再讨厌,也绝对不会轻易的将这样的情绪显露,但这个男人不同......
  接着,仓田一如往常,不太客气地将琉加的热巧克力放在他面前。
  「这个围裙的颜色,品味很差耶。」男人的目光从琉加脸上转移,直勾勾地盯着仓田身上,拧着眉,一副看不下去的模样。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喔,这可是本店的招牌色呢。」粉红色围裙有什么不好?而且又不是很显眼的那种粉红!
  「说起来,就是你不适合这个颜色吧。」男人似乎无视于仓田开始不悦的表情,自顾自的开始评论起围裙来。
  「客人的意见,我们会参考看看的。」仓田扯出不是很好看的笑容,回身就走。
  「喂、你真的还记得我是谁吗?」男人拿茶匙放入杯中,也没先尝味道,就把砂糖撕开整包倒下,接着搅拌。
  「『新庄大树。』」琉加捧起自己的饮料。
  没错,眼前的高大男人,就是『恶魔奏鸣』失散的最后一个伙伴,本名新庄大树的鼓手『遥』。
  「你是真的有心要重组乐团吗?」新庄的态度介于傲慢与固执之间,英挺的浓眉在严肃起来时,颇有威吓之效。
  「不知道。」琉加率直地回望。
  「喔?」新庄笑了,生着气的那种。
  「那不是我决定的。」琉加安静地说。
  「你是团长,我们的老大,都听你的。」新庄故意道,「从以前你就是这副行,把别人都当成白痴耍,明子跟亮子说你有道歉,这我可看不出来。」
  「非常的对不起。」琉加低下头。
  新庄的抽动嘴角的模样像是被吓了跳,随即扯出不满到了极点的表情,「然后呢?你到底要不要重组乐团?」
  「你喜欢我吗?」琉加歪头无辜的问。
  「啊?」新庄斜眼偷瞄仓田,只见对方只手撑在柜台后,露出看好戏的表情,即使不知道这里在说些什么,却似乎早料到会有这种无厘头状况。
  「喜欢的话,就一起唱歌,不喜欢的话,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我想要大树也一起,但是不勉强。」
  「......你还好吧?」新庄忍住想揉眼睛的冲动。还是他该问『你是谁?』
  如此毫无傲气、态度温和、甚至颇孩子气的人......
  琉加用力点头,两只眼睛闪闪发光地望着新庄。
  新庄有些受不了般的朝仓田招手,仓田走了过去,望着没喝两口的咖啡杯,明知故问道:「需要续杯吗?只要半价。」
  「这家伙哪位?」新庄指着琉加。
  「我说过了,现在的莲会跟你的印象『有点出入』,别太介意才好。」仓田假意无奈的耸肩,又走回柜台待机。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撞到头,失去记忆,然后个性就突然转了两百一十度对不对?搞笑相声都这么演的。我告诉你,就算你忘记了,我也绝对不会忘记,你在练习时曾经把我的鼓架一脚踢翻的事。」新庄用力吸口气,骨节分明的大手用力压在桌面,「我会回团里,但不是因为你的缘故。」
  新庄喘口气,低头喝了咖啡,意外觉得味道不错,所以愣了一两秒,「这件事情,我一定要让你知道......在明子跟亮子之前,有两个人前后来找我,很有趣的是,明明都是男子汉,却都低声下气的拜托我回来乐团,就为了你这种人。」
  琉加啜着热巧克力,味道又甜又温暖,他能清楚感受到新庄话中的数落,那是贵弘......应该承担的愤怒,所以自己也得承担。
  「对不起。」琉加老实的说。
  新庄神情复杂地思量近一分钟,与那种好像随时会爆发的热血外表不同,似乎是个很能自制的人。「来找我的......有一个是站在那里的店长,你真该看看那家伙当时的表情,我可真慕你啊。另一个......」
  「我知道。」琉加露出微的表情,脸开始泛红,「我知道......」是小草。
  我也慕『贵弘』。
  他握着两只拳头,鼓起双颊,最后用力吐出舌头。
  07
  『恶魔奏鸣』帮青野超市拍摄海报的工作,在签约条件终于订下之后,便如火如荼的展开。
  莲与新庄都还好,除了打工外的时间几乎就算是无业游民了,时间也很自由,比较麻烦的是岩佐姊妹,由于本身跟自己的模特儿公司还有合约在身,所以不能私底下接同性质的工作,所以青野方面得先去跟她们的经纪公司作联络,以公司所开出的价码来请她们协助拍摄,不过这么一来的话,就变成她们两个的薪水得另外计算,所以本来要支付给恶魔奏鸣整团的代言费用又有点变故。
  扣除让姊妹俩个的经纪公司抽去的金额,使得其它团员实际分得的酬劳稍微少了些,不过男子部却也不怎么介意,而且青野是个做事会有条有理说明清楚的人,这点也让人很难起反感。
  宣传海报强调清新自然,于是恶魔奏鸣的团员一反过去登台时的颓废风,穿上服装师提提供的白底字弹性衫、男生穿了蓝色与色的刷白牛仔裤,女生则是压了一半折子的墨绿休闲裙,只是一人短袜一人穿及膝袜,就连莲的那头色半长发,都被迫剪到了脖子。
  在摄影棚内,青野俊介与同为企画系的员工都在,另外还有几名外部门主管,他们的目光有些严肃,似乎介于想挑毛病,又想率直感受效果之间。
  实际上青野这次独断接洽莲替超市形象作词谱曲,就已经惹来不少非议,就算觉得曲子效果不错,也因为他没有事先告知而有所怨言,现在又如此大胆启用这种只有在特定人士内才会知道的地下乐团,就算他有可能是下任商社的继承者,关于公司形象问题,也由不得他乱来,所以这次其它主管才不约而同的提出,要一起来看拍摄现场的要求。
  前几小时先是试拍几张看感觉,道具方面准备了不少常见的蔬果,当然也有价格不斐的香蕉与哈密瓜,琉加已经在想着要是拍完照片,看可不可以把水果带回家跟庆佑与世子一起吃。
  摄影师是个看起来有点阴郁的男人,名叫飞鸟圆。身材中等,长相也平平,跟一般印象中摄影师独有的艺术家性格颇有出入,他将自己打里的整洁,外貌大约三十五岁左右,与其它工作人员交谈时,声音颇低,得专注聆听才能知道指示。
  首先来几张个人独照,第一个被点到名的人是新庄,似乎还不习惯这种场合,他看起来有点紧张,明子与亮子在一旁神态自若,甚至还有心情开这个老大哥玩笑。飞鸟低声要新庄随意先坐在白布景前,叫人拿来几条胡萝卜与削皮器,让他试试看做菜的感觉。
  新庄硬着头皮照做,皮却削的歪歪扭扭,飞鸟没多说什么,只是低头调着光圈焦距,偶尔抬头描个几眼,大约过了五分钟后,飞鸟才终于正眼瞧他,新庄讨厌这种被当猴子耍的感觉,忍不住用力瞪了飞鸟一眼。
  飞鸟笑了,却按下快门,然后问:「对你而言,做菜更像在战场吧?」接着他从裤后的口袋中掏出一把瑞士刀抛过去,「用这个,想象在营地,你跟喜欢的人正讨论怎么合煮咖哩。」
  新庄抄过瑞士刀,拔开刀刃,飞鸟一张张拍着他的动作,视线专注了起来。他料的没错,比起削皮器,新庄跟亮晃晃的刃物还比较合。新庄削去胡萝卜头,拇指推去皮,显的比刚才利落许多,按照刚才飞鸟所说,想着与喜欢的人一起去露营的情景,瞬间却发愣起来,然后露出些微苦笑的表情。
  「可以了。」
  飞鸟的低声让新庄回过神,对方慢慢将胡萝卜放回篮中,从白背景前离开,自己拿出卫生纸擦拭沾了汁液的刀刃,再递还给飞鸟。
  「表里不一的细心。」飞鸟说。
  「......你也是表里不一,狡猾的狐狸。」新庄回敬,然而飞鸟只轻松地耸肩。
  接下来的岩佐姊妹也是分开试镜头,也许有人会想,反正长的都一样,拍谁都可以,但飞鸟明白,就是要分别引出两人不同的特色,这才算成功。
  明子与亮子本来外型就亮眼,又是现职模特儿,站在相机前丝毫不怯场,明子被要求拿着菜刀,像是初次站到占板前般的露出战战兢兢地表情;亮子则得做出一边试吃莎拉酱,可是太酸的俏皮笑容。
  果然美女人人爱,本来刚才还严谨的一群商社干部,在被两人纤丽明快的表情动作吸引,气氛竟迅速地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了赞赏的目光。
  最后轮到琉加,饰演的是剥包心菜的家庭主夫,本来根本不期待他会有什么熟练的表现,结果他却快手快脚,利落极了。
  「喜欢做料理?」飞鸟问,他对莲身上的天真气息感到相当有兴趣。
  「喜欢喔。」
  「什么样的料理?」飞鸟拍着对方那清秀的容貌,以及抓稳菜刀动作的姿态。
  「......唔、只要吃的人高兴,我都很乐意学。」
  飞鸟将琉加思考中的呆滞表情也收纳进镜头中。
  「好,看着我,做个跟认识的人打招呼的笑脸。」飞鸟说。这个人......身上有种,会一直想盯着他看的气质在。说起来相当不可思议,摄影师这行做久了,对于判别与分辨素材之类,就算不想要,也会直接将答案灌注在脑中。
  而对方正是会大红大紫的类型,先不管唱歌好不好听,只要站出去微笑,这样就够了。
  琉加对飞鸟笑,脑里闪过一些脸孔,有在魔界的姊姊、朋友、中佐......接着想到人类,庆佑、世子......小草。
  最后想到小草总是生气地纠正自己要叫对他名字的时候,瞇起眼、耳朵有点红,甚至神情中带着媚,不由得嘻一声笑出来。
  等飞鸟回过神时,自己居然已经开了连拍按钮,快门喀嚓喀嚓响了一阵。
  「......可以了。」飞鸟放下相机,明明摄影棚里的空调颇低温,但他仍觉得脊背正冒着汗。这种头皮发麻的感觉......自己在兴奋?
  有多久没这样了?飞鸟低头望着手上这台跟了他不到一年的第二台新相机。
  琉加走出白背景外,来到飞鸟身边轻声问:「怎么了吗?心跳的很快喔。」
  「有没有兴趣当专业模特儿?」飞鸟问。
  这种像搭讪术一样的台词,他出道至今还未曾说过,一旁正在指示灯光强弱的摄影助理用力眨了眨眼,表情好像今天才认识飞鸟圆。
  「为什么?」琉加问。
  明亮姊妹凑过来,一人一边搂着琉加的颈项,「『不要让他抢走我们的地盘呀!』」
  「因为拍你很愉快,我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希望这次结束后,还有合作机会。」飞鸟和气地回答,「之前有稍微听说,你们并没有加入任何经纪公司,这么一来接到拍摄照片获广告的机会比较少,这么一来,我们还要再合作的可能就小的多了。」
  飞鸟倒说的明白,也暗示这个团体如果为了以后的事业着想,最好还是找家经纪公司依靠。
  「我们本来就是业余团体,平时是在夜店驻唱,早上除了团练外还有其它工作,总是要先填饱肚子再说。」新庄在一旁插嘴。
  「这样做出来的音乐质量会好吗?」飞鸟老实不客气的问。
  「那要靠天分。」新庄顶回。对他来说,与其拼命练习到吐血,还不如及早确认自己的才能,尤其是创作这回事上更是如此,有时更要点上潮流的运气。
  「好了啦大树,别这么认真。」姊妹们放开琉加的身体,转而帮有点火药味的气氛缓颊,「想确认我们的音乐的话,以后一定还有很多机会的,毕竟我们最强的主唱回来了嘛。」
  「我会去听的,到时可以给你们拍照吗?」飞鸟自若地问。
  「卖给八卦记者的话可不欢迎喔。」新庄哼声。
  这时灯光已经微调完毕,背景也换上易加工处理的蓝色,摄影棚的工作人员搬来几人的全新乐器,全部都是山叶音乐提供,看来青野也去拉了几个赞助商,可谓相当用心。
  「现在要来正式的,没问题吗?就按照刚才的感觉,不过这时请当自己是LIVE中,专业模特儿的心态就免了。」飞鸟问。
  团员们点头,亮子跟明子接过吉他与贝斯,就站到自己固定的位置,大树到最后面抄起鼓棒,一屁股坐在调整得有些高的椅子上,却没多说什么。琉加在移动时被飞鸟拦住,这个有点淡漠的摄影师对他悄声:「刚刚那种表情不行,我要拍的广告是让人觉得蔬菜跟下厨很棒,不是勾引情欲的成人化妆品。」
  「咦?」琉加微微张嘴。
  「你自己知道就好。」飞鸟用拳头碰了下琉加的胸口。
  琉加吞了下口水,默默走向那只主唱专用的麦克风。先搭右手、再搭左手,头往后仰、再拿唇靠近,将麦克风柄握的死紧,生怕被别人抢走的模样。
  这是『莲』的习惯。刻在身体上的记忆,这时自然而然的展现,与原本存在的感情交织融合,在舞台上的此刻,才终于有与诸星贵弘真正合而为一的感觉。
  本来所有人预计都是只摆摆动作就行,但当琉加开始拉出第一响时,其它三位团员立刻就受到牵引并也开始动作。
  这是那首新的自编曲:『告知终末的蓝月。』
  在助理摄影师眼中,今天飞鸟的表现真的很奇怪,平时一贯淡薄、步调软硬适中的他,现在看起来却笑得一脸嚣张,就像找到什么好东西准备独吞的表情。
  「准备摄影机。」飞鸟不停压着快门,嘴里边对身边的助理说。
  「可是现在......」
  「有带来吧?跟我说没充电,你明天就不用来了。」飞鸟平时也不是会放这种欺负人狠话的家伙。
  「不、有准备......」
  「那就去拍,你掌镜,你跟我两年了,这样都不会我也没办法。」
  「我知道了!」
  ☆
  「今天已经看到第三次啦、那个青野还真厉害,居然在人气连续剧的黄金时段一直密集播出。」庆佑粗鲁地摊在沙发上,在外优等生乖乖牌的形象荡然无存。
  「我们拍了很久喔,那个导演好凶,一下说这里不行,而且还要维持同个姿势很久。」琉加回想一个半月前的拍摄情景,忍不住用力喘口气,「结果CM还不到一分钟。」
  说起来,这个身体也用的挺合的了,这阵子频繁跟许多不同的人类接触,就连说话也开始有种『我跟你们是同一国』的流利气味了。
  「我觉得啊,那个用吉他帮包心菜切丝那段未免太扯了吧?」
  庆佑指着电视上再度放映的广告,先是那首从副歌开始的轻快曲子:『美味风』间奏。本来在演唱会场上唱的正HIGH的四人,突然主唱的莲一阵头晕摇晃,摸着肚子,原来是因为还没吃饭所以饿了,这时画面开始围着他们转圈,LIVE现场突然变成了一整片蔬菜田,主唱手上的麦克风,不知何时换上了印着青野超市商标袋装的几根胡萝卜。
  惊讶万分的主唱边唱着曲子,将胡萝卜扔给后方的鼓手,鼓手挑了挑眉,指间的鼓棒转圈,下一秒成了把小刀,利落地剃去萝卜皮。
  另一方的双胞胎女孩,贝斯手弯腰拔起地上种的包心菜,一个重心不稳,包心菜飞出,弹上了吉他手的背在腰胸之间的弦,瞬间包心菜碎成整齐的菜丝,而主唱这时则动作迅速地抄起不知哪来的盘子装上。
  镜头转到更不可思议的鼓手身上,他一脸酷样地用小刀背打击鼓边,突然用力一击,中音鼓面这时突然整个掀起,边旋转边飞向天空,翻转的鼓面上同样印着青野超市商标,而鼓中居然装着热腾腾的咖哩酱。
  最后的画面就是四人和乐融融在田间吃着咖哩的画面,镜头不断拉远,音乐声也降低,画面缩成占屏幕的二分之一,另一半则简单地打上了『青野超市』的方块字样。
  由于这首曲只放副歌段落,不管是词曲都浅白易记,要是自己是初次听见,大概也会很有兴趣想知道整首曲子的原貌吧?
  「不是看起来很好吃吗?」琉加伸手揉揉庆佑的头发,但对方却将他的手推开抗议。
  「我可不是小孩子了喔。」
  「......『高中一年级生』。」
  「没错。」庆佑扯动嘴角,「而且本来因为你的关系,不快长大都不行,不是有句话说『有糟糕的父母,就会有不得不出色的孩子』吗?」
  「没办法,因为贵弘是那个样子......」琉加苦笑。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庆佑坐挺身子,态度跟一秒前的懒散完全不同。
  「可以啊。」琉加点头。
  「我叔叔呢?」认真的目光,代表这不是个开玩笑的问题。
  「......欸、在这里......啊。」琉加指着自己的脸。
  「光听你的回答就知道不可能了。」庆佑叹气,「那个人呢?你老实说没关系,我不会告诉世子的,你跟叔叔是双胞胎兄弟吧?虽然我没听说过这件事,不过这个世界上,长相跟习惯都这么相似的人,只有双胞胎了!可是你们绝对是不同人。」
  「贵弘......死了喔。」琉加垂下眼睑。
  庆佑会发现,本来他就有预感只是时间的问题,但原因并不只是对方跟贵弘熟稔这么单纯。不过他倒没料到,对方居然会这么干脆的摊出来问,毕竟按照庆佑这种在外表面功夫会糊的跟水泥墙一样厚的个性,一旦识破自己是假货,不管为了自身还是世子,都应该不会说破才对。
  「......骗人!骗人!他现在正在被勒戒对吧?因为吸毒,所以才找你来代替......」庆佑用力抓住自己的便衫袖口,头低了下来。
  「那家伙有可能会做这种事吗?」琉加轻轻问。刚刚的话应该是连庆佑自己都不相信,所以才突然不说了吧。
  「可是、可是如果死了,总该有尸体吧?」庆佑抬起头,用力瞪着琉加,「被发现了的话,一定会上新闻!」
  「『在这里。』」琉加双手轻轻搭在庆佑肩膀上。
  「那是什么?」无法明白琉加的意思,庆佑拧起眉。
  「我就是『尸体』。我用了,贵弘的,尸体。」琉加慢慢说,他想让庆佑相信。
  「别开玩笑了,我真的会生气喔。」毕竟庆佑还是有着普遍常识的正常人类,超常现象跟灵异鬼怪这种事从来就没考虑过。
  「真的,因为我不是人类。」琉加说。
  「那你是什么东西?」庆佑还是觉得琉加在耍他。
  「我是魔族,也就是你们人类所说的恶魔,我因为被朋友的顶头上司追杀,所以才逃到人间界来的。」琉加收起笑容,用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这种故事也未免太烂了吧?当我是幼儿园小孩吗?说这种话谁都不会相信的吧?」庆佑忍不住大声道。
  「因为庆佑很聪明,所以才对你说真话的啊,这种时候跟你说谎没有意义吧?」琉加微噘起唇。
  「......叔叔他到底......怎么了?」庆佑好像正发着怒,却又极力忍耐、拼命控制控制情绪,「那他被你这个恶魔弄到哪里去了?」
  「刚刚就说过了,贵弘已经死掉了,人类的死亡受冥界控管,我没办法得知他现在怎么了,而我只是在他刚死掉后入侵他的身体,我本来不会说人类的语言的,也因为托这个身体的福,所以能够跟你沟通。
  「为什么......死的?」看不出来庆佑是不是真的相信了。
  「吸毒过量导致的急性休克。」以上名词是上网查的,托小草帮他修改网页的福,他也开始学习怎么使用计算机这种方便的科技产物。「根据他死前的记忆来看,有想到你跟世子的事,而且......」
  「别说!」庆佑的目光恢复镇定。「没关系了,所以不用说出来也没有关系。」
  「......我知道了。」琉加点头,「虽然这么说可能会有点奇怪,不过我很喜欢你跟世子喔,好像真的当了爸爸一样。」
  「身为恶魔,说这种话好吗?」庆佑嗤笑,「既然如此,拿点你真的是恶魔的证明出来给我看啊,这样我说不定会相信。」
  「不用这么做,你也相信了。」琉加戳了下庆佑的胸口,「你的心跳告诉我的。」
  庆佑压住自己的胸口几秒,显的有些犹豫。
  「相当老实的......」琉加微笑,伸手拨开庆佑额前的留海,「在魔族里面,我算是珍贵的高级品,分类叫做『鱼人』,兴趣是唱歌,最近喜欢做菜跟弹钢琴,很高兴认识你。」他往前倾身,吻了对方的额一下。
  庆佑瞬间红了耳根,瞪大眼,却忘记抵抗。
  「这是我想做的,不过......」琉加的手指滑到庆佑的唇上,「贵弘想吻的是这边。」他缓缓贴近,但庆佑却吓一跳似地立刻往后跳开。
  「你不是叔叔!」
  「嗯。」琉加点头,「不过现在用的是贵弘的身体,如果你想要的话也没问题。」
  「别开玩笑了,我可不记得我可怜到需要被恶魔同情!明明就是超级没用的家伙、既龟毛又固执、如果老实一点的话......」
  这些不是对琉加说的,不过琉加还是听着,代替贵弘。
  「说的也是,贵弘真的是个相当愚蠢的人类。」琉加附和。
  「还轮不到你说!」庆佑叫完,自己却笑了。他在干嘛?好像傻子一样,对着『贵弘』说这种话。
  琉加也笑了,再度伸手摸摸庆佑的头发。
  「那你会离开吗?你说你只是借用叔叔的尸体吧?那时候、又会剩下我跟世子而已吗......」
  「我目前没有其它的容身之处。」琉加有些哀伤地回答。
  ☆
  「我好累喔......」琉加垂头丧气地模样实属少见,帽沿压的很低,脸上也挂了只样式很酷的墨镜。
  不过会自顾自地爬上小草的机车后座这点倒是没变。自从青野超市的CM播出后,琉加只要出门,就会被人一直盯着脸瞧,当然也有几人大胆的上前指认,连家附近都有以前恶魔奏鸣的歌迷徘徊。
  至于驻唱的波奇卡咖啡厅更是生意兴隆到非得仓田亲自管理秩序,要求想进咖啡店的客人得按照顺序排队、也不能照相或录像,当然录音也禁止,但是过多的客人,似乎让本来就经常光顾波奇卡的老客人不太高兴,所以只好规划了熟客区来暂时应急。
  「不是很好吗?」嗣生说,「今天杂志有登喔,有关青野超市广告的乐团。」
  最近都是实习课结束后,就晃到咖啡厅,朋友都笑他每天听都还听不腻,不过有时也会跟他一起来捧场,靠了跟莲认识的这层关系,他也是被规类到了熟客区的那一群。
  在演奏休息时,他会凑到嗣生桌边跟他说话,虽然嗣生对引来他人侧目不太好意思,但是自己因为接受能被莲所亲近的特别待遇,所以其它扰人的视线也就当作算了。
  「......可是......不光是看着而已耶,还有偷拍我的照片、也收到了奇怪的礼物,我才不收不认识的人的礼物。」琉加等着嗣生帮自己戴上安全帽。
  最近嗣生已经很习惯帮琉加服务了,不管是被抱下车,还是扣安全帽的带子,或是任意指使自己驶去想去之处,他把那当成对方正在跟自己撒娇的亲爱表现。
  「今天要去哪里?昨天已经买菜了吧?」
  「庆佑昨天说了,不准我去学校接世子......他说会引起骚动,所以她得自己回家了。」琉加不满地晃动脚,「世子看到我去接她最高兴了啊。」
  「稍微忍耐一下吧,毕竟你现在开始曝光在媒体上了嘛,等他们腻了就好了。」嗣生安慰。不过他倒认为要是恶魔奏鸣有意真的往娱乐圈发展,凭他的才能,声势只可能水涨船高。
  而且他从THE STAR杂志上得知,青野商社的客服电话打从那只CM播出后就响个不停,搞不清楚状况说在店里找不到这个乐团的作品,甚至来询问他们什么时候会发片。
  至于改成蓝色版面的新网站,在昨天流量冲破限制,所以被系统强制,停止服务,好像得到下周才会解除限制,除非跟TPP公司申请为付费空间,才会开放较大的流量。
  另外嗣生也发现,二手CD店内本来还被塞在角落的恶魔奏鸣过去专辑,全被眼尖的客人挖了个精光,甚至还有抢片的难得场景,而纯粹只是想去碰碰运气的自己,只得向隅。
  虽然那些被丢掉的曲子已经拿不回来了,可是他还有本人在。
  严格说起来也根本不是他的,但光是靠近就如此开心,那是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甚至在做白日梦时想着,就算每天接送莲也没关系,只要让自己待在他身边就可以了。
  「那我要去小草家。」琉加抓住眼前嗣生背上的衣服。
  「我家?为什么?」
  「之前都是你来我家吃晚餐,我也想到你家吃吃看晚餐,好吃的话,我再带庆佑跟世子去。」琉加笑道。
  「我家可不是餐厅啊......」嗣生叹气,不过还是发动引。隐约看见后方好像有车鬼鬼祟祟的跟着,多少感觉厌烦起来,转动油门就冲。
  「我知道、『马快递!』」琉加大声说。
  马快递是隶属于小草井物流底下的部门,标志就是一匹四蹄奔腾的马,偶尔电视上也会出现广告,大家耳熟能详的的招牌标语是:『国内配送,早上交货,下午就到』,也跟各产地的生鲜食材商互有串连运送网,当然跟青野商社的超市部门也有商务往来。
  「没错,那是我们家老头的公司。」琉加回答。
  嗣生的机车本来还在大路上急驰,却突然一个大回转,往反方向驶去,几个拐弯后,钻进小巷走。
  「有人在跟,大概是记者之类的吧?」嗣生跟已经用力紧抱自己腰部的留加低声。
  「以后不会都要这样吧?」琉加不高兴地问。
  「以后你有经纪公司之后,会派豪华大车给你坐的。」
  「可是我喜欢这个位置啊。」
  「那还真是感谢捧场。」嗣生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愉快。
  琉加也不记得到底经过了哪些路,东弯西拐的,他也懒得记,反正要回去时他也打着如意算盘打算给嗣生在。摸摸前方的背,觉得相当温暖,忍不住将头整个靠了上去,然后将眼睛闭上。
  结果在到达嗣生家前,琉加真的差点睡着,在车停下时,居然还露出睡脸惺忪的可爱模样。
  「你也太夸张了吧?刚才车速很快耶。」嗣生在把琉加从后座上抱下时,做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因为小草好舒服喔。」琉加嘿嘿笑着,往前一把搂住嗣生的颈项,「要是这样睡着就好了......」
  「别闹了啦,被误会怎么办?」嗣生拔开琉加缠过来的章鱼脚,努力镇定地拿钥匙开门。
  不愧是大公司社长的住处,光看围墙的长度以及独幢建筑的设计,就知道所值不斐。
  「唔......」
  啊、不对,不是误会,因为莲跟男人也行......嗣生想着,就没再说什么。
  穿过西式花园庭院,虽然莲家也有个小庭院,不过因为都没怎么管理,所以相较这里的整齐,他家的就显的杂乱。
  打开主屋的铁门,嗣生随意踢掉鞋子。这时从内出来一个穿着简单裤装,但气质清新的中年妇女,先对嗣生说了:「你回来了。」又转头对琉加笑道:「真难得,你带朋友来。」
  嗣生只应了声,等着琉加也脱掉鞋。而妇女则弯下腰去帮两人将鞋子收到柜里。
  「妳好。」琉加朝她打招呼,而妇女则同样报以微笑。
  「她是在我们家帮忙很久的月美。」嗣生只得说了。
  「喔、好可爱的名字!」琉加说。
  「感谢你的称赞,要不要先吃些点心?等一下留在这里吃饭好吗?」月美展开笑靥,殷勤邀请。
  「妳这么说,他就高兴了。」嗣生翻了个白眼。
  「那么我现在就去拿泡芙根麦茶,然后去准备晚餐,记得跟你一起吃饭,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月美笑弯了眼,从两人身边轻快的经过。
  「这种事情别多嘴啦。」嗣生嘀咕,而月美则发出心情很好的笑声,「虽然现在才说,不过你在这里吃,世子他们怎么办?」
  「冰箱有世子昨天作失败的炒面。」
  「你还真有脸讲耶,而且就跟你说别老是让小孩子用瓦斯炉啦。」
  「我有帮忙切菜。」
  「这是身为一个监护人该说的话吗?」嗣生摇了下头,扯起嗓门对已经穿过走廊远去的月美叫:「多煮两人份的,我朋友家里还有两个小只的,他要打包!」
  远远传来月美的答应。
  一楼客厅空间宽敞,窗明几净,琉加坐到柔软万分的沙发上,一脸满足的模样,墙壁被漆成粉白,上头有三四张实物油画,题材大致是花朵与风景。
  「小草家好漂亮。」琉加东张西望。
  「是吗。」从小就住在这里,已经习惯了。
  月美端来了泡芙与麦茶就重回厨房准备晚餐,琉加道谢之后,也不客气地放入嘴里咬下,不在乎形象的吃的满嘴都是,嗣生受不了的拿来卫生纸,根本就已经是习惯成自然地帮对方擦拭。
  「咳、」
  后头传来一声低咳,嗣生回头,在见到那张脸时,差点没把卫生纸掉下。
  与嗣生有些神似的容貌,唇边与眼角即使被刻下些岁月纹路,却仍不减精神,光是安静伫立,就自然散发出谨慎的气势,不过这时眼底却出现了些微妙的动摇,大概跟看到儿子正帮个大男人擦嘴这种亲昵画面的冲击未了。
  「......老爹?你居然会在九点以前回家?」
  琉加这时趁机把最后一口泡芙吞进胃里。
  08
  「好吃吗?」月美亲切的问。
  「好吃,好像餐厅才有的菜喔。」琉加用力咬了肥美多汁的烤鳗鱼一口。
  「过奖了啦,不过就是超市买来的材料,没什么特别的。」月美听见称赞,高兴地合不拢嘴。
  嗣生望着对面座位的两人和乐融融,而自己跟身边的父亲却没什么话好说,就连一起吃饭的记忆,更是几年前的事,他甚至认为,如果不是莲说要来吃饭,这种就像普通家人会有日常活动,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出现了。
  「学校怎么样?」小草井征司端正地捧着饭碗,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感情似地问着儿子。
  「我还以为你不在意咧。」嗣生大口吞着蔬菜天妇罗。
  「那是什么话?」征司皱起眉头。
  嗣生虽然不怕父亲,但转念一想还有莲在,所以便闭上嘴不再作声。
  餐桌上好阵子只剩吃东西的声音,直到琉加拿碗要装味汤时,嗣生却起身拿过锅里的大杓道:「我帮你添。」
  「谢谢。」琉加笑着捧碗接受服务。
  帮琉加添完后,转头看见父亲正好也要喝汤,便顺手接了过来,装了八分后归回碗。
  征司好像有点讶异,但马上就低头掩饰,嗣生根本没去注意,只盯着最后剩下几条腌小鱼有谁要吃。
  「......应该不是错觉,总觉得我好像在哪里有见过诸星先生你?」征司把汤喝了小半碗,抬起头来望着琉加。
  「搭讪?」嗣生嘀咕,结果被父亲狠瞪了眼。
  「我也这么觉得耶、感觉好像很面熟呢,诸星先生。」月美笑着接话。
  「毕竟最近广告的曝光率很高嘛,青野超市的。」嗣生说。
  「啊、那个那个,吃咖哩饭的那个!很特别的广告呢,真的是你拍的吗?」月美眼睛一亮,热切地问着琉加。
  「嗯、我跟其它人一起拍的,很棒吧?要来青野超市买菜喔。」琉加毫不掩饰的称赞自己,他本来就不是会过度谦虚的人,在不会夸大评价的前提下,对于称赞自己也很率直。
  「真的很厉害呢,没想到嗣生有个明星朋友呢。」月美愉快地掩了下嘴,「等一下可以拜托你签名吗?」
  「难怪......」征司顿了下,又问,「请问你跟小犬是怎么认识的?」
  嗣生心里一惊,想到初会面时自己动手揍了对方那件事,就感到非常抱歉,连忙说:「问这么多干嘛?」
  「自然而然的......嗯、命运的相会那样、就是自然而然的。」琉加在脑中搜索形容词,最后笑开脸。
  「命运......」征司忍不住用微妙的眼神望着儿子,不知道他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被这么形容。
  「别讲的这么可疑,不过是在路上遇见而已。」嗣生胀红脸。
  「这种说法不是很冷淡吗?」
  「也不需要热情到哪里吧!」
  「别对客人这种态度。」征司插话。
  「那是我们两个的事,还轮不到你说。」嗣生回嘴。
  「我吃饱了,谢谢招待。」琉加突然放下筷子,迅速离席,「可以借看一下电视吗?想看的节目已经演了。」
  「啊、可以啊,遥控器在桌上,自己转吧。」嗣生点头,「又是大河剧吗?」
  「今天是『柳生十兵卫』第二集!」琉加溜到餐厅后回话。
  「我来帮诸星先生要带回去的东西打包吧,在厨房里应该已经放凉了。」月美欠了欠身,又对还在席的父子说:「剩下一点不好收拾,如果可以的话请吃完吧。」接着下桌转身离开。
  嗣生乖乖站起身,将锅底剩下的汤舀尽。而征司则把仅存的两只烤小章鱼放进嘴里。
  「有人拿了你的履历表给我,看到的时候真的吓了一跳。」征司安静地道。
  「啧、多管闲事......」嗣生低咒。
  「到自己家里的公司应征打工,光看脸就知道骗不了人,又姓小草井,分部的不诚惶诚恐的报上来才奇怪。」征司露出一点笑容,「那个分部长还一脸焦急的问我是不是要让你在那里暗中观察部门里是不是有什么不适当行为,差点哭了出来。」
  「我还以为,你这个大老板高高在上,有个不成材又不接触公司的儿子,谁也不会认出来的说。」嗣生喝掉最后一口汤,摸了摸肚子,感觉相当饱。不过月美的料理手段真是不输外面的餐厅,早知道以前就不要赌气在外头买便当,回来吃就好了。
  对了、干脆下次跟月美要食谱给世子吧,那个小丫头也很喜欢做菜的。
  「废话就免了,你就老实说吧,我记得零用钱不曾少给你,为什么要打工?还是你又想买那种招摇过市的车玩?」征司承认,自己的确是想拿钱来补偿嗣生。在自己未曾注意到的时间里,本来会笑着对自己伸手讨抱的小男孩,变成了与自己同高、会顶嘴、也不怎么需要依靠自己的男人。
  就算他现在敞开手,以前那个笑脸迎人的小男孩只会背过身冷淡的出门,然后在反叛的气氛中越来越疏远,至今演变成,除了只能塞钱给他之外,不知道该怎么维持交集的关系。
  不过、那个小男孩,现在好像又有哪里改变了......大约两年,他跟自己说想转学到专门学校时,他们之间还是如此险恶的见拔怒张,但刚才嗣生居然会帮自己添汤?
  是要做给外人看吗?不对......他可不记得这个儿子的脑筋会有多出来的部分想这些。
  「别扔钱过来,你给我的那些还多着。」嗣生低声。
  「那么为什么?」征司想问出答案。
  「......我想看看老爹的公司到底是在做什么的,这样不行吗?」嗣生的声音很模糊,舌头好像卡在牙齿之间。
  「所以你才去应征大夜班快递员?」征司想笑,却努力让自己维持扑克脸。
  小草井物流公司底下的快递部门『马快递』,有提供深夜到凌晨投递的服务,因应时代需求,从事夜间工作的人越来越多,让他们在早上收包裹反而是种困扰,所以针对这种客户,才设计了深夜运送。本来这个计划还被公司董事说一定会失败,但在区域性地点实施后,竟颇受好评,尤其是通宵达旦的歌舞伎町方面,生意更是供不应求,但夜间工作的投递士却出现不足的状况,所以近期开始招募新血。
  嗣生点头,「反正也没事......」
  「大夜班是从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你白天还有课怎么办?」征司严肃地问。
  「反正除了专业课跟体育课之外,其它时间本来就都在睡,全班都这样。」
  「真不该给你去那种学校......」征司往后仰头,感觉太阳穴好像在刺痛。
  「如果没有我们的话,一堆大老板就得给自己的积架换轮胎、或帮奔驰检查引了。」嗣生缓缓吐口气,「我并不觉得选择那里有什么好后悔的,反正我本来就不聪明,比起读书,动身体还比较适合。」
  「没这回事,我还记得,你小学的时候,数学有好几次都考一百分。」征司认真地说。
  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跟儿子轻松的谈话了?
  「只有数学好没有用,国文烂死了,看到古文头就很痛,我连漫画上的汉字都想跳过。」
  「我的汉字也很差。」
  「真的?」嗣生瞪大眼。
  「有一次偶然听见有员工在讨论会议流程,说我一定是因为崇洋,所以术语大多都用片假名去拼,其实我只是不知道那个词的汉字怎么写而已,可是全部都用平假名的话,不是很小孩子气吗?可是为了面子,实话怎么样也说不出口。」
  「哈哈哈哈!」嗣生笑出声,因为脑中自然浮现父亲困扰的表情。
  「公司里面,有专门负责车辆方面的整备班,你去那边实习吧,如果你这么喜欢车的话......」
  「咦?」
  「那个班长是我认识很久的朋友,那家伙的个性我很了解。就算你是社长的儿子,也绝对不会放水。」
  「可是......」
  「你不是想看看这个公司到底在干什么吗?从第一线的角度来观察应该也不坏吧?我本来是打算做到腻了,就把公司卖掉,晚年搬到轻井泽去住,不过好不容易你有兴趣了,看来我再多坐一会儿社长的位置也不错。」
  「我、我对公司才没有兴趣!纯粹只是想吸收社会经验而已,而且我......没什么才能......」嗣生大声抗议,「不要随便操纵我的人生!」
  「......你知道吗?有了权利跟金钱之后,很多事情都方便的多,啊、我可不是在教你去为非作歹,而是在这个前提下,会有更多『自由』跟『后盾』。」
  嗣生呆然的眨眼,不知为什么话题会突然转到这里。
  「只要能站在人上,以手中的优势行动,就能减少身为平凡之躯所受到的伤害。这是我近年来的感想,当然前提是,你本身的行为得做到让人心服口服才算数。」征司微笑。
  「我才不想懂呢,那种事......」
  「是吗?我以为你在跟诸星先生交往。」
  「哇、哇哇!没有、没这回事!不要胡说八道!」嗣生紧张地开始挥手,好在客厅离餐厅有段距离,他祷告正专心在看电视的莲不会听见。
  「那个人......以后一定会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明星吧?」征司缓缓道,「不是自夸,我还挺会看人的。」
  「那是当然的,莲可是非常非常厉害。」
  「你会突然想看公司是怎么回事,我大概也能猜的到。」征司沁出了然的表情,「很不安吧?觉得无法超越那个人吧?想看看自己能不能稍微变的行一点,能不能追上......」
  「别说的一副你很懂的样子!」嗣生低叫,但胸口的确有被什么戳中的感觉。
  「当然懂啊,我以前也有像个笨蛋一样,想拼命在喜欢的人追求表现的时候,现在回头看看,会很庆幸,还好我努力过了。」征司抽过卫生纸抹过嘴,再对角折起放在口袋里,因为只用了一面就扔,太浪费了。
  嗣生好像第一次发现,父亲汇给自己大笔大笔的零用钱时似乎连眼睛都不眨,但实际上却是个生性节俭的人。
  「结果老妈还不是跑了。」嗣生忍不住吐槽。
  征司好像楞了下,离开座位时,淡淡地说:「我讲的并不是昨香的事......」
  昨香是母亲的名字。嗣生在还没想清楚前,征司又说:「到整备班去看看吧,应该会有不少收获,那家伙方面我会先说明。」
  ☆
  「那我就送你到这边吧。」嗣生将车稍微停在离诸星宅正门口稍微有些距离处,也没熄掉引,有打算把琉加放下,就立即要走的意味。
  他翻下地,顺手将琉加抱下后座,打开后车厢,将月美做的外带丰盛料理交给对方,「走回去自己小心点,有什么事再用CALL机找我,对了、下次我带你去看看这阵子很流行的『行动电话』吧,能够随时听到声音这点,好像真的挺方便的。」
  「嗯、」琉加笑咪咪地点头,「不要再跟小草爸爸吵架喔。」然后他挥动手。
  「......我家老爹也姓小草井......」踢去机车的固定杆,嗣生催动引,抱怨的话语被夜风吹散在空气中。
  现在想想,这种交往模式,真的很像是在对恋人......却又不知道莲怎么想?不、看他那种就连看庭院里蝴蝶飞过也能高兴的呆滞模样,八成是什么也没想,把自己的好意当成纯粹友谊吧。
  「......我会等待~在同样的星空下~你会在吧?这次一定......」琉加手腕上勾着食物,像醉了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嘴里愉快地哼起歌。
  在走到家门口时,一个影从墙边晃出,手上还拿着半块三明治,只见他脸上摆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显然是为自己守株待兔有了成果而得意。
  他是专刊登影视明星情报与八卦双周刊『THE STAR』的记者冈本幸多,颜色有些浅的半长发,流里流气地匝在脑后。
  「给小男朋友送回来?不过这个消息虽然有趣,但没什么重大杀伤力......」阿辛说完,接着两三口把剩下的三明治一口气塞到嘴里。
  以敬业精神来说,阿辛的确是不错的,虽然行为方面有些危险,但也因为如此,所以颇受主编器重,两年后若主编退休,他对那个位置倒是自信十拿九稳。
  「再靠近我一步,我就在这里大声尖叫说有变态,直到警察先生来为止,到时候你看警察信谁。」琉加在阿辛面前站定。在这种人面前,他的态度瞬间变的坚决,天真的孩子气还是装傻发呆全都瞬间收的一乾二净。
  「哼、一阵子不见,你倒是变的有些人类的感觉啦?还是说,终于融入周遭生活了呢,恶魔的莲......以前的你,跟现在的你,简直是判若两人,该不会你有双胞胎兄弟吧?」
  「那么拿出证据来啊,我不是贵弘本人的证据。」
  这个人类的直觉不可小觑,但还是无法脱出有限的思考范围,所谓的水平常识性,对他们魔族来说可是完全不适用啊。
  「我去你的老家神奈川打听过了,你只有一个年纪跟你差很多的哥哥,而且还因为工地事故去世,你收养了他两个孩子。」阿辛抹了抹唇边的面包屑。
  「然后呢?」琉加只耸了下肩。这些他早已从贵弘的记忆中得知,晓得的还比阿辛多出百倍。
  「......我啊,第一次听到你的歌时,还以为你应该跟我是同一种人。」阿辛绽出不太好看的笑容,「那是我还没被调到影视部门,专写些没没无名地下乐团评论的时候,遇过一大堆自以为是,却又毫无才华的团体,但是恶魔奏鸣不一样,当时我买了票,站在最后一排,一边听着本来以为又是个垃圾乐团的演奏,一边却被深深震撼了。」
  「不择手段、像脱缰野马,不管别人的死活,只想追寻至高点......但是,这样只会越来越孤独而已。这可不是贵弘不善交际,而是他的『希望』。」
  「你自己倒了解。」阿辛收敛起轻浮的神情,「我以前可不晓得你有用女性用语说话的习惯,提到自己的时候使用名字,未免太恶心了吧?」
  「给你个忠告,如果你有买之前的专辑,那些最好全扔了。」
  「什么?」
  「那里面有一般人类没办法忍受的东西。」
  「那不是你自己做的曲子吗?」
  「人总是会有犯错的时候。」琉加只说。
  「你、你是怎么啦?这么率直?以前你不是都用轻蔑的眼神看人吗?那种好像把他人当成无机物那样冷淡的感觉......」阿辛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惊讶,还是抱着些微恐惧,他退了步,重新审视眼前的乐团主唱。
  「我现在要回家了,说老实话,我非常不喜欢你,但看在你是乐迷的份上,今天就算了,但如果你之后要是做出什么让我非常不开心,我不会忘记要把你拖到水底溺死这件事。」琉加转过身。
  「......这个。」阿辛突然拍住琉加的肩膀,往他脸边递出张名片。
  「你给过了,我才不要。」琉加皱眉。
  「不,这是经纪公司的名片,就我的认知来判断,这家还算不错了,而且你之后如果还有继续发片的打算,一定得需要公司保护你。」
  「那种事情让青野去烦恼就好了。」没想到琉加却随口回答,似乎对自己的演艺生命毫不关心。毕竟对他来说,只要能唱歌弹琴、只要能跟伙伴们一起,这样就够了,至于对于出名完全没兴趣。
  「青野商社不是艺能事务所,他也不是你们团的经纪人、这次广告拍摄结束后,下一次在哪里都还不知道!」阿辛迫切地道,还擅自把名片塞到琉加的口袋里。
  看着这样子的阿辛,琉加笑出声,而阿辛这时也才猛然回神,发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可说是相当奇怪。
  他可是八卦杂志的记者耶?挖出公众人物的丑闻、夸大、渲染,再加以宣传,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但、这种活像不纯熟的学生时代,想着以后要成为记者志愿,揭露不为人知的社会真实面,凌云壮志的热情......
  到底是怎么了?
  「可笑的人。」琉加轻轻推开对方拦阻的手臂,「不过好像有一点有趣。」
  ☆
  琉加问了其它团员的意见,最后决定加入『RINGO艺能』,那天到公司报到时,副社长高桥爽朗地出来迎接,那张魄力十足的脸、身材硬是比新庄还要大了一圈,感觉与其说是体育系,还不如说像作风海派的道大哥级人物。
  高桥的热情足以显示他对这个团体的期待,岩佐姊妹也干脆的跟本来的模特儿公司解了约,至于那比不算少数的违约金,高桥说他会全部负责。
  琉加没有说出,这家公司是阿辛推荐的,当然其它人也没有问太多。至于高桥好像得意洋洋地以为是自己的诚意感动身为团长的莲,好阵子心情都高昂的莫名其妙。
  于是,『恶魔奏鸣』正式地在高桥副社长策动下,漂亮的赢了场出道战,那首青野超市的广告曲『美味风』推出的当周,立即夺下单曲销售排行榜的第四名、与电台点播率第二名,这样亮眼的成绩。
  至于嗣生在自己父亲公司,车辆整备班的实习也开始了,由于琉加在咖啡厅的工作也因为时间无法配合,所以只得辞职。而嗣生则自愿代替无法接送宝贝女儿放学的琉加,只要有空就会去载送。
  嗣生与庆佑的感情似乎也有进的趋势,托期末考的福,嗣生就算再怎么讨厌古文,也还是非念不可,而庆佑虽然比嗣生年纪小,但因为是优等生的关系,自然而然就教起老往自己家窝着的嗣生。
  对嗣生来说,莲的家比较像家。就算跟父亲的关系总算是稍有改善,但那几年间所造成的疏离感,却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补的起来的,而且他也怀疑父亲在外应该有别的爱人,偶尔他会提心吊胆地想着,万一他有天回家,发现客厅坐了个不认识的女人,然后父亲则一如往常平静地介绍:这位是你的新妈妈。
  这样该怎么办?
  更别提有了新妈妈后,他们说不定还可能有孩子,这么一来自己的处境又会如何?虽不认为父亲会就此跟自己断绝往来之类夸张,不过到时候会怎么样,他逃避去想象。
  波奇卡咖啡厅方面,则变成了恶魔奏鸣固定的据点,虽然仓田嘴上总是说着『你们来的话会给其它客人造成麻烦啦』这种话,但在他跟新庄一来一往宛若相声般的斗嘴中,还是很大方的出借自己那台白钢琴给琉加弹个过瘾,或是给岩佐姊妹现场即兴演出。
  而在最后付帐时,仓田也会调侃琉加:「终于学会吃东西要付钱啦?」
  尽管『美味风』获得相当不错的回响,也顺利让一般人对于恶魔奏鸣这个团体留下印象,但实际上这首曲子在发售CD上的收益并没有直接回馈到团员身上,因为此曲本来就是由青野商社方面买下,然而青野方面由于不是艺能公司,并没有意愿帮他们发片。所以发行的权力与尚未剪辑成CM的带子,则由RINGO艺能一并购下,当然青野也不是笨蛋,看出恶魔奏鸣的身价有水涨船高的趋势,自然是卖了个好价钱。
  这天,四名团员刚结束电台的受邀访谈,时间要晚不晚,大约五点过后,便一如往常地前往熟悉的咖啡厅。其实、新人团体有人气归有人气,但参加节目录制的酬劳却不多,有时制作单位只愿意提供车马费,不过为了尽量得到知名度,他们经纪人北山小姐,仍旧不断给他们鼓励说,这不过是过渡期,一旦大红特红之后,甚至连在武道馆开演唱会都有可能。
  「你手头有多少未发的曲子?除了『告知终末的蓝月』外。」
  新庄啜着打从初次来这间店就一定会要的拿铁,而且固执地不换口味,一直点下去。
  告知终末的蓝月正是他们下次打算全力推出的新曲,但经纪人却建议可以累积多一点曲目再发,单曲CD虽然能让人印象深刻,但也容易有听腻的感觉。而且在受邀参与节目录像时,也希望不要只表演同一首。
  「还有大概三首左右,可是没填词,我想让大家也试着填填看,很有趣喔。」琉加观察热巧克力上的咖啡色泡沫,他也是很坚持每次都要这个,不在意被笑像个孩子。
  「好啊、我早就想试一次了!亮子也一样吧?」明子捧着冰卡布奇诺,今天她涂了大胆的绿色眼影,看起来神采奕奕。
  「是啊是啊,我也有很多想写的词呢,以前的贵弘都小气的要死,曲子还没做好之前,绝对不给看的。」亮子用吸管搅拌冰摩卡,粉色口红性感地印在塑料管上。
  「以前的事情了嘛......」琉加辩解。
  「我有个提议,既然都已经正式出道了,何不把以前的曲子重新拿出来出?有了经纪公司当后盾,不管是包装还是录音时的质量,都会变好。」新庄看向琉加,「昨天我睡前看了下我们的网站,做的还不错嘛......比以前我架的那个阳春到不行的版面好看。」他顿了下又道:「有许多歌迷抱怨说买不到我们过去的专辑,不断追问那些片曲子会不会在新片中收录;另外我还注意到,在网络上,也有不少我们的旧曲流传,但因为档案转换过程不好,所以降低了大半质量,与其说我在意版权问题,还不如说我对自己参与的作品被降低到如此水平而感到不爽。」
  「说的也是,真令人烦恼呢、任意盗录的质量......」亮子点头。
  「我投重出一票,真想换个专辑封面,从以前我就不喜欢色这种死气沉沉的颜色了,粉蓝或是粉红不是都很好看吗?」明子闭起单眼,俏皮的提议。
  「诸星你怎么看?」新庄问,但他却注意到琉加的目光正专注地盯着窗外的谁。
  一个高瘦的白发男人经过窗边,终于进入咖啡厅,客气地婉拒询问他要点什么的玛丽,笔直地朝恶魔奏鸣笔直走来。
  他停在四人桌边,眼睛盯着琉加,说了一句只有对方才听的懂的语言:「『我来带你回去了,宰相被王严厉地警告了一番,子爵也在研究院的保护下没事了。』」
  「『......中佐。』」琉加用怀念的魔族泛用语叫了声。
  09
  正当恶魔奏鸣剩下的团员,正悄声讨论自己的团长与那个不知道哪国来的白发男人到底有什么关系时,话题里的两位主角则跟店长仓田要了更里面的座位,琉加只说有重要的事谈,并婉拒了饮料,
  但玛丽还是按照规矩,帮两人送上了有点甜味的苏打水才离开。
  「为什么?怎么会?啊咧?」琉加从嘴里发出一堆问号。
  而聪明的中佐则自动把那些语焉不详的词汇转成『为什么你在这里?你怎么会来找我?啊咧我长的跟以前不一样你怎么认出我?』
  「因为我跟少将请了假,镜水厅的守护工作暂时会有人帮忙代理。我来找你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要问。有关你的情报是拜托大公爵调查的,就算是人间界,他也有广大的情报网。不过要我来说的话,你的气味并没有改变多少,就算脸不认识,只要靠近一点就闻得出来。」中佐注视面前的苏打水,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尝一口试试味道。
  「啊、我知道了,姊姊拜托你来的吧?早知道就跟她一起到大公爵那里工作了,会被刺客追杀这种事,我连想都没想过。」琉加扁嘴。
  「跟贝蒂菈无关啊,是我自己要来的,没办法放着你不管吧?而且子爵也很担心,说是他连累你遭到危险,总之,等你跟这边人的道别过后,我就带你一起回去吧,落后的工作还得拼命补上来,这会儿宰相办公间那里肯定还在兵荒马乱吧?」
  「子爵也回去工作了吗?」琉加诧异道。
  「还没,但是预定这几天就要回去了。」中佐回答。
  「可是宰相大人......」
  「他被王警告了,就算他再怎么讨厌子爵,也还不至于再动手才对。而且这次的事件,多少也要怪子爵那种优柔寡断的个性吧?先前王听从子爵的建言,放了好不容易才抓到的武器私商,那个私商靠着过去跟子爵有同窗之谊向子爵求情,所以只让他在地牢待几个月就释放了......」
  「那之后,宰相大人的宅邸被魔粒子炮轰击,死伤不少的那件事......」琉加微微张着嘴,直到现在他才稍微能窥见为何宰相会大发雷霆对子爵痛下杀手,背后起因的端倪。
  「嗯、当然不是那个私商干的,就算他被释放,身上被下了追踪术,只要不跑到天空圣界,哪里都无所遁形,而且也有监视者跟着。可是......那批武器,是那家伙被逮前,卖出的最后一批。」中佐沉重地叹了口气,「严格来说,这件事情并不是子爵大人的错,但若要考虑到宰相大人本来就与子爵不合的情况下,会把这股怨气发泄在对方身上,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至于你们几个跟子爵要好的文书官,只能说倒霉遭了池鱼之殃。」
  琉加点头,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啊,你个身体真是微妙呢。」中佐仔细审视起眼前原本该熟悉的对象,「我第一次看到,被吞的这么彻底,却又融合得如此完美的躯壳。人类的滋味怎么样?我可不想吃这种生物。」
  「咦?」琉加疑惑地眨眼。
  「你不是吃了这个人类吗?」
  琉加用力摇头,「没有啊,我只是当时被追杀,一时情急,所以躲进这个人类的躯壳里,当时这个人类就已经死了。」
  「那是不可能的,你也有自己的肉体,这个人类也有肉体,所以不可能是『附身』状态,所以你现在能够自由使用这具躯壳的原因是,你把这个人类从内部开始吃掉了,皮、肉、骨、血都不剩,而你的外表还维持在人类的模样,不过是种拟态,只要你想,随时都能恢复原本的样子。」像是知道琉加完全不懂这些的模样,中佐开始认真地滔滔不绝。
  「可是、我之前也试过想把尾巴弄出来,可是办不到,因为这是人类的身体啊。」
  「就是因为你意识到这是人类的身体,所以才变不回来,但实际上是,这是『琉加?多伦』的身体,鱼人一般来说没有变身能力,但如果变成曾经吃掉的人类就可以,而且说把人类拖到湖底跟水精灵换取更美的歌声,那种传言也是假的,不过就是鱼人肚子饿了,所以把靠近湖边的好吃食物吃掉而已。」
  「咦咦--?」为什么自己身为鱼人,却完全不知到有这种事呢?
  像是看出琉加的烦恼,中佐便说:「因为你是在魔界长大的吧?哪里有人类吃?而且实际上你吃什么都行,也没有像吸血一族那样非得执着在人类身上不可,至于那种传言大概也是你姊姊贝蒂菈告诉你的吧?会相信也是没办法的事。」那种感觉如果具体形容的话,就像本来能飞的野鸡所生下来的蛋,给不会飞的家鸡去孵化抚养,又每天吃的饱饱不常运动,久而久之也就不必要动用翅膀,甚至遗忘飞翔。
  「呜......我吃掉了吗?我把贵弘吃掉了吗......虽然本来就死了可是......不、说不定当时他还剩一口气,可是......」琉加不安地玩着插在苏打水里的吸管。
  「别太在意,反正人类这么多,吃掉一两个应该没有太大的影响。」中佐尝试安慰对方。
  「不是那种问题!」琉加喊着,结果在注意到中佐被吓一跳的表情后,显的有点抱歉,最后为了转移话题所以小声问:「为什么你对鱼人的事情这么清楚啊?」
  「......那个啊,」中佐深吸口气,「为了能跟你说话,我可是把王立图书馆有关鱼人的文献都翻烂了,结果居然只在这种事情上派上用场。」
  「为什么要跟我说话前得先去看文献?」琉加奇怪地问。
  「因为我在想,里面会不会记录一些,怎么讨你们欢心方法。」中佐泛出苦笑。
  「为什么?」
  「......现在才问为什么,未免也......」发现琉加完全听不懂,让中佐感到颇为挫败。这家伙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总是一派轻松地样子,对感情也不执着,就跟用手去舀起海水般,若无其事地就从缝隙流出,最后只留下苦涩咸味。
  「不过谢谢你来找我,真的很高兴喔。」琉加微笑。
  中佐呼口气,「那你什么时候要走?让我先跟子爵联络一下。」
  「我......」
  琉加还没回答,就听见一声熟悉地:「咦?你们在啊?莲呢?」
  转头,看见那张侧脸,对方也转头,视线相触,对方注意到中佐的存在,神情变的有些微妙,最后抓了抓头,硬挤出打招呼用的笑容,接着就像想起有急事般的匆匆离去。
  「琉加?」中佐试探地唤道。
  「......对不起喔。」琉加垂下眼睑。
  ☆
  「咿......」琉加扳着手指头,数着自己到底有几天没看到嗣生了。
  总觉得好寂寞喔、为什么都不到家里吃饭了嘛?明明就有去载世子啊?
  「怎么了?摆出那种脸,要笑啊、不然会被北山小姐骂的哟,等一下就要录节目了耶,天啊、我以前想都没想过可以上胡桃太一的『音乐最前线』......」明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一下子握拳,一下子又把装贝斯的袋子抱在怀中,看起来相当坐立不安。
  「别在那里吱喳乱叫啦,就跟录其它节目一样,保持平常心就好了。」新庄不耐烦地道,但他的脸色有点苍白,手指也不断往下叩着椅子边缘。
  「呜哇、你还真有脸说,昨天录『综艺大陆』之前在后台巧遇『鼠尾草乐团』时,紧张的连打招呼都说错的人是谁?」明子故意发出尖声讥嘲。
  「我才没说错,只是不小心福冈口音跑出来而已,我本来就是福冈人,有什么不可以吗!」新庄回嘴,「不过是个谈话性节目,不冷静点怎么行?」
  「什么叫做不过是个谈话性节目?有种你就当着胡桃太一先生的面说说看哪、这个节目的收视率啊......」明子穿着银色亮皮短裙,露出修长双腿,这时换了个姿势,将左腿放到右腿上。
  「喔是喔、像我就完全不看!」
  新庄才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结果马上就被明子阻止:「别抽啦、我有过敏耶。」
  新庄翻了个白眼,只得把烟盒收起,看见团长还是一样没精神,正想帮他打气几句时,去洗手间一趟的亮子却匆匆忙忙地闯进,又像怕给谁听到似地,将门紧紧关上。
  「不妙了,这次真的不妙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亮子扭曲着唇角,表情好像快哭出来。
  「被人欺负了吗?」琉加关心地问。
  「是这个啦!为什么是到如今才报这种事呢!」亮子瞪了琉加一眼,从短短的皮外套中,拿出一本『THE STAR』杂志,用力拍在简约的钢管桌上。
  「喔?封面就是我们......什么?这种标题!」新庄拧起眉,动作迅速地翻阅内容,越翻越粗鲁,几乎要把杂志给撕了。
  「『恶魔奏鸣的主唱莲,吸毒疑云!?』」明子念出首页那特大的边黄字。
  「『夜店玩翻天,清新形象破裂!!』」亮子跟着念,不过这回并没有平时那种姊妹相声轻松。
  杂志上大篇幅登着青野超市那只CM的片段撷取,以及昏暗夜店中,莲搂着一名女公关,痛饮高级酒的模样,以及两个男人在暗巷彼此交换些什么东西的照片,虽然光线不怎么亮,但熟悉诸星贵弘的人,几乎能够在十几秒内确认,并且说:「这个是莲吧?」
  「......嗯......」琉加努力找出贵弘的记忆,好像是有这回事没错啦......
  看来把人吃掉的同时,也会吃掉对方的记忆哪。
  「反正旧歌迷里面,都知道你跟清新没什么关系啦......」新庄耸肩对琉加半开玩笑地道。
  「少说风凉话!这事弄不好,我们又得解散了!好不容易才刚开始的、好不容易......」亮子是真的很生气,气到握紧拳头,指甲刺痛手心。
  「没错,总之我们先跟副社长联络,对外一概否认,绝对要否认!」明子也满脸堆着严肃。
  「说的也是,不过这事情都被刊这么大了,副社长那里不可能不知道吧?」新庄啪的声,把杂志合起,用力拍上封面。
  「不,他应该还不知道,这本是我在THE STAR工作的朋友,从印刷场那里盘点时拿出来的,杂志的发行日是明天。我朋友还真够义气的,要是做这种事被上头发现,绝对会被开除。」亮子脸色惨淡。
  「我倒觉得酒店的事还好,毕竟是私人行为,顶多少点女性迷,但重点是吸毒。」新庄瞇起眼。
  「没错,我们几个干脆把之前拿到的报酬凑一凑,看拜托什么人帮忙,不是听说有什么顶罪专家吗?随便请个人去顶吧。」亮子放低声音,手掩住口。
  「拜托,这种保证会受瞩目的案子不能这样搞啦,而且这报导一登,警察就会来逮人了,我们是有在公家单位工作的亲戚,但那是大藏省,完全没关系嘛!」明子咬着牙,手指掐了自家姊妹一把。
  「那个......」琉加吞了下口水,「我应该没有说过,这个人就是我才对......」刚才这些讨论,应该都是确定贵弘『有罪』的情况下衍伸的,不过其它团员完全跳过了『确认』这个步骤,而直接寻求解决方法。
  这点让琉加有点受伤。
  「『不是吗?』」岩佐姊妹同声共气。好像『不是』对她们来说还比较惊讶。
  「......是我。」琉加垂头。
  大笨蛋贵弘、可恶、蠢到极点、看你干了什么好事啦......吼--!
  「所以嘴巴乖乖闭上,听我们的,绝对不可以承认,在还没有确切证据之前,千万不能透露任何一个字。」新庄的话听起来很可靠的模样,
  「可是......你怎么怎么知道......那个、」琉加搔了搔脸。
  「你说毒品的事?」亮子问。
  琉加点了点头。
  「当我们傻子啊?看你发作也不是一两次了,每次都是眼神恍惚,不然就亢奋地大闹练习室,而且手臂上还有不明小孔,猜不出来怎么了才有鬼。」明子摆了摆手。
  「现在戒了吧?」新庄一把扯起琉加的手臂翻过,现在是光滑一片,皮肤看起来比女孩子还好。
  琉加只得又点点头。
  「总之我们还是先跟副社长联络,看要怎么办。」新庄摊手。
  「那要跟高桥先生说实话,说贵弘吸毒的事是真的?」亮子慌道。
  「这也没办法啊,毕竟要是真的惊动警察,一调查下来,马上就会知道了,听说好像可以从头发里检验有没有吸毒耶。」明子竖起手指。
  「咦?不是从尿里吗?」明子反驳。
  「不管从哪里都好,快点投票决定,到底要不要把真相跟副社长说。」新庄不高兴地拍了下桌子。
  琉加高高举起手,「我!」
  「你什么你啊?」
  「说谎吧!可以说谎吧?那就说谎吧,这件事我可以解决。」琉加桌上的杂志,以前所未有的气是用力扭成一团,「而且我刚刚想起来了,写这篇报导的人,非那个家伙莫属!我这次一定......」
  要把那个家伙拉到水里淹死!
  ☆
  「真没想到你居然会主动约我出来,怎么样,在高桥那边干的还不错吧?」影艺杂志的记者冈本辛多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点燃,表情似乎有点抱歉,「话说回来,你怎么会站在那里面?」
  约了阿辛在这里见面的人,头上一顶鸭舌帽,帽沿压的很低,脸上也挂了只墨镜。最近他已经很习惯这样低调的出门了,因为被比他还要成熟两三倍的养子慎重警告:『不准在家附近引起骚动啦!』故此只好乔装后再出门。
  这里是之前朋友带他来过的铃铃公园,让他最喜欢的,就是公园中间的那个人工湖,有很多水、有定期清扫所以还算干净,真是个让人溺死的好地点。
  所以,为了引诱这个人类过来,他先爬进了把湖包围起来的栏杆内侧。
  「我现在很生气哟、我不知道你看不看得出来啦,这是我五十年来第一次这么生气过耶......」他一把抓住阿辛的领口,手指用力地喀喀作响。
  阿辛一愣,马上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事,他慌忙辩白道:「那不是我做的、我尝试阻止过了,那件事情连我都是被害者......哇--!」
  在阿辛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时,身体竟轻飘飘地飞起、越过护栏,最后重重摔在坚硬的泥土地上。
  「呜......你、听我解释......」阿辛摸着背,感觉脊背好像快要摔断了,但对于对方的怪力,这时却没有任何怀疑,毕竟人在愤怒时,肾上腺素的功能能让人超越极限的例子似乎也不少。
  「我啊......」那人弯下身,轻松用单手就将阿辛从地上拉起,「如果是我自己的事情,那就算了,可是很遗憾的,现在是四个人的事情了。」
  那个人的眼睛变成了冰蓝色,阿辛发誓那不是错觉,自己看见的就是发着冷光的冰蓝色,以及混合在其中的怜悯。
  怜悯?
  为什么?
  身体被用力抓到人工湖边,因为已经是晚间的关系,完全看不清湖下,只能靠远处照射过来的路灯光芒,勉强辨别那是深池。
  --我要把你的头用力压到水里,让水流进你的肺部,让你到死前一秒都还在痛苦。
  阿辛突然想起,他与这个人初次见面时,对方说过的话。
  不会吧?喂、这也未免太......
  「听我说!喂、莲!呜......」头发突然用力被抓住往后扯,阿辛发出哀鸣。
  「不是莲,我是『琉加』。」对方说。
  下一秒,阿辛的身体被丢到水里,他挣扎地拍打水面,想靠自己的力量回岸上,然而琉加并没有放任他,反而也纵身往湖里跳,他随便抓着阿辛身上的一处衣服往水里拖,阿辛想回抓他,结果腹部反而被什么东西给重击了下。
  努力睁眼想看清楚,却只朦胧地见到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两边肩膀都被捉住了,琉加用力地将对方往湖底压,杀意确实而单纯。
  对魔族来说,杀生与能不能确实地解决问题,其实没有太大的关系,只要愤怒、生气、不高兴,要抹煞生命的想法是轻而易举的。
  四面八方涌来的水,侵入阿辛的肺部,像要把他体内最后一丝空气拧出,他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也许今天自己就会死在这里了......
  「对......不、咕......呜、起......」阿辛不知道自己的道歉,对方有没有听见,因为连自己听来,都只感觉是模糊的泡泡声。
  接着,从喉咙灌进的一大口水,夺去了他的意识。
  ☆
  「呜......咳、咳咳!」他感觉吐出来的水流到耳朵里了,感觉有什么人在压着自己的腹部,他从嘴里呕出更多水。
  用力将眼皮睁开,不顾眼球的刺痛,他努力想看清眼前的景物,一张绝美的容颜,正微嗔地望着自己,淡淡的蓝色波浪长发搔碰他的脸颊,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貌的女人,张了张口,吐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要不要嫁给我?」
  「我还是把你再丢回去吧。」对方说。
  「......男、男的?」不、这个声音......
  仔细一看,对方的颈项两侧上,各有两道像鱼鳃盖的裂缝正随着呼吸一张一阖,代替耳朵出现在头侧位置的,则是半透明的鳍,再偷往底下一看,理所当然会有脚的地方是......
  「人......人鱼!」阿辛忍不住喊。
  「是鱼人!」琉加一拳击在阿辛脸侧,地下土石飞溅,凹了个洞。
  哇、童话里的美人鱼怎么会使用暴力......阿辛白眼一翻,想自己大概是刚过了三途川,彼岸之神正跟自己开着可怕的玩笑。
  结果啪的声,琉加毫不客气的朝对方赏了个巴掌,将又要昏死过去的阿辛粗暴地用痛觉带回来。
  「做什么啦!」阿辛尝到脸上的热辣,忍不住怒道。
  「我救你的耶!要感谢我啊!」琉加说。
  「是你先把我丢下去的吧......啊、你果然......」是莲。
  阿辛勉力爬起身来,大着胆子伸手想摸摸琉加的脸,结果才刚碰了下,对方的嘴就像猛兽般咬了过来,吓得他紧缩回手。
  「要不是你的道歉,还挺有诚意的话......」琉加说到这里,用力地拿手背抹了抹嘴,「呜啊、亲到了、好恶心......」
  「虽然是男的,不过当面被这么说有点难过耶......」顿了会儿,他叫道:「那个、诸星先生......」
  「不是诸星先生、是琉加!」美貌的鱼人抗议。
  「听这种说话方式就知道了,原来你是人......鱼人啊。」被拳头在鼻尖一晃,阿辛马上改口。
  但话又说回来,这种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跟不存在的奇幻生物居然心平气和地在说话?还是个歌坛新星?什么跟什么啊?而且自己干嘛一副『原来如此』的感叹语气?
  「跟你没关系吧?总之以后你要是再写那种报导,我真的会杀了你喔,明明其它人都这么期待乐团复活的......大树啦、明子跟亮子,他们哪里禁得起被贵弘伤害第二次!不要太差劲了!」琉加说的激动,颈项上的鳃盖开阖迅速。
  「我一开始就说听我解释了嘛!那个东西根本就不是我写的啊!」阿辛也大声吼回,「这两个礼拜我到静冈静冈去采访桃山明日菜与长谷川优拍摄的新电影,人根本就不在编辑部,老实说我也是受害者!」
  「可是只有你有录像带、你自己说你有的!」琉加用力道。
  「的确,那个带子是我拍的,我从很久以前就有在追你的事情,这件事编辑部所有人都知道,但是我并没有拿出来用,而且我真要把你吸毒的事情抖出来,也不会挑这时候出手,恶魔奏鸣最近表现虽然不错,却也没红到像甜蜜少女组、THT、或是落合实哉这种常驻排行榜的实力派那样有价值,对我来说,爬的不够高、摔的就不痛、话题要烧也不会达到最高热度,这种胡乱出手的事情我才不会这么没脑筋去干。」
  「所以呢?」琉加听得出来阿辛这回说的是实话了。
  「我的带子被偷了,虽然没注意看管个人物品是我的不对,但从没想到有人会干这种事,前天才刚回到编辑部的我,看到杂志排版的内容,就知道被耍了,犯人我也不想讲,总编应该也知道,但他还是让这篇报导上了版面,前阵子他不断催我要把你的丑闻放上,我不怎么愿意,大概有点惹火他吧。」
  「......是喔。」琉加扯了扯头发,经过刚才的变化,他才确认了中佐说的话都是真的,这是他『自己』的身体,并不是贵弘的尸体。
  「还有一点,我不会这么做的理由。」阿辛摸摸湿漉漉的口袋,本来想掏根烟来抽,但身体全湿的情况下,别说泡水烟了,连打火机都不能用,「你现在是高桥的人,别的记者不说,谁敢动他的人的歪脑筋,谁就等着出问题,我告诉你,若是他旗下有艺人绯闻被报出来,那个有百分之九十五都是经过他点头同意的,不然就根本是他策划的。」
  「可是你把我们团介绍到高桥先生的公司......」琉加歪着脖子,用貌美如花的容颜做出呆滞表情。
  「哈哈哈、那家伙算是我的旧识吧,之前有好几次承了他的情,把你们介绍过去,算是还了些。」阿辛大笑着,用力把肺里空气大口吐出,感觉活着真好。
  过了一会儿,阿辛又问:「那毒品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警察那边也不是笨蛋喔,抓去验一下血就知道了。要不暂时停止宣传活动吧?等过一阵子,大众忘了这件事之后再重新出发吧,说起来我也不能把责任推的一乾二净,之后有事情我会尽量帮忙的......」
  「验不出来的啦。」琉加像是放心地摆了下手,「因为我是鱼人。」
  「......就算是鱼人......」不、普通应该也不会说出『就算是鱼人』这种话的。还是说,真的因为使用这个理由,所以可以将毒品的事情一笔带过吗......
  「因为是鱼人,所以没关系。」他噘着嘴,突然摸向阿辛的腰后,拔下一个色长型物,「这个,叫做『携带电话』吧?」
  「托你的福,上礼拜才办的,现在泡水全完了。」阿辛摊手。
  「把水弄掉就好了吧?」琉加把携带电话拿到眼前,盒随即滴滴答答的开始流出细水柱,最后变回干燥状态。
  阿辛目瞪口呆。
  琉加按下了通话键,确定传来了嘟的声音,然后哔波哔波地压下电话号码,姿势怪异地将话筒贴在额头上。
  会用携带电话的人......鱼人。阿辛觉得想笑又笑不太出来。
  「小草~小草~」琉加的嘴根本没对准受话器。
  原来是找那小子啊......阿辛揉了太阳穴。
  「我好想去海边,带我去......现在。」
  10
  「哇、海耶、好多水!哇!」琉加远远的看到因为失去阳光而变的恐怖的汪洋水,兴奋地叫了起来。
  「别乱动啦,摔下去怎么办。」嗣生将机车放慢速度,最后停在公路旁的石子地,熄了引后下车。
  「海!」琉加顾不得给嗣生抱,自己迅速地跳下后座。
  「果然会自己下来嘛......」
  「我要去那里!」琉加指着水泥峭壁不远处的海,咸咸的气味、海族身上特有的腥味以及大量水气,都让他感到非常熟悉。
  「要下去从这边。」嗣生指着隐蔽在不远前,有道沿着水泥壁而下的楼梯。这里是他跟朋友好几次骑车经过,发现的好地点,他们总是带啤酒来,在海边又叫又闹,疯个整晚。
  不过现在他把时间花在整备班的实习后,跟那群好友在课外见面的时间,也相对少了许多。
  他持起琉加的手腕说:「这里没有护栏,摔下去就完了,要小心走。」
  琉加点了头,任对方牵着,他的眼睛就算在暗中也能看的清楚,但是嗣生的行为让琉加觉得可爱,所以就什么也没说。
  好不容易下了简陋阶梯,脚下就能踏到砂了,今晚还有点月光,勉强看出沙是淡棕色,没走几步,鞋中就进了沙,痒痒地不是很舒服。
  「小草都不来吃饭,世子说是不是自己做的料理很难吃......」琉加晃动还牵在一起的手。
  「没有啊,最近比较忙,所以叫月美帮我做便当。」
  「......哼。」
  「哼什么啊你,你还不是一样,人红了不也开始忙了吗?世子都说你有时候很晚回家。」
  「我都会想办法回家吃晚餐。」
  「好啦好啦、是个好爸爸行了吧?」嗣生回嘴。
  「本来想说可以看到小草的!结果回家却还是见不到。」琉加噘着嘴抱怨,「我被讨厌了吗?你生气了吗?我好歹也会这么想喔!」
  「那个『好歹』到底......」
  两人已经很靠近海了,嗣生放开手,胸口里面有点难受,他就是不想再尝到这种不快感,所以才尽量逃开这个人的。
  不只是活着的世界、就连感情都有玻璃层层相隔,当时他进咖啡厅时,就马上千军万马的意识到了,那个瘦高的白发男人,跟莲关系匪浅。
  他一定是莲曾经提过的『中佐』。那是种没来由的直觉,接着肯定、最后从胃里翻搅起的嫉妒都叫自己恶心的想吐。
  莲与那个白发男人,彼此有着无法切断的同伴意识,有着自己无法进入的禁区,光接收到他们在一起时的气氛,一切就很明白了。无法插手、无法阻止,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平时嗣生并不是直觉这么好的人,唯独对莲不一样,他明白对方对自己而言是特别的,非常非常特别,足以动摇自己人生的那种程度。
  「我不会对你生气。」嗣生看着琉加把鞋袜除去,随便丢在沙滩上。
  「哈啊、」琉加伸展双手,做出像在走平衡木的姿势,歪歪扭扭地往海中走去。
  「这样子衣服会湿喔!」嗣生不想碰水,只站在沙上喊。
  「湿掉才好。」琉加说,然后啪的声,正面往海中扑了下去。
  「喂、我不管你了,海水有盐,等一等会很难过的!」嗣生没说从家里出来时,有多准备两套干净衣物与毛巾,就放在车箱里,因为他感觉对方一定不会带。
  过了三十秒,钻到海面下的人都没有动静,嗣生开始紧张了,又过了十秒,他开始大喊:「莲、喂、莲!别吓人啦!莲--!」
  低咒声,他踢掉鞋子,拔去袜子乱扔,往刚才琉加消失的地方奔去,却连个人影都没看到,正在想要不要去直接去报警,却没想到腰间被抱住往下扯,重心不稳下,一屁股跌坐在被海淹没的砂上,波浪打来,水正好漫到胸口。
  「别闹了啦!莲......」当嗣生看见眼前的景象时,一时间惊的呆了。
  晴空般天色的卷曲长发披散,沾了水珠的绝世容颜,配上盈盈笑容,简直就是倾倒众生,粉色的唇倾启,好像要说些什么,身上的白衬衫因为湿溽而变的透明,透出由臂膀、腰侧上的蓝色细鳞,颈间的鳃盖打开时,内为鲜艳血色,正好与嫩白的肌肤呈对比。
  「小、草、」宛若出水芙蓉般娇嫩欲滴的美人唤道。
  声音、
  「我啊,其实呢......」
  胸口里面、
  「从魔界到这边,有点原因啦......」
  不管你是什么、
  「唔?小草?」
  从何处来、
  「喂喂?你有在听吗?」
  我都一定会......
  嗣生抚过对方的脸颊,捧起,将唇压了上去,泪却滑了下来。
  细碎的吻落在琉加的唇、嘴角、颈侧,然而嗣生还是哭个不停,他觉得自己好像会失恋,所以才靠这种失礼的行为拼命挽回什么。对方是莲、妖怪、还是什么都好,也许连对方三更半夜叫自己载他到海边这件事,都像梦幻泡影般虚妄。
  「对不起喔,吓哭你了......」琉加摸摸嗣生的头。
  「我才不怕!你是莲吧?我马上就知道了!」嗣生哽咽着低吼。
  「......『琉加』,不是贵弘、也不是莲,我是琉加?多伦......」感觉嗣生的手在自己脑后摸来摸去,琉加疑惑地望着对方。
  「怎么没有盘子?」嗣生吸着鼻子,唇上沾了海水咸味。
  「盘子?」
  「你不是河童吗?」
  「我是鱼人!」某方面意义而言,可能比被叫成人鱼还失礼。
  「咦?那个美人鱼公主的......」
  「我是鱼人!」琉加鼓着双颊。
  「果然就是要这样才像你。」嗣生轻揪了下琉加的脸颊,「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努力做些什么,就算无法变成王子,至少也把自己弄得好看一点。」
  「为什么?」
  「为什么啊......」嗣生抚过琉加的手臂,感觉那又硬又滑溜的鳞片是真的,「为什么呢?」
  好神奇,真的是人鱼(鱼人?)。
  「为什么?」琉加的冰蓝色眼睛,这时就像玻璃珠一样闪闪发光。
  「嫁给我好不好?」嗣生的脸胀的通红,「反正......那个什么中佐的有老婆了,破坏人家家庭也不太好嘛......总之、我说不定,会想继承老爹的公司,到时候......你想要什么都买给你......」他的声音越来越没自信。
  完了完了、这种好像靠着耀家里很有钱的说法!
  「那我要钢琴!」
  「好。咦?」一口允诺下来好像有哪里不对,「你先答应才买。」
  「好,我要嫁给小草。」琉加爽快地点头。
  「......算了,还是别开玩笑......」嗣生低下头。心想钢琴的话,对方现在只要稍微存一下钱应该就可以买了,何必自己给?而且那种太过斩钉截铁的答应方式,反而让人想问对方到底知不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
  「你说要给我的啊!」琉加不满道。
  「......你要什么都可以,不用嫁给我也行,刚才是开玩笑的。」嗣生默默地道。
  「小草喜欢我?」琉加眨着眼,嗣生发现对方连睫毛都是淡淡的蓝色。
  「是啊。」
  「为什么?」
  「你怎么问题这么多!」
  「为什么嘛?因为我很漂亮?因为我会唱歌?我不知道嘛!在魔界的时候,对我示好的人多得不得了,他们只要听到我唱歌就很高兴,把我当成宝贝,只是因为这样吗?我喜欢唱是因为我是鱼人啊,天生就是要唱的!」琉加认真的问,「......你看到了我什么?」
  「不唱也无所谓,你快乐就好,你如果高兴的话,我也会很高兴。」嗣生伸手环过琉加生着两片侧鳍的腰,「要说漂亮的话,光跟雪也很美啊,可是我还是喜欢你。」
  鱼人是贪婪的生物,对爱情憧憬、对音乐饥渴、他有着极品美貌,有着迷惑他人的特质及外在,却总是得不到真心,他觉得要是剔除了那些,就再也没有人会将目光望着自己。
  所以只能一直唱下去,唱到让周遭的好意变为模糊,也不想去深究,因为他人的好对他而言太过轻易,轻到像随风飘的羽毛,才想珍惜时就会被吹开。
  就跟中佐那时一样,嫉妒让他觉得从内部开始变丑,不要说唱歌了,连说话都发不出声。他对自己的『爱情』,就是在舞会里连正眼都不看过来吗?
  如果是这样的,他就不要了。
  琉加用力抱住嗣生,抱的非常紧,像要把自己交织融合进对方的身体。
  可是这个弱小的人类说喜欢自己,哪种喜欢?会刺痛的喜欢吗?跟自己一样,见不到面就会觉得寂寞的喜欢?
  「我也不知道......我看到了你的什么东西,要彻底了解一个人实在是不太容易,就跟以前我很讨厌老爹,不过现在却看到他工作时很酷的另一面,虽然承认被他所吸引很丢脸,但那是事实。」嗣生有点喘不过气来,用力深呼吸,「全部都是托你的福,如果没有遇见你的话,我连努力这词都要忘记怎么写了。我也想让你称赞我一下......」
  「我嫁给小草不行吗?」琉加闭着眼睛,下巴靠在嗣生肩膀上,头侧的鳍轻轻拍打对方的脸颊。
  「非常的......荣幸。」嗣生手往下摸,想确认琉加下半身的鱼尾巴是不是真的,直到现在,他都觉得好像在作梦。
  莲变成了人鱼公主,然后答应了自己的求婚。
  「啊、你是男的吧?」嗣生感觉压在自己胸口的身躯并没有女性特有的柔软,不过光看脸,不误认都说不过去。
  「嗯。」
  「......所以应该是人鱼王子?」
  「我是鱼人!」
  「人鱼有什么不好?这样念起来比较顺......」
  「我是鱼人啦!」
  ☆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嗣生才刚打开门,一道身影立刻飞扑而来,力道大的几乎要把他撞翻。
  「呜啊、痛痛痛......」
  「世子,别闹了好不好,鱼才煎到一半,就说我来开门不就得了。」庆佑边叹气边将自家妹妹抓回后头,「要是给叔叔看到,他会吃醋的。」
  「才不会!」世子今年寒假过后就是亭亭玉立的高中二年级,身材高佻的她,被学姐硬拉入了篮球队,一年级就当上了正式球员,当然刚才的冲撞也不是盖的。
  「妳再不去顾鱼,等叔叔回来之后,看妳怎么交代,本来他是想订高级餐厅的年菜喔。」庆佑皱眉,神情有些憔悴,大学选择医科的后果就是自讨苦吃,身为研习医第二年,薪水少到比打工还难赚,只好晚上去急救中心值夜班,就算有年假,也是两小时前好不容易才从急性肝炎患者那里抽身。
  「我煮的比较好吃!以后我要当厨师!」世子嚷完冲着嗣生一笑,小跑步回厨房,这时嗣生才注意到,她手上还拿了个油腻腻的锅铲。
  「哟、新年快乐,虽然现在说早了一点。」庆佑帮嗣生把后方的门带好。
  今天是除夕,明天才是元旦,但是先说恭喜声也不坏。
  「新年快乐,我忙到快疯了,好在秘书可靠,先帮我去商店街抢了那家很有名的长寿面跟手工年糕,现在卖手工年糕的店越来越少了呀,几年前明明就还很多的。」嗣生一股脑将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伴手礼全部放在桌上。
  「过年不正是你们快递生意最好的时候?说忙还不是乐的,光姐跟雪姐的广告从上个月就开始播啦,什么过年也无休,准时把贺年礼送到。」嗣生笑着,开始拆桌上的礼盒。这几年来都是这样,嗣生到他们家来吃年夜饭,也带来新年贺礼,前年送了台超高级的自行车给世子,妹妹高兴的要命。
  「哥、年糕不准现在吃!我要拿来煮汤!小草你要吃甜的还咸的?」世子在厨房隐约听到年糕的话题,大声插嘴问。
  「咸的好了,味汤怎么样?」
  「喔!」厨房那边大声答应。
  「抱歉,世子很吵吧?」嗣生有点受不了的道,「而且明明脑筋就很好,怎么会想当厨师呢......」
  嗣生因为相当习惯到庆佑家,就随便坐下了。
  「能够以兴趣为业很好啊,像我现在超想回去整备班修车的,好过坐在办公室批文件,不然就是开些没头没脑的会。」嗣生把脖子枕在软沙发上,一身西装笔挺的,还真有点社长的气派。但这也代表他是刚刚才下班就直接过来。
  他五年前开始逐渐接手父亲的公司的业务,虽然之中也有不少让他几乎想放弃的挫败,不过终究还是逐渐步上轨道,但越做越顺手也有不太妙的结果,就像这回,父亲一周前就跟朋友飞到巴黎玩了,正是最忙的月份居然给他来这套,虽然生气却也无可奈何。
  「......今年是第九年了吧?」嗣生转开电视,「跟叔叔在一起。」
  嗣生自己拿手指算了下,「嗯、第九年了,那家伙简直就跟妖怪一样,完全都不会老的,真想问他是不是把保养品当饮料喝。」
  「本来就是妖怪啊。」庆佑若无其事的回答。
  「......原来你知道啦?」嗣生一开始虽然有点惊讶,但想想对方知道也很正常。
  「只有世子那个小笨蛋不知道啦,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因为那时候世子才小学而已。」嗣生笑道,「话说那年还真的出了很多事呢,连警察都来搜索,好在没查到什么。」
  「那要感谢我,早在那之前,我就把真的叔叔用的针筒什么给处理掉了。」庆佑耸肩,个性与刚认识时没什么变,一样沈稳细心,却添了不少开朗。
  「但最神奇的是,他验血居然过了,反倒是那群等着他出事的人大吃一惊,还有人说警方收了钱包庇明星之类的。」
  「因为是妖怪嘛。」庆佑从袋里抓出酱油仙贝,用力塞进嘴里。
  「......说的也是。」
  「啊、要开始了。」庆佑忙抓起遥控器转到每年这时必看的频道NHK。「喂!世子!红白开始啰、妳要不要先出来看开场?」
  「不用、反正叔叔的表演又不是第一个。」世子大声回答。
  「你今年赌哪一边?」庆佑贼兮兮地笑。
  「贵弘哪组?」
  「喔喔你完了,连叔叔哪一组都不知道,我要跟他讲。」
  「别说别说,明天红包给你特别大包的。」嗣生紧张道。
  「那就多谢啦,那明天我会早点出门让你们能独处的。」达到目的之后,庆佑很干脆的放开鱼饵。也不是说家里真的很穷还是怎么的,他就是不爱跟琉加拿钱,除了必要的学费之外,故此在外很自然的就成了个节俭小气鬼。
  「那把世子也带走怎么样?我订温泉旅馆给你们住。」
  「这时候哪里订的到啊?」
  「我们公司也有一部份投资温泉旅馆啊,打通电话去,对方马上就会把房间弄出来啦,不让也得让。」嗣生说的理所当然。
  庆佑眼珠一转,「那好,可是要两间双人房,我跟同事去,世子可以带她学姐。」
  「跟同事有什么乐趣?当然是跟女朋友......」因为彼此都是男人,所以言下之意用膝盖想都知道。
  「这个还轮不到你操心,社长大人。」庆佑低哼了声,随即扯起嗓门问世子:「世子!嗣生请我们去温泉旅馆度假,三天两夜,去不去?」
  「要要要!可是叔叔没工作吗?随便走失的话北山小姐又要抓狂了。」
  「他们两个不去啦,我们两个可以各带一个朋友,如果妳要找日下部的话最好现在就去打电话,明天早上参拜完后就直接搭车去了。」
  「喔我知道了!」世子扔下锅铲,匆匆跑上二楼房间打手机去。
  「从以前我就觉得很有趣了,你们兄妹真的感情很好耶。」嗣生也拿了片仙贝,从厨房里传来煎鱼香味,那也是每年年菜的必备料理,有吉祥意义的甘鲷。
  「是吗?我们只是很自然的想要珍惜仅剩的家人而已。」
  让庆佑提起伤心事,嗣生忙不好意思地道歉:「抱歉抱歉,我没想这么多。」
  「没关系啦,我们还有叔叔啊,而且重要的人也会随着年龄越来越多......」这时突然传来叮咚一声门铃,庆佑表情有些微妙地去应门。
  一会儿手上拿回一份包着朴素花样包装纸的礼品,由外型看来很像是酒瓶。
  「哦?邻居送的贺年酒吗?」毕竟这种只包几张纸的包装根本无法承受远程运送,所以嗣生才猜想应该是邻居。
  「......不、这是妖怪送来的贺年礼,每年大多是这个时间,偶尔也会明天才到,不过送礼的人我只有第一年看过。叔叔用我听不懂的话跟他交谈,之后的礼物都是按了铃就放在门口。」
  「那个人是不是......白头发?」嗣生小心地问。
  琉加对他说的『关于魔界』不多,他也小心地没去提起,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很想回故乡去看看,却老是担心他会一去不返。
  大概是琉加也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自私的事,所以也没说过想回去。
  「你知道?」
  「......嗯、好像是前男友。」嗣生低声。
  但庆佑却放声大笑,「担心个什么劲儿啊你!都已经交往几年了?要变心的话早就变了。」
  「可是......」
  「哥、蓝不相信你现在订的到旅馆啦!」世子从楼梯下来,从沙发后面把手机递给庆佑,「你跟她说啦。」
  庆佑拿过手机放在耳旁:「喂?日下部吗?嗯......嗯嗯、真的啦,我朋友他跟温泉旅馆有点关系啦,可以马上弄到房间,但是妳要确定要不去,我也会去......嗯、好我问一下。」他转头问嗣生:「哪间旅馆?」
  「京汤。」嗣生这时也拿出手机待命。
  「他说京汤,详细地址等这边处理好之后再告诉妳,那先这样。」庆佑把手机还给世子。只见世子又抱着手机回二楼,愉快地叽叽喳喳。
  现在换嗣生打手机了,按下速拨键:「筱田,是我。帮我跟京汤温泉那边联络一下,空两间最好的双人房,明天去,三天两夜,报我的帐。嗯......万一没位子?跟那个老板说『万一』没位子,我们明年就可以把投资他们的钱去买几台新的公务车了。」
  说完收起电话,庆佑再度确认,嗣生真的有社长派头了。
  「这样会不会太强硬了?」庆佑问。
  「那些旅馆都是这样,一定会留几间来应付我们这种临时想去住的投资者,不过嘴上会说的很好听啦,说好不容易才安排的之类......」嗣生看向电视,「喔?今年的主持人跟去年一样啊。」
  「连这个都不知道?THE STAR上面有写。」
  「你不是忙碌的医生吗?倒是有闲情逸致看这种八卦杂志。」
  「值夜班的时候无聊就看啊,不然呆坐着干嘛?」
  听着电视中主持人的开场白与笑声,嗣生才终于觉得有种要过节的气氛,但另一方面,在屏幕上的那些光鲜明星,看起来本来是那样遥不可及,但其中他认为最亮眼的那人,却跟自己交往了九个年头之久。
  「我觉得我好幸运。」嗣生说。
  「我不知道。」但庆佑却淡淡的道,「也许真的叔叔如果没死,我跟世子会变的悲惨,可是有时候......尤其在一个人的时候,会无可避免的回想他,我也想让真的叔叔幸福起来。」
  「那一定是因为你现在觉得幸福,所以才会这么想,严格来说是奢侈的烦恼。」
  「......真不像是以前古文要我教的那个笨蛋会说的话耶。」庆佑像是惊讶地故意瞪大眼。
  「你就别在这时候漏我的气了......」嗣生喃喃道。
  「当当当当!年菜来啰!」
  这时世子一手一个三层便当盒走到客厅,因为要边看电视边吃,所以就不到餐厅去了。庆佑连忙将桌上被礼品占据的部分清空,先全堆到沙发后的角落。
  安置好两大便当盒后,世子才又去厨房拿自己的那一份,至于琉加的则先留着。
  「希望明年也是顺遂的一年喔!」世子合掌。
  「没错,希望快点脱离实习医的身份,变成能独当一面。」庆佑也同样合掌。
  「希望公司蒸蒸日上,但是我的休假得排得出来。」嗣生说。
  「我帮叔叔说,希望他明年能开世界巡回演唱会,这样我就可以跟他去环游世界了。」世子诚心祝祷。
  「那根本就是妳自己的希望吧!」庆佑吐槽。
  「『我要开动了!』」三人异口同声。
  年菜一年比一年豪华,有鲷、有炸虾、豆、腌渍萝卜、豆皮寿司、鸡肉丸子、洒了芝麻粒的饭、川烫青菜、甚至还放了烤羊排,排场的话完全不输给高级餐厅。
  三人边吃边聊天,在终于撑饱肚子时,实力派乐团『恶魔奏鸣』的表演前访谈终于开始了,白组的女主持人瞇起杏眼,将麦克风递给主唱。
  「请问你们是第几次来了呢?」
  「第四次!」莲说。
  「笨蛋、第五次啦。」鼓手在旁边纠正。
  「『没错,第五次喔!』」岩佐姊妹两人都穿着无袖红色背心,举起手跟镜头打招呼。她们看来跟九年前好像也没差多少,难怪有人说女人本身就是妖怪。
  「来参加红白很兴奋吧?莲先生的家人不知道有没有收看这个节目啊?」主持人笑的合不拢嘴。
  「有啊,他们说会准时看,现在大概边吃好吃的晚餐边看吧?好慕喔......听说今天有烤羊排呢。」
  莲说到这句时,电视机前的世子跟庆佑已经笑的跟发神经一样夸张。
  「完了完了,现在全日本都知道我今天煮羊排了啦!」世子边笑边尖叫。
  「那在准备前,请对你的家人说几句话吧。」主持人道。
  「世子、庆佑、今天我会努力让白组获胜的!你们也要用手机帮我投票喔!当然还有小草、我很期待年糕,等我回去一起吃吧!」
  「好的、那就请『恶魔奏鸣』先去准备,接下来请欣赏田边丽子小姐的『风景』。」主持人愉快地送走他们,欢迎下一个表演者。
  「年糕......我来帮忙煮汤吧。」嗣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世子一眼。
  「嗯!」世子点头。
  而嗣生刚刚悄悄的下定决心,等琉加回来,就算世子跟庆佑都在场也没关系,他想紧紧抱住他独一无二的人鱼王子,然后重重亲对方一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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