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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罗河女儿同人]三世之风5 by 水手

遥远遥远的埃安纳神殿,女神在慌乱中起身,来不及穿甲胄,也来不及用七种神通打扮,她赤着脚披散着头发,疯狂地冲入时空之门。
“父之神月神南纳,我恳求您,在我未能到达之前,切勿让我的伊兹密被杀害!切勿让那被抹去神名的无名者侵犯他!如果那被抹去神名的无名者伤害了他,我就将冥府的大门打开,唤醒死者,让他们和活人一样地吃喝,使地上的死人比活人还多!”

伊兹密被堵得出不了气,想咬,哪知赖安的新身体本是用水制成,不怕受伤,咬也没用,更何况他的身子完全落在赖安掌握中,被撕裂的恐惧和被凌辱的羞耻全让他全身都在绝望中感到无比的刺痛。
“谁能救救我!谁能……”他在绝望中沉沦,疯狂地想着。哭也哭不出来,喊也喊不出来,眼前血雾迷茫,眼珠因为过度充血而什么都看不清。心血一阵阵上涌,突然喉头一阵腥甜,再也控制不了体内的鲜血往外狂涌。
几千年的往事都在心头,无数的痛苦怨恨悲伤仇恨一起翻搅,眼中越来越暗,世界也只剩下血色。
“若是那天被弟弟杀死就好了……”他无意识地想,全然想不起弟弟就是曼菲士,只觉得那天没能和他决斗,没能被他杀死,是唯一的遗憾。
“我只想死在他手里,不要是赖安,不要是……”他的体内心上都象有几千把刀在搅动,因为鲜血的逆流而无法自控地抽搐。
陶醉中的赖安也渐渐发觉不对,舌下有着浓重的血味,他疑惑地移开嘴,立刻,鲜血象泉水一样从身下那人的口里涌出来,好象那个人所有的鲜血都在外喷流一般。
“他是要死了吗?”赖安一惊,想不到千辛万苦才找到的人第一面就要死了。原本对他有无数的仇恨,不知怎的,此时竟无法提起来。顾不得多想,连忙探察他体内的血液和水分子状况,这才发现他的身体竟然完全是女神的眼泪制成的。
“该死!”赖安骂了一句。“只用眼泪制成的身体怎么可能不弱?”
想了想,他咬破手指,滴下血去,哪知那血滴到伊兹密身上,却是怎么也融不进去。
此神非彼神,两个神的血与泪毕竟不能融合,何况当初伊修妲尔用眼泪包裹伊兹密的灵魂送走时就下了抗拒赖安的咒语。
赖安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除非女神亲自到来滴下鲜血,否则无法再挽留他的生命了,而一旦伊兹密死去,那身体又会还原为女神的眼泪包裹住他灵魂,同样也是赖安所无法改变的。
这一想,便知道要想就这样拥有活的伊兹密只能是妄想了,在他的灵魂被女神眼泪包裹的状况下,除非杀了伊修妲尔,否则无法强行将他的灵魂和女神的眼泪分离,所以,只有趁身体死去、灵魂和身体的结合度最弱的那一瞬间,强行把他的灵魂拉出来。
赖安想:“没办法了,只好把你的灵魂拉出来塞回以前的壳里去,虽然是早已死透了的身体,也好过不能拥抱你。”他把伊兹密放到床上,那人口中喷出的血流粘了他一身,但他只是瞧着,默默地等着伊兹密的再次死亡。

伊兹密的心跳开始放缓,但全身却弥漫着临死前最后的痉挛,无论什么望出去都是泛的血浪,内心因生命即将结束而感到本能的几乎象是口渴一般的焦虑,耳边是巨大的嘈杂,使他听不清赖安在说什么,心脏跳动的声音被放大到极致,而他自己嘶哑的呼吸声比雷声还要轰隆炸响,他大口喘气,但喉咙涌出的鲜血缓慢地阻隔着空气进入,肺部因吸收不到空气而剧烈地扩张,体内那个殷红色的瀑布正在朝外突突地涌出血液,仿佛永无穷尽……
赖安的手轻轻解开他的衣服,手指和手掌在他身上移动,最后一次感受这个活着的躯体的温暖。他在变凉,随着鲜血的每一次涌出体温就散失一些,不知道怎么,很久以前第一次隔着毛巾为这个人擦身的记忆又回到了心头,赖安有些茫然,突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那个二十一世纪的青年人还是那个古老的灵魂,两种似乎全然不同的灵魂感觉曾经融合在了一起,但此刻随着伊兹密的濒临死亡而再次被撕扯开来……
二十一世纪的赖安•利多想:“我爱他,我不要他变成尸体……”他想着,女神可以用泪水来制造伊兹密的躯体,那么自己也能。
而古老的水神却想:“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将成为我的性奴,变成活尸更好……”他想着,要把伊兹密的灵魂拉出来塞进那具空壳中。
一个想要拥有活生生的、会说会笑会动、会流露好奇的神色和喜悦的神采的心上人,另一个却只想拥有一个被永远折磨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复仇对象……
古老的水神意识到了现代人格的干扰,有些恼怒地看着自我的分裂和来自另一个自我的挑战,虽然这两个都是他自己,但这两个对于伊兹密的感觉和愿望是完全不同的。
拥着臂弯中的伊兹密,赖安•利多是万分的疼惜心痛,万分的舍不得伤害这个人,更憎恨曾不由自主伤害他的自己,只希望能永远守护他,爱着他,让他只为自己而欢笑,再次露出前世那天真的、好奇的笑容。
而俯视着床上不住吐血的伊兹密,古老的水神却感到复仇的快意,这个折磨伤害了凯罗尔、母亲蒂阿玛特之心的凡人,在这一世生存后再也没有机会得到宽恕,他将在永远死去的空壳里永远受到自己惩罚。
当女神从天空冲下来时,整个宫殿被水神的结界所笼罩,一个又一个凡人看不到的旋涡暗地簇拥在结界边界,没有起源,没有终结,但又在最古老的生命之源中诞生和消失,月光被排挤,照不进那片永恒的阴影与虚无的领域,如果再持续下去,这片宫殿也许将整个地被撕碎,女神举起八种恶风和闪电,举起雷鸣和天之弓箭,举起古老的咒言,都无法打破这一结界。
在最后的身体震动中,伊兹密终于想起了伊修妲尔:“伊修妲尔!伊修妲尔!你不是一直在保护我么?为什么还不来?”
水神把那个弱些的现代人格压了下来,同时感到了女神的打扰,不耐烦地看了一眼结界外面,突然伊兹密的手指抓住了他,他转回头,就听到了那张垂死的口在血液喷流中挣扎着发出的话:“赖安……我知道……你……不是……这样子的……你是……我的……朋友……对不对……你……不想……伤害我的……是不是……”
就在那电光火石中,伊兹密用尽最后的思想去寻找一个能够救自己的办法,突然,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从那个叫赖安•利多的青年眼中看到过真实的同情,也许那时候的赖安还不是这个恐怖的神吧!也许……也许……
鲜血和眼泪都从伊兹密脸上掉了下来,但他用尽最后的力量望向水神,希望能够得到一丝机会,注视着他的水神心中突然一阵剧痛,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那个青年赖安的心情以无比强大的力量冲击着自我的内心,很久很久以前,当看到这个人被战车拖曳在地上被如雨般的石头砸中时的心痛又一次涌到心头,当听说这个人被当众强暴时那种让心都粉碎的痛苦再一次难以按捺,当看到这个人只能用自我封闭无助地抗拒外界伤害时的悲愤再也无法遗忘,第一次,对这个人的爱在几千年中的仇恨里突然变得深化,比起仇恨,那爱的力量虽然微弱,但竟然也这样地扰乱着古老的水神。
“不!我不要怜悯他!永远不!”水神疯狂般地想着,可是遥远的记忆突然又回到心里,那是在凯罗尔被伊兹密杀死之前的自己的心意,是已经被遗忘了很久的另一种心意。
那时那刻,自己是如何说的?
“伊兹密,你要恨就恨我和曼菲士,是我给你那一枪,让你受伤被俘,让你落进曼菲士的手里,遭遇到这些不幸,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求你原谅,你要杀,就杀我好了,别碰我的妹妹!我……我爱你……”那时,自己的心也要碎了。不敢相信竟轻易地把藏在心底以为要藏上一辈子的爱念说出了口。
“伊兹密,我求你停手,我可以带你回现代去,在那里,谁也不会再伤害你,我会给你治好所有的伤,你不用怕曼菲士找到你。一切都会好的,我保证……都会好的……”
眼泪从赖安•利多的脸上掉下来,但再也分不清是水神在哭还是二十一世的青年在哭,可是他们的心都同样地痛着。
“为什么你要杀凯罗尔呢?”
从那张口里吐出了双重的声音:“为什么你要伤害蒂阿玛特之心呢?”
几乎晕迷、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伊兹密无法分辨这两种声音的不同,但他知道对方出现了混乱,立刻提起那口气,低声说:“对……不起……对……不起……请你……放了我……”
古老的水神和着赖安•利多一起在嚎啕大哭,无限自我循环的旋涡之壁终于裂开了裂缝,女神一喜,急忙强行挤了进去。
水神停止了哭泣,冷冷地注视着伊修妲尔:“你不是我的对手。”伊修妲尔惨笑一声:“我的确对付不了你,但我今天不是来挑战你的。”她放出了所有的力量,整个水神结界都被冲击得发出强大的回鸣,而女神身上也裂出无数的血口。
“我,是来和你同归于尽的。”女神在放出所有力量的同时,平静地说,微笑地看着那个朝着自己无力地举手求援的人,她爱的人。
水神有些吃惊:“想不到你爱他到了这个地步。”他把伊兹密抱了起来,让他躺在自己的手臂上,而把他的臀放在膝上,使伊兹密的呼吸变得顺畅了一些,水神出神地瞧着他,而自己的脸上却还有残余的泪痕。“你是拼不过我的。”
女神看着似乎就要停止呼吸的伊兹密,无力地抽动的身体正做出一个向她祈求的姿势,女神的眼圈登时红了。“拼不过你我也要拼!就算你拥有古老的法力,但除非你杀了我,否则你休想带走他的灵魂!”
两个神明的力量在空中无声地交错,女神的躯体上再次出现无数的裂痕,仿佛一座玉制的雕像正在斧头的打击下粉碎,女神的部分躯体正在化为烟雾……
赖安的身上也开始出现裂痕,但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爱他么?爱到了如此?真可笑,真是可笑,我和你为了一个凡人居然如此战斗。”他吻了吻手中的伊兹密:“只可惜,我也爱上了他。我永永远远都要将他据为己有,你不用梦想了。”
是啊!真是可笑!为什么这样地恨着却又这样地爱着呢?无法再去撕裂他了,也无法再承受他的痛苦了。这生之后,就用自己的泪与血替他造个新的躯体吧!以后永永远远都要让他安全地呆在自己的怀里。
第一次,对这个人的爱超过了对他的恨,无法不感受到这个人体温消失时那种失去的痛苦,而指下那个人的痉挛和抽搐已变得越来越弱。
伊修妲尔凄然一笑,忽然将手指猛地抓入了自己的心脏。无数的咒语随着她飞散的头发冲到空中,在她的四周飞旋着,变成一座环绕的光之神殿,隐秘地连接着创世之网,以女神本身的原质为根基,开始运作。强大的力量令赖安也不由得神色一变,加大了压向女神的力量。女神的唇边眼角开始化为风沙。随着女神的开始崩解,生命原力的本身也开始消泯。
“天地诸神之王马尔杜克、父之神月神南纳,兄之神太阳神舍马什,我请求你们,救救我的伊兹密!否则,就让你们的少女伊南娜在凡间被杀戮,就让你们的珍品被古老的水流所淹没,就让你们的宝石被当成泥土冲走,就让你们的女儿被那被抹去神名的无名者杀害!”
伊修妲尔绝望地想着,感受到体内的光明和暗都在同时散去,万色返空,无有归于虚无,而自己正在被原初本质收回。
她最后瞧了一眼伊兹密,那张满是血与泪的面孔上眼睛已经阖起,女神用无比的柔情与心痛望着他,只觉从未有过这般的爱,这般地爱过一个人,她将心一横,猛一用力,就要将自己的心脏整个挖出去。
就这样吧!用自己的存在换取他能够自由,就让自己和古老的水神同归无有!

同一时间,整个宇宙开始瓦解,主宰着所有欲念、冲动、激情、爱、梦想的伊修妲尔,天空的女王,战与和的根源,幸福与破灭的操纵者,正在化为乌有,而和她对阵的古老的水之灵魂,原初之父阿普苏、诸神之母蒂阿玛特的儿子,也正在战斗中逐渐被卷入崩毁的虚无,整个宇宙的根基都在震动。
遥远遥远的埃退梅纳克神殿里,诸神之王马尔杜克手执权杖,从统治天地的宝座上站起身,在被称为被总称为“阿奴恩纳奇”的诸神惊呼中大吼了一声:
“天之女王和水之灵魂都在毁灭,你们还在这里吵嚷什么?”
以智慧闻名的恩奇回答说:“他们是在为两千年前的同一个人战斗,而无论将他判给谁,都会带来巨大的风险,这件事显然只有您能裁决!”
马尔杜克蹙了一下眉头,立时了解发生了什么事,他高高举起权杖,怒道:“那让他们争夺的对象自己做决定!”
他大吼了一声,天命之“塔布雷特”放出最终裁决的命令。
他指了指恩奇,又指了指了南纳,再指了指舍马什:“你们的女儿和妹妹即将毁灭,你们还有心在这里乱嚷,统统滚下去,先把问题解决!”

那天如果没有结界保护的话,不光这座宫殿,也许整个帝国甚至整个地球都会被摧毁,好在赖安在进入寝宫后为了避免伊吉吉诸神干扰,布下了结界,所以,对寝宫外的人来说他们只是目睹了一场诡异的奇事。
那一天,宫城上空接近中夜的天空原本笼罩着明净柔和的月光,突然间,狂风怒吼,万物无光,却有一个全身光芒的异国女人赤着脚、飘散着头发,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袍子,露着手臂和肩膀,从天空中匆匆忙忙冲下来。无数闪电和雷鸣紧跟着她,她却朝着皇帝的寝宫大叫,当她终于降落时,降落的地点正是寝宫。
听说过皇帝本是西域胡姬所生的人后来都认为:“那是太后显灵来接皇帝了。”但那天晚上的帝王寝宫怪异无比,先是皇后惊恐地高喊“救驾”,接下来冲进去的侍卫全都没了回音,却隔着好远就能闻到血腥味,太监们再想冲进去,门却自动合上,怎么也打不开。后来那个奇异的外族女人飞天而下,再后来月光突然大,直射寝宫上空,照得比白昼还亮,而整个宫殿都在摇晃。
这些奇异的事情发生的速度很快,不超过一盏茶时间,却吓得人够呛。大太监孙平吓得软了腿,等一切宁静后,他好不容易挣扎着,强忍颤抖一步步走进去,门终于可以大开了,他却看见一地惨状。
所有的侍卫都死在地上,死状恐怖得无法想象,后来忤作验尸说,他们的全身血管都从内爆开,死法诡异无比,绝对不是人能干得出的。孙平只看了那一眼,就吓得晕了过去,后面跟上来的太监们则发现皇后头破血流地晕倒在墙边地上。她受伤极重,但经过御医们不眠不休的紧急抢救,总算被救活了,但她也惊吓过度,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说看到了一个短头发怪衣服的妖怪,妖怪杀了侍卫,她被妖怪抓起来扔在墙壁上等等。经御医检查,皇后需要长期休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最让人困惑的是,那位主宰了帝国十七年的皇帝从此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句遗言都没有留下。联想到当年他成为皇帝之路上的种种异征,有的人说是妖怪作祟,有的人说是太后成了仙来接皇帝,被侍卫冲撞所以杀了侍卫,也有人说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事。无论如何,太子召集重臣紧急商议后,都决定彻底隐瞒此事,国朝史书不得记上任何异样,违者抄家灭族。好在皇帝本就属于不喜公开露面的人物,连画像都要求必须画成和历代皇帝的画像类似以掩盖他的真容,要遮盖起来倒还做得到。
那年送到帝陵的巨大梓木灵柩里自然只有衣冠而没有皇帝的尸体,太子已继位为新帝,此时身着孝衣,乘着御辇随梓宫而行,心里万分纠结,父皇到底是成仙去了还是被妖怪抓去了?百思不得其解。
想着想着,听到后面车上传来几位妹妹的哭声,尤其是最小的昌公主一再哭得昏过去,心上更加悲痛,不由得唤声:“停!”辇夫急忙停住,新帝走下乘舆,轻轻扶住棺柩走了几步,众臣才知他是要亲自扶柩,不禁感叹今上仁孝,哪知新帝在想:“父皇,你到底去了哪里?能不能托个梦呢?”
史书记载,孟后与宣帝伉俪情深,在宣帝去世三年后郁郁而终。但史书并没有记载,她临终时还在喃喃地呼唤着:“皇上,皇上,您到底在哪儿啊?臣妾好想见您……”众多皇子皇女都潺然落泪。昌公主那时才十岁,三年前痛失最宠她的父皇,如今又失去慈母,哭得更是肝肠寸断,史书说她长大后绝丽如仙,才气馥郁,有冰雪之性,天人之姿,行事却放纵不羁,落落寡合,成为本朝唯一一位干政的公主,在历史上留下了诸多传奇,世人多谓她是受了父母早逝的刺激。
但无论如何,宣帝的死成为了一个被彻底掩盖的秘密,千年后,荒烟杳霭,蔓草丛生,帝陵风月日渐凋零,只剩游人来凭吊这位史上难得的贤明之主。

赖安心情复杂地回到了他离开现代的那一天,走上宣帝墓前的神道,两旁巨大的神兽石像告诉他墓里原本该藏着的这个人曾有过怎样显赫而短暂的一生,他当然知道这个人现在不在里头,连空壳也没有,女神一定早把伊兹密抱回去了。
那夜的确凶险得很,以赖安那古老水神的力量,伊修妲尔原本并没有拼过他的把握,只得采取同归于尽的办法,但赖安自信即使这样自己也还能继续存在下去,但月神南纳紧急之下帮了女儿一把,而已有两千年不大理会妹子的舍马什也突然插手,用反射光的力量强了南纳的法力,更让赖安气得要爆炸的是,就连恩奇这个老相识也来了。这一来,等如三大神围剿水神,即使强悍如赖安最后也只得黯然放弃,无奈返回现代。
赖安之前战斗时留下的裂痕由于水的自我修补作用,已经恢复得看不出来了,虽然之前皇陵博物馆发生了水管破裂等不愉快事件,但游客们并不受影响,照旧人来人往。赖安出神地看着陵墓,回忆着那个清瘦的身体,游客们则忙着和巨大的石头翁仲合影。
这座皇陵从未被发掘,郭沫若曾建议开挖,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提议石沉大海,也曾有高明的风水师来游过这里,断言说冥冥中似有什么力量在保护着它,保守着永远的秘密。赖安只瞧了一眼,便知道伊吉吉诸神的禁制还在起作用。如果真有人敢开挖,必然会遭到倒霉的下场。
赖安仰起眼来看着天空,并没有搜寻到那张女神的脸,突然觉得心口一阵酸涩。现在,伊兹密正拥抱着女神在某个地方纵情欢乐吧。可是,直到此刻,在千年后的今天,赖安•利多终于明白自己真实的心情。
就是爱着那个人,爱着这个叫伊兹密的人呵!他爱凯罗尔,但一半是爱妹妹,一半是爱着母亲仅剩的心,若说是对爱人的那种爱,似乎又不是,而对伊兹密的爱,则是带着情欲、仇恨、怜惜、迷惘等各种感情,那么深的恨意在伊兹密的恳求前似乎也不堪一击。赖安摇摇头,不敢想象如果伊兹密用对米拉和那女人般的爱意来对自己,他是否还能恨得下去。
但无论如何,赖安要定了他,无论是仇恨的对象也好,深爱的人也好,赖安就是要将他永远束缚在身边,一个暖暖的、热热的、抱起来会颤抖会对自己恳求哭泣也会用好奇的眼神和新鲜的笑容来看着自己的人。自从原初父母被杀害之后,赖安发觉,自己第一次找到了存在了目标……
“不能让你们在一起……不能让你们结合……我不会准许他留在你怀里的,伊修妲尔。我要得到他,永远得到他。他将会是我的,永远永远如此。”赖安微微一笑,中~原的风和一千年前一样柔和地吹动,吹过了他的头发。
宣帝一朝的历史与秘密都永远地埋在了中国首都皇陵的地下,而由于伊吉吉众神的保护,这些秘密将永远也不会暴露。

但在遥远遥远的地球另一边,埃及政府失窃的那位法老木乃伊正躺在某个英国收藏家私人游艇的秘密舱房里,这个有犹太血统的大亨祖上来自俄罗斯,世世代代酷爱探险,更酷爱收藏一切稀奇古怪的事物,他刚刚得手了这个珍贵无比的木乃伊,兴奋得几乎发狂,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对这个缠了无数裹尸布、因浸了太多香油油膏,皮肤和尸布、护身符粘在一起几乎分不开的东西一点也不恐惧,反而举起酒杯赞美道:“主啊,伟大的埃及!这简直是人类的荣耀!”
第二天,这位收藏家迫不及待地召集同好,前来观赏他最新的藏品。
在饮过66年份的勃艮第红酒,吃过海鲟鱼鱼子酱、品尝过今年最新的托斯卡纳白松露,听完交响乐队的演奏,领略过公海上带着清新腥气的凉风和薄薄暮霭后,收藏家终于令人抬出了他的宝贝!
“请看,这人类文明的伟大成就!各位,在你们眼前的是一位法老,他曾经统治辉煌的埃及帝国,但却无人知晓。他神秘地在十八岁时死去,名字又被人刻意从历史中抹除,即使今天也无法辨认,直到一年前他的陵墓才被开罗大学的布朗教授发掘,从此发生了诸多不可思议的事件!守卫惨死在墓里,资助发掘的利多家族掌门人被毒蛇咬死,女儿不但被毒蛇咬中,还经常在尼罗河中神秘失踪,传说他墓门上刻着这样一句诅咒:‘噢!阿姆罗瓦特神啊,对妨碍法老永远睡眠的人摆动死亡的翅膀吧!’现在,躺在你们眼前的正是这位带着诅咒而来的法老,缠绕在他身上是数不清的谜团……”
他滔滔不绝地演说着,不时以热烈的手势强调,而听众们早已热血沸腾,大声赞叹。
终于,收藏家一口气说完了,大声喊道:“你们害怕吗?”
回答他的是一阵阵哈哈大笑,每个人都红光满面,喜气洋洋。收藏家环顾四周,感觉自己的收藏生涯又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不由得满面光彩,得意的喊道:“先生们,女士们,让我们为法老王干杯吧!”
“Cheers!”
“Cheers!”
有女士感叹道:“十八岁的法老!我参观过他的黄金面具,多俊美啊,若能瞧瞧活着的真人,我死也愿意!”
“可惜了,女士,您现在只能看到他那三千年的木乃伊!”有人戏笑道。
“呵呵,对于考古来说,越老越好。”又有人笑道。
收藏家兴奋地和众人碰杯,听着诸多的恭贺之词,两眼都发了光,有人问:“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解剖?”
收藏家笑道:“我当然要找最好的医生和考古学家来解剖,从内到外全都看一遍。”
众人再度发出会意的笑声,衣光鬓影、觥觞交错之间,众人环着这位不知名的法老王的木乃伊,听着收藏家的简介,宴会厅之中,欢笑声夹着甲板上乐队的演奏声,在夜中浩的波涛上无尽地飞扬开来。

突然,大海震动,狂风从天而下,将窗户的玻璃全部打碎,壁上的吊灯、桌上的杯子盘子全都砸了下来,整个船身被吹得一侧,惨叫声,跌倒声,女士被踩到高跟鞋的痛呼声,恐惧的哭泣声,甲板上乐队中断了演奏,纷纷向船边跌去,众人在宴会厅里也跟叠罗汉一样,一个叠着一个。
收藏家好不容易抓住了墙壁,情不自禁地望了那木乃伊一眼,却诧异地发现那木乃伊还在原处丝毫没有因这阵颠簸而移动,收藏家心中倏然一凛。他到过南美的丛林探险,到过珠蜂的雪山登顶,探访过古代玛雅的神秘遗迹,也在南极的冰川上过雪橇,但第一次遇见这种真实的玄异。
他不但不恐惧,反而在肾上激素的急速分泌下,竟然试图爬起来去抓那具木乃伊,却听见空中传来一阵冷笑,突然间,整个暗的大海猛然被巨大的光明照亮。
那种光明,和阳光一模一样。被它照到的地方,都恢复了白日的色泽。
船身同时停止了颠簸,恢复了平衡,众人诧异地想要爬起身,却见阳光凝聚成了一个青年男子,斯斯然从已经没有了玻璃的落地窗外踏着空气走进来。
他看也不看这些所谓上流社会的精英,只是独自走向那具木乃伊。
他在木乃伊面前站住,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木乃伊的面孔,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曼菲士——”
收藏家惊得急忙问道:“您是谁?”
却见那人毫不理会他,双手高举,太阳光再度从他身上散发开来,弥漫了一切。
在收藏家失去最后意识的时刻,他听到了曾经烂熟于心的埃及《亡灵书》中话语:
“死人起来,向你的神——我、太阳神阿蒙拉、舍马什、阿波罗、东君日曦……唱一篇礼赞,礼赞我——你的神!在你的复活中与我同升!”
一刻钟后,这艘豪华游艇沉在了水下,海面一片平静,没有任何人能再说出他们目睹的事情。
同一刻,伊兹密在女神的怀中微微眨动睫毛,将要醒来。
浩的千百万年时空之波再度蔓延过太阳神所照耀的大地。

中原的交遇(完)

永生篇 神域的爱恋

这是异域,风在彼岸此岸的交错之中,象涟漪般不断扩散,又象音符般跳动流转。
两个非常不同的世界之间道路已经畅通,一双炽热而纤细的手抱着伊兹密向暗深处而去,但刚刚恢复意识全身无力的伊兹密什么也看不到,只闻到女神那神异的香气氤氲拥抱着自己,只听到有翼如鸟的风声从暗中扑面而来。
那时赖安刚一离去,女神就毫不犹豫立即咬破唇,将自己的鲜血度入伊兹密口中。原本处于弥留状态的伊兹密得到神之血液的注入,全身血脉立刻再度流动,肌肤又有了光泽且不说,苍白了许多年的面颊又重现少年般的红润。
伊修妲尔痴痴地瞧着他,双手几乎颤抖地抚摸着他,仿佛又瞧见了几千年前那个打败了魔怪芬巴巴、敢于藐视天神的青年英雄。
那时,他洗净战斗中的污血和汗水,把长长的头发编成发穗,悠然甩披在背脊上,穿上乌鲁克式样的斗篷,缠上华美的腰带,把八比尔图重的佩剑插入腰间,将双斧束在背后,戴上王的冠冕,气概堂堂,在伊修妲尔眼里顿时萌发了情意,只觉得大地上古往今来都无人有这般的丰姿秀逸。
可真奇了,伊修妲尔喜欢过数不清的男人,也曾和苏美尔王坦木兹结婚,也曾以阿弗洛狄特的名字追逐过美少年阿多尼斯,也曾以维纳斯的名字与牧人安客塞斯生下罗马的创建者埃涅阿斯,也曾以索菲的名字迷惑过古阿拉伯修行者的心,每一段风流韵事都流传下无数变形的神话,可只有这个男人,这个一再拒绝她的男人,这个被她虐待了无数回却坚定如故的男人,越来越牵系着她的心。
早已不记得何时开始对从前的作为后悔的了,只知道当看到重生后的他时,心中只有保护的意念,再也不想去伤害,不想让他痛苦了。
伊修妲尔轻轻地吻着这个比所有的往世都要脆弱的人,但心中的爱意却超过了所有的往昔。三位大神,南纳、恩奇、舍马什都从天空默默地注视她,这跨越数千年的爱情之火在女神心中并没有寂灭,反而越来越强盛。伊兹密方才吐出的鲜血沾到了她身上,但她毫不介意。
就在此时,孙平壮着胆子一步一战地朝门走过来,以他那把将近七十岁的老骨头,能有这份胆量都是出自那对伊兹密如父亲般的情感,女神知道这一点,眼中光明一闪,却在他踏入门的那一瞬抱着伊兹密消失。空中幽幽地传来舍马什的一声叹息。

现在,他们是在这儿了,自从爱上这个人以后,伊修妲尔就将埃安纳神殿定为永远的主殿,一头连着时空流内的乌鲁克,另一头连着时空之外的永恒神域迪尔牟恩,正如烟雾对应着镜子,同时连接着短暂和永恒的埃安纳神殿被万古的光芒所笼罩。那无人能名的光超越所有有形物体与天堂本身的境界,随着心灵的梦想而创造出种种不可言传的美景,如果诗人和艺术家能够见到,必定会为之而疯狂,但伊修妲尔却只是懒洋洋地躺在伊兹密的身边,用自身的鲜血滋养他的生命。
伊兹密现在躺着的地方,就是时空之外的埃安纳神殿,女神笑吟吟地扶着他,又一次咬破嘴唇,将自己的鲜血送入他口中。

就在这里,在神美的花园中,在以无名光明薄纱笼罩的命运之树下,在宇宙树的根部,在时间与空间川流不息的转换点上,他们躺在一起,在无人可以描述的寂静的风眼中。
伊兹密还未睁开眼睛,就已感到了那股神异的香气幽幽地浮在他的胸上、肩上,只要闻过一次,便不可能忘记,而她轻若无物的身体正软软倚靠在他怀里,那双游走的手柔柔地抚摩着他的胸膛。
伊兹密想:“她?是她,伊修妲尔,又救了我一次!”对这个发现他感觉极为复杂,有些往事再次泛过心头。
自己所有的悲惨遭遇说到底都是拜这位女神所赐,可今世她一次次的保护却又不能视而不见,更何况再次面对过那让他无比恐惧厌恶的赖安之后,比起赖安,她的存在竟然成了一种安慰。伊兹密想:“我没有能力杀死赖安为自己复仇,也没有能力杀死伊修妲尔为自己复仇,我唯一的希望是赖安能停止恨我,伊修妲尔也能停止爱我,最好他们都能把我忘掉。”
但现在拥抱着他的身体是真实的,无法逃避,更无法不去面对她的爱意。
女神感到了他胸膛的起伏,听出他的呼吸有些紊乱,瞧着他的睫毛闪动,却一言不发,只静静地伏在他的胸上,轻柔地抚摩他的银发。
这千金一刻的光阴,是要永永远远收藏的……

伊兹密想了又想,终于摆脱对赖安的恐惧回忆和对女神的复杂思绪,睁开双眼。
那张比天空更美丽、比星辰更湛然的容颜就偎依在他脸边。
又一次从近处看她,再一次使他震撼。
那晶莹的目光绾结成印,灼灼地随他的细微举动而倾注,一切颜色都在那眸光里流幻,一切魅力都包含在那瞳孔里。
那双眼睛从有史以前就存在,因她的注视无数个王国曾被颠覆,所有女子都只是她的肉体凡胎,惟独她才是爱恨之神。
她是光,她是火,她是全部感官的聚集,凝聚了所有男人梦中的秘密。
这瞬间闪耀起的光明容颜,仿佛一种渊深无际的梦境,人只有在最深的梦里,才可能和这样的永恒相逢。
伊兹密突然失去了说话的力量,她的容颜带给他一种销魂蚀骨的遗忘,过往她所引起的那些悲剧,在那魔力无穷、威严逼人却又款款深情的眸子面前似乎庸俗得不堪一提。
那双不断变化的的大眼睛衬托出了他生命中所有的不幸,可是那眼里燃烧的永恒热情却让他无法开口责备。
他曾经想过千万次,如果能再见到这位女神,要如何以最冷酷最决绝的方式去再一次拒绝,可事情临头,他却无话可说。
没有爱,却恨不起来,尤其是当他注意到,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有着微小的裂痕时,他更是无法开口。
伊兹密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造成的,以及她为了救他而付出的代价。
就算有千般怨恨,万般仇怒,但在看到她的伤痕时,他还是踌躇了一下。
女神看到他在看她,她的脸上立刻发了光,全身也光华熠熠,仿佛把光明传给她的是他,而不是她自己一般。
岁月在他们之外无限地流动,所有众生都被爱欲的女王主宰着,惟独这个男子不受她的威力影响,那一刻,她以所能付出的最深的激情与最深沉的爱恋看着他,而他的心中却浮起了怜悯。
如同雨露看到大地上的青草,阳光看到土壤里的花,他知道如何才能令她开放,但是,他只是沉默在那里,沉默得如同死去。
——如果你无法接受,又无法拒绝,如果你无法去爱,却又难以报复,你该怎么办?能怎么办?
而相对于他,她却是每丝每缕都为他而焕然一新,他的各部分好象都在向她昭示某种只有他才能赐予的幸福,无名的渴念将她牢牢系住,那双意味无穷的眸子把她的整个存在都吸收了过去,她第一次感到,从未那般地感到,她的精神只求与他相连。
甚至,她忘记了抚摩他,仿佛即使最轻微的抚摩都会使他消失。
这个时刻,舍马什从凡尘归来,他上升,他照耀,他无限地光明,诸天在他的面前滚动,他的光华沁润万物。但他却默默地注视着时间之外的方向,注视着他那个奉献上全部身心只求能得到爱人一瞥的妹子。

“我的爱,我的伊兹密,在这里的是我,愿意属于你的伊修妲尔。”
“我的爱,让我们回到乌鲁克,让我们回到四千年前。”
“让我们去南方,去芦苇青翠的底格里斯河边,让我们爬过深山,涉过波涛,让我们在风茄放香的黎巴嫩松林里漫步。”
“请让我在玫瑰油湖边洗你的发,请让我在报春花开放的平原上亲吻你的额头,请让我和你在繁星闪烁的天空中听月亮和潮汐的鸣唱。”
“我爱你,只爱你。只要你愿意爱我,我会为你舍弃天,舍弃地,舍弃地位,舍弃权柄,舍弃身份。”
“在你的面前,我不是什么女神,也不是诸国的女王,请你爱我,接受我的爱,让我只是你的少女伊南娜。”
舍马什想,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喜爱吉尔伽美什的呢?也许就是从妹妹第一次向他求爱被拒绝开始。当年女神宁孙下降和凡人芦伽儿班达成婚,诸大神决定赐给他们一个最完美的儿子,于是舍马什创造了吉尔伽美什的形态,并授予他俊美的面庞,天气之神阿达则赐给他堂堂风采,诸大神使他姿容秀逸,让他诞生在女神宁孙的怀里。吉尔伽美什的诸多英雄业绩,都在舍马什的指引和保护下完成,那时舍马什每天都下降与他和恩奇都玩耍,即使吉尔伽美什最为人所诟病的那段飞扬跋扈的少年时光,舍马什也从未责备过他。
从本质上说,吉尔伽美什和他的转世之身伊兹密都是舍马什自己的作品。可是,为什么后来自己不再喜爱他了呢?为什么看着妹子派蛇偷走他的永生仙草而未发一语呢?为什么瞧着他孤独地死在大地上而没有下降去看望他呢?
也许,也许是从他拒绝妹妹的那天开始,也许是从恩奇都被作为他的替代品交给冥府开始,也许是从……秘密地……从他开始和恩奇都相爱的那天就开始了心中无名的涌动……
那时的那两个人,无比地爱着对方,却并不明白这是爱情,他们只是把对方看成比生命比灵魂比名声和英雄功业更重要的存在,相互支持共同战斗生死相依,舍马什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意识到的,自己在那两人之中其实根本是个多余的存在,明明也是朋友,可是为什么不一样,为什么独有他们的精神才相互属于对方?要知道,他们甚至想不到做爱,他们觉得互相注视、扭打、亲吻、爱抚就已足够,有时甚至连抚摸都不需要,仅仅知道对方在战斗的那一刻会和自己肩并肩就好……
舍马什不能不承认自己嫉妒了,在为恩奇都辩护失败的那天他第一次失去了内心的平衡,他跑去安慰因为死亡而恐惧的恩奇都,但在离开大地的那一刻却没有看吉尔伽美什一眼。
也许是从那时就开始怨恨吉尔伽美什了吧,也许是从那时就分出了轻重……
可现在,那个人却依然在妹子的身边,听着她的倾诉,眼底有着迟疑痛苦矛盾与怜悯……也许这怜悯就会使他最终答应……
“要不要成全她呢?要不要成全她那无谓的痴心呢?”舍马什想,“或者说,要不要永远隔绝他和曼菲士呢?”
无法控制地,他叹了一口气。

伊兹密只回答了一句话,但也是他心中最渴望问出的那句话——
“赫梯怎么样了?”
女神沉默了,站起身来,突然之间,周围的光明凝聚起来变成了巨大的光之幕。伊兹密几乎有些被刺痛眼睛而难以睁眼。
“看看它。”女神轻轻地说。
刹那之间,伊兹密几乎叫出声来,他辨认出穿过光之幕朝着远处走去却猛一回头的人正是他的父亲赫梯国王,那头浓密的长发和大胡子,那粗野却豪爽的仪容,那健壮的背部和肩膀,还有那眼中悲哀的神采……
即使只是看到这一眼,他已受到无可比拟的冲击。
所有画面都活生生地在他面前流动又呈现。有米拉晕倒的样子,有母后站在城楼上眺望远方的样子,有路卡跪在地上哭泣的样子,有人民悲痛哀悼的样子……还有声音,那些穿越数千年的声音,每个人的话声,号角的轰鸣声,城门旗帜的飘扬声,战斗归来的士兵盔甲声,孩子出生时的啼哭声……
那是他的儿子,米拉抚摸着隆起的肚子时悲伤却温柔地笑着,轻声对孩子说:“乖些,听话啊,你的爸爸虽然不在了,可是你要继承他的英名,可不能乱踢啊!”
伊兹密忘情地冲了过去,却发现被困在一道道光柱和光幕中,所得的尽是虚空,每个人的样子都在眼前,但却看得到摸不到。
他的孩子出生了,粉红褶皱的头脸,还睁不开的眼角带着刚哭出的泪花,小小的手指在空中抓啊挠啊,那哭喊的劲儿比他在中~原生的几个孩子都要大力。他看到米拉抬起产后无力的手,既欣慰又伤痛地轻抚孩子的脸,低声说:“要是你的父亲还在,看到你,会多高兴……”那眼泪成串地落在那张虚弱苍白的脸上。
伊兹密吼了起来:“米拉——”心中痛得就要裂开了……恨不能为她擦干所有眼泪,把她和孩子紧紧抱入怀内安慰,然而隔着数千年的光阴和空间的阻挡,他的手只是落空,只是在不同的光之流中捕风。
伊修妲尔沉默地跟在他背后,感受着他的心情和痛苦。但那些光幕与声音准确地将流逝的过往送到他面前。
母后临死前喊着儿子的名字。父王拍着孙子的肩膀说:“真象你父亲小时候。”米拉在灯下缝纫着衣服,自言自语地说:“他还会来穿的。”路卡在为国家牺牲生命的那一刻望着天空说:“王子,请等着我,我这就来追随你。”而人民看到小王子骑马走过大街时则说:“那是和他的父亲一样英明的王子。”
原来有那么多真心的爱遗失在岁月中,有那么多温暖的心被埋没在时间中,有那么多的痛楚的回忆被隐藏在轮回中,有那么多无法追回的往昔被留在了遥远的几千年前……
那是他的、他的真正的生活!

伊兹密不再跑动了,也不再随光流卷动而穿梭,他默默地站住,看着一切往日的声音与图景流过,泪混合着血从破碎的心中流下,永远也流不尽那些痛苦……
突然,一双狂热的手臂从背后拥抱着他,伊修妲尔颤抖地说:“原谅我,伊兹密,都是我的错……”
伊兹密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失声痛哭的女神从他的背后慢慢滑下,滑到他的脚边,抱住他的双腿大哭。
那一刻,没有太阳升起处的伊南娜,没有上天的女王,没有诸国的主人,没有爱欲的主宰者,没有神明,没有诸神的女儿,只有一个悔恨的女子,如同所有为在爱情中愚蠢的举动追悔的女子一样,哭得仪容大乱,鬓发凌落,哭得象一个终于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的孩子。
“那年你死去之后,埃及和赫梯缔结了和平条约,”女神告诉他。“两国不再交战,结为军事同盟,但是,赖安之后就对赫梯发动了五十年的干旱,尽管我极力保护赫梯,也无济于事。后来你的儿子和其他人带着部下逃到小亚细亚和欧洲沿岸,重新建立了一些小国,四百年后,它们都毁灭于亚述,对此我也无能为力,因为那时主神命令要清理地中海东岸,为西方新文明的兴起做准备。”
伊兹密沉默了片刻,轻轻颤抖了:“赫梯毁灭的景象在哪里?我……我要看!”
很久很久之后,他们才停止观看。那时他面白如纸,摇摇欲坠。伊修妲尔紧紧扶抱着他,对他说:“你的后代我一直在看护着,朵拉就是你的儿子那一支的直系后代,还有,”她轻轻咬了咬唇:“其实赖安•利多的亲生母亲也是你在中~原的儿子所生的直系后代。我……我不知道这是天上哪一位神明的安排……”
伊兹密想要大笑,想要疯狂地怒吼。自己的后代杀死了自己,灭了自己的国家,还有比这更荒谬、更可怕也更可笑的事情么?
天体空寂静谧,升起而又落下的时空流在真空中涨落,往昔的痛苦呼唤从光幕中传来,那是他的人民、他的国家、他的爱的毁灭。
伊兹密闭上眼睛,低低问:“那中~原呢?也会被毁灭么?”
伊修妲尔摇摇头:“没有,尽管之后的一千年也有许多动乱,但是它依然保持着大地上的辉煌荣耀,并且正在重新强盛起来。我觉得……似乎有一个比我更强大的神明在保护着……”
伊兹密霍然睁开眼睛。女神轻轻道:“我不知道那是谁。”
看着再度痛苦地抱住头的伊兹密,伊修妲尔半跪在他面前,担忧地抚摸着他的头和身子,低声说:“你放心,孟莞香和你的五个孩子都会在平安尊荣中去世,他们的朝代还将绵延很久,我也有在看护他们。”
伊兹密嘴唇颤抖,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对她吐出“谢”字,一切的祸根都是这个女神,可一手保护着自己后代的却也是她。恩与怨,感激与仇恨,如此复杂。
不动情的光照中,整座埃安纳神殿宏伟庄严,美轮美奂,然而鲜血却堵在人心中,流不出来。
伊兹密心中有着同失落感一样强烈的东西,那就是罪恶感。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描述他此刻的痛苦。
心爱的赫梯终究是因自己而毁灭,那些深爱自己的人们却因为自己而招来滔天祸患,土地干裂,井中无水,从大绿海来的风再也不会赠送湿润的水汽,树木、青草、动物都在死去,所有的水都象碰到沙漏一样从大地上流走了,文明在崩溃,曾经美丽如花园的城市堆满了垃圾和色沙砾,那些俊美可爱的小孩子却脏得象乞丐,张着再也发不出声音的嘴乞求着任何一滴污水,到处都是腐烂的尸体和动物的尸骨,从远方运来的昂贵的水根本无法满足需要。人民的眼睛失去光泽,喉咙火烫出血,士兵倒在岗上,即使贵族死去也无水沐浴……
赫梯因五十年的干旱而国力衰弱,被海上民族入侵,国家灭亡,整城整城的人民沦为奴隶,所有的财富被洗劫,皇宫和民居都被烧毁,老人被杀死在祭坛边,孩子被从城楼上扔下摔成肉饼,战士被屠杀,少女被强暴,年长的妇人被绑上锁链带向远方,年轻的男子则被砍去右手……
他怎么忍心那些所爱的人们承受这样的遭遇?
伊兹密掩住面,想要不听、不看,那一刻他恨不能让自己从未出生,不至于带给人民这样的祸患。
突然,他的眼睛亮了:“赖安!”
以前有多么恐惧,现在就有多么仇恨。那仇恨贯穿了他的每个细胞,而他只剩这一点。
他抓住伊修妲尔,喘不过气来地问:“告诉我,怎样才可以杀死赖安?”
伊修妲尔无法回答,悄悄握紧他的手。
“你知道对不对?”伊兹密恳求着,他的眼里有着最后的期望,仿佛只要她吐出一个“不”字他立刻就会死去。
但是伊修妲尔只能回答:“我办不到,原谅我,这只有主神才能办到,可即使主神也无法对一个没有向伊吉吉诸神宣战的古老大神动手。”
伊兹密嚎叫着,第一次,他象狼那么嚎叫了起来,癫狂,声嘶力竭,悲愤,全都无济于事。他抓破了自己的手指,自己的脸,恨不能把自己也撕成碎片,如果无法向那人复仇的话,活着还有何用,他再也不需要存在。
伊修妲尔用力抱紧他,阻止他伤害自己,再度泪流满面。
“伊兹密,对不起,我帮不了你,可是我求求你,不要再这样做了,不要再伤害你自己了!”
伊兹密疯狂地抗拒她,如果有能力的话,他一样会把她撕碎!
恨!恨!恨!他只剩下这唯一的感情,这无限碾磨他心的恨!
这些神明,这样的世界,如何还该活下去?
还未出生就不该诞生,还在胎中就该消散,也许最好的就是连胎儿时期的他都不该有!
怎样才可以呢?怎样才可以复仇?他只有这个念头。
无数的往昔从眼前飞过。赖安•利多!那个古老的水神到底弱点何在?
伊修妲尔长叹一声,在他耳边轻轻说:“也许不是没有办法。”
伊兹密猛一抬头。伊修妲尔抱紧他的脖子,紧紧盯着他说:“除非主神下令,古老的大神是无法被终结的,但是有一个地方,神明去了也难以回来。”
伊兹密停止了疯狂的举动,怔怔地听着。
伊修妲尔垂下眼,想起许久以前乌鲁克的那个夜晚,自己同样是带了面前的这个人去那个一去不回的地方,那时他手是多么强健有力,而如今他却被自己害成了这个样子。
那是久得几乎再也无法拾回的往昔,如今,她的心境是全然不同了。后悔却早已来不及。
“若是我们能将赖安骗去冥府,我的姐姐冥府女王埃雷什乞伽尔就绝不会放他归来。他永久呆在那种恶心的地方,也会和凡人一样感到痛苦。”
伊兹密眼中有了光彩,他思忖片刻,低声说:“赖安最重视的是凯罗尔的生命,我记得从前他说过,他在寻找永生仙草,那样东西不是在你手上吗?”
伊修妲尔看见他又有了笑意,松了一口气,搂住他的脖子说:“但是你没有永生仙草,一样会死。”
伊兹密笑了:“死对我并不重要。”
伊修妲尔轻轻道:“可你对我很重要。”
两个人沉默下来,过了一会,伊兹密问:“你到底想我怎样?”
伊修妲尔几乎将整个身子都挂到了他怀里,向着他仰起脸,明光闪耀的眼中有着无限的情意。
“做我的丈夫吧,伊兹密!那我就可以让你上升为神,永远与我同在!”

舍马什远远地眺望着两人,因为结界的缘故,他无法看清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那两个正在亲密地接吻。
“终于决定结婚了吗?”舍马什想,目光转回下界。在赫梯的废墟里,还有一个人正在等待着,也许永远也不能再等回要等的人。
无限的无奈涌上舍马什的心头,他说不出心上的感受,没有谁比他更明白妹妹的这份痴心到底有多么坚定,但他却实在无法接纳这个新的妹夫。
从前他给妹子带去了众多的求婚者,可她最终选择了被后世称为坦木兹的苏美尔王杜牧济,婚礼上,他们享用了苏美尔牧场上出产的牝羊和小羊羔,尽情喝着黄牛奶、酸牛奶、普兰特牛奶和伊提阿特牛奶,吃着甜奶酪和原浆枣酒,那时大神恩利尔亲自为“牧人杜牧济与少女伊南娜”的婚姻祝酒,可是当伊南娜被困在冥府几近绝境中时,杜牧济却涂着香油膏,穿着华美的红衣,吹着拉斯匹笛,拥抱着妓女在库拉布原野劈裂的苹果树下游玩,丝毫未曾为她担忧。
所以,舍马什默许了妹子把杜牧济扔给冥府作为给另一个妹妹冥府女王补偿金的举动,尽管后来杜牧济的姐姐格什廷安娜自愿代替弟弟每年下冥府六个月,那姐弟俩每年死而又生生而又死,舍马什也毫无同情。如此藐视他妹子的人落到这个下场,自是活该。何况,他的妹子倒也算不上怎么狂热地爱杜牧济,不过比起另一个热切的求婚者恩奇木都,他更合她意罢了,虽然没有多少爱情,但也曾有过夫妻间的情意,只是当这情意被糟蹋了以后,她就变得放纵而不可收敛而已。即使这样,舍马什也不曾想过要去约束她,毕竟她才是他最疼最亲的妹子。
可是,比那一次更糟糕的是,她狂热地爱着这个凡人,而这个凡人恰恰是不爱她的,舍马什从未见过那人对她有一点点的迷恋迹象,她的美貌可以颠覆所有人,惟独对这个人毫无作用。舍马什很清楚那原因。
必须阻止!必须阻止妹妹陷入永恒的悲剧!可是,他又看了一眼脚下的凡尘。如何才能阻止已经因爱成痴因爱执迷的妹妹?

伊修妲尔即将结婚的消息在全宇宙传开,镜像宇宙和平行宇宙、多维宇宙统统收到了消息,所有的神明都得到了请柬,当然,赖安除外。冥府女王向来不能踏出自己的领地,这次在收到妹子请柬的同时还得到了主神的特许,居然也要来参加婚礼,这可是破天荒第一回了。
据说,伊修妲尔以亲妹妹的身份向主神提出了这个特许的申请,更让诸神跌破心理预期,这两位虽是亲姐妹,可自从上次伊修妲尔降入冥府试图夺权失败后,就反目成仇了,可这次如此容易言归于好,不禁在神域引起诸多揣测,不过考虑到伊修妲尔女神上次婚姻带来的打击,她想要办个在所有存在界面中最为风光的婚礼以洗刷耻辱也是情有可原。看来,这场婚礼的规模将会前所未有的庞大,如果要超过的话,大概就只能等到她的兄长舍马什结婚了,但舍马什恋史虽然长得可以写完无数本书,但正式结婚的心思那是一点没有,所以差不多每个神明都在兴奋地等着观礼。
不用说,有人欢喜有人愁,愁的自然是她的前夫杜牧济和他的姐姐格什廷安娜。虽然杜牧济和伊修妲尔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虽然那位伊修妲尔早就把他扔在一边搞了无数的面首,虽然伊修妲尔苦追乌鲁克王吉尔伽美什求婚被拒的故事早已成为笑柄,可只要女神还没有正式改嫁,杜牧济还不算太丢人,还有女神的信徒愿意把他当做她的配偶来敬奉。
如今,杜牧济虽然这半年正好活在冥府外,但他只想躲起来不敢见人,而他的姐姐格什廷安娜则在冥府里哭着捶胸喊道:
“啊,我的弟弟,啊,我的弟弟!那天你没和她结婚多好啊!啊,我的弟弟,牧人阿麻乌什木伽尔安纳啊!年轻人啊!那天没娶她该多好啊!啊,我的弟弟,既无妻又无孩子的年轻人哟!啊,我的弟弟,既无友人又无伙伴的年轻人哟!啊,我的弟弟,不能给母亲带去欢乐的年轻人哟!太阳神乌图把他的妹妹伊南娜介绍给你的日子应该受到诅咒!看看她今天为你带来怎样的耻辱哟!”
的确,自从杜牧济如何对待落难伊修妲尔的故事传出后,众神对他的态度就变得无比冷淡,没有谁想得罪天之女王,更没有谁想得罪她背后的太阳神舍马什、月神南纳及其妻宁伽尔、视她如女的大气之神恩利尔和智慧之神恩奇,爱慕者农神恩奇木都等一大票神明。杜牧济在每年半年的生存期内还可以吹着长笛短笛,戴着红玉石的戒指骗骗人类的小姑娘,但在神域他早就信用破产了,何况这次伊修妲尔公然宣布,她的新夫也将从凡人上升为神,这一来杜牧济只能捂着脸藏起来了。对此,无比宠爱弟弟的格什廷安娜更加伤心,也更加怨恨那一对兄妹了。
可惜的是,神域是靠实力说话的地方,伊修妲尔那一家子堪称稳定宇宙的基石,即使主神都不会去和他们做对,再说了,冥府女王埃雷什乞伽尔在收到请柬后兴高采烈,压根把从前的怨恨丢到脑后去了,正命令手下的记录员卑利特•塞利紧把这段时间的公事处理完,好让她有功夫打扮得风风光光去神域参加婚礼,压根没空理会这门子过时的旧亲戚。
所以,尽管流言、嘲笑再多,杜牧济和他姐姐也只有独自哭泣的份儿了。而相反的,传说中将要结婚的那一对人与神倒是相当平静。写给冥府女王的请柬是伊修妲尔亲手操刀,再和伊兹密讨论后发出的。请柬中请求埃雷什乞伽尔配合他们把那位被抹去神名的古老水神永远囚禁在冥府,交换条件则是当年乌鲁克王吉尔伽美什寻觅到的那棵不死仙草,如今两人既然要结婚,伊兹密就以聘礼的名义正式将它的所有权转让给了伊修妲尔,伊修妲尔也就可以公然拿来送礼了。
对埃雷什乞伽尔来说,这棵仙草的存在能让某人擅自逃离她的统治,是如今森严的宇宙生死秩序中罕有的漏洞,而早就失去了丈夫的她,也乐于接收那个英俊高挺的水神养在冥府里,要知道冥府里已很久没有见过什么能与神明堪比美的人物了,更何况被杀或者自愿降下来的神明更是一万年也未必能等到一个。
有此机会抓到水神关起来并霸占之,埃雷什乞伽尔当然一万个乐意,连对妹妹从前斗胆敢跟自己夺位的憎恨也抛掉了。相反,她正在盘问属下新到的死者,询问巴黎时装最新款式,预备以最新潮装束出现,不过在听到侍卫们从神域传回的消息是各位女神都不打算追逐新潮后,她也不得不失望地放弃了追潮流的想法,转而从大西洲、苏美尔、埃及、巴比伦等各国女神的传统衣服款式中选择,但无论如何,她存心要压倒妹妹当日的风采,让所有神明看到她虽然住在冥府,依然是最高贵的女主人。

伊修妲尔很明白老姐的想法,由于她在对外的请柬中宣称结婚对象是东方中~原之国的光宣帝,因此她的服装又比老姐多了选择项。她忙忙碌碌地在中原和赫梯历代皇家服装中选择,由于她不甘心和孟莞香一样穿中原皇后服装,更不愿和米拉一样穿赫梯王子妃服装,因此她更想在那位女皇帝武则天和赫梯王后的服装之间去参考服饰搭配要素。基于女性对于婚礼服装的无上热爱,这段时间她忙了个底朝天,相反伊兹密一开始就决定穿赫梯王子服装,到婚宴时再穿中原皇帝装,反而比她清闲得多了。
从前他结的那两次婚,第一次由于战事在即而办得有些仓促,心上一直觉得有些对不起米拉,后一次结婚时因体力不好,累的倒头就睡,就连新婚夜的贞洁检验活动也是拿刀子把自己手臂划了一刀来解决的。如今体力时间统统有了,却是一场无爱且必须永远持续的婚姻,心情复杂万分。
旁观着这一切的舍马什心情并不比他好多少,他在降入凡尘的时候拐了一个弯,没有去赫梯的废墟找那个人,而是跑去了一千年后的纽约。

那时赖安正在他那间处于摩天大楼顶部的办公室,看着外面楼顶布置得如梦似幻的花园景象,一边思考着金融危机后该出手哪些企业又该趁机吞并哪些企业,一边和下属通着话,突然,他眯起了眼,对电话里的人说:“我待会再找你。”手一按,立刻关掉对话机。
舍马什平静地站在大楼顶部,迎着风看风景。见赖安走出自动感应玻璃门,舍马什笑笑:“你还用得着那样?直接移过来不就行了么?”
赖安四面一望,也笑笑:“这年头狗仔队多,留心些总是好的,虽然处理起来也不费什么事,但何必多那道手脚?”
舍马什悠然道:“你这日子过得倒是很悠闲自在么?”用下巴指了指大楼顶部的人工瀑布和花园水池:“不错,挺会享受。”
赖安淡淡道:“这些人界的粗陋景象,怎能入得了你的法眼?你今天来,不是想损我吧?”
舍马什微微一笑:“我找你来,自然是有事,不过就看你的关心程度如何了。”
赖安也微微一笑,回道:“那就是说,你妹妹真要嫁给伊兹密了?”
舍马什说:“你打算怎么办?”
赖安懒洋洋仰天一望:“我还想问你打算怎么办?”平静地说下去:“你要是赞成这桩婚事,就不会在我那样对伊兹密后不来找我作战了。”
舍马什说:“婚礼地点你清楚么?在埃安纳神殿。”
赖安有些疑惑:“她为什么不在宇宙的圣所阿普苏举行,偏去拣一个在几千年前就荒废了的神殿举行?”
舍马什含糊道:“没有荒废,她喜欢那个神殿,早就永久定为她的主殿了。”又道:“这次她专门设置了对付你的咒法领域,举行了祭典仪式,还编制了相关咒文,让你进不去。”
赖安不以为意地笑笑:“我就知道我不会收到请柬。”
舍马什提醒道:“会来很多神明,差不多大神都会来,你以为你一个能对抗那么多么?”
赖安含着意料之中的表情微笑着看他:“你找我来就不是为了说这种废话吧。舍马什,你需要我去搅局,让你的妹妹嫁不成伊兹密,是不是?”
舍马什正色答:“是。”
赖安朝着他侧过身子来,气息几乎烘上了他的脸。“舍马什,我不想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你也不要妨碍我想做的事情。”
舍马什眼神一动,微笑地瞧着他:“很好,我们各自做想做的事,互不相扰。”
赖安点一点头,舍马什朝后退了一步,正好退出大厦的边缘,站在空气中朝他一挥手,立即消失不见。
赖安心里一动,立即发觉就在方才有个该死的狗仔摄影师对准了这边,舍马什是存心给他找个麻烦,无奈之下,只得一弹指头,那摄影师隔了好几百米的距离从远处大楼窗口里正在偷拍这惊天景象,哪知突然眼前一,全身血液凝结。
赖安身子一晃,到了他面前,凌空瞧着那还在运转的摄影机,又一挥手,那摄影机里所记录的一切已然不见。赖安再一晃,已回到办公桌前,心里只惦记着那个银发茶眸的王子,哪里还想得起那个刚死掉的摄影师。
上午的阳光温暖地照耀着他的脸,而他的唇边露着一丝温柔至极的笑意:“等着我,伊兹密,我这就去把你抢回来。”

对于任何神明来说,明天都将是他们可以在神域永久记忆和八卦的一天,对于伊兹密来说,却将是被永久囚禁在一个不爱的女子身边的一天,而他对她所能拥有的情感不过是不再去恨或者怜悯而已。
这个夜晚,种种暗流都在酝酿,但对伊兹密来说,那一切他都暂时不想去考虑。他沿着陡峭蜿蜒的山路朝上攀登,走过红河的溪流时他停下来洗了一把脸,让自己已开始潮湿发热的眼圈冷静下来,虽然事实上他在看到哈图沙雄伟的身影依然屹立在悬崖峭壁之上时,已经难于控制情绪。不得不停下来擦拭红了的眼睛。
两千年的光阴过去了,茫茫夜色中哈图沙静穆地耸立着。它那又厚又高在后世算法中长达六公里的城墙依然沿着山丘如沉卧的长龙般斜斜而下,环绕着昔日帝国的心脏。伊兹密记得当年是怎么纵马奔驰一路到山脚,再勒马停步回望那雄伟巨大的城市身影的。那时路卡和哈扎斯将军追随着自己,而今那两个人早已如这些暮色般沉在茫茫暗中。
这片土地不再有当年的喧嚣与力量,空气中只剩下月夜的冷香,但伊兹密早已激动到发抖,伊修妲尔本要送他到山顶直接进入城市中心,但他拒绝了,他想要徒步走上去,用自己的脚和记忆去丈量每一步。伊修妲尔又想陪他走这一段,他也拒绝了,这是他自己的世界,他的生活和回忆,是他那永远沉沦的心灵故乡,此时此刻,他不想任何人来打扰。
他把她留在山下,一个人朝山顶走去,她默默地站在他的背后,任晚风吹起她身上的白袍。
两千年来,风和雨依然刮过城里城外被平整过的一级级土地,红河在哈图沙厚重的城墙下消逝,分支溪流依然流进城里无人维护的蓄水池,只是那些临水照影的女子、河边漫步的情侣再也不见。时光分秒不留,而他依然在这里,当所有人都被遗忘,而他依然记得,水中倒影映出他旧日的记忆,恍惚,迷乱,如在梦中,每一转头,每一倾听,都觉得又能看见那些在记忆中浮现的身影。
那欢乐的面影曾经是妹妹米达文的面孔,那慈爱的容颜曾经是母后的微笑,那大咧咧的举止曾经是父王的步伐,那温柔地低头曾经是米拉的一瞥,还有战士们从红河训练归来时的口令声,挂在行进中的骑兵队伍腰上的巨大弯剑在闪光,夜色中燃烧起烽火长龙,满城都是灯烛的温暖光芒,孩子们追着玩捉迷藏却被家人笑骂而发出吵嚷,头戴锥形冠的官员们在夜里打着呵欠办公时疲惫地揉眼……
总是这样那样的姿态和风景,总是这样那样的声音和喧哗,总是这样那样的心痛和微笑,总是这样那样的怀念和寻找……伊兹密仿佛闻到了每个夜晚宫女们送来的晚餐的气味,即使二十多年来他一直吃着全世界最精美的中~原御膳,可对他来说,只有赫梯的食物才有家人的味道,尽管在那时代,赫梯的烹调得远不如中~原的精致美好,更没有中~原搭配精细,可是一个人只有在他的家里才能真正感受到什么是家人做出的味道,而这却是伊兹密再也无法吃到的,能让整个心都放下都觉得温暖的味道。
再也看不到了,那些在暮色中归来的队伍,那些疲惫中带着兴奋的商旅和游人,那些心满意足回去数钱的沿街小贩,那些抬着一筐筐大麦小麦和面包穿过长街的佣工,还有那些站在露台上赏月的美丽少女,在别人的园子外唱着情歌的多情少年,那些盘算着香料、牛羊和家具价格的工匠,那些在圣殿的祝圣仪式上走神的小祭司,那些拖着犁头和轭具归来的农夫……再也看不到,再也听不到……
再也不会有了,母后在自己太晚归来时温柔的责备声,姆拉略带怒气的婉转劝说,米达文格格笑着挤到身边替自己求情的声音,米拉腼腆的爱语声,还有风吹过卧室帘子时的窸窣声,鸽子在清晨庭院里的咕哝声,路卡跑来叫醒自己同去操练的嚷嚷声,老师鲁巴纳睿智而苍老的教诲声,祭司传授祭祀礼仪时的郑重语气……还有父亲那粗鲁的大笑,那时候自己是多么讨厌他那些对着女人发痴而让母亲伤心的举动啊,犹记得他一次又一次征服新的民族带回美貌女子时,自己总是把米达文带到一边,不看不理不去恭喜,可现在,如果还能给父亲一个大力的拥抱,让他的胡子扎痛自己的脸,那会是多么幸福的事呵!
路上凸出的碎石子硌着他的脚,有时候还有一些山上滚下来的大石头挡路,这在从前都是不会发生的,为了方便战士和商旅,道路总是收拾得干净整洁,整个城市在稳定的秩序中运行,如同赫梯王家治理下的帝国。千年的帝国仅仅在几十年中倾覆,这高山上的荣耀再也不会恢复。伊兹密听女神说过,他的儿子——最后一位赫梯帝国之王在离开时对哈图沙发下了诅咒,让这座城市注定永远被弃置,永远变为荒场,变为无人居之地,让这祖先的土地永远不能被敌人的脚所玷污,让敌人永远不能在哈图沙将赫梯的人民变为奴隶!
只有在这个时候,伊兹密才感到一丝安慰,他的唇边露出了一丝惨淡笑意:“果然是我的儿子呢,真象我。”
然后,他全身一凛,看到了哈图沙风化的城门。
他还记得,从前每座城门边都有两个塔楼,其上日夜都有卫兵瞭望,用灯火作为信号,向整个帝国发布帝国中心依然安全的信息。四面的城门两旁都是巨大的石头墙,其上装饰着生气勃勃的精美雕塑。有的门上是两座狮身人面兽雕塑,有的门上是一对仰天咆哮的石狮,它们以威武的形态象征着帝国民族的铁血性格和无上力量,守卫着精铁制造且加上铜钉的巨大城门,使任何来犯之敌都不寒而栗。
现在,只剩了无限风沙,残垣断壁。伊兹密鼻头一酸,闭上了眼。
平生面对无论任何的强敌都会尽力一博的他,却在这残破的大门前颤抖得不敢举步。
仿佛,那些消失的声音和人影,都还封存在门后,只要他不走过去,他们将永远在那里。
人们还会在门后相爱和生育,人们还会在门后饮酒和欢笑,人们还会在门后庆祝和歌唱,只要,别跨过去,别走进时光深藏的秘密,战士就还会骑着马儿归来,少女就还会在柱廊间清脆欢笑,宫女们就还会在灿烂的夏日阳光下晒衣服,面包师傅就还会追打贪吃的孩子。
不要不要过去……
不要走过去……
可是无论心怎样挣扎,脚还是无法控制地踏进了狮子门……
一直闭着眼睛呵,害怕时光的魔法消失,一直闭着耳朵呵,害怕记忆的力量消失,一直小心地走着呵,害怕再也不能回到自己的家……
是。这里是——
我爱的赫梯!

风在吹,月亮在照耀,很多年前,他曾经在中~原读过一个叫李的亡国帝王写的诗:“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但现在他却想不起自己曾经到过赫梯之外的任何一地。
小心地睁开一点,又紧闭上,再睁开一点,又紧闭上,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害怕惊破心中的梦。
可是,只有无限空荡的夜和无限寂寥的风……
那些他幻觉中听到的声音,再也不会回来……
再也……
再也不会……

伊兹密一颤,又一颤,再一颤,终于睁开了眼。
大地静默,玄黄空漠,荒凉恐怖,亿万千劫!
许多年前,曾经有一个以色列的女子,在听到国家的兵败时,高声呼喊:“光荣失去!”
可如今,他所面对岂只光荣失去,而简直是大地翻转万物入灭!
所有的商道都变成了破碎的石路,所有的店铺都已经湮灭,所有的水井都被泥沙掩埋,所有的生活都被大风吹去!
伊兹密一阵仓皇,在这种大宇宙的恐怖时刻,他的身与心都无以名之的孤独!
风烟浩,可没有路人来歌唱当年,亦没有遗老遗少来舞蹈扬尘。
整个宇宙,整个赫梯,只剩了他这一缕游魂而已!
纵然得到永生,又有什么可以安慰,又有什么可以支撑那永无穷尽地长生不老?
他骇骇地笑,终于明白这世界对他最残酷的惩罚莫过于此,在所有爱的人和事湮灭之后,独自留存!
永远囚禁在一个失去了所有心之所系的世界里,和荒谬得不配再存在的宇宙共存!这就是他的命运,他注定的命运!
伊兹密跪在地上,喘不过气的狂笑着,然而眼泪也忍不住地狂飙着。
心猛烈地震动,眼泪桀桀地狂奔,那样的大恐怖与荒凉,那样毫无因由地荒谬的毁灭,即使能够成功复仇也无法挽回的永远隔绝,他再也承受不起!
他倒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挣扎着,想要在这样绝望中寻出一点点旧梦来,即使已经临近疯癫,他还是绝望地想要找回一点点往昔的痕迹!
突然,伊兹密狂喊了起来:“父王!母后!父王!母后!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你们的儿子回来了……”
荒凉的整个宇宙里只剩了这唯一的声音,在哈图沙的万神殿、宫殿遗迹上空随着风声流动,越来越响,越来越伤痛!
伊兹密挣扎着向前爬去,双手在破碎的石头地上抓出一道道血迹,夜深了,月光清明如水,照过高大的城墙,也照过城墙下的防御屏障,也照过倾圮的雕像和杂草丛生再也无法辨认的宫城,照在这个全身痉挛痛哭得无法自控的青年身上。

曼菲士把他搂得更紧了些,悄悄说:“乖,别怕。”
这会子,大半夜的,看见一个死了两千年的面孔出现,那绝对太奇异了,何况又是处在两千年的废墟里,若非那人身上的暖和气息间的热,他真的疑心自己是到了冥间,或者干脆就是发梦。
即使知道这个人做过自己十七年的弟弟,心上也对那张容颜难免有些抗拒,爱他的眼神和曾经虐待过他的面容合在一起,那滋味奇特的无以描述。
伊兹密怔了一下,然后便挣扎着想离开,但一个吻封住了他的行动。是那人的吻法,狂热,温柔,痴迷,用一只手臂斜着抱住他的背和腰,另一手托住他的臀,于是他便陷在了那人的怀里和唇中。
伊兹密颤抖了又颤抖,那份本以为一去不复的、只能在梦中回忆的温柔,正甜蜜地在他唇上碾压、汲取、逗弄,每一下舔吻都激起肉体最隐秘的欢乐,那样的亲吻中隐藏着无言的欢愉,满溢的爱意和深沉的关怀。
起初象是怕碰痛了他般地,轻而柔,如花枝拂动水面,蘸起一点点波纹,到后来便变得急切,渐渐压上力道来,仿佛要把他整个地压碎,而环着的手也开始上下抚动,被那滚热的掌心一熨,久违了十八年的赤裸感觉又回到心头。在这个人的掌下指尖,即使穿了再多的衣服,也总觉得自己只是一具颤抖的等待被温热和爱抚的肉身。
那个人知道他的每种反应,熟捻他身体的每道纹路,了解哪种手法可以激起他最深的快感,指尖所到之处穿梭着神奇的温柔,仿佛将他每个细胞里苦苦压抑了十八年的爱意都要释放了出来。
伊兹密这才觉得,这十八年里自己只是做梦,梦见了这样的时刻,这十八年里似乎从未活过,从未拥抱过别人。随着那人的手指燃起的火焰仿佛永远也撩不尽,在他的皮肤和骨节处生起新的火苗,他发出近乎哭泣的低低恳求:“不,不要这样……”但他的腰和舌都已抖落在那人的掌控里,那人温暖的口液顺着舌间气息的交换而度到他的口中,他奇异自己竟然不觉得抗拒。
突然,舌尖被那人咬着了,轻轻地一咬竟然使他的整个脊梁都抖了起来,他的鼻孔里发出呜咽声,而那人的手指尖则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滑下去,轻轻挤按着小穴,伊兹密这才一惊,真个大力挣扎起来,那人撒了手,轻轻哄道:“好的,我们不做,不做,乖……”手一下下地抚摩着他的臀,但却不再往那里去了。
伊兹密闭了一忽眼,不用看,他也能在心里描摩出那人的表情。哼,憋了十八年了吧,这急瘊子!唇边露出一丝笑纹,但跟着就无由地悲伤起来。十八年前那人被他亲手射成刺猬的样子还在眼前,每个辗转的夜晚总是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想忘却无法忘,就象拥着长夜的被褥,叫人上了熏笼,上了火盆也总是无法入睡,依然是衾寒体冷从骨头里哆嗦一样,这个自己爱了十二年却恨了几千年的人,早就印在了心版上,无论怎么用力地擦拭,即使拿刀刮也没用。
曼菲士凑近他脖子看了一看,突然腾出一只手摸了上来。“你还戴着它?”声音里充满纯粹的欢喜。
伊兹密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阳成曦死后,伊兹密叫人把箭杆全从他的身上折断,让箭头就那么留在肉里,然后让宫女们替他洗身,那天下午到底洗去了多少血水,伊兹密也不知道,他只是吐血然后晕了过去。孙平来请示说一切办好了请他去察看的时候,他只从那个满是折断的箭杆被射得不成人形的躯体上取了这条赫梯项链。那时,伊兹密握着这项链默默地哭泣,但留下它的理由却是——这是赫梯的东西,不能留给敌人。
可现在,又面对这个人,还能骗谁呢?过往那些年,当项链熨在心口贴着肉时,总觉得似乎还和那人有什么联系。
“我……我不是为你……”话一说出来,伊兹密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了。即使笼罩在月光中,曼菲士也能看见他脸上颊边通体都是红色。
可爱的人啊!而且,每看一次都比从前更可爱!
曼菲士爱得心都要痛了,却又欢喜得几乎想飞上天去。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的锁骨和颈后抚弄,伊兹密更不敢睁眼了,那个人的气息就吐在自己身上,不管他叫阳成曦也好,叫曼菲士也好,那样的气息都是炽热得能烫痛皮肤的。
曼菲士低下头去,在他的锁骨上轻轻一咬,不意外地听到他又如小兽般哼哼的抽气,真可爱,怎么能这样可爱?曼菲士每咬一下就越觉得欢喜得要爆炸,干脆就凑在他脖子边那敏感的血管和青筋处舔了起来,记忆里这里最敏感了,就算从前吹了所有的蜡烛,取下所有的夜明珠,在最深的暗中肢体交缠,曼菲士也能找到那些他摸索挑逗过千万次的敏感点。
伊兹密的脚伸了出去,又紧紧地蜷曲起来:“曼菲士……啊……别……别这样……”两个人不是仇敌么,不是一见面就该刀剑相对么?怎么能这样交缠?太可羞,太可恨了,可是却无法拒绝。
曼菲士笑了,把那条项链从他脖子上解了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伊兹密不由得睁开眼看着他,他的手扬起那项链晃了晃。“伊兹密,你说过,这写的是‘命定的爱’,是赫梯男子结婚时送给所爱的话。我可是你的夫君,现在再交回给我,没错儿吧?”伊兹密一阵气急,恨不能伸腿踢他一脚,想也不想便去抢,曼菲士笑兮兮地躲,两个人在地上翻翻滚滚,你打过来,我打过去,伊兹密自从有了女神的鲜血后,体力也明显见长,这一番急了,渐渐地真用上劲来,便有些不客气,几乎把曼菲士痛扁了一番,可每次拳头打到那人从前被箭射中的部位,便不由得轻上一轻。曼菲士如何不懂他的心思,反是任凭他打去,只牢牢抱定他,被动地躲闪。
也不知这样滚了多久,两个人身上都是泥,曼菲士轻声提醒:“小心,别伤着你的脚。”伊兹密这才发现,这人在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还在担心自己的伤脚,心里一阵恍惚,竟觉得不知该如何再落下拳去,眼瞧着拳头就要打到他面门,终是停在了那里。
曼菲士凑上来,却是轻轻咬着了他的拳头边缘露出的指节,似咬似吻,一股酥麻顿时袭上心头,却听曼菲士嘻嘻笑道:“我就知道你还是疼我的。”伊兹密心里一酸,又一怒,恨道:“我才不疼你,我恨你!”便又要用劲打过去,却被那人抱了个满怀,在耳边道:“好好好,我以后不说夫君什么的,不惹你生气。”伊兹密一愣,反是一阵辛酸涌上来,想起为那个词自己抢了他的皇位的旧事,一时反而扭过头,仓促间再也打不下去。
曼菲士低低道:“那日我被你射死,自然是很痛的,可是想起我从前对你做了那么多坏事,也是活该,我只盼望你能就此消了恨意,来世相见,再不用恨我。”
伊兹密闭上眼,觉得世界都颠倒了,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可是,他又猛地睁开眼,瞪着那人:“那你怎会在这里?是不是你那位太阳神搞的鬼?”
看着被他自己咬了又咬而愈加饱满红润即使在月下也看得出明亮色彩的嘴唇,曼菲士开心一笑,在他唇上也咬了一口:“是舍马什到未来找着了我的木乃伊,用亡灵复活的咒法让我复活的。”
“木乃伊?”伊兹密一阵恶寒,他对埃及皇家那莫名其妙的尸体处理术也是早有耳闻,立刻想起了……
“那……”狐疑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曼菲士的躯体,不由自主地悄悄拉开了一点距离。“你不是会被挖掉脑髓,内脏,肠子那些东西吗?”忍不住脖子背后有些颤栗。“你,你,你不会只是空壳吧?”
曼菲士也呆了一下,做梦也没想到他听完以后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这个,不由得尴尬地皱了皱鼻子。“舍马什没说他怎么干的,反正我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有,你可以检查啊,”突然,坏坏地一笑,小小声地在伊兹密耳边说:“我那个东西,你要不要试试?”
伊兹密忍不住又举起拳头来,朝他鼻子正中打过去,曼菲士紧一侧头避过,哪知伊兹密还有后着,在他躲开的同时,化拳为掌,又扬回来作第二轮袭击,“啪”地一声,就给他鼻子上来了清脆的一巴掌。
“让你嘴巴贱!让你嘴巴贱!”伊兹密气呼呼地想,跟着便吼:“快点说完!”
曼菲士把他抱个死紧,手脚都箍在怀里,让他再打不了人,趁着他挣扎的时候紧说:“我一复活,就想着来看你,可是又怕你还恨我,所以我就求舍马什带我来这里,我想……迟早有天你会来的,你忘不了哈图沙和红河……”
伊兹密沉默下去。默默的想:“什么都可以忘掉,可哈图沙和红河的确是怎么也不能忘掉的。”
月光下,曼菲士紧紧地抱着他,月光依然是很久以前大绿海上的那轮月亮,他们也依然是那两个人。
“我对埃及的感情也是一样,所以我知道。”曼菲士低低说。“就算再轮回多少次,你也一定会回来看看哈图沙,看看你的故乡的。中~原再好,也不是你的家。”
伊兹密重重地抖了一下,曼菲士再度把他深深护入怀中,感觉到他默默流下的泪滴过了自己的手臂。“就象哈图沙是你的家一样,贝也是我的家。很久以前,当我再回到埃及时,人民和文化都不再一样,再没有人记得埃及古代的王朝,也没有人能读得出那些墙壁上的文字,后来的人连金字塔是谁修的也不知道。”
几千年的忧伤在他的唇间涌动,拥抱着的手也在下意识地发抖。眼角浮起了泪意。
“我的埃及不存在了,再也不存在了。那些方尖碑只是矗立在原地,却再没人能解说,尼罗河上依然有人打鱼,依然有农夫在泛滥后的淤泥中播种收割,却再没有人会唱起尼罗河女儿的歌曲,贝被掩埋在风沙里,信仰新宗教的人们说那些壁画、雕刻、神明都是恶魔所为。我回去的时候,尼罗河边的风声和芦苇还和一千多年前一样,可是其他都再也不一样了。那时我站在王宫废墟上,这才明白,我的故乡再也回不去,我不再有故乡了。”
伊兹密用颤抖的手回应这个同样在颤抖的人。
“从那以后,无论过去多少年,我能回去的也只能是心里的贝。那些人和物都被世界给遗忘掉,只有我自己还记得,所以,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选择忘记。只要我还记着,埃及就还存在,在我的心里。”
伊兹密吻上了这个人。
天地一片荒墟,只有我和他,来自同样的时代,同样的世界,拥有同样的心情。
曼菲士有些意外地感受着他的吻,但跟着也闭上了眼睛,两个人在哈图沙的废墟上静静地交换着彼此的心。整个世界和时代都沉沦如斯,所能拥抱抓紧的只有面前的这个人,只有这个和自己一起跳动的心。
曼菲士轻轻道:“其实,我在和你重逢之前,已经找了你五十六生,阳成曦是我的第五十七生。我原本并不想骗你,只想默默地以弟弟的身份守在你身边,一辈子让你平安顺遂。可是,可是看到你愿意爱我,我就忍不住……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做了那么多让你伤心的事……”
伊兹密惊得一阵窒息。五十七生的岁月狂潮从这个人的身上滚动而来,汹涌地蔓延了他的全部知觉。仅仅过了两世,自己就已经承受不起时光的分量,而这个人,这个人是如何挺过五十七生而不悔,如何能这样始终如一地爱着自己呢?
月亮将他们的影子镀成了一个,月光下,曼菲士的眼睛里是五十七生也抹不去的温柔深情,那个很久以前对他说“我爱你,我真的爱你。”的少年,眼睛依然那么纯净,曜石般的眸子里装着他,只装着他——伊兹密。

夜晚的空气依然寒冷刺骨,但伊兹密不再觉得冷,方才他独自一人在这废墟里,只觉得孤露绝望到所有皮肤都被剥开一般,此刻却是沉浸在暖洋洋的温水中,如回到了子宫的胎儿。
那人的吻撩起一阵阵熟悉的颤抖和欢乐,而他则以心房接受那温柔到刺痛他心的爱抚,四肢都被比梦境还要甜美的极乐笼罩,那人滚热的气息吐过,身体便又着了火。
旧时宫中的那些依偎、相亲相爱都回来了,两小无猜、玩笑打闹、并肩就学的岁月,一同走过的桥、踏过的河、玩过的湖、嗅过的花,刹那都在眼前……那时自己还没有被承认为皇子,可每次皇帝赏给了弟弟什么贡物,弟弟就会欢天喜地地跑来跟自己献宝,让自己先挑过他才挑。冬夜里怕熏笼不够暖,弟弟总是先上床,待热了再叫自己上去,每次在被窝里轻手轻脚地帮自己解衣服,怕有一丝凉风冻着了自己,再把自己的脚放在他胸口捂热,他才从被窝那端悄悄爬过来抱着自己睡。怎么忘得掉呢?这个人对自己的好,比时光中的旧梦还要珍贵,一直沁在心底。
炎炎夏日,因自己体寒之故,他再热也绝不会让人在殿内放冰块设风轮,就连别的宫里拿井水冲地这样的事都不准,怕把自己凉着了。有一度他热得身上起了痱子,还怕把自己给染上,笑着说没事。有的晚上自己睡不着,他就抱着自己哄上一夜,第二天顶着熊猫眼去就学,却跟太傅说派了自己做别的事情,让自己在被窝里睡觉养神。现在想来,这样的心又哪里是忘得的呢?
即使,即使是那可恨的前世,他也不是没有一丝的好。每天早上起来,他会帮自己梳头束发,要是自己吃不下东西,他就会一口口喂自己,即使自己杀了尼罗河女儿,让他陷入民心动乱的旋涡,他也亲手放走了自己,即使明知道自己回去就会发兵复仇,他也就那样看着自己走。
突然之间,想起来的都是好处,伊兹密恨自己这么容易被打动,可是,在这样的月光下,在这个两千年的故国废墟里,和最后一个了解自己过去的人拥抱在一起,想着过去的旧事,又如何不被感动?
伊兹密在接吻的空隙颤抖着问:“第一世你是怎么死的?”
曼菲士黯然了片刻,伊兹密能看出他眼底泛出的痛苦。“你死后三个月我就死了。”
伊兹密有些诧异:“怎么会?你那时候不是很强壮吗?是被谋杀的?”
曼菲士又凑过来亲他,在一个长长的吻后才在急促的呼吸间隙说:“是……宰相伊姆霍布派人做的,后面的事我不知道了。不过在那之前我已经和舍马什定了约定,我放弃那一世的生命,他保留我的记忆,让我生生世世地等着找到你的那天。所以我被谋杀的时候也没觉得怎么意外?”
伊兹密的睫毛垂下去又扬起来看他,眼中光芒滚动,唇边气息炙热却又喘息不定,象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曼菲士轻轻道:“只要能再见到你,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伊兹密转过头去,心中痛苦难忍。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为什么要做这些让自己想起来就心痛的事呢?
夜色下哈图沙变换着月光和阴影,石板上青苔幻出各种图形,远处有些不知名的虫子在唱歌,而一切的寒冷中只有这个人温暖着自己。
伊兹密想:“为什么会是他呢?为什么是他?”
可除了这个人,谁还会有这样的一颗心呢?
伊兹密看到月光下叶子反射的光芒,看到枝叶随风晃动的婆娑影子,看到石头雕塑长长的投影,而曼菲士搂着他、贴着他的部分热得让人无法承受,却又坚定得那么安全。
有那么一会,伊兹密心上的幻觉又再升起。时间还能倒流,往昔还能重来,父王和母后还会从门后走出来,生活就锁在某扇门后,只需要推开……
可是,这个温热的肌肤不是梦,抱着自己的人不是梦,他既打破了往昔的追忆迷思,也证实着自己的过去。最重要的是,他就在这里,和自己连在一起。
伊兹密缓缓地把头靠了过去,这一刻他只想抓住一点真实的东西。
两个人互相抱着,脸贴着脸,头贴着头,身子缠在一起,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伊兹密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为了你前世对我做的那些事!”
曼菲士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耳光又上来了。
“这一巴掌是为了你进攻我们赫梯!”
曼菲士捂着热辣辣的脸,突然明白了,不怒反笑地迎上了第三巴掌。
“还有这一巴掌,是为了你对我的欺骗!”
曼菲士被打得脸都肿了起来,却傻傻地笑了。
伊兹密心疼地抚摸着那肿起的地方,一边吹气一边问:
“痛不痛?”
“不痛。”
“真的?”
“真的。”
“那我再打几巴掌好了。”
曼菲士紧捉住他的手,笑道:“打你的亲亲夫君,你不心痛啊?”
伊兹密脸一,又一红,再一凶,“啪”地举起另一只手,给了他再一巴掌。
曼菲士又好气又好笑地无奈认错:“行行,是我错了,我不该再说那种话。”
替他拢拢乱了的头发,轻轻哄道:“是我错了好不好?乖啊,别气了。”
伊兹密看他那副狗腿的样子,本想瞪他一眼,却不知怎的,心一软,反而冲他甜甜地一笑,突然凑上去,在他脸上“啪唧”一声大大亲了口。
曼菲士一呆,贼笑一声,突然也凑上来,沿着领口一路往下亲吻,好久都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即使和孟莞香房事也是自己主动的伊兹密只觉被他弄得好痒,一边笑一边抖,求饶道:“啊!……别闹!真的别闹了!”手却到他的腰里掐了一把,逗得那人更深地欺负回来。
也不知这样玩着到底过了多久,曼菲士把伊兹密笼在怀里,从背后抱紧他,两个人一起坐着听风、看月……时间甜得要流下蜜来,两个人相依互偎,废墟也似乎成为天堂,一起拉着手儿看月亮,月亮也似乎在微笑着。
这是白银般的时刻,就和伊兹密发间滚动的银浪、身上粲然的香气一样,甜美得让两个人的心都融化。
没有情欲,没有激动,没有恨与怨,也没有过往和将来,只有两个人,你靠着我,我抱着你,如此的幸福安宁而已。等了两千年,终于等到你的心愿意与我融合,终于等到你在我的怀里看月亮,没有强迫,没有欺骗,没有谎言与心虚,只有爱在心与心之间流动,只有我爱你你你爱我这个事实,无限的爱意从我的心里发出来,又从你的心里被作为礼物还给我。然后我们呼吸同一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月亮,同样地微笑着,身子交缠着。这就是幸福,不可能再加的幸福。
我爱你,而你也爱着我,这就是幸福。

而在山脚下,女神忍住了哭泣,阴郁地凝视着空气中显现的画面。
——真的、真的只有那个人才能安慰他吗?即使过了这么久,他还是只爱着那个人吗?即使我也付出了这么多,但还是不行吗?
不是不知他心里有怎样的苦,不是没想过该怎么抚慰他,不是不后悔从前犯的错,可为什么呢?和从前一样,他的心永远只属于那个人吗?莫非从一开始我就来得太晚,晚到从来也没有机会?

曼菲士悄悄在伊兹密耳边说:“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好不好?我会打猎,我会造屋子,我会酿酒,我会熬鹰,我会打鱼,我会掏蜂巢,我还会很多东西,你和我住在一起,我不会让你冻着饿着的,我还可以拿皮毛到山下换东西,到时候我们整理出一个石屋子来住,好不好?”
伊兹密微笑着,只觉得从头到脚都陶陶然,正想脱口而出“好”,可是突然心上一凛。怎么可能呢?女神还在山下等着我!
曼菲士还以为他在犹豫,又说:“没关系啊,你要是不喜欢,我就陪你去天涯海角天南地北,漫游全世界去。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你喜欢什么我就去帮你找,好不好?”
伊兹密四肢渐渐地冷了下来,心也是一样。
怎么可能呢?无论多想和这个人在一起,无论多想只被他所拥抱只为他所爱也只爱着他,可是,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女神就在山下,而这里是赫梯,是亲人们死亡和离去的地方。
曼菲士一惊,几乎不敢看他,但又鼓起勇气说:“你不喜欢漫游世界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回去中~原,过些民间生活,要是……要是你还想当皇帝,我就去建立军队,给你打一个天下出来!”
伊兹密眼角渐渐有泪水浸出。怎么可能呢?这样地爱着这个人,又被他所爱,却要从此分离?
天就要亮了,天空的暗渐渐地褪色,天亮之后,自己就要迎娶天之女王,从此就会成为神灵,和这个人永远分开了。
不是没有想过,放弃复仇,放弃一切的恨,只要投入这个人的怀抱就好。可是,伊修妲尔会善罢甘休吗?那样高傲而疯狂的爱意,会容忍自己在婚礼之日弃她而去吗?她会承受得了第三次被拒绝而不报复吗?
绝不能,绝不能啊!
伊兹密贪婪地注视着曼菲士的面孔、曼菲士的眼睛、曼菲士的肩膀,曼菲士的一切,手臂也死死地抓住曼菲士的身子。
这是最后的一刻了吧,这是最后的拥抱了!
我爱你,但是我不能不为赫梯复仇,我不能不保护你不受伊修妲尔伤害!
那些前世的痛苦,我想起来都痛苦绝望,何况是你,这样敞开心怀来爱的你,怎么能承受伊修妲尔那样恐怖的报复手段?你是象太阳一样灿烂、激动无数光明的神之子,你怎么能象我一样受到命运的捉弄被尘埃玷染?
伊兹密疯狂地吻住了曼菲士,阻止了他没说完的话。曼菲士疑惑地回应他。渐渐地,两个人吻得越来越忘情,也越来越激狂。
然而,在这命运所能给予的最后一吻里,伊兹密浑身冰凉,脸色雪白,仿佛那些被冥府女王所召唤的死者。

天亮时,伊兹密从山上下来,他走得飞快,仿佛害怕一停下来就会回头,仿佛害怕有什么人追上一样。
女神痴痴地在朝阳下等他,只觉那人走过的每一步都开出了金色的荷花,野风吹过她的脸,而她眼中含着的泪再次滚下。
只要他肯回来就好,只要他愿意回到她身边,她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伊兹密默然地看着她,心知她等了一夜,她的容貌依然华美如云霞蒸蔚的天空,瞬间神异的芬芳从她身上飘到他身边,静静如有实质地环绕着他,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
山上传来一声狂暴的吼叫,仿佛狮子被夺走了猎物一般凶猛,即使隔了那么远,伊兹密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了。
下意识地,他回头遥望白日下的山川和峭壁上的城市,月亮居然还没落下去,遥遥地照在西面,与太阳相对。日月和大地,似乎都在见证着什么。而哈图沙宏伟的身影即使残破,但依然坚毅。
伊兹密抿了一下唇,告诉自己同样也要坚定。如果连结婚都应付不了,如何能应付那漫长的神明的永生?
无论心被怎样地挖空,可只要能为赫梯复仇,能保护那个人,就没有什么可后悔的。至少,当自己成为神明后,也可以从天上保护他了吧。
想到这里,伊兹密发现自己竟然还能勾起一丝微微的笑意。
女神轻轻说:“我们回去吧。”将手挽上他的手臂。
伊兹密点点头:“好。”挽着她的手,一人一神刹那间从山脚下消失,只听见野地的风和红河的河水从山上奔流而下、汩汩流动的声音。

同一时刻,曼菲士目送着他的身影离开,在山崖上,眺望着山下,心冻结成冰。
伊兹密的话句句刺入他的心。
“曼菲士,你怎么会以为我真的愿意和你在一起?”
“我不再恨你,但是我找不到再爱你的理由。”
“你忘了,我一开始就是只爱女人的,从来也不爱男人,可你偏偏是个男人。”
“你死了以后,我和皇后过了十七年多的幸福日子,没有你,我和女人一样也能很快乐。”
“天亮后我就要和天之女王伊修妲尔女神结婚了,因为你和我以前的恩怨,我就不请你喝喜酒了。”
“我和她结婚就可以成为神明,以后再也不用怕被赖安追杀,你能给我什么?”
“我会永生不死,可是你呢?你还要一世世轮回不是吗?我过了两生,再也不想有第三生,所以——”
虽然每句话里都包含着一些事实,可是,每句话都发自伊兹密粉碎的心,伊兹密尽力掩饰好,挣开曼菲士的拥抱,从惊呆的曼菲士怀里站起来,注视着他,慢慢退开。
“我们就此断绝吧!”
曼菲士吼了起来:“不——”
伊兹密微微地笑,用赫梯王家最标准的礼仪笑容,柔和地说:“你愿意也好,不愿也好,再过几个时辰,当阳光升到天空中央的时候,我的婚礼就完成了,而我也就成为神明了,这是你无法挽回的。”
曼菲士疯狂地伸出手,要去挽回他,但他却一转身,再也不看曼菲士一眼,就朝着废墟外跑去。
“伊兹密——伊兹密!”曼菲士在背后绝望地呼唤着,但伊兹密发狂般地飞奔。
伊兹密的脸上眼泪滚滚而下,但他绝不去擦,只是发足狂奔。
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脸,绝不能让那个人看见的,绝不!既然无法再去爱曼菲士,那就伤害他到底吧!

曼菲士呆了一会,再追过去,就看不到他的身影了,直到追出哈图沙的城门,在山顶上眺望时,才借着朝阳跳出地平线的那刻看到了他的影子正急速地跑下山去。
那时那刻,大地成灰,曼菲士看着那个头也不回的影子,突然“哇”的一口喷出血来。
他缓缓跪下,迎着早晨的山风,可心里却哀伤冰冷,象是要立即死去。
他用尽了目力,也只能看出那个人渐渐变成了个小小的点,渐渐在小路上消失。
曼菲士颤抖着撑住自己,沿着小路追了下去。才追到一半,便看见了那个女神的身影。
她站在他的身边!她站在他的身边!
无尽的光芒从那个人影上散发开来,千真万确,那是伊修妲尔女神的光芒,很久以前他在埃及的海岸上见过!
伊兹密,伊兹密真的要和伊修妲尔女神结婚!这是他无法阻止的?
曼菲士吼了出来,声音隔着峭壁和山谷,依然引起无数回音。
当那两个浸在光芒中的身影消失时,曼菲士再也无法支持自己,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喷了出来,再也无法站定,一头从陡峭的悬崖上栽了下去!

风在耳边刷地划过,世界只剩下颜色和线条,千丈的绿,混乱的绿,荒凉的山坡,曼菲士微笑着闭上眼。
——就这样吧,就这样,再也不需要复活!

伊修妲尔在空中隐约一回望,但却立即一咬唇,雪白的容颜微一波动又立即不见,她若无其事握着伊兹密的手,娇美的容颜比任何时候都美得更让人眩目,曼声说:“伊兹密,等我们结婚了,我还有一样独特的礼物要送你,只有你成了神明,才能看得到哦!”
伊兹密心事重重地任她握着,心不在焉地应了句“嗯”。女神的眼中有一丝哀伤,但却微笑起来。

赖安正呆在他那套位于大厦顶楼、专用于工作期的复式房子里,刚吃完早餐,用餐巾擦了擦嘴唇,让管家端走餐盘。
管家恭敬地说:“先生,直升机准备好了。”
赖安这才想起他忘记吩咐机师取消今天的行程,便摇摇头,说:“我今天不出去,放你一天假。叫机师也回去。”
外面阳光正照耀着大厦下的纽约,这一年华尔街有些衰落,但表面仍是繁华,几天前为庆祝奥巴马就任总统而游行的兴奋似乎还残留在人们身上。
赖安看了一眼亘古不变的阳光,手指轻轻地扣起,他冷冷一笑,等管家离开后,随意地披上外套,就那么从椅子上消失。

女神宁孙穿上苏美尔的帕拉贵妇长袍,袍子上缀着“眼之石”,光彩焕发,她戴上神冠,拢好秀发,以神香打扮自己,她的丈夫芦伽儿班达坐在一边,温柔地用赞赏眼光望着她。宁孙回眸一笑,两位神明似乎又回到了几千年前苏美尔初恋的时光。
“想不到伊修妲尔愿意嫁给一个东方皇帝呢。”宁孙说,“想不到她还会愿意正式结婚。”
两个神都想到了很久以前拒绝这位伊修妲尔的儿子,不由得愁眉一闪。
宁孙悄声说:“我们今天一定要设法堵住太阳神乌图,问问他是否知道我们的儿子吉尔伽美什去了哪里?”
芦伽儿班达点点头,两位神明手拉着手,静静地穿过无法以智慧去了解只能以信仰去洞见的无限神域。

曼菲士想:“我该是死了吧!”因为他居然没有感觉到疼痛,就连风声都止息了。
但跟着他便发觉四肢百脉依然有血液的流动感和肌肉的运动感。这是怎么回事呢?
他睁开眼,正看见舍马什一脸郁闷地蹲在他的上空。从舍马什身上发出的无数太阳光象有了实质般地把他缠了个死紧。
曼菲士想要挣扎,却被越缠越紧,从他的角度除了能看见那位化身为青年男子的太阳神外,就只能看见湛湛青天和缕缕白云,曼菲士意识到自己是在天上。
他又闭了闭眼,心头是滴血的哀伤,喉头又有鲜血要涌出来。
舍马什叹了口气,原本以为自己见着了他这样子就会冲他大吼,可是说出来的声音却是很小很小。
“你就不能有一刻放下他吗?”
曼菲士却笑了,一口血喷了出来。
“舍马什,你现在的样子很象蜘蛛!”
“哈哈”狂笑中的曼菲士唇边是更多的鲜血。
舍马什眼神一变,跳了下来,把他一把抱起。同时那些从舍马什身上延伸出来的阳光绳索也全都不见。
“别再吐了,我带你去找他行不行?”
舍马什有那么一瞬间想把这个愚蠢又累赘的家伙扔出去。可是下面是几百米的高空,唔,还是算了,想想就好。
真不知道当初阿鲁鲁女神创造他的时候怎么想的?创造了一个纯粹的野人出来不说,即使这家伙跟神妓连做了六天七夜的爱,终于被勾引到人类世界里以后,也还是缺了根筋。
“你犯不着为这种事情就自杀吧,他再结一次婚而已,又不是世界末日。”
曼菲士知道舍马什误会了,可那时自己的确也有巴不得死掉的心情。毕竟,伊兹密和一个女神结婚然后变成神明,那就真的意味着永远隔绝了。现在听到舍马什自愿带他去,曼菲士当然不敢乱开腔。
想了一想,他真诚地道:“谢谢你,舍马什,你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舍马什更郁闷了,几乎有点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这个没心没肺的混小子终于也有了感激自己的一天,但却是为了这种乌龙原因!可是,为什么偏偏看着这个混小子就觉得比谁都顺眼呢?
大叹看走眼的同时,舍马什还是往他胸口上弹了弹手指,阻止了他继续吐血,再小心翼翼调整了一下他在自己怀里的姿势,然后举起一只手臂,得意地比了个Superman的pose,朝着外太空飞去。

同一时间,女神眼光闪动,怒气从眼底一闪而过,却笑盈盈地挽紧了伊兹密。

大典准时举行,诸神在神殿的台阶上相遇,各自打量,再比较谁压了谁的风头、谁今日更为神采焕发之类,尽管彼此的容貌是亿万年也不会改变的。
当埃雷什乞伽尔出现时,在神殿中引起了一阵轰动,许多年未曾跨出“尘埃之家”神殿的冥府女神一改在《伊南娜下冥府》那段传奇中的暴戾容颜,今日居然以最简约的装束出现。她穿了基督教圣母十九世纪在法国露显圣时的那套装束,一身飘动的浅白色细亚麻长袍,腰间系着一条轻柔的浅蓝色腰带,长袍边缘下微微露出细白的脚面,左右淡红的大脚趾上各戴了一朵金玫瑰,外罩一袭半透明的丝制大帔,只是将颜色换成了粉红色。除了手腕上一串淡淡发出光晕的明珠外便别无饰品,铅华淡扫,就连唇膏用的也是半透明的娇嫩颜色,如此的装扮使她看来年轻柔嫩又娇艳高贵,顿时将整座大殿里打扮得五光十色花枝招展的一众女神比了下去。
戴上素色王冠什迦拉、发上带着坠饰、颈系天青石、手戴黄金手镯,穿着镶玉石的胸铠和帕拉贵妇长袍、以七种神通打扮自己,一副苏美尔女神装扮在殿门迎宾的伊修妲尔气得脸色一白,枉她精心设计,以武则天的新年祭天大礼服和赫梯王后婚服为基础,制作了一套华丽的婚服,本来将在圣水沐浴后穿出来,安心要压倒群芳,可在姐姐的简约装束对比下,反而显得太过累赘了,登时觉得自己即将穿上的新婚礼服有点象暴发户,心里怎么想怎么恨,却不能不强行忍耐。
埃雷什乞伽尔看到了妹子华丽的迎宾装扮,再举目环顾四周,只见万花丛中自己登时出挑成独一号,心里别提有多美了。当众多神明前来恭维时,她嫣然轻笑,偶尔微微一举手,撩撩披散的云鬓,那翩然的白色袍袖轻扬,配合着如伴舞的响板乐音似的嗓音,让许多男神看了心底大痒,恨不得立马跟她求爱,可一想到那恐怖无比、暗无天日的冥府,他们又只得打起退堂鼓。
伊兹密首次见到这个传说中囚禁了他前世朋友恩奇都的冥府女神,惊讶之余,却发现这个以恐怖著称的女神竟如此青春妙曼眼波潋滟。他很想问问恩奇都在哪里,却明白绝不适宜现在问,也只得和她见礼。埃雷什乞伽尔存心把妹妹怄个够,微微送笑,眸波流盼,似有情似无情,神光叆叆,柔声道:“这就是我的新妹夫了,果然是好俊的人物。”
伊修妲尔登时被“新妹夫”一词气得脸色又是一白。伊兹密初次见埃雷什乞伽尔,不由也被她的美貌惊得倒吸了一口气。伊修妲尔更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又怕姐姐瞧出伊兹密就是吉尔伽美什,一见过礼,马上把伊兹密拖开,在他耳边道:“你不许和她接近。她很危险的,知不知道?”伊兹密看看她,还道她在吃醋,微微一笑道:“好的。”伊修妲尔这才放下心来。
跟着司学问的尼沙巴女神、司农的恩奇木都等神明也来见礼,尼沙巴戴了一副现代眼镜,看起来一副二十一世纪丽人模样,伊兹密还不懂得什么叫“知性美”,对那副其实压根没有任何度数只是为了扮酷的平光眼镜也是见所未见,不由得对这位看起来活象后世某电视节目主持人或者某公司高级主管的女子多看了几眼,立刻手上就被狠掐了一把。他转眼一看,只见伊修妲尔含怨带怒地看着他,只得紧目观鼻鼻观心非礼勿视。而那位恩奇木都眼泪汪汪,当着他的面就开始发泄了:“伊修妲尔,你和杜牧济分手了为什么不来找我?这个凡人就那么好?我追了你几千年,你为什么还是不愿意理我?”
伊修妲尔的脸登时了,恼道:“我要和谁结婚是我的权柄,还要你过问不成?我就喜欢他,你别在这个日子来扫我的兴。”拉着伊兹密就想走,却见恩奇木都眼泪汪汪地在他们后头跟道:“我没埋怨你啊,我只是顺口说几句,啊……我把你需要的东西都送来了,你想要什么,我都送来了。”伊兹密有些不忍,只得回头说:“谢谢。”恩奇木都眼巴巴地盯着伊修妲尔,似乎没听到他的话。伊兹密只得推推伊修妲尔,伊修妲尔盯了伊兹密一眼,才不情愿地说:“谢谢。”
后头恩奇木都立刻脸放出光来,马上说:“少女伊南娜,我现在就去给你拿。我带来的都是大地上最新鲜味道最好的出产,你等我啊。”欢天喜地地去了。伊兹密低声道:“他对你不错啊,你干么烦他?”伊修妲尔脸更了,嘟嘟嘴道:“他那么粘人,谁受得了?”伊兹密心道:“你还不是一样?”今天从哈图沙回来,除了去方便以外,她时刻都粘在他身边,简直没有一刻是两个没挂在一起的,好在她身体轻若无物,时刻扑在他身上倒也没什么。接下来便听到伊修妲尔笑盈盈地说:“我只爱你,我只粘你!”又扑到他身上挂起来了。伊兹密只好抱住她,心里一阵苦笑,这以后漫长的永生,怎么受得了?
宁孙和芦伽儿班达到达时,伊修妲尔远远望见,脸色一变,远远就拉着伊兹密迎了上去,隔着老远就见了礼,形容举止尤为郑重。伊兹密心想这两位大概是神域的什么重要人物吧,但听介绍似乎又不是恩利尔、南纳那一级别的大神。
他哪知伊修妲尔怕他们在婚礼完成之前就认出吉尔伽美什的灵魂、提前认起亲来而坏了事,所以远远见礼,免得给事情露馅的机会,而宁孙和芦伽儿班达在远远打量了一眼伊兹密后,心想:“不错,虽然是人间帝王,但确实是神般的容貌,果然配得上她。”想起自己的儿子差一点就成为伊修妲尔的新夫,不觉脸色一黯,也无心和他俩敷衍,略略见礼之后便退开,四处寻找舍马什。可也奇怪了,左看右看愣是找不到这位向来最出风头的太阳神、勇士乌图,只见他的长期同居伴侣阿亚女神在左右周旋笑谈举杯,待走过去问阿亚,她却说她也不知道太阳神去了哪里。夫妻俩顿觉眼前这些华丽场面索然无味了.
华盖和宝座一一安放,神侍和天女起首讴歌,竖琴中流淌的金声银语在空中如宝珠般地震动,无数红白金色莲花、玫瑰花、牡丹花、无忧花等花朵在空中飞扬闪烁,竟芳斗艳,它们永远也不会枯萎,无数鸽子、天鹅甚至东方传说中的凤凰、朱雀等圣鸟都在空中和鸣。亘古环绕在神殿四周的光则明亮得烂漫而清,如银河般周护着神殿和花园,整座神殿笼罩在珠红色、宝蓝色、亮曙色、雪青色等诸色流光与九十九种变幻的虹彩之中,无穷的庄严与眩美从大殿的景象中喷吐堆染。一层透明体的咒法屏障波动着防护结界,时间和空间则在殿宇的基石下亘古移换。
掌管圣油的古达神官们、掌管洁身仪式的鲁麻夫神官们、负责烘烤圣食的埃努神官们以及负责整个婚礼事务的埃恩神官们都在女神的心腹侍女宁什布尔的指挥下忙碌不休,整个仪式的流程和人间略有不同,首先两位新人要在几位男女大神的引导下前往两个沐浴的圣池各自浴身,接着再由诸神全体的女王、生育女神玛米为新人敷上圣油,在向诸神之王马尔杜克献上礼品并获得祝福之后,由父神南纳宣布他们结为夫妻,并由智慧的大神恩奇祝酒。
终于,诸神就位了。他们的宝冠连成一条无比光明的长河,权杖上的各色珠宝则放射着比诸星更璀璨的光芒,宇宙本身则因他们的莅临而静止,诸天则在他们的脚下得以更新。
伊兹密被这一幕场景震慑得呆住了,他毕竟是个凡人,首次见到这等场面也不禁为之屏息,只见所有神明的面孔都转向他和伊修妲尔,整个大殿里光芒耀得他眼睛都快看不清了,心下蹦得快跳出来,但怎也不肯失了面子,只得强行镇定沿着那条事先用银晶球铺出来的走道前行,伊修妲尔甜甜地偎在他臂弯,差不多完全挂在他身上了,大秀幸福表情,只看得恩奇木都眼泪哗啦啦地掉个不停。但伊兹密太紧张了,压根就看不出谁是谁,恩奇木都的哭声虽然不小,但伊兹密根本就没听进去,倒是伊修妲尔听到了,朝着恩奇木都瞪了一瞪,和恩奇木都坐在一起的火神吉比尔也觉得他太过丢脸,不由得小小地用火苗烫了他一把,他才“哎”地一声醒悟过来,压低了哭声。
终于,在一长串念诵之词后,一对新人分别被引向两边侧殿的两个圣水池。在高大的玉制回廊间,两个永远翻滚着热气的圣池池水悠悠,而四角的圣兽雕塑则喷着清水注入。池子事先以多达三层的碧玉绢幕挡住了,引导的神明只能站在外面等新人出来。
伊修妲尔迫不及待,在珍珠白的月光石和金红的太阳石照耀下由侍女们完成了简单的浸浴,立即换上婚礼服装踏出了侧殿。
当她出现时,诸神不由得纷纷起立,凝目注视,恩奇木都连哭也忘记了,一脸傻笑。
女神的确是盖世无双。一身明黄色短袖紧身唐装锦罗长袍,以金银丝线刺绣出五爪九龙戏凤凰,以红榴石、猫眼石等缀成牡丹花纹镶袖,腕上带着云水纹紫玉镯子,外披用金黄色珍珠和黄璧玺、红玛瑙制成黄道十二宫图案的软罗绡纱披肩,发上戴着赫梯皇后大婚时的宝石镶金真珠冠,用乌奴石和秀巴石绾饰发尾,双足按赫梯风俗穿着系了鞋带的厚底鞋,一只脚面撒着水苍玉制成的星辰和银晶制成的新月,另一只脚面则撒了绿玛瑙和碧玉做的海水波纹,上面有一颗红璧玺做的太阳。和伊修妲尔方才自我想象的图景不同,她那具有压迫力的美貌被这身服饰衬托得光芒四射!
诸神忘情地欢呼,伊修妲尔这才知道自己的亮相效果如此之好,不由得把心中紧张放下,得意的向众神欢笑招手,那深红如火的发坠在宝石珠冠两边熠熠摇荡,艳丽得象随着朝阳上升的新霞。她走动时衣衫的窸窣声象泉水叮咚般美妙,所有的男性都忘记了呼吸,而女性也忘记了嫉妒,只有埃雷什乞伽尔眼神一暗,心头郁闷。
伊修妲尔款款而行,来到诸神全体的女王玛米面前,等待着夫君的到来,一起接受玛米的敷油仪式。
一忽儿过去了,再一忽儿,仍是不见伊兹密的人。伊修妲尔有些疑惑,这个浴身仪式只是走过场,事先两人早就仔细沐浴过了,他还在圣池里磨蹭什么?心里就有些难过。也顾不得被日后可能被别的神耻笑,微一掐指放出神力去窥视。刹那间她大惊失色,脸色雪也似地白了。
此刻原本该在圣水池中的伊兹密竟然不知去向。
伊兹密刚一踏进水中就觉得不对劲,他的眼角瞥到诸位神侍大吃一惊的表情,想要开口却发不出声,水象具有实质一样沿着他的四肢爬上来,转瞬之间就把他严严包裹。水中有个形影猛然涌现,既象浪头,又象人面,伊兹密心一沉,他看出来那是谁了。赖安•利多透明的面孔在水上涌动,所有的水都是他的肢体,而旁边的诸神侍们也被裹成了琥珀状态,再没谁能示警。
伊兹密惊得心都要裂开了,但他的呼救全被水给封住,粘稠的水将他的呼吸也一并封住,接着他眼前一,被触角状的水流拖到了水面之下。他徒劳地挣扎着,看着水面越来越远的光亮,一切仿佛又成了当时他沉在海底的模样,但那时他的胸口没有这样可怕的灼热炸裂感,他也不需要呼吸。
赖安伸出水做的胳膊抚摩了一下这个不听话的俘虏,张开口吻了他一下,赖安有自信,在伊修妲尔发觉之前,自己便能退到伊修妲尔的咒术领域出口,然后带着这个俘虏返回亘古前的水之神殿。看到伊兹密因缺水而窒息的可怜状,赖安想:“现在还不能放开你,只要再过一会,我就可以让你呼吸了,从我的口里度给你呼吸。”
刹那之间,埃安纳神殿圣水池连着结界外的脉络开始输送,一泓一泓时空漩涡开始波动,暗色的水在诸星流间闪闪发光,伊兹密眼前是无限的空虚和无穷的星之壁,每个物体都在他面前显示出本身的时间锥,一个太阳同时在其自身的生存和毁灭轴中运转,星云在其全部轨道中运流,象投石器的石子却同时悬挂在所有部位,十字星座、大熊星座、半人马座和仙女座大星云、天鹅座洞全都同时在它们所能在的任何地方,以交错的复杂线条袒露出它们所占据的世界线……
伊兹密肺里是痛苦的窒息,几乎要爆炸一般,眼前却是点点金色星尘的宇宙尘埃和发光的云雾,银河象一条飘带同时在多个维度上卷起和伸缩,天体们互相吸引又互相排斥……
这不是人类所能容纳的景象,那些超新星同时在诞生、爆发毁灭,被洞弄成扭曲的时空凸起象看不见的陷阱让周边的星星都跌了下去,你同时能在一条光带上数出某颗星星跌落的所有痕迹,而且它们将永远在那里,直到洞喷发为白洞,永远如此。
伊兹密头晕目眩,他并不知道他现在所处之境被二十一世纪叫做“奇异点”,这是光明的舍马什在穿过旋转的洞时,利用事件视界,从伊修妲尔的咒术领域打出来的一个缺口,以便赖安可以悄悄潜入时空之外的埃安纳神殿。
赖安微笑着吻住他,心中充满无限的欢乐,待传送停止,便可将他永远据为己有。

伊修妲尔跪倒在马尔杜克脚前,恳求道:“马卢卡,创造万物的神之主,请您帮帮我,从被抹去神名的无名者手中救出我的丈夫。”
马尔杜克蹙了一下眉头,挥动权杖,看到了咒术领域边缘的景象,便回答说:“我的女儿,少女伊南娜,你不必惊慌,他不能离开你的咒术领域。”

突然间,眼前一切壮丽的景象坍塌了。包围着伊兹密的水球也同时被击碎。传送停止了,他们依然掉在埃安纳神殿的某一处。伊兹密顺着水的轨道滚了下去,耳边是呼呼的风声,但他无暇去看,抓紧这一刻紧呼吸空气。
一双温热强壮的手臂接住了他,伊兹密顾不上去想那是谁,喉头一阵呛咳,那人忙把手伸到他背后,拍着他背心帮他舒气。伊兹密好不容易把进到体内的水吐了出去,这才有了活过来的感觉,一时浑身无力,象溺水的人那样蜷曲着。
那人稳稳地抱着他,伊兹密在还未思考之前已本能地明白了那是谁,他朝上望去,正看见一双玉般的眼睛,焦急地凝视着他。
伊兹密想要说话,但肺里刚涌进来清凉的空气,开口不得,只能大口吸气,还不断地咳嗽。那人轻轻道:“慢点吸气,别呛着。”伊兹密心头一酸,看到他胸口有斑斑点点的红色血迹,虽然早已干了,但依旧触目惊心,只觉眼睛都被刺痛了,再也难以忍耐,尽力抓住那人的胸口衣服,低低道:“咳……你……胸口……咳……怎么……”
曼菲士低头朝胸口一望,这才想起那是自己吐出来的血迹,立刻道:“没什么?你别说话,等一会再讲。”露出一个安慰的笑脸,同时不忘帮怀中的人舒气。
伊兹密点了点头,情不自禁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给了他,呼吸着他身上的味道,只觉得再回到他的身边真是好,靠着他就再也不想移动。
曼菲士心里一痛,看着伊兹密全然放松依赖着自己的样子。现在他百分百能肯定了,伊兹密绝不是自愿要和他断绝的,他用力抱紧怀中的人,下定决心绝不放手。
就在两人视线交换再也不愿分开的时刻,赖安却遭遇到强大的攻击,对于他来说,仅仅是强大的攻击也没什么,但这攻击来自一个气到发疯的古老大神,再加一个舍马什在旁边看热闹,那可就糟糕了。尤其是如今咒术领域的缺口已被舍马什再度关闭,赖安要从内打开并不难,可要在这两个神明的攻击加监视下腾出功夫去打开缺口,那就真是头疼了。
“阿鲁鲁,我和你没什么仇怨吧!你犯得着跟我这样交战么?”赖安也有些冒火了。
和他对阵的正是众神广为尊重的大神阿鲁鲁,司创造、生育、繁衍的女神。赖安记不起来什么时候和她有过纠葛。哪知这位女神火道:“你搞伊兹密就是搞曼菲士!你搞曼菲士就是搞我!还敢说没仇?”
赖安觑个空子,腾身跳出圈子,冷笑一声讥讽道:“我还真不知道您跟两位凡人还有奸情?”
阿鲁鲁火冒三丈,吼叫着操起那些她从前创造出的星星们就冲他扔过来。砰砰砰,埃安纳神殿下起了流星雨,好在该神殿建造时就充分考虑洞撞击等可能性问题,虽然被一颗颗超过2.5个太阳质量、其残骸足以制造一个个洞的星星击中,依然毫发无损,基于此地不受时空影响等原理,再加上舍马什的结界保护,两位相拥的凡人情侣倒是看了一场免费的烟火表演加好莱坞数码技术也不可能拍出的星球对对碰大戏。
“她是谁?”缓过气来的伊兹密问。
曼菲士爱怜地看了他一眼,又在他背上柔柔地拍了一拍:“就是创造我的那位女神阿鲁鲁!”
“什么?”伊兹密眼睛瞪得不可能再大。什么叫“创造”了曼菲士的那位女神?
用周星星的名句来讲,就是以下意思——
人是人生的,妖是妖生的,曼菲士是埃及人,当然是他妈生的,现在曼菲士突然说他是被创造出来的,那即是他不是他妈生的。
也就难怪伊兹密的小脑袋要秀逗了。

舍马什此刻很佩服自己的英明。
在他以Superman的pose朝外太空进发的同时,忽然想起拐了个弯,跑去找一个对他妹子很不待见的大神。
这位大神自然就是阿鲁鲁了。
现在,对付赖安的艰巨重任都交给了阿鲁鲁,他基本上可以坐山观虎斗看热闹了。
正当他悠哉游哉地凌空招了个色皮沙发来垫在屁股下观战之际,忽然听见曼菲士喊他:
“舍马什,我解释不清楚,你来!”
舍马什差点从沙发上掉下来,这个缺根筋的小子,到底是把他当保姆还是当创可贴来使用啊?
我们的太阳神、其实本质是光明之神先生,深深地感到了挫败。
他被迫在沙发上修改了一下姿势,但还是很不情愿。
要不要成全这两个人呢?实际上,拖了那么多年还是同一个老问题,要不要眼看着他们把自己排挤出去,只剩下他们甜蜜快活的两人世界。
舍马什吸了口气,其心情犹如即将送走子女回归空巢的父母,但那种酸涩程度却尤在那些可怜的父母心之上。
如果舍马什愿意,他可以构筑一个世界,甚至可以操纵其中所有生命的生死,光明给予生命,但也可以给予灭亡,可就是这样强大的神明,却控制不了那颗心。
曼菲士是为了伊兹密而被创造出来的,不是为了他舍马什,伊兹密虽然是他舍马什的作品,可当初舍马什创造伊兹密的时候,并没有往里面装载一个“无限忠诚,即使遇见了灵魂的对应点也得听从命令让爱”的程序。
现在,舍马什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把头深深地埋在了沙发里,过了好一会,他终于抬起头,一弹指,射出一束光,那束光将会在空中拐弯,折到伊兹密身上,一旦射中,就会开始解除伊兹密第一世记忆封禁的程序。
正当舍马什以就当养了两个不听话的小孩的心情自我安慰之际,突然听到背后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哥哥,我若是你,我就绝不会解开他的记忆!”
说这话的自然是伊修妲尔,而她的手中正收着那束光线的尾端。她的眼中有着冰冷的怒火,而她的背后则是微笑着看戏的冥府女神埃雷什乞伽尔,以及马尔杜克率领的天界三百尊正神和地界三百尊正神。被总称为“阿奴恩纳奇”的诸神全都站在那里,看着这万年不遇的抢亲戏码。

伊兹密第一反应是把曼菲士拉到背后去,他对这位女神的恐怖手段还记忆犹新,虽然她现在似乎有改邪归正的迹象,但他绝不敢掉以轻心。曼菲士恰恰也做了同样的反应。结果两个人的手撞到了一起,刹那之间,彼此都愣住了。
色的瞳孔对上茶色的瞳孔,眼神中都是想保护对方的意思。
伊兹密浑身一震,奔腾的血液似乎要涌到眼里来,他看明白了对方的心意,也懂得了对方的爱,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似乎同时活在两个人的身上。
他和曼菲士,本来就是契合着对方的独一无二的灵魂,合在一起才是完整。这样的爱并不需要叙说,甚至也不需要去体会,就只那流动着却又静止着的一瞬间,伊兹密理解了自己对于对方来说是什么,而对方对于自己来说也是同样。
忽然间,他不想再去逃避,反而伸出手紧紧握着了曼菲士的手,两个人的手紧紧交握着,就好象从来就生长在一起。
不再去逃避,也不再去害怕,要死也好,要活也好,他们一起面对吧!
两个人肩并肩站着,转过身来,目光坚定而澄明。

舍马什的眼神变化了,他预感到曾经感到过的东西将要永远折磨他的心。尽管有玩世不恭去掩饰,但他知道他慕和嫉妒这样一种激情,更慕站在曼菲士身边的是伊兹密。
那个世界上唯一和自己相似,拥有永远的热情的少年终于找回自己的初心了么?终于回到他的吉尔伽美什身边了么?即使舍马什和妹妹在两人中设置过那么多障碍,他们还是回归了彼此。
赖安吼了一声冲过来,但阿鲁鲁立刻追了过来。
阿鲁鲁吼道:“伊兹密,听好!你就是我创造的吉尔伽美什,曼菲士是我创造的恩奇都,我是为了你才创造他的,你无论如何不能跟伊修妲尔结婚!”
同时色变的神明多到无以计数。但脸色变化最大的莫过于伊兹密。

阿鲁鲁是司创造的女神,所有创造说到底都是她的功劳,虽然舍马什创造了吉尔伽美什的形态和俊秀的面庞,天气之神阿达赋予他堂堂丰采,但本质上他终归还是出自阿鲁鲁的手。
当年天神阿努听到吉尔伽美什在乌鲁克年少轻狂、无人约束、胡作非为的报告,宣召阿鲁鲁紧创造吉尔伽美什的对手,让吉尔伽美什有事可做、有架可打、没空再干坏事,于是阿鲁鲁描摹了阿努的神态,从战士之神尼努尔塔那里吸取了力量,创造了一个能与吉尔伽美什匹敌的青年恩奇都,当时阿鲁鲁女神创造的原则就是通过神妓对恩奇都所说的话:“恩奇都啊,去吧,我领你。向阿努居住的埃安纳转移。那儿有武勇而又出众的吉尔伽美什,而且你将像他对你似地一见钟情,你会爱他,像爱你自己。”
在曼菲士随着舍马什拜访阿鲁鲁的时候,阿鲁鲁一见就认出了自己的作品,立即解除了曼菲士的第一世记忆禁制,曼菲士这才知道心上人所受过的罪吃过的苦都因为自己,当初吉尔伽美什下冥府偷走自己灵魂带去重生,却因此套上了和伊修妲尔的约定,每当他爱上伊修妲尔以外的人,就会受到伊修妲尔的惩罚,也因此本该在埃及相遇相爱的两人,却因为尼罗河女儿的缘故成为了仇敌。曼菲士恨不得能给自己戳上几剑乱砍几刀,跪在伊兹密面前去求他原谅,哪还能计较他要娶女神的事儿,只巴不得早点见了他让他知道自己的心。
阿鲁鲁却对曼菲士说:“你放心,都是那个狗屁伊修妲尔干出来的好事。她求婚被拒绝是她的事,凭什么牵连我们的吉尔伽美什!她竟敢用神牛刁难吉尔伽美什,又在七尊天命之神会议上挑拨他们杀掉他,还把你当了替身拉下冥府,我恨了她几千年了!要不是碍着她背后那帮子大神动不得手,我早就给她耳光了。”转过头来就劈头盖脸地对舍马什说:“这次你不会偏帮你那妹子了吧?”
舍马什尴尬一笑:“您尽管请……”于是阿鲁鲁雄赳赳气昂昂地跨出神殿,领着曼菲士去搅黄那个她本来就不待见的婚礼,可巧儿正上赖安劫持伊兹密,于是阿鲁鲁就跟护崽的母熊一样一巴掌就煽了过去。

众多的神明最初的反应是:“原来伊修妲尔兜兜转转几千年,还在追同一个人啊。”有神同情,有神暗地讥笑,有神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乐得冷眼旁观。恩奇木都则顿时精神一挫,不但看不到希望,反而更是悲哀了,正巧站在他身边的产育女神宁图不由得往外挪了挪步子,心想这家伙怎么能这样多愁善感,身上的悲哀简直多得要滴下来了。
至于女神宁孙和丈夫芦伽儿班达简直就是狂喜了,虽然当初从冥府离开时,吉尔伽美什的面孔被太阳神乌图及其妹伊南娜修改了,以避过冥府女王的眼睛,让他们一开始没认出来,但他们当然知道负责创造儿子吉尔伽美什的总设计师正是阿鲁鲁,她既然能当众喊出这话,绝对没错儿了!立刻忘情地扑过去,大喊:“我的孩子!”“我的儿啊!”慈母的心和父亲多年的悲痛都融合在这呼喊声中哭了出来,有些神想及他们苦苦寻子的数千年岁月,也不由为之感动。
但他们还没能扑过去,冥府女神埃雷什乞伽尔已经重重地哼了一声,又吼了一声,那原本飘逸轻柔如少女般的面孔立刻转为无穷的暗,好似无底深渊开了大口,底下尽是蒸腾的邪恶与恐怖,诸神立刻集体退开一步,男神们庆幸刚才没去求爱,而宁孙和芦伽儿班达想起儿子对冥府干了什么,不由得脸色一白。
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请求,伊修妲尔已浑身一震,满腔愤怒嫉火转变为对伊兹密安危的担忧之情,挡在伊兹密面前,大声说:“你不能带走他!”
埃雷什乞伽尔的鬈发猛然间扬了起来,那白色衫袖不再代表冷静高贵,而带着无限的暗畏怖,她的随从——细如枪杆的小迦尔拉精灵、细如苇笔的大迦尔拉精灵,那些不认识食物、不认识水的幽灵,那些没吃过成堆的面粉的幽灵,那些没喝过活水的幽灵,那些从人家的膝间夺走其妻,从奶娘怀里夺走其婴的幽灵全都从她的袖子中滑了出来,执着棍棒、钓针、尖锥、大的细杆的投枪和大斧,龇牙咧嘴,鬼气森森地怒吼着,而她的眼睛是死之眼,她的叫喊是罪的喊叫,她的语言是有去无回之国的咒言,她的口中眼中腹中足中则散发出六十种邪气,正对着伊修妲尔全身释放。
伊修妲尔想起被困在冥府的往昔,神色一惊,但想及身后的伊兹密,咬牙死撑,用七种神通和八种恶风抵挡,埃安纳神殿上空因两大女神全力对撞而陷入更加沸腾的状态。宁孙和芦伽儿班达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一咬牙,加入了伊修妲尔的战斗阵营,这一来,原本占劣势的伊修妲尔顿时占了上风,更让埃雷什乞伽尔冒火的是,舍马什也跑过来帮妹妹的忙对付她。这几千年来她虽然瞧出了曼菲士的身份,但知道轻易惹不得这位兄长,只在暗中窥探,没想到这他公然帮起妹妹来了,更是气恨,发怒之下把神力全都飙了出来,倒也略微扳回些局面。农神恩都木齐见状就想冲出去帮心仪的伊修妲尔,哪知好心的产育女神宁图一把抓住了他,不让他去趟这趟自家人打自家人的混水。
一时间,几大神斗得不可开交,先前用来阻止赖安的咒术领域反而成了阻止外宇宙受害的保护屏障,否则光是他们的力量冲击就够全宇宙的生灵喝一壶了。
赖安在听到阿鲁鲁女神的呐喊后当即就愣住了,被阿鲁鲁扔来的天马座流星弹结结实实砸了个正着。那张俊美的面孔立即淌下透明的液体,色长发怒飙,猛吼一声,顿时水的屏障哗地一下冲击着整个咒术领域,狂暴地摇动埃安纳神殿的根基。阿鲁鲁也毫不示弱,趁着他为伊兹密的身份分了神,一颗颗半人马座流星弹、狮子座流星弹继续狂扔,砸到了埃安纳神殿的花花草草、鸟鸟鱼鱼,那些大神们自然不易受影响,但位份低的小神简直就是被她砸着玩,而神侍、使女、神官们不知有多少被砸成了肉饼,以后恐怕得到冥府里去混了。
看着这般地无序混乱乱战,马尔杜克怒吼一声,正想举起天命之“塔布雷特”来把这一切解决,突然一只手按住了他,他低头一看,竟然是他的父亲、智慧之神恩奇。
恩奇轻轻地抿嘴,朝着一切动乱的漩涡中心一努唇。
天地诸神之王、万物的主宰者马尔杜克惊奇地看到,当所有神都陷入混乱之时,那两个凡人正痴痴凝望着对方,完全不受影响。

伊兹密紧握着曼菲士的手,曼菲士的手也紧握着他。
两个人仿佛置身于昨夜的哈图沙,除了他们再没有别人。
所有的一切痛苦、悲伤、耻辱和愤怒,原来都是值得的,都是为了眼前的、心中的、深印在灵魂中的人。
原来百劫流转、数千年云烟之后,走的只是一个循环。
爱的就是这个人,恨的是也是他,怨的怒的愁的念的也都是他。
什么恩怨情仇,都不过是兜兜转转。生死离别,也只是在印证最初的心。
虽然伊兹密还未被唤醒往世的记忆,但对于他已经够了,足够了。
昨夜的三巴掌早已算清恩怨,而如今更是验证了两人的心从来都是相应的。
这个人为了自己而被创造出来,这个人顶替自己下了冥府,这个人曾经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最爱的人,那么,数千年的家国仇恨、情伤情悔又是为什么呢?
我爱他,他爱我,这就是唯一的真理,唯一的事实。
伊兹密的额头轻轻地抵上曼菲士的额头,两人十指紧扣,再也不愿分开来。
曼菲士感受着五十七生终于梦想成真的天堂幸福,只愿此刻永存,即使立即毁灭也心所甘愿。
他曼菲士就是为了爱伊兹密、为了成为伊兹密的伴侣而出生的那个人。
爱伊兹密就是他的天命,就是他血液流动、心脏跳动、呼吸吹动的意义。
这个人为了他冒险深入冥府、把他的灵魂从至古无人回归之所偷走,却默默地承受着无数痛苦,甚至还被他虐待伤害。
曼菲士不知道要用怎样的爱才能弥补那些让爱人受到伤害的岁月。
他的唇颤抖了。
伊兹密的唇也颤抖了。
两个人的眼睛一样地湿润,一样地光芒耀眼。
分不清谁先主动,谁先开启唇中的甜蜜、呼吸中的思念、脑海中的爱恋,但他们互相吻了上去,深深地把对方含到唇里。
唇舌交融,血脉相通,心儿相连,生命和生命一起跳动,达到最高的愉悦和幸福宁静。
世界在他们旁边被打乱,被砸碎,但他们什么也不知道,笼罩着他们的是神奇的宁静,温柔的欣喜,甜美的爱抚。
这是真正的神域,只有最深的爱、最真的心、完全合一的两个灵魂才能创造的神域!
马尔杜克犹豫了,他多么地不想打搅这两个人的神圣时刻,但在看到防护着整个宇宙的咒术屏障正在崩溃时,他不能不大吼了:“都给我住手!”
无限的威力从万神之父的权杖上发出,天命之“塔布雷特”产生出主宰一切神和人的绝对规律,所有的神都被震撼,动摇着埃安纳神殿根基的各种力量被抑制住了,悄悄地退回各自的权限。
伊兹密和曼菲士这才想起他们是在哪里,但他们没有分开,两个人紧紧抱住对方等着天命的裁决,无论那决定是什么,他们的灵魂永不分开!

主神马尔杜克举起曾杀戮蒂阿玛特的三叉矛,以及那被命名为“长材”、“征服者”和“弓星”的弓箭,这些弓箭能在瞬间抵达宇宙的任何角落,即使赖安如此桀骜不驯也只得低头。
赖安走向马尔杜克,躬身说:“恩奇之子,请听我一言,我从未挑战你的权力,但我寻求你的公正,此人欠了我妹妹一命,我请求将他交给我,以补偿我妹妹的损失。”
曼菲士一急,就想冲过去,伊兹密狠命拉住他,曼菲士大声叫道:“赖安!对不起你妹妹凯罗尔的是我,不是伊兹密,你要恨就恨我,别去对付伊兹密!”
宁孙和芦伽儿班达则叫了起来:“不行!”也向马尔杜克躬身说:“伟大的阿沙鲁希,您是伊吉吉诸神和地界的保护者,我们的儿子失踪几千年,现在才重新找到,求求您怜悯我们身为父母的心吧!”
伊修妲尔也急忙躬身道:“尊敬的马卢卡,伊兹密会杀死凯罗尔,是中了我设计的爱情陷阱,并非存心行凶。他是无辜的,请您明鉴!”
舍马什也上前为伊兹密说好话。埃雷什乞伽尔冷笑一声,款款躬身道:“尊贵的卢迦尔第梅尔安乞阿,您的惩罚是不可抗拒的,此人对我的冥府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他竟然胆大妄为,从冥府中偷走了死者的灵魂,如果不加以惩罚,今后谁还会敬畏死亡?谁还会敬畏我的权力?我也请求您将他交给冥府发落。”
曼菲士紧又把伊兹密抱住,瞪着埃雷什乞伽尔女神不放,埃雷什乞伽尔一撩长发,冲他微微一笑,眉目间莹波脉脉,似有万千情意流转。曼菲士顿时想起这个女神有多么恐怖,不禁一缩。
他当年下了冥府后,被这个丧偶饥渴的女神抓着做了三天四夜没停,还问他:“你不是和神妓做过六天七夜吗?怎么就不行了?”曼菲士当时才明白过来,原来他内心里暗暗希望的做爱对象到底是谁,不由得后悔人间时竟然那么蠢,没和吉尔伽美什做过一次,就顺口回了一句:“那是我不喜欢你。”
埃雷什乞伽尔脸色立时变得比锅底还,命令属下用肉钩子把他吊在桩子上,日日夜夜用尖椎和投枪刺他的脸,拿刀扎他的膝盖,用大斧砍他的背脊,让他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地永远受罪,若非吉尔伽美什救他出来,他估计现在只好乖乖地爬在埃雷什乞伽尔的床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曼菲士现在一想起来,寒气就嗖嗖地从脚底下往上冒,脸色也白了。
伊兹密看他那个惊慌样,也猜想他回忆起了冥府的恐怖生活,紧反抱住他,在他背心轻轻抚摸。
却听阿鲁鲁立即反驳道:“埃雷什乞伽尔,要不是你妹妹求婚失败搞了那么多鬼,恩奇都能下冥府吗?吉尔伽美什又需要去偷回他的灵魂吗?千错万错,说到底都不是他们的错!”
纷乱之中,马尔杜克举起权杖制止了一切纷争,他回答说:“阿普苏之子,我不能将宁孙和芦伽儿班达之子交给你,因为你的妹妹凯罗尔是以蒂阿玛特的的心脏制成的,阿奴恩纳奇诸神绝不愿意看到蒂阿玛特之心复活。”
宁孙和芦伽儿班达顿时面露喜色,发抖般地紧紧拥抱。曼菲士放了一半心下来。伊修妲尔和舍马什也露出欢喜表情,埃雷什乞伽尔冷笑旁观,但赖安一脸阴沉。
赖安立即说:“恩奇之子,你是天地诸神之王,我从未有对此有任何异议,在过往的战争中,我从未举起手来反对你,请再听我一言,我并未将凯罗尔制成完全的神格,她永远无力举起手来反对阿奴恩纳奇诸神,请您以阿伽库之名,对被击败的神之心表示仁慈。”
马尔杜克举起权杖回答说:“我无意与古老的大神为敌,愿意恢复你的神名和光荣,但凯罗尔的生命只能由你自己去想办法,我不允许赐予她生命之水和生命之粮。”
赖安沉着脸回答:“已被抹去的神名既然被时间湮没,那就无须再唤醒,我愿意被称为赖安•利多,以纪念我的再生。更愿您的五十个名字永远长存。”
马尔杜克听出他的讽刺,并不计较,只淡淡一笑。转向紧紧互拥着的伊兹密和曼菲士:“宁孙和芦伽儿班达之子,我曾经决定过由你自己选择,如今你想要选择谁?赖安•利多?伊修妲尔?埃雷什乞伽尔?曼菲士?”

伊兹密已经明白了“宁孙和芦伽儿班达之子”是怎么回事,对于这个选择,他心底早有答案。
正想开口,忽然感到指上有些压力,他转过眼,曼菲士正瞧着他,两人目光一交换便明白了对方所想,伊兹密送去一个“你放心吧”的眼神。
伊修妲尔忍不住跨前一步,就想开口,手上一紧,却是被舍马什拉住了。
伊修妲尔想要开口,舍马什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能冒失,但伊修妲尔忍不住低声抽泣。
伊兹密转过脸,深深地瞧着她。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和她现在的样子都在眼前。这个任性、骄傲、固执的女神曾经带给他多少痛苦,如今却听到她心碎的哭泣。
众神也默默无声站立,这美丽的女郎面颊上滚动着百合花般的泪水,即使最憎恨她的仇敌也不禁为之哀怜,那伤透了心的哭泣声仿佛早晨从花瓣上滴下露珠的声音,马尔杜克毕竟是一个永远青春的年轻人,闻之也不觉叹了口气。
伊兹密低低地说:“对不起,但我只想选择心之所系。”
伊修妲尔突然瞪大了那双能让所有人沉迷的眼睛,问:“我不够好么?为什么过了几千年你还是不爱我?”
这句话问出来跌破所有神的心理预期,谁也没想到她竟然如此不怕丢脸。恩奇木都眼泪又哗地掉下来了。心仪的女神当众蒙受这种羞辱,他比先前还要难受。
却听伊兹密立刻回答:“当然不是。”
舍马什哀叹一声,觉得今天真是丢尽了脸,看妹妹还想追问,忍不住举起手来遮住面部。
伊修妲尔有些凶狠地问:“那是为什么?你说,我哪点不好?哼!”
她一忽儿哭一忽儿却变得恶狠狠,小嘴嘟得都快能打酱油了,诸神知道她喜怒无常,一个不好估计也要来次星球大战,离她近的都悄悄挪动了一下位置,等着避开。
曼菲士再也忍不住,大声道:“这还不明白?他只会爱我一个人。这可是我们彼此的灵魂决定的。哼!”
伊兹密忍不住掐了他的手一把,这混小子,还嫌麻烦不够多?当着这么多神明的面,要不惹恼伊修妲尔留下后患,又要得体地回答让她死心,实在太具有难度,哪能让这家伙再来添乱?怎么能象他那样随便对付?难道能对女神说“因为你不是他”?那伊修妲尔以后不会恨死曼菲士才怪!
只觉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热得发烫,伊兹密心知曼菲士此刻得意而心念沸腾,不觉暗暗一笑,心想:“又便宜了你。”
想了一想答:“应该怪我被流言骗了吧。你第一次来求婚的时候,可能是因为我只听过传言,以为你和坦木兹的婚姻失败全是你的错,所以拒绝了。你第二次来求婚的时候,我又读了一些不靠谱的古代传说,以为你的个性很坏,而且,那时我也记恨尼罗河女儿的事情,所以又拒绝了。当然,现在我知道是我误会了,你其实是一个心中有很多爱又很温柔、只是没有机会去付出的女孩子。只是,我发现到这点已经太晚了,我和你之间的那些伤害,已经不可能挽回了。”
伊修妲尔自然听得出他婉转地说的“我和你之间的那些伤害”是在指什么,心下苦笑,他终究还是记恨的,可如果这个人不是这种不肯白吃亏也不肯随便迁就的个性,自己也许就不会这样爱他了吧。
伊兹密瞧着她的神情是在默默出神,紧补充道:“如果你愿意,我以后可以把你当妹妹一样爱护,我保证一定待你很好。”
伊修妲尔心中的苦笑终于泛上了唇间,她如何不明白这个人的心机,心知他肯这么地委曲求全,多半是为了正拉着他的手的那个少年。话都说到了这一步,如果还继续追问或者再刁难他,也太失女神的风度了。
但是,心上千刀万剐、痛得死去活来的感觉又怎能对人说呢?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却反而勾起了一个微笑来,要强的小嘴不但不肯再哭,反而笑道:“我稀罕做你妹妹么?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的妹妹就只有米达文一个。”
她从缀着宇宙经纬图的项圈上取下一颗珠子,微微一捏,一团光芒出现。
众神一惊,凝目看去,不死仙草竟然出现于其中。赖安更是神情大动,若非此时天命七神与众神之王都在此处,他绝对明抢。
伊修妲尔心里裂开了一道道的血泉,火样的红晕奇异地渲染在脸上,珍珠色的肌肤都成了深红,泪痕还在眼边,但她的身子立得笔直,连眼泪也不肯再掉下来,高傲地一扬手:“这是你的东西,我还给你,以后我跟你一刀两断,你有了什么麻烦,可别来求我!哼!”在重重地哼了一声后,她跺跺脚,好象要扔掉什么尘土般地走了,农神恩奇木都紧跟了上去,但伊修妲尔转眼就消失在宇宙时空缝隙中,他追也追不到。只听得背后传来一声轻笑,那是埃雷什乞伽尔的笑声。

几千年前的某一天,乌鲁克城外山上的杉树林下,来了个衣衫奇异馥美、容颜美得象光明之神铸造出的金玫瑰般的少女,她一到杉树林下,就投身于树丛中间放身大哭,象被野兽咬过的小鹿般惹人爱怜,但没有人敢接近她,她的样子太美也奇异,仿佛是位传说中的女神,来到了这个蝴蝶花绕着水泉、杉树枝庇护着狮子的地方。
后来终于有个登徒子鼓起勇气去调戏她,立刻被天火烧成了灰烬。
没有人知道,那天那个少女站在城池下,用长长的披风遮住容颜,远远地瞧着他们的王吉尔伽美什,瞧了好久好久,直到夜幕降临再也看不见人影才离去。而那个下午,吉尔伽美什正拿着苇笔专心往泥板上刻他的传记,哪有空辨认城市下方远处某个颜色模糊的小点是什么东西。
传说,那个少女出现的日子就是乌鲁克王吉尔伽美什在世的最后一天。第二天,有人在杉树林里捡到了许多珍贵的宝石和饰物,高喊:“感谢神明,我发财啦!”那股奇异的幽香却足足萦绕了两个月才散去。

伊兹密手中握着不死仙草,目送伊修妲尔离去,心中浮起百般感慨,以后再也不怕被她纠缠了,但她的离去却也代表着赫梯时代的彻底结束。
两分怜悯,三分伤感,五分释然……
舍马什瞅准机会,紧一弹指,刹那间,耀目的光芒解开了伊兹密的第一世记忆,他道声:“失陪。”就消失在时空缝隙中。
伊兹密眼前一片白光,往世飞天划地而来……
他仿佛正在重新度过那个漫长的人生。受尽宠爱的童年时代,飞扬跋扈的少年时代,遇见知己的青年时代,并肩战斗的岁月和失去所爱的悲痛,重新穿越死亡之海寻找不死仙草……他情不自禁闭上双眼,全部身心都回溯到往世的潮流中……
无数片段顺着时间的长河漂流。
那些本以为会被永久遗忘的前世,他在乌鲁克城的出生与成长,那些拥有环城的高大的城墙,两个人在“国之广场”上的初次相遇,恩奇都站在他的面前,故意支起一条腿不让他进门,然后就是扭打,是肉体与肉体、血液与血液的初次交会,在大汗淋漓中首次感到如同野马在旷野的春天肆意奔腾的欢畅。
墙壁塌了,门坏了,胳膊拧痛了,汗水粘湿了全身,头发也贴在额头上分不开。还记得那时自己弓起两腿,两脚撑在地上,尽力扭抱对方想把对方摔下地去时,却忽然觉得无限的欢喜,于是站了起来,退回原来的位置。
两个人的眼睛里互相映着对方,心上都有说不出的喜悦。
是我遇见了他呀!是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和我并驾齐驱的人呀!
是他的眼睛瞧着我的眼睛,是我们俩在比斗过后忍不住偷偷地笑呀!
忽然间,他的眼泪开始往下掉,深陷在往世里的神智开始模糊……
突然,他听到耳边有人低低唱着一首歌:
“幸福的只有那些不曾见过异国佳节的火焰,而常伴坐在他们长辈欢筵间的人们……”
“幸福的只有那些不曾见过异国佳节的火焰,而常伴坐在他们恋人手臂间的人们……”
“幸福的只有那些不曾见过异国佳节的火焰,而常伴坐在他们故乡风景里的人们……”
伊兹密低低道:“曼菲士?”
曼菲士低低地在他耳边唱起只有他才能听到的歌,引导他的精神回归。
那温暖的怀抱包容了他的一切。骤然之中,伊兹密再度省起他在哪儿,他是谁。
没关系,即使什么都失去也没关系,只要这个人还抱着自己就好了。
刚才的那一瞬间里,他在一个完整的轮回中经历了诞生、成长、胜利、失败和失去。如同水滴经历源头、小溪、河流、海洋,成为云雾雨雪,再落回大地。他也经历了那一种不断革新变化却依然保持了初我的过程。
他曾经活着,也曾经毁灭,他曾经爱过,也曾经失落,他曾经迷失,也曾经找回……但是,当他睁开双眼,望着他的依然是从前深爱的那双眼睛。
不管这个人叫什么名字,都是他唯一的爱、永远的爱!
当百劫流转,万物衰亡,惟独本心如故!
我爱他!他爱我!我们的灵魂本来就是同一个!
伊兹密微微笑起来,喜悦的容颜上有饱满的幸福。他转过脸,正色回答马尔杜克:“众神之王,我选择曼菲士。”

马尔杜克缓缓道:“既然如此,我准许你和曼菲士住在宁孙的神殿里,其他神明若无宁孙允许不得轻易打扰,更不准任何神明再为你们两个发生战斗!”
阿鲁鲁拍着掌开怀大笑。宁孙和芦伽儿班达忙上来拥抱儿子。曼菲士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含着滚烫的泪把伊兹密抱进怀里,狠狠地吻他的唇,向每个神明宣示他属于自己。
赖安酸溜溜地瞧着这一切,心里极度不是滋味,就想转身离开。可又舍不得自己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找到的不死仙草。
埃雷什乞伽尔也转动着眼珠,思索着什么时候趁俩人不注意,把不死仙草抢过来。
伊兹密眼角瞥到赖安,紧推开曼菲士,冲着埃雷什乞伽尔高喊:“你不是想要不死仙草吗?我给你!”
阿鲁鲁惊道:“那种东西怎么能胡乱给出去?你这傻孩子。”
伊兹密朝她充满谢意地笑笑,接着对埃雷什乞伽尔说:“我给你仙草,就当是我偷走恩奇都灵魂的补偿,你以后不再找我们的麻烦,行不行?”
埃雷什乞伽尔微微一笑,心想这小子也挺识趣的,答声“好”,笑盈盈地伸手来接,赖安急得浑身大汗,心道这仙草要是落进了她的手中,哪还有希望,就算马尔杜克站在一边,也得抢到手。
阿鲁鲁瞧出了他的心思,不露痕迹往他那一站,登时隔断了他的袭击路线,赖安气得眼里要喷出火来,但仙草已经到了埃雷什乞伽尔手中。
埃雷什乞伽尔出手极快,几乎是用抢的,这时心里大定,瞧了赖安一眼,忽然笑道:“赖安•利多,你很想要?”
赖安一惊,心道她打的是什么算盘,还未回答,便听见她嫣然笑道:“我可得告诉你,这是世界上最后一棵,其他的都被伊吉吉众神连根拔起后毁掉了。”
赖安的眼睛从伊吉吉众神面上扫过去,恩奇对他点点头。赖安心里一阵狂骂,只得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埃雷什乞伽尔以最柔媚的姿态掠了一下鬓发,曼声道:“我想和你谈一个条件。你做我的丈夫,我给你仙草救你妹妹。”
全体阿奴恩纳奇众神都被这句话雷翻。冥府已经很久没有任何象样的男神下去了,女神守寡已久,但她也犯不着用这个来要挟求夫吧?
哪知埃雷什乞伽尔对赖安•利多的容貌越看越喜,唔,不输于从前的恩奇都,想来那样功夫也不会太弱,索性送了媚眼过去。
却听曼菲士“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乐道:“赖安,中~原有句话叫: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女神如此美意,你就从了她吧!”
赖安恨不能把这小子扁上一顿,可现在全体阿奴恩纳奇众神都在看着,而且这小子现在有了撑腰的后台,赖安也只得瞪他一眼了事,沉声道:“我要不答应呢?”
女神笑得如此可爱,纯洁得象黎明升起时的天空:“那我就只好把这仙草吃掉了。”
她握着那株仙草,真的开吃了,嘴里居然还在数数:“一片……味道不错!两片……嗯,有点淡淡的苦,回味甘甜。三片……我舔舔……”
她舔着那片叶子的模样好似在舔着什么柱状的东西,有的男神都受不了面红耳赤,女神却是一副她正在做世界上最纯洁的事的表情,虽然她的确是在做最纯洁的事,只是吃掉一片叶子而已。
伊兹密差点要捧腹大笑,如果这会子有桌子,他一定猛捶桌子了。曼菲士则一径地幸灾乐祸。赖安仗着自己的法力对他们横行霸道,如今总算遇见对手了。
终于赖安不负众望地吼出了一声:“Fuck!我娶你!”
伊兹密回过头来,冲着正在为伊修妲尔难过的侍女宁什布尔说:“一客不烦二主,就借今天的婚礼场地,帮这两位把婚礼办了吧!”
赖安这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伊兹密的布局,喘着气恼怒地看着他,但伊兹密毫不在乎,朝着他一扬脸,送上一个微微的嘲笑,曼菲士心满意足地抱紧伊兹密,对这两个恶人以后是谁磨谁的问题不再关心。

那天的婚典果然成为全体神明很久时间内的八卦,咬牙切齿的新郎和逼婚成功的新娘成为最值得回忆的风景。一个如气炸了的狮子,一个却如捉到了老鼠的猫,对比下来可想见夫妻俩的婚后岁月一定极为精彩。
伊兹密跟着诸神一起回到正殿,方才他入池沐浴时只穿了一身白色柔丝的内袍,被赖安劫持后直到现在都穿着这个,要参加婚礼实在不雅观,这时侍女们紧将他带去侧殿,服侍他将那套结婚服装穿上。他原计划就是穿着赫梯王子服装结婚,再穿中~原皇帝服装参加婚宴,此时只穿王子服,那套~中原皇帝服装自然用不着了。
这套服装是伊修妲尔找了天界的女神和侍女们,用她们的各色发丝做成丝线制成的,金色的发丝如阳光般璀璨,银色的发丝如玉雪般晶莹,红色的发丝如火焰般艳美,色的发丝如雾夜般飘渺,而更有紫丁香般的紫色发丝,翡翠般的绿色发丝,海浪般的蓝色发丝,奇妙地被织成各种星图和银河形态,穿在身上轻得几若无物,清凉舒泰却又保暖,更兼附了女神们发丝中的各种奇异香气,叫人身心舒爽,远远望去直如烟霞徊影,玉露流波。
王子的头上带着以水绿翠玉和珍珠制成的王冠,银发以数十颗晶莹明灿的夜明珠系缚,手上配着以冰玉制成的腕镯,脚上是纯用钻石和紫玛瑙制成的系带鞋子,虽然整套服装堪称贵重无比,但看起来却是素净高雅。当他出现在大殿之时,众神也都看呆了,纷纷起立凝视,只觉仿佛一座会移动的圣像般光芒四射,不可逼视,但那微红的面颊和飘逸的姿态却又宛若轻云,比起方才被人劫持时的柔弱模样,别有一种翩然神圣之美,确实是无双无对,也难怪伊修妲尔会追他几千年。
阿鲁鲁看得笑出声,自豪地跟玛米女王说:“看看!这是我创造的人!”宁孙和芦伽儿班达则幸福得泪光点点,觉得儿子相貌虽然变了,但那天神的仪态可是一点没变。曼菲士则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一把将他拉住,忙忙地拉到身边,惟恐别人抢了他去。
当新娘就着那身简约服饰走过银晶球铺出的走道时,远远看到伊兹密,也不由得为之一窒,她当然知道赖安对伊兹密安了什么心思,自感被比了下去,登时有些不悦。在经过伊兹密身边时,低声说:“你放心,我以后不会让他有机会想你的。”还冲曼菲士意味深长地一笑:“把你的宝贝给看好了,不准让他来勾引我老公。否则以后我再拉你下冥府,再做个三天四夜。”
曼菲士脸一,却见她已经走过去了。伊兹密转头看他,他心里一急,结结巴巴道:“你别信她,我……我和她什么也没做过。”伊兹密却了然地笑起来:“现在知道感谢我了吧?要没有我把你救出来,你早就成人干了,嘻嘻。”突然伸嘴在他耳边小小声说:“不准你以后做那么长时间,听到没?”曼菲士一呆,忍不住有些委屈地说:“你总把我当色(敏感词)情狂。其实我想和你做,都是为了爱你嘛,你想想,我和神妓都做过六天七夜,和你要是都做不到这么多,那不是显得我不够爱你了?”话还没说完,伊兹密已然大羞,面色通红地伸手撕他的嘴:“叫你还说?叫你还说?”心道这家伙真是野兽变的,当着这么多神也能说出这种不知羞的话。
哪知阿鲁鲁一直站在他们身边,竖起耳朵窃(敏感词)听,此时居然插嘴道:“我原本创造恩奇都的时候,就是把他设计成天下最强悍的,要是他放开了来做,连做个十天八天绝对没问题。”
曼菲士听了大乐,望着伊兹密嘻嘻发笑。伊兹密只觉得头发根都竖立起来了,这两个家伙还真不是一般的秀逗,他知道这种话答不得,立即转了头去假装看婚礼场面,一副“我没听见”的表情。
阿鲁鲁却是不死心,道:“你要是怕体力问题,也不用担心,我有办法解决。”伊兹密更雷了,口面,坚决不答话。阿鲁鲁笑了笑,转身走开去,跟恩奇嘀咕了一会。
剩下时间里,伊兹密一直能感受到曼菲士投在自己身上的灼热眼光,仿佛早就把他衣服全脱光了,目光像舔着冰块的火焰般急切贪婪,手也被曼菲士捏得死紧,伊兹密试了好几次都扯不出来,心里不由大悔刚才轻易回答就把自己给送了出去。但不知怎的,被这样一望,身子都有些汪了热了汤了一般。
好容易挨到婚礼结束的筵席时间,曼菲士才总算因肚子鸣叫起来而转移了注意力,侍者给他们端上饮料和食物,伊兹密隐隐觉得口味和以往在埃安纳神殿里吃的有些不一样,但也没多想,却见曼菲士一边埋头大吃,一边不忘抬起头来瞧他:“你……你也吃啊……”腮帮因塞了一嘴的食物而鼓鼓的,看起来像只小青蛙。伊兹密心下一乐,爱怜地敲敲他的腮帮:“慢点吃,别噎着。”曼菲士发急道:“你吃!你吃!”伊兹密甜甜道:“好,我吃。”就这样两人你哄我我哄你的把这顿酒宴吃完了,浑然不觉两位慈爱的父母正在旁边欣慰地抹眼泪。
阿鲁鲁同恩奇说的是:“你瞧瞧,为这一对,惹了多少麻烦,照我说,就让他们得到永生,以后老实地待在神域里好了。你看……那个生命之水和生命之粮能不能赐予他们,也免得宁孙和芦伽儿班达以后再伤心一次?”恩奇回答道:“你的心思我能不知道?你就是护着你这两个宠儿,怕他们回去人界再给谁欺负了。你放心,这事情我还能做主。”伸手招过自己的部下库尔伽卢和伽拉图卢:“去,等会给他们送生命之水和生命之粮,但不要让他们知道。”
赐予生命之水和生命之粮是只有天命七神经过主神允许才能做的决定,所以宁孙和芦伽儿班达也不敢给儿子吃,如今见了怎不喜极而泣,但那两个傻呼呼的凡人,竟然当作青菜萝卜一样胡里糊涂的吃掉了,难怪后世的诗人写到这件事的时候,愤然写道:“真乃野驴大嚼牡丹花是也!”

那天婚礼结束后,二十一世纪的利多集团董事长、全球十大白金单身汉之一赖安•利多就此从美国经济界消失,他的消失一直没有被侦破。
他是从位于曼哈顿顶楼的住所内消失的,屋内没有入侵迹象,当时也没有任何人来访。警方调了当时大楼的监控录像来看,也没有他和其他人出入的迹象,没有找到任何目击者,没有任何组织和个人宣布对此负责。警方对全屋进行了地毯式搜索,但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针对当时唯一在场的管家多年调查也没有结果,虽然管家还是被送上了法庭,但因证据不足而未被定罪,这件事成为永久之谜。
他的弟弟罗迪临危受命继任董事长,虽然使尽百般解数,也未能使失去掌门人而危机重重的利多集团起死回生,最后财团宣告破产,被肢解为众多小公司,剩余资产被拍卖。好在利多夫人尚有些娘家继承来的财产不受破产危机影响,罗迪多年后靠这些财产重起炉灶,白手起家重新建立了一家公司,但风光自然大不如以前。
利多家的凯罗尔小姐也在赖安失踪后不久消失,任凭家人在尼罗河边找了无数次也找不到。她的前任未婚夫吉米和阿夫麦都对此挂心多年,阿夫麦甚至派出私家侦探查访,也毫无结果。
多年后,曾经屹立百年的利多集团早已被人遗忘。垂垂老矣的罗迪来到为哥哥和妹妹植的纪念树下献上花束,心里还在想:“你们在哪儿呢?”
不久,最恐怖的事发生了。那段日子成为和一战、二战一般最让地球人害怕的日子。
整个纽约乃至于全世界都充满了生化危机电影里的场景,死人复活,在活人中吃吃喝喝,除了吞噬活人外,还把致命的病毒传染给活人,那些流脓的活尸和腐化的骨头让人远远闻了就中毒,更别说他们还打也打不死了。
全世界都遭遇到丧尸危机,逃难的人布满大街小巷和野外乡村,城市空了,乡村也空了,一时恍如世界末日来临。
罗迪带着儿子和孙子,开着凯迪拉克逃难,在他们横穿东海岸的时候,迎面遇见了丧尸,眼看全家都要罹难之时,却听见丧尸中有声音道:“那是王夫赖安•利多的弟弟,让他过去!”另有一个声音说:“现在这事不就是女王和王夫打架,赖安陛下大怒之下,终于把冥府的门给打破了,把死人放出阳间搞出来么?还是不要放他们走的好。”先前那声音喈喈笑道:“你这可就不懂了,打是情,骂是爱,我们女王最好这口。平时把赖安大人就算没整得死去活来,也够他喝几壶了,所以让他发泄发泄一下而已。”后面那把声音道:“也对,女王喜欢他的床上功夫,舍不得放他走,所以迟早要和好的,还是别得罪他弟弟了,让他走吧!”
罗迪见过的丧尸都是不会说话的,这几个却似乎全然不同,心里寒气噌噌直冒。孩子们则一个劲地哭。
接着几个恐怖的面孔从压压如海涛般的丧尸中显现,仿如Ezra Pound那首著名的诗:
“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
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
Petals on a wet, black bough.”
如此具有诗意的画面在罗迪眼里看来只让他的腿打颤,却见为首头戴宝冠身上发光的那个突然朝他张开了大嘴笑了一下,罗迪不知道那就是死神涅伽尔,只吓得心胆俱碎,却见那魔怪咧嘴躬身,笑道:“尊敬的罗迪大人,请您不用担心,我已经吩咐了,任何时候任何属下都不得伤害您的家人,请走吧!”
罗迪急忙发动汽车,朝后倒车,问也不敢问,孩子们早吓哭了,有的还吓得尿了裤子,罗迪的儿子面无人色,双手各遮着一个孩子的眼睛,却连话也不会说了。这时候涅伽尔又凌空飘了过来,问:“罗迪大人,要不要跟您的哥哥赖安陛下带个话?”罗迪呆住了,虽然手上发颤,但却不敢得罪妖魔,这才知道原来哥哥真做了什么冥府女王的丈夫,看着涅伽尔满面示好的模样,只得回答道:“我哥哥还好吧?”涅伽尔回答:“赖安陛下很好,凯罗尔小姐也很好。”罗迪更是吃惊:“凯罗尔?”涅伽尔说:“埃雷什乞伽尔女王陛下为了关怀丈夫的妹妹,特地派属下接来了凯罗尔小姐,给她服下了不死仙草,她现在和赖安陛下一起住在冥府。”
罗迪打了个寒噤,觉得这些魔怪说的全都不可理解,听得孩子们怕得抽泣的声音,只得道:“谢谢你,请你代我问好,我……我这就告辞了。”急忙启动汽车朝后退出包围圈,疾驰而去。说也奇怪,那之后他们只虚惊了几场,再没有受到任何滋扰和危险。
几天后,这些恐怖景象又突然消失,地球再度变得干净,重新成为只有活人的世界。但罗迪惊吓过度,半年后也去世了。临终前他一直在想:“赖安和凯罗尔真的在那我将要去的恐怖地方么?”想起当年家族开掘法老墓后的种种异常,心想也许那才是源头,不禁后悔当年没劝阻父亲了。
当然,人间几十年只如春华秋荣,在神明们看来不值一提,这件轰动人间的大变故,在神明们口中不过是水神赖安•利多和冥府女王埃雷什乞伽尔早成家常便饭的夫妻大战之一,为神域的八卦又多添了谈资。

不过,有两个人仅仅在离开了埃安纳神殿之后就把那对新婚夫妻丢到脑后去了。这两人自然就是刚刚得到永生却毫无自觉的伊兹密和曼菲士了。两人刚随着宁孙和芦伽儿班达走出来,曼菲士就急不可耐地把伊兹密一把抱起,任凭他怎么挣扎也绝不放手。
宁孙尴尬地咳嗽一声说:“有什么事……回我们的神殿再说吧!”伊兹密脸一红,朝着曼菲士大吼一声:“放开!”曼菲士这才不甘不愿地放了手,伊兹密气得脸一红,扭过头懒得理会他。曼菲士倒是毫不忸怩,朝着宁孙和芦伽儿班达开心地笑个没完,他前世也是在吉尔伽美什家里日常泡着蹭饭的,如今宁孙和芦伽儿班达也就只当他跟着儿子出去打了个转又回来了,芦伽儿班达跟宁孙交换了个眼色,亲热地朝曼菲士招呼道:“一起走吧!”伊兹密恼道:“母亲,父亲,管他作什么?让他在这里一个人呆一辈子才好。”
曼菲士一听,紧可怜巴巴地望着伊兹密,眼睛象小狗一样忽闪忽闪,就差摇尾巴了。伊兹密知道他就爱来这一招,哼了一声,背过身不理他,倒是宁孙夫妻俩看得不忍,劝道:“好好的闹什么别扭呢?”上前一左一右各自拉住一个,伊兹密这才转过脸,却见曼菲士得意地朝自己眨眨眼睛,心念一转,明白这小子是为宁孙和芦伽儿班达接纳了他而得意,不由得也朝他撇撇嘴,心想:“我的父亲母亲大人胳膊难道还能朝你拐不成?我真要你,他们也不会说不的。哼!”却觉得曼菲士的手又过来拉住了他,手心高热滚烫,立刻知道曼菲士在想什么,不知怎的,刁难他的心思就没了,反倒红起脸来。
四人回到了自家的神殿,伊兹密还在生气,扭头不看曼菲士。倒是宁孙见曼菲士还穿着山民的羊毛斗篷,扎着绑腿,粗陋不堪,便唤侍女来给他更衣,顿时注意到他胸上有大块血迹,不由得吃了一惊,问:“你胸口是怎么回事?”
伊兹密这才想起这回事,这一日实在太过忙乱,竟没有好生查问,凑近一看,立时清楚,他自己有过十七年多的吐血病根,对那模样太过熟悉,心知是昨夜怄着他了,心道原是想着以后再不能同他聚首,宁愿让他以为自己无情无义恨自己,也不要他难过终生,哪知竟让他吐了这么多血。不禁伸手去小心抚摩,只觉那血液刺眼得让全身都是一痛,立即道:“父亲母亲,有没有药物可以帮他治疗?”
芦伽儿班达笑道:“他哪还需要药物?他和你一样都吃了生命之水和生命之粮。”伊兹密和曼菲士双双大惊。
芦伽儿班达笑道:“大神们赐予生命之水和生命之粮通常不会事先告知,若是刚才你们不吃,也就错过了,他们不会赐予第二次,我和你母亲那时都悬着心呢,好在你们吃了,以后再没什么事能让你们重新轮回了。”
伊兹密这才想起曼菲士刚才一边狂咽一边劝自己吃食物的模样,暗叫一声惭愧,回头朝他望去,只见他衣服上还有那些深色血迹,心里一柔,低低道:“我替你换衣服吧。”

宁孙紧招呼神侍把他们带去给儿子备好的寝宫,送去更换的衣服和沐浴用具。几千年来,他们虽然未能找到儿子,也知道儿子注定只能是三分之一凡人三分之二神不能永生,但仍然在神殿里为儿子准备好了寝宫以寄托思念。
伊兹密一进去就鼻头发酸,几乎僵在那里不动,曼菲士却东瞧瞧西看看,忍不住道:“这和你在乌鲁克时的寝宫不是一模一样么?”伊兹密抽了一口气,忍了又忍,却觉得那人火热的怀抱从背后贴上来,说:“你爹娘真是疼你呢?”伊兹密想起他第一世是直接被创造出来没有经过诞生这一道程序的,倒怕他多心,忙反握住他手道:“以后我爹娘就是你爹娘,你见了他们也叫父亲、母亲吧!”
伊兹密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说错了,紧回头一看,只见曼菲士虎目一睁,眼中忽地精光大盛,虽是站着不动,唇角却渐渐涌上诡秘的笑容。伊兹密大羞,就要躲闪,忙道:“你别会错意,我不是那个意思。”却觉得那人热得快把人烫化了的呼吸贴上唇来,敏捷,强硬,疯狂,转眼就把自己吸到了他的口中,舌头也被他逮着了,天昏地眩,转眼已混沌成一片。
那人的舌头焦急、渴切,粗蛮却又蕴藏着不可思议的甜蜜,被他舔过的口腔内壁都酥麻麻地烫,而自己的舌面边缘被他轻轻咬着时,快感激烈得连腰都抖动了,曼菲士知道他有了感觉,更把他的舌深深吸啜在口中,又再以自己的舌反缠回去,两舌互相逗引挑弄,口唇竟是粘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一般。
室中静静,只有两个人急剧的鼻息。好半天,才听到曼菲士气息咻咻地说:“你都是我的人了,你爹娘自然是我爹娘,难不成还要我叫岳父岳母大人不成?”伊兹密一羞,又一恼,抬手就想给他两巴掌,哪知那人盯着他,一脸痴狂。伊兹密心里一痛,想起昨夜才气得他吐了血,手终于放了下来,低低道:“别亲了,你还是让我帮你换了衣服,出去见我爹娘吧。”
曼菲士抱着他一笑:“我们不出去了,反正他们也能猜到我们在干什么,我不要你帮我换衣服,我要你帮我脱衣服。”伊兹密面上飞红,骂了句:“色胚!”曼菲士笑道:“我就对你色,怎么样?”不管不顾又亲了上去,两个人的唾液顿时被搅拌在了一起,滋滋有声。
一室中已是春光乍放,那壁厢,父亲母亲大人久等不至,倒也心下了然,芦伽儿班达向宁孙说:“你说,我们这算是多了个媳妇,还是多了个女婿呢?”宁孙笑吟吟道:“管这么多干什么?就当我们多了个儿子好啦。”呵呵一笑,举起杯来:“为我们家终于团聚干杯!”

两人吻了好一会都舍不得分开,伊兹密睫毛轻动,气息也有些缭乱,两人的唇间连着银丝唾液,看起来分外淫(敏感词)靡。伊兹密自饮了生命之水后,功效这刻才发挥出来,肌肤柔得跟水一般,真个比婴儿还要娇嫩,曼菲士每吻一下,都感觉滋味比从前更加甜美,又觉得舌下的那对唇儿反而更是润泽,不觉大为得意,捧着他的脸细吮慢尝,手指也在他的耳后发根轻轻揉拨,那细痒酥麻之感让伊兹密的腿都有些抖了。
却见曼菲士笑嘻嘻地松开他,笑道:“你还要帮我脱衣服呢。”眉目飞扬间,尽是捡到了天大便宜的神情。伊兹密很想整整他,猛地一伸手,重重捏了他鼻子一把,却见他一对大眼睛湿润闪亮地盼着自己,活象小孩子一般,不由心下一柔,又是一甜,心道过去十八年都委屈他了,今日就当赔罪,让他舒心得意好了,微微一笑,也不抗议,悄悄滑下他怀抱,半跪在他脚边,用牙齿轻轻替他解起绑腿来。
曼菲士万料不到他会肯这般做,只觉他炽热的气息都吐在腿弯处,时不时地抬头仰望,媚眼轻勾,婉转含笑,说不出的大胆艳情,竟是从未见过的诱惑模样,不得从心里痒上来,小弟弟立刻起立致敬,隔了袍子伊兹密也能看出那是多么惊人的一团,不由得面上一红,心道这家伙果然还是野人本性。
曼菲士登时急猴猴地就要拉他起来开做,伊兹密故意微微抬起面孔,吐出小舌舔着嘴唇道:“你不想我服侍你么?”心下却道:“开什么玩笑,这么大个家伙突然插进来,我不是要死了?”然而已空虚了十八年的身子还是不知不觉地有些做痒。
曼菲士见他神情魅艳,粉盈盈的舌头在那红滟滟的双唇间时隐时现,水光莹莹,而那双仰望的眼睛亮亮地映了自己的倒影,心下好生为难,既恨不得立刻把他拉起来插个痛快,又恨不得让他这般主动魅惑的模样延长下去,只得犹豫道:“那好,你快点!”
伊兹密笑到要爆炸,舌下指下却刻意延长时间,绕着曼菲士的腿慢慢舔上去,时不时还朝他两腿间吹气。曼菲士的腿开始酥麻发软,几乎有些站不住了,伊兹密知他动情得厉害,顺着他腿上青筋一路又啜又吸又咬,只将一个埃及法老弄得几乎瘫软。伊兹密这才慢条斯理地脱去他的鞋子,将那双脚握在手中,抬起头朝他粲然一笑,双唇凑近了他的脚趾,手指在他脚心细细搔刮,嘴也没闲着,轻轻一咬。
却听头顶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呼吸,一把抓住了伊兹密的头发:“你别……”说出来的话竟然不成语调。伊兹密无邪地笑道:“别什么?别要我服侍你么?”曼菲士只得拼命抽气把感觉压下去。伊兹密笑道:“你放心,我会服侍到你舒服得不想动。”朝他皱皱鼻子,那调皮的坏笑映在曼菲士眼里,可爱到无法形容。
忽然曼菲士又是一声惊呼,却是伊兹密趁着说话的时间一把拉下了他的内裤,把他的那器具一下子捏在了手中。
伊兹密瞧着这许久不见的肉具,也不禁暗暗咋舌,比上一世阳成曦时代的还要大,一弹出来就碰着了自己的脸,若论长度,只有恩奇都时代两人一起在森林里打猎,偶尔看见他自慰时那长度可以比拟,而且也许是由于吃了生命之粮的关系,那长度比第一世甚至还有过之,由于复活后好几个月都没能真正抒解之故,整整又粗了一圈,伊兹密不由得想自己的身子怎么容得下这样大得变态的东西的,难道真如阿鲁鲁女神所说,他是专门对应着自己造的,所以自己能吞得下?不由得连脚趾都红了,好在这时伊兹密还穿着衣服,曼菲士看不到,否则他真会羞得无地自容了。
但瞧着这熟悉的器物,闻到上面因兴奋而流出的半透明液体,伊兹密的身体也不由得内里做怪,一点点地自个收缩起来,那种淫痒之感直挠到心上,他当然还记得往世里这根东西带来的极乐,即使在被强暴的情况,那东西也能直捅肉心,将他的肉壁撑到再无一丝褶皱,如果没有体内淫液的润滑,他就被填塞得再无转侧余地了,而那龟头每次都能准确地擦过那敏感的极点,疯狂地冲击、按摩着他内里最深最渴望的肉心,让他欲生不能欲死不得。
曼菲士恳求道:“你舔舔!”他那处按埃及风俗清理得光鲜干净,莫说阴毛,连包皮也没有。伊兹密还记得阳成曦那一世自己替他口交时经常被粗硬的阴毛划得脸痛,更可恶的是他兴奋起来经常把自己的脸按在阴毛里,让自己难以呼吸,不由横了这混蛋一眼,心道免了这个麻烦也好。
伊兹密凝目细看,那粗长的肉茎虽然使用过多次颜色略深,但毕竟还是少年的身体,平日依然带着粉红,只是现在大为兴奋,顶端颜色胀得有些紫红,青筋凸起,全根吐出来狞猛惊人,正摆出“一字长蛇阵”准备来个“直捣中军”。伊兹密单手握不下这么大根东西,无奈只得两手齐上,这才包住了。手上细嫩的皮肤刚碰到那根东西上烫人的热度,下面的某个地方就做起怪来,身子酥麻了一半。
伊兹密试探着用舌舔了一下小孔上流出的半透明泪珠,顿时,头上的人发出大力的呻吟,头向后仰去,猛地把那器物送到他唇边来。伊兹密尝试着开始含进那根东西,却是分外艰难,心知是由于这家伙吃了那些什么生命之粮,那东西居然比所有前世还要粗长了,好不容易一点点的吞入,那家伙却已忍不住了,喘着粗气,按住他的头全力进攻,将伊兹密的嘴唇都有些撑破了,但兴奋中的曼菲士哪还记得查看,每一下都深深撞入他口里,呛得伊兹密几乎不能呼吸,那东西直撞入他的喉头,似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奸出去般地用力,伊兹密的头被他紧紧按着,避也无法避,咬也无法咬,只得尽力运动自己的喉咙和舌来舒缓被撞击的压力,这一来反而让曼菲士更兴奋了,只觉那温热柔滑的口腔象一把剑鞘,恰恰儿又紧又密地把自己收在其中。让自己的欲望在他火热的口中来回进出。
“噢……啊……哈!我的伊兹密……你棒透了……我爱你……”
曼菲士爽得猛喘着气儿,一边低吼,一边按定伊兹密正替他套弄而波动着的头,另一手则朝下粗鲁地探索着伊兹密袍子下越来越炙烫的身躯,顺着脖子和领口滑动,滑过锁骨摸索到了伊兹密的胸膛,探到那两颗小小乳头,用指尖捻起已翘起的蕊尖,猛力地朝上拉扯着。而中指指节则在乳尖周围打着转儿按摩。
“唔……呜……呜呜……”喉头被粗壮巨长的阳物堵塞,敏锐的乳头又被掌握在手中恣意爱抚,伊兹密只得以鼻音哼吟来宣泄极愉之感。那小动物般柔弱可怜的叫声反而更撩动了他身上男人的性虐欲,曼菲士熟捻的技巧知晓他的兴奋点在哪里,更加大了拨弄,几下大力搓揉,用指头夹着他的乳尖如激电般快速地挤压摩擦。
伊兹密兴奋得瑟瑟发抖,下部的那根肉具立时硬了起来,直想得到更大的爱抚。他无意识的咽了咽那根硕棒,喉部的挤压力量顿时让曼菲士又发出一声粗喘。伊兹密双手拢住曼菲士硕大的睾丸不住揉捏,柔韧的腰随着那引诱的力道向前拱动,贪渴着乳尖上又痛又麻的快美。曼菲士只觉那两个肉球在他手里被揉捏按摩,也得到了甜美的安慰,浑身顿时通泰得找不着北了。
但他那物实在过于壮大,伊兹密虽在这般激情搅动全身的景况下,也觉得嘴巴渐渐有些酸疼,更被他的运动堵得几乎出气不能,不禁被这家伙的持久力惊得有些发寒,心里一动,便想捉弄他,也叫他难受一下,一只手便放开了他的睾丸,手指便悄悄地朝着他后面绕过去,趁着曼菲士不注意,抚摩上了他的后部。沉浸在激情中的曼菲士果然没发现他的意图,伊兹密心中念念:“我戳戳戳!”悄无痕迹地用指尖戳了戳那处紧缩的小洞。
曼菲士还是没发觉,伊兹密放大胆子,真个试图将手指钻进去,但他到底没有开拓男人的经验,对那处男洞的把握并不够到位,手指悄悄地钻了才几下,就听曼菲士一声惊呼,这才发现这个半跪在身下用力吸吮的人居然想“暗渡陈仓”,忙忙儿打掉他的手,把阴茎抽出来,怒吼一声。
伊兹密知道坏事了,只得把手讪讪地拿回来,站起身,脸上却是一副要多无辜有多无辜的神情。曼菲士吼道:“你敢!”伊兹密冲他皱皱鼻子扬扬眉,天真地笑道:“我为什么不敢?我也是男人,我也想做你啊!”曼菲士口面,一腾身就朝他扑过去,伊兹密紧拔腿就跑,两个人在室中不知碰翻了多少桌子台子瓶子杯子帐子什么的,伊兹密被追得实在逃无可逃,心知被他抓到今天非给做死不可,把心一横,跳下窗台就朝花园跑去。
曼菲士也跳了下来,大吼道:“你敢跑?我抓住你非打你屁股不可!”伊兹密扭头白他一眼,心道:“不跑是傻子。”他可不想被这个野牛似的家伙抓到,飞速地朝花园深处冲去。曼菲士怒火加欲火一起狂炽,也撒开大脚,狂追而来。

正互相依偎着,感动于一家人几千年来首次团圆的宁孙和芦伽儿班达夫妻隔着好几重宫殿,老远听到了曼菲士狂暴的吼叫声,会心地对视一笑。宁孙感叹:“他还是那么有精神!”芦伽儿班达道:“他不会把我们儿子拆散架了吧?”宁孙笑睨他一眼:“他们都已经是永生不死者了,你还怕什么?有的是体力啦。”悄悄声在他耳边说:“不如,我们也去……”夫妻俩会意的轻笑在室中摇荡。

在神殿转变的光中,万物一忽儿都映成了紫罗兰的色彩,另一忽儿却又蒙上黄玉的色彩,再一忽儿却映成了碧蓝的海水色,但对胸腔鼓动着的人来说,什么望出去都是红色。
伊兹密顺着花径狂奔,但后面那人也同样紧追不舍,他毕竟不如后面那家伙五十几世的追踪经验丰富,左甩又甩就是甩不掉那根尾巴,看看就要被追到,他眼珠一转,忽然折下一段树枝,一个旋身,朝着那人的脚前投去,他如今力气也已不小,折下的这段树枝还满粗,真可以当短矛使用,正正插在曼菲士面前,狂奔中的曼菲士一个没留神,被他扔出的树枝绊了一跤,一个跟头摔在地上。
伊兹密一溜烟跑出老远,扭头回望,见他追不上了,这才转回身,幸灾乐祸地鼓掌大笑,“呵呵”连声。
曼菲士心里一动,假装晕倒,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伊兹密左瞅瞅右瞧瞧,抿了抿嘴,想:“这小子莫不是骗我来着?”但就这样拔腿跑掉,总是放心不下,一边逡巡着保持安全距离,一边折下一段树枝,半蹲着隔了好几米来戳他。
曼菲士干脆屏住气息继续装可怜,刚巧他摔下来时跌着了额头,一绺细细的血丝从额发间渗了出来。伊兹密就有些心慌,既怕上当又怕他真个受伤,想想正准备喊人,一扬头,忽然,眼前刷地飞过一条线,伊兹密急速后退,哪知来不及了,只见一条索子刷地一下从原本躺着的曼菲士手里挥了出来,索子猛地套住了他脖子,在他还没来得及逃掉之前,整个人已被倒着拖到了曼菲士怀中。
这回轮到曼菲士“哈哈”大笑了,曼菲士一把将他按在怀里,得意地从背后捏着他的面颊,吹着气说:“我这段时间都在哈图沙打猎度日,腰里这根绳子不但可以当腰带,还可以当鞭子,当套索,没想到没套住狮子豹子,倒把你给套住了。”伊兹密一阵郁闷,脖子被勒到的地方甚是疼痛,恨恨地抗议道:“你下手不知道轻点,我痛!”
曼菲士紧朝他脖子一看,那地方真的被勒破皮了,心下一阵怜惜,不住道:“对不起……又是我不好……”但无论如何不舍得放他起来,想想把羊皮斗篷撕下一段,拿来反绑了他两手,这才松了他脖子的绳索,舔着他的脖子伤处说:“以后你乖乖地,我怎会伤你?”却见那伤处竟神奇地自我痊愈了,这才省悟两人真的已是长生不死身,不觉大乐,心道以后怎么做也不怕他受伤了,不由心猿意马,幻想出各种高难度的做爱动作,口水掩饰不住地往下流。
伊兹密见了他那色迷迷的猥琐眼光,心里好气又好笑,不用猜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嗔道:“你要做什么回屋里去做,这光天化日的,说不定还有人来人往,别给人看了去。”曼菲士听出他愿意跟自己做的心思,早就乐得开花,哪还计较先前的事,笑眯眯在他耳边说:“上一生碍于你我的身份,怕人传流言,只能在万花阁里做,我都没机会跟你打野战,我想了好久了。今天是你自个儿跑过来的,这地方我是不换了。”伊兹密气道:“你这家伙,怎么还跟禽兽一样,无时无地不发情?”曼菲士邪邪一笑,用大灰狼见了小红帽的神情对着他流口水,伊兹密一窘,忙用腿踩踩他:“别发痴了,快点放了我,我陪你回去。”
曼菲士摇头道:“不放!这么好的机会,我才不要错过。你就认了吧。”在他耳尖咬了一口,将他抱起来,左右望望,一头扎进花丛,绕绕看看,转过几丛花树,只见深处有棵大树,树枝匝地,满笼浓荫绿意,鸟声在树叶间啭啭清鸣。周围则绕着银朱的野玫瑰树、粉红的桃花树,雪白的梅花树,更有鲜红的罂粟、堆绒的紫罗兰、纯的墨菊等各色花卉争先吐艳。不远处就是湖泊了,水波的粼粼光芒映在随风轻舞的杨柳和芦荻上,水畔开着水仙和莲花,香气幽远冲静,更有芸香花、白花铃等遥遥吐露清香,这宁孙的花园虽然布置得远不如埃安纳神殿那样华丽,但却也别有情味,最妙是这些不同季节的花树都不受时令限制,长开不败。
伊兹密在他臂上扭动,想逃下去,却听他喜道:“就是这里了。”忽然绿帷般的树枝一晃,竟然冲进了那大树的浓荫中,只见地上生着白藓,四周花香和着木叶的清幽,说不出的宁静清淡。曼菲士笑得合不拢嘴,道:“我早就梦想这天好久了,上回在埃及,为了怕追兵找上来,我只能仓促做上一回,不知有多遗憾。这回定要跟你做个爽快。”伊兹密面色绯红,暗想那回你把我做得双腿发麻,和路卡一路走开时,腿间还不住地淌下你那些玩意,你还说只是“仓促做了一回”?便撇开头,恨道:“万年发情兽!”
曼菲士喜滋滋道:“要发情我也只对你。”将他拖过来按在膝上,笑得眼睛都迷了,轻佻地道:“我今天不做死你,你就不会明白什么叫夫君大人!”伊兹密脸一红,又一怒,赌气道:“那你做啊,真做死了我,你就开心啦?”曼菲士瞧着他两只眼睛瞪得圆圆,腮帮气得鼓鼓的,嘴巴嘟得老高,面上渗着羞恼的薄红,更象一只发怒的小猫了,不禁把他抱起来偎在胸上,挠着他的耳朵直揉,笑道:“我开个玩笑都不成么?你当我不心疼么?”一边哄道:“乖,我不会让你难受的。”
伊兹密觉得被抱在他怀里甚是舒服,虽然两手被束缚着,也知他此时绝不会放了自己,见他服软,乐得找台阶下,这才缓和了脸色,低低道:“我昨晚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曼菲士一愣,抱着他笑道:“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只是以后凡事你都要同我商量,不然我不饶你。”伊兹密长叹一声,眼儿微垂,将自己靠在他肩膀上,便再不动了。
一时间两人紧紧依偎,动也不想动,曼菲士只觉伊兹密面颊柔嫩的肌肤紧贴着面上肌肤,脸边是清润的银发,被神殿中灿然的圣光一照,莹然冰玉一般,熠熠相辉,触鼻是暖暖幽香,从伊兹密的发间脖后被体温一点点蒸熏,荡得他的心都酥了。不知不觉一手已揉起伊兹密的腰眼来,只觉指下细韧的腰被揉得轻轻儿发颤,曼菲士谗口垂涎,喉结不由得咕嘟了一声。
伊兹密听到了,虽是双眼朦胧,气息微乱,却也侧过脸,将嫩腮又挨上来,蹭蹭他微长胡髭的下巴。娇香软玉,轻暖身軃,曼菲士只觉神魂飞越,蓦地里兜起从前两人看春宫画儿的旧事,忽然想到:“我那张红梅帕子呢?你丢了?”伊兹密一羞,双眉一蹙,不肯回答。
曼菲士扣着他问:“你到底是撕了还是毁了?”伊兹密恨恨道:“你被我射成了血窟窿,那帕儿上都是血,还能留么?我把它和那些画都烧了!”
曼菲士一呆,心下便有些难过。伊兹密倒有些抱歉起来,吻着他道:“我那项链如今还挂在你脖子上,以后有我陪你,总胜于那帕子,好不好?”
曼菲士一愣,反而眉开眼笑:“也罢,今次我们就做个七天七夜,我要干得你见血,再画一张!”
伊兹密“啊”的一声,心道白对这小子好了,反而激得他要兽性大发,急急道:“你敢这样,我以后就住到伊修妲尔那里去。”曼菲士笑吟吟道:“你不怕她丢你出门么?”伊兹密转转眼睛,道:“那我住到舍马什那里去总行吧,他好歹也是我的创造者呢。”曼菲士一想,不对啊,那个舍马什古古怪怪,天知道他是为了帮自己还是为了帮伊兹密,前前前……若干辈子之前,那个舍马什就经常跟他们俩鬼混,叫他们去打芬巴巴的也是他,每次打仗保佑吉尔伽美什的也是他,要是舍马什真对伊兹密有什么坏心思,那可不得了,不由得火从心里起,“啪”地提起巴掌往伊兹密臀上拍了一记,怒道:“我还在这里,你敢去勾搭?”
伊兹密吃痛,恨恨咬牙,心道日后也要找个机会猛揍你屁股,却听曼菲士道:“你服不服?”伊兹密一赌气,偏不理他。曼菲士又一记打下来,打得伊兹密身子往上一颤,又问:“你服不服?”伊兹密含恨道:“你就会欺负我,以后我也欺负回来!”曼菲士听他声音发急,知他是痛着了,把他的脸扳过来一看,只见泪珠在眼里滚动就是不肯掉下来,曼菲士忍不住凑上去,往他的睫毛上拿唇儿一拂,伊兹密不觉闭了眼,顿觉睫毛上轻轻一暖,那些没能滚下来的泪珠都给他收了去,却听他叹气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强呢?我要不喜欢你,就是想疼你几天几夜还没那个心力呢。”又绕上来道:“我以后就只疼你,你也只给我疼,好不好?”
伊兹密睁开眼,见他眼巴巴地攀着自己肩膀一副求恳的模样,不知怎的,气消了大半,却故意哼了一声道:“那也得我说了算,要是我说了让你停,你还不肯停,我就去找舍马什。”其实心里笑得快晕了,白痴也能看出舍马什有意的是曼菲士,偏偏曼菲士这一根筋的家伙看不出来,以后可有得玩了。
曼菲士道:“好好好,我都听你的,你可别去勾搭旁人。”伊兹密瞪他一眼,薄怒道:“你当我跟你一样没节操?”曼菲士笑着腆了脸过来蹭他,一只手悄悄滑过他的腰臀,隔了衣服用指头开始揉他的小洞。伊兹密“啊”了一声,在他膝上便有些坐不住了。曼菲士双手齐下,一会儿用手夹着他的那孽根揉搓套弄,一会儿两个手掌滑进衣服里托住他的双臀玩弄,在他下体处处点满了火。
伊兹密承受不住地摇着头,臀也不由得随着那人的上下颠弄而摇动,心道这家伙的花样更是见长了,每一下撩拨都恰到好处,叫他内里的肉痒到几乎发疼,只恨不能动手挖一挖,却是开口不得。曼菲士见他眉眼微饧粉腮流赤,知他得了味儿,自己下腹也是刚硬如铁,忙忙地将身上衣服脱去,又将他的袍子褪到反绑的两臂上,将他下身衣服脱去。伊兹密诧异这小子居然变温柔了,不再象以往那般乱撕衣服,却听曼菲士道:“你穿这套赫梯王子装比往常还好看,以后你在寝宫只许穿这衣服,里面什么也不要穿。”伊兹密这才知道他打的是这个主意,不由得更是好气又好笑。
却见那人将他倒立了过来,倒提着他的大腿根部,让他的上身正对那人的身子,摆成极其怪异的姿势,腿儿张大,被分架在那人的肩膀上,臀儿张开,小穴正对着那人的脸,而他的身子则朝着那人被折了一个弯曲的角度,头倒立在那人膝间,脸正对着那人怒张的阳具。伊兹密还未闹明白这是什么姿势,就发觉那人的阳具已经塞进了自己口里,而身体最隐秘的那个小穴也已经被嘴唇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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