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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罗河女儿同人]三世之风6 by 水手

伊兹密只得尽力吞吐那人的阳具,这个姿势使那人进入到前所未有的位置,一直捅到他喉咙深处,让伊兹密脸色呛红,几乎有想吐的感觉,偏就吐不出来,那家伙却一手提着他的臀,一手倒抱了他的肩,站了起来,这一来那男根更是卡在伊兹密喉咙上,弄得他几乎窒息。
然而在这样的状态下,快感也更是剧烈,那被舌舔磨刺戳的部位在唾液的滋润下一波波地柔开来,穴口的软肉被唇吸啜痒得钻心地酸麻,舌头模拟着刺入抽送的动作让内里更是渴痒难当,密穴内的肉芯一阵阵颤抖,内里的淫液热热地涨上来,却偏偏因为这种倒立的姿势流不出来。而前面的阴茎也抵在了曼菲士的羊毛斗篷上,虽然羊毛质地柔和,却因为日晒雨淋的缘故变得有些打结和粗硬,柔嫩的茎头磨蹭在上面,竟然感到和以往被手套弄揉搓不同的快感,不住摩擦中,奇特的欲火从那物尖端到根部燎烧,仿佛被折磨得发疼,又仿佛抵得难受,被刺激得流出许多泪珠,让腰部哆嗦着一阵阵酸软。
曼菲士埋头耕耘好一会,觉得那小穴渐渐蠕动伸缩渴望人怜的模样,而下身的阴茎也被包得密合无间,那银发落在腿上膝上更是拂拭出一阵阵的轻痒,心上乐极,下身不由更是涨大,干脆用一只手从伊兹密的一边腹股沟绕到他臀后托稳,将一条腿架在树上托住伊兹密的头,空出另一只手来配合着唇挖掘那个收缩颤栗的小洞,虽然这树下绿荫如亭盖般覆盖,但不远处的湖泊反射着的神光还是足以使他看清小洞内里面粉红柔艳的甬道,曼菲士将那小洞对准光源,拿手指一点点挑逗开,同时配合了舌头的唾液,让手指进入更为顺畅惬意,只听身下人鼻音纷乱,如泣如诉,曼菲士问道:“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让别人进去过?”
伊兹密心道这时候这家伙还有空问这种要命的问题,然而口里堵着粗大的男根,想答也答不了,只得拼命运动头来表示,曼菲士明白了他的意思,一笑又问:“那你有没有自己塞东西进去?”伊兹密更急了,唔唔乱哼。曼菲士知他着急,把身子略略朝后让开些,将自己的阴茎从他口里滑了些许出来,伊兹密这才得了呼吸,只觉那几根坏心的手指还在肉穴里面抠抠挖挖,不禁骂了一声:“混蛋,你不是不准我把手指伸进去吗?”虽然他口里还塞着阳物,但这声咒骂曼菲士却是听明白了。
曼菲士这才知道他乖到连手指都没有伸进去过,自然不会塞什么助兴之类的器物进去了。心道:“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只是我的!”嘴角一弯,笑得更甜了,眼前这口小嘴越看越爱,恨不能把里里外外都舔个遍,又一挺腰,立刻把伊兹密的嘴唇又给严严实实封上了。但曼菲士这番亲吻他的小穴,比方才不知卖力了多少,连阴毛也都在嘴里砸磨了一遍。那手指更润了唾液,慢慢舒开他内部的褶皱,一点点地抚平前面的阻碍,让内里的淫痒部分得到抒解,却又勾起更狂荡的欲望。
曼菲士仔细瞧去,见那小洞被自己的手指头和舌头开启到无可再大,隐约看见里面如花瓣般舒展开来的柔红秘色和漾上来的淫(敏感词)水,心想以后倒要造个特别的水晶器物,好撑开他的内壁,就着光芒彻彻底底查看他内里,这样一想,更觉得心头比小鹿儿乱撞还要兴奋,舔舔有些发干的唇,把喉咙里的谗涎吞下去。伊兹密被他倒置了这么长时间,只觉耳边都有些轻鸣了,实在辛苦,心里不由有些暗暗诋毁,哪想到他打了这么个主意。
那几根手指在穴里穿穿刺刺,收缩轻按,顶到前面连着阴茎的那个极点,用两根指头夹着那小小突起戏弄,快速摩挲起来,伊兹密眼前一片金光,身子一哆嗦,竟是再难忍耐的光景,一种强烈而扩大的乐趣膨胀了他的前端,而后部里的淫液更汪汪洋洋地渐渐溢了出去。
曼菲士毫不犹豫,用舌头搅动淫液,凑上口仿佛尝着美味般地啜饮。伊兹密此时哪还知道羞耻一词,只是顺着本能将自己送给他品尝。曼菲士觉得被他体内散发出的香气牵引得下体更是精壮,激动下边舔边道:“你这儿也是香的……”伊兹密脑内昏昏,耳内轰鸣,哪里还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拼命摆动腰部想让他来杀痒。
曼菲士也觉耐不住了,便抬起头,把他两腿一合,那小穴立刻严丝合缝,自动闭紧,虽然还在激动地颤抖收缩,做出邀约求怜的淫媚姿态,却是连一丝儿淫液也未再流出来,不禁会心一笑,低低道:“伊兹密,你这天生美穴,可真是为我长的,没我的允许,这张小嘴儿连流口水都不会呢。”
伊兹密这才听到他在说什么,太阳穴突突地跳动,麻痒而跳动的穴内肌肉贪谗地缩紧,而抵在这人羊毛衣上的阴茎也胀大到无可再大,心上一阵狂羞,但却觉得他的话句句挠在心上,此刻似乎就只该说出这般淫语亵词一般,又是怕听又是想听,倒不知如何是好了,全身肌肤如浸在春水中一般,暖暖的都是媚意,偏骨头里却是酸痒得钻心钻肉,恨不得他生出十只八只手来遍布自己身上的每一处,即使粗暴点也无所谓。
曼菲士心知他已受不住了,也不再刺激他,急急将他身子扳起来,这才恢复了正常的头上脚下,伊兹密被倒置太久,血液有些不畅,一时还回不过神来,曼菲士扯开他手上的束缚,让他两手抱着树站着,自己忙忙地抵了上去。却见他浑身象被拨弄的琴弦一般荡漾个不停,始知他的阴茎被这一推,抵到了粗糙的树皮上,竟然克制不住发射了。
曼菲士捏着他腰骨两边,只见这人的背脊因了高潮的缘故死命地抽搐,那背上突起的脊椎在细薄的皮肤下激烈地起伏,雪样的肌肤染了蔷薇般的娇红,空气中传来一声急促的呐喊,顿时盈满了更浓稠的香。曼菲士将舌尖顺着他脊椎到尾椎一线舔下去,刚刷过那背心,便听到一声更被强了的喘息。曼菲士掬起他前端的白液轻轻舔了一口,有些苦,但回味却是甘甜,不觉一笑,在他耳边道:“我的伊兹密连喷出来的精液都这么好吃,我是捡到宝了。”
伊兹密双眼微阖,气息炽热得几乎要化开,瘫在他怀里连一根指头都动不得了般,听到这话只是微微一颤,但双颊的红色又浓了些。曼菲士凑在他脸边笑道:“害羞了?”伊兹密微微咬住下唇,却是不答,曼菲士又将手指在他口边勾了勾,满拟他又要羞了,哪知伊兹密微一挣扎,却反而合住唇,微微运动唇儿将他手指舔住了。曼菲士再想不到他会这样做,哪知这个泄过后看起来柔弱已极的人却是毫不在意地将他的手指舔了个干净,这才抬起眼来朝他微微一转,浅浅笑道:“我喜欢听你说,再说些。”说到后来语声却是低了,就连浅笑着的眼皮都有些微红晕上来,然而眸光却是喜悦炽热,流转之间有无限的妩媚袭人而来。
曼菲士一愣,但跟着抓紧了他的臀,一个挺送,听得身下人发出喜悦的闷哼声,心道这只小猫原来是闷骚型,以后可不能太客气了。开心一笑,猛力一撞。伊兹密虽然十八年未曾承欢,但因充分开拓加上淫液早已在体内泛滥多时的缘故,那肉棒竟然在第一次进击时就进去了三分之一,伊兹密痛得全身一颤,唇色登时白了,但无论如何舍不得这个十八年来心底暗暗思念的人,极力放松自己,一心要将他完全吞下去,正在艰难呼吸用力开放小穴的当儿,却听到那人直白地挑逗道:“我就说,我想干你,干死你!干得你成天起不了床,每日在我胯下不停地叫亲哥哥好老公,干得你的小洞洞每天都有流不完的水,谗得你死去活来,除了我的肉棒再不能想别的。你说,你喜欢不喜欢听啊?”
随着那话儿而来的是更充实更巨大的那“话儿”,仿佛要把肠子捣穿一般的强猛力量破体而入,刹那之间,伊兹密感到体内每道褶皱都被撑开、被抹平、填塞得毫无缝隙的喜悦,也感到被从尾椎骨劈为两半连整个身心都哆嗦起来般的激痛,一时间在天堂地狱之中眩目移神,再也出不得声。
曼菲士了然一笑,有些自傲又有些疼惜,但无论如何也想攻占伊兹密全部身心的心理让他还是尽根而入,待这一口气破关之后,他便在那小穴里停留了片刻,感受被完全裹住的紧热挤压,舒适得连他自己的腿也有些颤抖了。等伊兹密缓过气来,他立即开始挺动,伊兹密若有若无地呻吟着,再也站立不住,整个身子瘫在那根阴茎上,被他挑着支撑在那一点上。
曼菲士知他此刻承受不起激烈冲杀,只得款款插磨,一边缓缓插着,一边笑道:“乖乖心肝,你可比凯罗尔厉害多了,每次我插凯罗尔都只能插个三分之二,别的女人也没有谁能承受完全根,就是那冥府女王也只能受得下八分,你每次都能受得住我全根,真是天赐的宝贝!”
伊兹密又痛又爽,正在爱与痛的边缘挣扎,听到他这些白痴的话,脸上都紫涨了,恨不能封住他的嘴,正想白他一眼,偏又无力去转头瞪他,但听他继续说下去,却不知怎的,反而有种奇特的兴奋,顺着小腹往上,如火苗般地蔓延。
曼菲士一面轻提慢抽,一面喘息着道:“肉儿宝贝,就是现在我这般长大,你也吞得下,阿鲁鲁说我是为你造的,果然不错!你这张小嘴美死我了,我要一辈子呆在里头,永远插着你捅着你不出来。”
淫词浪语源源不绝冲上伊兹密的听觉神经,曼菲士又扳过他的头来一阵狂亲,两人舌头相遇都是那般激烈,宛如双剑交并,唾液、气息和喘息混合在一起,身上的汗水也粘在一起,似乎连神经都融合在一起了。
曼菲士知他此刻正需要被大力挑逗,一只手在他胸上极力揉扯那翘立的两点,另一只手却在他臀部大力抽打,清脆的“啪啪”声响起,合着臀里穴内抽送的节奏,反而更是一种刺激听觉的淫美声音。曼菲士的大掌毫不留情地落在伊兹密挺翘净白的臀上,留下了好几道红印,可伊兹密并不觉得痛,反而更敏感地感受到欲望地冲击,配合着甬道中更为强劲有力的抽打,早已被一次次顶弄得几乎过敏的娇嫩花蕊又一次次地被激情所虐责。
伊兹密浑身透红,汗水从皮肤里渗出来沾满全身,身后一个接一个的狂暴挺刺,撞得他无法支撑住身子,不得不抓紧树干,手指深深掐入树皮里,但他仍是忍不住朝后拱起屁股,迎接那人更深的入侵,口里不自觉地流泻出声声吟哦,那叫声毫不约束,似泣似哭,狂浪之极,听得曼菲士更是喜悦。
空中回荡着伊兹密的呼喊:
“我爱你……啊……啊!……插……插死我……”
“呜……呜……呜……呜啊!……”
一会哭一会笑,时而如琴瑟般颤抖,时而如破碎的银子般清脆,曼菲士不由得把他的臀又朝自己按紧了些,每一下都横了心要将他操翻。伊兹密的前面也昂了起来,摩擦在粗糙的树皮上,是一种痛中带着舒爽的极度刺激。
曼菲士的阴茎在淫液里疯狂搅动,感觉那温暖潺潺涌动,润滑着肉壁,让进出变得更加通畅。他猛力挺身向前,死死地顶住那柔软而不失紧致的肉芯,感觉那里剧烈收缩也绝不放松,直抵得那儿的肌肉乱跳,内里的小环紧紧勒住龟头,如婴儿吮奶般用尽全身力气地吸住他,肌肉抽搐着从内里最深处,顺着他的阴茎卷上来,一股股吸力舒服得让曼菲士的头脑也有些轰鸣,感觉阴茎被从伊兹密的内里咬住了,而且咬得紧实无比。
曼菲士不禁重重捏住他的臀肉,大力一抽,猛地退到穴口,赤红着眼低吼:“我今天就干你个痛快,看你以后还敢勾搭谁?谁还能让你这张小嘴巴满足?”又一次在他耳朵上狠狠咬了一口,吼道:“你这地儿只许我进去,知不知道?”也顾不得等他回答,再一次狠劲撞上去,狂吼着激热地撞击起来。伊兹密早已忘记身在何处,只是迷迷糊糊地回答,一时被体内的充塞感胀的难受,一时又贪恋地跟着那人朝后弓起,整个身心都融化在那单一的抽纵提刺的节奏上,而小穴本能地做出吸啜舔附的动作。
空气着了火,两人的肌肤、骨头、呼吸、血脉也都着了火。每一下抽出插入,都让周边的媚肉舍不得地吸附着跟上去,紧紧裹着那粗大的肉棒不愿意被滑出,咬合愈加紧密,而冲刺的节奏也越发狂暴,两下的皮肉几乎合成了一体。伊兹密这时哪还觉得痛,只巴不得他再弄得重些,再痛些来杀痒,摇摆着腰去应合他,不知不觉间,伊兹密变成了半跪趴在树干边的姿态,而伏在他身上卖力冲杀的曼菲士永不枯竭地奉赠全部热情,而伊兹密躺在曼菲士身下欣喜若狂地接受每一滴雨露,柔韧的腰被占有性地禁锢在曼菲士怀中,密穴被凶狠的充塞着,瘙痒难禁地分泌出大量的淫液,润滑着通道,以顺应曼菲士更凶暴的征服。
第一次,伊兹密的心中完全失去了羞耻的观念,他尽情地向爱人展现自己全部的美,淫艳,开放,柔靡,美得宛如幻梦,在曼菲士的眼中看到了那个原本只是隐藏着的另一个他。这个他乐于给予也愿意探索所有的一切,无论什么姿势他都会紧密地配合,两个人相连的地方似乎永远也分不开,从伊兹密的口中流出从前死也不会说出的淫辞艳句,呻吟声比发情的动物还要放浪,贪吃的媚肉急切地吞没了曼菲士全部的男根,而全身的香更是蒸腾如雾,勾魂夺魄。
终于,曼菲士再也熬忍不住,将他就着自己插在他体内的那一点翻了个身,面朝自己,伊兹密望出去的眼里早已是一片白光,但他还是勉力伸出双臂抱住曼菲士的肩,两个人唇合着唇,肉体应和着肉体,激情连通着激情,而插抽的节奏与收缩的节奏完全同步,渐渐地,心跳声也混成一片,在同一个狂热的吻里,伊兹密将尖叫声吐在了曼菲士口里,精液射在了曼菲士的下巴上、小腹上,而曼菲士的精液却浇在了他的肉芯上。
敏感到无力再弹动的肌肉再次哆嗦着接受了激情的浇灌,伊兹密喘息了许久,等到眼里的白光渐渐消失,才微笑着望出去,只见曼菲士的脸也偎依在他的脸边注视着他。
“我爱你。”
“我也是。”
世界只剩下了两对相互倒映的眼睛,而生命只剩下了这个人。他们呢喃着,然后偷偷笑起来,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同一刻,在宇宙浩瀚的时空流中,一切飞回到从前。
伊修妲尔矗立在午夜的乌鲁克街道上,往世的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吹得幼发拉底河的波涛蔌蔌轻响。月光漫漫移动,孤寂地照耀着沉睡中的城市,全城的人都被神的魔力所笼罩,惟独一个人,有一个人醒着,那人背上负着的弓箭箭头在月光中闪闪发光,腰中插着的黄金剑柄亦反射着光芒,手中握着的板斧更是锐光生寒,他的身材高挑修长,走动起来气概俨如天神。
伊修妲尔用色的长披风裹紧自己,沉在暗沉沉的夜色中,盯着那个人影走下王宫的台阶,大踏步朝着埃安纳神苑而去。
那人的背影在身后投下长长的阴影,伊修妲尔默无声息地尾随,穿过砌在烈火烧制的砖上的都城,穿过绿影森森的果树园,穿过坚固宏伟的四郊,穿过那些色花岗石的建筑,穿过那些雕刻着壁画的墙角,穿过平民居住的苇墙芦舍,走过鱼塘,走过水井,走过马厩,走过田野,那个人的身影在月下孤寂而宁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绝望和坚定。月盘照耀着一前一后的两人,但那人头也不回。
伊修妲尔的心中有一个疯狂的念头想要涌出来,血管在不可思议地悸动,心脏仿佛要碎裂。她爱了这个人有多久了?从那一天,看到那人杀死芬巴巴后从河中沐浴起来时的容颜开始?还是从那个人在红海旁的沙漠中又一次拒绝自己开始?还是从那人被捉在赖安手上却向自己举起求援的手开始?伊修妲尔渐渐明白,她爱的也许只是一颗心,只是一个叫伊兹密的少年永远不肯向现实低头的心。
可是,如果从一开始就把这一切抹杀呢?从一开始就让事情不会发生呢?从一开始就让那个叫伊兹密的少年不能存在呢?也许痛苦将结束,而这个名叫伊修妲尔的女神将永远不会尝到爱的痛苦。
那人已经走进埃安纳神苑,走上台阶,神殿的门仿佛被风吹开了一般,一股幽暗的神秘伴着辉煌的灯光从门内透出来。
那人迟疑了一秒,就要踏进去。
那一瞬,伊修妲尔再也忍不住,就要呼号起来。
——不要去!不要给我永远的爱的痛苦!
这个时候的女神,也只是一个爱着而无法自拔的女子。
她泪眼模糊地从口中呼出了那句话。
然而一只手从她背后绕出来,堵住了所有的呼喊。
伊修妲尔完全无法去想是谁阻止了她,失声痛哭的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踏进埃安纳神殿,从此一去不回。
门静静地阖起了,女神哭倒在身后的怀抱中。
今夜那殿中通往幽冥的路将敞开,暗中将飞翔着有翼如鸟的声音,那是来自“尘埃之家”的灵魂的声音,那是令凡人甚至令神明都为之震颤的声音。
从此将再不能改变,那人将去到冥府偷走他所爱者的灵魂,然后,便是顺着数千年光阴而下的再世情劫。伊修妲尔知道自己将在那个未来里深深爱上一个叫伊兹密的灵魂。如果说爱上吉尔伽美什只是爱上那秀逸的容颜与英雄的风采,只是爱上爱情,那么爱上伊兹密却是无法再更改的灵魂的宿命。
舍马什静静地搂抱住怀中的妹子,这一刻,神明亦是软弱如斯。她如是,他也如是。
所以抽身离去呵,不再看那两人欢欢喜喜站在一起,不去看自己从未吐露也从未得到的心。
少女伊南娜的泪水流出一如数千年后,一如在她终于识得情味的时代,一如她在红海边的沙漠旋风中,一如她在海涛拍击的埃及岸边,也一如她在众神面前为着那个人抽泣,也一如她在所有事件起源的此时此地,深深哭泣。
舍马什轻轻抱住她的肩膀,感到她的泪水湿透了自己的衣衫,低声道:“回去吧,主神不允许修改因果律,你很清楚我们不能这样做。”
伊修妲尔哭着问:“为什么?我是爱的女神,可是我却得不到爱情?”
舍马什默然了一会,叹息着抱紧她:“我的小妹,终于懂得爱了么?”
伊修妲尔低低道:“我宁愿不懂得,我……很痛苦……”
舍马什轻轻道:“当你真心爱上一个人时,你对他每次伤害都会在你心中刻下痛苦,过去数千年里你一直在折磨这个人,可当你从无心变成有心时,你的诅咒就会反弹到你自己身上,对他的伤害也就是对你的,这就是爱的规律。”
伊修妲尔哭泣道:“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可以操纵爱的力量,却无法令他爱我?”
舍马什仰望天空,父之神月神南纳从天空凝视着这一画面,风微吹兮,云丝四散,千百万亿年如是。
“万事万物都有一个对应的平衡,即使我们是神明亦不例外。你是爱之女神,你可以拥有所有爱的力量,能操纵所有生灵最隐秘的渴望和冲动,然而,为了宇宙的平衡,你必然有一个对应的平衡,正如风眼无风一样。伊兹密既是宇宙中唯一获得了你的真爱的人,他也因之成为对应着你的另一极端,他是绝对无法爱上你的人。”
舍马什静静地说下去,声音在广漠的时间中回响。
“我们是神明,但我们并非一切都能随心所欲,宇宙建立在神明与其根基的平衡上,那创造了我们的,也制约着我们。真爱无法以神明的力量来制造,它只能是两个灵魂之间的相互吸引。你不是对应他的那个灵魂,你有你的宿命,即使这宿命是你将永远孤独地驰骋于天空。”
他微笑着转回头,那笑容中含着一丝苦涩。“能让宇宙永远常存的不朽神明,必须是孤独的。”

在遥远遥远的数千年后,两个心满意足也筋疲力尽的人双双倒在地上,彼此轻轻地吻着,温柔得不带起一丝微风。
“以后,我只让你疼我,你也只许疼我一个,好么?”伊兹密说,眼中是明亮如天空的光彩。
曼菲士扣紧他的十指,又吻了吻怀中人散乱的银色长发,吻了吻他微笑的唇角。
“你哟,还是个小笨猫,我从来就只爱你一个,这还用问?”
轻轻靠在他肩膀上的银色头颅更深地偎依上来,用脸颊擦着他新生的细小胡髭,安心地咕哝了一声。
垂地的绿幔笼罩着他们,有绿色的叶子拂在手上肩膀上,空中流淌着爱人温暖的体香和不知名的花香。
鸟儿则在枝上鸣唱。伊兹密躺着不想动,也不想说话,忽然,曼菲士推推他。
“嗯?”
“我想问你,我的三世名字,恩奇都,曼菲士,阳成曦,你到底喜欢哪一个?”
伊兹密瞅瞅他,又瞅瞅他,古铜色的皮肤,俊美如少女的脸庞,飘逸流动在臂上、交缠着银发的色长发,除了埃及十八岁的法老王还能是谁?
“笨哦,你看你这个样子,我除了叫你曼菲士,还能叫什么?”
伊兹密伸出手来在那个笨蛋法老的鼻子上点一点,再咬一口,舒心地笑起来。

时间从亘古吹来,诸天在两个绚丽地上升的神明脚下滚动,星汉灿烂,永恒不变,伊修妲尔擦去眼泪,微笑着对哥哥说:“乌图哥哥,我想请你替我转交一样礼物给他们?”
舍马什瞧着她退下贴身用金绳挂着的天青石护身符,瞧着上面隐隐流动的符咒,心中一动,猜到了怎么回事。
伊修妲尔轻轻说:“自从他死在埃及海岸以后,我就一直在收集赫梯人的灵魂,冥府只能拿去有罪的灵魂,而那些无罪的灵魂则可以升上星空,所以我在猎户星座仿造赫梯的风物制造了一个灵境,让所有赫梯的无罪灵魂都幸福地居住在那里。但是凡人的眼睛无法看见,我原本是打算在他和我结婚成为长生不死的神明之后给他的。现在,你拿去给他吧,告诉他,只要打开这个天青石护身符就能开启它的门,就能进入灵境和过去的亲友团聚。”
舍马什苦笑了,也从脖子上取下一个护身符:“你怎么不早说?我也为埃及人做了一个。”
伊修妲尔一呆,但随即了然,只轻轻问:“为什么你从来不说出你对恩奇都的心呢?”
舍马什摇头道:“我不是你。早已预知结果的事我不会去做。更何况,我亦有身为天命之神的职责,不可为对人类的眷恋而乱了世界。”
伊修妲尔再度泪落满面,紧紧拥抱住他,一如之前他拥抱她那般。
舍马什苦笑道:“你不用为我难过。等这次我把护身符拿给他们之后,便会打算和阿亚成婚了,毕竟她也等得太久了。”
伊修妲尔无声点头,兄妹俩抱在一起,脸上都流着眼泪,似喜似悲似苦,心中却再不分明。

在时空之外的神苑中,在绿荫披垂、湖光荡漾的花树中,相拥的两个人脸贴着脸,眼望着眼,静静地微笑。
忽然,伊兹密颤了一下。
“你又?……”
“我爱你,让我爱你,我的心,我的伊兹密……”
树上的鸟儿再也忍受不了这两个家伙的喧嚣,拍拍翅膀飞起,飞过湖泊的波涛,飞过林木和泉水,飞过小路上迎风飘动的花朵,飞过数百亿年的光阴之舟……
身后,是一声甜蜜的呢喃。
“啊!我的曼菲士!……”

神域的爱恋(完)

大结局 永恒的幸福

月光温软地斜过沙利加列宫殿的南边,在错综变幻的花树和厚厚的墙壁间投下长而浓的影子。月亮渐渐地高起,而海上的波澜远远映着月光,偶尔照出一点点银粼,溶溶如雪。
伊兹密和父王及臣子们商议过迎战埃及的军事计划后,便回宫去了,他喝了些酒,隐约有些上头,脸微微红了,但心内正烧得有些旺,这旺火自然是属于男人与生与俱来渴望争霸与征服的那种野心。
他还记得刚刚到过的埃及百门之都贝的繁华。用青铜建造的大门,用打磨过的光滑石头建筑的城墙,城内众多高大的石头殿堂气势那般宏伟,伊兹密曾在心里计算过要多少人工才能筑成,然后眼睛便为之一亮。这个国家可比那些几乎一无所有的野蛮民族值得征服得多,再说对那个杀害了米达文的法老没必要手软。如今他手上捏着一张王牌,只要出手的时机恰当筹码用到好处,对于虔诚信奉尼罗河女神的那些埃及人来说将是致命的一着。
“每天都有诸侯送给大王的礼物,埃及太富有了,”侍从赞地说,“现在各国都在觊觎埃及……”伊兹密只是微笑,素来冷静从容的面上依然保持平静,即使心中已然翻覆着种种美妙的憧憬,但并不流露出来,微笑也只隐隐在唇上一闪。
那个国度高度文明而又发达,任何人都能看得出当今世上数它最为光彩,敬爱的鲁巴纳老师曾经给他讲过许多埃及的事情,而他历年派往埃及的使节和探子也在收集情报。如此肥沃、仅仅下种便可以收获的土地,和必须每日与高原上陡峭的山坡搏斗、想出各种办法来利用土地的赫梯是多么不同呵,而这个国家的得天独厚离不开尼罗河女神的赐予,可如今尼罗河女神的女儿已在他手中。
千万种图景交织着在他胸中,得到尼罗河女儿,便得到埃及么?那些粉红、湛蓝、深紫、雪白的花岗岩建筑,那些雕着莲花刻着壁画的柱子,那些源源不绝运来的铜、锡、银、铁,那些建造得坚固又华丽的战车,那些健壮的拉车的马匹,那些精良的弓箭、长矛和盾牌,那些青铜制造的犁和镰,那些华美的织物,堆积如山的粮食……可以想见,在这个弱肉强食、诸国竞争无比激烈又残酷的时代,得到埃及,将会何等地充实赫梯的国力,而且那将会是多么大的一笔财富,赫梯人民将分享其中的果实,更不必说他可以踩在杀害了米达文的仇敌头上大笑了!
伊兹密的眼睛闪着明亮的光泽,但神色却是深静,这个夜晚,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在沸腾,他似乎在期待着什么?是即将到来的胜利,还是空气中弥漫的百合花与接骨木的香气撩动了他的心?还是因为胸中酒力作祟而压抑不住的热情?这个夜晚,他似乎在兴奋地憧憬着。而旁边的侍卫犹未觉察,继续喋喋不休。
王子在月下的宫中静静走着路,月亮已经过了最高的穹顶,正朝向西方航道行驶,被那银唇吻过的地方都活化了过来,走在地面上仿佛行在深深的波底,每一步移动的响声都被月光的轻渺吸了去,就连侍从的话声也变得低微,象是怕惊破了什么好梦。
月光变成了柔和的缠绵之色,和他的头发同一个色调,但他将同样柔和的长发大半隐藏在了罩头的长袍里,安静地走过廊柱和花园,尽管心中热得象火,酒力在太阳穴上突突跳动,胸中有什么在陶陶然作怪,但他只是眼光闪烁,唇角带着隐约的微笑,仿佛有什么要从心里浮出来。
此夜,他等待着爱情……
那时的王子还没有遇到命运挫折,他刚满十九岁,四肢象野鹿那么迅捷,却又有狮子的刚强,举起剑时能打败任何一个对手,拿起弓来能射中任何一个目标,无论天上的鸟儿有多小他都能看得见,一块马蹄铁他能若无其事地揉成一团,穿着赫梯的长袍站在万军之中时,美得象一株春天里抽出无数嫩叶的树。
多年来备受众人的宠爱使他双眼平静外表平和,瞳孔中看似展露出春天里最美的一抹茶色,但底下却燃烧着雄心壮志之火。他还是那个从无败绩、睥睨诸国也享誉列邦的王子,还是那个对人生充满了无穷激情却隐藏在胸中的王子,还是那个身在靡靡声色之中却严谨自执的王子,还是那个为国家和人民四处奔走却还从未有过恋情的王子……
民间有人唱道:“哈图沙的众女子啊,请来观看全世界最美丽的王子,他如晨光升起在狮子门,他如日头照耀在暴风雨神殿,他如星辰闪烁在雄峻的高原上,他是战士皮尔瓦的同行者,他是永恒飞翔的鹰,他行走的道路铺设的乃是众女子的爱情……”
然而,那时的王子从身到心都还从未经历爱情的洗礼,长久以来对伊修妲尔女神预言的坚信使他做好了迎接某个神秘女孩出现在生命中的准备,虽然固执的等待至今还未看见希望,但他并不打算放弃,相信总有一天那个女子会在最美的时刻如同闪电般出现在他面前。
那时他将感到她那无以指称无以言喻的美……
那时他将领略她那独特的智慧……
那时他将欣悦她的灵性……
伊兹密从不怀疑那个女孩在具有让自己倾心的智慧之余,也将是一个秀外慧中的女子,自信的他对可能遇见一个丑八怪从来就没考虑过,既然是女神指定给他的,那必然是一个具有女神般神态风仪的女孩。他怀着无限的激情把她思量,年复一年又用想象和憧憬去充实她的形象,那份幸福的预期早在他胸口处秘密地跳动,并千万次用即将到来的爱情的期许慰藉自己……
是的,他要用最纯粹的爱和最专一的热情来等待,以配得上这份独一无二的幸运和他命定的恋情!
虽然无数的女孩子仅仅会因他的凝视而含羞带笑地低头,但他一直在期许自己将拥有一份无双的传奇!
所以,他云一样地掠过诸国,掠过无数少女怀念的心,却从没有在任何一颗心中停留,也不允许任何少女的心在自己心中打下印记!
此夜,接骨木和百合花芬芳馥郁,素馨花和杉树的清新融汇在一起,月光象透明的玻璃又象能穿透光明的薄绸引导着他的脚步,四周虫声轻而静,空气清凉而浅淡,风吹到他发热的额头是那样和柔轻适,隐隐中他觉得又醉了几分……
那夜他等待爱情,当远远看到尼罗河女儿以布条和木棍旋转着拗断了加青铜的窗格企图逃跑时,他浑身一激灵,也许是生气,也许是期待,也许是因为那冲上头顶的幸福的预感的……
“王子啊,你未来将会跟一个很特别的女孩相遇……”
“王子啊……你将展开恋情……”
“为情所苦……为情所困……”
“那个充满智慧的少女,将会俘虏你的心……”
那个充满智慧的少女,伊修妲尔女神是这么说的吗?
他握住了她的手,这么纤细柔软雪白,这么小巧的手腕,却能以智慧扭断即使勇士也无法拗断的青铜窗框,那张脸在自己的手中,比尼罗河的莲花瓣更觉娇小,却隐藏着这么惊人的智慧和不肯认输的勇气,晶莹的碧蓝眼珠象晴朗的天空,而金黄的长发却象早晨的光线灿灿交流,那双凝视着他的眼睛有惊恐却没有畏惧。
是她吗?
是他长久以来所等待的伊修妲尔女神预言中的人吗?
也许是酒力,也许是月色,也许是花香,也许是水波一样在他手上拂动的长发和她那莹净的雪白面孔,也许是细细吹过的风所荡起的她身上的幽香,突然间,他坠入了情网……
“恋爱是很奇妙的……”他微微地吐着气息,而他口中的微醺的酒气和他自身奇妙的香气都送到了她的身上,但她只忙于挣扎却没有发觉……
“恋爱是多奇妙的东西……”他等待太久了的心无法自抑地焦渴,在他手中摇动着的那张小脸的颜色和芳香,那样柔软如月光水华的身体,在这一夜,爱下去该是有理由的吧?欲望如嗡嗡的蜂声在他的血管里吟唱,视野中只剩了她的面孔。
“尼罗河的女儿,神的女儿,拥有惊人智慧的女孩……”那不正是预言中的人么?
他想,他找到了他的命运。借着月光,他混乱中的头脑在酒力的烘托下,仿佛心口最嫩的地方被轻轻触了一下,不知道是爱上了爱情,还是爱上了面前的她,只是那轻轻吻下去的唇有着少年的温柔甜蜜……

很多年后,伊兹密躺在曼菲士的怀抱中,两人又做完了一次,正在等着气息平息,曼菲士把他整个人搂在怀内,让他头挨着头躺在自己身上,两人赤裸的肌肤紧紧相贴着。
透过绿荫的穹庐隐约可以看到不远处粼粼的波光,偶尔有鱼儿跃起冲出水面,身上的鳞片在神殿的光芒中泛起银波,伊兹密还很朦胧的视线望出去光闪闪一片,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享受着这宁静的一刻,过了好一会,他还能感到那家伙有些软下去的东西还在体内,但却只觉得安心而温暖,不希望曼菲士退出去。曼菲士并不想睡,他还希望过一会再继续,对于打破那个六天七夜的记录他很有自信,自然,在性爱的余韵中幸福地颤栗的伊兹密贴在他的胸膛上,享受着和自己心跳同样步调的心跳,并没有想到曼菲士正在盘算着别的什么……
过了一会,曼菲士把嘴唇贴过去,顺手拈起一片飘到他身上的绿叶,轻声问:“想什么呢?”
伊兹密并不想瞒他:“我在想,为什么从前我会爱上凯罗尔?”
曼菲士一呆,又一惊,然而却把他搂得更紧。
“爱她……你吃了很大苦吧?”
伊兹密低叹说:“我不知道,现在我甚至都不知道当时爱上的是心中的幻觉,还是真正的她……”
曼菲士吻了吻他的耳廓,轻轻说:“过去我不管,以后你只许在我怀中,只想我。”
伊兹密转过头,这个姿势的微微变化引起下面相连部位的一阵紧缩,曼菲士感到自己又硬了一些,但他不敢动,要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兴起的话,肯定会招来伊兹密的巴掌,他悄悄咬了咬牙,想把情潮稍稍抑制一会,让怀中人再休息一会。
伊兹密泛着情事后红潮的热烫面孔偎依着他的脸,低低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么?”
曼菲士呆了呆,脱口道:“不是乌鲁克的‘国之广场’么?”
伊兹密瞪了他一眼,曼菲士这才回过神来,摸着他的头发笑道:“我说错了,是赫梯海边的那座沙利加列宫殿。”
伊兹密忍不住悄悄一笑,突然扭过头凑上他的唇舔了一口,这个姿势的变化再度引起下面一阵紧缩,曼菲士痛苦地呻吟一声,低声道:“别再动了,不然等下你又骂我这么快就大发兽性了!”
伊兹密的脸登地通红了,也不知为什么,反而故意收紧了下面的小口,曼菲士只觉得裹着自己的肌肉猛地一紧,那张小嘴把自己包得密密实实,最嫩的顶尖被软肉一吸,魂又要飞在他身上去了,只得低吼:“你可别怪我!”急吼吼地把他推了下去,骑在他身上道:“是你招我的!”
伊兹密脸更红了,却回嘴道:“在沙利加列的时候,你不也怪我来着?明明是你们埃及杀了我妹妹,却要怪我想征服埃及,这算什么道理?“曼菲士万想不到他现在追旧帐,忍不住皱了下眉说:“现在怎么说这个?杀风景!”
伊兹密恨恨道:“你老实招来,你当时有没有想征服赫梯的心?”曼菲士呆了呆,尴尬道:“那个……是……其实……”伊兹密微微一笑,瞥了他一眼道:“不敢承认?”
曼菲士低吼了一声:“好吧,其实我是想娶你妹妹的,毕竟娶了她就有了赫梯的王位继承权!”伊兹密轻笑一声,微微拱了下臀,曼菲士的吼声猛地堵在了嗓子眼里,惊喘了一声,一把抱住他的臀,激动得浑身打起了哆嗦,恳求道:“让我做?好不好?”
伊兹密反手按住他,低声道:“别闹!”眼神中却有些迷惘,曼菲士看他的神情有些不对,也只得强自忍耐,抱紧他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伊兹密却突然笑了起来:“是啊。你要是娶了我妹妹,就可以用她夫婿的身份获得赫梯王位继承权,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把我弄死了!”曼菲士一惊,道:“不会!我不会的!”
伊兹密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可即使会是这样,我也希望米达文活着,我宁愿她活着和你结婚而你企图谋杀我,也好过她死了!”曼菲士呆住了,这才发现身下的他颤抖得多么厉害,迟疑一下,轻轻地要从他的体内抽出去,却见伊兹密用双手捂着脸说:“别,别出去!”曼菲士一惊,哄他道:“好,我不出去,乖!”伊兹密低低道:“我……我要你在里面……”说到后来,已是羞不可抑,却双肩颤抖,泪水从手指缝中流下来。
为什么呢?为什么独独最后只有这个人和自己在一起了呢?为什么天变地变连哈图沙和沙利加列都不存在了之后,独有这个人还爱着自己呢?为什么无法对前生那么多的仇恨与爱说不,却又再也无法舍弃这个人的怀抱呢?如果米达文知道了,如果父王和母后知道了,会怪自己吗?
数不清的悲伤和遗憾都在心头,就如无法算清的爱恨,和身上身里的这个人一样,如此地纠结着。
曼菲士从背后大力拥紧他,心疼地哄着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伊兹密才低低问:“我杀了凯罗尔,你恨不恨我?”
曼菲士沉默了一会,忽然举起他的一条腿,将他就着自己还在他体内的姿势翻了过来,轻轻用身体覆盖着他,看着他隐藏在双手下的哭泣,俯下身,吻着他的手掌边沿,低低道:“你知道的,在尼罗河里无法再同时抓住两个人的时候,我就做了决定。我选择的是你!我救的也只是你!如果说该恨你的话,那我更该恨的是放弃了她的我!所以,”他用力掰开那双颤抖的手:“你要怪自己的话,就怪我好了,都是我的错。”
伊兹密微微摇着头,低低道:“她……其实并不坏……只是那时候我恨所有人,恨你……恨伊修妲尔……恨赖安……都怪到她身上去了!”曼菲士叹息了一声:“如果伊修妲尔没将她引入我们中间,也许那些事都不会发生,也许我遇见的是你,也许一早我就爱上了你……”
伊兹密低低说:“可那时候,我是真想杀死你。”曼菲士笑了,外面的光明顺着藤蔓和绿荫透进来,他面上依然是少年的飞扬:“那我情愿当时就被你杀了,也不会在后来伤害你了!”他一点点地吻去身下这人的泪,悄悄说:“你现在也可以杀我啊,用你下面的那张小嘴……”伊兹密含着泪又怒着“呸”了一声,道:“你还嫌没被我揍够?”突然,下面的异样一阵阵传来,他想抽身,却被牢牢按定,身上的那个人开始了疯狂的撞击,伊兹密喘息着抱住曼菲士。
不知不觉间,他的神魂再度飘越,回到了许久以前的那天……

“得到尼罗河的少女者,就得到埃及!”那时他心里翻来转去都是这个心念,到底是她身上凝聚的权势和希望让他眩目,又或因她是伊修妲尔预言中的女孩引起了心底渴望已久的涟漪,又或者单纯因她的金发和玲珑面孔而引起了压抑的欲念……或者,只是不欲看见她为另一个人担忧牵挂,而强横地抱住了她。
“以我的手臂抱住,命令你忘记曼菲士!”当时他是那样自信而强悍的人,不相信有人永远也不会爱上他,正如他不知道命运将会如何作怪一样。那日他在会议室中自信满满地说:“父王,尼罗河的女儿在我手中。”微微垂下眸子,淡然地说出那隐藏于心念中的野心——
得到尼罗河所生的少女者,就得到埃及!
每一个王者都渴望纵横捭阖,都渴望征服别人的土地而使本国的疆域扩大,渴望大地在自己的铁蹄下震颤。从小就被教授以帝王之学的他自然也不例外,并且由于游历各国深知失败者的下场,而使他的野心更加牢不可破!
那有着雄伟的人面狮身像、自以为高居于列国之上,自以为可辱蔑赫梯、将妹妹米达文当作奴隶秘密烧死的埃及,是必须要受到惩罚的。埃及太阳神阿蒙拉的宠儿又怎么样?赫梯之王同样是伟大的太阳女神的化身,其名之前同样冠有“太阳”之名,也同样在死后上升到诸神的行列。论起国力,亦是两边各有所长,埃及富饶、物产丰厚,强横霸道,而赫梯却是一股子的雄心大志,在铁血中猎猎燃烧生命,粉碎敌人。
所以,他是必要粉碎那个法老的了,撕毁那张傲慢地凝视过米达文然后置她于死地的脸,他要把那个十七岁的狂傲少年王劈开,然后一寸寸地凌迟,再将那人同样地烧毁在尘土里。
那日他下令迎战海上列队而来的埃及舰队时,心中是激动而兴发的,英雄看剑,壮士亮锋,无非为此时,站在沙利加列宫殿瞭望台上的他,迎着如投枪般照耀海面的阳光,俯瞰奔腾流动的海涛与色长蟒般自海上而来的敌国船队,仿佛灵魂都在锋刃上磨砺得尖利了!
沙利加列,赫梯的海上门户,下面环着一个天然良港,港内停泊着那些因用沥青填塞船板而导致有一条条色条纹的船只,宫殿一如赫梯人历来的风格建筑在陡峭的山壁上,有厚重的石墙环绕,形势险要之余又雄厚森严。浪涛泼溅,幽暗的回旋声鼓动着沙利加列脚下长满青色苔藓的岩壁,那岩壁今日将溅上热血的了。
他指挥着赫梯海军组成船队出港迎战埃及海军,远远看去,有着眼睛王蛇雕像为船首装饰的船舰即是埃及船了,那位少年埃及王正站在船头,宝剑的锋尖指着太阳,隔着碧蓝的海水和涛面上千万点光波望去,隐约能看见那皮肤色泽和别的埃及人一样是深色,但加了金饰的白色冠冕和束了金质腰带的裹腰布光芒耀眼,身上的鹰纹图案亦鲜明得足以从千米外分辨,看起来是个颀长而劲健的人么。
伊兹密冷冷地想:“就是这一次,我要夺走他爱的尼罗河女儿,让埃及尝到失败的滋味,为米达文复仇,为我赫梯雪耻。”尽管心意早已如深渊的怒涛翻滚,但多年的训练仍使他从容以对,口中发出号令,命令海军将领指挥船队进袭。
远远地,隔了无数的喧嚣,他隐隐能听见那个大嗓门:“伊兹密王子在哪里?” 和他一样心内沸腾着仇恨的声音,穿过剑刃与战斧的交撞声、浪沫激在船身上的拍击声,船头劈开波浪的冲激声,飞箭扎入船板的破空声音,帆桅迎风被吹得蔌蔌作响的卷动声,战斧劈裂骨头的格嚓声,热血飞泄的汩汩声……奇怪的是,那个人的声音象通电似的立刻传到了他耳中,他冷冷地抿紧唇,如果说有命定的恋人,那么这个人也许就是命定的敌人,早在相见以前已互不相容、决定要杀的人……
所以,当抓着那个人心爱的人时他并没有手软,无论对尼罗河女儿有过什么样的心动,当两国相争而素来以陆战见长的赫梯在海上落败时,他不会以自己的私情来阻碍国家大事。既然已经刀兵相见,既然两国间已经结下不可解的深仇大恨,那么他是不在乎被人恨的,即使恨他的会是尼罗河女儿!
无边的血水荡漾在赫梯的阳光里,将近二十艘船沉了,那些赫梯的子弟即使在沉入大海的一瞬间也高举着战斧高呼:“赫梯必胜!”战士的英魂和热血让脚下的大地与滚动的长浪如此发烫,他抿起唇和父王一起观看阵形。
部下仓皇来报:“陛下,我军被埃及军击败了!”
耳边是父王愤怒的斥责声与部下微带恐惧的议论声:
“没用的东西!”
“埃及军队士气如虹,攻势如排山倒海。”
——是因为尼罗河女儿的作用么?
他森冷的目光掠过脚下的战场全局,手中紧按腰间的短剑,如鹰般阴鹫的神色中藏着冷峻的不快。
此时此刻,赫梯的儿郎们正在牺牲,愤怒和斥责也是无用,那么——
远远地,他听到了埃及士兵握着剑锋冲击,夹在锐响中的祈祷:
“救出尼罗河的女儿!救出我埃及的守护神,尼罗河的女儿!”
他的目光倏地沉下,那长长的睫毛如厉鹰在空中遇见强气流般地往下一阖,那双毫无表情的大眼睛冷冷地闭了起来,所有的思虑在心中过了一遍。
——如果是为了赫梯,那么他新发现的爱,也一样可以牺牲,就如他可以拿自身来牺牲一样,就如这些为了赫梯的光荣与未来奋战的儿男们一样!
再睁开时,他是比刚才还要无情的王者!他转过身,大踏步地走向尼罗河女儿的囚室,在那里,他将握住埃及的梦想与赫梯的希望!

很久以后,伊兹密都还记得那种贯穿了全身的冰冷的愤怒与燃烧的暗火,为了赫梯,为了海面上散乱的船只,为了那些燃烧着热血而死去的少年战士,为了那些挥舞着战斧在敌人的利剑下誓死奋战的人们,他是可以并且愿意付出一切的,即使那是伊修妲尔所命定给他的爱!
当半蹲下来瞧着那个跪坐在地上的金发女孩时,他的眼神冰冷,甚至,如果她留意的话,那眼神中几乎散发着一丝哀戚,也许是因为那些死去的战士们,也许是预感到他的行动将让两个人无法挽回,但当时还并不明白爱是如何沉醉的他,只是初初尝到某种喜悦陶然的他,已经做了决断!
“尼罗河女儿,我要试试你对埃及人是如何重要?”
对他来说,不会有任何人比他的赫梯、比赫梯子民更加重要,所以,神的女儿也罢,他命定的爱侣也罢,既然已是握在了手心的一张牌,他就要用到底!
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那是一个分水岭,命运让他在堕入情网的同时,也绝无可能赢得她的心。
怎么可能呢?当另一个男人为了她冲锋陷阵、发动战争救援的同时,他的那些行动将被衬托得是如何的冷酷,她怎么可能会相信他有一丝一毫的真心?
伊修妲尔给了他一个绝妙的陷阱让他踏进去,然而真正让他陷落的却是自身的性格与意志,即使几千年后要怨恨她,他也不由得有些怨恨自己。
如果不是那样自信和强悍的决心,他不会任自己一直等待一个预言中的女孩,然而如果不是那样热爱赫梯的子民和死去的妹妹,他又怎会不懂得去怀柔软化凯罗尔的心?几千年后回想,他必须承认,从一开始凯罗尔就没有爱上他的可能。
两个人没有时间、没有机会、没有任何可以真正沟通的心理时间,就已经彻底对立。她隐瞒了米达文的死因,而他愤恨着这一点,他需要她去挟制埃及,而她愤恨着这一点,两个人从未有过交心的时刻,一切就已经定局!她爱的是那个跨海而来不顾性命为她争战的少年王,而不可能是这个把雪刃横到她的脖子上威胁埃及退兵的敌国王子!
还未沉醉以前,他就应该清醒,然而每一次发觉她拥有那时代人难得的智慧,那预言的记忆就一次次被唤醒,然后他就不由自主地把幻想中的女孩的光彩一次次次地往她的身上套……越来越沉,坠在他心中越来越痛苦,越来越无望而悲伤……无论救她多少次,为她奔走多少次,她都是转瞬即忘,下次见了他照样如老鼠见了猫,无论他有过多少温存多少试图沟通的努力,而事实只能是她离得他越来越远,越来越没有任何可能……
隔着红海的沙暴与起风的天空回头望去,那原本就是一场起源于错觉的恋情。他也许能欣赏她的智慧,了解她的优点,然而他们的心灵从来就不对盘,她从来就不是那个为他而生的女子,而是伊修妲尔捉弄他的陷阱……可最初,他却那样惘然无知,如懵懂的羔羊般自己送上了门去给人宰杀,任人蹂躏心中从未被人碰触过的那片洁净的感情……
可是,在红海边的觉醒来得太晚,他已经沦为猎物,永世无法脱身……即使现在,那个本应该被他恨着的男子却占据了他所有的心,那紧抱着他的手臂一如当日遥望的情形一般劲健,炽热的物体进出于他的体内……律动如沙利加列海岸下的浪涛冲击着他的内部,一直潜进最深的肉芯,迫使他的最隐秘处如花蕊一般绽放开来……

伊兹密仰起头,无法克制地迎合着这个男人的冲激,每一下都引起肉壁咬啮般的疼痛,绞紧再绞紧,恋恋不舍地裹缠,如再也无法推开这人怀抱的心……看着那人在激情中咪起的眼睛和咬紧的牙关、涨红了吐着粗气的面颊,伊兹密又一次失神……
该是恨的,该是最恨的人,可为什么轻易地被十二年的温柔呵护沉溺了心?为什么这爱来得这样艰难又这样痛苦?为什么即使在最幸福的时刻也感到无由的凄楚?
幸福,是的,太幸福了,被环着的自己幸福得想要掉泪,因为知道这个人是一心一意的,即使经过了五十九生的生死轮回,从乌鲁克到埃及,从埃及到中~原,从埃及河岸的荻花丛中到赫梯高原的废城之上,这个人的心意从来没有改变过,无论有多困难,有多敌对,有多少权位国家之隔,这个人还是爱着自己,还是全心全意的把身体和灵魂都给予自己,可是,为什么幸福得这样凄凉呢?
“哦……哦……啊!”伊兹密猛地绷紧了脖子和腿,从体内最隐秘的那点传来骤然间被颠覆的快感,那个人又一次顶住了蕊心极力地磨蹭,视线再度因充血而染红,全身的青筋血管中流动着燃烧的火焰……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这样近乎绝望的呼声是发自自己的口么?无法相信,但那个奋力作战的人笑了一下,滴着汗凑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又一次猛地顶弄,仿佛要把他钻破把他整个的穿透一般……
伊兹密失神地在他手上摇晃,手指深深地掐入他的上臂。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切都混乱了……
为什么呢?明明是,明明是想杀死这个人的!明明是绝对不会原谅的!可是却这样地爱着,这样的容许着对方占据自己的全部身心!
他阖起眼,昏昏沉沉、喉头哭不出来般地呻吟着的同时,那日飞矛如雨、箭矢如风的场面又回到眼前……

有一回,在中原也曾想起来。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月下满头珠翠的歌姬们唱着哀怨的曲子,伊兹密听着,那时他已做了皇帝,但对于那些刻意献好的女色,他的眼光只是微微一掠,仍旧浅浅地饮着酒,然而即使这样,也有些醉了呢。
很久以前有过一个夜晚,在那个夜晚发生了的事似乎忘记了,又似乎没有。
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爱上那个神的女儿,如果能在那天沙利加列的海上射死那个法老,是不是结局会好一点?
是不是就不需要去恨那么久,不需要被曼菲士欺骗付出这生十二年的爱和之后无以记数的寂寞?
可是,伊兹密知道,如果回到那时那地,他还是会选择为了赫梯而战,还是会为了子民与那人为敌……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如那几千年前被粉碎的心……如当时印在那人背上的斑斑血迹……
伊兹密还记得,自己挟持着尼罗河女儿一路走下城头,在船舶之上,在海波之上,他把短剑森寒的光芒横上了那细巧得不堪一击的脖子。他那一度微闭的眸子在吹拂着面颊的海风下倏然睁开,射出比剑锋更强烈的冷意!
“埃及军退回去!”他还记得,吼出那一声时,他拿剑的手并没有迟疑更没有颤抖!胸中盘旋着的乃是刻骨的恨意!
赫梯海军的主力已被击沉了半数,那是赫梯儿郎中的精华,他带着军队出来,却无法送他们还乡,相反,他们的寡妇将哭着把灰土撒上面颊,年老的父母将在失去儿子的痛苦中煎熬,年幼的孩子将在失去父亲的寂寞中成长,此情此景,怎不令他万箭穿心,恨上加狠?
如果埃及人真的不肯退兵,他也许会真的割伤那个柔弱的脖子!
她是尼罗河女儿,她是埃及之母尼罗河的化身,她是埃及的象征,埃及的守护神,也是埃及带给赫梯所有灾难的象征!
在那一刻,他们之间隔着的,只有国恨家仇,他不会手软!
埃及人!如果他能利用她粉碎眼前每一个埃及士兵,粉碎所有埃及的战船,那他不在乎她心中的情感!那些拥塞在海面上染红了海水的赫梯子弟的尸体,漂浮着的碎裂的赫梯战船的残骸,赫梯的旗帜和无尽海水的呜咽,都使他的手越发冷酷而坚硬!
隔着海面和船只,他隐约看见那个身着王服的埃及王,以及那投射过来的恨意,但是他不动,那手心粘着薄汗的手一丝动摇也没有。
埃及人退兵了,有的埃及士兵甚至抛下了武器,看着赫梯的士兵追杀他们,直到这时候他才露出一丝无法形容的笑意。
是野心,是得意,是混杂着悲伤看到敌人被宰杀的欣喜?还是看到埃及人尸横脚下、血流满船的快意?
当父王欣喜地说:“哈哈哈……果然如伊兹密所说的!尼罗河女儿在我手上,埃及军就不值得怕。”而尼罗河女儿瞪着自己说:“以我为王牌!你说的就是这么回事,伊兹密王子。”自己转过脸去,露出唇边的笑容时,干净利落地回答了一句:“没错!”
什么都值得了!只要能让战士们的牺牲不至于白费,让赫梯的希望不至于粉碎,他不会在意这个人的想法,即使是他注定要去爱的女孩!
曼菲士在如雨般的矛尖下被逼得倒在了地上,凯罗尔焦急冲到船边,大喊着:“放开我,伊兹密王子!”自己一把将她抱起扣在了怀里,无论有多么喜爱她,但那时那地,目睹着那些一去不复返的士兵的鲜血,目睹着赫梯的儿郎们沉入海底的情景,自己的手只能是冷酷的!
当凯罗尔在他的手中渐渐窒息昏厥之后,他将她放在脚下,取了一张大弓,向着那个从矛雨中终于站起来的人射出了最锋锐的一箭,如果太阳神没有庇护那个人,如果在他射出箭的那一刻,阳光没有突然闪过他眼睛的话,他本来应该正中那人的后心,却忽然射偏在风中,只射中了那人的右手上臂。那人很痛吧!应该再痛一些,再苦一些,如他赫梯儿男们临死的痛苦!

伊兹密生起气来,有些愤怒地看了一眼那个正在他身上奋力耕耘的人,快感和愤恨同时冲击着他,那家伙裸露的右上臂早没有受伤的痕迹了,真可恶,太可恶了,这个混蛋本该让那一箭射个透心凉,本该在骨头上、皮肤上留下永不痊愈的伤疤,现在居然如此光滑!
伊兹密越想越觉得可恨,在那人的又一个大力冲击下,他再也忍不住,“啊”的一口咬着了那人的手臂。那人痛得一惊,朝下望去,他湿润的眸子带着无名火,恨恨地瞪着自己,似乎又在控诉自己欺负了他,太可爱了,那圈在自己背后的腿紧紧地拢在自己的臀上,而那咬着自己的雪白牙齿却是咬得那么紧,比小兽还要可爱,还要狠,真是不听话的小动物……
曼菲士并不在意那深深刻入自己手臂的牙印,那仿佛要给自己烙下什么纪念的力度,他快活地挺了挺腰,让身下的人发出不成声的片断呻吟,以及那人一急起来就情不自禁的“呜呜”声。
太美妙了,那夹着抽气的吁吁声中妩媚的低吟,还有那含恨带怒却无可奈何、偏又深深沉醉的眼神……对了!就是要这样,再欺负他一下,就让他咬着好了,反正,这样使着力气的他某一处也会变得更紧……
曼菲士痴醉地笑了起来,愈发地加了力气,伊兹密渐渐没了力咬下去,只得摊开自己任他折磨,含恨又瞪了他一眼,这个混蛋,那天在沙利加列的时候真该刺死他的,免得他来刺自己,这般地来回往复折腾了又折腾,让下面那地方离了他就痒得钻心……
伊兹密一次次绷紧了身子,敏感到极点的阴茎磨蹭在那人坚实的腹部,却被那人握着了根部释放不得,体内最淫痒的地方被刺激到极致,全身一片幻魅的红色。他仰着头,在那人的唇下辗转,细碎的呻吟中夹着不能出气的鼻子哼哼,但紧锁住那爱物的臀却贪恋地收得更紧更让男人窒息,身上的那人感到全体都被吮到的快感,于是愈加地使尽了力气,一次次将自己深深纳入他的隐秘,撑开他激颤不已的蕊心。
两个人在来回的冲击中荡成了一体,因同一个节奏而呼吸剧烈地冲击和颤栗,手和手、腿和腿纠缠得如同交融的火苗,多么协调而接近死亡的战斗,多么沸腾的血液,如同那日在沙利加列宫殿里的决斗……
如今我爱你了,可是那时我和你之间却只有恨呢!

那个决定性的夜晚,当两个人在血与火的沙利加列宫殿里初见时,伊兹密的脚下正是被他以短剑射伤的尼罗河女儿,那企图欺骗他、掩饰埃及人已偷袭潜伏进入宫里的女子挣扎在血泊中,撑着身子叫:“曼菲士!”
伊兹密没有去看脚下的少女,他提着长剑,剑锋比雪更冷,染着敌人的新血。风把他的头发吹了起来,如同他狂乱奔腾的心……
“喔,伊兹密王子!”充满敌意的眼睛带着终于逮住狩猎目标的快意。
而伊兹密只是弹了一下剑刃,双眼凛凛地盯着这个注定的毕生大敌,声音一如往常冷静。
“这就是曼菲士王吗?来得好!”在那平静到几乎听不出波动的声音下强自按捺的是无边的愤怒与仇恨,对这样的敌人,他是要冷静,是要用最无波澜的心境去好好一战!
看着曼菲士抱起凯罗尔,在伊兹密心中也没有引起别的反应,只有对于这个杀害了米达文的男人的仇恨。
曼菲士吼道:“伊兹密王子,不饶你!”
伊兹密渐渐觉得无法按捺,这个人如此柔情地对待神的女儿,却对自己可怜的妹妹没有一点仁慈,竟然敢理直气壮地来到他面前指控赫梯破坏和平条约,竟然敢怪他掳走凯罗尔谋夺埃及!如果可能的话,他真想杀死那个女孩给这个人看,让曼菲士也尝到自己失去至爱亲人的痛苦!
伊兹密并不知道自己眼中面上已经带了凌乱的愤恨哀伤不甘,埋藏得太久的话终于对着这个让他必将记恨一生的敌人喷薄而出:
“说什么!你明知道我妹妹米达文公主深爱着你,你却杀了她!”
“什么!米达文公主的事我全然不知道!”
他抵赖!他抵赖!这该死的法老竟敢抵赖!伊兹密再也无法保持假面了,含着哀戚的眼神中,他第一次贴近那么看这个刻骨仇恨着的人,这个头发眼睛、眼光和剑锋一起交错在他的眼光和剑锋中的人!
第一次交手时他已经快哭出来了,可手上并没有手软。
“曼菲士,今天一定要你的命!”在架住那一剑的同时他吼了出来!
是的,一定要这个人的命,绝不忘记,绝不宽恕,绝不容忍!为了米达文,为了赫梯,为了粉碎的童年记忆与让整个身心都漫过的心痛,为了那些同样失去至爱亲朋的子民们,一定不让这个人活着回去!
在架住那一剑的同时他顺势还击了,刺得那么近,以至那人匆忙闪避时头发都朝上飞扬了起来,仿佛他能感受到那人的脉搏跳动与血液周流一般,本能地一瞬间,他所有的身心都奇异地知道那人运动的轨迹与即将运行的动作,仿佛他本来就生长在那个人的血流里一般。每一剑,他都让那个人必须回挡,必须闪避,必须腾挪,以避免他致命的每一击!
终于,那人以毫厘之差避过了他的剑锋,色长发如瀑布般涌上了半空,而那张可恨的面孔上划上了他的恨意,如果能再深一寸,他就足可叫那人毁容了!
又一记!他的脸上滴下了汗,但那人的脸上已有两处剑痕的伤口滴下了血!
又一次交错!剑锋架在一起,彼此的力度催动金属相撞,强大,纯净,如两只狮子在草原上争霸,如两头猛虎搏斗着要吞噬对方!呼吸相接,眼光几乎融在了一处,互相凝视的眼睛里也有纯净的恨意!
就是恨这个人的一切!他恨他,他也恨他!那个人眼里有不甘的傲气,他的眼里却在冷峻之中没有多余的情感!
“哼,伊兹密王子!”拌着挑衅而来的话语是逼人的力道。
他也隐隐有些在意了。少有人能接下他这么多招,更少有人能有与他匹敌的力度。
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脱口说了一句:“好有能耐,曼菲士!”
即使是敌人,在这一刻也有着勇士的光彩!
曼菲士不回答,即使城在烈火和兵戈中即将坍塌,即使士兵们在惊慌地喧哗,即使尼罗河女儿怀抱着死去的战士高喊着:“不!不要任何人死去!住手!住手!”曼菲士不想输,更不想输给这个以剑刃般光彩盯着自己,逼得自己几乎只有还手之力的人。曼菲士奋力反击,伊兹密是武士,他也是,他绝不会输给这个有生以来仅见的对手,这个以强大的力量和迅捷的进击逼得自己步步退让受伤的人!
石头带着火砸下来,他看不到!人们在高喊着:“逃!快逃!”他听不到!此时此刻,他心里盛着的只有这个初次见面的仇敌,这个难以匹敌的战士!
直到一大堆石头从穹顶上坠下,伊兹密才冷冷地扫视着被烟雾和火焰还有石雨分割开的敌人,“喔”了一声,眼神如野兽般的冷漠狰狞:“到此为止!曼菲士呀,这次战争我输了!但是,下次再见面时,就是你的死日!”
曼菲士本也该是愤怒而激动地盯着他,可那刻这个十七岁的埃及王心头只有懵然的惊诧:“伊兹密王子!”那个敌人要走了吗?仿佛有一丝茫然和空虚浮现在面上,那样激动得燃烧起来的棋逢对手的快感,那样只剩下生命最纯粹跳动的时刻,完全感受不到剑风以外任何事物的时刻,突然中断了,他站在烟尘和石头的巨响中,甚至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伊兹密干净利落地走掉,在不能继续占优势的时刻,他向来不白费力气多做有害无益之事,只丢下一句:“有一天……再见吧!曼菲士!”毫不犹豫地在不断掉落的巨大的石头雨中转身就走。留下那个还带着怔忡的埃及王在背后情不自禁地叫:“等等!……”

很久以后,伊兹密回忆起来,纳闷这家伙当时都被捏在手心里了,偏偏就没有足够的时间在决斗中干掉他,以至被这个家伙弄得眼前一片白光,四肢狂热地颤动着再也出不了气。
曼菲士虽然没有亲手杀死米达文,可米达文是因他而死没错,而且,他还为了凯罗尔要来杀自己,可恨,不知道怎么的,伊兹密瞅着这家伙伏在自己身上大口喘气的傻笑模样就觉得分外可恨。
等他终于缓过气来,毫不犹豫,立刻给了曼菲士一个大大的耳刮子!
打得爽爽快快,其乐无比!
曼菲士呆了呆,以为他是为了刚才自己不顾他的意思又做了一次,委屈道:“你每次都爱打我,你自己不也是享受了……”正想说出口那些露骨的话,可瞧瞧他的脸色,却没骨气地改成了:“以后我会等你休息了一会,有了力气再做,你就别气了!”
伊兹密瞪他一眼,再瞅他一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在他的肩膀上又亲昵地咬了一口,低声说:“你这个笨脑袋,真是有趣!”

几个月过去了,伊兹密站在宇宙圣所阿普苏无限辽远的空间层中发怔。脚下是如水般的晶莹地板,却既不是玻璃,又不是水晶,踩过去每一步便泛出一种星辰图案,闪出相应的独特光谱,伊兹密只走了几步,便觉得有些失重之感,仿佛要迷失在层层叠叠的星轮运转之中一般,这一步印下去,是浩浩阴阳移转,那一步踮上去,是超新星在喷流,再一步点上去,是炽热的早期宇宙图景,又一步落上去,是仙女座星云挥着旋臂周运……光明妙宝,卿云烂烂,更不要说伊兹密见也没见过的那些物质微粒内部的景象了,几乎有些踌躇了,无数的幻景浮在他的四周,乾坤成毁,刹那动念,仿佛一瞬间里他看到了一切,却又似乎一无所见。
正迷茫间,忽地有个少女声音笑道:“你也被迷着了?”
伊兹密只觉得这声音熟极,然而他听不懂英语,站在那看似无一物却又透明得能映出万物的奇妙地板上,目不暇接,没想就应了一声:“嗯。”
那女孩子兴致勃勃道:“我也是。”伊兹密觉得那声音娇柔软嫩更兼清脆,虽然听不懂,也不由得抬起头朝那方向望了过去。
刹那间,一个光芒四射的金色人影从无量劫数的宇宙幻景中走了出来,身上犹披着凤凰星座和质子内部图景的幻影,光彩湛湛。
她穿了一身无领无袖短到膝盖上的牡丹色紧身裙子,腕上挂了个小小皮包,全身都是伊兹密认不得的异国装束,他自然更不可能认出什么款式什么品牌。除了她脖子上的钻石项链、衣服上的珍珠绣花以及丝绸面料外,这身装束都是他从未见过的,但——那张脸他却绝不会认错。
金色的头发长到披在足边,如阳光般摇曳生姿,一张小脸皎白如新雪,虽然化了淡妆,那种清丽幽妙如尼罗河莲花般的美却依然让人难忘,湛蓝如碧色天空的眸子更满是喜悦和好奇,一如她第一次看到哈图沙时流露的雀跃神色一般,她欢喜着走近伊兹密,轻声问:“你也是来参加婚礼的?”
她说的自然还是英语,伊兹密半个字也听不懂,他的太阳穴阵阵跳动,血忽然涨上了面孔直冲太阳穴,不,或者说直冲心脏!
这个女孩子,就算化为灰他也认得的!
曾经那样刻骨地爱过,又那样深刻地恨过,手刃过,刻意遗忘过,如今,却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
她的容颜恢复了昔日初见时的娇俏,眉眼间尽是女心的甜美娇媚,笑脸盈盈地把他看了又看,双眼放光地道:“你穿的衣服,可是赫梯的服装?我一瞧见就过来了!”绕着他左看右看,情不自禁拍手道:“真是啊!跟壁上雕刻的一模一样!哇!是赫梯的衣服!还是王家的!”
伊兹密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虽然她从前说的话就常常希奇古怪,可如今她讲的是一种他完全陌生的语言。任她欣喜雀跃,只差动手来摸他了,他还是一动不动,舌头凝固在了上颚一般,失了发声的能力,哪知道此时她眼睛已快冒出星辉来了。
“你怎会穿这样的衣服?是不是和赫梯有渊源?哇,那个神秘国度到如今都有很多不解之谜,专家至今也难以翻译出他们的语言,可是你这件服装简直太棒了!我竟然能遇见你!”
伊兹密总算听出来她讲到了自己的祖国——赫梯,不由得吃了一惊,她既然还记得赫梯,怎会对着他一开口就哇啦哇啦地一大串天知道是什么的语言?下意识地问:“凯罗尔?你怎会在这里?”后半句自动转为了埃及语。
这个对考古如此孜孜以求、狂热得满面喜气的少女自然是凯罗尔了,她欢喜之中想也没想就接着用埃及语答道:“我也是来参加光明神舍马什和阿亚女神的婚礼!我跟着我嫂子埃雷什乞伽尔来的……”突然醒悟过来,按住唇轻轻喊道:“My God!我在说古埃及语!”刹那间,又是迷惑又是好奇又是兴奋的蓝眸闪动了好几种不同深浅的光泽,这才讶异地问:“哦……不……不不不……你不是真的在说古埃及语吧?”
伊兹密心念电转,这才回过神来。自己把那株前世命名为西普•伊沙希尔•阿米尔的不死仙草给了冥府女王埃雷什乞伽尔,女王用这个要挟了水神赖安和她结婚后,一定是拿去救了凯罗尔,让她摆脱活尸状态长生不死,无怪凯罗尔能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了!
伊兹密心神摇荡,似惊似迷,但转瞬间便想起一件很严重的事,紧问:“你哥哥呢?赖安有没有来?”凯罗尔惊道:“你怎会知道我哥哥?又怎会知道我名字?”突然俏皮一笑,点点他道:“我知道了,你既然是舍马什的客人,我嫂子是他妹妹,你知道也不奇怪。”伊兹密紧点头,忙问:“赖安来没有?”凯罗尔笑眯眯道:“才不呢!我嫂子不让他离开冥府。”伊兹密心里一动,立刻明白那位冥府女王一定会时刻不离地把小姑带在身边做人质,免得到手的老公跑了,不觉肚里一阵暗笑。
凯罗尔早把刚才的话题抛到脑后去了,又接着专心看他的衣服,一边啧啧称赞:“好棒的衣服,跟历史中走出来的一样!你很喜欢赫梯?”伊兹密看她一脸天真烂漫,竟是从未认识他一样,心里又是一动,想起从前赖安说过封了她记忆的事情,也不知是喜是忧,但心里一块石落了地,反而平静道:“我从前是赫梯人,不久前才来神域。”
一阵欢喜的叫声立刻盈满了空间,凯罗尔拍着胸口几乎乐得飞了起来,却因为太过兴奋而不得不按住狂跳的心,神色间都是明媚的好奇:“布朗教授要是能在这里就好了!God!一个活生生的赫梯人!”突然迟疑道:“你到底是历史上那个赫梯国的人?还是现代土耳其人?”伊兹密觉得她口里冒出来的新东西真多,虽然这段时间他也在恶补宇宙知识,但人类历史补得并不多,也不由问:“什么叫现代土耳其人?”凯罗尔一惊,笑了开来,做了个手势,道:“别管那个,你连土耳其都不知道,一定没错了。你可得给我讲讲赫梯啊!”
伊兹密见她双颊丰润,嫣红粉泽,一笑间光彩明发,两人隔得甚近,她动作又甚大,金发流曳,隐约闻到她吐气间的微香,显然那不死仙草效用极好,一切都如当日沙利加列宫殿时那般,心思一乱,也不知想了什么,徐徐道:“改日吧!以后我再讲给你听。”凯罗尔颇为失望,转念一想:“也对,今天是来参加婚礼的呢!”这才想起:“啊,都是我太兴奋,失礼了,忘了请教你叫什么名字?”
伊兹密被她那双明艳得毫无波澜的眼睛一望,不知怎的,竟被逼得垂了下眼,心中也不知是内疚还是难过,这个人竟然把自己忘记得如此彻底,就连——就连道声歉或者一笑泯恩仇也没了机会!
再抬起眼来,只觉她一双妙目仍是一派天真风范地盯着自己,只得按捺住心中起伏,徐徐说:“我叫伊兹密,是在赫梯都城哈图沙长大的。”
凯罗尔嫣然道:“我叫凯罗尔•利多,这你可能听说过了吧!我是生长在二十一世纪的美国人,从小就对考古学感兴趣。虽然是初次见面,我希望以后能听你讲讲哈图沙。”
伊兹密把她全身瞅了一遍,问:“请问二十一世纪是什么?美国又在哪里?我怎么从未听过。”凯罗尔笑着:“你是古代人,当然没听过了。我呢,是在赫梯存在过后的三千年后出生的,我的国家在你的时代还没诞生呢,就算在我的年代,它也只有两百年的历史。”
伊兹密大有深意地“哦”了一把,尽力去理解她的话,突然之间,心中电光火石,把从前她在沙利加列对着自己、父王、母后和满堂将士说的话记了起来,真奇怪,隔了几千年,还能记得那么清楚。
“我的名字叫凯罗尔•利多,美国人,家世清白的利多家的女儿,以你们来看,我是来自未来的人!……存在在这个世界,并不是我的意思,伊兹密王子!我要回现代去,不过,没有回去的方法。……”
那时候从未经历过时光穿梭的自己是完全不懂得的吧!就那样单纯地把她当作了神的女儿!看着她将手放在胸口、毫不畏惧地对着赫梯之王吐露心声,那时候自己真的被感动了。
可是,数千年后回头看,这份感动来得太莫名其妙,也许只是被她那坦率地盯着父王和自己的目光打动了吧,也许是因为她美丽的姿态与金发上的光彩,也许是因为她双眼中的纯真勇气,也许,只是那一刻被她如闪烁的尼罗河般的美所打动……
毕竟,被听不懂的话所打动,是可笑的事情,可那时的自己竟然糊涂到说出“即使在父王的面前,也不惧怕地述说心里话,我真的被凯罗尔的话感动了。”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如果没有那一刻的心动和惊异,也许就不会有那天夜里的沉醉了吧!不会那样糊里糊涂地坠入伊修妲尔的爱情陷阱,不会爱上一个压根就毫无了解的女孩!
最可笑的是,她说的话直到两千年后在阿普苏神殿走过的今天,他才明白过来,而她居然还是在这天的一千年之后才出生!
他从来就没有懂过她,更从没有了解过她,他欣赏的只是那份远古蛮荒中罕见的智慧,他爱上的只是那神的女儿的幻影,只是一个用幻想充实起来的预言中的女孩儿!
凯罗尔怯怯地道:“我……呃!”她抽了口起,鼓起勇气道:“可以摸摸你的衣服吗?我发誓,我只是为了考古!”
伊兹密微微笑了起来,笑容中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苦涩,而眼光中则带上一丝自嘲,他平静地说:“你摸吧!要是你喜欢,以后我叫人送一套赫梯的女子服装给你。”凯罗尔惊喜得笑开了花,握住他的手一阵摇:“谢谢!谢谢你!”

伊兹密低头凝视她,她还是如从前一样娇小,只到他的肩膀下,他瞧着她如何拉起他的长袍,暗暗庆幸。由于曼菲士的霸道,要求他在外面穿的衣服只能是不透明的,不准走光给别人瞧了去,所以他包得相当严实。
这日来参加婚礼,伊兹密穿的是宁孙特地命人制作的赫梯王子装,至于和伊修妲尔举行婚礼时的那套被曼菲士指定为情趣专用服装,自然不能穿出来了。但这套服装的面料亦是由女祭司们亲手织就,缀着异星球上特产的各种宝石,配着银发上闪耀的冠冕,飘逸中透着高贵。而且因为在中~原生活过,远古人类没有正式内裤的情况早就得到了彻底改进,现在伊兹密长袍内虽然穿了很能让人神思大动的内裤,但包裹严密之故,倒也并不尴尬。只不过他低头瞧她,而她则专心盯着袍子上的图案,两个人远远看来着实暧昧。更绝妙的是,由于凯罗尔个子实在太娇小玲珑,低下头盯着他衣服的样子活象在干某件更暧昧的事情。
伊兹密也觉得有些不妥,心下有点后悔刚才那么容易答应了她,正想着找个托辞劝她紧把他袍子放下,哪知空中突然打了一个霹雳!
据说释迦牟尼说法时,三千大千世界一时震动,天雨缤纷,但这个霹雳打下来时,却也不差,至少吓得那些幻景都退回去了,诸界也被震了一番,当然,这是因为身在局中的这几位只是刚刚获得了神格而不死,并没有什么高超法力的缘故,若是某位大神在这个包含了许多维的多重宇宙空间层中打了个霹雳,那下面的三千大千世界、恒河沙数世界都要同时倒霉了!
伊兹密一听就暗暗叫苦。那头野兽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色身影箭一般自空间层另一端冲了过来,气势汹汹、雷霆万钧地狂吼:“伊兹密!你敢!”
那吼声震得时空流中的各大星球可怜生物们因诸界摇荡而遭罪的同时,也震得身在力场中的两人耳膜一阵疼痛!
这个象狮子一般怒不可遏猛蹿过来的人自然就是英明神武、威严勇猛、埃及法老及哈里发及中~原太子及北夷大可汗……等等头衔集于一身的曼菲士了!
凯罗尔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松了手,而伊兹密叹口气,瞧着那个暴怒而来的家伙,正想开口解释,却见他风暴般已然卷到了面前,更一手将凯罗尔的头发从背后一捞,猛力朝后一拖,边拖还边吼:
“好啊你!我才和舍马什说了会子话,你就敢给我偷情!“
凯罗尔怎受得了这般蛮力,只觉被他捞到的头发几乎要连根脱离头皮,不由得出声喊道:“住手!”她本能下喊的自然是英语。但伊兹密吃惊下也喊道:“放开她!”
曼菲士听不懂这女人在喊啥,又见伊兹密回护她,更是暴躁。心道:“难怪你昨天晚上都不肯跟我做一次,今早又催着我快出发,原来是为了会女人,现在居然还帮她说话!”想自己刚刚和舍马什叙了下旧,表示了感谢及祝福,这混蛋就跑去勾引女人,而且在一刻钟内就勾引上了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帮他口交,怎不让曼菲士气血倒流,恨不能把这对男女砍个千刀?
他哪知道伊兹密这段时间被他那野兽派的“做做做!”折腾得每日都只能深夜入睡,惯了晚起,今早纯粹是靠着意志才勉强自个爬起来的,不能不拒绝昨晚他“来一次,只来一次”的要求,把他踢到隔壁去睡。虽然半夜里曼菲士趁他睡着了,又偷偷爬回来搂住他睡。早上伊兹密睁开眼瞧见他,心里一乐,嘴上偏说:“你太重了,压得我腿发麻了。”曼菲士紧给他揉腿,到后来抱着那腿亲了又亲,伊兹密心知不好,快喝一声,俩人这才得以起身。要说勾引谁的心思,那是半点没有,可坏就坏在刚才那情形太暧昧了,太能让人想入非非了!而且从曼菲士瞧过来的角度,那体位太“正”了!
伊兹密心道这可不好解释,但好在只要让曼菲士看一眼凯罗尔的脸就什么误会都消了,见她被扯得泪汪汪的,急忙架住曼菲士的手道:“她不是……”
曼菲士狂怒兼伤心下,嘴唇都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虽说满面狰狞,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子绝望,灰黯得象被戳了一刀似的,只觉无限的心酸苦楚都从心底最深处翻了上来!这几千年的守候竟然如此不值!平日里为了让伊兹密快活,从前心里头的苦他是一句不提,惟恐招了怀里人为他伤心,就算伊兹密恼起来怪他骂他打他,只要这人还肯在他身边,他就甘之如饴,可是,现在,就是现在!伊兹密怎么能、怎么能背过身在他和别人攀谈的十几分钟里就背叛了他!
无限的苦楚激得他骨头都酸透了,眼神中的悲凉痛楚沉重得象要把他自己撕裂一般,伊兹密一接触到他的眼神,便不由得一愣,呆然道:“不是……她是……”凯罗尔的头发被他扯得剧痛,也有点发懵,一边抽气,一边发出气愤的抗议声,伊兹密只觉他的眼睛狠狠凝视着自己,仿佛要把自己脸上挖个洞出来一般,那种狂热中带着绝望的眼神竟是从来没有见过,似乎……只有在他凯旋回贝城前一夜与之相似,然而那眼神中的绝望也远远比不得此时!
曼菲士耳内血液的沸腾早让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太阳穴跳得血都要喷出去,心脏更抽痛得窒息停止了一般,他哪里还分得出手中的是金发还是银发,哪里还听得出那女子的声音是否熟悉,那里还看得明白眼前这人眼里的是什么情绪,只觉得麻痹了心脏的颤抖连带着全身的筋骨血液都颤抖起来了!
如果这个人不再爱他,他宁可即时死了!
伊兹密一急,不知怎的,自己也说不流畅,忙道:“她是凯……”哪知一语未完,曼菲士已猛地丢开凯罗尔的头发,在顺手让她打了旋子的同时,狠狠扑了上来!
那强猛的手臂以不容拒绝的力量钢铁般的禁锢住了他,尽管伊兹密如今的力气也并不逊于他,但不知怎的,看着色的狂怒如眼镜蛇般升起在那乌檀木般的眼中,就不由得心头一悸,只觉他疯狂地碾压了上来,牙齿贴着牙齿,嘴撞着嘴,力气那么大,撞得两个人的牙齿都发麻了,嘴唇也破皮了,血登时流到唇口上来,他却不管不顾,将伊兹密的头和身子抱个死紧,用力之大似乎要将伊兹密整个勒断!
伊兹密头脑昏昏然,连“他误会了”这种想法都起不来,只被强力地探入舌头来,在口内激烈地搅拌,仿佛要占领他的每处肌肤,伊兹密的两腿登时软了,激烈的兴奋也从小腹升起,那人用的力气仿佛要挤出他的灵魂去,不容他有任何躲闪拒绝的余地,不但将舌头笔直贯入他口里,还将腿拢住他的双腿,将他整个人夹在手和腿中,如同沙漠上的雷暴一样狂猛甚至危险。伊兹密昏头昏脑地回应着,那人却又准确地猛力袭击了他的舌,不但下死力咬紧,咬得破了皮、流了血,还吮进自己的口里去,扯得他的舌头根一阵几乎脱裂的剧痛,连呼吸都因此被堵得出不去!

凯罗尔头发上猛然被拽住的力度突然消失,本就重心不稳,又被曼菲士大力挥出去,身子在空中打了个旋,立刻跌了下去,好在空间层的保护界立刻托住了她,倒也没受伤,但跌在地上好几分钟难以起身,只觉得刚才那吼声好可怕好可怕,那力道也恐怖之极,此时心慌意乱,头皮发痛,哪顾得细想刚才听到那吼声的感受,只是奇怪那样温雅的赫梯青年怎会有这样一个狂暴的朋友?
待到她抬起头,顿时惊呆了,肆无忌惮地狂啃着那赫梯青年的人穿着一身埃及法老的装饰,以凯罗尔的眼光,自然看得出不是仿冒品,而是货真价实、纯正地道、完完全全用古法制造的埃及法老装!
凯罗尔差点忘了痛,连忙仔细端详。没错儿!这个新来的暴力男穿了一身细亚麻的埃及王服,腰带上有金扣,披风上有鹰羽图案,头戴代表上下埃及的红白冠冕,脖子上挂着护身符,手上扣着圣甲虫的手镯,脚蹬金质的拖鞋,一丝一毫都跟那些木乃伊和壁画上的法老一模一样,但不同的是,那些木乃伊早就和护身符、裹尸布粘在一起难看死了,壁画上怎么也不能还原立体感,而这人却是活生生的,并且他身上没有一样是廉价的仿冒品!
凯罗尔登时乐坏了,心道:“这野兽男莫非是埃及法老?这是神域,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既然有真正的古代赫梯人还活着,那自然也能有真正的埃及法老!啊!布朗教授,要是你能亲眼见到就好了!”再一看,只见那古铜色皮肤、腰带上金色莲花垂饰摇荡的埃及法老正旁若无人激情十足地狂吻那个肌肤雪白、一头银发的赫梯王族青年,虽然她只能从旁侧望到,但看得出两人吻得极为投入,又是大惊:“难道历史上埃及法老爱上了赫梯王族的男子?”刹那之间,她全身的血液都因为历史的神秘而沸腾,虽然这两个人的亲吻狂暴得不可思议,虽然她的脸确实红了,但她下定决心,一定要问出个水落石出,完成她的考古梦想!

曼菲士终于喘着气放开唇,第一句话就是又一声狂吼:“你是我的!”伊兹密刚感觉他离开自己的唇,两人的唾液还相互连着,就听见这一声巨响,让耳膜都昏昏的,不由得白了他一眼。曼菲士接着吼下去:“不准你找女人,听到没有?”伊兹密默然,突地一用力,把他一推,曼菲士不防,险些被推了下去,但仍然固执地抓着伊兹密,鼻翼大张,喘气跟风箱似的,两眼睁得有铜铃大,显是心里愤怒已极。
伊兹密嘴里有咸咸的血腥气,嘴唇和舌头都在发痛,一想到凯罗尔就在旁边目睹着一切,心上说不出的复杂滋味。是难过?是羞赧?还是恼羞成怒?还是想到抱着自己的这人是她的丈夫的尴尬?甚至隐隐有些觉得自己名不正言不顺的心情。平日里从未想过这事,但此时,就算凯罗尔不知道,曼菲士毕竟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就算曼菲士在那之后轮回过五十七生,可现在他毕竟是在使用那具复活的埃及法老的身躯,而那一生他确是和她举行过婚礼,甚至有过一个流产的胎儿!
伊兹密说不出话。再想下去,自己和凯罗尔也是在神官面前举行过婚礼的。说起来,两个人都可算她的丈夫,但又都背叛了她。透过曼菲士的肩膀,他看见凯罗尔站了起来,正用一双蓝得近乎透明的眼睛好奇地旁观两人间的种种,伊兹密脸上倏然躁热,又一片晕红在洁白得晶莹的面色上猛然化开来,凯罗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视线刚好能看清伊兹密的脸。
“这个人美了!”凯罗尔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此。没办法,谁叫他双唇被吻得象初开的玫瑰般娇嫩,还挂下一缕银丝来,茶色的眸子迷朦着,仿佛要滴出水雾,而面颊上的柔红在细薄的皮肤下越来越深,浑身上下都是刚刚被润泽过的气息,竟然散发着一股和方才的清雅庄重完全不同的妩媚。而被咬破的唇角更让凯罗尔不厚道地想到了“被蹂躏”那种言情小说里的词句,因为微微有些破损,反而让人看了怜惜。
二十一世纪的美国为了政治正确,很多人就算心里有看法,也不会讲同性恋的坏话,以免被扣上“歧视”的罪名,凯罗尔却是事不关考古则高高挂起,她从小就读的是女子贵族学校,也见过听过一些蕾丝边,不过她压根就没注意,后来转到埃及读开罗大学的考古系,更一门心思为了几千年前的事而奋斗,除了和吉米不成功地恋爱了一番,和阿夫麦莫名其妙订婚纠缠了一番,不知怎么怀过孩子又怎么流产了以外,她是一个绝对纯正的异性恋,对同性恋的看法是——不关我事我不问。但这场激情打波的确震撼到了她。没办法,谁叫这人太美型了!由此,她更想看那位埃及法老长得怎么样,是不是能配得上这位赫梯王族青年,于是死命踮起脚,想绕过去看清楚。没办法,谁叫她生得太矮,从曼菲士背后只能望见他的头部和手臂运动。
曼菲士见他不说话,更加冒火冒烟,头一扬,发刷地一下飞了起来,勒紧他的手,厉声道:“你给我听清楚了,你是我的人,永永远远都是!你再敢粘花惹草勾三搭四,我以后不准你出门半步!”凯罗尔在背后听得这么霸道的宣言,明白过来这暴躁的法老王误会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伊兹密被她一笑,又被这样一吼,烧得那红色直染透耳根,心想怎么丢人都丢到凯罗尔面前去了,不由得恼上来,瞪他一眼,顺口骂了句:“白痴,你给我好好看看她是谁!”
曼菲士脸上铁青,全副手劲都用了出来,扭得伊兹密手骨关节格格响,双眼凶光大作,似欲噬人的下山饿虎。伊兹密叹了气,觉得这家伙简直不可理喻,正想干脆把他的头强行扭过去,让他好好看一眼凯罗尔,哪知曼菲士猛地丢开他手,一把将他抱了起来,伊兹密猝不及防,还来不及挣扎,已被他驾轻就熟地横抱在怀中,只得叫:“放下!”凯罗尔更是一脸好奇宝宝状,以她那练过芭蕾的秀美姿势踮起脚尖,企图看清楚在法老怀内狼狈挣扎的赫梯青年,只见那一头银发在空中不住摇动,说不出的赏心悦目,这番正是眼界大开。
曼菲士压根不顾他挣扎,使尽全力扣着他,大踏步就走,满心都是把他拖到那女人望不见的地方、掀了他袍子来狠揍他屁股的冲动,一定要揍得伊兹密狂哭不止声声求饶以后再不敢背叛。伊兹密无奈,想一巴掌打到他脸上,但怎也不好在凯罗尔面前损他面子,见他巍然不动仍是只管走路,眼神更是阴森,伊兹密只得扬声叫道:“凯罗尔!——”
曼菲士起初还没明白过来,仍自向前迈步,伊兹密又想再叫,突然曼菲士浑身一哆嗦,站在那里凝固着不动,伊兹密瞧他眼神,发觉他全身都僵了,包括眼睛!倒是凯罗尔屁颠屁颠笑盈盈地跑过来:“伊兹密,需要我帮忙吗?”脸上一副看了好戏的神情。伊兹密又气又怒,只觉在她面前丢脸又丢份,恨不能拔腿就跑,偷瞅曼菲士一眼,只见他呆若木鸡,不知怎的,心上凉了半截,也不吭声,顺势就滑了下去。曼菲士下意识地手臂一收,仍是将他的腰锁在怀中,伊兹密不想此时跟他起冲突,只得强行忍耐站在他怀里不动。
却听凯罗尔劈里啪啦连珠炮地问:“你这位朋友可是古埃及人?怎么还穿着古埃及服装?那手工太好了,我瞧着连那纤维都象是古埃及的制法。”伊兹密心道她眼力倒好,微微一笑正要答话,却见曼菲士浑身一颤,突然带着他转了个身。
这二人四目相对,伊兹密心中一阵紧缩,只见那些幻景又起,光明澄,变化滟潋,烘着两人对视的眸子,却似乎沉沉坠落在他心上。
凯罗尔的双眼似惊似喜,万千惊喜劈开胸中幽暗的梦境,须臾中有什么强盛地苏醒,眼中迸发出耀眼的光泽,似有勃勃生气顿然复活了过来。
伊兹密心中一凛,再瞧曼菲士,只见惊喜如波纹浪痕在他眼中一圈圈地扩大,顺着眼角和唇角的线条渐渐扩散到整张容颜,然后那全体都起了波动。伊兹密抿了抿唇,控制着自己不听使唤的面部和全身肌肉,只觉得心跳一下下如受重击。
——是的!在看到凯罗尔以后他就开始有了这个想法!
几千年后重逢凯罗尔,他才终于确定那时身在沙利加列,与其说是爱上了她,不如说是爱上了心中的幻象,爱上了那份沉醉,爱上了爱的境界,他终于清醒了,可是——
曼菲士呢?曼菲士会是怎样呢?
伊兹密唇边有了一丝似有若无的苦笑……要促成这两人重逢,只要一句话就够了,躲不掉,那就面对吧!
他茫然地感受着曼菲士的手从他腰上抽出去,茫然地瞧着曼菲士惊喜地朝前迈了一步,茫然地看着曼菲士朝着她举起手张开怀抱:
“凯……凯罗尔!……啊!凯罗尔!真是你?”
那样的声音是千百年前的回音,曾隔着三千时空,不住地牵引她,召唤她,从时间的彼岸,尼罗河的莲花丛中,从飞鸟与拉神共升、点点粼光的河面上,穿过无尽的云团和暗世界,寻找她,期待她,渴求她!
他们之间到底有过多少往事多少甜蜜的盟誓多少幽欢旧梦,那都是他——是他伊兹密所不能知晓的!
曼菲士爱凯罗尔,凯罗尔爱曼菲士,这是在沙利加列宫殿的那个夜晚就已经确定了的事实,在自己出现在他们之间时就已经存在的真相!
伊兹密的笑容凝固了,阴冷的寒气从心底深处腾上来,几乎有些麻木地听着他的话,尽力使自己看来更加平静。
曼菲士的神情有着少年最纯正的喜悦。而凯罗尔在听到他的呼唤后面上闪过一阵迷朦,两眼如太阳般闪烁,也不由迎了上来,迷迷糊糊唤出了一声:“曼菲士!”
伊兹密全身如被刀刺,原来她全不记得他,却还记得曼菲士!

忽然间心里的旧伤又一次破裂了,但他忍着,把所有的酸涩全都咽回去,冷冷瞧着曼菲士抱住凯罗尔,激动得颤抖地叫:“感谢神,真的是你!”而小鸟依人的少女在他怀中,两人的身体贴得是那么合衬。那曾经容纳他的手臂此时环着那人原本的妻。
伊兹密眼前一暗,又一暗,险些倒下,却撑住了。
时间是一张巨网,被网住的人永难超生,伊兹密几乎听得到心头的血在滴滴坠下。数千年前的那一幕倏忽间回到眼前。
沙利加列,鲜血遍地,在满城的火焰与烟雾中,曼菲士飞跃而来,抱起凯罗尔。
她说她欺骗他是——“……为了保护埃及,也是为了保护曼菲士王!”
那时她的肩膀上正深深插着他的匕首,然而她的眼里却有着对曼菲士的坚定心意。
而曼菲士抱起她的神色是那般焦急心疼,怒视他的目光又是那般深恨彻骨!

伊兹密的唇角静静地抽搐着,无法再控制了,但他没有出声。
谁说五十七生,不,五十八生,不,甚至更早,如果连乌鲁克杉树林并肩战斗的记忆也一并算上,谁说五十九生就能合成一个圆呢?
曼菲士的心原本就属于凯罗尔,凯罗尔的心也属于曼菲士,而他,不过是偶然间乱了的心吧?
他没有忘记当初曼菲士的提议是要他要他以男性之身成为埃及王妃、和凯罗尔共侍一夫那种荒谬到极点的事,也记得在进入贝城前的那晚他为什么拒绝曼菲士的提议!不仅仅是为了对神明们的恨,也不仅仅是因为恨曼菲士,还因为——
他不想呵!不想成为这个男人的妻,不想和尼罗河女儿共同侍奉同一个男人,不想接受那进出过尼罗河女儿的阳具照样刺入他的身躯!
可是,兜兜转转,事情终究如他预想般的尴尬!
现在这两个人忘情地惊喜拥抱着,而他空落落地站在一边,太荒谬太可笑了!
伊兹密悄悄地朝后退去,悄悄地隐入幻影中,等确定那二人不可能看到自己,立刻狂奔起来。
曼菲士紧紧地搂住怀中的人,再度感觉那如尼罗河水般的湛蓝眸子盛满自己的惊喜,再度感觉那如尼罗河白莲般的纤细躯体,再度感受她那独特的幽香和温暖的呼吸,还有身体的摆动,不由得一次次地说:“太好了,你活着,太好了!”而凯罗尔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这个抱着她的人她已经爱了无数年了,眼泪冲上来又落下去,身体不知为什么颤抖得厉害,在那个熟悉的怀抱里她不由自主地呢喃着:“曼菲士……曼菲士!……”脑中被不同的力量拉扯着,悲伤又欢喜。
“曼菲士,你好狠心,我那么相信你,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古代。我爱你,甚过我自己的生命,然而……”
“被爱……充满幸福的每个日子……越过三千时空,爱你的每个日子,全都,全都……”
“我爱你!我爱你!我希望你只爱我一人,曼菲士!”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比谁都相信你,可是……”
“这份悲痛好象要将我的心撕裂了……”
无数的悲伤与痛苦在心底交错,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忘记了什么,水神的力量也无法压制真爱的心情,然而那强大的封印仍然锁闭着记忆,凯罗尔只觉得头越来越痛,然而手却依恋地抓紧了这双熟悉的手臂,突然,她身体一抽搐,晕了过去,曼菲士急道:“你怎么了?”摸了下她的鼻息,见她身体抽搐不休,不由大急,叫道:“伊兹密,你去叫舍马什来!”
没有回音,他愕然回头,这才醒觉身后已空无一人。
这时这刻,凯罗尔倒在他怀中不住抽搐,而伊兹密早已狂奔离去,靠在花园里的一棵树上喘息,脸色苍白,汗落如雨。

那天宇宙圣所阿普苏的繁华场面足可以使凡间所有的盛典加起来失色,但伊兹密什么也没有看进去,他麻木地整理好仪容,然后走到座位前坐下,甚至还能微笑,还能应付宁孙和芦伽儿班达关心的询问,还能和座旁的神机械地寒暄,还能按着婚礼的进程该欢呼就欢呼,该安静就安静。
他是赫梯的王子、中原的皇帝,可不是什么会吃醋撒泼丢份的傻瓜,更不会去吃一个小女子的醋,即使她是水神的妹妹、冥府女神的小姑!
爱不可能勉强,心更不能,没有谁比伊兹密更明白这点,如果那两个人发现他们相爱如昔,伊兹密绝不会做出拉拉扯扯哭泣哀求那类事,他不会允许自己如此降格!
被迫~夹~在那对人中间已足够雾数腌臜,伊兹密的高傲绝不允许他在这种时刻失态,更不想让曼菲士因怜悯他之类的情绪而留在他身边,所以他决定了——
让那两个人去相处!
让他们想清楚他们的决定!
就算曼菲士的决定是回到凯罗尔身边,他伊兹密也绝不会去恳求哭泣!
如果曼菲士还想跟从前一样让他和凯罗尔共侍一人,他绝不会再多瞧曼菲士一眼,就算要双手奉送还给凯罗尔也好,他绝不会容许自己变成曼菲士的二分之一!
尽管刀剜着心,尽管他千万遍告诉自己“不要想了”,但脑中还是无法自控地模拟着曼菲士和凯罗尔的情形。
曼菲士会亲吻她的双唇么?
会用那双乌檀木一样的双眸再次深深凝视她的眼睛么?
他会抚摩她的身体么?
他的口里会吐出那些曾经对自己说过无数次的爱语么?
更何况,他本来就亲过她、抱过她、爱过她、对她盟誓爱语过无数次!
伊兹密脸色比雪还白,背却挺得笔直,坐姿一丝不乱,唇上带着适度的微笑,宁孙和芦伽儿班达问他曼菲士去了哪里时,他微笑着回答:“他遇见了老朋友,叙旧去了。”他们再要询问时,他双唇紧闭,一语不发,两个神都知道这孩子甚是倔强,若不要他们管的事绝计不说,否则当初不会擅自决定,秘密下冥府去救恩奇都而搭上一条命了,他这脾气数千年也没改过,他们只得互相交换了眼神,不再询问。
当新郎舍马什和新娘阿亚步上铺设着无数星球珍宝的通道时,伊兹密终于微微转头,看了一眼曼菲士的座位,那人还没有回来。
伊兹密恨自己龌龊,但他无法不去想象那两个人也许正在翻云覆雨,瞧先前那般情景,曼菲士对凯罗尔的情意依然深重。没有人比他更明白曼菲士冲动起来最喜欢用身体直接表达,几千年不见,只要曼菲士还爱着她,也许,也许就象在哈图沙那晚一样,那双手就会情不自禁地滑进衣服里去,摸到那些隐秘的地方。
更何况,更何况她今天穿的那条裙子短在膝盖上,不,就连大腿都只遮了一半!
伊兹密被自己的想法恶心到几乎要吐起来,可是他无法不自虐地想下去。
他很分明地记得她那双雪白纤丽象小羊羔一样的腿,现在回忆起来,刺心无比,她的腿会在曼菲士的腰上抖动么?曼菲士会俯身在她耳边腻语么?他们会交缠着再次成为一体么?
然后,再也没有他的位置,再也想不起他??
凯罗尔从未爱上他,他如今也不再爱她了,可是他真心地爱着这个叫曼菲士的人,爱得象要死去!甚至不再计较那人用曾经刺进过她的阳具进出他的身体!
这一刻想起来,觉得龌龊得想吐,恨得想把自己那部位给挖出来,统统撕裂,再也不要看见自己的这具身躯!
好恨!好恨!恨自己!恨凯罗尔!恨曼菲士!恨那些让他如此龌龊地陷在这个事情里的众神!
可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凯罗尔是不该被恨的,甚至,如果她要过来煽他两耳光,他也是该挨的,毕竟是他杀了她,是他得到了属于她的那份爱!可是一想到那两个人在一起,他就快要发了狂!
伊兹密缓缓地吐着长气,握紧拳头,手指甲不为人所见地深深扣进掌心,已经出血了,但是他一无所觉。
再恨再怒再疯狂他也要控制自己,他不会失态的,不会,绝对不会!
毕竟……他还是他,他是伊兹密,不管再恨再难受再嫉妒再刺心,他也要坚持他的准则!如果曼菲士决定了要回凯罗尔身边,他不会再杀凯罗尔第二次,不会去争夺一个会变心的人,不会狼狈失态,不会恳求,不会哭泣,不会拉着那个人讲起过去的往事乞怜,不会让自己降低到尘埃里去任人践踏!
他不会哭的!
伊兹密的额头一阵阵发烫,太阳穴疯狂地跳荡,耳鼓轰隆隆炸响,视野模糊,笑容却是不变,但他自己无法看到那笑容在惨白的唇上有多么惨淡,他只是笑出了一个标准的祝福。
舍马什却注意到了,走过伊兹密身边时,双眉一挑,低声问:“他去了哪里?”
伊兹密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看向这对即将成为夫妻的神祗,耳里什么也听不到。
舍马什蹙了蹙眉,正想停下来询问,却觉得手上一紧,只见阿亚担心地看着自己,心中念头转了几转,也只得暗叹一声,朝伊兹密点个头,足不停步地走了过去,但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伊兹密站在那里,笑容无懈可击,但额头上冒着虚汗,眼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欢呼声、奏乐声、祝福声他全都听不见,眼前也失去了色彩,什么都看不见,过了好久好久,久到他以为支撑不下去了,突然手上一紧,身后有个声音轻轻说:“我来晚了,伊兹密。”
伊兹密腿一软,不知怎的,就跌在了那人怀里,满天虹彩飞花,喜乐奔流,无数神明用宝杖射出祝福之光,个个都在欢笑,都瞧着新郎新娘送上欢乐,没有谁注意这边,他软在了曼菲士怀中,脸旁挨着那人担心的神色。只有宁孙和芦伽儿班达瞧了他们一眼,终于放下了心来。
“他还是担心我的吧?”伊兹密想,不知怎的,后悔起来昨夜没有答应他做一次的要求,如果他决定要和凯罗尔重修旧好,那就是自己和他最后一次的身体相依了……以后,会怎么样呢?
伊兹密什么都不想了,茫然地靠着这个人,再也撑不住脸上的笑容,用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忍住内心想询问的冲动。如果问了,或许就再不能有这刻安静了吧!这个怀抱多么温暖、坚实又安心,即使以后不再属于自己也好,就靠这么一会吧!
我爱他,我真的爱他!真的真的爱他!

曼菲士细看他的神色,见他脸色青中带白,神情恍惚,双手紧握成拳,已知他内心翻覆难当,心想他刚才都熬不住偷偷走掉了,这会儿不知心里早闹腾成怎么样了,可是此时此地实在不适宜说什么,只得伸手拉过他的手来,想帮他舒开拳头,这才吃了一惊,自从拥有了神的命格长生不死以后,伊兹密的手总是温暖的,从没有这样的寒冷透骨。曼菲士不禁皱皱眉,把那双冰冷的手笼在手里,一边揉搓,一边道:“你啊,就是心思重。”发觉他手心的伤,本想责备几句,看看他神色那么迷惘不安,就连眸光都有些失神,不由更是心疼,轻轻把他笼在怀里,什么也不说了。
过了好一阵,伊兹密才觉得从骨头里发出的寒意退了下去,闭了闭眼,忽然一把将曼菲士推了开去,好在这会众神都忙着谈笑,接着便要去入席,无谁注意他们的小举动。
曼菲士讪讪地挨在他身边,知道他此时着恼,也不好辩解,只得轻轻道:“我们先去入席吧!”伊兹密默默点个头,两个人跟着宁孙和芦伽儿班达走,曼菲士一直想靠近他,他却一直躲开,曼菲士只得作罢,他哪知伊兹密是不愿再闻到刚才从他身上嗅到的凯罗尔的香气,伊兹密前生也曾为那香气迷醉过,拥抱过,怎不清楚?方才心里太软弱靠在了他身上,但后来渐渐就无法容忍起来,只想避得远远,但却是不说。
埃雷什乞伽尔婚礼刚过就携着小姑走了,没参加婚宴。两个人没和凯罗尔再打照面,但伊兹密一句也不问,也不去看曼菲士的神色,甚至不再同他说话。宁孙和芦伽儿班达察觉有异,想要撩起话题,伊兹密一言不发,两个也只得作罢。
酒宴中途,舍马什步下来,悄声问了曼菲士一声:“怎么回事?你好好的招他什么了?”曼菲士苦笑道:“没什么,他闹闹脾气而已。”伊兹密本来站得很远,但不知怎的,似乎猜到他们在说什么,转过头来盯了一眼,抿了抿唇,又转回头去。舍马什也只得罢了。曼菲士转头看看伊兹密,只见他抿紧了唇,一脸傲然的神色,再不肯看自己一眼,也只得在心里叹口气,暗暗发愁。
怎样才可以解释自己现在的想法呢?而且,在没有做到之前,怎可以告诉他?现在,就让他误会下去吧!

那天伊兹密一口接一口地喝着众神喜爱的胡姆酒,也不知是醉了还是怎的,回到宁孙夫妇的神殿后便嚷着倦了,自顾自回去寝宫睡,曼菲士要挨上去,却被他斥道:“我累了,你去你的房间呗!别来闹我!”只得磨蹭了又磨蹭不肯走,伊兹密也不管他,把被子拉到头上蒙头大睡,曼菲士只得歪在椅子上,支着下颌看他,只见他全身都裹在被子里,不由担心他会不会出不了气,但听他细微的鼻息透过薄薄的绣被渐渐净,想是睡着了,悄悄挨了过去,正想替他把被子拉下些儿透气,哪知“呼啦”一声,腰间一痛,却是伊兹密狠狠地朝他腰上踢了一脚,坐了起来。
神殿闪烁的光明中,只见伊兹密银发散乱,双目微肿,透着哭过后的粉色,眼神却是凌厉,充满愤怒,开口便骂:
“混蛋!不要用你抱过凯罗尔的手碰我!”

曼菲士心里一痛,眼神一黯,但不知怎的,跟着心头反是涌上一阵无法形容的狂喜,二话不说,猛扑上去,笑道:“伊兹密,我今天才知道,你原来这样爱我。”
伊兹密见他满面欢容,愈发恼怒,下狠劲又猛踢了几下,曼菲士急忙躲闪,但这么近的距离也着实难躲,只得用力一抓,抓紧了他的足踝,调笑道:“亲亲宝贝,今儿怎么踢起夫君来了?”
伊兹密咬紧唇,也不答这人的风言风语,只管奋力挣扎,还真让他挣扎了一只脚出去,顺势朝曼菲士胯下正中踢去,曼菲士紧一闪腰,要紧部位没被踢到,但腰骨结结实实被他踢个正着,不由痛得闷哼一声,见他踢完收腿,连忙趁着这空挡朝前一个猛扑,狠狠压在伊兹密身上,扎手扎脚抱了个死紧,跟包粽子一样把他包在自己手脚之中。
伊兹密这才发觉自己一只脚踝在他手里,另一只脚在他背后,这个姿势要踢实在不方便,倒象是自己送上去给他压的一样,不觉脸上一红,更是恼怒,扬起还没被他包住的一只手就朝他脸上打去,清脆的一声响,曼菲士脸上立刻起了五道指痕。刚打完,曼菲士就抓着了他的手腕,低声道:“好小伊,亲伊伊,乖伊儿,听话,今天让我好好疼你,别再生闷气了。”
从前在中~原时,先皇和林后有时会叫他“伊儿”,但曼菲士从未这样叫过,从来都叫他本名,如今蓦然听得这样的中~原叫法从曼菲士口里吐出来,伊兹密不由得有些失神,但一瞬间之后,他便一咬牙,又奋力挣扎起来,两个人从床侧滚到床里,从床里又滚回床侧,再从床上掉到床下,在地毯上翻翻滚滚,就象两头狮子打架,偏又势均力敌不分胜负。这个把那个按下去,那个把这个来个过肩摔,这个把那个抱住,那个把这个的头猛撞一把,无奈两人都吃了生命之水和生命之粮,有了不死神功,就算伊兹密打起来百无禁忌,也终究还是奈何不得他。
伊兹密见他巴手巴脚象藤缠树一般绕在了自己身上,心里愈发气愤,突然凑上头去,在他面颊上狠咬了一记,咬住不放。曼菲士吃痛,叫了出来,当然,一大半也是故意叫的,叫得惊天动地山河变色万物移位,叫得伊兹密受不了魔音穿脑噪音贯耳,只得恨恨地收回牙齿,留下一块几乎被咬下来的皮肉,好在曼菲士已是神格,这伤转眼就自动痊愈了。
伊兹密左瞧瞧右瞧瞧,觉得好得这样快大是不爽,又想开口咬下去,哪知曼菲士悄悄道:“你今儿把手心掐出了伤,还痛不痛?”伊兹密愕然停止了牙齿运动,胸膛起伏不定地盯着他,只见那双乌檀木般的眼睛里都是明净的温柔,一时间心痛无比,不知是不是该恨死他这样的温柔,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仓促转头,不想让他看清了自己的眼神。
曼菲士放开钳制着他双手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手心已看不出来疤痕的伤处道:“你那会子连疼都忘记了吧?光担心我跟凯罗尔做什么去了,是不是?”伊兹密心头一颤,反驳道:“你少自大些好不好?我那是不小心弄的。我……我才不会为你难过呢。”
曼菲士轻叱道:“撒谎!”伊兹密转回头来冷笑一声:“我还用着撒谎么?我本来就不想和男人在一起,你愿意跟凯罗尔去,我也没什么不高兴,反正……反正……”突然嘴唇颤抖了,竟然有些说不下去,但看着那双色眸子深深静静地凝睇自己、若有所思的模样,他强挣着一口气说完:“你跟我本来就只是朋友,只是兄弟,大不了还原成从前那样,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人的。”
曼菲士眼中寒光一闪,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默默地凝视了他一会,苦笑一声,突然凑过来在他唇上大力吮吸,任伊兹密大力打他的背和肩膀还是不肯放。伊兹密只觉他那般用力似要将自己的呼吸全接收了去,喉咙一阵窒息,只得拼命推他打他,哪知雨点似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他竟是没反应一般,伊兹密迟疑了一下,手慢了下来。
曼菲士退开了唇,无声地微笑着,眼中情意点点,如夜中的星光朦胧迷离,低低道:“伊兹密,你到底还是心疼我的,舍不得真打我。”
伊兹密脸一红,冷道:“你脸皮真厚,嫌被我打得不够么?”曼菲士不以为意,搂紧了他道:“你呀,就爱瞎操心,闷在心里不说,尽让我猜。到了如今还不懂信任我!真是——”点了点他的鼻头,“一只又笨又哑又爱生闷气的小猫!”
伊兹密脸更红了,却反是瞪起眼来如刀子般瞥了他一记,又挣扎着要从他怀里滑出去。曼菲士脸一红,苦笑一声,在他耳边轻轻道:“别动。”伊兹密一愣,这才发觉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性,硬硬的抵在自己小腹上,原本伊兹密满心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压根就没注意,现在只觉得被他抵到的部位立时起了火。熟悉的身体感觉与此时心头的激怒混杂在一起,反而是一种奇妙的引诱,伊兹密恨自己这样软弱,深呼吸一口气,极力克服下体窜上的异样感受,反而把心思摞开,正经八百地问:“你到底打算拿我和凯罗尔怎么办?”
曼菲士一愣,只见他神色陡然间变得庄重无比,期待回答的眼光充满说不出的哀意,隔着两人的衣衫也能感到他全身肌肉在细微地跳动,明白他此刻的心情,也收了嘻笑神色,庄容答道:“伊兹密,我说过,自从俘虏你的那天起,我便不知不觉爱上了你。我爱你,比爱凯罗尔更爱,比爱我自己更爱,比爱我一生中所有事物、甚至比爱埃及都爱。我也说过,我要的只有你,只有你才是我真正的妻,这辈子我只疼你一个,你也不许疼别人。”
伊兹密记起来,在埃及的王宫里,他曾当着凯罗尔的面对自己说过,在中~原的王宫里,他也曾经把自己放在他的膝盖上说过。每一句每一字自己没有忘,他——也没有忘!
该相信吗?该相信吗?
伊兹密一忽儿欢喜一忽儿担忧,然而那双环着他的手臂和跳动的心,那双水晶般的眸子里无比的坚定,是那么安慰他的心。
伊兹密不知道自己是因太过欢喜还是因隔世之后再听见他的这些话而难过,他颤抖地伸出手去,捧住眼前的这张脸。这个人为了他生生死死轮回五十九世,怎么能怀疑呢?他是阿鲁鲁女神为自己而创造的,是为了自己而存在的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和自己从身到心都相配的人,也是呵护了自己那么多年的人!
曼菲士爱他,可他也爱曼菲士啊!
两个人的眼睛静静对望,彼此都在对方眼睛里找到了自己的影象,占满了对方的眼和心灵,无比确信对方的爱。
伊兹密颤抖得再也分不出自己是在何处何地,只是低声地说:“我误会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深深地吻了上去。两个人的唾液交融,口唇粘合,温柔得仿佛会碰坏对方一般,吻了又吻。风轻云静,岁月静美,室中一片安谧,除了那甜美得让梦都停止掉的津液在两人间辗转的“咕滋”声,什么也没有。

伊兹密骨头里的冷早已融化了,从曼菲士而来的气息温暖地灌注全身。伊兹密觉得自己又被这个太阳般的少年照耀得浑身暖意熔融,四肢皮肤都挡不住地炽热,连心脏都跳得那般恬美安定,他静静地让那人摆弄自己,让那人的唇舌和手指激情地一次次抚慰过自己的每寸肌肤,当那人坏心地舔遍了他的全身,惟独不碰那些敏感部位时,他发出了不满的哼哼声。
曼菲士爬上来,撑起身子支在他身上,俯视着他,眼睛亮闪闪地问:“想不想我?”伊兹密脸上带着赧红的笑,只觉得浑身都如饮醉般晕陶陶地,甜甜地答,“想。”曼菲士乐得一激灵,又快趁热打铁再问:“有多想?”伊兹密红得象珊瑚似的唇微微一抿,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缩起脚来,悄悄用膝盖蹭蹭了曼菲士那早就激动得流了眼泪的小弟弟,但这样大胆的行径却叫他自己害起羞来,又是笑又是抖,银色的长发散成波浪,身体里那清雅的香越来越引诱而暧昧,曼菲士嗅着,瞧着他这般有意无意地勾引,只觉心上有一只小猫的爪子在挠着,不由得吼道:“你今天自己惹的火,可得跟我做到底!”
伊兹密微微一笑,搂住他脖子,突然怪声怪调长声叫道:“我好怕哦!哈哈哈哈哈!”曼菲士早就激动得不能自持了,哪知道他这时候居然作怪起来,差点忍不住笑出来,不由得紧在他腰下抓了一把,这一回轮到伊兹密变色了。曼菲士嘿嘿道:“待会还有厉害的,你等着瞧。”见他说不出话腰下那物颤动的样子,曼菲士大为得意,狠狠凑过去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大口说:“今天我一定操翻了你。”
伊兹密白他一眼,却不拒反迎,用两条大腿不住地磨蹭他的腿,曼菲士知他动情,忙忙提起他的腿来,一条腿架在自己腰上,另一条挂在自己肩上,将阳物抵在他后穴处不住磨蹭,空出来的那只手着开拓,那知伊兹密脸色潮红乜着眼咬着雪白的牙瞧他,轻声催促道:“你还不快点?”
曼菲士只觉心里乐得浓到化不开了,用力一挺,听得身下人短促地呼叫了一声,知他疼痛,紧沉腰停了一下,哪知那小穴里的肉却是不知退缩地勇猛向前裹了上来,整个茎头都被吮吸得又麻又酥,便知伊兹密收缩了内里的肌肉,心道他今天倒真的不怕痛,心里自然又乐上加喜,低低道:“你今儿怎么就这么欢迎我呢?”
伊兹密不答,只是微微吸气,极力运动腰力要把他的肉剑收进去,经过了今天这一日几乎失去他的惊恐,只有这个人在自己体内才是最真实的,也是最安心的。伊兹密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进出自己的那柄肉刃上,虽然没经过足够的润滑让他感觉被劈开的痛,但这样的痛证明这个人还爱着他,还留在他身边。
瞧着他双眼潮湿、细细吸气的模样,曼菲士倒有些心疼了,反而款款抽动,细意开掘,好让他适应一些,感觉他内里的肌肉因为愉乐而震颤,情知他也得了乐趣,催动腰杆,曼正要往里深入探去时,忽然想起一事,连忙抓住伊兹密的肩膀,让他仰起头来直视自己,正色道:
“伊兹密,你放心,我怎也会给你个交代,绝不叫你以后再有半分伤心。”
伊兹密一惊,只觉一团春水熔上心来,连骨头都幸福的浸透了蜜,他发出惬意的长长叹息,放松四肢,整个人都躺在了曼菲士的臂弯里,任他深深地、再重重地刺入自己。

次日,两人过午才起,伊兹密醒过来时还不想动,懒懒躺在曼菲士怀里,曼菲士忙抱他去清理,用手指帮他勾出那些白液,见他神色慵懒不说话,笑盈盈地凑在他唇边说:“你可是把我咬了一整夜,怎么,太饱了么?”伊兹密很想踢他一脚,偏又懒得动弹,只得瞪他一眼,如今不象从前,即使伤了也痊愈得极快,使曼菲士有恃无恐,花样百出,狂纵之下往往不知体恤,强拉着自己试遍各种古今典籍上的姿势,心道:“还好他不喜欢弄那些器物,不然……”想起那些书啊画啊雕刻啊上面千奇百怪的事物,若是都插到自己那儿去,那是死也不能干的。
洗浴过后,曼菲士又把他抱到膝上,嘴对嘴地喂神域的玉液琼浆给他喝,边喝边吻,边吻边喝,一碗琼浆足喝了大半个时辰,曼菲士用手指绕着他的银发打圈儿玩,不紧不慢地跟他闲聊。伊兹密安然享受他的服侍,压根就不想起身,昨日太过惊心,这会子的安宁让他舍不得从这人怀里下来。曼菲士把他的耳垂在嘴里含了一会,觉得那光润柔滑的耳垂在口里微带清凉,卷在舌头里软软的,好象小兔子耳朵一般,其实伊兹密明明是个身高武力都和自己差不多的男子,脾气又坏又凶冷酷起来又绝不留情,可每次把他抱在怀里疼爱,就觉得他好小好小,恨不得又是欺负他又是宠他怜他玩个够。这会子伊兹密眯着眼,缩在他怀里,安心乐意地任他享用,反让他更觉得这人愈是可怜可爱,象埃及人最喜欢养的小白猫一般。
曼菲士轻轻问:“累不累。”伊兹密“唔”一声,微微摇头,连话也不肯说,曼菲士笑盈盈地把圈在手指上的发卷凑过去撩他的脸,伊兹密觉得脸上有些发痒,微微避了开去,但还是不肯睁眼,曼菲士跟着追过去继续用发卷挠他,伊兹密只得不停地动动面颊躲闪,但就是眯着眼不肯睁开。曼菲士忍不住轻笑,唇角飞扬,只觉得把这人宠上天去也是有理,用唇又一次濡湿他的耳垂,拿舌尖点着他的耳洞,这一回伊兹密可痒着了,不甘不愿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才睁开眼来把他瞪了一眼,那眼光魄力十足,满是威势,但用在这种时候,对比他那任人怜爱恣意拥抱的模样,却太没有说服力,反而让曼菲士看着笑出声来,捏捏他的面颊,低低引诱道:“真不累?”伊兹密又把眼睛闭上了,摇摇头,曼菲士哄道:“那再做一次?”
伊兹密猛地哼了一声,这一声大有威胁之意,分明就是“你敢做,要你好看”! 曼菲士呵呵大笑,把他抱起来,换个姿势,让他分开腿正对自己坐着,伊兹密背后陡然失了温暖,大是不满,眉头一蹙,曼菲士紧一手揽了他的背,另一手则去揉他的眉头,低低的笑声中有异样的诱惑:“伊兹密,也是你不愿,要是照我的意思,连做个七天七夜试试多好。你没瞧瞧那个希瓦神,和他老婆乌玛连做了一百年没射呢,最后还是众神去求他,他才停下来的。”这段日子伊兹密恶补神界历史和星界知识,对这段故事倒有所闻,哼了一声道:“就是那个喷了条恒河出来的神?”曼菲士笑道:“对。”伊兹密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微带厌恶地“呃”了一声:“那是神话好不好?再说了,那条精液形成的河,我想起来都呕。说起来我以前见过印度河来的僧侣,啊,要是他是从恒河来的……”曼菲士感到他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微微一笑,也不多说。伊兹密瞥了他一眼,忽然道:“七天七夜?想想倒也可以,不过——”轻笑一声,“你要是不怕我以后都腻了跟你做,你就可以试。”曼菲士面色一寒,这才想起当初自己跟神妓做了六天七夜之后,就去了乌鲁克城找吉尔伽美什,后来就把她给忘了,若是真做上七天七夜,自己自然是不会腻了伊兹密,伊兹密若是腻了自己,那可不妙,只得讪讪说:“那你说做多久好啊?”
伊兹密什么也不说,只是伸了手去攀在他肩上,仿佛软若无骨般伏在他怀里,静静的幽香从伊兹密那身用众女神发丝特制的赫梯婚服领口中透出来,而从领口望下去,洁白娇嫩的肌肤如玉河般光泽流熠,上面两点红珠柔得靡艳,曼菲士心中一荡,又是一阵感动,什么也不想了。
怀中的这个人有着天下最刚强不屈的脾气,却又有最柔顺深情的心,只要被他爱上了,那是一心一意全身心地奉予,难怪千世百世,见了无数佳人无数英雄无数国士,惟独舍不得丢不下这样一个他,如剑的至刚却为自己化为春水般的绕指,能伏虎降龙的英明王子却在自己怀中如此柔静驯服,怎不叫曼菲士从心里疼怜出来?一时间,只觉怀中之人无处不可爱无处不可怜,就连细瘦的腰都好象轻轻一碰都会断一般,小心翼翼扶起他来,见他眉梢眼角都是情意,点点滴滴都是化不开的柔艳,不由轻轻哄道:“以后我都听你的,你说做多久就多久,好不好?”
伊兹密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明光潋滟中,无限清嘉静谧,时影飞去,清风从窗棂中微送,两人深深凝眸,只觉世世生生都在不言之中。曼菲士将他抱了起来,伊兹密轻呼一声,曼菲士笑道:“乖,伊兹密,别怕,我抱你去湖边坐会,看看星轮下落。”伊兹密想不到他会有这种浪漫想法,反是笑了出来,用手搂住他的脖子,靠在他胸口,就此不动。
那日诸星轮沿着轨道运转,把甜蜜又古老的星辉投给这对相拥的人,丁香花、木槿花等各种香气潆然回旋,但对曼菲士来说,什么都比不了怀中这微红的面颊和微微仰头看天时轻吐的香气,他环着伊兹密拉拉杂杂讲了一些闲话,伊兹密只是轻轻地应答,到了后来两人再不说话,静静地体验这无声时刻,直到过了用餐时间,曼菲士才吻了一下怀中人,问:“你不问?”伊兹密瞧着他,面上有淡淡的喜悦,轻声道:“我既然决定相信你,自然让你安排。”曼菲士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被他这样的神采揉化了,捧住他的脸轻轻道:“好,以后你也要这样信我,天长地久,无论谁都不能再插入我们之间。”

隔了两日,女侍便来报,冥府女神埃雷什乞伽尔及其小姑凯罗尔小姐到访,伊兹密一阵愕然,冥府女王向来不轻易离开其领地,如今仅仅隔了几天,却再度出现在神域,何况还来了宁孙的神殿,不由向曼菲士望了一眼。曼菲士微微一笑,揽着他的腰道:“我们一起出去见客吧!”伊兹密想到凯罗尔,心上一阵堵,正色道:“我不去了,你同她原本是夫妻,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去解决,完了告诉我结果就得。”曼菲士把他揽在怀里,深深注视他,轻声问:“你怕了?”伊兹密知道他看穿了自己心意,心上一恼,便想推开他,曼菲士却把他紧紧抱住,说:“总有一日你也要面对她的,有什么问题同我一起去解决不是更好?”忽然笑起来,捏了一把他的鼻子说:“你忘了么?你同她也举行过婚礼的。”
伊兹密心里一乱,手绞紧了他的衣服。是呀,两个人都算得上凯罗尔的丈夫,差别在于一个是她不爱的,另一个是她爱的,一个是她不承认的,另一个是她承认的,说起来自己和她之间也确实有些问题没解开,不觉叹了口气。曼菲士笑道:“那就一起去吧!”拉着他便走,伊兹密还有些犹豫,被他这样一拉,立足不定,只得同去。
埃雷什乞伽尔这一回穿着冥府女王的全套装束,神光庄肃,使人一见生畏。她的仪从——细如枪杆的小迦尔拉精灵、细如苇笔的大迦尔拉精灵,执着棍棒、钓针、尖锥、大的细杆的投枪和大斧,分为两列为她开道。在她旁边走着凯罗尔,在她之后则跟着冥府书记员卑利特•塞利和近侍瘟疫之神纳姆塔、疾病之神费瓦,属于地界阿奴恩纳奇众神的七名冥府法官来了两名,整个队伍威风凛凛。曼菲士看到她,想起冥府往事,也不禁有些胆寒,伊兹密紧握住他的手。宁孙和芦伽儿班达站在神殿门前迎接,埃雷什乞伽尔从容走上台阶,寒暄几句,便跨了进来,凯罗尔也跟着走进。
两人仔细打量,却见凯罗尔神采大不如那日,今日穿得也朴素多了,一身浅白色套装,上下两件,上面的是短袖开领,下面的裙子齐到膝盖,脖子上挂了一串珍珠项链,金色头发依旧披拂在身后,但一双蓝色眸子里似乎多了什么复杂的东西,眼皮上有哭过的红肿,眼睛周围有眼圈,憔悴得分明,只不过隔了短短三日不见,人就瘦了一圈,瞧着伶仃可怜。
伊兹密心里一阵难过,这个女子始终是他爱过的,她如今这个样子说到底他也脱不了干系,可站在他的立场上却是什么都不能说,只得默默瞧着她。凯罗尔却是谁也不看,进来之后就默然随着埃雷什乞伽尔落座。两人也只得随宁孙夫妇落座,宁孙和芦伽儿班达正要开口,却听埃雷什乞伽尔悠然道:“我今天来,是替我的小姑凯罗尔•利多办理离婚仪式的。”伊兹密双耳轰隆一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下意识转眼去看曼菲士,却见曼菲士了然于胸,朝他笑了一笑。
伊兹密只觉得头脑都有些昏了,不由想:“那日他到底对凯罗尔说了什么?她怎会愿意离婚?”但此时此刻,他什么也不能问。
只听埃雷什乞伽尔说:“凯罗尔,你现在当着他俩的面,再说一次,你是否愿意跟他俩离婚?”凯罗尔垂下眼去,心神不宁,一脸的沉重表情,殿中寂然无声,所有在场者都在等着她的决定,虽然宁孙和芦伽儿班达对他们之间的纠葛不甚了解,但也知道此时不宜插嘴。埃雷什乞伽尔气定神闲地等着她的决定,倒是伊兹密手心出了一阵冷汗。
仿佛过去一亿年的时间,凯罗尔抬起眼来,神情肃穆:“我愿意。”伊兹密只觉喉头一紧,不知是苦是涩是喜是悲,又或者是欢喜得过了份。他偷偷去瞧曼菲士,只见曼菲士的神情也复杂得不可思议,伊兹密甚至能看出一丝悲意,但此时伊兹密只觉自己能完全了解他的心思。
却听埃雷什乞伽尔再问:“曼菲士,伊兹密,你们是否愿意与凯罗尔离婚?”伊兹密一呆,突觉手上多了压力,竟是曼菲士拉住了自己,那双颤抖的手却给了他不可思议的稳定之感。只听曼菲士低声回答:“我愿意。”伊兹密默默瞧着他,很想反手握住他安慰他,不知怎的却没有这样做,只是轻轻答:“我也愿意。”室中又一片静谧,然后埃雷什乞伽尔平静的声音响起:“那么就由冥府的法官下判决,并且上交给诸神之王,作为永远的裁决记入神谱。”
冥府书记员卑利特•塞利早已备好相关文件,分别是凯罗尔与埃及法老曼菲士、凯罗尔与赫梯王子伊兹密的离婚文件,每份文件都是一式两份,离婚双方各执一份,上面分别有那两位冥府法官的咒言和签名、以及冥府的王印,这将永恒不坏。
曼菲士看了一眼文件,提起笔来,那笔仿佛有千钧之重,伊兹密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凝视着文件,似乎踌躇着一般,伊兹密心下默然,无论如何他也真爱过这个女子,如今却走到这般的地步,到底是难舍的吧?
从前曼菲士和凯罗尔并肩登上贝王宫前的高台,向万民宣布:“埃及的人民啊,从现在起,神圣的王妃诞生了!”那时的埃及华美、庄严、盛大,粉红色的方尖碑和高大的殿宇树立在无数的棕榈和椰枣树中,曼菲士戴着象征太阳神阿蒙拉之子的金色冠冕和假发,披着象征荷露斯神的鹰纹披风,细亚麻的王袍上有黄金的腰带和织金的垂饰,手上带着金镯,站在众人仰视的高处,光明眩赫真如从天上照耀下来的神子。凯罗尔的长发则以黄金的莲花坠饰,胸上有绿松石、蓝宝石、猫眼石制作的胸饰,披着白色薄纱的披风,细亚麻长裙上绣着埃及的红白莲花,腰带自乳下束出那小巧的乳房形状,在腰前聚合,以莲花金扣绾在一起,纤细的腰看来更如尼罗河的初莲。
全体人民都如痴如狂地为王和王妃欢呼,鲜花抛掷,长笛婉转,击鼓的敲鼓,跳舞的纵舞,代表尼罗河女神的阿匹斯神牛也在“嗷嗷”地叫,埃及人尊崇的圣猫在祭司的怀里“喵喵”,唱歌的女子们也盛装欢笑而来,满城都是花海,满城都是美酒,满城都是乐声,惟独自己穿着那身深青色的斗篷,独自骑着马将斗篷边缘拉到眼前遮住脸,悄悄地观察这新婚的一对。
那个夜晚,谁能相信他们不是幸福的一对?他们在寝宫里颠龙倒凤的时刻,自己坐在贝城外高高的山顶独自领受寒风,遥望星辰,那时心心念念刻入肺腑的人正是尼罗河女儿,正是这个金发灿烂双眼蓝如碧色琉璃的女子。那天夜晚,情火烧得骨髓里一阵阵刺痛,几乎无意识地拔着草根,嚼着苦涩的草叶,一遍遍告诉自己:“为了得到埃及,我才强忍心痛,将你暂时寄留在曼菲士怀中。”只有隔着山和城市,隔着尼罗河的波涛,才能强忍住想杀进贝王宫的冲动。
那时自己为了追逐她,做了多少痴愚的事。在她和曼菲士的第一次婚礼进程中,见她被狮子咬在口中,不顾暴露身份的危险,对准狮眼射出了箭;在黎巴嫩森林抓到了她,发现她有孕在身,怕父王会拿胎儿要挟埃及,让她再受伤害,忍痛放她走;在地中海冒着滔天巨浪和狂风跳下去救她,穿过冰冷海水抓住下沉的她;在密诺亚王国的火山岛中,艰难地穿行走过那些时而喷出滚烫硫磺烟雾和激流的火山泉,走过那些乱石和崎岖的密道,将她从企图骗她举行婚礼的密诺亚王手中救出;在幼发拉底河的上流为她跳进泥石流里,用身体替她挡开那些如雨滚落的巨大石头……因她受过数不清的伤,捱过无数的苦,更有她哥哥赖安射来的那神秘武器,让自己渐渐武力几乎全失,每每只能痛苦地辗转在床榻上,甚至还为这个原因而被曼菲士俘虏,被凌辱,被强暴,被赖安撕裂……
所有的命运转折都起于和她的相逢,所有的伤痛都可以追溯到沙利加列宫殿那夜糊涂的沉迷,在爱之女神伊修妲尔的预言刻意愚弄下,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幻象,无论对她有多好她也看不见,即使为她拼尽了力气舍弃了生命,她也转头就忘,那时多想让她和曼菲士分离,多想让她眼中再没有曼菲士,可命运最大的讽刺却是,万劫之后,他们三个人可以假装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可以在离婚的神域文书上签下各自的名字。
事实变成如此,万料不到!让凯罗尔和曼菲士最终分离的,竟然是自己!
伊兹密微微地咬住牙。是恨?是哀愁?是对无法追回的往昔的惋惜和遗憾?是对从前愚痴的追悔?还是对命运的荒谬想要大笑想要吼叫的冲动?也许什么都不是。
他决定不再看曼菲士,也不去等待曼菲士的决定,收回目光,默默地低下头,用赫梯的楔形文字在文书上签下了名。
在签下名的那一刻,伊兹密觉得心里释放了什么,从前种种,真的永远成烟云了,他朝后一靠,全身放松下来,至于曼菲士到底舍不舍得签下名,他不想看也不想问,更不想去争夺,一切,让曼菲士自己决定吧。
而伊兹密能做的,就是相信他,相信这个爱了自己那么多年那么深的人不会舍弃自己。

就在同一时刻,曼菲士抬眼瞧了他一眼,见他刷刷几下就签好了名,心中暗叹,又望了凯罗尔一眼。曼菲士早已决定要签这个名,事情的发展也正是他前几日所作所为的结果,但人在此时,怎能不有百转柔肠、千丝旧缕?
还记得当年和她的第一次婚礼没能成功举行完,阴谋者放出了狮子围攻狩猎中的自己,当时她以娇弱之躯奋然向前,直刺那头发疯的狮子,短剑深深扎入狮子的眼睛,自己得救了,她却被狮子的利爪扑倒在地,那时鲜血染红了她的肩膀,而她还在担心,不住地喊:“曼菲士,你……快逃!你……再不逃,会来不及的……”她对自己的心是何等的真切,在自己杀了狮子到她身边时,她惦念的却是自己的伤,流着泪摸着自己的脸说:“曼菲士,你平安无事,平安无事,太好了!太好了!”
那时自己拥抱着她,亲吻她受伤的肩膀发誓道:“为我而流的鲜血……我要对它发誓,我的爱永远属于你,凯罗尔!我的王妃!”那时那地,每句话都出自肺腑,对她的爱甚至现在也没有改变,可是,为什么却糊涂中走到了这一步,竟然背叛了她那样的爱呢?
前尘往事,林林总总,贝城新婚的那一夜,两人热情相缠,当自己紧抱住她说:“你终于是我的了!这辈子再也不分开。”她也柔柔地瞧着自己,带着含羞和爱娇答:“嗯!再也不分开,曼菲士!”那时香融透骨、枕上盟誓万千,她说:“我爱你,没有你我再也活不下去。我永远在你身边。”而自己则轻解她腰带上的莲花金扣,看着她象尼罗河最美的莲花那般在自己身下渐渐舒开纤白的柔体,光艳照人,香气溶盈。还记得自己对她说:“不论前程如何,不论等待我的是哪种命运,这辈子,只有你是我的妃。”
犹记得呢喃着“我的妃”,吻上她的樱桃小口,品尝那其中深藏的蜜和香时,她的颊上泛起如霞的轻红,无限娇羞地回应,星眸中有着全心的托付与信任,靥上的略微不安带着处女的羞媚,黄金的秀发在枕上濯濯飘荡,仿佛是初散的朝霞。那时那夜,两心恩爱,几乎并成了一心,当自己深深地探入花蕊,她因初次交接的痛苦而微微喘息着,却还是声声轻吐“曼菲士”,两个人的肌肤烫热地烧炙着,那细腻的美肤为自己徐徐绽放全部的美态,这样的人,自己怎忍心辜负得下呢?
更何况,她还为自己怀过一个孩子,因王姐逼迫而流产,她吃了那么多苦,被狮子咬过,被鳄鱼追过,被推落海过,也曾被蛮族抓到卖为奴隶,也曾在亚述为替自己守身而不顾性命吃下毒花;自己中眼镜蛇毒时,是她不眠不休日夜照料,使自己从生死一线中逃离;是她为国献上铁的炼制秘方,是她告诉国人清水的制造方法;是她让自己第一次懂得了爱情,也是她第一次教会了自己宽容……那么多恩情,如今就要在这一纸上断绝,虽然这是自己刻意而为的结果,可事到临头,他心中还是如翻覆的大海,无尽无数痛苦涌上心来。
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了,曼菲士正瞧着凯罗尔,凯罗尔也瞧着曼菲士,曾经跨越三千时空被神明之手连在一起的两人目光融在了一起,凯罗尔脸色苍白得几乎要晕倒过去,但眼光中无法掩饰那深如大海的情意,而曼菲士则心头一凛,往昔如风而来,穿过几千年的时光和五十八生的轮回再度回到眼前。
怎么忘得了呢?两个人乘着船穿越大绿海的欢笑,访问民居时在葡萄架下喂她吃葡萄时她眼里的甜美,乘着马儿一起奔驰时的痛爱,早晨同在贝城的宫殿听尼罗河上渔民唱起《尼罗河女儿之歌》时的会心,每次从敌人手中救回她时的舒畅与后怕,担忧她安危时整夜睡不着的焦虑,每次亲吻她的幸福之感,拥抱她在怀里的舒心之感……那些活生生的往事,也是五十七次转生中没有哪个女子所能代替的。如今,这一张纸就要永远截断自己和她的缘分,他无法不怪自己背叛了她。
两个人的视线仿佛永远也分不开,而他面前的那张纸似乎也越来越重。埃雷什乞伽尔有些变色了,但伊兹密却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去想,和凯罗尔同样苍白的脸上是一双大大的茶色眼睛,直直地望着虚空。宁孙担忧地看了一眼儿子,正想对曼菲士开口,突然埃雷什乞伽尔威压的眼神扫了过来,宁孙一凛,心知不可得罪这位大神,只得将口中的话压了回去。
那一刻,曼菲士和凯罗尔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向,交缠的目光牵起千丝万缕的回忆。凯罗尔还爱着他,全身心地爱着他,那俊逸如阳光的脸依然是大理石雕刻般的精致,一如凯罗尔在二十一世纪第一次走进他的陵墓里所看到的那样,金棺上十八岁法老的面具俊秀得不可思议,凯罗尔轻轻地抚摩着,神往着,心醉着,低声说:“初次见面……可爱的……可爱的少年王……”当第一次看到他的木乃伊,拿起他头边的雏菊时,她感受到了爱的心情。如今,再次看着那渗透着阳光热力的色眸子,她再次发觉,自己永无可能不爱他!
因为要签名的缘故,伊兹密的手早就和曼菲士的手分开了,他极力蜷起拳头,扣紧自己的手心,不去看,不去听,不去问,不去在意,不做任何动作。他猜得到,这一刻曼菲士眼里心里都是凯罗尔,也许曼菲士正在伤心,也许甚至在后悔,但是伊兹密很清楚,无论这个人做任何决定,他都已经决定接受。
既然选择了相信,那么,就算曼菲士最终的决定是要离自己而去,也要相信曼菲士的心里终究还是有过自己。

曼菲士必须承认,那一刻他几乎想要后悔,后悔伤了凯罗尔的心,后悔当初对伊兹密起了欲念,后悔为伊兹密背弃了誓言,后悔背叛了婚姻,后悔自己的罪过导致凯罗尔死亡,看着那如白莲般清雅却憔悴悲伤的容颜,他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冲过去,向凯罗尔求恕,告诉她,自己依然深深爱着她,几乎想要对她说:“我们重来好不好?”可是,他也下意识地知道,他是无法放下伊兹密的,就算凯罗尔再复活无数次,就算和她和别的人并肩走过无数世,可只要伊兹密出现在他面前,只要他有机会去认识去了解伊兹密,伊兹密就必然会夺去他的心。
他没有忘记,当拥抱着伊兹密感受着那颗跳动的心,便会觉得自己的生命和灵魂都来自于这个人,无数的电流从这人身上发散出来,激活了他的生命力,他是神为伊兹密而创造的那颗心那个灵魂那个人,这份爱这份全然的默契与呼应早在无数生的辗转中铭刻于灵魂的每一处,就象琴声追随着琴弦,飞鸟追随着天空,鱼追随着大海,风追随着空气,雨追随着云,万物追随着光明,就算再有千生万世人世成毁,他的灵魂唯一追随的方向也只会是伊兹密。
可是,当眼里映着凯罗尔那刚刚受过残酷打击而悲痛着的目光,他又如何忍心?

曼菲士很想对伊兹密对凯罗尔说:“为什么要离婚呢?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多好。”这原本就是他爱上伊兹密之初的心愿,让凯罗尔和伊兹密都成为他的王妃,让他们和他一起居住在贝城,永永远远。现在这样说的话,还来得及吗?他们会接受吗?
可是,曼菲士下意识地移开目光,瞧了伊兹密一眼,伊兹密靠在椅背上,苍白的脸颊没有一丝血色,不看任何人,更不看他。伊兹密啊伊兹密!他就是这样一个倔强到不屑于争取自己的人,即使会让他自己心底流血痛得灵魂麻木,他也不屑于和一个女子争夺。
曼菲士还记得,那天伊兹密割断了凯罗尔的颈动脉后,又一剑刺入了她的心脏,鲜血象激流一样喷出来,然后一剑倒转,刺向他自己的心脏,那天曼菲士本能地选择了阻止,即使刚刚失去了凯罗尔,他的心他的灵魂他的全部都本能地命令他保护伊兹密!
无数的鲜血漫流过曼菲士的眼睛,隔着数千年时空,曼菲士清晰地看到了那日重现,尼罗河河上狂风呼号,飓浪滔天,自己手中同时抓着最爱的这两个人,在河水中沉沉浮浮,奋力与浪涛搏斗,凯罗尔双哞紧闭,白色绣着金莲花的裙子已被染成血色,鲜血丝丝缕缕从她的喉咙冒了出来,又从她的胸口慢慢地溢出去,河水的浪沫都被染成了殷红,那是萎谢在尼罗河上的最后一朵金莲花,当她逝去后,尼罗河的恩宠再也不会赐福埃及!
可是,就在那个时刻,当自己预感到体力也许将耗尽,在浪头袭击中再也抓不住两人时,就一犹豫放开了抓住尼罗河女儿的手,紧紧拥抱住那个双眼紧闭只有一只手能动、一心求死的赫梯王子,眼睁睁看着垂死的尼罗河女儿漂泊而去,一路鲜血混着河水翻腾。那个时候,什么理智、什么选择都不再存在,他的本能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伊兹密,即使死也要保护到底,即使那时他和伊兹密只相处了一个月,即使那时凯罗尔早已是他的妻!
如今隔着数千年光阴回望,伊兹密是他灵魂归依的方向,因为每一世中念着这个可爱可恨可痛可怜的名字,他才没有在轮回的喧嚣、人潮人海中迷失,没有在权势荣华爱情文明生活的无尽诱惑中说:“你停一停吧,光阴,让我就此止步,不再追寻!”山川日月,万叶繁苏,邂逅过那么多的真心和那么多值得珍爱的国度,有过那么多不同的生活和数不清的故事,可是,只有那个在滚滚浪涛中苍白着闭紧双眼任波浪卷走的赫梯王子,才是自己最终的、唯一的选择!
怎能忘记呢?乌鲁克,在未曾见面以前已经听说了他的名字,神妓对自己说:“热爱生活的恩奇都啊,让你瞧瞧吉尔伽美什那个快活的好汉!……他浑身都是诱人的魅力,他比你力气更强健,白天夜晚他都不休不眠。”是的,在遇见自己以前,他永远是快活强壮幸福地享受着生活的人,两人在国民广场见面之前,他是乌鲁克飞扬跋扈、强横霸道的王,对死亡、对暗的世界一无恐惧,正是邂逅了自己,才让他懂得了生命的烦恼,怎能忘记他舍弃一切世上的光荣与生命,下冥府去偷取自己的灵魂,为此背负伊修妲尔女神生生世世的诅咒,怎能忘记他受过的一切苦、一切罪,都是为了自己而起?
在沙利加列宫殿见面之时,他是意气满满、从无败绩的贤明王子,那时剑来锋去,他的膂力强得令自己手臂发麻,他的剑法比自己还要高强,在生死博杀之间,他轻易地在自己面上留下了两道交叉的血痕,而自己却未曾伤到他分毫,生平战斗,无有如此者。看着他远去,心头惘然失落。那仅仅几分钟的搏斗已是自己一生中唯一一次棋逢对手!第二次见面,是在亚述的沙漠,自己成功地将追踪而来的赫梯军队引入了流沙,没有说过一句话,远远地看着他陷入流沙,那时只顾了凯罗尔的安全,转身离去。第三次见面,则是在巴比伦的沙漠,那时他的肩膀上已有赖安给予的神秘之伤,自己轻易地就占了上风,如果巴比伦的拉格修王没有来,也许自己真会杀死他,就此让两个人永远失落!
怎能忘记呢?沙利加列,他那双含着悲戚的眸子和着银色的长发一起飞舞,然而手中挥出的却是武士的光辉。那以后再也无法看到那样强壮而散发着武士全部光荣的他。在赫梯自己第一次把他捆起来抱到马背上时,才发现这个身高并不逊色于自己的王子竟然是如此的轻盈清瘦,那些伤消耗了他无数体力吞噬了他往昔的强健,那身子苍白得毫无血色、滴着鲜血、因高烧而打着颤,在自己怀中意外地孱弱可怜,曼菲士记得,自己渐渐地开始心疼,对这个曾经钦佩过的敌人渐渐开始呵护,即使他一言不发地横卧在马上,自己也渐渐开始想要触摸,想要把这个敌人抱在怀里疼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无法再去仇恨,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宛如宿命的召唤渐渐让心陷了下去,再也记不起和凯罗尔的誓言,眼里心里灵魂中都只装满了这个冷酷无比却又高傲脆弱得无比需要人去呵护怜爱照顾的王子!
过了这么久以后,曼菲士还是不敢去回想伊兹密死去那天的情形,最心爱的人、最疼的人,被自己当众强暴蒙受了难以言传的耻辱,又被自己和伊修妲尔女神伤害得亲手杀了他深爱的女子,最后还因为自己的过错被赖安杀死在埃及的海岸上,死得那么凄凉那么悲惨那么难以承受难以忘记。他的灵魂在海上漂泊几千年的同时,自己却在无数的荣光中拥着无数美人儿享有这世间的幸运。他的伊兹密吃了这么多苦受了那么多伤,可从来没有对他透露一声,直到那个夜晚,曼菲士听到废墟中的呼喊,在月光下看到那个蜷缩成一团不住抽搐抽气哭到几乎休克的人儿,看到那张泪痕凌乱象婴儿一样毫无顾忌的脸,那个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和深爱的故国的王子,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当曼菲士抱起他,为他屏障寒风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自己是他唯一的所有,也是他唯一能归去的地方!
曼菲士怎么忍心叫这样的王子降格到只能分享自己的二分之一,怎么忍心让高傲的他再受这样的委屈,曼菲士明白伊兹密虽然极力克制对自己的爱,但他的心早已陷落得失去了方向,如果自己选择了凯罗尔而放弃他,他一定会失去所有生存的意志,如果自己强行要他和凯罗尔共侍一人,那样深爱自己的他也许终有一日会意志崩溃下来而答应,但是,曼菲士怎么忍心叫他这样痛苦,怎能强迫他接受这样的不公平?
凯罗尔是曼菲士所爱的女子,以后也将爱下去,她是他最亲、最尊敬和最感激的女孩,是她开导了他的感情,是她让他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爱情,犹如当初被神明派来引导他的神妓带他进入人类世界一样,凯罗尔也带他走进了爱情的世界,否则也许他将永远懵懂,就如第一世那样,他虽然深深地爱着吉尔伽美什却并不懂得什么是爱情,可是现在他懂得了,他懂得了爱,懂得了爱情,懂得了什么才是自己唯一的那一个,就算对凯罗尔有千般疼惜万般愧疚,他还是只能听从自己的灵魂。
伊兹密就是曼菲士的灵魂就是曼菲士的心之所依就是曼菲士的唯一,就象曼菲士如今也是伊兹密的全部一样,他和他,只能是相互拥抱相互扶持共同走上永恒,他们之间再不可以有第三个人影!无关对错,无关善或恶,无关歉疚,无关追悔,他们之间原本就是这样的清肃安然,如同宇宙的本心,从来就没有改变也不会改变。
曼菲士微微地笑了,虽然那笑容有些微的悲伤,但却坚定而宁谧。埃雷什乞伽尔看了出来,沉声问道:“曼菲士,你有决定了吗?”伊兹密霍然一惊,下意识抬眼要看他,但却在中途将目光收了回去。
凯罗尔眼中一阵黯然,泪蔌蔌而下,在曼菲士朝她送来的那个微笑里她明白他决心已下,隔着三千时空尼罗河畔的往昔将永远成为过去,他从今以后和她再也无关了,就如尼罗河畔的风吹过那些莲花,却不会为莲花而留下。直到此刻,她才真正对过去四天所发生的事有彻骨的体会,钝刀割着她的骨头她的心,疼痛从肉体最深处生长起来,而且那将永远停留在那里,再也没有痊愈的可能。所有盟誓的往昔,都随着那个如烟月般的王子的光芒永远消失,在她的泪眼朦胧中,看到了并肩坐在一起的两人,看到了曼菲士拿起笔坚定地签上了名,看到伊兹密如银波般的长发,三千年的岁月不过如此,但金字塔已成旅游点,哈图沙已成废墟,贝的王宫不复存在,尼罗河畔的莲花已永远枯萎。
我的爱一去不复返,幸福的只有时光中曾经摇曳的故事!如今我心已成废墟,爱和恨已长眠在贝的烟月与往日渔夫们的歌唱里。啊曼菲士!啊曼菲士!曼菲士,你可知道我是如此爱你?即使毁灭了全世界,我也希望能置身在你怀里!可是,当我的心从来就不是你的归宿,我又如何能够挽留风的脚步?啊曼菲士,愿你怀抱着伊兹密的时候,不曾忘记我,那就是我在你心中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卑利特•塞利恭敬地将两人已签好名的离婚文书放到凯罗尔面前,埃雷什乞伽尔微笑地看着她,凯罗尔低下头,抹了一手眼泪,一边抽着鼻子一边签名,泪珠落在雪白的神域文书上,被无形的力量所排斥,滚到了一边,没有留下任何印记。
埃雷什乞伽尔微笑着拿过离婚文件,看了一眼道:“我今日就会送交诸神之王马尔杜克,经他过目之后,这就成为永远的裁决。”微笑起身:“我宣布,凯罗尔与埃及法老曼菲士、凯罗尔与赫梯王子伊兹密的婚姻就此解除。以后,各自婚娶,互不干涉。”

当一切结束时,埃雷什乞伽尔准备离开,凯罗尔突然出声:“等一下,我想和他们单独说些话。”埃雷什乞伽尔瞥了她一眼,微笑点头,伊兹密不出声,曼菲士看他一眼,无奈道:“好的,那到我们寝宫去谈如何?”
三个人步进了寝宫的待客室,曼菲士也颇是尴尬,伊兹密不发话,他只好硬着头皮道:“请坐。”但紧张得实在说不出什么。凯罗尔心里酝酿着怒火,不想看他,反而瞪着伊兹密不放,伊兹密却有意无意地避开她的视线。
凯罗尔不肯坐,另外两人自然也不好坐下,三个人都站着不动,多少年来,凯罗尔第一次从心里打量这个人。
还记得初次见到伊兹密,是在贝的集市上,扮成布匹商人的他故意装作失手,将一匹布掉落在她面前,银色的鬈发拥在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那时他将那匹布托着送给了她,那双手多么强健,隔着长长的斗篷也能感觉出他身上的精悍气势,不由得让她感叹:“光亮的发色,茶色的眼睛,……越过死亡沙漠、经常置身各种险境,旅行各国的古代商人,都是如此强有力的男人吗?”也曾有过好奇,想向他求助逃离贝回到二十一世纪的哥哥所在的开罗,可等来的是他的劫持,是他追问米达文公主的下落,尽管她知道米达文早就被爱西丝活活烧死,可为了不改变历史引起战争,还是经受住了他的鞭打拷问而不说,只是从那以后这个银发茶眸的异国王子就被她归类为“生人勿进”的恐怖类别,而之后他报复埃及和埃及作战,以她为人质逼迫埃及海军退兵,更被她归类为“无所不用其极”的卑鄙类型。每次见到他,她的标准台词就是:“放开我,卑鄙的伊兹密王子!”两个人的孽缘现在想来啼笑皆非,她不是被他劫持,就是被他追,甚至被他鞭打,被他杀,所以她从来对他充满抗拒,他长得再好,为她做得再多,她一概不往心里去,可现下却是不能不瞧个仔细。
神域永恒不变的圣光以及上升交错的星轮照耀进来,这个人在这样华美的光中也只穿了一件家常的青色袍子,脚上穿了一双有系带的赫梯式鞋子,露着美丽的脚形,十个趾头象美丽的花瓣润着淡淡的粉色,那脚踝圆润而娇嫩,透着如希腊雕塑般的洁净高雅,再往上看,青色的袍子穿在他的身上,自有一种从容安适,轻薄的质料下隐约可以看见颀长秀美的身形,既强壮又柔软,站得笔挺,从肩到腰都很称。再朝上看,凯罗尔想起了现代艺术史之父温克尔曼在《古代艺术史》中对罗马柏维尔宫中阿波罗雕像的描述。
“一个永恒的春光,像在幸福的乐园里一般装裹着年华正盛的魅人的男性,无限的柔和抚摩着它的群肢体的构造。……这里没有丝毫可朽灭的 东西,更没有任何人类的贫乏所需求的东西。没有一筋一络炙热和刺激着这躯体,而是一个天上来的精神气,像一条温煦的河流,倾泻在这躯体上,把他包围着。”
伊兹密已经从刚才的事件上感受到了曼菲士明确无误的选择,虽然在面对凯罗尔时心情复杂,但眼光中无疑饱含着甜蜜,他不看凯罗尔,也不看曼菲士,只独自沉浸在此际终于放松下来的心情中。银色的长发不再是那时初见的鬈发,而如温煦的河流般包裹着他已然成熟长开的肢体,那对茶色的眸子平静得象三月的春光,足可以叫任何人陷下去。曼菲士呆呆望着他,又偶尔转过来望望凯罗尔,搞不清凯罗尔的心思。
凯罗尔默默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又转回眼瞧着曼菲士。今天这个少年王依然保持着记忆中的模样,眉宇间仍带着些许十八岁时的稚气,但王的傲气即使经历了几千年的死亡与复活依然不变,那修长健朗的身体只穿了一件埃及式的裹腰布,头上带着眼镜王蛇的黄金头饰,臂上带了金环,双脚着一双埃及式金拖鞋,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在强壮的肩膀上,那炽热的温度和强健有力的心跳仿佛隔着空气也能烫到她身上来,他的眸子还是那么黝而充满光彩,盯着人看的时候迅猛如猎豹,凯罗尔没有忘记他那能使顽石都为之颤抖的凶猛目光,她曾千百次地为之心跳,但她也熟悉他那温柔时倒映着人影、全心全意凝视的眸彩,没有任何阳光下的奇景能比得那种火焰般的灵光。
曼菲士的面部轮廓秀美胜过最动人的少女,古铜色皮肤不但未使他减色,反而使他的美貌更加生气勃勃,然而他站立时却是凛然生威,那天神般勇武雄俊的仪态,能使最抑郁的心情也激动得跳跃。
他随意地袒露着胸上臂上结实的肌肉,那平坦坚致的小腹有一部分露在外面,腰部看似细瘦实则坚韧,有着无穷的弹力与惊人的爆发力,凯罗尔记得他力战雄狮时,那强壮的腰能以最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敏捷得象色的豹子,而那双强悍的腿,则能跺得令大地震荡。这个强壮、永远生机毕露、光明四射的少年,曾经是她的丈夫,她的恋人,这多么难以相信!
然而她分明都还记得,目光不觉移到了他裹腰布前的垂带上,那里隐蔽的便是他那秘密的器物了,她还记得他那傲物的体积与长度有多么惊人,即使自己用尽了全力也无法全部容纳,更难以承受他那如火山爆发般的激情。在床上他粗暴而不谙技巧,但他的确是任何女子所能梦想的最强壮的情人。甚至,只要他愿意,他也是任何女子所能梦想的最温柔的情人,他的手指有致命的温度和魔力,他的舌头有魔魅的甜蜜,还有那样不加掩饰的真、热、诚实与坦然,以及能把人整个身心容纳进去的怀抱。
“没有人能不爱曼菲士!”凯罗尔想。现在,这一切都不再属于她了吗?
可为什么,他们越看越相配?配得象与白,象日与月?

凯罗尔走了过去,伸出手,“啪”的在曼菲士面上狠击一掌。五个红红的指印留在了他的面颊上,那凸起处甚至被她的长指甲挂出了血丝。伊兹密一惊,转过脸来。曼菲士则一呆,抓住了她的手,吼道:“你干什么?”但看到她如断线珍珠一样的泪水却有些心虚,放下了手。凯罗尔哭了,又笑了,那既是哭也是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哭得比谁都伤心。“你忘记了吗?曼菲士,那次传言你要娶嘉芙娜的时候,我说了什么?”曼菲士脸色一变,伊兹密悄悄瞥着他面上的红印,一阵心疼,却是抿紧唇一语不发,又转回脸去不看他俩。
凯罗尔又哭又笑,连鼻涕眼泪都掉了下来也不管,猛然叫了出来:“卑鄙!即使是王也不应该背叛别人。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曼菲士,你卑鄙!你比那时候还要卑鄙!我恨你!”她疯狂地打着曼菲士,伊兹密眼中一闪,有些不忍,嘴唇一动,但终究还是忍住了,把要说的话都收了回去,默默垂下头。曼菲士紧拉住她的手,轻声劝哄,但凯罗尔象发了疯一般反抗挣扎,曼菲士又不敢伤她,一时也弄得颇为狼狈,整齐的发丝也被弄得乱成一团。
她哭喊着。“我那么相信你!相信你我的誓言!为什么你却背叛了我?为什么你说过你的爱只属于我,可是你却爱上了他?”曼菲士的心口有暗暗浮动的疼,他有千万个理由可以解释,但当着这个云发凌乱、泪落如雨的小女子,如何说得出来?只得紧紧抱住她,不住口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几乎不知在说些什么了。两个人相拥而泣,此情此景何年?所有一切都有不真实的遥远感,凯罗尔伏在他的臂上,哭得比婴儿还要撕心裂肺,哭得一抽一抽的,仿佛失尽了浑身力气。曼菲士有诉不完的歉意,然而抱着这个颤栗而绝望的女孩,滚烫的眼泪滴到他的手上肌肤,他的舌尖也只能吐出那三个字。
“对不起。”
如果能有什么可以补偿她,曼菲士愿意全力以赴,悲伤烧灼着她眼泪落下的地方,也烧灼着自己的心口。该怪谁呢?若不是伊修妲尔设下那样的圈套陷害伊兹密,自己不会踏进去,若不是自己鲁莽冲动当众强暴了伊兹密,伊兹密不会恨得杀死凯罗尔又想自杀,若不是凯罗尔的死,赖安不会虐杀伊兹密,更不会灭绝赫梯……
如今,大错已经铸成,赫梯再也无法复兴,伊兹密的心除了自己也再无人能抚慰。隔了几千年时空之后,埃及也早已灭亡,两人相遇的尼罗河再也不会有人唱起昔日的歌,贝的繁华早已埋没在沙尘之中,当自己在某次转生中孑然一身返回从前王宫的旧址时,只看见荒烟漠漠,连乱石都已不存,高大的清真寺、川流不息的阿拉伯人取代了过往的一切。那时他便明白了,人心所能容纳的只能是有限的,到了最后,不过只有自己最重视最珍惜的那个人影而已。
曼菲士明白,当历史的烟云随着五十八生的尘埃落定,当自己站在哈图沙的废墟,想象着伊兹密从前活在这里的往昔时,便已经决定要替代他的所有亲人和故国,让自己成为他唯一的亲人和故乡。
所以,对凯罗尔,他只有抱歉,亦只能说抱歉而已。隔着三千时空,爱和恨原来是如此沉重,如此多的“对不起”。
伊兹密听到她的那些话时,心口也抽痛起来,耳里充塞着她的哭泣和曼菲士的道歉,心下也不知是怜悯还是痛苦,但要他说出把曼菲士还给她的那种话,他自问决计办不到。之前他也曾有过片刻的担心,如果曼菲士真的无法舍弃凯罗尔,他该怎么办?他很清楚,如果不能得到曼菲士的全部,他情愿不要,就算要一边在心里吐血一边祝福,他也会勉强自己笑着跟曼菲士分手。如今大局已定,曼菲士选择了自己一人,能得到曼菲士的全部,伊兹密自然不会退让,但他也决计不想往她的伤口撒盐。
伊兹密无声地暗叹了口气,觉得继续留下很是尴尬又只会叫她更受刺激,悄悄挪动步子就想走开,让他们自个去解决这堆乱麻。他悄无声无息退到门边,正要迈出去,哪知凯罗尔突然抬起头,朝着他喊了一声:“不要走,伊兹密!”

伊兹密一僵,怔在那里,缓缓转头,却见凯罗尔风一样跑到他面前,大声说:“我想问你,赫梯是不是真的是被赖安哥哥毁灭的?”
一阵剧痛猛然将伊兹密的心撕裂开来,他仰起头,企图将眼中猛然涌出的热泪忍回去,然而再也无法控制。几个月了,他都不敢去想赫梯,虽然他去过了灵境看望了亲人的灵魂,可是他不敢告诉亲人们,他们是因为他才遭遇赖安的报复而国灭家破人亡。他只能在夜里死死忍住心里的呜咽,偎在曼菲士的怀里寻求安慰。曼菲士每次见到他神情恍惚一身大汗地从梦中惊醒,就明白他又梦回赫梯和哈图沙,什么也不问他,只是紧紧抱着他,不住地吻去他的泪。
但此刻,伊兹密的心被血淋淋地撕开来,那种痛不亚于当日在埃及的海岸上被赖安撕裂,虽然舍马什避开曼菲士悄悄告诉他,在赖安对赫梯动手的同时,伊修妲尔也逐渐展开了针对埃及的报复行动,后来更和远祖有赫梯血统的特洛伊人安客塞斯生下罗马的创建者埃涅阿斯,而罗马帝国成为了埃及最后的终结者,从此以后埃及的文字和历史也同样被遗忘在时间中,古埃及文明同样湮灭,埃及的人民也大部分离散,被阿拉伯人取代,但伊兹密仍然无法放下心中的负疚。
如果不是他,赫梯不会引来赖安的疯狂报复,不会大旱五十年,不会让土地龟裂植物枯萎,不会让花园枯黄大地毁灭,不会让那么多孩子饥渴而死,不会让人民被迫移居他乡,不会让国力削弱被敌国占领,不会让赫赫威名的赫梯民族成为历史中的昙花一现……
尽管报复了赖安,设计使赖安只能永居于暗无天日的冥府,但伊兹密仍然无法原谅自己!此时此地听到这样一问,伊兹密心中的血和着面上的泪,都再也无法强忍。
曼菲士大惊,他如何不知伊兹密心中最不能碰的暗就是赫梯的灭亡,急忙冲过来,抱紧伊兹密,感觉身下人连骨头都在格格震响,往他面上一望,只见他咬紧了牙关,眼泪狂流。伊兹密无法出声,他怕自己一出声就会忍不住冲着凯罗尔狂吼,可此刻他必须为了曼菲士忍下来,只要曼菲士还爱着她,他就绝不能当着曼菲士的面去伤害她。
他转过脸,固执地不肯看曼菲士,更不想看凯罗尔。如果当日赖安要报复自己,他杀了自己已经够了,为什么还要报复赫梯,让赫梯千里荒凉寸草不生!
伊兹密恨!这么久以来他又一次感受到了对凯罗尔的恨!
只是,那抱紧他颤抖的腰的手使他还有最后一丝理智,为了曼菲士,他怎也要忍下去!
曼菲士深深明白他为了什么咬牙死忍,自己从来不敢说的话题又被凯罗尔猛然揭开,心中不由苦笑。凯罗尔还是那个不喜欢动脑筋的小女孩子,尽管自己深知要让她同意离婚,就必须让她亲眼看到赫梯灭亡后的惨状引起同情心,于是跟她描述了哈图沙的废墟,并且建议埃雷什乞伽尔带她去哈图沙一游,但也没让她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啊!曼菲士毕竟不是当年那个宠着她、尊崇“神的女儿”的少年王,头大之余瞪了凯罗尔一眼,暗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凯罗尔也被伊兹密的强烈反应震着了,怯怯地退了一步,低低说:“伊兹密,我,我不是有心要让你难过。我只是想跟你道歉。”她眼里又汪着了水珠,低声说:“那天曼菲士告诉了我所有事情,我才知道原来你跟他几千年前就是相爱的情侣,因为你拒绝了伊修妲尔女神,她才故意让你和曼菲士都爱上我,用我来折磨你,后来曼菲士又那样伤害了你……所以……所以你才那么恨我,才会……杀死我……”
伊兹密又是剧烈震动了一下。她知道了吗?她知道了自己受过了怎样的屈辱了吗?他的嘴唇和牙关格格地响着,耻辱和悲伤让他的身心都倍加受伤。他猛力要推开曼菲士,但曼菲士也下了死力抱住他牢牢不放,两个人无声地角力着。
凯罗尔并没有注意他们的反应,低下头,泣不成声,“这几天,我让赖安哥哥恢复了我的记忆,就立刻去了哈图沙,看了留下来的废墟,我……我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我是学考古的,长久以来,虽然身在古代,可是我不想改变历史,不想因我发生战争,不想让古代人的生命因我而丧失,可是,我没想到,赖安哥哥为了我竟然亲手毁灭了赫梯,那么珍贵的古文明却是因我而灭,死了那么多人,对不起!对不起!”凯罗尔的金发不住地摇荡,呜咽声不停地传来。
伊兹密咬紧牙关,双眼紧闭,全身仿佛经历了一场最残酷的地狱之行,再没有半分力气。曼菲士不住地抚摩他的背,把他更深地按入怀中安抚。
凯罗尔终于抬起头。“曼菲士,我很恨你背叛了我,可是……可是,我知道了,他才是你存在的理由,你从来就不是我的另一半圆。我……我……真的很恨你。但是……对不起!曼菲士!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她的神色渐渐变得坚定而严重,曼菲士隐约觉得她要说的话里将隐藏着非常之事。
“我去找了伊修妲尔,她告诉我说,为了报复赖安哥哥灭了赫梯,她也动手灭了埃及,不但挑起众多的战争攻击埃及,削弱埃及的力量,还让她和赫梯人的后代建立罗马帝国,最终吞并了埃及。我没有想到,因为我来到你们中间,而让两个文明毁灭,死了无数的人。对不起!曼菲士!我……真的……对不起!”她的哭声渐渐比死亡更痛苦,比灵魂最深处的那些爱的记忆更痛苦!她最爱的古埃及居然最终是因她而灭亡,那些宏伟的建筑,美丽的壁画,优美的文字、舒展身姿的少女和爱戴她的人民,就此永远凝固在时光中!
伊兹密心头一寒,紧紧握成拳的手渐渐放开,他感到了来自曼菲士身上的巨震,自从舍马什悄悄告诉自己以后,就一直瞒着曼菲士的事终于被曼菲士知道了!他睁开眼望向曼菲士,曼菲士面上的血色转瞬间褪了个干净,两眼睁着仿佛找不到焦距,整个身子都抽搐起来,每一根线条都僵硬得毫无生气,巨大的震惊夺去了他的思想。
很多年前,在某一次转生中,他曾经拒绝了所有随从,独自回到贝,阿蒙拉神殿还剩下残址,尼罗河西岸的一些神殿也还保存着,但王宫和旧日的街道都被新的建筑所取代,来往的是他所陌生的人民,那些歌咏那些舞蹈那些古埃及独有的生活,那些生活里所有的亲切的印记,全都消失了,被塞特神的风沙、尼罗河女神的水流卷向历史深处,而他在五十多生的转世中也曾经零星地听过它的衰弱和灭亡,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切竟是因自己而起!
如果当年没有那样虐待伊兹密,凯罗尔不会死,伊兹密也不会,而赫梯与埃及都会安然,可现在一旦知道了所有的结局,这样的悲伤愤怒如何能承受?
曼菲士突然狂吼了一声,放开抱着伊兹密的手,大踏步就要朝外冲去。他的鼻翼都鼓了起来,胸中一股悲愤无法宣泄,全身每根筋每块骨头都在轰鸣,他急着要冲出去,要为埃及做些什么!
伊兹密二话不说,一把拉住了他。曼菲士疯狂地要甩开他的手,伊兹密紧紧箍着他的手,曼菲士象暴怒的公牛般“呼哧呼哧”喘着气,两眼狂冒火星,大吼道:“放手!”伊兹密也火了,吼道:“不放!我不准你去找伊修妲尔!”
曼菲士怒了,猛地抱住他的腰,要把他摔出去,伊兹密也不示弱,反扭住他,两个人象下山狮子般扭打起来,就象吉尔伽美什初遇恩奇都,两个人在“国之广场”上扭打那般,使出了浑身解数,墙壁塌了,柱子坏了,那扇结实的木门被他们撞成了两片。如今两人也脚撑着地,弓起双腿使出平生力气扭打,撞得椅子桌子凳子都成了碎片,吓得凯罗尔惊叫一声,极力奔过来想阻止,声声高喊:“别打了!住手!”可是激动中的两个人谁也不曾理会她,倒是让她好几次差点被打到。汗水如雨般从皮肤上流下来,血液从胸膛上朝四肢凶猛地奔腾,又重新聚合回到心脏,青筋从暴起的肌肉上凸起,骨骼撞着骨骼喀嚓作响,头发和头发纠结,手和手纠结,脚扭着脚,谁也战胜不了谁。
凯罗尔记得他们头回见面就是拿着长剑以性命相拼,两个人也是这样怒视对方,用了全身狠劲,可现在刚刚还互相拥抱深深相爱的两个人怎么突然闹成了这个样子,她迷惑不解,看着伊兹密那凶狠的样子害怕他伤了她心爱的曼菲士,看着曼菲士那悍野的样子又担忧他一不小心伤了伊兹密过后会后悔,只得冒着危险踩着地上那一堆家具的残渣,声声叫喊:“别打了,听到么?你们谁也不要伤害谁!”
终于,那两人头抵着头,胳膊扭着胳膊,各自的脚撑在地上,如两头野牛正以角决斗那般,怒视着对方。任凭凯罗尔声声呼喊,他们理也不理,过得一会,曼菲士开口了,带了几分暴怒:“你说,你为什么不准我去找伊修妲尔算帐?”伊兹密也带了暴怒,冲他吼道:“她那是为了我们赫梯!你要是去找她算帐,你就先把我的赫梯还回来!”曼菲士眼中一痛,有分明的悲伤流转,过得半天,他默默低头,手上力气一松,伊兹密也放松了手,略略退开。曼菲士静静地站着,什么也不动不说。
凯罗尔跑过来,正开口问:“曼菲士,你有没有伤?”伊兹密突然凌厉地扫了她一眼,凯罗尔知他动了真怒,她素来畏惧这个恐怖的王子,见他那刀一般的眼光也不觉一愣,不敢再说话,只小心翼翼地看着曼菲士身上扭到的印痕,好在那印痕由于他如今的不死体质消得很快。她这才放下心来,有些怨怪地横了王子一眼,心下很怪他不知轻重,但习惯性地忍不住伸手想替曼菲士揉揉。
曼菲士看了她一眼,苦笑一声,也不出声,只做了一个拒绝的动作。凯罗尔呆呆地瞧着他,这才明白他已经不需要自己了,无限的悲伤与失落从心里出来,眼中又一次雾朦朦的。三个人又一次沉默。
前生今世,数千年的时空,无限的纠缠,是何其悲苦?如今,他们全都知道了事实,但埃及和赫梯已经永无可能复活,留下的是那个信仰着新的宗教用着不同的语言文字有着不同的种族的所谓“埃及”,以及那个由完全不同的种族建立起来的拜占廷了。千生万世,似是一梦,可是那样沉重的代价,却是谁也付不起。
时间走回了一个圆点,一切风波动荡变迁之后,仍然只剩了他们三个人,站在这里,就象在沙利加列宫殿的那天,曼菲士的面前是伊兹密,而凯罗尔则注视着曼菲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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