スポンサーサイト

上記の広告は1ヶ月以上更新のないブログに表示されています。
新しい記事を書く事で広告が消せます。

<--[尼罗河女儿同人]三世之风8 by 水手 | HOME | 不会笑的检事 by 紫曜日-->

[尼罗河女儿同人]三世之风9 by 水手

不到一年之后,赖安成为享受这件衣服奇妙之处的头一个神明。那件该死的衣服竟然和伊兹密的身体融在了一起,他的手可以滑进去,但无论如何就是撕不开扯不下,把伊兹密都扯得痛哭了,眼里泪珠子掉得比珍珠还大颗,但就是扯不掉那件女神眼泪制成的衣服。
赖安也很想无语问苍天,他能控制宇宙间所有的水,但神明的泪和血却并不受他控制,当然,以他的神力要破坏伊修妲尔的咒术倒也能够,但有两个难处:一,那件衣服已经和伊兹密融合了,半是衣服半是他的皮肤保护层,如果强行分离,必然会扯坏伊兹密的身体。二,要破除伊修妲尔的咒术,等如和伊修妲尔先要较量一场,他倒也能胜,但要破除咒术又不伤害伊兹密,那可得费一番事,需要时间,偏偏时间又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伊兹密本就心里有些发慌,看他越来越狰狞的神色和越来越粗鲁的手劲,觉得皮肤都被他扭痛了扯得刺心地疼,越发慌张,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
赖安吼道:“不许哭!”但是智商为零情商为负的小盆友哪里听得懂他的话,反而被他恶狠狠的语气态度吓到了,哭得鼻头更红了。
赖安心一横,顾不得是否会伤到他了,现在时间对自己太过重要,舍马什和阿鲁鲁等正在来,无论如何也得占有他!想着想着,赖安眼睛一眯,无尽幽暗的水流从手中源源飞出,开始袭击伊兹密身上的咒术,这一回,就算让伊兹密受伤,赖安也要得到他!

根据《神域迪尔牟恩生存指南》所说,三叉矛是压根不需要得到解释及描绘的神器。尽管该指南从未在地球上发行过,也没有任何凡人听说过它,但它的确是在神域最受欢迎的指南,其对广大神众的价值不亚于文革时期红宝书对牛鬼神蛇以及米其林指南对大厨的意义。你可能没有读过完整的神谱,该神谱实际上相当于神界档案,记录了一切算得上重要的神界变动,但你没读过它实际上不要紧,除非你准备和某位神明打官司或者结婚,可是,如果你是一位中下级甚至上等阶层的神明,你最好阅读一下《神域迪尔牟恩生存指南》,该指南开宗明义,序言第一段就列出了有五十个圣名的诸神之主马尔杜克及围绕在他周围的七大天命之神,编者特意注明:“你绝对肯定确定一定必须知晓。”第二段则列举了诸如玛米女王、创造女神阿鲁鲁、冥府女王埃雷什乞伽尔、天之女王伊修妲尔等你绝对不想去招惹的神明,至于以后的内容嘛暂时省略,先跳到第一部分第一章的内容。
“马尔杜克用三叉矛敲碎了原初之母蒂阿玛特的头颅……”
打住!这段的重心是“用三叉矛……”如果你活在神域而不知道三叉矛是什么,你预备去死吧!
现在,曼菲士注视着舍马什举起三叉矛,那灿烂的光辉能令万物死去,强劲到能摧毁宇宙的光流被泛着金色强光的三叉矛千百次地扩,击向赖安的水神结界。
俗语说:“距离产生美感。”舍马什虽然是一个能让全世界花痴的绝美青年大神,但他在曼菲士眼里从来就没能引发敬畏感。在曼菲士看来,他不过是个吊儿郎当、说话做事有些不靠谱的二愣子,当然这样的二愣子脾气和曼菲士颇为相似,反而更让曼菲士觉得他是个哥们,但现在的舍马什还是让曼菲士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用《摩诃婆罗多》里阿周那看到天现出真身陡然发现对方不只是他家表弟的话来描绘,就是:“我看到你无始无终也无中间,勇力无穷无尽,手臂无穷无数,以日月为眼睛,嘴巴燃烧火焰,以自己的光辉照耀这个宇宙。”
舍马什难得的秀了一回气派,他高举三叉矛的形象足以刻在任何纪念碑上而无愧,洞和白洞都只是他脚下的尘土,他站在时间飞腾的翅膀上起那曾经刺杀原初之母的神器,刹那之间,他本身存在于任何地方,却又无形、永恒而无以琢磨,那毁灭一切的成熟时神之姿遍及宇宙,神圣强大到无瑕的光辉射透了无量深渊。
曼菲士难得地怀着崇敬心情注视他,激动了一把,可惜舍马什全副精力都集中在破坏水神之环上去了,大概这媚眼做给瞎子看了。
于是,在旁观的恩奇、阿鲁鲁、埃雷什乞伽尔、伊修妲尔、宁孙、芦伽尔班达等等神明的注视中,水神的结界被轰开了,古老的混沌之水卷合成大混乱的暗浊流,立刻将众神卷了进去。
曼菲士差点就被这混沌给吞了,幸好高着三叉矛的舍马什居然还记得搭了一把手,把他拉住了。曼菲士紧道:“谢谢。”舍马什瞥都没瞥他一眼,仍然以伟大的神之姿昂然站立,搞得曼菲士还以为他没听见,其实他心里正暗爽呢。

当然,说众神被“卷”入也是不太靠谱的形容,这情形好比人类处在洞的视件视界范围之内,道理上看是在朝洞中心落,但实际上他们在空间上不曾移动一步。深渊之海、原初之水在他们周围咆哮,就连恩奇都微微有些变色,料不到赖安还隐藏了这样的原初之力。
恩奇转头一望,只见舍马什执着三叉矛如定海神针般不住地破开孽水之力,那光明之力越来越强,周围的混沌之壁开始渐渐扭曲、被光照到的地方就如沙海一般坍塌,甚至如蛇一般走避。阴影象有灵魂般地咆哮着、吼出愤怒的不平,时而凸出各种狞恶的形状,活生生地自水壁上扑出来,众神们急忙还击。那每一种形状都唤起古老的畏怖,即使强如天命七尊之大神,也会情不自禁回忆起蒂阿玛特与她的子孙作战时,她所创造出的大蛇妖肆虐宇宙的情景。
恩奇提高声音喝道:“赖安•利多,你唤出暗回影,莫非要叛逆么?”
一阵冷笑声传来,被混沌之水强成无量宏大的回响。“恩奇,我只是想提醒你们,若是连我的咒术领域都进不了,你们也不用来救人了。”
恩奇叹了口气,不再回答,只安静地朝舍马什手上搭了一把,顿时三叉矛的顶端透出愈加壮盛的光明之力,所有的咒语全都崩塌,环壁上各种临时幻化的精灵也顿时融化,暗之水被光明逼得步步后退,咒语,仿佛一声叹息似的,暗混沌的原初世界刹那坍塌,还原出宇宙中最为人称道的美景之一——水神殿。
曼菲士虽然心急如火焚,也不能不承认他第一次看到这个神殿的确又被震慑了一把,但想到那混蛋赖安抱着伊兹密藏在这无上幻景的某一处,他又是气又是冒火,对这些景色不由讨厌起来。

那时赖安狠心撕扯下伊兹密的衣服,顿时连皮带肉血淋淋扯下了好大一块,从前到后,皮肤全被扯去,腰和两条腿被撕得几乎见了白骨,那副惨景绝不亚于当年赖安将整只前臂伸入伊兹密体内撕扯,让他下身肉穴全部裂开甚至内脏都被扯坏的情景,伊兹密痛得哭不出来,长长的睫毛上眼泪如瀑布般地掉落,连一根指头都提不起来,全身都是随着那剧痛、鲜血一起冒出的冷汗,眼睛眨了两下之后,他就晕了过去。
赖安叹了口气,往他的下身一瞧,几乎看不出那被血糊住的身体下小穴的样子,不知道怎的,心头渐渐咬啮着说不出的疼痛,似乎有个声音在说“不“,但赖安强行把这感觉压了下去,将手指缓缓探入他的下身摸索,终于,摸到了。赖安看了他一眼,现在替他疗伤的话,也许就来不及占有他了,咬一咬牙,只觉心头越来越烦乱,不知怎的,那滔天的欲火竟然有些升不起来了。
这个人靠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孱弱呢,似乎,很久以前,第一次看到他时他就是这样昏迷着,苍白着,鲜血从身上的伤口迸出,那月光似的长发失去生命般地散在肩膀上,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气息微弱得似乎就要消失,那时他的身上也是这样有许多被啃咬过的痕迹,那时他和现在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呀,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却是这样地渴望得到他……
当赖安意识到自己是在发怔的时候,时间已过去了好一阵,而众神已打破了水环被防御的混沌海卷入,赖安一边应付着外面动静,一面狠一狠心,将手握到腰下,用力搓着自己,企图使自己的欲望再度兴起来,但是,内心有个什么相反的意志在强烈地抗拒他。
“不!”那是另一个赖安在说话。
赖安对自己吼。“闭嘴!”
那个赖安的声音却越来越响。“我不准你伤害他!“
赖安用力摇一摇头,要再强行把那个人格压下去。但是这一次,那个人格比往常顽强得多。
想要抗拒,想要抗拒得到这个人的念头,即使他现在苍白着躺在那儿任凭宰割,即使他现在只如婴儿一般……
不想伤害他呀,就象那日在贝无法控制地回头,看着石头雨中的他,就象那日看到他在曼菲士的怀中,象个孩子般地封闭了自我,就象那日看到他站在尼罗河边,用短剑胁迫着凯罗尔,也不想伤害他呀……
想要带他回现代去,想让他忘记埃及和赫梯,想为他治好所有的伤口,想陪他游历中国走走万里长城,想让他眼里再度亮起那样的好奇光彩呀……
赖安的心突然无法控制地乱起来,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是什么呢?已经被沉埋在心底三千年的感情,本来绝对不会承认的感情,不想去占有只想看到那个人欢笑的感情,想要他自由地幸福地活着的感情……这是谁的感情呢?
这样痛,痛得骨头都被翻开了,即使将阴茎抵在了那血淋淋的入口也痛得让全身都无法再进一步,就象那日在埃及的海滩上,看着那人死去而睁大的眼睛,失去灵魂的躯壳,心忽然就痛得裂成了两半,想要不计一切代价将他夺回来……
赖安闭一闭眼,低低地对自己说:“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说“不”还是要说“要”,但是他狠一狠心,抓紧那人的胯骨,就要用力顶进去。

众神都离开了原初之混沌海,惟独没有伊修妲尔。
伊修妲尔静静地站在混沌海中,流着眼泪,她的手指正抓在自己的心脏中,血和泪混合着,即使隔着无量的混沌,也以无比神异的力量正在开始和混沌海外的伊兹密同步。
“以我的泪水混合着我的血而造的人啊,睁开你的双眼吧,和我的心合而为一吧,现在,我允许你拥有我的力量,起来,为你和我战斗吧!”

赖安狠命一用劲,就要破体而入,突然,他身下那个躯体的气息发生了转化,失去生命般垂落的银发无风自动,向上如风般在空中流动,而他全力撞去的洞穴竟然自动长合,完全堵住了进去的甬道,赖安还未回过神来,一双冰冷的手已准确地刺入了他的心。
赖安大叫一声,急忙抽身后退,伊兹密的手快狠准插入了他的心脏,力道虽还不足以让挖出他的心,但也足够使赖安受伤。赖安捂住胸,踉跄后退,情不自禁朝那个人望去。
那双茶色的眸子突然间睁开了,冰冷地注视着他,平静得完全不象先前痛晕过去时的样子,冷漠得不带一丝光彩的眼睛仿佛凝固的冰,又象一面镜子,带着不属于自身的映象,而那双洁白的手沾了血,僵直地伸在那里,然后,整个人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就着脚跟从床上漂浮了起来。
赖安明白了,这不是伊兹密自己的力道,面对他的实际上是伊修妲尔!
水和血都是拥有传送力量的媒介,而神的血和泪与神的本体相连,伊兹密今世的身体纯用伊修妲尔的泪水造就,并以她的血滋养,因此,本质上他也可以成为她的映射。当伊修妲尔不顾一切强行突破水神屏障时,她的神思连接上了伊兹密的身体,将自身部分地传送到伊兹密身上,从而使伊兹密暂时拥有她的力道和灵魂!
赖安瞧着现在这个如人偶般的伊兹密,捂住渐渐渗血的胸口,不但不怒,反而一笑:“伊修妲尔,是你对吧?”
伊兹密停住了,如镜面般的眼睛倒影出赖安的眼神,他自身的意志却被另一个意志所控制,从他口里发出了伊修妲尔愤怒的声音:“是我,赖安!你休想得到他!”
赖安笑了,真的大笑了。伊兹密幽灵般地朝他漂浮过来,双手一张,强大的风力从十指中飞出,朝着赖安卷起八种恶风,水神殿的壁柱立刻开始崩塌。赖安停止了大笑,化为水流朝着风卷了过去。
水神殿的四壁都在消失,风与水疯狂地搅动,水流逼开了恶风的袭击,在浪头的顶端再度化出人形,迎风站立,而伊兹密的眼睛周围开始流出血水,那茶色的眸子毫无丝毫生气,只如镜子一般反射出周围的事物。
伊修妲尔抱着受伤的决心,从混沌海的中央再次驱动传送的力量,将自己最大限度地传送到伊兹密身上,企图对抗赖安那远比她更为强大的古老神力。
赖安突然喝了一声:“住手,伊修妲尔,你想毁掉伊兹密么?“
伊修妲尔冷冷喝道:“赖安,你不用废话,我是不会住手的!“
赖安退开去,发出极度愤怒的咆哮,强大的力量借着伊兹密的身体,隔着混沌海也传递到了伊修妲尔的本体上。
混沌海中的伊修妲尔只觉全身被反射而来的强大压力冲击,心脏中的手指突然失去了力气,但她依然顽强地不肯撤退。
赖安现出了水之灵魂的本体,透明的长发穿越飓风,将飓风刷地绞紧,如暗中的狂魔般发出怒吼:“伊修妲尔,退出去!“
伊修妲尔冷笑道:“为什么不是你败退?要我放开他,你休想。“
风之刃与乘着翼飞翔的水之刃搏斗着,即使明知道要败退,依然在顽固地斗争着,但赖安看了看伊兹密,那个身体越来越象一个空壳,赖安心中不祥之感越来越重,如果他的想法是真的,那么……
伊修妲尔必须离开!

伊修妲尔只觉得远距离同步传来的波动那么强大,一下下击打着她的心脏,如果众神还不到,也许她就要消失在混沌海中了,也许,她永远也无法再看到伊兹密了……
这样想着的同时,伊修妲尔下了决定,要战斗到众神来临之前,绝不能让赖安有机会染指!
但紧接着,赖安如宇宙大爆炸般的力量突然消失了,伊修妲尔一呆,开始借着伊兹密的身体搜索。赖安消失了。隐隐地,她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紧接着,下一瞬里她所有的力量就被反弹了回来,赖安的力道顺着她的力道缠了过来,直接袭击她的本体……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
她所不清楚的是,赖安在那一瞬间内聚集了最大的力造了一面水镜,将她投射到伊兹密身上的力量全部反射回去,并沿着她进入的路线发动袭击。
这很冒险,但赖安成功了!
伊修妲尔倒在混沌海中央,如死亡般地昏迷不醒,心脏处还流着血……
赖安无暇去注意她到底受了什么伤,急忙飞过去抱起了伊兹密。
伊兹密双目紧闭,动也不动。
还是迟了吗?赖安愣愣地想。
突然间,他的手再也抱不起任何东西。

当众神毁掉水神殿的七道屏障出现时,赖安静静地站在神殿的废墟中间,脚下是浑身浴血身体残缺不全的伊兹密,曼菲士狂吼一声冲过去,阿鲁鲁急忙要拉住他,但赖安只是低低说:“给你吧,他是你的了!“
他的神色那么悲凄,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从内部抽干了似的,目光随着曼菲士抱起伊兹密的动作而移动,却抓不住任何焦点。
众神只看了伊兹密一眼,全都变了色,宁孙再也站不住,软倒在地,芦伽尔班达也立时泪流满面,几乎站不住,被恩奇扶了一把,阿鲁鲁如遭重击,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舍马什难忍地转开头,不敢看曼菲士。恩奇则以悲悯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只有埃雷什乞伽尔望着天空,但同样也不发一语。
仅仅瞬间之前,整座水神殿还充满了战意,但此刻,再也没有神明拥有战斗下去的意愿。
曼菲士心痛地把伊兹密抱进怀里,才不过一个多小时,他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这么短的时间却仿佛过了一千年,伊兹密全身伤得没有了一块好肉,有的地方几乎可以看到白骨,那么深的伤该有多疼啊?
“伊兹密……”曼菲士喃喃地呼唤着。
没有回答。那长长的睫毛静静地卷着,覆盖住了茶色眸子。
曼菲士抱着他站起身来,突然一拳朝赖安打过去!
赖安没有躲,尽管那拳头比从前的力道重得多了,但他仍然当着众神受了这一拳。
曼菲士不再看他,转头对舍马什说:“你能救他吧?你会治好他,是不是?”大大的眼睛里都是心痛和期盼。
恩奇和舍马什都齐齐转过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神。
曼菲士心往下沉去,他看到了哭泣中的宁孙夫妻,有什么不对劲!
“舍马什,你看,我都成了一张皮你也把我救回来了,救他没问题吧!”
舍马什沉默着,又沉默着,曼菲士一惊,本能地又抓紧了伊兹密,试探着低声问:“舍马什……”
舍马什突然大叫了一声,疯狂地摇着头,顺手将三叉矛扔在了地上,转瞬化为光流消失。
恩奇叹了一声,捡起三叉矛,也从空中消失了。

曼菲士确定了,的确有什么不对劲,他蓦地回首,大吼一声:“赖安,你把他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
赖安的神色古怪而奇异,低低地、毫无生气地回答:“他没有了。”
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
到底是什么没有了?
他?
他没有了?
这是什么意思?
曼菲士努力地眨眼,想要弄懂那是什么意思,但眼泪已缓缓落了下来。他拒绝去想象、去猜测那句话里蕴藏的可能。
心那么痛,怀中的人这么的苍白而无气息,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睛,沾血的面容冷得象死去的人,怎么唤也唤不醒。
过去和未来都不存在,只有这个似乎已经死了的人在怀中,可是,他们明明都已经是不死之身了啊,为什么伊兹密不能醒来?
仅仅不到两小时之前,伊兹密还在对他说,想要个石头屋子,还要他帮他穿上衣服再脱下,还会跟他开玩笑,还会和他嘻嘻哈哈地追着玩,怎么会“没有了”?
他的身体明明还在这里,只要吃了生命之水和生命之粮就可以复活了,怎么能说没有了?
曼菲士求助地看向宁孙:“他说的什么意思?什么叫‘他没有了’?”
宁什早就哭得无法说话,一听这话,当即晕了过去,芦伽尔班达也倒了下去。
阿鲁鲁抱起宁孙,叹息一声,拉起芦伽尔班达,朝外走去。埃雷什乞伽尔拉住曼菲士,低声说:“我们走吧!”再也不看赖安一眼。
曼菲士心里如梦如幻,还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低低问:“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埃雷什乞伽尔怜悯地看着他,轻轻道:“我们回去想办法。”一股大力带着他身不由主飞起,转瞬之间,众神全都从水神殿消失了。

当凯罗尔从废墟上找到哥哥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她只看到一个游魂似的人影,反复地念叨着:“他没有了。”
凯罗尔蹲下来,看着坐在地上如孩子般颤抖的哥哥,不解地问:“什么没有了?”
赖安抱着膝,垂着头,仿佛想要逃避什么,身体疯狂地晃动着。
凯罗尔看出他的不对头,心里一疼,低低道:“哥哥,告诉我好么?”
赖安渐渐感觉到她怀里的温度,这才意识到她是谁。
凯罗尔轻轻道:“赖安哥哥别哭,我陪着你,不管什么没有了,我都帮你去找好么?”
赖安绝望地摇了摇头,突然大笑起来:“怎么可能找得回来呢?没有了就没有了!哈哈哈哈……”
赖安的嘴唇在发抖,肩膀在发抖,手在发抖,脚在发抖,每一处都在发抖,但嘴上却是神经质的笑。
无尽的大笑摧毁了水神殿最后的废墟,凯罗尔担忧地紧紧抱住他。
赖安埋首在她的怀里不出声地哭起来,渐渐地哭出了血,哭出了无尽的血水。

终于明白自己错了!
终于明白,但再也无法挽回了!
他注入的血和咒术侵入了伊兹密的灵魂,伊兹密在他的力量控制下,灵魂本就极为虚弱,当伊修妲尔顺着身体强行进入伊兹密的灵魂时,两位大神的力量在同一个灵魂内碰撞,尽管赖安意识到了其中危险而逼出伊修妲尔,但那个虚弱的灵魂已无法再存在下去!
两位神明都爱过同一个灵魂,但这个灵魂却因为他们的争斗而毁灭,爱也好,恨也好,都只是毁灭的力量!
伊兹密的身体还在,但灵魂消失了,被他们的争斗摧毁!
现在,曼菲士抱回去的已是完全的空壳,那个灵魂永远也不会再存在!即使冥府也不可能找到他了!
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三千年的追逐之后,赖安终于领略了那日埃及海滩上曼菲士的心情,但,这次是彻底地失去,没有留给赖安后悔的机会。

已经该是黎明了,但这一回太阳没有从地平线上升起,天开了一个大洞一般,雨从那里倾泻,无边广漠中一片雨声,这是整个地球自从恐龙灭绝以来第一次没有阳光。无论东方西方北方南方,从地极到四野,从高山到大海,地球上只有沉沉的暗,雨下得无边无际,仿佛从天上有谁在哭,无缘无故在哭,在此时,在此刻,甚至当你细细分辨,还能从雨中闻到血腥气,而所有的水都苦涩,甚至含着血腥气,河汉溢出,海啸在沿岸奔卷,泉眼和井口不断地冒出泛滥的水流。
古老的中~原帝国里,打着灯笼来上朝的臣子们都已行过三拜九叩大礼,大学士正向新任帝王禀报成州灾后重建的最新近况,而坤安宫昭殿里,太后孟莞香苍白带着病色的脸埋在枕中,正静静地梦回从前,而她怀中的小女儿昌公主阳城淑也安静地睡着,睫毛下的眼珠偶尔转动,沉在一个八岁孩子的梦乡里。突然,雨声来了,太监们惊慌地喊着什么,整座宫廷都在狂乱中呼喊,燃烧的蜡烛和灯笼在雨光反射中惊惶地摇动,而外廷上朝的官员们的喧哗声也早已无法被龙虎卫弹压下去了。
太阳升起的时辰到了,但是太阳没有出现,无论太阳、月亮、星星全都没有出现,浓如墨,如最深的地狱十八重,如强大的诅咒,如死亡和破灭。孟莞香觉得不对,从梦中醒来,低声问:“怎么了?”侍女们不敢答话,而昌公主也被那些越来越狂乱的叫喊声吓醒,惊慌地问:“母后?”孟莞香勉强支起病骨沉沉的身体,披衣起来,朝外张望,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惊之下,颓然坐了下去,连话也说不出来。
这不是日食,不是天,不是做梦,太阳没有出来,甚至可以说,它正在熄灭,大地冰冷,寒潮汹涌,赤道的人们纷纷寻找遮蔽身体取暖之物,而极地的生命则在这样的永夜间悄悄地消逝。
这是众神作战后的末日么?是共工撞断了天柱后洪水覆盖的大地么?是奥丁神率领诸神与巨人们做最后的战斗么?是湿婆神开始在虚空中跳起破灭之舞么?世界的西方则是一片末日恐慌,教会信众高举着圣像冒着寒雨出来游行,无数人跪倒在地忏悔,有人在人群中吼叫道:“末日到了!末日到了!你悔改吧!”
然而,岂止地球如此,每个星球都是如此,没有光明升起来,所有的光都在熄灭,而天之女王心中流出的血、水之神眼中落下的血水永无穷尽,生命渐渐地开始随着他们的失控而死去……死去……
一千年后的地球上则是另一番景象,由于赖安打破了冥府大门,无数的亡灵在地上游荡,以致命的尸气尸毒传染着死亡,也啃啮着活人,繁华的大厦被废弃,乌鸦和兀鹰在每一座大城市顶上飞,无数的人逃亡,然后被吃掉被撕扯被传染上尸毒而死亡……
这是宇宙中最冷最悲伤最狂乱和绝望的一天,也是曼菲士心中最冷的一天。

谁也不敢告诉他真相,阿鲁鲁停止了所有的创造,悄悄地想:“要不要按从前的配方把伊兹密的灵魂再造出来,再偷偷塞进那个躯体里去?”可是,她也明白,即使能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版本,也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经历和岁月的沉积,每个灵魂之所以独特,就在于他和他自己的生命历程共同创造了他自己。世界和心灵相逢,灵魂与外物相遇,在这样的契机变化里我们改变、呈现、更新然后塑造了我们自己,就算能以同样的配方造出同样的灵魂,可点燃那灵魂的神之光再也不会相同,而灵魂所走过的道路见过的风景和心中的思想也不会相同。
即使能以同样的配方造出同样的景色,流过河里的那水也不是从前的水,没有人能重新活一次,也没有灵魂能够被完全替代,伊兹密就是伊兹密,是那个在哈图沙的风中生长起来的银发少年,是那个奔驰于大漠草原沙丘之上寻找尼罗河女儿的痴情青年,是那个狡诈又智慧甚至不择手段的王者,也是那个藏着无穷的柔情与美好让曼菲士为之沉迷的小王子,也是那个死在埃及的海岸却怀着无限的爱和遗憾流离在海上的孤独灵魂。他走过的那些街道只存在一次,他参与过的那些历史只存在一次,他战斗过的日子只存在一次,他笑过的样子、哭过的样子只存在一次,他所有的希望、爱和感受只存在一次!
阿鲁鲁在自己的神殿里悄悄哭了,不同于伊修妲尔的血泪化成雨落在地上,赖安的血泪化成水涌在星球的表面,不同于舍马什的伤心让所有光明熄灭,她的泪静静地落在每个人类的心中,因为她是创造之神,是主宰人心中向往的神明。所有的创造都停止了,大地再不会有什么新东西出来,而向往新奇的冲动和决荡的激情将成为过去的梦想。

埃雷什乞伽尔一直陪在曼菲士身边,尽管曼菲士从未回头看过她。她想起来,很久以前,曼菲士还叫恩奇都的日子,他下冥府来,满心都是那个让他牵挂的乌鲁克王,那时候他说:“他没有了我怎么办呢?女王,你放我回去好不好?就让我见他一见,安慰他几句,我就回来。”于是她允了他的灵魂升上去,在地穴中和吉尔伽美什会面,他们拥抱、亲吻、叹息、哭泣,说了许久的话。当他回来时,他哭着被迫和她做爱,但他的脸一直是哀戚的,于是她便嫉妒了,无法忍受高潮时他还在想着另一个人,一个男人!她把他交给伽尔拉精灵,让他们用最残酷的刑法报复这个无视于她的男人,但是,他最终从她的手里消失了,因为那个活着的人没有忘记他,竟然能潜进冥府从她的眼皮下偷走了他!
很久之后她都在愤怒,发誓要找到更好的男人,但是,当如今这个男子坐在她的面前,摇晃着那个空空的躯壳,深深呼唤而没有得到任何回音时,她终于哭了!
为什么要到此时才明白心动过呢?为什么要到此时才明白为这个人嫉妒过呢?为什么要到此时才追悔那许多呢?
这不是爱情,但仍然让她很痛苦!真的很痛苦!

曼菲士抬起眼来,轻轻嘘了一声:“别吵,伊兹密还在睡呢!”
埃雷什乞伽尔泪蒙蒙的眼睛看着他,他却没有注意到。
“伊兹密以前就身体不好,这回又被赖安害惨了,我要他好好养养伤,多睡一会儿,你不许吵。”曼菲士轻轻地、紧张地说。
如果是在往日,冥府女王早就发飙了!但此刻她只是不出声的哭,想着曼菲士怀中那个已飞灰烟灭的灵魂,想着自己的第一次婚姻,和古伽尔安纳也曾经有过新婚的甜蜜,后来却为了权势演变成你死我活之争,想起为了留住赖安花过多少心思,他却飘然而去,不带一丝眷恋,走时还给自己留了那么多难堪。
为什么呢?为什总是得不到这样简单的一份心、一份真爱,就如这两个人相爱的那样的心?为什么自己爱上的总是不值得去爱的人?
曼菲士再没注意她的响动,只轻轻摇晃着伊兹密的身体,这么冰,这么冷,就算阿鲁鲁给他喂了生命之水也没暖过来,那些伤口都长好了,可他还是没有醒,怎么会这样呢?一定是他太累了,被赖安吓得又自我封闭了,所以,曼菲士不会吵他,曼菲士要抱着他,让他好好地睡,等睡醒了就给他造石头屋子去!
不知不觉,曼菲士轻轻唱起埃及歌谣:“随我来到阳光下的水旁,我紧裹的长袍何等明亮。用油滋润并用花环装饰,你的喜悦使我躯体发光。金色的鱼儿闪烁在池塘,看哪,我把它紧握在手掌。来吧噢来吧,河水在荡漾。跟我跳进去,永离这地方……”
悦耳的男音在室中静静地响起,轻柔如尼罗河上的微风,开始有些沉厚的嗓音犹带着少年的清新,尽管技巧并不高明,但却充满真实的情感,而满抱着怀中身躯的手也是那般轻柔地摇晃,仿佛摇晃着孩子。宁孙和芦伽尔班达开裂的心仿佛得了安慰,然而泪落得更凶了。
过了一会,曼菲士又小声地唱起另一段歌谣:“你是美丽的、全世界的王子,我爱了你,啊眷顾我,把我当做你心所爱的人……”
他微笑起来,在伊兹密没有半点血色的眼皮上轻轻一吻,小小声地说:“你冷了是不是?以后我会记得催你加衣服。乖。”

大雨仍然在下,这是从神明心上倾出的血泪,那吐不完也哭不尽的悲伤和追悔,以及覆盖着全宇宙的暗,让所有的生命都恐慌。狼不再捕猎,仰起头朝着天空凄凉地嚎叫,狮子不再沉睡,鹿不再寻找树上的果实,蚂蚁不知能迁移到哪里去才可以避下这些疯狂的雨,毁灭就要来临,每个生命都开始懂得,毁灭即将来临!
而在地球古老的东方帝国里,孟莞香凝视着窗外诡异的大雨,怀中搂紧年幼的女儿,清丽的脸瘦削得毫无人气,她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又习惯性地开始喃喃:“皇上,您在哪儿呢?臣妾…臣妾好想您。”迷离的雨光被龙烛的光投影在她脸上,她看起来仿佛失去了灵魂,一阵阵冰冷入骨的风吹来,带起软纨轻纱帘子,风满空空,如同遥远神域里被曼菲士抱在怀中的那个躯体,再无一物在其中。

宇宙圣所阿普苏的正面就是汇集群神的埃•沙吉拉神殿,在那俯瞰万物的宝座上,马尔杜克感到了全宇宙所有生灵的哀号之音,他胸前的天命之“塔布雷特”不安地跳动着,那焕发如白昼的容颜也沉郁暗。他冷冷地朝下望,天命七神里缺了他的父亲恩奇,也不见了舍马什,而伊吉吉诸神无不神情颓丧,马尔杜克缓缓地想着这一切事情的起因,皱了一下眉头。
突然,天之女王伊修妲尔在侍女宁什布尔的搀扶下,出现在神殿门口。所有的神明在看到她的第一眼都惊呆了。
上天的女王从未这样狼狈过!
她秀发凌乱,双目流着血水,脸颊嘴边有用手指抓破的痕迹,血肉模糊,心口处也还在流血,鲜血沁在衣服上。她全身没有佩带任何一种首饰,只穿了一身素白的单衣,赤着双脚,仿佛奴隶一般卑微,而她行走的时候几乎站也站不稳,每一步都靠在宁什布尔身上,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跪在了马尔杜克面前:马尔杜克眼底隐藏着一丝几不可见的怜悯。
伊修妲尔以从未有过的卑微低声说:“尊贵的阿沙鲁希啊,天地诸神的主权者,您是诸神之光,也是我们的保护神,我——少女伊南娜请求您,允许我打破因果律,救回因我的疏忽和赖安•利多的残忍而消失的伊兹密的灵魂,我愿意以我的灵魂交换作为打破因果律的补偿。至高无上的卢伽尔第梅尔安乞阿,请您答应我这个仅有的愿望吧!”
她跪着向前,抱住主神的腿,亲吻着马尔杜克的脚趾。诸神一片震惊,谁也没有想到女神为了那个不爱她的心上人,能如此抛弃尊严并愿意献出灵魂来作牺牲!这一刻,谁也不想嘲笑她,即使私下暗恨她的仇敌也不禁隐隐心疼,那集中了全宇宙所有美丽的容颜一夕间凋零如斯,然而那眼中却有着无比坚定而深情的心意。也许,只有此刻,少女伊南娜才真正成为爱的女神!
马尔杜克默默地注视着脚下这原本高傲无比此刻却仰望自己的永远的少女,心中也有些疼痛,他举起权杖,低声地问:“伊南娜,你没有想过后果吗?如果你消失了,雄性将不再挑逗雌性,牡的不再让牝的怀孕,阳具不再与阴道交感,没有了你,所有的生命将再也无法繁衍,不,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
伊修妲尔脸色苍白如死,她轻轻地闭上眼睛,低声说:“伟大的万神之父,请回答我,如果心中唯一重要的已不存在,那么万物的繁衍与我何干?”马尔杜克叹息了一声,微微摇头,神情坚决。
伊修妲尔神色一变,不再恳求,默默放开他的腿,站起身来,埃•沙吉拉神殿鸦雀无声,所有神明都注视着她的举动。
伊修妲尔微微一笑,突然撕开了上衣,露出左胸赤裸的胸脯,尽管还带着受伤的痕迹,但高耸丰满、肤色绝美的完美乳房还是让所有神明倒抽了一口凉气,她高声说道:“既然您不允许我救回我所爱者,那么请允许我就在此处终结我自己!”
话还没讲完,她的手指已笔直朝胸口插去!每个神明都叫了出来,她的手是那样狠,那样用力,一旦她真把心脏挖出来并让自己回归虚无,那么所有生命都将不再拥有繁衍的动力!
马尔杜克也为之大惊,权杖一抖,立即倒转指向她的胸口,射出强大的光芒。
同一时间,两团光从空中显形,一是恩奇,一是舍马什,恩奇急急伸手阻止道:“不可!”舍马什则大喊着“伊南娜!”扑了过去。
很久以后,神明们都记得伊修妲尔血流满身倒在地上、手指挖出了一半心脏的情景。若是没有被及时阻止,只差一些,主宰着爱与美、恨与战的天之女王就会消逝于存在中,而所有的生命将永不能再繁衍!
他们看着,他们注视着,他们盯着,他们也揣想着,但谁都不敢出声,谁都明白违反因果律,即使是大神也要付出巨大代价!即使这位大神的名字是伊南娜!即使她是太阳升起处的伊南娜,诸国的主人,月神南纳的女儿,太阳神舍马什和冥府女王埃雷什乞伽尔的妹妹!
一阵阵的悲伤从这些永恒的神明中流过,当听到舍马什跪下提出了同样的恳求,愿意以自己的灵魂为代价来交换时,神明们又是一阵震惊——
或许,这就是存在的终结?
当天命之神也愿意付出自己的灵魂来改变因果律时,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

《神域迪尔牟恩生存指南》第一章第十一节里就提到了永恒的禁忌——因果律,它是这么描绘的:
“时间和空间只是事物的属性,是事物本质的表达,属于宇宙奇异点的真空涨落而并非确实的存在,因此,大神们可以随意在时空中穿梭,但是,仍然有一道铁律制约大神们,那就是因果律。因为宇宙乃是事件的集合,因果律则是事件序列的标志,它不容许销毁之前的事件序列,因此,当大神们决定违反时,他们必须扭转整个存在面因往事发生而累积的无序程度,从而加存在界非概率消亡的几率。为此,凡大神意欲违反因果律者,必须付出自己的灵魂为代价,以相应地释放宇宙的无序程度。这乃是绝对不容违反的规则之一。”
说得更简单些,如果大神们决定穿回去帮助蒂阿玛特,那么马尔杜克就不可能成为诸神之王,如果阿普苏和蒂阿玛特穿回过去毁掉年幼的孩子们,那么后来起而反抗原初父母的诸神就不可能存在!因此,凡是要违反因果律的大神,都必须以自身的消亡为代价!至于那些小神没能力破坏因果律,则不用提了。

此时,曼菲士一无所知地搂抱着怀中的躯体,轻轻地吟唱着古波斯国哈菲兹的诗歌:“那情人所在的地方,才是我欢乐的源泉。假如不置身在她的身旁,我还有何欢乐可言?头戴太阳花冠的月亮呵,请快揭开你的面纱!即便你的头发蓬乱到脚底,我也要拜倒在你的脚下……”
曼菲士又笑了,在伊兹密唇上轻轻一吻,把他抱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很久以来,一直都这样地抱着这个人呢,他的头发总是这样垂在自己怀里,轻柔又顺滑。可是第一次抓到他时,自己将他反绑了横在马背上,他的头发每次被风吹起,就会吹到自己面上来,现在回忆起来,是很凌乱的呢!
“你这个小东西,这样都能俘获我的心,真是太会骗人了。”曼菲士点了一下他的鼻头,喃喃笑道,但跟着那笑容便混杂了眼泪,再也无法掩饰其中的哀伤。
埃雷什乞伽尔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长叹,悄悄站起身朝门口退去。她象云一般静静地漂浮着,身影渐渐地远离。
忽然,曼菲士转过了头来,大喝道:“停下!”
埃雷什乞伽尔一愣,身影便凝固在了空中。
曼菲士一咬牙,双手抱着伊兹密站了起来,大踏步朝她走去。埃雷什乞伽尔听得到他每一步的重重落响,也能听得到他心脏抽痛的激荡,默默地等待着。
他终于走到她的面前,双眼直视她,神情激越而坚定,一字字地问出来:
“告诉我,埃雷什乞伽尔!伊兹密到底怎么了?请告诉我实话!”

马尔杜克交替注视着半晕的伊修妲尔和神情悲苦却带着决心的舍马什,心中暗叹,这两个无论哪一个都是宇宙的支柱,无论哪一个都是他珍惜的朋友,更何况舍马什是稳定宇宙的天命七神之一,无论如何也不能允许他们因破坏因果律而牺牲,但看这番情景,只怕不能善了!
正想着,恩奇轻轻走过来,附耳道:“不如让阿鲁鲁等神明重新创造一个同质的灵魂,塞进伊兹密的身体里去,这样就可以赔偿给宁孙夫妇一个差不多的儿子。勒令所有神明都不得说出真相,再将伊修妲尔囚禁起来,防止她寻短见,反正舍马什更在意的是曼菲士的伤心,只要能骗过曼菲士,舍马什也不会坚持,你看如何?”
马尔杜克霍然一惊,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了!他思忖一会,点头道:“好!”权杖一挥,胸前的“塔布雷特”发出光辉,舍马什仍跪在地上,不由疑惑地抬头,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可怕的决定。

在宁孙和芦伽尔班达的神殿里,宁孙哭得又晕了过去,曼菲士却听到了那个致命的答案:“他的灵魂已经不存在了!”
每个字都将曼菲士的心劈开,成为碎片,成为虚无,成为比死亡更深的、更深的不存在!
从昨夜至今,其实他早已有了感应,毕竟在吃过喝过舍马什的血肉后,他的神格已非往日可比,他能感应到事物隐秘的光晕,能感应到诸神暗中的本来形象,能感应到时间和空间细微的运流,也能感应到自身内部的变化和灵魂的运动,但惟独感应不到伊兹密存在着的丝毫痕迹……他害怕着,自欺着,逃避着,但他终于明白,再也不能逃避!
如果这个心爱的人消失了,而他还活着,永生着,成为了真正的神明,那么,这才是最大的背叛!
曼菲士就是曼菲士,就是那个为这个人而存在、为这个人而被创造出来、与这个人的灵魂对应的灵魂!既然他为之存在的理由消失了,那么他也不会再存在下去!
埃雷什乞伽尔留心着他的神情。他在短暂的激动悲伤绝望孤独悔恨辛酸等等复杂反应后竟然平静了下来,埃雷什乞伽尔默默地动用神力探察他的内心,这才发现那里已是尘埃落定乾坤安然的一种信心。
真的很奇怪很奇怪,这就是真爱么?真爱是在至爱死去后如此的安定么?
埃雷什乞伽尔疑惑地看着曼菲士,企图找到答案。
曼菲士看着她,却是笑得平静又豁达,充满了雨后阳光那种清新飞扬。
很久以前曼菲士就读过希腊人的话:“就婚如赴死,赴死如就婚。”曼菲士想起来,这正是他和伊兹密结婚后的第二天呢!新婚的早上,两个人一起回归到所从来之处,多么美好!很意外地,一旦不再悲痛不再有纷扰,他的思想和感官都比往日更平静,甚至不再有任何仇恨和遗憾。
他平静地瞧着埃雷什乞伽尔,虽然她也曾是造就他们的悲剧的一部分,但此时他谁也不恨,是的,就连赖安也不恨,他想起来,很久以前的赖安也曾经是个很好的人呢,谁都是很好的,甚至那些曾经最恨的仇敌想起来都是很好的,没有他们,就没有自己和伊兹密一路走来的那些多姿多彩,也不会有那么的泪笑悲喜和波折甜蜜,他们是暗也好,光明也好,其实都是很好的!
曼菲士不会再去恨,因为已没有恨的必要,除了对伊兹密的爱以外,他心中已容不下任何事物,所以,他甚至在微笑,那么光明灿烂,一如年少的他站在尼罗河边眺望埃及大地时的微笑。
埃雷什乞伽尔呼吸停止了,这是她首次看见这个人,真正的他!
曼菲士的发如最美的夜,而那双眼却如最美的白昼,天和地,宇宙阴阳,如何造了这样一个人出来?而他呵护着的、手臂中那静静蜷伏的银色身体,却宛如应和着他的音律,两个人从来都是那么合拍,离了对方他们本就不存在!
埃雷什乞伽尔轻轻道:“曼菲士,我想,伊兹密如果还在,他会希望你幸福的,所以……”轻轻地,她无由地垂下眼睫,能说什么呢?能说这些她自己都不能承受的话么?
曼菲士听懂了她的意思,可曼菲士不是那种会打着“他爱我,所以希望我幸福”的旗帜去寻找下一春的人,爱是分享是希望对方幸福是成全是祝福,但是灵魂却是唯一的,他心中的伊兹密是唯一的,不能被替代的,所以,他不会接受她的关怀劝告。
曼菲士笑了,真诚地,双眼比舍马什的光明更明亮,俊美如少女的脸庞笑得那么动人,能使最美的春风也相形见绌,他轻轻地笑:“谢谢你,埃雷什乞伽尔,其实以前我对你多有误会,现在才明白,谢谢。”
埃雷什乞伽尔喉头一阵滚热,心中却是无限的悲凉,她抬起眼来看这个人,直到这刻她才明白,她错过了这个人,错过了一个值得真心去爱的人!
曼菲士平静的说:“由于不死之身的原因,我无法自我毁灭,请你帮我,毁掉我的灵魂好吗?”

宁孙终于清醒了,挣扎着想过来阻止,但是芦伽尔班达按住了她,轻轻摇头,低低说:“让孩子们去吧!我们,也去吧!”
经过了数千年的寻找,刚刚品尝了儿子失而复得的喜悦,却在一夜间再次失去,并且是永远失去,就算诸神要强迫他们接受这种痛苦,他也无法再承受了!
宁什一惊,注视着丈夫,慢慢地明白过来,含着泪轻轻点头。
这就是最后的时刻了吧!夫妻俩紧握双手,感激地朝着埃雷什乞伽尔说:“尊贵的女王,请允许我们也陪着孩子们去吧!”
埃雷什乞伽尔默默地扫视着这一家人,叹息着,点点头,终于举起了手。她的手颤抖着那么厉害,似乎再也举不起任何东西。
曼菲士微笑着低下头,亲吻着怀中人有些凌乱的头发,想着:“可惜以后都不能帮你梳头了,我可爱的伊兹密,可不要再怪我哦!”他笑得舒畅又恬静,仿佛凝聚了所有的阳光。
生存和毁灭,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你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离,我的爱,我再不会让你孤单!

很久以前的往事浮上心头,很奇怪的,在那一瞬间里曼菲士仿佛看尽了自己的所有历程,从被阿鲁鲁创造出来直到此刻,那些走过的山川国度和无数的江河湖海,那些留在心头的面影,有多少是自己爱过的,又是多少想爱却怕爱,有多少是爱着自己却被拒绝了的,最后,一切如浮云远去,留在手中只有这个空无一物的躯体。
我找到了你,但你却再也无法回到我身边,那样美妙的过往,却留下极度的痛,摧心裂肺,无法承受,在沙利加列宫殿中,凝视着我的眼睛是多么美啊,如浮云般离我而去的身影是何等让人惆怅,可为什么直到如今才明白你对我的全部意义!
你就是我存在的理由,就是我为之生存的力量,就是我魂之所依心之所往!失去了你,我无法再存在!伊兹密,我的爱,就让我再次追随你吧,即使那是永远的虚无。

曼菲士微笑着,注视着怀中的人,眼睫中有无限的温柔。
埃雷什乞伽尔手中的暗只颤抖着发出一半,立刻软了下去,痛苦使她无法支持。
曼菲士等着,等着,又等着,终于,他诧异地抬起头。
埃雷什乞伽尔面色石一般白,风卷起她的长发,飘悠得恍若幽灵,悲哀如鸟羽沉在她的睫下,她嘶哑地喊:“我……我办不到!”
突然间,这令全宇宙惧伏的女王转身飞了出去,如日影斜去时的一线风,她的袍子轻轻一扬,转眼已是不见。
曼菲士愣住了,他做好了全副准备来等待消亡,她反倒没了勇气逃了,曼菲士只得望向宁孙夫妇:“父亲,母亲,帮帮我吧!”
宁孙看看他,又看看他,红肿的眼皮几乎睁不开来,被泪糊住了:“对不起,曼菲士,我们都和你一样想去追随他,但是要我亲手了结你,我也办不到!”
曼菲士又望向芦伽尔班达,芦伽尔班达沉着脸,也缓缓摇头。
“那怎么办?难道要我永远活下去吗?”曼菲士大嚷起来,几乎有些失心疯了!
他原本沉静下去的气色转眼间变得狰狞,青筋突突地在太阳穴上凸起,眼中血丝迸裂,即使抱着伊兹密,那手也忍不住颤抖着紧攫,鼻孔张大喷出不连续却又急剧的鼻息,心脏血流的狂鸣声似乎要把胸膛撑破般,他激动,然后愤怒起来。
宁孙担心地朝他走前一步,正要朝他伸手。曼菲士突然吼了起来:“赖安!都是赖安!”
他抱着伊兹密的身体奔了出去,一路大吼着:“赖安!”
宁孙想要追出去,但脚一软,倒在丈夫怀里,她贴在芦伽尔班达的怀里无声地哭泣,夫妻俩的泪流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说:“现在,我们动手吧!”
两位神明的手互相朝对方的胸口探去,很简单,把心挖出来,然后让自己的神思散掉,以后再也不会痛苦了,再也不会了!
泪眼迷蒙中,他们仿佛还是在幼发拉底河芦苇从中相遇的那对男女,也许他们只是一对凡人还更幸福,那么便不必承受失去的悲哀。
那一刻,宁孙的手停住了,她情不自禁地问:“你娶了我,后悔吗?”
芦伽尔班达的手也停住了,默默地看着她,然后回答:“不后悔,这是我经历过最幸福的事。”
他们生养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儿郎,那是天神们给予他们的最好礼物,看着这孩子如白杨树般在广阔的平原上成长,在乌鲁克天神钟爱之乡登基为王,狮子的气势,野牛的眼,琉璃的长发,美丽的手指,慑服了列国诸邦,成为闻名遐迩的英雄,虽然知道这孩子有生必有死,总有一天会躺倒在大地的中央,可是却没料到他失踪了数千年,失而复得之时比从前愈加完美,气势愈发高贵,还寻觅到了他自己永远的爱人。
原本以为一家人可以永享天伦之乐,但运命再度带来愁怏,即使身为神明,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失去,所以,只有让一切化为乌有,化为永恒的空虚。
宁孙带着笑,带着泪,亲吻了丈夫,然后,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那时在埃•沙吉拉神殿俯瞰万物的宝座上,马尔杜克胸前的“塔布雷特”发出闪光,那光明慑服一切诸神,即将更新天命,从而决定众生的命运。
就在那瞬间,有声音从神殿的门口而来,强大如宇宙本身的涨落,那声音说:“马尔杜克,请听听我的祈愿!”
发眼的青年自空中现形,在诸神头上如浮动的云冉冉而来,他穿着一套手工剪裁的西装,那简洁的裁制极为合体的衬托着面孔和身材,色的长眉和明亮的眼睛愈发精致,看起来竟是精神熠熠,没有一点颓丧后悔之色。
伊修妲尔刷地一下从地上飞了起来,狂吼道:“你还敢来?”双手一抄,空中已卷起压压的飓风,中心形成如沙漏般的龙卷,强大的风力中搅动着无限混流,朝着赖安全力压了过去。
舍马什也从地上跳了起来,瞧着赖安满面轻松自如就煞是不爽,怨毒和愤恨顿时搅得他骨头里都痛了起来,想也不想,张口怒吼,那口中绽放出无量世界恒河沙数星球现在最需要的光明。
赖安若无其事,面上连一点不愉快的表情都没有,唇角竟然带着笑意,不避不让,眼看那强风和光流就要袭击到他时,恩奇和马尔杜克分别出手架住了伊修妲尔和舍马什的袭击。
“伊南娜,乌图,够了,听听他说什么再动手也不迟!”恩奇吼道。
两位大神这才不甘不愿地住了手。赖安微微一笑,走到马尔杜克面前躬身一礼。马尔杜克沉沉地朝赖安一望:“赖安,很久以前你和我们都曾是朋友,但你干出这样的事来,违反我不许任何神明为那两个人打架的禁令,毁掉了伊兹密的灵魂。你很清楚,你必然会受到我的惩罚,现在,说吧,你到底祈愿什么?”
赖安平静地说:“马尔杜克,感谢你给我这个说话的机会,我的请求和他们一样,即是请求你允许我打破因果律,救回伊兹密的灵魂。我愿意以我的消逝为代价来换取。”
神殿中静静的,只有伊修妲尔的吼声在回响:“赖安,你以为我们还会相信你么?”舍马什则双手交叠在胸口,冷冷盯着赖安的眼,试图从中寻找端倪。
赖安平静地扫视四周,淡淡说:“我想,在场各位早就巴不得我消失了吧,现在终于有了机会让我消失,为什么不做?”
恩奇也在思索,忽然,马尔杜克低声说:“赖安,你是真心的么?”
赖安转过头来,目光闪亮透明,唇边带着淡淡的、苦涩的笑:“我还需要更真心么?”
神殿中如海潮般起了轻微的喧嚣,每个神明都在思考,不知是否真的希望他消失,赖安却轻轻道:“我的水神之职已由你的父亲埃阿掌管了,就算我消失也不会对宇宙有太大的影响,我若消失,你也不用担心再会发生任何反叛,这样对你们岂不是最好?”
马尔杜克低下头,思考了一瞬,再抬起眼时双眼已然清明如水,平静地说:“好吧!”他举起手中的权杖,天命之“塔布雷特”再度放出无上光芒:“伊吉吉众神啊,现在请倾听我——你们的主神马尔杜克发出天命,我允许赖安以他自己的灵魂交换修改因果律,救回伊兹密的灵魂。我自身开创的事永不会被更改!我的话即是天命,永不会被撤消!”
赖安转过身,向着恩奇道:“埃阿,我可否请你照顾凯罗尔?毕竟她现在除了我再无亲人。”恩奇回答:“我以我的名字起誓,我在,她即存在,永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赖安微微一笑,转身而去。恩奇皱一皱眉,跟了上去。伊修妲尔也冲了过去。
马尔杜克凝视着他们的背影,从亘古而来的往事忽然飞过心头,但他忍住了眼中微微的那一热,双手一动,已开启了自他登基以来对因果律所设置的禁制。
舍马什立刻转头道:“我先告退了。”马尔杜克知他想第一时间通知曼菲士,微一颔首,舍马什立刻消失了。
诸神的喧嚣声越来越大,今日所发生的事必将对宇宙的未来产生极巨的影响,他们兴奋地估算着自己该往哪个方向靠。而马尔杜克握着权杖的手突然很累,很沉,僵硬地凝固在那里,然后无声地对自己叹了口气。
他还记得,记得自己杀戮蒂阿玛特,用神器三叉矛敲碎她的头颅之时,那个神明站在一边,用悲伤的眼睛如何盯着自己;也还记得当自己劈开蒂阿玛特,用她的尸体来建造天空时,那个神明站在一边,用悲痛的神色无声地谴责自己;也还记得当自己扯出蒂阿玛特的内脏,在她的尸体之内设置上界时,那个神明终于转身离去,留给自己一个几乎以为要成为永恒的背影……那个时候,那个神明还不叫赖安,他也曾经有过柔软的、会哭会悲伤会怜悯的心,也曾经有过那样湿润着哭泣的眼睛……原来,自己的心也是会痛的,会难受的……原来,并不想要那个神消亡的!
但能坐上这个永恒的宝座,就是亲手杀戮了原初之母蒂阿玛特的结果,以前如此,以后也将永远如此,坐在这个宝座上,就连一丝颤抖都不被允许,就连一丝后悔、悲伤都不能被看破。所以,就算这次赖安不自动牺牲,自己也必须要杀戮他!这就是成为天命的评定者、任意指定创造和绝灭、能主宰所有神明及众生的代价!
突然间,马尔杜克想起了不到一年之前,在伊修妲尔的婚礼上看到那两个人,伊兹密和曼菲士,互相注视着对方,抱着对方,亲吻着对方,爱着对方,那样单纯而坚定的爱,也许是他永远也不可能拥有的吧!所以,尽管他对离去的那个身影有着几乎永恒的不舍,但他坐在了这里,他必须是孤独的、必须是孤独的!
马尔杜克头戴宝冠,手握权杖,凝视远方,无比庄严地正坐在所有存在物及所有存在界面唯一的中心点上,平静的面孔没有一丝波动,那洞悉无数时代的眼睛看到了舍马什阻止了宁孙夫妇的自毁,看到了所有宇宙的星空再度亮起来,看到了光明重新照耀凡尘,而一切的生命重新得到生气。
马尔杜克又一次举起权杖,让天命之“塔布雷特”又一次更新众生的命运,他以雷霆的滚动、海潮的喧闹、星球的引力、宇宙的交替宣布:“今日的事件将不存于任何凡尘生物的记忆之中。”
在遥远的东方帝国里,孟莞香和所有人一样经历了一瞬间的恍惚,当她在下一瞬清醒时,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心中被抹去了,想要追忆,却只有鼎中的香灰渐渐冷却的气味和蜡烛暗下去被白昼所遮盖的黯淡。
从地极到珠穆朗玛峰上,太阳再度君临苍穹下的一切,光明复返,生命复苏,而过去的那几小时喧哗恐惧都被忘记,只是有的人惊奇地发现,他们身边有些人不知道为什么冻死了、跌在河里淹死了,倒在墙边象是不小心跌死了!很奇怪,真的奇怪,但他们没有往下想,也没有记录。没有人知道那些死去的人在那暗的几小时中经历了怎样的绝望。

临近毁灭,赖安反而愈加平静,他的头脑以无比清晰的速度回放着过去的所有一切。原初之父阿普苏和诸神之母蒂阿玛特生育了生命力之神木恩木、钦古、拉赫木、拉哈姆等众多神明,他就是他们儿子中的一个,后来他的弟兄拉赫木和姐妹拉哈姆结婚,生了安舍尔和奇舍尔,这两神结婚又生了天神阿努,阿努生智慧之神恩奇,恩奇和宁利尔生了马尔杜克……
起初一切都很美好,父母爱他,弟兄姐妹亲近他,后辈敬仰他,马尔杜克刚出生时,他就去看望过,那时的马尔杜克还没有野心,很喜欢缠着他这个辈分极老的小叔祖。群神一一涌现,每个神都有干不完的新事,到处都有新的创造、新的快乐、新的美好……
最初的神明都是出自混沌之水的水神,后来才慢慢分出天神和地神、光明神、大气神、冥神、火神、爱神、战士神……等各种神明,他们开始喧闹,开始扩展自己的时境和空境,渐渐地惊扰到蒂阿玛特,阿普苏为了使爱妻安眠,决定对付他自己的子孙,然而恩奇看穿了他的计谋,以咒法催眠了阿普苏并且杀害,囚禁了木恩木,如待奴隶般伤害虐待木恩木,那时蒂阿玛特极为愤怒,决意复仇,创造了十一种怪物,集结神军攻击她的后代。
他很是矛盾,如果站在父母一边,则弟兄姐妹及后辈将被灭绝,如果站在后代诸神一边,则背弃了父母,因此,他无法委决也没有参战。
他是两方面的人,两方面都有深情厚意,在那些漫长而可怖的战争中,他身心俱疲,无法说服自己帮助任何一方。当看到蒂阿玛特失败,被杀戮、被制成天空和上界时,他终于再也无法忍耐,那时他就已经开始厌倦永生了吧!厌倦了做一个神!所以带着她的心脏走入人界,在尼罗河边创造了少女凯罗尔,用以告慰自己背叛母亲而痛苦的良心,和凯罗尔一同投入人的命数,也是为了忘记永恒的痛苦吧!
只是,始终无法逃避开那个无所不在的神界和那些永无消停的神明,从远古而来的愤怒和在二十一世纪里成长起来的安宁变成两个不同的人格撕扯他的心,南辕北辙,从不同的方向肢裂他的身心。
恨着伊兹密却又爱着伊兹密,因为对原初父母的内疚而无法说服自己,怎能爱上一个伤害凯罗尔的人,可是却又无法抵御本能的渴望和靠近的渴求,虽然相处的时间那么短暂,虽然爱着这个人的时间和恨着的时间差不多一样多,但是爱就是爱,无法以任何东西去自欺,每次伤害伊兹密过后,痛苦狂乱更甚的却是他自己!
再也不想去伤害伊兹密了,再也不想了,就让一切终止在这里吧!永远终止!让伊兹密永远幸福地停留在曼菲士怀里吧,再没有自己投下的阴影!
赖安苦涩的然而又是带着解脱地微笑起来。在他的面前,出现了昨夜破灭之前的水神殿。只要在伊兹密的灵魂被毁之前,利用自己和本身力量的同质性设法把那个灵魂悄悄带出来,那么因果律就将修正,伊兹密的灵魂将存在下去,而自己将永远消亡!
他朝背后望了一眼,恩奇和伊修妲尔都跟了来,准备着在那决定性的扭转之后接收伊兹密的灵魂。他淡淡地一笑,他们都没有想到他的毁灭吧!到底有谁希望他存在下去呢?
当然不可能是伊兹密!伊兹密那么怕他,厌恶他,到了一见他就忍不住发抖的地步,那年埃及海滩上的记忆让伊兹密永远铭记住了吧,也许,他所能得到的就是这份永远的恨与厌恶!赖安想着,不知怎的,鼻子有些发酸。也许真正爱着他、会怀念他的,只有凯罗尔吧!可怜的凯罗尔,以后又要孤零零了!

凯罗尔朝着天上望去,心中隐约的有无法停止的预感,仿佛能听到赖安哥哥在对她说告别似的。
讨厌啊!讨厌!怎会有这样的感觉!赖安哥哥一定好好的,一定会回来对她说着笑着又恢复正常的!
但不知怎的,她的眼泪还是扑簌簌落了下来,在那如雪团般洁净的面上留下了淡淡的泪痕。

曼菲士狂乱地在崩塌为废墟的水神殿里寻找着赖安,他的声音一次次与风做着搏斗:“赖安,你出来!你给我滚出来!你出来……”
突然,他绊在了废墟上,身心俱废之下,竟然没能稳住,一跤摔了下去,尽管他极力用手撑住伊兹密的身体,但伊兹密的脚还是落在一大块冰砖上刮了一下,流出了晶莹的血丝,那悠悠的一缕鲜血挂在亮得剔透足以照出人影的冰上,刺眼得猩红。
曼菲士的手突然撑不住了,他整个地倒了下去,把伊兹密的身体抱在怀中,一次次地哭泣,无法忍住颤抖,神经几乎要断裂地狂乱地抚摩着伊兹密:“对不起……啊……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能让这个人再受伤呢?怎么能让他再痛了呢?怎么能对他留下的身体这么不小心呢?
曼菲士的头发在颤抖,嘴唇在颤抖,下巴在颤抖,舌头在颤抖,全身每分每寸都在颤抖,突然,他吼了起来,一拳将那巨大的冰砖砸成了粉碎。他瞥了一眼,将一块带有尖锐角度的冰块拿了起来,猛地刺入自己的心脏!
现在的他神格已提高了,恢复速度比从前更快,冰块刚刺进去,血肉已重新围绕着冰块生长,而他还不会阻止和改变自己的身体生长,于是,只有那样绝望地、一次次地刺向自己的心!
血肉夹着冰块一次次地被抽出,插入,再长好,再痛,再插进心脏,无数的血染红了曼菲士的全身,也染红了伊兹密身上被匆匆裹上的淡色袍子,此刻,那失去灵魂的躯体依然安详,尽管他全身都被曼菲士的血染成深红色,尽管曼菲士狂热地亲吻着他,但这个躯体没有反应,没有丝毫温度。
凯罗尔诧异地望着这一幕,恐惧、痛苦、悲伤还有心中隐隐的揣测让她无比害怕,她紧紧地捂住嘴,害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而曼菲士犹在迷乱地呢喃着:“对不起……对不起……”
凯罗尔忽然冲了上去,死死抓住曼菲士的手,狂暴中的曼菲士再也认不出她,睁大的眼睛看着她,却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她无比地碍事,无比地厌烦,怒吼一声,用力推去。两人挣扎之中,凯罗尔的手和胸也被割伤了,她在哭喊,金色的长发沾满了血,在不停地摇动,但曼菲士看不见也听不到,不知道自己已把这个少女割得伤痕累累,尽管她的伤同样也痊愈得很快,但痛苦使她的嘴唇都变色了!
凯罗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曼菲士……到底……到底……出了什么事?……赖安哥哥……他……对你们……做了……什么……告诉……告诉我……”心中,也裂开了,赖安哥哥坐在废墟中整整发呆了一夜之后,突然站起来对自己说:“凯罗尔,以后哥哥不能再保护你,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好好过下去。”还没等她追上去,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她就在这里等啊等啊,可是等来的却是死一般的伊兹密和发狂的曼菲士。
心中裂开的那个洞有无穷无尽的悲伤和害怕,害怕永远见不到赖安哥哥,害怕伊兹密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害怕曼菲士永远疯狂,害怕一切将要降落的命运!

隔着无尽的水之混沌,赖安最后看了一眼伊兹密,那个灵魂还没有被摧毁,女神的力量还没有进入,即使在这样的时刻,赖安也能看到那个灵魂的美丽,当初那些神明是如何把伊兹密创造出来的呢?
这样的灵魂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如此吸引着自己,让自己全副身心和灵魂都为之颠覆,即使只相处过那么短暂的时光,只有在遥远的过去中他曾把自己当成可信赖的朋友,即使最后只能得到他的憎恨、恐惧与厌恶,但赖安知道,自己终于在蒂阿玛特与那些神域亲属之外找到了感情的真正寄托,如果还能扭转过去,那该多么好啊!
如果能在几千年前就带他走,带他回到现代,治好他满身的伤,如果在埃及海滩上选择了拥抱而非杀害,选择了宽恕而非仇恨,那么,也许今天这个人就会躺在自己怀里,用看着曼菲士时那深沉、亮润而炽热的眼神被自己所爱!
可是,一切无法扭转。赖安明白,允许自己修正因果律已是马尔杜克的极限,如果要穿回几千年前,改变过去以及后面的诸多结果,那么马尔杜克会立即击杀自己!那个曾在自己膝下撒娇、曾在自己身后戏耍追随的小孩早已成长为冷酷的主宰万物之神,他绝不会容许自己修改比现在所做的更多!
赖安深深地、痴痴地注视着那个灵魂,那个被自己伤害到如此程度的灵魂,既是深深的怜惜也是痴痴的爱。只要自己不存在了,束缚着他的咒法也就不再存在!他可以恢复记忆,恢复原来的那个伊兹密,要消失的只是自己!
伊修妲尔能望见那混沌中心昨夜的自己,她明白了赖安想做的事,赖安要趁着昨夜伊修妲尔将灵魂力量送入伊兹密体内的时机,顺着同一条道潜入,在两大神力量发生碰撞的同一时间,将伊兹密的灵魂巧妙地从躯体里拉出来!
伊修妲尔扣紧了手心,手心扣出了血,但她没有发现。这个办法非常危险,非常非常危险,时机非常关键,只要错了一步,就会引起昨夜的赖安和伊修妲尔的察觉,从而带起全宇宙的连环失控,而伊兹密的灵魂未必能保全!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伸开掌,就要出手。忽然恩奇抓住了她的手掌,轻轻摇头,伊修妲尔恳求地看着恩奇,但恩奇低低地说:“相信他吧!”
伊修妲尔的视线再度望向混沌中央,她能看见赖安孤独的身影隐藏在昨夜自己的身后,那高傲的容颜如冰一样雪白,长长的发披在肩上,有着无法形容的哀伤,但望向旋涡外伊兹密的眼光却是无限沉溺的温柔。
伊修妲尔的心突地一沉。这个人也是真心地爱着伊兹密的吧!和自己一样愿意毁灭灵魂来爱他!也和自己一样永远只能站在时间与爱情的彼岸,看着伊兹密与曼菲士两心相映心心相恋,也只能在这个混沌的彼岸孤寂地怀抱着永不可得的爱!
可是,他终于可以解脱,不再承受延续了数千年的相思之苦,更不必面对今后永恒的失落。可自己呢?自己还要怀抱这份不可得的痛苦,永远徘徊在心灵的此岸,永远无法得到伊兹密的回眸一顾。他可以为救回心上人而消亡,自己却要为守护心上人而永存。自己和赖安,到底谁更幸运,谁更快乐呢?

废弃并将永远被废弃的水之神殿上,那些凝固着永远不能再被唤醒的雪魄精灵站成永恒的两岸,空中静静荡漾着无法形容的悲伤。曼菲士在狂吼,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刺什么、割什么,而凯罗尔在哭泣,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争夺什么,又是为了什么而受伤,两个人都伤痕遍身,血迹浸透了全身。
“不要这样……啊……曼菲士……”凯罗尔绝望地看着虽然被自己死死抓住却再一次刺入了曼菲士心口的那柄冰剑,已经不知道在说什么。
伊兹密!伊兹密!求求你睁开眼睛吧!只有你才能阻止他!只有你!
看着这个至爱的少年把他自己伤得那样深重却一无所觉的狂乱神情,凯罗尔的心碎到了极处,突然,冥冥中有什么声音度过广袤的星空而来,巨大的颤栗贯穿了凯罗尔的全身,她猛然一惊,那是赖安哥哥的声音!
“永别了……永别了……我所爱的你们……永别了……”
仿佛有什么在她的心里熄灭了,永远熄灭了!永远!
马尔杜克面无表情地睁开双眼,注视着遥远的时间彼岸。以后要再看见那个神明,就只能一次次穿回到过去,去寻找保存在过去的那个身影了,但,也只能远远地看,远远地望,永远不能再走近、不能再交谈、不能再触摸到一丝一毫了!
永别了,无论你叫赖安还是叫什么,我都爱过你!但是,依然是,永远是,永别了!

凯罗尔放开手,失神地大哭,不知为了什么,不知是否为了这一瞬间如此悲凉的宇宙,不知为了眼前这个爱到极处却不得不撒手的男子,不知为了爱?为了恨?还是为了失去?
从此便是永生,孤寂一人的永生,永远不会再有那个呵护她的发身影了!再也不会有了!
突然间,她又哭了起来,忽然发觉曼菲士和赖安都和她之间隔着一个巨大的永恒的鸿沟,而那个鸿沟则是在她所不知道的遥远的过去就已经形成的!他们继续往前走了,独留她在此,在心灵如此残忍的荒凉的此岸,永远孤寂下去,永远痛苦难过!
她的泪从心底处开了口流出来,如雨落在干渴的土地上,如海洋流淌在无底的深渊中,永远也停不下来了,停不下来了。神域的光明如此强烈而辉煌,但她的身影如是空虚,旷古孤独,扯出长长的影子在那些透明的水之神殿的废墟上。

“难道我白白地在旷野里跋涉,
我的头颅仍然躺在大地的正中,
仍然必须年复一年地长眠永卧?
请让我的眼睛看到太阳吧,使我浑身广被光泽;
那有光的地方,暗便告退。
让我仰沐太阳神舍马什的光辉,将死亡给予那些死者!”
伊兹密的心中隐约想起这些话,似乎很久以前他亲手把这些话刻在了泥版上,那时乌鲁克的阳光还未斜过高大的城墙,那时他还是乌鲁克孤独的王者,风把他的袍子吹起来卷向四方,然后,他穿过冥府的暗救出了那个至爱之人,他的灵魂从此在时间里行走,太阳则在时间中升起,一世又一世,照耀过埃及,也照耀过赫梯,照耀过中~原,也照耀过神域。
现在,他在这里了!他在他所爱者的怀中,一层层的意识开始清醒,他渐渐地明白了他是谁,他为何而生为何而来,千万世代之后,他从生命的大海中再度漂起,终于被这双手臂托举起来!
他被环抱着,被那个人,他所至爱的人怀抱着!啊,他的爱,他的曼菲士,他永恒的心,就在这里!
伊兹密缓缓睁开了眼,他的心开始静静地跳,曼菲士骤然停止了自伤的举动,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渐渐明亮起来的容颜。
啊!我的爱!我又在你的怀里!你的眼睛,就是我唯一的太阳,我唯一的光!
那乌檀木般的眼睛象最深的夜,但却隐藏着最明亮的光彩,伊兹密缓缓深出手去,抚摸着那个呆愣住的人。
我终于找到了你了!我唯一的光,我唯一的太阳!让我全身广被光泽,让我的眼睛看到太阳,让我年复一年躺在你的怀中,让我永远追随你心的跳动!
我爱你,只爱你,永远如此,这就是我生存活着进入永恒的意义!
“曼菲士……”伊兹密的嘴唇低低地呢喃着,唇边荡开轻轻的笑意,然而拔出那人胸膛中的冰剑,将自己的嘴唇对准他的嘴吻了上去。

伊修妲尔含着眼泪站在风中,舍马什的脚下诸天再次向两边滚动,马尔杜克的双眼穿过全宇宙看向这一方,而阿鲁鲁幸福地叹一口气,宁孙和芦伽尔班达流着眼泪再次抱住彼此!
宇宙,在这一刻再次更新!而幸福则让所有众生安宁地运行!
我爱了你,你爱了我,这就是所有奇迹中唯一的奇迹,心和心相遇,就在此时!我的爱,我和你,就在此时此刻此地,随着太阳神的光明直入永恒!
曼菲士笑起来,此时的伊兹密,尝起来那般甜美,那小小的脸就象在沙利加列宫殿初遇的那时,但那时他含着哀戚,此时却是无上的纯真、无上的爱意温存。
曼菲士偷偷地、悄悄地笑起来。其实他一直都很想告诉给伊兹密知道:沙利加列那天,战斗中的伊兹密眼里有滚动的泪水,小小的脸看起来压根不象十九岁,倒象是十四五岁刚学会上战场的男孩子,那么小,那么可怜,即使每一剑都挥了无比的力气,却叫人失了神一般无法停止凝视!
也许,从那时起,曼菲士就悄悄地、连自己也不知道地爱上他了吧!
可是,曼菲士一边享受着他无比热情的吻和拥抱,一边想:“要不要告诉他呢?算了,等以后给他造好石头屋子的时候,再告诉他吧!”

遥远的东方,太阳升了起来,光芒万丈,孟莞香安静地望着,凄凉的心底也不由得被朝阳照亮了几分,她爱抚着怀中的小女儿,憧憬地想:“今天,也该是个好天气吧!”
太阳运行过乌鲁克的上空,运行过埃及的上空,运行过赫梯和哈图沙,运行过天狼双星,也运行过猎户星座上的灵境,路卡和米拉拍拍灵魂的翅膀,再度在灵境的天空守望,王子已经回来过了,他还会回来的!
只要等待,只要坚持,只要怀着爱去信仰,就会拥有永远的希望!

伊兹密微笑起来,又一次吻上心爱的人:“曼菲士……我爱你……知道吗?”
曼菲士眨眨眼:“不准把我当成笨蛋!”
捏了捏他的鼻子:“你这只小猫,以后老老实实呆我怀里,不准到处去惹事,懂么?”
伊兹密甜甜地笑:“遵命,法老!”
吹过千万世的风再次吹过他们,并且将吹向永恒的世界,从现在直到永远。
我爱你,直到宇宙尽头,直到星星化为乌有,直到你和我在无尽的时间中,永远同行,手携着手,直走到心所包容的、所飞扬的每个时刻,因为有爱,所以我们不再被束缚,因为爱着了对方,一刻便也是永久!

马尔杜克微微笑了,胸中不再感到失去的哀伤,他也眨了一下眼,有些轻松地想:“这两个家伙也太能给我折腾惹事了,以后要把他们好好打造一番,让他们升升级,别老是能被谁抢来抢去的!”
越过太阳、行星、彗星形成的美丽系统,越过第一、第二、第三乃至无数代恒星的灰烬,越过原子和原子、气云与气云的相撞,越过尼罗河流过的永恒时空边缘,越过天与地交界的诸神之门,那两个纵情亲吻着的人压根就不知道诸神之主即将为他们安排的伟大命运,万物都沉浸在他们心灵的幸福里,而他们则沉浸在交融的灵魂中。幸福,只是如此安宁,如此简单,如此温暖……

全文完
番外(一) 金吾不禁

此夜金吾不禁,一夜鱼龙舞花灯,千门万户萧鼓鸣,数不过金鞍玉辔,游不尽宝马香车,繁华靡丽,什么事都可以发生。
对街的少女早就唤了:“婶婶,看花灯去。”
一年此时,最盼这夜里春衫婆娑,凤歌飘渺,光影荧荧之下,和女伴处处游嬉,笑赏玩闹。
于是菱花镜里,照见了一张下巴尖尖而眼儿大大的面孔,十七岁光景,刚开过面不久,有着初为人妇的红晕。自家叫小鬟烧了一大桶热水,拿了香澡豆和红巾,慢慢儿就着水拭净全身,又用角和米汤净了发,洗得连脚趾头都散发着一股淡香了,才忙起来。
再些香粉,抹些牡丹花露,轻轻儿就手搽了面,又捻起杏花胭脂饼,对镜抿了唇,用眉笔抹了青眉,涂了眼影,再用凤仙花染了十指,用玫瑰花油篦了头发,梳起一个如意髻。小户篷门,倒也有些祖上传下的翠玉花钿、鎏金耳坠,套上一双银镯子,显得两只手腕细伶伶地娇小可怜,穿上刺绣了梅花度月的银红衫袖,下着葱绿色百褶裙,外罩杏黄色比甲,系上柳绿色腰绦,脚上再是一双大红绣鸳鸯高边鞋。再瞧进镜子去时,便是活脱脱一个入时的少妇了。
这新妇盼天盼地盼了好几月,便是等这一日。自个对镜顾盼,也觉容色妍美,看不出些破绽,便盈盈起身,下楼去见夫君。
那良人见了,将手里的酒壶一掷,两眼一瞪:“这妖精装扮,妖里妖气,要去招谁?”小姑冷笑一声,捏着手中佛手,缓缓转动:“为人妇者,言容工,以妇为第一,嫂嫂不会不知道吧?”
只得深深屈膝,福了一福,无言退回来,拿帕儿拭了面上香粉,抹了眉上青痕,洗了唇上红印,换了一身素青裙衫,穿了一双素蓝色方口布鞋,拔了头上翠花钿,褪了腕上银手镯,顺眉敛目,再下楼来:“相公,对街小妹邀奴家去看花灯,还请相公……”
话犹未完,良人又泼下一盆冷水来。
“同那小贱婢去做什么?成日妖妖艳艳,在门首招蜂引蝶,不知坏了她几代祖宗的清誉!”
小姑磕着瓜子,抓了一把梅子糖同蜜渍橘子,闲闲地道:“女人家无事在街上走,最是勾引泼皮无赖,倒不如跟着丈夫亦步亦趋,还落得个闺门清肃。”
良人道:“也对,等掌灯时分过了,让小鬟守着门,我同你们去逛上一逛,一会即回。”
新妇黯然无语,心下别是一番委屈。只得再福上一福,无言退回楼上,咬着帕儿愁想。

盼星星盼月亮,盼得金乌落下西山去,盼得玉兔飞上东边来,盼得夫君大人恩准,盼得小姑提了裙子扭扭捏捏相随。
小姑头上斜插了一枝大红牡丹,脸上胭脂搽得似涂面鬼,一笑是两边唇儿血破开,行走来时一路乱颤肉乱滚。
爹娘千拣万拣,青春蹉跎,偏拣了这样人家?
没乱里,芳心零落如碎。
却听良人喝道:“妇道人家出来行走,须要低首敛眉,不言不笑,才需不丢了我家颜面。”
只得眼角印着脚尖,步步盯着尘土,任他满路行歌,凭他匝地鼓吹,呆若木鸡,恨不得一路哭回去。
人影憧憧,团团转轮,马尾驴耳,车尘酒味,吸在口中,呛在鼻下,胸里憋了好大一股气哎,出不得,吐不能,哭不了,笑不得。
耳听见僧道场打花钹,金鸡巷弄影戏,南茶坊跳胡旋舞,北门楼奏太平歌,也听见些仕女笑语,才子吟游,小贩叫卖,儿童嘻乐,可偏偏这些乐事,都兜不到自个身上来。
满天满地,寸心如灰。
小姑道:“哥哎,你瞧那个观音救生灯,扎得好出新嗳。”
那两个说说笑笑,只她垂头低首在后面跟。
小姑又道:“哥哎,这边缀红梅缕金灯上画的皆是西厢记,好不活现!”
她待要看,又听得一声吼。
“诲淫诲盗,你瞧来做甚?”
脚步有些迟疑,不敢再探出去。那两个却品评一番,又自去了。
“哥哎,这琉璃无骨灯真真希奇了,听说是今年翼州上贡的,今上下令与民同乐,都放置街头供人玩赏。”
要看!要看!死也要看!
人潮如流,乱影横飞,觑个空挡,悄悄退入人流中去。一个转身,朝着花灯影儿里隐。
心下砰砰跳。一阵狂奔。
躲开了他们便好!
就躲这一会便好!
过一会就上去!
也不知怎的,掉下了泪!
拼着明晨皮肉受苦,今夕也要看一眼这些花灯!

人潮中,多少气息缭乱,一双脚在人群中惊惊挣挣,挤得两脚发疼,只愿能挤到灯前看上一眼。
突然间,被后面的人群一涌,一头撞进了另一人的怀里去。
待发觉时,已是撞在了人家胸上。
眼前蓝衫一袭,一股淡香悠异。
扑扑的蓦地心头怯,这夜里说不准有什么登徒浪子,冲撞了人,也许便生得多少纠纷。
不敢抬头,只怯懦道:“都是奴家不好……”
话未完,又被人冲撞着,身子一个站立不定,又跌去那人怀里。
两个人都几乎跌了下去,却是那人撑住了,搀着她臂道:“不妨事。小娘子,你怎地没个人陪着?”
声音都雅,竟是说不出的温润好听。
豁然一扬头,刹那间便迷了心。
入眼那人,依稀昨日。这般人见了一次,便再也不会错认。
金梁街,青色四方巾,月白色暗花纱薄罗长袍,象牙骨扇,青玉坠子。那时朝阳初挂,清露晨流,映在这人面上,肌肤几如凝脂芳润,真真如传奇中所言“貌莹寒玉,神凝秋水”,也不知怎的,失手就将挑帘子的叉竿掉了下去。
脱口便道:“我认得你!”
那人一惊,放了手,左右打量,微微笑道:“在下和小娘子并不相识,小娘子认错了人么?”
摇头,仍是道:“我认得你,三年前你同另一位公子,从我家楼下经过,我掉了叉竿,险些落到你头上,那位公子接了去,还了我的叉竿。。”
不禁问道:“那位公子呢?莫不是有事未来?”
那时两人容貌都天人般出色,言笑之间却是亲密无比。自个也是看得痴了。那般玉树流光、双双对对之感,再也难忘。
那人身边簇拥的人挤了上来,围在周围阻着了人潮。
那人脸色变了又变,不远处即是御街此次挂出来的进贡花灯,碾玉棚水晶灯,色色影影,光华变幻,投在他脸上,他穿了一身淡蓝色缠枝水纹袍,头上只戴了一条青色云长巾,朴素之中,仍是风姿秀嶷,不减当日,只唇色转瞬间苍白了好些。
心下隐隐觉得不对。
好半会,那人才道:“那是我弟,两年前过世了。”
一字一句,吐得甚是艰难。微带瑟抖。
她只道他伤心,便又道:“人生无常,公子爱弟情深,自然难过,还请节哀顺变。”
“爱、弟、情、深?”那人一字字念来,竟是有些失神。过得片刻,忽地笑了。“是呵,是该顺变。”
眉长入鬓,哞光濯耀,色泽却是不同于中土人士,这般奇异的人,不知出自哪处异域血脉?
他深深地瞧着自个时,便心也乱了。
“小娘子独个在街上闲走,恐是不便。你要去哪边?小可着人送你去罢。”
这才想起,原来已为人妇,头顶着一方永不能出头的“天”,还有一个刁难的小姑。
若是被撞见了,明日便不只是皮肉之痛了罢,该是拔指甲鞭笞剥皮的痛了。
一时间惶惶然,急急道:“奴家……奴家哪也不去,奴家要去寻丈夫。”
任是多么留恋,也一提裙裾,怕人看了去。福一福道:“多谢公子,奴家这就告辞。”
还未等那人答话,回头再看他一眼,便向人堆里猛窜。
那一眼,是要收藏一辈子的了!

元夜烟花四起,耀得皇城外盛世升平,新帝登基两年,国事粲然可观。百姓亦是安居乐业。
此夜风流浪子在街头勾人,春心油然,满城如狂。独她急急惶惶,惟恐被那两人拉下太远,明晨再也解释不清。
不知多少人从她脚面上踩过去,又不知避开了几多车轮,挽好的发髻早已凌乱,裙衫被挤破了几处,乱匆匆中不知被几人挤过,荡悠悠更不知被几人撞过?
粉汗盈盈,背心粘着衣服,身酸骨软,心里愈发慌乱。突地,有人擦身而过,凑着她乳下掐了一把,甚是生疼。
她急忙转首,却是一个惫懒后生,穿一身蓝绸红里的袍子,袖子长到脚面,袍底却反倒短在膝盖上,一脸猪嘴相貌,说不出的淫亵,见她转头,将手指在鼻下嗅嗅,笑道:“小娘子好香。”
她大惊,连忙退后,那后生却是笑道:“小子也是独游无侣,小娘子孤身单影,作个伴也好。”竟然伸手来拉。
她惊得一颤,又往后退,背后却抵在了别人背上,骨节粗硬,分明是男人,只得不再退去,转头一望,车水马龙,人山人海,竟是避无可避,这御街之上,哪还有可逃之地,人人都在争望花灯和御驾所在的宝龙楼。
她被那后生死死拉住,再也脱身不得,只觉那后生的鼻息都喷到脸上,被大力一扯,站立不住,眼看就要被拽去不知什么地方,心下气急,偏又不敢打这无赖,只吓得心胆俱碎,低声道:“我是有夫家的人,你莫乱来!”
那后生却把一个中指同着大指在她脸上一刮,笑道:“我的儿啊,你就有夫家,也没干系,我送他一顶绿头苍蝇帽戴戴就好。”手下更是用强,拖得她手腕一阵阵生疼。
她自幼被爹娘细心照拂,虽说为媒婆所骗,嫁了个不甚称意的郎君,常遭斥责殴打,但哪曾经过这般调戏,只得哭求道:“你莫乱来,你莫乱来啊!”
一时花容失色,当街竟哭了起来。

香雾如云,花灯眩放,光明似昼,乐声喧天,忽地一声啼哭传来,近处听得的,不禁惊诧侧目。
那后生讪笑道:“你哭什么,跟我去,等你快活得一会,情管就不哭了。”一努嘴,几个打扮得不丁不当的浮滑子弟便围上了她,她死命要挣,却是挣不脱,心虚身软,便是想喊,也被围的死紧。这夜里娼妓男倌多有在街头兜搭生意,众人只道在调戏粉头儿,过得一会,也不再关注,各自恣心乐意去了。只留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一时恨不能一头撞死。
正在危机当头,忽然一个穿锦袍官靴的男子从后踱了过来,笑道:“天子脚下,御街之上,竟也有人敢做这等勾当?”
那堆泼皮道:“干你何事?要你管!”
男子轻笑道:“在下就是五城兵马司的杨统领,兄弟奉了皇上口谕,要拿你们几位的屁股正正法。”
这些泼皮这时才知道怕起来,吓得纷纷就要退去,却见几十个大汉突然冒出来,将他们全数堵住。
男子手一挥,铁链就锁上了这些人的脖颈,转眼之间,泼皮们尽数消失得无影无踪。空留下她一人痴痴站在原地,落泪不止。
那男子微笑施礼道:“这位小娘子,皇上有请,还请移步。”
她羞耻地拿有些破了的袖子遮住脸,一边拭泪,一边抽泣,心下又惊又怕,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儿也不过是街口住的千夫长,只得呜咽着问:“这位大人,你可知道,皇上……皇上……怎会叫我这个民女?”
那男子笑道:“卑职不知,不过皇上有诏,小娘子还是快些去吧。”

不知如何应对皇家礼仪,也不知为何会有这飞来横祸抑或幸运,她心下糊糊涂涂,有着莫名的羞惭和害怕,只低头跟了杨统领走,到得宝龙楼,但见亮煌煌不知有多少护驾兵马,刀枪如林,箭光一片,甲胄映着灯火,如光河般蔓延开去,她腿登时软了,却见杨统领笑着跟一个将军模样的人躬身说话,接着那将军亲自领她往里去,也不知走了几步,又有新的贵人来领,她眼也不敢再抬,埋头跟着走,脚下都要软了,口里大气也不敢出,磕磕碰碰好几下,差点跌倒,却听几声轻笑,婉转清圆,几双女子的手扶了她起来,笑道:“孙公公,这小娘子怕羞着呢。”
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男不女的道:“你们仔细些,扶住她。”她便被一左一右扶着走了起来,只觉得这些女子身上贵重的熏香煞是好闻,不知怎的,又想起先前那位公子身上香味似比这些宫女的熏香还要美妙,也该是位贵人吧?
但她不敢多想下去,才到楼上,已是软散四肢,空花乱眼,心头鹿撞,举步艰难了,转过几道门,走过屏风,只觉眼角望出去都是一片模糊,刚听到孙公公一句“见过皇上……”她已扑通一声软倒在地,拼命磕头,不知道后面孙公公说了什么。
突然间,一把温润好听的声音道:“平身。”
她呆了呆,又呆了呆,不敢相信自个听到的是什么,还在下意识地磕头。
那声音又道:“别跪了,你起来吧。”
她这才停止了磕头,愕然抬起头来。
入眼是一对茶色的眸子,不到半个时辰前自个还感叹过。
那人双目沉沉,凝视了她一会,又转而凝贮着窗下万家花灯。
五色荧煌眩转,灯光粲然,映在他面上,他却隐在楼上人看不到处。
一头银发被朝天冠笼住,衮龙袍上那明黄色刺得她的眼睛一惊,原来这人竟是当今皇帝!
隐隐也曾听得街坊传言,说当今圣上是西域胡姬所生,相貌与常人有异。
如今亲眼见了,荡地里却如见天人。
怎会有这般灵幻人物?仿佛连四围都被虚化了般,沁着淡淡光辉。
那侧影映了宫烛,却不曾染上半分红尘繁华,恰似一片月光映在雪中红梅上,美得彻骨,也冷淡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那人淡淡地咳了一声,将帕子来拭了唇,她偷睛一望,竟有点点血渍开在明黄色帕上,也如红梅般触目惊心。
那人唇边还有未拭尽的血丝,被她目光触到,默然自觉,又拿帕儿擦过。孙公公忙从桌上端了什么要服侍他喝,却被他摇手阻止。
她不由道:“皇上,你……啊我……啊怎么……”
初次见驾,连称呼都不懂,只吐了几个词就噎住了。
那人不以为意地笑笑:“老毛病了,没事。你不必拘束。坐下吧。”
她这才想起来,紧道了声:“民女谢皇上恩。”又趴下磕了个头。那人无奈看着她,等她起身才问:“小娘子,你刚才怎生那样着急?我待叫你,你都没影了,要不是我在楼上望见,你何必平白受这场委屈。”
她心下感激,紧谢恩,跟着却想起大事不妙,心内发急,忍不住又想哭了。
那人看出来,微微一笑:“你到底怕什么?”
微笑之间,光色眩耀,澄容波净,竟是一生未见光景。
她不敢再看,低首道:“皇上,民女是怕丈夫同小姑兴许以为民女跟别人走了,回去要受责。”
那人蹙起眉,道:“他们对你很严苛么?”
她踌躇了一下,不知好不好同皇上说丈夫是如何地打骂她。
却听得皇帝道:“这般办吧。我让孙平找几个宫女陪着你看花灯,再叫五城兵马司的人送你回去,赐你御酒花红,足以证明你清白了吧。”
她万料不到皇帝这般肯帮她,一时大喜,又是跪下磕头。皇帝挥了挥手,淡淡道:“你不用谢我,算起来也是旧相识了,难为你还记得我。”
她想起方才的对话,不由问:“皇上,民女可否问一句,那日来的是哪位皇……”
皇帝突地转过眼,目光电也般在她脸上一转。
寒光皎皎,咫尺天威,那温润的容颜竟是藏着无限暗一般。
皇帝的手在帕子上拧了一下,骨节分明,神色却冷清恍惚。
她不由又往下一跪,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帝轻轻道:“你起来吧。”目光如水般从她脸上移过去,便再也不看她一眼,吩咐旁边的孙公公道:“你带她下去看花灯吧,完事了再吩咐人送她回去,赏她御酒花红。吩咐她家人不可苛责。”
她呆了呆,这才明白这就是和这人最后的相处了。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只得低了头,跪下谢恩。
再抬起头时,却见那人正对着窗外发怔,手中捏着那染血的黄缎帕子,扭成一团,灯火光芒无尽,那人却似有千万重孤独。
她只看了一眼,便觉眼里似有什么热热的涌上来,只不过是三年前,这人和弟弟开心打闹的样子还在眼里,可一转眼人事全非,原来天家也一样有很多伤心。
低下头跟了孙公公出去,忍不住再回头望了一眼。
银色的发如烟霞般融化在光中,而那人洁白的面影漾在光中,也仿佛一个幻梦。
此梦太短,太远,也太不可相信。

后来,街坊都知了有个女子曾在元宵节因当街大哭被皇帝召见过,这成了她一辈子被人慕的话题,夫家倍觉光彩,从此待她尊重了几分。也有好事的骚人墨客将此写入刻本,流传千古佳话。
而那书中的女子只默默在心口念起一首诗,那是隔壁酸秀才听了此事做的,那诗其实很不应景。
但她不会做诗,也不知如何写出自个心情,只得背了下来。
“万化心灯飞彩鸾,
金吾呵起遮玉辇,
长安纵有浮云路,
年年春好思帝苑。”

呵!年年春好思帝苑!
番外(二) 誓言

那时大海上残阳落着蔌蔌的雨,起初路卡以为这是天上落的雨,后来才发觉是自己眼中的泪、心中的血,隔了那层玻璃也似的水光望出去,什么都象是下过雨的样子,朦胧,模糊,水泡里装着诡异的世界。
不相信呵,不相信,王子和法老就这么消失在海涛之中,那比什么都奇异的海啸独独带走了两个人。
当爬上海岸,一查问,谁都在,惟独少了王子的时候,路卡的心一阵阵往下沉。
沿着流沙的岸边,路卡一路狂奔,声声狂喊,再也喊不到回音。
傍晚的大海只听见风声的呼啸,遮蔽了所有的希望。
到后来,路卡忘记了一切,要往海里跳,哈扎斯将军一把抓住了他,命人把他绑起来。
大海来了又退去,潮起潮灭,赫梯人和埃及人都失去了船只,也失去了彼此的首脑,在经过短暂的磋商后,决定暂时休战,各自砍伐树木制作小舟出海去寻人。
路卡“呜呜”地喊:“放开我,我也要造船!”
哈扎斯将军一脸哀容,一日之间老了许多岁,以疲惫的神色看着他说:“路卡,现在我们都很难过,但是你的情绪太激动了,一不小心可能就会死在海上,我要你活着等王子回来,而不是让你漂浮在海上,等王子回来时,我们只能向殿下禀报你死掉了的消息,明白么?”
路卡呜咽着点头。
“那你起誓!”
“我以战士皮尔瓦神的名字起誓,在王子没有归来之前,我绝不会随便死掉!”

那天之后,路卡一直守着这个誓言。
法老曼菲士平安地回到了埃及人中间,王子没有回来。
法老和赫梯国王签定了和平盟约,王子没有回来。
法老奇异地死去然后被安葬,王子没有回来。
西奴耶将军成了新的法老,王子没有回来。
埃及的前王姐、如今的巴比伦王妃爱西丝及其夫联合亚述王杀到了埃及,王子没有回来。
爱西丝秘密死去并且无人知道她安葬在哪里,王子没有回来。
埃及宰相伊姆霍布年老过世,王子没有回来。
西奴耶的朝代过去,新的法老再次登基,王子还是没有回来。
尼罗河女儿的传说再也无人提起,曼菲士的名字被从所有的壁画雕刻上铲除,王子仍然没有回来。
路卡总是站在大地上,凝视着太阳落下又升起,等着那个人归来,但那个人没有回来。

赫梯的王妃米拉发觉有孕了,王子没有回来。
小王子出生了,老国王抱着婴儿走上城门,举起孩子向民众们高喊:“看!你们的王子!”王子没有回来。
小王子学说话,会叫“母妃”了,会在路卡的逗弄下咯咯发笑了,王子没有回来。
王后过世了,哈图沙的人们都去哭她,到处是悲痛的把沙土撒上脸撕破衣服的人们,路卡随着全城人民去送葬,王子没有回来。
小王子学写字学骑马学击剑了,会睁着好奇的大眼睛,问路卡他的父亲是什么样子了,王子没有回来。
老国王去世,小王子登基做了国王,太后米拉摄政,在内外艰困中支持着国家,王子没有回来。
小国王恋爱了有了心上人,会叫路卡给他打掩护,让他半夜越墙去幽会了,王子没有回来。
小国王结婚了,米拉太后褪下新婚时的项链,含着眼泪和微笑交给新王后,王子没有回来。
小国王有了孩子了,让路卡象教他一样教他的孩子了,王子没有回来。
米拉太后在梦中去世,双眉还带泪痕,路卡跟着小国王一起看她下葬,王子没有回来。
五十年的饥荒让整个赫梯的繁荣粉碎,海上民族的进攻让赫梯的霸权瓦解,王子依然没有回来。
如今,时间已将这岁月变得苍老,但王子仍然没有回来。

路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王子去后还能活上这么多年,更不知道年复一年的等待是为了什么,可是,只要没有看到王子的尸体,没有亲眼见到死去的王子躺在面前,路卡就不相信王子已经走了,王子不会回来了。
每一天凝视夕阳,凝视哈图沙的城门,路卡就会觉得,那个银发茶眸高挑的身影会再走进来,会再用那种冷静中潜藏着亲密的声音叫:“路卡,是我!我回来了!”
然后自己就可以再次追随他去周游列国,可以追随着他到天荒地老天涯海角……
路卡不相信,绝不相信他的王子会就这样回不来了,绝不相信他的王子会丢下哈图沙,丢下赫梯的人民和所爱的家园,绝不相信王子会沉在深深的海下永远在那里漂浮!
路卡不相信海里的鱼儿会伤害他的王子,不相信海浪会把王子带向远方,不相信风会把王子的灵魂吹走,不相信王子再也回不到哈图沙的宫殿,不相信王子再不能吃到姆拉做的晚餐,不相信王子再不会带着他奔驰在红河畔!
路卡不会相信,不会相信那拂过身边的王子的香气会被风吹得不知去向,不相信王子的银发会和海底的水草同朽,不相信王子会再也看不到心爱的妻子和期待的孩子,不相信王子的灵魂不会回来为老国王和王后送行!
路卡不相信!
不相信自己已经做了祖父而王子永远只能停留在青春的微笑里,不相信自己已经衰老而王子只能永远留在那一个下午,不相信自己在哈图沙又过了五十年而王子早在五十年前已经去世!
所以,路卡要等,路卡要等到王子回来的那一天!

当小国王对他说:“路卡,五十年前的赫梯不再是现在的赫梯了,五十年的干旱耗损了我们全部的民力,敌人的入侵也消耗了我们全部的兵力,我们无法再留在哈图沙,无法再在水尽兵绝后留下去,我们必须走了,必须去西方或者南方开拓家园,你也和我一起走吧!”路卡坚定地摇头了!
“我的陛下,请您带着人民走吧!请让我为您断后!”
路卡怎么能走呢?他还要在这里等待王子,他的王子,全世界唯一的王子,他唯一追随的人还没有回来!他不走的,他不能走的!
“赫梯已被敌人攻破,帝国的末日来临,我们无法保全人民,如果我们留下,哈图沙将成为奴隶之城,孩子们将会被扔下山崖,而青年和少女们都会被敌人掳去。我们必须离开!可是,路卡,如果你留下断后,敌人不会对你手软的!和我们一起走吧!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教导着王室的后代,守护着我们全家,就象我们的长辈一样,我们不愿意留下你!”王后恳求地说。
不!路卡不走的!这里有哈图沙,这里有王室的王宫和赫梯的神殿,这里有祖祖辈辈辛勤劳作和浴血战斗的记忆,这里有祖先的坟墓,有老国王和王后以及米拉的坟墓,有路卡要守护的最珍贵的东西……有小时候和王子一起跑过的街道,有和王子一起骑着马冲过的红河岸,有王子、米达文公主和路卡三个人摸爬滚打过的花园,有王子涂的画刻过的字,有王子的气息还在回旋。如果有一天王子的灵魂回来,发现再也找不到一个人了,那怎么办呢?
路卡不走!路卡绝不会走!
“路卡爷爷,和我们一起走吧!如果敌人抓到你,会很残暴地对待你!你已经老了,就让年轻人去领军断后吧!我们都爱你,请和我们一起离开!”小国王的孙子们说。
不呵!路卡要留下,留在曾经的帝国的心脏,留在这个自己和王子的心曾经一起跳动过的地方,留在这个自己永远追随着他的地方!
“王,王后陛下,你们带着孩子们走吧,那些年青人是我们赫梯的希望,我已经老了,为国捐躯将是最幸福的事。王,请让我留下吧!”
他跪了下来,老泪纵横。王默然片刻,眼中也有泪滚下,将手放在他的头上,向着苍天祈祷:
“保佑赫梯的诸神呵,请听听我的祈祷,我——赫梯最后的国王,请求你们,请让哈图沙永永远远被弃置,永远变为荒场,变为无人居之地,让这祖先的土地永远不能被敌人的脚所玷污,让敌人永远不能在哈图沙将赫梯的人民变为奴隶!”
每个人都哭了,跪了下来,向着上苍举起双手。
“伟大的暴风雨神萨鲁,伟大的太阳神希梅吉,伟大的战士之神皮尔斯,我们恳求你们,请不要让敌人的脚踏上哈图沙的土地,请不要让哈图沙成为敌人的战利品!”
风从天空猛烈地吹下来,大地一片荒凉,一只鹰从哈图沙的右边飞过,空中传来它激昂的叫声,哈图沙人明白,神明已接受他们的祈求,哈图沙将永被废置!
王转回脸,看向路卡。
“路卡,我允许你带领士兵断后,以保护人民顺利撤离!”
路卡亲吻了王的双手:“请陛下放心,我将战到最后一刻,绝不让赫梯的敌人走进哈图沙的大门,更不会容许他们追上你们!”

哈图沙的门徐徐关闭,所有能带走的宝物和粮食都被带走了,剩下的也已被捣毁,永远不让敌人拥有它们!
那些精美的雕塑将永远封存在泥土中,那些华美的装饰已被扔在粪土中,那些美好的器物都被从山上扔下去摔成粉碎,能烧的都烧了,来不及带走的都毁了,哈图沙已是一座空城,永远无人再回来居住!
在告别故土的山路上,赫梯的人们心中唱起了永远的哀歌。

“暴风雨神萨鲁丢弃了哈图沙哟,太阳神希梅吉丢弃了他的家!
王家的守护者皮尔斯丢弃了哈图沙哟,战神雅里丢弃了他的家!
带来丰饶的泰莱皮鲁斯丢弃了哈图沙哟,王者的养护者乌伦塞穆丢弃了她的家!
国王告别了哈图沙哟,王后告别了她的家!
王子告别了哈图沙哟,公主告别了她的家!
贵人们告别了他们的花园哟,牧人告别了他们的草场!
渔民告别了美丽的红河哟,工匠告别了甘洌的山泉!
亚麻布的衣服再没有人穿哟,做好的面包再没人来品尝!
羊圈里再没有羔羊哟,山坡上再没有雪白的牛群!
再没人点亮夜里的灯油哟,再没人点燃蜡烛!
幸福的雨水再也不会下降哟,欢笑的井水再也不会流淌!
种好的葡萄烂在地里哟,种好的麦子再也不能收割!
推磨的农夫再不会躬身哟,唱歌的女子早已衰微!
金罐子摔在井底下哟,银杯子掉在石头下!
朱红色的戒指扔在粪堆里哟,珍珠做的项链抛在山脚下!
我们的哈图沙将在敌人的进攻中毁灭哟,我们的城镇将成废墟!
我们的殿堂已然闭锁哟,我们的家园已然风满空空!
我们的国土将被人毁坏哟,我们的城市将被遗忘!
从海上来的海盗把这美好的家哟,看得一钱不值!
从陆上来的强盗把这美好的家哟,看得一钱不值!
就让哈图沙永远被诅咒哟,让敌人不能踏进我的家!
就让哈图沙永远被荒废哟,让敌人不能踏进我的家!“

路卡握紧手中的武器,也在心中唱着最后的哀歌。当他领着士兵埋伏,终于等到敌人出现时,他带着最后的战士们冲向了敌人!
通往哈图沙的每一寸道路都流下了他们的血,而敌人每上山一步就要付出数不清的性命,路卡第一次发觉自己这七十岁的老骨头仍然有用不完的力气,仍然可以使敌人吃尽苦头!
山坡上的树木全被赫梯士兵点燃,浓烟四起,为的是阻止敌人,并遮蔽敌人的视线,不让他们发现撤退中的人民!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路卡带着最后的士兵,带着浓烟和恐怖杀向敌人!好象闷雷从山坡上滚过,路卡雪白的头发和胡须在风中和烟火中猎猎飘动,那怒睁的眼睛里有无尽的寒光!

“众神丢弃了哈图沙哟,但我不会忘记我的家!
人民离开了哈图沙哟,但我不会离开我的家!“

这就是最后一刻!这就是他对王子的誓言!
在心中,默默地承诺过——
他以战士皮尔瓦神的名字起誓,在王子没有归来之前,他绝不会随便死掉!他要活着守护王子所爱的一切!
现在,世界变得如此苍凉,如此残酷,又如此悲伤,王子,在守护了赫梯和你的孩子一生之后,我终于可以死去了吧!
当时间令这世界变得苍老,当记忆令人生永无欢乐,请等我,我将死去追随所爱的你,我的王子,请在彼岸的世界等我!

遥远的历史中,哈图沙的夕阳被鲜血和大火所吞没,隐隐浮现在其中的,是路卡心满意足的笑容!
国王和王后带着人民抵达了新的土地,开始创建新的赫梯。
时间飞跃而去,就连新的赫梯也成为了被遗忘的历史。
几千年里,哈图沙的废墟袒露在日光和月光下,就连牧童的脚也不再踏上它。
所有战士的灵魂都在一阵旋风中被接上天,所有赫梯无罪的灵魂都乘着风被接上了星空!
而路卡还在等待!在星光之中永远地等待!

两千年后,当猎户星座上又一轮太阳渐渐西沉,路卡的灵魂俯瞰着这和哈图沙一模一样的灵境,再度望向太阳的方向。
突然,亘古不变的风物变化了!
沿着山脊而来的,是一个高挑而修长的身影,有一头闪烁着灿烂银光的长发。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
路卡的灵魂想飞动翅膀,却根本振动不了,他呜咽着在原处等待,等着那个人影一步步走近,等一步步看得更清。
随着光线的变化,那个人影终于走了过来。
一瞬间,一切的憧憬都沉在了他的光辉下。

“啊,路卡,是我!我回来啦!“
番外(三)雪兰娜

六岁时她被带去见王子,她向王子行了一个礼。
王子转过色的眼睛问:“你叫什么?”
“我叫雪兰娜。”
从此以后她就在那宫里生活了,注定要成为王子未来众多的女人之一。
幼小时,她就陪着王子一起戏耍,两个人在尘埃中滚打,或者爬上树去摘香柠檬,有时候王子生起气来也会揪住她的头发。
“雪兰娜,你不听话!”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哼,因为女人就该听男人的话。”
黄昏时宫殿四周的士兵吹起号角,潮湿的空气里有檀香木灰的气味,风鸡在屋顶上又转了个方向,而各位天使的铜像却在阴影中越发显出被侵蚀的青绿色,当所有的殿宇都亮起彩灯,王子会说:“雪兰娜,别闹啦,回去吃饭了!”
于是他们双双在桌前坐下,都争着去抢果盘,都不爱啃面包和肉菜。
“雪兰娜,你又不听话!”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哼,因为女人就该听男人的话。”
在和暖的春天他们采摘草莓,长长的夏日里他们采摘番石榴,秋天来的时候王子会爬上旗杆去玩彩旗,然后那个很老很老的王室保姆嬷嬷便会说:
“雪兰娜,为什么你没有看护好他?”
王子听到了,一溜烟地从旗杆上滑下来,拉着她大笑着跑开。
这个城市有一千座塔楼,有一万座烟囱,还有四条青绿的河流,据说模仿天堂里的四条河,河水在栅栏中游动,码头上不断有新的船只开来,从王宫最高的塔楼可以望见,王子说:
“雪兰娜,宫外的生活好玩吗?”
她便讲起骑着骆驼、鞍背上有刺绣金线垫子的商队,他们从城市的四座带铜钉的城门进入。流苏随着他们的腿挂下来,老长老长的,而骆驼则会冲着过路小孩故意喷一下鼻息。
“那些骆驼可有灵性了,它们什么都懂。”
“这我知道,我骑过骆驼。”王子说。
“你撒谎,你从生下来就在宫里,从没出去过。”她喊道。
“我才没撒谎呢,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骑过骆驼,那时候这个国家还不存在呢。我骑着骆驼穿过沙漠,骑着马穿过草原,骑着毛驴走过城市,骑着野牛穿过森林,雪兰娜,我可比你知道得多了!”王子又说。
“啊?”她被唬住了。
“那时我骑着骆驼经过绿洲,走过错落起伏的棕榈树和椰枣树,还有橄榄树,月亮会钻进它们的浓荫,于是狮子就会来游荡,豺狼会来窥视,但是那些拥有白色水井、以白垩涂墙、以白色瓷砖铺地的庭院是安静又清凉。”
她听得愣住了。
然后他便悄悄地讲起那些穿着脚镯、带着月牙钏和珍珠链子,穿着海蓝色绸袍和透明的黄麻大帔的神女,还有那些披着薄纱用膏染了睫毛又用铅来涂面的赤足舞女,还有那些皮肤黝、四肢健美、一笑就露出雪白牙齿的人姑娘,他讲起她们手中金黄的杏子,刚成熟的青椰子,新采下的蜂蜜和香甜的咖啡。
“呃,春天来的时候,清真寺的小径上橡树会洒下青翠的绿影,白色的丁香和粉红色的玫瑰都香得让你想吃下去,喷泉会象羽毛一样闪烁,而我会在丛林中铺开毛毯,在乐师的奏乐声中,吃下蜜饯果脯,喝下椰子酒和枣酒……”
啊!她崇拜了!王子为什么懂得这么多?
突然,发的王子沉默了一会,再低低地讲起。
“你没有见过埃及的方尖碑和金字塔,没有见过穿着白色亚麻布的埃及人,没有见过在尼罗河上打鱼的渔夫,没有见过打野鸭的猎人,没有听过日落时祭司们弹起黄金的琴弦歌颂太阳神的声音,也没有闻过黄昏时宫廷的红白莲花盛开的香气……”
王子忽然转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最美的月亮在尼罗河上,但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月光却在安纳托尼亚高原,沿着高原往下走,可以望到月亮比什么都圆都大都美,还有月亮下的那个人,头发象银河似的流在我的脚边,真美,美得让我的心都痛了……”
“你哭了?”她问。
“没,没呢!”他紧抹了抹眼,手背湿漉漉。
“你就哭了!”
“去,我说没哭就没哭,不准废话!”
“好吧好吧,你没哭行了吧?”
于是他笑着拉住她,催着她继续讲城市的风景。
“我们的城市也有些好的吧?……”她挖空心思想,跟着又讲起来。
这个城市有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上有一座玻璃的水池,白天和夜里挤满了游人和商贩,有浪荡儿会来斗鸡,远处的咖啡馆里则会有人弹着竖琴唱着古老的传奇,露台上有穿着珊瑚色衣裳的女子梳理着她的金发,唱起哀伤的歌。从城市的另一边海的气息升腾,大海的潮声从几十里外似乎也能听见,人们戴上闪闪发亮的缠头巾在塔楼上喊叫,朝着日落的方向不停地呼唤。
传说这座城市下叠着另一座倒影之城,那是真正的圣城,墙壁上刻着巨大的图像,写着神秘的文字,据说是世界开辟之初由巨人们建造的,而那些巨人族早就被天使们消灭。
“那有人见过吗?”王子的泪痕看不见了,他也好奇起来。
“不,没人见过。”她回答说。
“嘿,我就知道是骗人的!”王子笑了。
“可大家都说有啊!”她嘟起嘴儿。
“你们女人啊,老是这样轻信的。”王子笑得眼睛弯弯的,象一轮月亮。
“去去去,不准你诋毁女人!”
他们疯跑过了庭院,她发现她跑起来够快儿,就连王子也不一定能跑过她, 一阵风似的追了过去。当终于站定时,王子一边笑一边喘息说:
“雪兰娜,你不该是女人的!”
“为什么?”
“那你就可以和我一起去打仗,可以跟着我出征了!”王子瞧着她说。“你要是男孩子多好!”
“男孩子又粗鲁又只会说大话,我才不要当男孩子呢。”
“你瞧瞧,你跑得很快,说话爽快,嗓门比男孩子还大,打起架来也一副拼命相,也不戴那些花花草草和首饰,还真敢给我耳光,你说你哪点象女孩子?”
“去去去,等我长大了,你就知道我是女孩子了!”
王子不知道为什么叹了一声。
“你是女孩子,长大了我们就生分了,你要是男孩子,就可以一辈子跟着我,做我的侍从。”
“为什么啊,长大了我嫁给你,不也是一样一辈子不离开吗?”
“你不懂的。”王子的眼里有微笑的光,但也有一丝遗憾,“我是不会爱你的。”
那时她还太小,不懂得他的意思。他们在门廊下游戏,争着闹着打着冲过湖岸,差点掉进湖里去。而他也再没提起那日的话。

尘埃中的游戏渐渐开始静止,他们一天天长大,哈里发去世后,王子继承了宝座,成了新的哈里发。而她则长大成人,变成了眼睛澄清、一笑一个月牙的少女。在举行过仪式后,她也成了后宫里禁闭的众多女人,每日对着银镜梳理她永远梳不完的长发。
这座宫殿里有几千个年轻的女子,有安达鲁西亚来的双眼迷蒙、皮肤白皙的少女,有士麦拉来的嘴唇甜蜜、肌肤蜜色的少女,有土库曼来的眼睛象葡萄、四肢如小鹿的少女,也有来自大海潮声冲刷的西方、发色金黄、眼珠碧蓝的女子……
那么多无所事事的少女象星辰充实着这座用水晶、黄金、象牙和大理石建造的宫城,她们的头发上装饰着繁星般的珍珠,而她们的肌肤则是以牛奶和乳香呵护出来的,她们象风筝一样轻细、玻璃一样清亮,可是,在这个宫里她们都寂寞地存在着。
哈里发毕竟只有一个人,他召幸的往往是那些最有姿色、最懂得邀宠的女子,何况这宫里的美女还随着四方的进贡如海水般加。
只有她,雪兰娜,容貌并不是最美的,也不是最擅长乐曲舞蹈的,也不是最熟谙各种性爱姿势的,也不是家世背景最好的,然而,他召见她的次数是最多的。
人们都说她越来越美,美得象城市晴天的天空,可他的身影离得她越来越远。偶尔他会召她侍寝,那频率比别的女子多些,宫人都说她是最得宠的后妃,可只有她知道,漫漫长夜里,他偶尔会做一些惊恐的梦,就象他小时候一样。
在梦中,他照例会喊:
“伊兹密!伊兹密!”
然后她就象小时候那样紧紧抱住他,等着他汗流浃背地从梦中醒来。
她不问他那是谁的名字,就象她小时候不问他为什么懂得那么多,明明他没有去过却知道那些陌生的风物。
醒过来的他一身大汗,气息狂喘,躺在那里半天不说话。
而她拿着绣金的毛巾替他擦去所有的汗水。
两个人在深深的夜里拥抱着入睡,月光照在他的面上,色的长睫毛静静闭起,比女孩子还美,比月里的精灵更让人恍惚。
为什么那眼角会有泪水?为什么那嘴里会吐出一个从来没听过的名字呢?
但是她不问,就象小时候,只是紧紧抱住他,就象明知道他有些地方很奇怪,也从不去求问任何人一样。
现在他是哈里发,是拥有无数后宫美女和国土臣民的哈里发。他再不是只和她打闹厮混的那个小男孩。在他不曾召幸她的夜里,她就独自坐着看月亮,在凉台上弹起七弦琴,偶尔也会想起随他出征的童年戏语。
如今他们不再交谈了,他深深地蹙起眉头,严厉地看着所有部下。帝国越来越扩大,她在那些沙盘上看见他用金杖划出来的版图,那将会是一个神奇的、被永远传诵的帝国吗?
终于那日来了,他披挂整齐,要去出征。宫殿里弥漫着匆忙而悲伤的气息,匆忙的是那些皮肤的宦官和被阉的奴隶,悲伤的是那些久未被召幸的女子。她们更要寂寞了。
她穿上从侍卫处要来的甲胄,对镜割下她的长发,一步步走向他的宫殿。侍女们惊讶地环绕在她周围,宦官们也纷纷失色。
哈里发戴着荣耀的冠冕,手执金杖坐在宝座上,另一只手里拿着打开的军书。画在沙盘里的是他将要去征服的山脉和河流,是敌人的城市和即将跨越的沙漠。王者的眼睛冷冷地在沙盘上逡巡,倾听着从盟友和藩属国来的报告。
她一阵阵晕眩,仿佛无法站立,仿佛被他射出的光芒所灼伤。
如果哈里发不曾允许,后宫的女子擅自前来,是要被处以极刑的。而她斗胆这么做了,每个人都在惊讶,而哈里发也不例外。
如果他不肯伸出他的权杖赦免她的冒犯之罪,她立刻就会被拖下去杀死在殿前的了。
但她镇定了下来,一步步坚毅地往前挪。
远远地,以清亮的声音喊道:“我来,是来请求我主我王,实现儿时的诺言,允许我陪伴尊贵的哈里发出征!”
她深深地跪下,而左右侍卫开始向她扑来。
如夏天的雷暴扑向大地上的苜蓿草,如冬夜的狮子饥饿地扑向旅人。
她跪着不动,双眼直盯着哈里发,嘴唇在颤抖。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遇。视死如归,视死如归呵!这一刻,她不再想及别的,只想到一件事——
如果夜里你又哭了,又从梦中醒了,谁还能安慰你呢?除了我你还能信任谁的怀抱呢?
她安静的坚毅的神色在侍卫们宝剑的寒光下闪烁。
壁上的夜明珠、红宝石、孔雀石、青金石都闪着冷酷的光。
有那么一会,她以为她会死去,他的手并未有抬起的迹象!
突然,他出声了。
“停下——你们都退下去!”
他朝着她举起权杖,所有人无声地退了下去。
在她几乎模糊的视野中,哈里发走下宝座,在她身边问:
“为什么,雪兰娜?”
“尊贵的陛下,民众之父,我是来请求您的,允许我陪您出征!”
他无声地笑了:
“这么不舍得我吗?”
那只坚硬的手抬起她的下巴,双眼带着一分温情一分遗憾还有一分冷酷看着她。对这双色眼睛里的情绪,她太熟悉了,双腿有些发软,却还是支持着自己没有倒下。
“我只愿意忠诚于您,我的哈里发!”
“不——”他突然放下手,“我说过,我不会爱上你,所以——”
他轻轻地说:“你也不要爱上我!”

他们沿着城市的大道出发,盔甲鲜明,旌旗招展,所有人都骑在马背上,她也不例外,沙尘积在她雪白的衣边上,但她依然含着笑。削去了长发、穿着盔甲的她依然是儿时那个调皮的、敢和男孩子打斗的女孩。而哈里发领军走在前面,望也没有望过她。
她睡在营地上,和侍卫们睡在一起,他们知道她是哈里发的女人,没有人敢动她。她觉得安心而快乐,远远地瞧着哈里发的营帐,那里亮着彻夜的灯。
平原,旷野,山岭,斜坡,悬崖,深谷……他们翻过一座座山,趟过一条条河,鞍上是闪光的铁具,脚下是得得的铁蹄,耳边是山野的风,眼前是辽阔的大地,她身上堆积着泥沙和尘土,她很久都没有沐浴和清理头发,但是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双唇依然含着幸福的笑容。
跟着他走,跟着哈里发,跟着她的小王子,跟着她发眼的爱,她觉得人生从未度过这样的朝夕,也从未尝过这样的快乐,走过暴雨,走过激流,走过沙丘,走过断石,每个侍卫都很惊讶,她娇美的身躯却经得起这样的磨砺,无论有多疲惫也从来不呻吟抱怨一声。
战争开始变得紧急,战报日日传来,有时甚至要传来好几次,大地随着大军的行进而滚动,太阳则在旗帜前上升又落下。
有一个夜晚,他终于召了她去。黄金的帐幕中孔雀石映着灯影,他的侧影消瘦了许多,看起来竟是如此的寂寞。
她心疼地看着他,然后躬身行礼。
他很疲惫,疲惫到什么都不想说,于是她低头为他解开靴子,即使是哈里发的靴子也染满了尘土,他倒下去,倒在被子上,什么也不想动。
她轻轻吻他,以她所知道的最温柔的方式。两个人在帐幕中无声的接吻着。他的气息一阵阵地吐在她的唇上,但他连眼睛都不曾睁开。
她又接着为他解开衣服,露出那身精壮而完美的身躯,再次摸上那形状美好却坚硬得象铁的肌肉,一点一点吻上去,轻轻地揉捏。而他享受着她的服务,长长的睫毛只是微微颤动。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甜蜜得要滴下来了,她感动地想,终于有一日,他如此依赖她。
这个夜晚,她从未那么深地迎接他到她的身体里,也从未用力地那么拥抱他。
她的哈里发,她的小王子,她那发眼的爱!
两个人在暗中纠缠,她温暖的肌肤安慰着他的疲倦与无助,他的手紧紧掐入她的身子,发狠地弄着、颠着她的身子,却是一声不出。她的身上依然带着童年的气味,那些香柠檬、番石榴在她的肌肤上闪光,洪峰一级级冲进她的身体内部,他象暴风雨在她的身上一次次兴起,又一次次狂暴地掠取。
末了,他睡去,她紧紧地抱住他。
她不敢睡,因她知道,他还会在梦中惊悸而醒。
“啊!伊兹密!……伊兹密!”
他又在喊那个名字了,但这一次伴着汗水的是狂肆奔流的泪。
她不问,只是温柔地抱着他,用毛巾擦去他额头的汗、眼角的泪。在暗中,她的心开出明亮的花。
在这个荒漠之上,在无数的战马武器敌人和狂风中,他只依靠着她,没有别的女人,没有庞大的宫廷,没有阻隔他们的礼法制度,没有哈里发与妃子,没有宦官没有宫女,只有他,在她怀里,不管他叫的是谁的名字,可这刻拥有他的,是她。
天长地久,一生之中,只有这刻了。如果明日死去,她再也无憾。
他却问她:“你爱我吗?”
“是的,你知道我爱你。”
“为什么你爱我?因为我和你一起长大?还是因为我是哈里发?”
她沉默了良久。“不知道呵,也许是因为你希望我陪你一辈子,跟你出征吧!”又也许——
她微微地笑了。“是因为你会揪我头发吧!”
那些经历,那些深爱过的往昔,是无法找到别人来替代的。
他转过头去。“我说过,我不爱你,你也不要爱我。”
“我知道。”
他突然激动起来:“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爱的人是……”
那嘴唇突然颤抖了,那眼中有无法掩饰的悲伤绝望,仿佛整颗心都裂开来。
是在哪一个世界哪一处绿洲哪一个城市他被那个叫伊兹密的人伤了心呢?即使再也见不到那人,即使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可是,每个惊醒的夜晚,那些湿漉漉粘过眼角让那双长睫毛吐着潮湿气息的时刻,又如何能够抹去呢?
他需要她,只是因为他需要在那样的夜里有一个不会让他伤心的人躺在旁边,只是为了有她这样一个人可以抱住他给他安慰。
她明白,然而她却微笑,无论怎么样,她终于是在他身边了,他只在她的怀里!
“我爱你,并不需要你爱我。”她低低地,安静地回答。
几日之后,两支大军相遇了,无数的枪矛和盾,投石车,还有用马拉着的火炮……列在阵前, 哈里发的马略略有些兴奋地等待着,正如它的主人微微睁大着眸子。阳光在斑岩和片麻岩上烙出熔浆,鹰从大军右方上空呼啸着掠过,这在古代神秘信仰中代表着为神所庇佑,虽然如今的这支军队里没人知道,只除了哈里发自己。
他抬起玉般的眸子若有所思地瞧着天空,低低说:“神明的征兆。”
那时雪兰娜被安排在箭队背后,在高地上,他并不想让一个女人参与战争。
然后战斗开始了,火箭如飞蝗般射下,投石器不断地扔出浇了油脂燃烧着的石头,弓弩疯狂地射击,装着胶状石油的希腊火瓶也在空中飞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死伤无算,两军的战士们互相砍杀,肉见骨,骨见血,血滴入大地土壤。
哈里发镇定地指挥着一切,在他的脚下,军队如海涛般一次次冲击着对方的防线,插入对方的两翼,夹击中军,最终,敌人不得不转过身去逃跑,一路弃下辎重和财宝、尸体无数。这是一次辉煌的胜利,帝国再次得以扩大。
当他回至营帐时,侍从来报,雪兰娜死亡。哈里发微微一惊,但又觉得应该是她的归宿,轻声问:“她不是被安排在高地上么?”
侍从垂首回答:“有一度,当您的中军遭到敌人进攻、情势危急时,她举着弓箭, 一路冲下去射击,后来,她也被敌军的箭射中胸口,当场死亡。”
哈里发记起来了,小时候他们曾经一起学过箭,她虽然是个女孩子,但箭法并不比男人差,只是力气远远不如而已。
他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平静地说:“传令下去,好好安葬她。”
那时高地上的风从他的帐前掠过,黄金的帐幕再度充满了光荣和征服后的喜悦,将士们大呼“哈里发万岁,我主我王万岁”,而那个小女子的死再没人提起。

几百年后,中~原帝国的太子阳成曦从噩梦中醒来。
“伊兹密!伊兹密!”
躺在他身边的伊兹密因为经历了太过激烈的床上运动而沉沉睡着,银色的长发如光浪般延展在月光中,并没有被他的呼叫惊醒。
阳成曦喘着粗气往身边一摸,立刻捞着了心爱的人,抱个死紧。
太累而不想动弹的伊兹密只是在梦中无意识地嘀咕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阳成曦含着泪轻轻吻着他的面,一次次确认爱人真的是在怀里,是在他今世的手臂中。
那温暖而带着体香的呼吸在他的唇下萦绕,这气息令他无比安心。
他偷偷地笑了起来,在月光中,仿佛偷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宝物,在那个沉睡的人唇上又印了一记。
“我爱你,只爱你呵,我的伊兹密……”
来自许久以前的风再度掠过暗中的大地,掠过那个有一千座塔楼和一万座烟囱的城市,掠过柠檬树和番石榴树,仿佛一阵笑声,也仿佛一阵哭泣。

番外(四)月夕

是夜中秋,普天同庆,宫中照例会在延桂堂大排宴席。瑾王阳成伊按制入宫朝贺,皇上留他午膳毕,便道:“今日晨起,朕观天气甚清,料得夜来月色必好,伊儿可留在宫中,与诸兄弟看了月再去。”瑾王恭领圣旨。
谢恩毕,皇上便唤太子道:“曦儿,伊儿难得入宫一回,还不陪你皇兄一同耍子去。”
太子闻言,早欣欣然上前,兄弟两人并肩跪向皇帝道:“儿臣暂且退下,晚间再来伺候父皇。”皇上微笑颔首。
太子便同瑾王辞了出来,欢欢喜喜命人索车同乘,先去演武场。瑾王换下那身皮弁朝服,只穿了一领紧身金黄绣彩云海水纹样短靠,足蹬薄底快靴,便来同着太子看禁军推演阵法,看得一回,各自兴起,索性各以旗号指挥左右马军步军,叠鼓鸣金为号,摆出阵法,一番对阵较量,不相上下。
太子和瑾王各自嘉勉两队领兵之人,取大金碗盛御酒以赐,兵士纷纷叫好。两个又再兴发,亲自下场用木剑比试了一回,却是太子赢了。
瑾王细汗微微,连唤人上冰镇的桂花蜂蜜酸梅汤,太子见了,忙道:“你身子虚,吃那个伤胃,还是别喝,先换过衣服,休息一会,再喝些清凉又不伤胃的罢。”
瑾王想想也是,便到房间里去坐着,太子同着他进去,一壁厢叫随从送了随身带的衣服来,亲手帮瑾王换过,同他坐了会,待他气息平复再无汗迹,方拿披风严严地笼了他,同着他上车去了。
两个又到观澜园喂了一会子鱼,到露琼苑看了阵子花,唧唧咕咕说了会子话,也顾不上用晚膳,就在露琼苑用了些新制的菊饼嫩藕,饮了些松萝雪顶茶,叫人做了几味清淡的龙井虾仁,莲子清羹。略略吃过,看看天色,圆月新出,忙忙各自整好衣服,便同到景灵湖来。
这景灵湖上有万辰桥通到延桂堂,宽约六丈,悉用玉石,通体莹净,飞驾湖心,秋光月色之中,直如银色长龙一般吞戏湖景。桥脚柱子潆流回环处都嵌了些铜皮,水波一动便有铮之声,空音环响,更觉幽然。
延桂堂正在湖中央,长廊曲槛勾连,四畔雕缕精当,以白罗木为柱梁,全不用纱绡糊窗,只用碧色琉璃为窗,堂下水波淡远,涟漪深碧,千叶白莲盛放,皎白如玉,澄净光莹,莲叶则大如车轮,风过处摇摇曳曳,碧痕荡漾,荷风远送,十里香满。
两人轻车一路过去,远远便瞧见红绡宫灯泛影水中,粼波澹澹,湖岸山石藤萝间众鸟尚未睡去,偶尔听得几声清啭,这时令不开花的藤萝枝头皆是以丝带绢罗扎的花朵,蒙蒙茸茸垂到波上,被风一吹,灯影一映,水纹一荡,飘飘直欲仙去。沿岸又植了桂花老树无数,天高夜气清明,翠影摇风,吹到心上,但觉香肌盈鬓,素质生风,此身恍似在瑶台池上,太子笑向瑾王道:“待会回去,得采些花儿回去才好。”瑾王笑答:“那我要荷花,不要桂花。”太子低低俯首到瑾王耳边道:“其实,什么花也比不了你那里的香。”瑾王就脸红了,劈手去撕他的嘴,两人打打闹闹,车却已到万辰桥前。
两人下了车,携手上桥去,却见常恩迎出来,笑道:“两位殿下来的可有些晚了,皇上正惦记着呢。”两个对视一眼,这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答应着,跑进延桂堂去。
因是家宴,众皇子只穿了常服,太子戴了翼善冠,穿着赤色绣四爪金龙常服,瑾王则更是随意,只戴了翠玉忠靖冠,穿着月白色海水纹蛟龙袍,但两人骨秀神清,行动间如凤举霞轩,一个是襟怀旷达,一个是风华雅重,皇帝见了,心中也暗觉这两人果是一对。他当然记得数月前这两个在万花阁里做了什么,心下又有些酸上来,面上却是和蔼道:“曦儿,伊儿,你们迟来,须得罚酒三杯。”
两人忙笑着告罪,各自领了罚,这才坐下。曼菲士不得已到皇帝身边坐下,眼睛却瞅着伊兹密,六皇子阳成晟又一次做了两人间的阻碍,心下自是好笑,故意频频跟五皇兄劝酒,看得太子两眼冒火光,心道:“他身子不好,你还劝他喝酒?待会醉回去,明晨只怕又得喝药,你敢再劝,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阳成晟也心知这位太子弟弟最护着五皇兄,若真把五皇兄给灌醉了,回头吃苦的还是自己,闹得一闹,便也收了,曼菲士这才放下心来。
此日宫妃们也可出席,虽说皇帝已多年不近女色,但人心中总还有些痴想,莫不细意装扮,希望犹能得皇帝青眼一顾。只见莲台龙烛下,绡纱轻拂,风姿千状,皇后为了应景,穿了玉色烟罗银线披肩,内罩珍珠刺绣凤凰山河地理裙,倚在玉几之上,虽是三十出头的人,依然华容绝代、肌肤腻理,无怪当初皇上独宠多年。而别的宫妃,有穿天水碧缕刻银丝宫装的,有穿紫霞色天净纱绡罗裙的,有穿织金雪里青缠枝洒桂花褙子的,有的静婉柔顺,有的幽闲优雅,有的窈窕嫣然,一个个慧心香唇,柳腰莲足,极尽靡艳。哪知皇上瞧也不瞧她们,只顾跟几位皇子说话,目光更是时常掠过五六这两位皇子那边。
此夜器物,除了皇帝皇后用玉几外,无论御榻、几案、酒器,全用水晶,堂边还放了一座水晶山,下映着水中游鱼的景象,晶光射目,内外以云母屏风隔开,沿岸用女童七十人,清音嫩舌,如黄莺啭啭,清唱《花稍月慢》,此夜听来眩耳动情,洗涤心脾。又有乐坊三百人,隔湖于隐芳台上奏《霓裳羽衣曲》,玉笙吹动,幽微入耳,衬着鸳鸯瓦冷,玉壶冰清,皓彩万千,越发叫人恋恋。
酒过七巡,皇上便叫各人随意饮酒,一时间,松了龙袍罗扣,偏了凤带红裎,醉眼酩酊,云鬓倚斜,太子悄悄溜去瑾王旁边,低声道:“你少喝些,仔细明日起来又头疼。”瑾王笑瞥他一眼,也不答话,但自后便浅斟慢酌,喝得少了。太子见皇帝正瞧着他们,只得退回帝座边。
过不多时,皇帝又唤宫人去了灯烛,堂中只用夜明珠,免得烟气熏人。宫人忙忙卸了灯架,灭了火烛,四壁悬了夜明珠,陡然之间,堂中一片清凉境界,惟有月光如水,映得夜明珠光华澄。众人都叫好,突然,却又一静,目光凝定一处,都忘了说话。
那众所瞩目的人自个却不觉悟,犹自一手提着紫晶嵌宝壶,一手执着水晶杯自斟自饮,双目半阖,眼波流动,神色恬然,旁若无人。然而众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不知何时,他束发的翠玉冠乱了,银色发流纯净无瑕地绕着月光,仿佛一层薄光的纱幕隐隐飘动在他的面容上,偶尔身体一动,那波尖浪头也随着他不经意地一个转侧就涌现出新的水雾,而那皎洁的肌肤则更象清辉下的湖水,被月色和夜明珠浸得越发如珍珠色一般。发上、面上映着波光粼片,虽说偏甘清冷,但越觉得似幻非真,银波潋滟。
众人只瞧得目眩心驰,俨然身在瑶台雪圃,几疑非是人间。六皇子阳成晟坐得离他最近,不由伸臂在他手上一触,却见他双眸一转,讶然道:“什么事?”阳成晟讪讪道:“没什么。只是看你喝得开心,也想喝一杯。”近看却觉他面上微晕粉意,如红玉一团,吐气都是异香氤氲。双眸流盼中,光色华艳,难描难画,微一吹气,触到自己面上,只觉意融融,香霭霭,更是说不出的受用,心道难怪太子独独喜他,待他贴心贴肺,爱得跟什么似的,这般人便同他坐上一坐,确也似大有仙缘。
伊兹密心无旁念,冲他一笑,提起紫晶壶来,便给他杯里斟酒,曼菲士看得大是气闷,再也顾不得什么体制,起身走去他身边,端着杯子道:“五皇兄,我也要喝。”伊兹密有些微醉,也不问他何以跑过来,就手替他斟了一杯。六皇子心知太子吃醋,心下虽是不愿,也只得紧退远些。
这时众人才回过神来,但皇帝眼光如火,不离二人之间,那些一心邀宠的妃子固然憋闷难言,连林后也不由微微色变,但立即笑靥盈盈,若无其事。
过得须臾,便有妃子起身献歌,那妃子昔年便以音律得宠,此时一曲《月影风慢》,击晶度月,滴溜脆暖,一字字幽情毕发,随风摇曳。众人都觉俗尘俱去。大皇子微笑道:“儿臣也想献曲一支,以娱秋夕。”便叫人拿了琴来,移在水晶山下,和好了弦,轻轻灵灵弹起《水仙操》来。
这套琴指法细腻,最考功底,众人都是受过六艺教习的,听他吟揉绰注,一毫不乱,清宵月梦,聆此佳奏,当真声从月中来。皇帝近年来本对他宠爱少衰,此时听了也觉此子大是不凡,回眸见五皇子若有所思,指节轻扣几案,明光斜映,目星微漾,端的洁如浣雪,清若抟冰,面颊微红,更如霞光酥融,身子顿时软了一半,不由暗暗咽了口水。
忽然,伊兹密微微一笑,自腰间取出一枝白玉箫来,就着第四段追着琴音而上,众人听来恰如湘江清流回转,长风鼓弄,两下里飘渺相应,直上云霄。皇帝喜上颜色,众人都听得心旌摇荡,此时荷气满堂,桂香低徊,雾影微重,波风袅袅,再对着这么个银光制成的人,几不知今夕何夕。
他们哪知太子一壁厢听着琴箫合奏,一壁厢盯着瑾王吹箫的双唇不放,他心荡神摇的可不独独是乐音,脑子里想的是:“若是那唇能裹住我那话儿……”这一想,身上就快活得打哆嗦了。他几个月前皇帝万寿之时才和瑾王有了第一次的活塞运动,这少男心哪耐得住长久寂寞,此时脑袋里早把风雅事忘了个精光,一心一意惦记的是肉箫风光,可不是玉箫风光,目光在伊兹密身上脸上逡巡,心里却在大喊:“这个人是我的!你们谁也不准看!”

此夜乐极而散,众人跪送皇帝皇后离去。因宫城每到日暮即行关闭,几位已出宫开府的皇子只得留宿宫中。照例大皇子被太监安置去瑶英台,伊兹密则去万花阁,六皇子新开府不久,这回被安置在宝运阁。各自分散,因从万花阁到东宫本是路径不远,曼菲士同了伊兹密一路乘车,道:“你先去,我回东宫拿样东西来,你等我。”到了岔路口,他下得车去,又转头叮嘱道:“你一定要等我哦。”这才恋恋去了,伊兹密不知他拿什么要紧物事去,心下疑惑,忽地想到上次两人胡天胡地之前他拿来的春宫画儿和画册,一时面孔透红,好在夜里绛纱灯下,倒也看不出来。
回至万花阁,下了车,在孙平扶持下缓缓步步上楼去,他喝得原也不少,有些上头,便叫送醒酒汤来,又吩咐准备好浴池,待会就过去沐浴,正支着头喝醒酒汤时,忽听得太监上来禀报道:“殿下,太子的车来了。”伊兹密不料他来得这样快,拿帕子拭了下唇,便对孙平以眼色示意,孙平会意,立即收拾了醒酒汤,同着太监退下去,掩了门,独留伊兹密一人在室中,心一阵阵紧上来。
可煞怪了,几月前自己在这里把身子全都让弟弟得了去,事后也没觉怎样羞赧。先前只顾头晕,还没怎么想及,可此时一想到那人定是三步两步正朝楼上冲来,心下就一阵阵抽紧,说不出是盼望、是畏惧还是暗暗喜悦,浑身烫得离奇,身子软绵绵的,偏是有个地方立刻作痒起来,也说不出做痒的是上面心口,还是下面那地儿……只觉得双腿虚软,竟是站不稳吧。心里象是想见他,又是怕见他,而这室中发生过的一切都蓦地触上心来,自己竟有过那般羞耻的时刻,还有那般不顾尊严张开腿在弟弟身下扭动着呻吟的模样,一时羞得脸都烫红了,突然恨不能把这室中一切都举火烧了去,心里发慌,也不知怎的,耳听着门被打开的声音,竟紧躲到了帷幕中去。再到望见人影,更是心里发虚,不管不顾竟躲到了被子里去。
曼菲士急急冲上来,恨不能立刻给伊兹密一个大力拥抱,却左顾右盼不见人,往帷幕里看,只见绣罗被中,隐约有个人影藏进去,不禁心下一笑,心知他是羞着了。也不做声,悄悄儿走过去,却见被子下连头蒙了个人在里头。曼菲士心道:“上回我都操翻了你,你还这般面嫩?”回想起当夜替他开苞的光景,只觉下体仿佛又尝到了被那暖热紧实的小嘴拢在肉壁中的美事,不由得眼发色光,口水欲流,悄悄伸手到他脚那边,伸进被内一捉,满拟会捉住一双滑溜溜的足温香柔腻地握在掌中,哪知他竟连鞋也未脱就躲了上去。
伊兹密被他捉着了鞋,这才悄悄从被沿露出两只眼睛来,滴溜溜地转动,说不出的灵活又说不出的受惊模样,配着那不住颤抖的长长睫毛,却更是掩不住的羞涩。
曼菲士瞧得心中大乐,只觉心中沸腾着炽热的爱意和怜惜,原本想上来就大干一场的心思倒淡了些,心道:“他这般害羞,倒要徐徐弄他才好。”便掀起被来,伊兹密下意识要缩回脚,却被他捉着了靴子,一拽靴筒,顺势褪了去。露出一双雪白的罗袜。曼菲士跪坐在他脚间,抓紧了他脚,也不顾他反抗,将那袜子褪了下来。
他这肌肤是曼菲士花了九年光阴亲自呵护出来的,如何不知,但此时见了,喉头也是一干,中~原人再如何细白也不可能有如此晶莹剔透的雪肌,真如兰雪新发,皑皑轻融,皮肤又极轻薄,脚掌心是粉粉的嫩红色,高低曲线温润柔绵,色泽柔媚,宛如红粉初,十个脚趾头光润旖旎,似婴儿般紧紧蜷曲,捏在手里小巧可怜,曼菲士握着他的脚,慢慢扣上自己心口,伊兹密一愣,这才发觉脚趾头下响应着的是强壮而激烈的心跳,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愈发拿被遮了眼不敢看。
曼菲士这才一笑,握着双足送到口边,一个个地舔那些脚趾头,但觉舌下软同沾醉,别有妙香。他哪知伊兹密今晨四鼓即起,不知反复沐浴了多久,惟恐有一分儿不洁,心知弟弟喜欢他的体香,故意没在衣上用任何熏香,此日虽说奔走了一日,但伊兹密本身的体香也是越发浓郁。曼菲士心神荡漾,心道:“幸好他没转生成女子,否则若学那些中~原人裹了小脚,可不是害死人了!”
这时代裹脚还未完全普及,高门贵阀的女子尚有天足,但已隐有时尚之势,虽然皇兄弟们偶尔也爱谈谈小脚的“瘦、小、尖、弯、香、软、正”之类,但曼菲士和伊兹密都是喜爱天足之人,只把这看作中~原最不可思议的风俗之一。曼菲士本就烦女子的罗嗦,再看了那些一步三摇晃的小脚女子,想到她们脚下的畸形,就觉得是鸡爪子一般,若是日后皇帝给他娶的妃子也是小脚女的话,他怕是起兴都不能了。
这时便想那些变态文人哪知道天足之乐,这般足形天然生就,莫说千金难买,就是万金也没处找去,不由感谢神明让伊兹密生成上一世的性别。当然,他不知伊兹密本有三分之二是神,那神的血脉虽没别的好处,但可以让伊兹密的某些地方除非被神明们刻意更改,都可以永世不变。
这会子伊兹密被他握着了双足,感受到两人肌肤赤裸相贴,热气自他手中旋上来,脚下神经已是一阵酥麻,再被他这样一口口地含过舔过,就连脚趾缝中都被舌尖抵住轻扫过,腰下就不由得一抖,某处地方立了起来,而蒙在被下的呼吸却有些不畅,浑身出了浅浅的汗,不得不把头从被子下伸出来,睁着一双潮湿温润的大眼睛望着脚下的那只野狼。
曼菲士被他拿那眼儿一瞟,心儿乱跳,顿时想给他更刺激些,便诡异地冲他笑了笑,忽地拿舌尖在他脚心涌泉穴处舔上去,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却在他另一只脚的脚心涌泉穴处轻轻搔刮,手上却是用足了劲不许他缩脚。
这一来,伊兹密可被他折腾得苦了,又是痒又是麻,阵阵儿钻心,连喘息都喘不过来,笑得腰眼都软了,头发更是在枕上乱成一团,银浪在被上翻翻覆覆,衬着笑眯了的眼睛和颤栗的头,姿态百荡。更不知什么时候,被子从他脖子下滑下去,溜到了肩下。
“不……要……了……”伊兹密好半天才迸出这几个字,曼菲士这才隔着自己的裤子,拿他的脚心蹭了一下自己的傲物,那柄长矛早就坚逾钢铁,硬得不成话了,伊兹密更是红了脸,眼睛都不知该看那里。
曼菲士瞧着他这般羞呢样儿,蓦地一笑,道:“你都是我的人了,见了我还这般害羞,等下还有更羞人的事,你做不做?”伊兹密瞪他一眼,又把被子拉来遮在面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察看他的动静。
曼菲士觉得他这样子象极了躲在洞里的雪狐,那小巧的鼻头在被子下一起一伏,让人看了就想去掐一把。便放了他的足,拿被子遮好,自己却爬到他那头,强行扯开他的被子,滚了进去。
伊兹密奋力扯紧被子,但还是抗不过他的蛮力,被他滚了个满怀,不由得道:“你这人真重。”曼菲士却是先在他鼻子上咬了一口,故意一挺腰,让他感受到自己那根大件什物硬硬抵到他小腹上的滋味,然后才巴手巴脚趴在他身上,将他压了个紧实,这才在被子里低头俯看他,低低道:“这几月,想不想我?”
伊兹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奋力要从他的禁锢中摆脱出去,曼菲士手滑进他衣襟,伊兹密顿时一僵,那手心带着练剑留下的薄茧的大掌在他肩胛骨处上下滑动,又用手指在他背心中央一划,他顿时觉得自己全身肌肤都在了这人掌握中,虽然除了脚外没什么是赤裸的,可偏就觉得自己什么也没穿。被他炽热的鼻息和情欲的眼光逼得几乎难以睁眼,只得又一哼,清清亮亮地吼了一声:“不想!”
曼菲士一阵轻笑,另一只手也不再客气,从前襟探进去,摸索他的胸膛,沿着锁骨往下一路摸索,点着那翘起的乳突说:“不想?”又邪笑一声,看着他满面加浓的色泽,再往下滑去,伊兹密紧用手支住他,架着道:“不想就是不想,你问也没用!”
曼菲士浅浅一笑,觉得这样犟脾气的他更可爱了好几倍。在他鼻头又轻啄,让他感觉痒痒的麻麻的,再将唇移到他的眼眉上,顺着眼皮一路吻过去,逼得他不得不闭上那对恼怒中带着倔强、羞涩中带着旖旎的眼睛,这才又格开他的阻挡,一手顺着后背滑到臀缝中,另一手顺着肚腹滑到胯下,果然摸到了一根竖起的硬物,摸到了熟悉的柔滑皮肤,一手在臀后轻意开拓之余,前面也加紧一套弄,哪知伊兹密敏感之极,鼻中象小兽般地哼哼,睫毛在他的吻下不住地扇动,腰朝他拱起来,气息滚热,不消几下就此射了出来,手中一热,顿时一把暖暖的湿滑泄在手心。
曼菲士这才移开唇舌,笑吟吟地把手举起来:“你说你不想,那这是什么?”伊兹密睁开释放后朦胧的眼睛,看到他指上湿湿的白色液体,闻到那股特有的气味,不由得脸色鲜红欲滴,半个字也出不得口了,只是胸口起伏,气息剧烈。曼菲士淫(敏感词)靡地舔了一把手指,笑道:“你下面都想得流泪了,我还没怎么碰你,你就自己先射了,还说不想?”伊兹密这会子恨不得有个地缝可以钻,这段日子他着实想弟弟得紧,但总觉得自己动手安慰是尤其羞人之事,任凭那处肿大,竟是碰也不碰,每日只去洗凉水澡,再抱着暖炉暖过来,险些害自己又高烧一场,那知这般禁欲太久,今日被他一舔一弄,这么快就射了,连辩白都没借口,只得支支吾吾道:“好吧,我想你了。”

曼菲士心满意足,自是快活,竟把手指上余下的白液涂在伊兹密已然敞露的胸口,顺着胸口一路往下舔那白液。伊兹密被他舔得心里痒得慌,又闻到他一股酒气袭上来,便推推他道:“我吩咐了太监备好了浴池,你快去洗洗再回来。要不然等我先去洗完了,你再去洗吧。”曼菲士这会欲火烧身,哪有心思去洗,便道:“不急,等我们做完一回再说。”忽地醒悟过来,瞧着他笑道:“你不也没洗么?还钻在被里等我了。原来你这般想我。”不由分说,上来便是一个长长的亲吻。
伊兹密被他亲得上气不接下气,又被他嘴里自己精液的味道给煞到,心下好不郁闷,“唔唔”连声,想挣扎偏是这家伙一身蛮力,被按个死紧,连呼吸都被夺了去,只觉那根舌头凶狠霸道在自己口里穿插,恣意舔弄牙齿和口唇内壁,嘴里无处没被他舔到,喉咙里都是他度过来的唾液,偏被堵得开不了口,只得咽了下去,又被他捉了舌去,砸磨有声,吸得舌根都发痛了,只觉他那根硬物更是壮大,龟头在自己胸上腹上磨来蹭去,忽而蹭蹭挺立的小小乳尖,好不羞人,偏又惹起身中情热,似痛非痛,似痒非痒,好半天才被他放了开来。
伊兹密也不敢看他,好容易得了呼吸,觑个空子说:“那是你回来得太快,我还没空洗好不好?”想起又推他:“你说去拿个东西,是什么?”曼菲士本来早把这挡子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这时一听,豁然大笑,合不拢嘴般地从袖里摸出一样物事,笑道:“你看看,这可是我最近从藏地番僧那里得来的稀罕物儿哩,可惜只有一男一女的,没有男子同男子的。”
伊兹密见他献宝似的拿出来,也是好奇,一看,登时面红耳赤,只怕连颈后都红了,低低道:“你成日都学些什么?明日我告诉太傅去。”原来却是一对赤身男女的雕像,正做交接一般,小虽小,却是精致,乳房,性具无不精妙,就连密部也雕刻得丝缕毕现。曼菲士哪里怕他吓唬,大笑翻了个身躺在他身边,把他抱进怀里来,笑道:“这叫欢喜佛儿。人都叫做妖精打架。我好不容易弄来这些稀罕物儿,你不谢我?”伊兹密瞥他一眼,见他满面得色,不由好笑,刺他道:“饱暖思淫欲,我看你是过得太舒服了,成天不想用功。明日我就请父皇让太傅督促你功课,叫你没空想这些。”曼菲士笑道:“我成天学的不都用在你身上了么?就要领罚,也是你和我同领,没得让你白逍遥的道理。”在他耳上咬了一口,道:“我学怎么让你爽啊,你不高兴么?”
伊兹密“啊”了一声,转头瞪他一眼,嗔怒道:“谁知道你学这些是用在谁身上了?少冤枉我。”曼菲士看他气刮刮的,心知他是羞极反怒,不再逼他,反而专心弄起那两个雕像来,伊兹密一呆,这才发现这两个雕像居然内有机括,拧紧旋转机括之后,竟然可以转动如意,变换出各种交接姿态出来,不由得有些好奇,睁大眼睛看他施为。
曼菲士知他心性喜欢新事物,悄悄在他耳边问:“你读过《玄女经》没有?”伊兹密“咦”了一声,正想问“是什么”,忽地回过意来,涨红着脸道:“那种东西,自然只有你会去读。”曼菲士笑嘻嘻拿指头在他鼻尖刮了一下说:“我会读,还不是为了我们两个。”忽然低声道:“《玄女经》上讲,八浅二深,死往生还、右往左往。我上次可不只是八浅二深,你有没有死去活来啊?”
伊兹密“啪”的把他手打掉,恨恨道:“你再说,我就跑去和六皇弟住。”曼菲士见他神色真动了怒,也不由得收起赖皮相,讨饶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可别跑……”伊兹密看他那副陪小心的样子,心下仍觉生气,索性扭过头,也咬他耳朵一口,这口却比刚才曼菲士凶多了,几乎见血,曼菲士疼得一叫:“哎哟!”伊兹密这才觉得心里畅快,仍是咬着不松口,曼菲士如何不知他心意,故意叫得越发大声,伊兹密听着心下有些不忍,不觉松了口,仍是怒瞪他一眼。
曼菲士知他气了,也不分辨,只将那两个小人的机括拧开来,一边揽住他,一一边没口地解说:“《玄女经》九法,一曰龙翻。令女正偃卧向上,男伏其上,股隐於床,女举其阴,以受玉茎。刺其谷实,又攻其上,疏缓动摇,八浅二深,死往生返,势壮且强。二曰虎步。令女俯伏,尻仰首伏,男跪其后,抱其腹,乃内玉茎,刺其中极,务令深密,进退相薄,行五八之数,其度自得,女阴闭张,精液外溢……”
伊兹密原也是好奇宝宝,听他一一讲来,倒也别有趣味,不由问道:“那些藏地和尚怎地有这般东西?”曼菲士心里暗笑,他前世做北夷大可汗时,也曾有藏地番僧前来示好讨封号,修的什么“欢喜禅”更是给他讲了个大概。便洋洋得意道:“他们是讲究双修的,据说有很多法门,修到厉害的,就连尿出去的东西,都能用那话儿吸回来。”伊兹密“呸”了一声:“这腌臜的,出去了还收回来?” 曼菲士贼贼道:“不然怎么叫金刚杵不倒呢?”伊兹密正色道:“别的我不管,这个你不许学。”曼菲士贼笑道:“我自然是不学了。”心道:“我最爱精液浇在你里头,烫得你身子一颤腿儿乱蹬的模样,要我吸回来,那是死也不肯。”可嘴上不敢说出来,只是慢慢儿移动手在他身上又揉又摸,忙着解他的衣服,嘴和舌头更在他耳边又舔又吸。
伊兹密渐渐觉得他有些不规矩起来,不由按住他手道:“做什么?去洗了再来。”曼菲士笑道:“你愿意在我怀里洗,我就去。”也不等他答话,把那妖精打架的物事塞在他手里,就着他躺在怀里的姿势,径直褪了他的小衣,用脚夹住他的腿儿,一边磨蹭,一边忙着替他脱衣,直把那小衣褪到他脚踝上,另一手却忙着卸下自己的小衣。
伊兹密心知他兴致发了,趁他忙碌的功夫,用手撑起身,就想从他身上离开,哪知曼菲士此时刚好扯下小衣,那根巨大的器物登时弹出,抵在了伊兹密臀上,曼菲士自是乖觉,一把抓住了他胯骨,见他摇动身子,象是想逃,轻笑一声:“到了口的,还有吐出去的么?”也不顾他挣扎,一把将他的臀抱了回来,顺手从衣里摸出一盒香膏来,忙忙地掬些出来,润滑了自个的孽根,从下一挺身,正正插了进去。
伊兹密痛叫一声,他才不过承欢过几次,自上次万花阁初次交接后又过了几月,那地儿早恢复到处子的紧窒密实,虽然有润滑油膏,也是本能地抗拒外来入侵,要接受这般硕大太过艰难,更哪堪这般硬插,一时面青唇白,半天说不得话,手里握着的那对妖精打架早不知掉哪里去了。曼菲士也知他此时难受得紧,用手托着他的臀背,前端虽然是进去了,却挺在半空不动,伊兹密这才回过气来,心道他怎的这般莽撞,上次可温柔多了,只得咬着牙低叫:“你温存些。我受不住。”
曼菲士也知是自己卤莽了,歉然说:“是我不好,方才太心急了,你放心,我慢慢来,管叫你舒服。”虽然伊兹密这一急,那小嘴收得越发致密,绞在肉棒上包围得没一丝缝罅,暖热快活不可名状,但到底用力紧缩得太过,肉棒卡在那里竟是难进。曼菲士舍不得大力顶送怕让他受伤,好在力气够大,虽是卧着,手上托了个人也不觉什么,徐徐挺动腰杆,款款而动,这一番温存着意自不需说,又轻声哄道:“伊兹密,你放松些,好放我进去。”
伊兹密这时被他托在空中,不上不下,虽然用手向后撑住自己身体,也是难熬,小穴口部被强行推挤开,自然是极痛,但却又有种期待已久的欢喜从体内涨上来,酥酥麻麻,痒痒丝丝,痛苦中似有甜蜜渐渐化开,不觉心下一横,微一咬牙,长长呼了口气,慢慢放松那处肌肉。
曼菲士觉得那紧裹住阳具的小肉环慢慢有些松动,便知他懂得了如何操纵那处小穴,心道他倒是天赋异禀,这也一点就通,只觉肉壁轻轻张翕如会呼吸般地慢慢挤压肉壁,暖腻柔嫩,便抓着他的臀肉小心地慢慢朝自己压下来,而阴茎则在他的体内浅浅旋转研荡,这个姿势恰恰最方便蹭到伊兹密体内连接着前端昂起的那个极点。当龟头摩擦过去时,伊兹密臀部顿时朝后一耸,全身酥麻战栗,说不完的欢快从那极点冲击到阳物前端,不由得呻吟一声,体内的黏膜更是如醉如狂地吸附了上去,欲拒还迎,把曼菲士的阳具吞了个更深。
曼菲士大喜,托着他的臀不住地冲击那一点,伊兹密只觉身下的冲激速度越来越快,顶得那极点越来越痒,那物儿冲进体内也越来越深,全身肌肉全都被冲开了般,再也撑不住自己的体重,身子一软朝后瘫了下去,哪知曼菲士一手托他的臀,一手托他的背,竟是丝毫未见乏力,而每次抽打都又快又狠,准确地击在那一点上,伊兹密双眼半闭,气息激烈,只觉被他刺到的地方无处不痛痒难当,外面的孽根欲刺不能刺,体内的极点做痒又被他磨得更痒,神魂飘越,肉穴里面越发贪谗地吃着肉棒,缠腻地将曼菲士裹个死紧,更分泌出许多的黏液,使他的进出更是流畅。
不多时,伊兹密臀内渍渍有声,内里泛出水音来,伊兹密只觉体内涨着根巨物,大得难受,听到那种肉音,羞得无地自容之余,有些失去焦距感的眼睛却反而张开了些,失神地盯着帐幔高处,口中流泻着自己也不明白的“唔……唔……咿咿……啊!……好棒……”之类的吟哦,声音象断了线的风筝般时而抽搐,时而喘息,时而咿呀,时而胡言乱语。
曼菲士朝上望去,见一层莹亮的汗珠从他原本光华雪白如今却染了薄红的后背渗出,柔韧的腰随着自己顶刺的频率不住地颠送耸动,银发如瀑布般倒垂下来,丝丝缕缕皆荡在自己面上,一阵阵轻痒,不由得用牙齿咬着了他的头发,扯动他的头一阵阵动摇,伊兹密此时头腰臀都在曼菲士控制之下,曼菲士用力将他的臀抬起,再高高落下,不出意外地听到他惊喘的低呼:“啊……慢……慢……些……”
那肉鞘吸得曼菲士的肉刃一阵颤栗般的快感,更奋力将他的臀朝着自己扣紧,哪还记得什么八浅二深,九浅一深,把他高高推起,让自己退到穴口,再重重一放手,那再度习惯了被填满的小穴再也顾不得涨痛,渴缠地绞紧了他,从龟头到根部,无一处不被那小穴里的热度抚慰着,而伊兹密也在这样的飞落运动中感到天堂般的震颤,无意识地收紧肉芯,想将他留在体内不要再移动。
忽然,曼菲士再也忍不住用力将他一按,仿佛蛇一般绞缠在曼菲士器具上的肉穴再次沉迷地疯狂缠绕了上去,曼菲士大大喘息了一口,深深一吐气,静住不动,松开一手,反手按紧床榻,将他就着这个姿势翻了下去,而自己则盖上了他的背。伊兹密不明所以,只觉得在天堂中猛然被定住了,不由得哭泣般地叫:“快些……啊……别停……”
曼菲士呼吸一窒,只觉这样的姿势移换让肉具受到新的慰贴,那肉穴从内至外蔓延开的力道更绞得根部象要断掉一般,不由得低吼:“伊兹密,放松些!”伊兹密早已有些神智不清,听话地放松了后部,曼菲士则才喘过气来,悄悄将自己抽离了些,半跪在伊兹密身上,将他两腿收起来蜷在胸口,整个抱了起来,跪着插他。这一来两人的连接处又是一紧,别是一番滋味新鲜得趣,伊兹密心里只剩下方才那番快感,呻吟着将手攀在他手上,任他抽插,曼菲士这才大抽大纵,番番捣入肉心,下下直顶内核,只顶得伊兹密骨悚魂轻,神眩息微,如断了气般地连喘息都发不出来,心中只叫:“我要死了!要死了!”阵阵电流沿着他捅入的地方,朝着脊椎的神经向上,一直冲到百汇穴,整个人都麻了过去,全身舒缓又紧张,接近到死亡般地舒爽……
曼菲士也觉得被他那张小嘴舔到快死了,内里的肉环咬得那根部和茎头快美无比,肉音摩擦听起来更格外淫美,加倍助兴,每次直撞入根,那肉音便滋滋应合,淫(敏感词)水更助着男根一滑而入,畅美滑溜,抽出时却被肌肉恋恋啃咬,如婴儿般吮个不休,倒卷上来,引得自己腰杆也不由发颤,恨不得将他插个死去活来再活来死去……
想得一想,便又就着这姿势将他放下,伊兹密早已透支过甚,哪有力气去想他做什么,只是“呜呜咿咿”全身心地感受他的滑进抽出,曼菲士见他此时也如婴儿般乖顺,不觉更是心爱,就着环抱他的姿势,将他顺着自己的男根又翻一个身,这番两人面对面,伊兹密的双脚被他舒展开来,紧紧压在脸边,和双手扣在一起,小穴全无防卫地暴露在他的男根下,潮红的脸上还带着兴奋的泪珠,但口里却只剩了急促的出气,两眼闪亮湿润,完全没有焦距地望着身上的少年。
曼菲士吼道:“这番不做死你,我就不是人!”不觉将身猛地压上去,再度展开疾刺,这一番狂肆奔腾,直杀得伊兹密鼻息翕微,浑身被冲击得再无半分力气,只低低哭叫,手脚欲动,却又被这人牢牢把握,完全无法自主,腿就象抽筋般地哆嗦颤抖,两人汗如雨下,粘在一起的皮肉几乎再也分不开来。曼菲士躬下身,强迫伊兹密用嘴含住他的舌头,好在伊兹密肢体柔韧,这般强压竟也未曾受伤,但手脚被他握住之处都起了红痕。这时两人早已狂乱,曼菲士大索大抽,右往左往,激得肉壁充血敏感裹死了他不放,极欢的电流从他的性具传到伊兹密的身上,又被伊兹密的穴肉传回来,在两人之间激荡不已,当真是“死往生还”,欲生欲死,半死半生,不知死不知生。
终于,曼菲士狂吼一声,将精液浇在他的媚心上,那股高热带起周围肌肉一次次痉挛,伊兹密两眼一翻,晕死过去,释放出不知是今天第几次的泄身。
当他再醒来时,已是在浴池里,被曼菲士按摩着身上的肌肉和骨头,而下部那小嘴也被手指导着流出了好些白液,曼菲士在他口里度了好半天的气,又在他背心按下去传进内力,见他还不醒,只得又忍忍心去掐他虎口,这才见他醒了过来。
曼菲士心里大定,笑道:“这可醒了,感觉怎么样?”
伊兹密朝他张了一眼,见他一脸餍足后的得意神采,心知他这回可是爽透了,偏自己却觉得全身骨头都被拆开了一般,酸痛不已,不由瞪他一眼,想骂他一句,却被他按摩到了极舒服之处,不由得开口呻吟了一声。
曼菲士笑道:“你靠着我,我替你捏捏骨头,待会就抱你回去睡,好不好?”
伊兹密微微一笑,不知怎的,也不怨他了,轻轻挪动头,更深地偎在他的胸口,任他轻柔地按摩自己的身体,慢慢睡了过去。
朦胧中,感到一个温柔的气息在自己额头上一碰,伊兹密甜甜笑了起来,但眼皮再也睁不开,就此沉沉进入睡乡,被那人的体温暖着围着抱着,一夜无梦。

<--[尼罗河女儿同人]三世之风8 by 水手 | HOME | 不会笑的检事 by 紫曜日-->

Comment

Post

管理者にだけ表示を許可する

Visit

Category

上記広告は1ヶ月以上更新のないブログに表示されています。新しい記事を書くことで広告を消せま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