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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罗河女儿同人]三世之风3 by 水手

再次听到那个大嗓门狂吼着“伊兹密在哪里”时,伊兹密忍不住笑了,却是含着眼泪的笑。顿时,赫梯暴躁健壮的国王陛下如狂风般大步飙了过来,从十岁起,冷静的伊兹密晋见父王时就不再和父亲拥抱了,可此刻他却象个小孩子般陷落在父亲的熊抱里,毛茸茸的胡子和头发直扎着他的脸,热乎乎的气息直冲到他的眉头上来。
以贤美丽著称的母亲,因为这一向的忧虑又白了不少头发,站在一边流着眼泪却带笑看着他们,素来庄重沉稳的女官姆拉也说不出话,只顾着擦去狂流的眼泪,而羞涩的侍女米拉则早已泪落成河,心疼地望着王子痴痴不动,这一刻,宫里每个人都在哭,只除了国王陛下。
国王陛下把儿子抱了个死紧后,大声嚷嚷:“这混小子,出去一趟瘦这么多,还不快给我胖回来!”
伊兹密头一回觉得自家老爹的个性分外可爱。他的性子一向随母亲的比较多,又在恩师鲁巴纳的谆谆教导下千锤百炼,向来讲究喜怒不形于色,和好色好动暴躁易怒的老爹自然大有不同,可此刻,老爹这反应才叫他真个贴心。
拥抱了好久之后,伊兹密觉得骨头都被箍痛了,老爹才放了他,很大力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告诉你,我的儿子是不会白吃亏的!男人嘛,那种狗屁倒灶的事情就当是被野狗咬了一口,何况你还把埃及的王妃给杀了,也算让埃及也吃了亏。你先去跟你母亲好好说说,回头跟我商量怎么摆平议会,再跟埃及打这一仗!”
伊兹密不由得挺起胸膛,响亮地道声:“好!”
“潘克”议会和贵族议会在喧嚷中召集,国王和王子均出席了会议,经过之前那一番心理激荡,如今伊兹密已能坦然面对他人的眼光,对某些心怀不轨想趁机夺取继承权的远亲也能犀利地回击,众人本就爱戴他,知他在埃及所遇的事后多是心疼,如今见他智慧气度不减从前,不由在心疼之余暗暗敬重,愈加爱敬于他,因此为他复仇之心也愈发迫切。
虽然也有些反王子的王亲势力暗中活动,但经过一番幕前背后的交易与冲突妥协后,“潘克”议会代表军队高官、国王卫队、千夫长以及贵族阶层做出了决定:首先,米达文公主的死亡真相如今已全然暴露,责任果然全在埃及一方,这个仇不能不报,其次,法老对王子的侮辱不能善罢甘休,要用埃及人的血来洗刷。因此,军方及贵族支持对埃及发起战争,这一仗势在必行,接下来就交由国王、王子及军方研究海陆两线作战的具体问题和方案策略。
但是,这个节骨眼上,贵族议会却提出,目前合法的王位继承人仅有王子一人,公主已死无法匹配驸马做第二继承人,国王又无庶子庶女,鉴于此次危机的严重性,因此,王子的第一义务应当是紧结婚以传承王嗣,避免唯一继承人遭遇不测而使王国遭遇被要挟或者大位无人接替的危机。并且,贵族议会还建议,由于赫梯与埃及一战为期不远,在这短短时间内恐难物色理想的外国公主,而且考虑到来往交通的时间及正式仪式举行的繁杂程度,王子应先在首都择名门之女立为侧妃,等战事结束再娶别国公主为正妃。
伊兹密穿着王子的全套冠服,端坐在殿上的宝座里,听到这个提议,他抿了抿唇,心里有一丝混乱。曾经,他相信伊修妲尔的预言,痴心等待预言中的女子,别国王子在他这年纪都已妃嫔成群御女无数,他却还守身如玉。尼罗河女儿出现后,虽然他多次掳走凯罗尔,但为了尊重所爱的她,都没有侵犯她,而是坚持要举行正式婚礼纳她为妃,但却在圆房之前屡屡被她逃走,因此,他人到二十,居然还是处男。哪知后来事情这般荒谬,他的处男身没有终结在和心爱的尼罗河女儿的洞房花烛夜,却是葬送在她的丈夫埃及王手上,如今想来连耻辱二字都说不出,空落得成为诸国笑柄。但更荒谬的是,尼罗河女儿被他亲手杀死,尸骨未寒,他却得立即娶一个压根就没爱过的女人。他对爱情的幻想,终于全部幻灭。
当贵族议会的首席代表将结果呈给王子,请求王子答复时,伊兹密清清朗朗、平平静静地道:“明白了,我会尽快完成此事。”

为王子选妃的活动立即在全城展开,无数少女开始了憧憬,她们对王子从前若是只可远观不可近亵的崇拜,如今就是发自内心的疼惜,当然还有对那个变态好色到不分男女的埃及法老的诅咒与痛恨。但要成为王子的侧妃也不是易事,出身门第、血统样貌、贞洁程度都有所考量,并且作为比正妃先入门甚至可能先怀孕的侧妃,在政治上的影响也将相当大,必须考虑周详,选择起来是个大难题,何况贵族议会要求在战前完成,剔选事务分外繁杂。
如今,在赫梯的海岸边,大量的松树和枞树被砍伐后送来,沥青被源源不断运送,数不清的牛被剥皮制成帆,还有铁被运来制作钉子。而在赫梯的军工作坊中,大量的盾牌和战甲、矛、剑、枪被制造出来,战车一辆辆被组装起来,从欧洲和亚洲盟国那里得到的粮、油和兵器通过陆地和海道运来,甚至连磨剑的石都备好了,这年头的战争,无论用青铜还是铁剑都是离不了这玩意的。
埃及已得到了消息,同样在召集密诺亚、努比亚、利比亚等盟国准备会盟共同作战。伊兹密知道曼菲士必定听到了他要结婚的消息,但他决定一分钟也不去考虑曼菲士的心理活动,只等着在战场上杀死这个敌人。如今他左手早已完全恢复,右手夹板也已取下,虽然由于多次严重受损,今生再无法用右手运剑作战,但他努力试图恢复一点右手的防御能力,并且在专门的剑术师指导下进行左手作战的训练。至于他未来的结婚对象,只除了要注意这个选择会在政治上引发什么影响外,是谁都好,他无所谓了。
就在这样一种全城少女芳心耸动、高门贵家各自盘算的情势中,女官姆拉求见王后,由于她自小负责照料伊兹密,王后对她也颇为看重,见她郑重求见,不禁揣想她也是为了伊兹密的婚事而来。
姆拉一进来,行过礼后,就直截了当地说:“王后陛下,我向您推荐米拉作为王子殿下的侧妃。”
王后一呆,点头道:“不错,这是个好人选,我倒忘了,但你为什么惟独中意她?”
“论身份,论家世,论容貌,她都不比城中任何一家差。”姆拉严肃地指出:“最重要是,自从陛下您选召贵女入宫服侍王族以来,她就名列其中,最得您的欢心,就我服侍王子的经验看,她对王子颇为熟悉,做事周到体贴。有她照顾王子,最为妥当。”
王后道:“若是别人,我就直接下旨了。但米拉,我总要问问她自己的意思。她可愿意么?”
姆拉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您不妨让殿下亲自去问好么?”

伊兹密得知母亲属意米拉后,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米拉自小暗恋他,他未尝不知,却从无回应,尤其是在米拉身为米达文闺中蜜友的情况下,他一直把她当了妹子,更在米达文死后部分地移情于她,把她当米达文般尊重爱护,就算她曾出于嫉妒帮助凯罗尔逃走,他调查得知后也假装不知,继续当妹子般亲近关怀。但是,他也从没有娶她的心思。可如今出了那么多事,他不能不对现实低头了,也许和一个自小熟悉的人结婚,总要比面对一个从来不认识的女子少些尴尬难堪罢。
那天晚上,从母亲的寝宫出来,他站着望了望天,想起魂丧他乡的米达文,突然间,思绪飘到了埃及,想起了那个法老王和尼罗河女儿……等回过神来时,他只觉得心上一寒,紧摇摇头把思绪抛掉,转而思考当下的事。米拉出身上层贵族之家,婚后她的父母可以给他提供雄厚的政治支持,她的容貌血统性情也都无可挑剔,的确是做他侧妃的好人选,也许,米达文活着的话也会赞成这桩婚事。可是,米拉会愿意接受一个不爱她的丈夫么?
他没有再想下去,慢慢踱步到米拉所住的侍女房里。沿途经过的侍女早已风闻此事,她们也都是出身高贵之家的女儿,对王子多少存着份心思,此时见了,心下明白,都不觉又慕又辛酸,有的人掩饰不住,向王子行礼时,连面色都带上了几分凄凉。伊兹密也不去注意,当她们行礼时,他只是挥一挥手,继续前行。
米拉静静地坐在地毯上,就着烛光为王子绣婚礼服上的狮子图样。由于王子结婚在即,宫中需要及早准备,她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但她一边刺绣,一边思量个不住,无数念头活跃在内心深处,想到下午另一名侍女神神秘秘告诉她的话,不由得脸上一红,只觉得耳根都有些发热。
从小那么那么恋慕的王子,却一直只把她当作妹妹,对她的爱意视若无睹,叫她柔肠寸断百求不得,后来,他竟然爱上了敌国的神之女——埃及尼罗河女儿,对那个可恨的敌人百般温柔千般疼惜,被尼罗河女儿的哥哥伤了,还照样拖着伤病到处跟着她的踪迹跑,这些教米拉想起来就要发恨,但有时候见他回哈图沙来,虽然伤痛之余容颜憔悴,但目光流转间还是少年时那般的光华英朗,心中的温柔疼惜却又是忍不住了。
听到王子为法老所辱的消息后,米拉什么也不做,直接躲到没人的地方哭了起来。王子那样的心高气傲,被那个混帐法老侮辱了之后不知道怎能自处,还有那个该死的尼罗河女儿为什么不管住她的丈夫,枉王子白对她一片痴心、不顾生死地处处救护了。那些时日,米拉除了天天去暴风女神的神殿献供,祈祷王子平安归来外,同时天天向冥神莱尔瓦尼许愿,请求杀死尼罗河女儿,所以听到王子杀死尼罗河女儿归来时,她对凯罗尔并不同情,反而为王子的痴心终于解脱、尼罗河女儿终于得到应得的报应高兴。
就象现在,她低垂着那双别人看来沉静的眸子,红着脸想:“要是殿下能娶我,我会用我所有的心意去爱惜他、保护他、尊敬他,绝不会让他在我这里有半点委屈,半点难堪,更不会象那个该死的尼罗河女儿,我绝不让他受到任何人的伤害……我……要给他生孩子,照顾他一生,陪着他,安慰他……”正想着,手上突地一痛,竟然刺了一滴血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擦拭,却见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握住她的手道:“怎地这样不小心?疼了吧。”那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平静。
米拉浑身一颤,只觉得手被握到的地方烫到发火,一圈圈的温暖朝着心脏漫上来,一时又幸福得想哭,一时又悲伤得想哭。她压根不敢抬头,更不敢看王子。只是胡乱地想,有多久没见到王子了,有多久没听他这样跟她说话了?不由得眼泪就挂了下来。
伊兹密借着烛光,看到她不肯抬起的脖子晶莹如玉几乎透明,而那耳廓处却红得几欲滴血,不禁也有些感动,想不到自己从无回应,如今弄成这般归来,她依然心意不变。不觉又伸手替她擦去泪水,反而作出轻松的语气道:“好好的,还哭什么,当心把我的婚礼服装都哭花了。”
米拉身子又一震,才慌乱的想起他来找自己到底是要说什么了,不由得回眸看他,但见他虽然是笑着,眼睛深处却没有笑意,反而有一种很浓重的悲伤,米拉不知不觉看得痛了,心里狂喊着:“不要这样悲伤啊!”
伊兹密松开手,借着笑容继续往下说:“母后提议我和你结婚,叫我来问你的意思,你要是愿意,就点个头,要是不愿意,就摇摇头。我,现在不比从前,你要是不愿意,只需要听从自己的心意,我不会怪你的。”不知不觉,眼光渐渐低垂了下去,笑容也有些撑不住。
突然手上一紧,手腕被紧紧地反握了去,他抬眼看去,只见一双坚定而狂热的眼睛映入心底,他从未见过温顺胆怯的米拉有这样直接的眼神,一时禁不住愣住了。只听得米拉斩钉截铁地道:
“我愿意,无论发生了任何事,我都愿意。”
伊兹密心上一暖,手犹豫了一下,终于轻轻地将她环在怀中。
赫梯王子即将结婚的消息轰传四方,除了少数穷乡僻壤,赫梯人都知道了此事,他们大都兴高采烈,认为可以一扫一年多来埃及法老和尼罗河女儿带给国家的晦气,米拉瞬间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而为她制作的婚礼服装也在加紧预备中,至于新婚夫妻所住的王宫,在国事紧急之下,一切从简,两人仍旧住从前的王子宫殿,一切陈设都热热闹闹地铺设起来,要用最短的时间在王子出征前完成婚礼。
两个未来小夫妻的感情不必去说,自然,诸国也得到了消息。
亚述国和赫梯接壤,两国几乎挨在一起,亚尔安王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一边看着阶下的舞女靡靡起舞,一边搂着怀中正妖娆转动着为他奉上皮杯的爱姬乔玛丽,狂笑道:“伊兹密?结婚?!他还没被曼菲士操够么?曼菲士为他迷得没了魂,连尼罗河女儿的命都丢了,还得准备跟赫梯大战一场。怎么着,他倒想操起女人来了!”自以为得趣的淫亵笑容浮现在面上,臣子们立即跟着发出一阵谄媚的大笑。
乔玛丽在他怀中柔若无骨地转动着玉臂,但眼神却在他背后散发出一阵冷寒,她想起了当初趁尼罗河女儿回到尼罗河的机会去迷惑曼菲士的旧事,想不到那个不为自己美色所动忠诚于尼罗河女儿的少年王,却轻易地被赫梯王子动摇了心意,怎不叫她心头淌血,她微笑着以唇就唇,给亚尔安奉上一口酒,缓缓闭眼,就着亚尔安吻她之势,朝后仰了下去,心里却想:“曼菲士此刻不知有多么难过呢?”
至于巴比伦的拉格修王,晚些时候也同他的王妃、前埃及女王爱西丝一起得到了消息。夫妻两人言笑晏晏,似是都不当一回事,嘴里聊起的是别事,但各自肚子里却转着心思。拉格修王想到的是从前几度和赫梯王子近距离谈判,他那仪容风度若离了王子这身份,也确是倾国倾城,难怪能将曼菲士迷得不辨好歹,早知如此,当初自己就该先下手为强,趁那时设下计谋尝尝他的滋味到底如何绝妙。不由又想,以后还有和他谈判的机会,总还有办法,于是笑着举杯向爱西丝道:“来,爱妃,我们干一杯。”
爱西丝则是恨到发昏,原先自己被尼罗河女儿轻易给排挤掉,不但失去民心,还失去了曼菲士的心,从小就预定了要做曼菲士的新娘,却只能眼睁睁看他娶别人,而被迫远嫁巴比伦。原以为凯罗尔是无法动摇的了,没想到那个赫梯王子一个月不到就搞定了曼菲士的心,现在凯罗尔虽然死了,自己也无法重归埃及,而这个混蛋王子却要跟别人结婚去了。那种盛气让爱西丝吞不下又咽不下去,她最看重的东西,竟然被伊兹密毫不在意地抛弃,简直令她恨不得当面捏死他,又恨不得当年在埃及设下圈套抓了他时便已把他碎尸万段。但无论有多恨,爱西丝同样面上一点不露,微笑着道:“好,干!”一口喝尽了杯中酒,但退席后却在心腹侍女亚莉的扶持下狂哭。
至于其他的小国大国,种种反应,无法尽数,比如密诺亚的国王听到后就是为心爱的尼罗河女儿抱不平:“该死的伊兹密,把尼罗河女儿杀死了之后,居然还敢抱着别的女人结婚,我要诅咒你不得好死!”

而贝的宫殿里,臣下给曼菲士递上消息时,手和脚都是抖的,惟恐这事会引来法老的雷霆之怒,哪知曼菲士看后竟是平静得象什么事也没有似的,从容地道:“看来赫梯是决心与我们拼死一战,所以催促唯一继承人留下子嗣了。”
众臣都不知如何回答方是得体,曼菲士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我埃及也不能输了阵,传令下去,加紧筹备,准备应敌。”
伊姆霍布见性情热烈素来容易冲动的曼菲士如此安静,反而觉得心上不妙,但无奈这种事情也不好公开说,更不好由他来说,只得表示沉默,却听臣下有人道:“陛下,听了这事,我倒有件心事想说,不知该不该说出来请陛下一听?”
曼菲士有些诧异,游目看他,道:“你说。”
那人跪地道:“现在尼罗河王妃下落不明,生死不明,而我国和赫梯大战在即,法老至今也没有子嗣,如果……”他有些踌躇,但仍旧很快接了下去。“为了国家,为了埃及人民,能不能请法老立第二王妃,延续王脉?”
整个殿上,顿时鸦雀无声,静得能听到针落一般,涅瓦曼心上暗暗叫苦,这人什么不好提,偏偏要戳穿这件事,若法老有了子嗣,自己还有希望吗?其他臣子则想,从前尼罗河女儿在日,绝不许法老纳别的妃子,现在这话可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突听伊姆霍布沉吟道:“这话我也赞成,从前尼罗河女儿在日,我就有这个考虑,现在的确更有必要。”倾身向法老道:“老臣请陛下多作考虑。”
有宰相撑腰,臣子们纷纷赞同,议论声喧嚷一堂,都是请法老为后嗣打算,迎娶第二王妃。
曼菲士面沉如水,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久,才一举王杖,说:“这事我会好好考虑,过几日给你们答复。”说完就起身离去,也不顾背后的议论声。

他独自漫步在王宫宽大的石头墙壁下,看着墙上刻画的种种图象,不觉一阵恍惚,那其中有刻着尼罗河女儿的画像,曼菲士轻轻按手上去,用手指头画着壁上尼罗河女儿的轮廓。要结婚么?冷笑一声,又叹息了一声,想起那个远在高原上的人,心里痛得已经麻木了。
高原的风又再度卷起他的银发了吧?他手上的夹板可以拆了吧?左手的伤都平复了吧?还有腿伤、背上的鞭伤,那些痕迹可曾消去?那日他赤着脚走出沼泽,有没有被尖利的石头伤到脚?现在,他正沐浴过红河水,置身于哈图沙的宫殿中,准备迎娶他的新娘了吧?
曼菲士闭紧眼,任悲伤从眼角一阵阵挂下,他的手指死死抓住强上的壁画,指关节勒得变了形。这些日子里从不敢去想这个人,只怕一想心中的思念就会绝堤。放他离去是自己心甘情愿的决定,也是最正确的决定,可为什么听到他要结婚的消息,心里就闷得如锯子在肠肚内疯狂搅拌、痛不可当?
多么渴望你,我的伊兹密,多么渴望你呵,我的每个细胞每块体肤都想狠狠地拥抱你,想再次把我自己纳入你那甜蜜的洞穴,把我所有的欲望灌进你的脉管。真想惩罚你!竟然敢去抱女人!真想把你干到哭得昏死过去,让你在我的身下时而伸直了那双修长的腿呻吟,时而痛得难忍地向我恳求低泣。我,我的身心都无法再忍受拥抱你之外的任何人,可是,你呢?你会惦记我的身体我的爱我的热情和我的拥抱亲吻么?你会怀念我的占有与我的炽热吗?那个女人真能温暖你那微凉的体温么?还有谁会知道你那小穴被舔开后是何等的湿润紧热、被插入时是何样的淫糜收缩么?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你拥有什么样的美!每一次抱着你,你就象电流一样触动我所有的激情,霸占了我的灵魂,……
曼菲士低低地呼唤着:“伊兹密,伊兹密,我的伊兹密……”
那个可恨又可爱、狡猾又冷静、天真时比谁都迷人、做爱时比谁都醉人的王子啊!那个本该只属于我的人啊!
曼菲士突地笑了,笑得疯狂,笑得悲愤。在他的背后,乌纳斯远远地站着瞧他,心中无限空虚。

举行婚礼的日子终于来临,虽然只是册立侧妃,但王家也颇为重视,以隆重的礼节迎接米拉,看那仪式的气派,可以想见日后某国公主若是入了门,也会对米拉的地位感到郁闷。一对新人先是向暴风女神殿献祭,又去向王家的保护神皮尔瓦献上祭品,在大祭司的主持下完成典礼。
米拉穿上了镶嵌着玫瑰色珍珠、红玉髓、玛瑙、猫眼石的珍贵长袍,袍子上以金线和银线分隔出许多图案,她的头上带着珍珠的花冠,姿容温柔,举止大气,看来十足十是王妃的恰当人选,民众都赞叹连连,她一向暗恋王子,只求能陪伴在王子身边,如今又得到王家礼遇,自是心满意足,仰头看着身边的丈夫。伊兹密面露笑容,不时向沿途的民众挥手,由于赫梯尚武,婚礼时他的长袍下也穿了一身镶嵌有青金石、紫水晶和红刚玉的黄金甲胄,被风吹起袍角,更是光彩熠熠。两人看来佳偶天成,引起民众不停欢呼。
这天天气晴好,婚事完成顺利,伊兹密也暗暗称奇,似乎诸神都睡着了一般不再对付他,但心头总是害怕着最后一刻会有某个神出来破坏,却始终平安无事。之后的酒宴庆贺自不需提,在众多恭贺声中,他完成了祝酒等仪式,接受完道贺后退席。
侍女们引着他去新房,在新房门口,他踌躇了一会,然后大踏步进了去。灯下等着他的少女分外温柔沉静,眉间眼角都是无数的深情。伊兹密几乎有些不敢看她的眼光,可还是看了过去,两个人手并着手,肩并着肩坐着,竟不知做什么好,女官们紧把剩下的仪式完成,就笑着退下了,当然,也有些女官一回去就抹了眼泪为过往的暗恋哀悼。
等她们走后,伊兹密还是静了好一会,才问:“你不后悔?”
“我不后悔。”还是那样坚定而温柔中带狂热的眼睛。
伊兹密心中一热,手伸了一下又缩了一下,终于抱住了她的肩。
那一夜颠龙倒鸾自不必说,在另一个时空里,赖安一面抱着灵魂被困在身体里每夜渴望鲜血补充的妹妹,一面瞧着水面上映出的所有细节。他冷冷地笑:“现在你很幸福吧,伊兹密王子。不过,你幸福的日子就要到头了,等你有了孩子那天,我就会毁灭赫梯。”

在遥远遥远的三千年代之前,曼菲士站在寝宫的台阶上,星光升起又落下,但他一无所觉,他所爱的那人现在正抱着新婚的妻子沉睡吧,所有的爱和恨似乎都成为灰烬,把他埋在其中,无法呼吸,而痛苦早已麻木。乌纳斯同样站在他背后不远处,站在尼罗河上的影中,担忧地瞧着法老,眼中却有了一丝丝怜悯。
当黎明升起时,伊兹密突然从梦中惊醒,梦里,他又回到了埃及,被困在那个男人的身下,永无休止……
他醒来的时候霍然坐起,满头是汗,还以为身在梦里,但身边的米拉立即醒了,伸手为他抹汗,轻声问:“怎么了?”伊兹密轻轻回答:“没事。”
他又倒回枕上,米拉转过身来,再次偎依进他怀里,用手一下下地抚摩他狂跳的胸口,体贴地不再发问。伊兹密默默闭上眼,对自己说:“没事,真的没事。”
那一切应该已经过去了,应该永远忘记!

所有的军事准备已基本完成。因此赫梯军事会议召开了,经过激烈地讨论之后,决定由国王率领亚洲诸盟国的陆上盟军,从陆地沿西奈半岛一线攻入埃及,同时由王子率领大绿海沿岸诸盟国的海上盟军,从海洋至尼罗河入海口一线攻击埃及,在那之前,王子先要代表国王前往赫梯与亚述边境,与亚述国王举行会盟,接着再前往海岸指挥海军,因此在成婚不足半月时即得离开新婚的妻子。
米拉依依不舍地站在哈图沙的城门下送别,伊兹密默默地给了她一个拥抱,心情沉重。婚礼之后,两个人过着平静快乐的日子,虽然事务繁忙,但每天晚上她都会坚持等他回来才入睡,即使他每夜都忍不住做噩梦,她也体贴地从不询问究竟,而只是温柔地安抚他,让他在梦中绷紧了的心又得以松缓。她并不是象尼罗河女儿那样的绝顶美色,两个人之间也并没有爱的狂喜,但彼此敬重、彼此知心,相处得极为融洽。
这个温良体贴的女子的确是他险些错过的一颗瑰宝,他不由得质疑自己从前怎会轻易信了伊修妲尔的预言去追寻一个完全不实际的梦,弄得满身伤痕和耻辱。至于曼菲士曾带给他的那些不伦的极乐,他更是一刻都不愿意去回想,只是在梦里总会遇见那个人灼热的眼光、强悍的手臂甚至那不容拒绝的占有,让他极为厌恶自己。对这种事只能用血去洗刷。所以伊兹密一直告诉自己:“当征服埃及,砍下曼菲士的头颅后,我就不会再做这种噩梦了。”
此时,伊兹密看到米拉眼角含着泪光,于是用手指轻轻为她拭去,低声说:“别担心,米拉,我很快会胜利凯旋,笑一笑吧。”
米拉看着丈夫,拼命点头,甜甜地笑了。伊兹密心中一柔,暗自发誓,只要能胜利凯旋,就再也不让她担心,后半生尽所有的力量去爱她、珍惜这段幸福。他也朝她笑了一下,突然低下头去,在所有围观民众的赞叹声中亲吻了她一下,骑上马,率军出发。
米拉拼命地朝他挥手。望着丈夫的身影从视野逐渐消失,米拉不愿收回目光,仍然痴痴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突然,飘动的旗帜带了许多不安的阴影落在她脸上,空中有一片阴云投下,而一种女人的直觉袭击了她。
就像做梦似的,米拉惊疑又奇异地感觉到,她一生中仅有的幸福日子已经终结。
——那个人,那个她最爱的人将会坠落,坠落在某处的水波之中,永远不能复回。
米拉的脸无比地苍白,良久,她举起双臂,乞求暴风女神保佑她的丈夫平安归来,但幽灵般的不祥之感越来越重,当姆拉看出不对抢上来搀扶她时,王妃米拉已低下头去,深深地哭泣。

伊兹密和亚述国王亚尔安的会盟进行得很顺利,尽管这个以好色闻名的国王如今一改从前对他的尊重态度,时而以淫亵眼神别有意味地打量他,但好在亚尔安当年曾被曼菲士斩下一臂、首都也被尼罗河女儿引来底格里斯河水毁于一旦,和埃及同样仇深似海,双方利益相同,亚尔安虽有贼心,但绝不会发昏到了为了色欲就破坏两国同盟。伊兹密尽量忍受这种别有用心的眼神,举止庄重,气度俨然,若无其事,亚尔安看了他一如从前的气势,虽然心底有千百般遐思,挑逗的话却找不到任何一点机会。
会盟的结果是亚尔安同意出一千辆双马战车和六千名士兵,参与此次入侵埃及的大行动,同时要求在埃及被征服后获得相应的财物和城市。在双方讨论完细节签署盟约后,亚尔安提议举杯庆祝,正当伊兹密将酒杯移到唇边,正欲饮下时,亚尔安突然出声道:“伊兹密,几个月不见,你比从前长得更美了。”那丑陋的眼中玩弄挑逗之意比任何人都露骨,伊兹密的心如被毒虫咬了个正着,手一抖,几乎把酒洒了出去,但他竭力稳定自己,轻轻淡淡地笑:“亚尔安陛下的话可是说错了,美这个词是用来形容女人的。”他忽然倾身往前,靠近亚尔安一些,亚尔安甚至闻到了他衣服上赫梯王室御用熏香的气味,伊兹密静静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用来形容一个男人和王子,这并不适合。”亚尔安觉得自己象是被蛇盯住了一般,骨头里一冷,紧移开眼光,打个哈哈道:“是我说错话了,殿下莫怪,哈哈,喝酒喝酒。”
那天晚上,亚尔安在大醉后被扶回自己的帐篷,伊兹密却跳上马,立即离开这会盟之地,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个国王醉后借酒撒疯的呓语暗示,更无法忍受一度紧紧捏住他右手的那只手,虽然他用左手的力度逼开了亚尔安的手,但亚述臣子们的眼神却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大战在即,伊兹密不想多生事端,甩开亚尔安的手,立即离开,把后续问题交给臣下去解决,而自己却趁夜转道海岸。
又经过数日的奔波,转过青绿色的山峦,他看到了海港,出现在他脚下的是排列整齐一眼望不尽的战舰,用枞木和松木做成的船板涂过了沥青防水,上了铁钉,树起了挂帆用的桅杆,使它能足够坚固和轻快地航行过水面。
每艘船至少可装一百人,配备五十个桨手,并且留有放置兵器、甲胄和士兵休息的位置,都装置了用奴隶头发编成的网和牛皮制成的帆。船首通风帽顶端则装饰着王室保护神、青年武士皮尔瓦的雕像,以获得神的保护。其中一艘大船高高的船头上挂着帝王的旗帜,船首装饰有纯金的缨穗,这显然是为他预备的。
海军将领早已准备好迎接王子的到来,在检阅了所有战船及了解了所有人员的状况及各种军事物资的储备情况后,伊兹密才满意地回到王子的旗舰,他首先吩咐的就是把为他新制的甲胄拿来。
他这套甲胄既美观,又实用,黄金被敲成薄薄的一片覆盖在整副铁甲上,所用的铁比平常所见质量要高得多,乃是整个赫梯帝国所能制作出的最坚固最精良的成品,铁甲本身就铸有各种战斗图像及保护神的图腾,而在黄金的薄层上则装饰有青金石、琥珀、珊瑚和水晶,伊兹密穿上试了试,胸甲、背甲、护胫、头盔虽然沉重,但他这段时间身体恢复良好,有足够的力气撑得起。
照例将一柄锋利的匕首藏入束起的银发之内,王子手执长剑、全副甲胄来到船头,士兵们已在沙滩上船舰投下的影子中列队等候,他们是世界上最早铸造出铁的民族,也是性格坚强如铁的民族,白皙的皮肤经过风吹日晒变成了浅色,但高大的身材和明亮的眼睛在铁制甲胄下透出千锤百炼的勇敢,他们全都一手持着盾牌,另一手持着数支长矛,腰间佩着长剑和短剑,背后则以肩带背着弓箭。任何人只要一看这画面,便会全身沸腾。
牛角号、铜号、螺旋状铜号角一起吹响,王旗在前飘扬,伊兹密从军队中间走过,一一巡视自己的士兵,那一刻,他再度感到喉头凝固,感到对赫梯无边的爱。这是铁血的军队,他想,他可以带领这支军队走遍世界。
当他来到最前面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时,他举起剑,以一生中前所未有的声音呐喊:“赫梯的士兵们,你们要与我一同前往征服埃及吗?”
在他的脚下,四面八方传来了越来越洪亮的欢呼声:
“光荣属于赫梯!赫梯必胜!”

同一时间,法老穿上他那身镶嵌着黄金和珠宝的铁甲,执着王杖,登上王船,在宰相伊姆霍布的手挥目送下,率领着军队向尼罗河下游航行。法老事先已命令陆路军队集结,与各盟国的军队会合,在心腹重将塞多将军的率领下前往埃及与赫梯边境,抵御赫梯国王率领的陆上军队;而他自己则前往尼罗河入口与密诺亚将领尤塔斯率领的海上盟军会合,准备抵御赫梯王子率领的海上军队。
已经两个月没看见那个心爱的人了,然而这一次见面却将是在战场之上生死决战,如果自己败了,可以想见埃及的覆灭,那个美丽却冷酷的王子是绝不会手下留情的。但如果王子败了,那么,曼菲士知道,这一次自己再也不可能放他走了,无论如何也要将他强行纳入怀中。屈指算来,伊兹密结婚已接近一个月,一想到在这近一个月的时光里,他的身心都被那个女人所占据着,曼菲士就无法忍受,所以这一仗,不仅是为国家而战,也是为了自己的爱情。如今埃及的民意已在一致对外的气氛下平定下来,曼菲士也重新掌握了朝中局势,他有把握,如果能在对外胜利的有利条件下返回,那就足以证明他受天神保佑的程度不减,尼罗河女儿死亡的影响就将逐渐淡化下来,那时,就算他要将伊兹密立为第二王妃,反对的声浪也将小得多。
曼菲士望向北方的天空,朝阳正辉煌地照耀着埃及的土地。太阳神拉仍然一如既往地庇护着我么?那么,我索要你也能够实现吧。伊兹密,我一定会将你打败放在我的脚下,然后再轻轻地扶你起来,把你永远揽入我怀里。只要你能成为我的第二王妃,我不再计较你和那女人的事情,也愿和赫梯签定同盟协议,从那以后,我会用我的一切填满你的身心,让你连一刻想起那女人的时间都没有。

几天之后,王船抵达尼罗河入海口,顺利地接到了尤塔斯将军的舰队。尽管密诺亚国王密诺司对法老的轻率之行导致尼罗河女儿死亡极其不满,但那个逐渐成长起来的少年王在太后的告诫下还是以国家为重,派出了同盟舰队襄助埃及。
在王的指挥下,再次加强了沿海所有重要登陆地点的防卫。曼菲士指挥着军队将渔民撤回内陆,清理掉沿岸所有船只,在海岸铺设瞭望哨,以烽烟通讯,派出海上侦察船只,将埃及和密诺亚海军编队停泊在港口内,随时准备出海应战。
三日之后,探子来报,赫梯及其盟国的船队已来到埃及外海,正朝尼罗河入海口进发。曼菲士深吸一口气,心里明白,战争终于要开始了。他传令下去,埃及海军和密诺亚海军组成的舰队开出港口,立即应战。

浩瀚漫长的人类历史,不该更动的历史再次发生了变化……在遥远遥远的三千年前,赫梯海军及其盟军、埃及海军及其盟军都投入了战斗,
那一天的厮杀无比漫长,赫梯本不是擅长海战的民族,但自上次曼菲士为救尼罗河女儿从海上杀入赫梯,赫梯海军惨败以来,赫梯励精图治,特地从善于航海术的皮洛斯人、迈锡尼人等处重金收买来水手及造船工匠等人,帮助赫梯重新发展海军。所以两军相遇,距离远不如一年前大。
同一时间,赫梯之王会集盟军,率领铁骑杀入埃及疆界。双方在叙利亚相遇,都拥有三千多辆双马战车,人数亦是相当,都在两万上下。赫梯的优势在于所有士兵都配备了铁甲铁矛铁剑,而埃及军拥有的铁质武器数量远远不及,但埃及军凭借地利殊死抵抗。
在叙利亚高地的丛林里,赫梯国王站在战车上,一边咆哮,一边挥舞着他喜爱的克里特式战斧,侍卫肩并肩也站在双马战车上,挥舞着盾牌和长矛护卫国王的脊背,防止他背后受敌,国王的战斧挥舞开来,沿途洒下死亡,无数人的血顺着斧柄流下,只见埃及人的盔甲都被染得通红。名不虚传的赫梯铁军让能征善战的埃及军队也为之胆寒,但想到背后就是自己的国家,退无可退,他们鼓起勇气一点点地拉锯。
而在被后世荷马称为“葡萄紫”的大绿海上,伊兹密和曼菲士各自陷入苦战。

赫梯海军将舰队编为三队,前两队排成楔形战斗队形如刀子一般插向敌人,第三队则拖带载有登陆部队的运输船跟随其后。埃及海军也分为三队,由于灵活性超过赫梯海军,又无运输船的拖累,则排成单横队形,采用撞击战术,企图分割赫梯海军,而赫梯海军则使用接舷战战术,似乎企图俘获埃及船只。
两军相接,先是箭雨满天,各自树起盾牌遮护,当距离越来越近,船开始相遇时,曼菲士一边指挥船只撞击赫梯船队,另一边则准备率领王船直接投入战斗。双方的船队越来越近,近得双方士兵几乎能看见对方的面孔。
就在双方船只撞上即将短兵相接的那一刻,伊兹密冷笑一声,示意侍从发出信号,突然,赫梯的士兵们停止了战斗准备,从甲板上堆放的铁桶中泼出一桶桶油,泼向埃及的战舰,赫梯的箭手也在箭头上裹上浸了油的印度棉花,点了火射向埃及战舰。刹那之间,被泼到油的埃及战船开始熊熊燃烧。风吹过,曾经跟随尼罗河女儿前往巴比伦,亲见巴别塔毁于一旦的乌纳斯队长一惊,只觉这油与燃烧后的气味非常熟悉,似乎在巴别塔时闻过。
他想起来,当日尼罗河女儿被拉格修王困在巴比塔内时,曾秘密命人运来这种油,后来那宏伟得高入云端的巴别塔就在一瞬间轻易坍塌了。想不到,赫梯王子竟也学会了这一招!他自然不知道,伊兹密在返回赫梯的途中,命令路卡回忆关于尼罗河女儿的所有事情,路卡的回忆中就有她命人运来油一事,伊兹密在回到赫梯之前就飞书命人调查,果然顺利地得到这种油,经过实验发觉其易燃易炸,燃烧能量极其强大,于是在这次的海战作为秘密武器使了出来。
埃及军惨叫之声越来越大,船只被燃烧的程度也越来越惊人,曼菲士没想到自己的舰队竟会遇见这样一种秘密武器,急忙下令船只闪避不得与赫梯船只近距离接触,但赫梯海军却是立即追了过来。
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但整个尼罗河入海口的局势已经逆转,原本数量和性能都略占优势的埃及船只为了躲避对方的秘密武器,处处被动,许多被泼到油及被带油的火箭射中的船只正在燃烧,战力大减。曼菲士所乘的埃及王船本就身先士卒,此时来不及撤退,眼看就要陷入赫梯战船的包围。
乌纳斯急道:“王,我们在这里断后,你还是立即令船转头,返回岸上吧。”曼菲士看了一眼赫梯王子的旗舰,只见不远处伊兹密正盯着这一边,指挥船只对他包围,心知就算后退,只怕是来不及,摇手道:“不!”心中反而升起一阵兴奋,命令船迎头撞上前去,高大的船头正正撞中一只攻击他的赫梯船只。但王船已经起火,而这赫梯船只却还基本保持完整。
曼菲士浑然不惧燃烧的火焰,一个箭步闪过船腰,跳过船舷,吼道:“全力出击,占领赫梯的船!”抛弃王船,当先朝着赫梯的战船冲了过去,一个赫梯士兵企图以剑砍向他,他一手架住那人的剑,一手则以自己的剑扎入那人的腰间,翻手一割,顿时肠子流了一地,吓得周围士兵都为之一顿,但赫梯人也是悍勇,又一个士兵又接着不畏死的扑了过来,曼菲士手中的宝剑熠熠生光,准确地抽出来划过敢于阻拦者的脖子,挑断了对方的颈动脉,他看到一个赫梯的将领人物,但距离太远,便示意部下递来长矛,凌空一击,威不可当,贯穿了对方的胸口。顿时赫梯士兵失去了指挥者,一阵混乱。曼菲士更命令部下尽快俘虏这艘船。
突然,一声风声扑来,曼菲士的身体下意识地作出预警,头一偏,一支长矛擦着他的面射出去,钉在船板上,曼菲士急忙转头一看,投出这支长矛的人正是伊兹密。隔着这么远还能投到,威力惊人。
两个人的眼顿时对上了,曼菲士的色双眼正因为杀戮而兴奋,伊兹密的茶色眼睛则充满冰冷的恨意。曼菲士大喊道:“伊兹密,你等着!”伊兹密不予回答,只指挥部下朝着这艘船袭击。
油本就不易储存,此时用得已经差不多了,对埃及军的威胁大减。不久之后,曼菲士就控制了这艘赫梯战船,反而下令直接转向朝着赫梯王子的旗舰冲了过去。尽管其他的赫梯船只紧急冲过来撞击,但也来不及了。不一会,两艘船就相接在了一起,伊兹密身边的侍从喝道:“加紧防卫,保卫王子!”曼菲士则喝道:“冲过去,俘虏赫梯王子!”率领埃及军跳过船舷,冲上了赫梯王子的旗舰。
赫梯兵从将箭对准了他,空中倏倏连响,曼菲士浑不畏惧,举剑连拨,乌纳斯等人更急忙举盾牌遮护,曼菲士的肩头中了一箭,但他毫不在意地将箭杆折断,大喝一声,疾冲出去,杀入赫梯人中,转眼之间,混战成了一团,箭手再也无从着力。
尽管赫梯人为数众多,武器精良,但曼菲士身边所带的也都是埃及的精华部队,在埃及船只大败的情况下,深知生死在于此役,奋力作战,竟也让曼菲士渐渐离伊兹密越来越近。
在这场战斗中,伊兹密右手只略微恢复了一些防御能力,无法熟练地投入战斗,所以他只坐镇中军指挥调度,时而命令箭手射击,时而命令近身肉搏。在他的率领指挥下,不少埃及船只被占领、被击沉,但同时也有少数赫梯的船只被击沉,曼菲士更借用占领的赫梯船冲到了他的旗舰上。
侍卫紧跟在伊兹密背后,拿着盾牌替他防御后方和右方。伊兹密左手灵活自如,马上投入了战斗,或准确地投出长矛,掷向某个人的脖子,或反手拔剑,扎入某个来犯者的下颚,或矮身飞脚一踢,正中某个冲过来的士兵的要害,同时不忘往正痛得几乎跪倒的对方肚子上补上一剑。埃及军所用的武器还并非全铁质,因此他一剑一矛刺下去,往往令对方盾牌开裂,武器被劈断。
曼菲士毫不犹豫朝他奔了过去,利剑在空中飞舞,所过之地尽皆披靡。
路卡急忙上前阻挡,却在曼菲士一劈之威下跌倒在地。其他的侍从也纷纷上前阻挡。有个大力士迎上了曼菲士,一剑之威可劈山河,曼菲士心知不能力敌,仰身一倒,避开那人的剑锋,以脚底为支撑,单手拄地,竟然在地上旋转了一周,而另一只手里的剑则砍上了那人的腿骨,顿时那大力士如山岳倒地,曼菲士刚要起身,又是一声急响,他那只拄地的左手来不及闪避,竟被长矛钉在了地上。
曼菲士眼前一阵剧痛,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做的,但当此之际,实在无可退避,只得一咬牙拔出长矛,刚要忍痛起身,又是一柄剑掷了过来,曼菲士退无可退,灵机一动,竟不避不让,用那正贯穿左手的长矛迎了上去,当的一声,手上的伤口又是一阵撕裂,但命却保住了。
乌纳斯急忙举着盾牌过来遮护,曼菲士一咬牙,将长矛的柄砍为两段,从左手中取出,抬头望去,只见伊兹密的眼睛深不见底地看着这边,两个人之间已经不足五步。
曼菲士反而笑了:“伊兹密,我现在左手不能战斗,你右手不能战斗,我们扯平了,现在就来决斗吧!”伊兹密看着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突然,大声回答:“好!”
两个人眼对眼,剑对剑,一切,恍惚回到了第一次对决时的沙利加列宫殿,那时是为了争夺尼罗河女儿,现在却是为了什么呢?
“砰”的一声,左手对上右手,剑锋贴着彼此的面交架在一起,两双眼睛都透出兴奋的寒光。曼菲士的唇角带着无比刺激、喜悦的神情,低声说:“如果你输了,伊兹密,你就实现承诺,做我埃及的王妃。”
伊兹密“呸”了一声:“想得美,曼菲士!你输了,就奉上你的头颅和埃及!”

其实若非米达文公主之死及尼罗河女儿的出现,以两国原本的盟国关系,他们成为好友也未尝不可能,但偏偏命运作梗,竟使两人不得不成为生死仇敌,这一番决斗,曼菲士是右手,伊兹密是左手,本该是伊兹密吃亏,但曼菲士的肩头和左手刚受了伤,比不得伊兹密的右手右肩痊愈已久,于是居然打了一个平局出来。
两人本都是绝顶的武士,当日沙利加列宫殿一战,棋逢对手,不相上下,只是当日两人心中恨意太过浓厚,局势又太过紧张,未曾好好较量便在燃烧的宫殿和压顶的石头逼迫下各自撤离。此一番决斗,尽管周围喧嚷呼斗之声不绝,但两人却充耳不闻,打得难分难解,生平所学尽都施展了出来,不知不觉间,心中都兴起了宣畅淋漓之感,由于水平相当,难以在短时间内战胜对方,反而对对方的武技有了赞叹之意。
当剑锋又一次贴着彼此的面交架在一起时、时间似乎停止了,两双眼睛互相凝视,捕捉着对方最为微小的波动,瞳孔映着瞳孔,眼神对着眼神,两个人居然有一种心灵相通的感觉在微妙地流动。
“伊兹密,这么久以来,我……我终于遇见了你……”曼菲士情不自禁说出了口,却无法以更确切的言语把那感觉表达出来。
电流,能使整个生命燃烧的电流在他全身每一处颤动,似乎连身体周围都绕着电光在疯狂地旋转一般。
只有这个人,只有这个人,才能如此地点亮自己的生命。
“你……”伊兹密也开口了,但却只说了一个字,就此沉默不语。
怎么会呢?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相见恨晚?!似乎终于遇见了那个和自己的命运之绳扭在一起的人,终于遇见了命定的对手,那个唯一能与自己如此对视的人。
也许,这并不奇怪。撇开仇恨不谈,他和他一样,都是完美的战士。他们两个,似乎本来就是相同类型的人。
伊兹密一咬牙,不再放任自己想下去,用力一挥剑,心头却奇异地涌起感觉,似乎,那个人和自己这样过招已有无数回。
而曼菲士也自然地架住了他的剑,心头同样泛起奇妙的感觉,这个人呵,每一招每一势,每一个动作似乎都是无比地熟悉又亲近的。
两个人情不自禁朝着对方望过去,只一眼,曼菲士的眼睛里映着伊兹密的瞳孔,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如此生死相拼,他们却没有了杀意。
心头,好象有什么东西就要涌出来……

隔着三千时空,赖安将手伸向水面,急速地划起波浪,围绕着他的手臂周围,水如蛇一般旋转。渐渐地,他的整个身子没在了水中。
再次穿越三千年的感觉并不令他愉快,感觉有些晕机似的,但是那个现代人赖安的想法转眼便被淹没在心情愉悦、期待着杀戮喜悦之古老神明的思想中。
天空中阳光忽然猛地一闪。
正对视的两个人忘记了时间,绵绵的注视中似乎有什么新的东西在产生,又似乎有什么埋没已久的东西在觉醒。
突然,周围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伴着埃及人、赫梯人、密诺亚人及赫梯盟军的呼叫,那叫声惊慌之极。两个人猛地一愣,从那种失神的状态中脱离,才发现巨大的海啸不知何时从海面上卷起,一瞬间就遮蔽了天空,象色的巨蟒劈头劈脑向着两国的船只盖了下来。
一瞬间就是无比的暗,整个人被卷进海底的暗,伊兹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能思考,但本能地,他感到一只手从后揽住了他的腰,带着他向上游去,他不用想也知道那是谁还会在此际维护着他。
第一次,对于这个人的靠近,伊兹密感到了暖意,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抗拒,却在半途缩回,改为用力划水。
两个人互相扶持,一同划水浮出水面时,已看不到船只,阴暗的云遮住了一切视线,无数的浪涛朝他们打来,他们却仅能看见最近处的浪头,浪声巨大,也遮盖了一切声音。两个人都深吸了口带咸味的空气,缓解内脏灼热的窒息。曼菲士揽住伊兹密的后腰,用力挥臂划水,伊兹密也破天荒没有甩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全力应付海浪,甚至连思考有没有船只和军队幸存都忘记了。
有那么一会,伊兹密根本没意识到身边的人是谁,他只是本能地和对方一样抓紧彼此,生怕在这无限冰冷又恐怖的海中散失。就算有旁人他也无法看到,无法听到。在这海天浑然一体的茫茫无垠中,只有对方是真实的,也只有这个人可以彼此依靠。仿佛很久以前就是如此,以后也不会改变。
曼菲士揽着他的腰,惟恐在这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暗中遗失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他活着。只要伊兹密活着,别的一切丧失都无所谓,甚至,曼菲士连自己的生命安全都已想不起。
伊兹密的呼吸和胸部的起伏、全身肌肉的运动节奏都通过后背的波动传给了曼菲士,而曼菲士手臂的坚定及热度也传给了伊兹密。一刻钟前生死肉博的两个人,此时却是唯一的、最亲密的存在。
伊兹密的长发全湿了,密密贴着他的全身,他这才想起来,身上还穿着那沉重的甲胄,他挣扎起来,曼菲士贴在他耳边大声问:“怎么?”那吹出的气息虽然经了海上最冷的风吹袭,却还带着微微热气。伊兹密道:“我要脱掉铁甲。”曼菲士这才想起来,他自己也正穿着铁甲。真不可思议,在这种穿着铁甲的状况下,他们竟然还能浮出水面,这时候,两个人才意识到脚下似乎有股海流在托着他们,但顾不得去细想。
铁甲沾水后极为沉重,起初伊兹密全力与海流斗争,还未觉得,一旦发现,就感觉沉重不堪,他筋疲力尽地要脱掉铁甲,曼菲士一手拥抱他,一手在他腰间背后摸索,帮他取掉系带,过不多时,伊兹密除了短短的内衣外便什么也没穿了,而湿透的内衣紧贴在身上,更觉肌肤在赤裸地遭受着海浪袭击。曼菲士道:“我也脱,你帮我。”自然地把他的手引到自己背上,伊兹密这才想起本是要来杀他的:“要不要趁这时候推他一把?”想归这样想,手却自然而然地附了上去,帮那人脱去沉重的铁甲。
接着,伊兹密整个人又被那人拥抱在了怀中,冰凉的浪花打上他的锁骨,他感觉得到那个人的身体和自己同样地赤裸和冰冷,但那人维护之意却是无比的坚定。但此时他也无心去多想什么,只是奋力划着,企图躲开一波又一波盖下来的浪。

也不知过了多久,伊兹密感觉身后的那个人慢下来了,才想起那人本是受了伤的,哑着声音问了一句:“你怎么样?”曼菲士无声地笑了一下,扬声答:“没什么。”手却无力地滑了下去,他极力想再环上伊兹密的腰,却是无法做到,伊兹密只觉身后的人渐渐离他远去,心里一急,吼道:“你到底怎么样?”
曼菲士极力睁大眼睛,想看看他,却是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瞧见隐约的银发,苦笑了一下,低声道:“我没力气了。”也不知他听见了没有,终于还是放了手,默默仰面,任自己漂去。心道,难道这就是最后的时刻了么?
伊兹密一呆,情不自禁反手一抓,抓住了曼菲士的手,咬咬牙,拖着他游了起来。曼菲士不料他竟肯为自己这样做,心中一阵愕然,挣出残余力气喊道:“你不用管我,你也撑不了多久。”伊兹密心上何尝不矛盾,隐约觉得自己犯贱,竟然对这个仇人好,可是在这样的狂涛海雾中,却又只有这个人跟自己在一起,似乎,也只有这个人靠得住。
曼菲士挣扎起来,想要挣脱他,哑声道:“你还能撑多久是多久,等会风浪平了,你说不准可以游上岸。”伊兹密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心里发狠,竟然一把抓住那人挣扎的身子,反把那人的腰箍住,不顾他反抗,继续游动。
曼菲士停止了挣扎,心上只觉无比的宁静幸福,竟然又有了力气,也划了起来。
忽然间,一阵风吹过,海流将他们托了起来,在几乎低压到海平面的云团之下,远处的天空渐渐有了光明,两人抬头望过去,无限暗中居然映出了一片绿色,那里竟然有海岸。两个人心头大喜,力气顿时回复了不少,互相扶持着向岸上游过去。
赖安双手交握在胸前,闲闲地看着这两个人来临,所有的光,都发自他的身上,所有的波浪也都操纵在他的指尖。

两个人一到岸边,就倒在沙滩上再也无力动弹,大口大口地喘息。伊兹密什么都不想去想了,只觉得生命再度回到身上的感觉真好,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这个人也同样地好,而周围的风景根本没空去看也看不清,只觉得四周笼罩着一股光明迷离的糊涂之感,心道莫非又是那位女神的播弄了。
但立即地,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来,那声音是他所熟悉的。
“伊兹密,曼菲士,我给你们的这个惊喜你们还满意么?”
霍然一惊,想要起身,但脱力的手脚再也无法挣动,在两个人的视网膜上出现了一团无比明亮的光,然后那光渐渐合拢,成为了一个发眼的人影。
“赖安?你怎会在这里?”
曼菲士忽然意识到大祸也许已经来临,猛一咬舌尖,让自己清醒些,也不知从何来了力气,一跃而起,将伊兹密护在身后,反手紧紧抓住他。
赖安悠悠地说:“现在才想到保护他,不是太晚了么?”
曼菲士厉喝道:“你想干什么?”
赖安淡淡地说:“我给你们机会让你们和好,你不感激我?”
忽然间,那团光明散开,消散在空中。等曼菲士感觉手中一空,一惊回头时,伊兹密已经被倒拖着头发,踩在赖安脚下。
曼菲士目眦欲裂,大吼一声,猛扑过去。
赖安笑了笑,脚尖轻轻一按,已制住了伊兹密的反抗,闻了闻手中的银发,微笑道:“这么香,难怪你爱上他。”对曼菲士却看也不看。
忽然间,浪头从天而起,将曼菲士击倒在地。
曼菲士尽力想爬起身,却再也没力气,他用力抬头,却见伊兹密也正盯着他。
两个人只对望了一眼,已知彼此心意,伊兹密缓缓摇头,示意他不要再作无谓的反抗。那湿润的茶色眸子里浸蚀着深深的绝望。
曼菲士只觉得心都要从口里冲出来了,刚一张嘴,一口血便吐了出来。

在无数时间之外的埃安纳神殿,伊修妲尔女神再度用七种神通打扮自己,但这一次不同的是,她披了全副盔甲,手握神之武器,无限的光芒从她身上闪射,照耀了整个大地。她跨出殿门,向着无限辽远的宇宙深处举起了手:
“天地诸神之王马尔杜克、父之神月神南纳,兄之神太阳神舍马什,我请求你们,给予我援助!切莫让你们的少女伊南娜在凡间被杀戮,切莫让你们的珍品被古老的水流所淹没,切莫让你们的宝石被当成泥土冲走,切莫让你们的女儿遭受那被抹去神名的无名者侵害!”
她闭上眼,轻轻地道:“伊兹密,请等我,我这就来到……”

伊兹密紧闭双唇,目光仿佛为看不见的玻璃所遮蔽,瞳仁呆滞,目光射向空中不确定的某一点,然而在他内心深处,虚空渐渐弥漫了整个心灵。
他想,如果早知道会这样,那么在离开米拉之前,他一定会告诉那个可怜的姑娘,告诉她——他多么幸运能遇见她,又多么抱歉娶了她让她后半生孤独。甚至,伊兹密希望自己并没有娶她,那么她还可以以未婚处女的身份嫁给别人,而不是为一段短短的相聚葬送一生。
曼菲士不死心地向前爬去,每一寸都爬得无比艰难。他受的伤很重,伊兹密能看出来,可是,为什么这个人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固执地爬向他,那指尖还要颤抖地伸向他呢?
伊兹密不知道面对这样的曼菲士他应该冷漠还是怜悯,但觉得背上那千钧重量突然又压重了,眼前一片昏,不由得也吐了一口血出来。
赖安的视线一直在他身上凝结不去,尽管伊兹密无法看到踏在他背上的那个人,但那种视线却使他全身都感到刀割般的痛苦,仿佛象具有实质。
赖安变了,伊兹密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已发觉,那不是那个混合着精明与漫不经心、疏远中却带有同情心的青年了,他浑身上下的轮廓丝毫没有变化,但每个细胞都似乎换过了,那脸上的笑容带有无限的威严与永恒的遥远,还有,如同暗中大海般古老的残忍。伊兹密从未象这般感觉到威压,还有无法抵抗的恐惧,他也从未象这般意识到——在劫难逃。
这些神和神子从来都不肯放过他,不是吗?就连最微小的幸福时光也将永远成为过去,他想起了在贝集市上初遇尼罗河女儿,想起了哈图沙等待他归去的父母和妻子,想起米达文笑着从树枝下跑过跟哥哥躲迷藏的往事,也想起了眼前的这个人,这个固执地爬到了他前面,伸手握到了他的手指就再也不肯放松的人。
所有的一切都是冷的,只有紧握着自己的这个人的心是热的。
伊兹密眨了一下眼睛,眼角缓缓有一滴泪流下。忽然之间,他不再恨曼菲士,甚至,也不再恨赖安,不再恨尼罗河女儿,不再恨伊修妲尔,他只希望,如果还能再有一生,他永远也不要再遇见这些神和神子们,他只希望作为一个最普通的人,不被神明和神子神女们知晓地出世、生活然后死去。
曼菲士爬到了伊兹密身边,便累得再也出不了气,忽然,他看到了伊兹密的笑容,是的,伊兹密正在对他笑。此情此景无比地悲哀,但却是他一生之中第一次看到伊兹密真心地对他笑。那笑容灿烂,宁静,不带任何杂质,竟然几乎有些幸福。笑纹的涟漪在那张动人的面上层层闪动,远超过他的梦想,仿佛不可捕捉的光焰,顿时在他心中无限地扩展起来,宛如黎明时应和着天空、无限接近太阳的海面。
赖安注意到了,冷哼一声,手一握,脚一移,拖动身下人的长发,猛然飘了起来,将伊兹密拖向后去,顿时两个人的手被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分开。
曼菲士不死心地继续爬过去,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伊兹密默默地望着曼菲士,忽然大声问:“赖安,告诉我,尼罗河女儿现在怎么样了?”
曼菲士呆住了,忘记了爬动,不由自主朝赖安看去。
是啊,凯罗尔怎么样了?
这些日子来,每夜他的心中为两种不同的感情拉锯,一种是为丧失凯罗尔而悲痛,一种是为失去伊兹密而悲伤,他既不能恨杀死凯罗尔的伊兹密,又无法忘记对凯罗尔的爱,所有的内疚、痛苦、遗憾与悔恨都只能自己背。但,他也明白,就算凯罗尔重新回来,他们的爱永不能和从前一样,他注定要辜负她到底。所以,只有把思念与痛楚压抑起来,压抑到连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深处,但这时听到这一问,心中的思念便忍不住地泛滥开来。
赖安看到了他的眼光,冷冷一笑,蹲下身来,踩在伊兹密的背上说:“怎么,曼菲士?终于想起她了?”突然一用力,将伊兹密的脊梁踩得阵阵下沉,伊兹密只觉脊椎骨要断开一般地疼痛,不由得愈发惨白了嘴唇。
曼菲士一惊,喝道:“你放开他!都是我的错!你要出气,找我来就好。”
赖安露出讥诮的表情:“现在你总算知道心痛了?”慢慢地转动脚尖。
伊兹密只觉得那力量大得连他的内脏都几乎要被挤出来,这绝对不是人的力量。他拼命地咬住下唇,想忍住呻吟,但不能自控的呻吟还是从破碎的唇中随着鲜血一起流了出来。
曼菲士心痛如刀绞,懊悔、悲痛、愤怒全在心头激荡,他喊道:“赖安,你杀了我!杀了我替凯罗尔报仇!杀了我!”
赖安停下脚,将伊兹密抱起,伊兹密整个人都被他抱在了怀中,可是却再也无法动弹,赖安用力一箍,伊兹密的肋骨喀嚓断了好几根。曼菲士泪流满面,再也喊不下去。
赖安亲吻了一下伊兹密带着血泪的面颊,笑吟吟地说:“你们不是想问我的凯罗尔么?我告诉你们好了,她的身体在那天就死了,不过,死了也没死,我把她的灵魂招回来封闭在身体里,除了没有体温和呼吸外,她和活人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怕见阳光,每夜都需要新鲜的人血来补充流失的鲜血而已。当然,这样被封闭在死掉的身体里,灵魂会非常痛苦,非常非常地痛苦,所以,我把她的记忆也封锁了,她再也不记得你们俩个。”
伊兹密和曼菲士都听呆了,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事情,即使剧痛之中,伊兹密也感到极为心痛。他眼前一片模糊,真的是他做错了吗?曼菲士也呆了,不住地说:“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赖安笑得极为明朗:“我一直想为她找到不死仙草,可是,居然找不到。呵呵——”他又亲了伊兹密一下。“你知道在哪里吗?”又望了望曼菲士:“你呢,知道吗?”
伊兹密一呆,突然想起伊修妲尔曾经对他说过,她曾经偷了他的不死仙草,会是这个吗?一阵惊喜涌上心头。正想开口,却被赖安一口咬破了喉咙,鲜血象水流一样缓缓流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赖安脸上再也不见笑容,代之而起的,是无边无量的戾气:“我要你死,伊兹密!而且,我还要你死后和我妹妹一样,永远成为活尸,只不过我不会对你那么仁慈,你的灵魂会清醒着被封闭在尸体里,每天每夜都是过不完的折磨。”
赖安的手滑下去,顺着伊兹密的腰线一直滑向那最隐秘的部位,恶意地挑动着那最细嫩的部位。“还有,我会记得每天享用你美妙的身体。”
曼菲士怒喝一声,不知从何处涌上力气,摇摇晃晃站起身,朝着赖安扑了过去。

在遥远遥远的马尔杜克之主神殿——埃退梅纳克神殿里,诸神之王手执权杖,端坐在统治天地的宝座上,静静听着被称为被总称为“阿奴恩纳奇”的诸神争论。
以智慧闻名的恩奇对舍马什说:“舍马什,你为什么这样着急?且坐下,喝杯你素日所爱的胡姆酒,吃着生命之粮欢乐吧!这不过是凡人和凡人之间的纠葛,才惹得他发了怒。但直到如今,他虽然离开了伊吉吉诸神的行列,却仍保持着中立,也并未赋予那个用蒂阿玛特心脏创造出来的少女以彻底的神性。我们有必要为了几个凡人间的纠纷和如此古老强大的神明彻底对上么?”
以光明普照世界的舍马什回答说:“从前你们拒绝我的劝告,用无辜的恩奇都的生命替换了吉尔伽美什,让恩奇都下了冥府,如今,恩奇都好不容易重回地上,我把他重新置于我的保护之下,世人皆知他是我的宠儿。如果他被那抹去神名的无名者宰杀,而被神所杀者又将进入冥府女神的疆界不得返回,我将再难援救他。那么我的荣耀和力量在哪里?”
突然,众神的宴席上传来一阵骚动,仪态万方的女神宁孙惊讶地站起身,向舍马什恭敬躬身道:“尊敬的英雄、勇士乌图呵,我是否听到了久已无人提起的恩奇都?如果您也知晓恩奇都的伙伴、失踪已久的小儿吉尔伽美什的下落,请告知我和我的丈夫芦伽儿班达吧。”
舍马什一阵尴尬,正想搪塞,忽然听到一阵权杖的顿地声,无限的光明从诸神之王马尔杜克的手中闪出,穿透了所有的神明,众神皆知天地诸神的主权者、有五十个名号的马尔杜克要发言了,一齐起立致敬。
马尔杜克下了判决:“我的父亲恩奇说得对,没必要为凡人间的纠葛与那位古老的大神对上,但是舍马什的荣耀不能不顾,我允许舍马什前去援助伊修妲尔,救出埃及法老的性命,至于赫梯王子,他和伊修妲尔早有契约,命数也不能永归冥府,所以不能允许赖安杀死他,但他必须要为凯罗尔之死付出今世的死亡代价,以平息那抹去神名的无名者的愤怒。”
权杖再度顿下,从天命的塔布雷特发出精光,众神无声慑服。舍马什抬起头,立即从神殿中消失了,宁孙焦急地追过去,却再也追不上。

天之女王、战神、爱神、太阳升起处的伊南娜——女神伊修妲尔正在进入赖安的能量场,这片似乎空无一物的能量场中蕴涵了旷古而来的力量,她使用了各种神咒也是无法,突然,英雄、勇士乌图——太阳神舍马什站在了她的身边。
“我的妹子,天之女王呵,你为何如此着急?你对那个人的心,终于懂得怜悯了么?”
少女伊南娜回答道:“我的兄长呵,请不要说笑,快快帮我进入结界,伊兹密是我的人,毁灭他也好,怜悯他也好,这权力我绝不容别的神篡夺。”

——————————————————————————————————————————————————此章血腥,慎入—————————————————————————————————————

曼菲士发出了怒吼,一道水箭忽然从海里射了出来,卷住他的腿,就象有形质一样缠住他,将他紧紧裹在其中,那水箭旋转着,绞缠着,渐渐显示出刀锯般的力度,曼菲士能感觉到自己的腿部血管在强大的压力下开始爆裂,但他仍然不放弃地扑向前,只是,他再也不可能移动了。
赖安撕去了伊兹密的内衣,显露出全身白皙的肌肤、柔韧的腰、紧实的腿还有成婚不久依然是粉红色的娇嫩器物,伊兹密大睁着眼睛,拼命想躲闪,但从喉咙处流出去的鲜血让他太过痛苦,喉咙被血沫堵着,连呼救都是不能。
赖安的手上下移动抚摩,突然将伊兹密的一条腿高高抬起,让后面的小穴直接暴露在了曼菲士面前,毫不犹豫地将手指刺了进去。
曼菲士的心灵是如此痛苦,以至于无法思考,水箭渐渐变化为水龙的模样,绕着他的腿渐渐盘上,使他越发感到巨大的痛楚,但他顾不得这些,伊兹密脸上受辱的表情让他更加痛苦,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当日当众强暴伊兹密的行为是多么不堪,看着伊兹密他有无数的后悔想要说出。
赖安瞧见了他的眼神,笑道:“后悔了么?当初你不也一样?我要你看着我怎么毁掉你的心头肉。而且……”赖安舔了舔伊兹密的嘴唇,“还要永远占有。”
伊兹密绝望地闭上眼,默默地承受着即将加诸身上的暴行,手极力朝后伸去,企图抓住束发的发带,却感觉那个许久未曾容纳任何东西的小洞竟被越撑越大,整个人从未感到象这样被劈成两半,一切思维、想法都消失了,只剩下喉咙的疼痛和下部的剧痛,以及生命即将远去的感觉。
看着赖安将整个拳头塞进了那个容纳到极至再也吞不下的小洞,曼菲士发狂地吼道:“让我来,你放了他,我,我来代替他!”
赖安桀桀一笑,停止了动作,冲着曼菲士笑:“别担心,等我炮制完这个人偶,就会轮到你的。”
在这样的剧痛中,伊兹密也听到了曼菲士的话,此时此刻,似乎只有那个狂妄粗暴的少年王是唯一的安慰。他慢慢睁开了眼,望向曼菲士,如梦幻般漂浮在整个事情之外的眼睛一旦抓住了曼菲士,就再也不移动分毫。
曼菲士也同样望着他,两个人的视线无比深刻地绞合在一起,仿佛从来就是如此,血肉和灵魂交融。
赖安注意到了两人的视线交流,不禁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突然,又将整只前臂伸进了那个小穴,伊兹密全身每一处都痛苦地痉挛起来,冒着血沫的嘴里一阵阵气泡往外溢出,眼睛翻白,登时闭过气去。
曼菲士连吼叫都不会了,被水龙缠到无法动弹分毫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臂伸进去恣意旋转,肉穴周围的肌肉全被撕裂,鲜血象瀑布一样涌出来。
一切的希望都消失了,一切的痛苦也都消失了,只有死亡的意念从头顶灌注进来。如果可能,曼菲士希望能亲手杀死伊兹密,结束他的痛苦。
他忘记了一切,只凝视着最心爱的人,即使只能用眼睛分享伊兹密的痛苦,他也要陪着伊兹密直到最后。
伊兹密被痛晕过去又再被痛醒,鲜血从身上所有的创口迸出,生命急剧地离开,整个身体都不控制地痉挛震抖,无力的手终于碰到了束发带,但又抓不住。
曼菲士默默的看着他,一切的感觉都似乎被抽离,就连生命都不再是自己的,只除了无边无际的悔恨留在心底。而那水龙已经绕到了曼菲士的脖子上,慢慢地收紧,曼菲士的喉咙渐渐窒息,再也发不了声。
赖安终于把手拖了出去,平静地说:“伊兹密,你的血很快就会流干,在那之前你就会死去,但只有当代表生命的血液全部流干后,你的尘世生命力才算完全消失,我会把你的灵魂封在这个身体里,让你的身体恢复到最好的状态,每天给你注入新的血液,让你永远成为活着的死者。”
他滴着血的手慢慢地抚摩着伊兹密的喉咙,满意地瞧着那喉咙在血水和血沫的堵塞下越来越窒息,继续说下去:“我会让你永远呆在我的身边,做我的性奴,永远被我所占有。而且,我还要亲手毁灭赫梯给你看。”他惩罚性抱紧了伊兹密的胸,又一次满意地听到了骨头的碎裂声:“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么?可是你竟敢杀了我的凯罗尔!很久以前离开伊吉吉诸神之时,我就发誓,要永远守护我母亲蒂阿玛特的心,可是,你偏偏杀了她——我的凯罗尔、蒂阿玛特之心。为什么你要做这个?你让我生气,真的生气了。我不会原谅你,伊兹密。永远不会。”
伊兹密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无法从剧烈的痛苦中听到他的说话,只是本能地闭紧眼,手指拼命地勾着自己的束发带。全部的念头都用来抗衡痛苦抓住束发带。
赖安并不在意他的反应,只低低地说着:“你怎么能去拥抱那个女人?怎么能让她拥有你的孩子?在你杀了我的凯罗尔之后?不过,别担心,我会让你看见一切的结局,我会让赫梯悲惨地毁灭,所有的水井和水源都将干旱,所有人再也不能拥有繁荣,而你的孩子将会成为奴隶,这就是你杀死我的凯罗尔、接受曼菲士、拥抱米拉的报应。”
他拗下伊兹密的头,疯狂地亲吻那张毫无能力躲避的嘴唇:“我爱你啊,伊兹密!我从未想过我会爱上一个人类,但我真是爱了你,凡你碰过的东西我都要毁灭,凡碰过你的东西更要毁灭,我永不再给你任何东西,也不会允许你再拥有任何东西,除了我的占有以外,你将再也不能得到什么,也将再也不能看到我意志之外的任何事物,伊兹密,你是我的,永远只属于我,再不能惹我生气。”
伊兹密奋力睁开眼,瞪大眼睛,极力地运动嘴唇,想要拼出一个词。赖安不料他倔强如此,不由得愕然,仔细一瞧才发觉他极力抖动的嘴唇想说的词是“孩子”,不觉一笑,搂紧了他道:“你自然不知道,你结婚虽然只一个多月,但那个叫米拉的女人已怀上了你的孩子。不过,你还是祈祷别见到那孩子的好,我只会让你见到他成为奴隶。”
无限的狂怒从伊兹密的四肢往上升,那一忽儿,连痛苦也忘了。突然,他的手终于摸到了束发带。赖安迷醉地亲吻下去,不顾唇下的那个人喉咙和嘴中正朝外涌着血沫和血水,而曼菲士在逐渐的窒息失去知觉中瞧着这一幕,心也慢慢地死去。
突然,赖安惨叫了一声,捧着胸口把伊兹密摔了出去。“当”的一声,匕首从伊兹密耗尽了力气的手中掉下。这个藏在束发带捆缚下的匕首小巧而不易发现,终于派了它最后一次用处.
伊兹密仰天倒下,血静静地流出喉咙和下体,他静静地死……

就在同一刻,原本被暗完全笼罩的大海突然闪现出了一线阳光,这古老的水神之结界,终于被从内部撕开了一道裂缝。赖安的灵魂虽恢复了那个古老的神格,但并没抛弃这个二十一世纪的肉体凡胎,伊兹密这一击,对他的肉体造成了不小的损害。
刹那之间,二十一世纪的青年赖安和古老的水神灵魂开始交错,肉体凡胎被撕成粉碎,无数的影从原本那个身体所在的空虚里延展开来,宛如火山喷发时的恐怖景象,古老的灵魂还未能完全控制住现代的人格,一瞬间呈现的是现代青年赖安,焦急地看向伊兹密,情不自禁的问:“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另一瞬间呈现的是古老的灵魂,带着愤怒如火般地狂烈冲决,伴随着他飞溅起的头发,水龙、水狮、水妖等无数的怪状在暗中狂乱地汹涌,那巨大的怒气使伊兹密衰弱的灵魂和稍微被水龙放开了一点得到略微呼吸的曼菲士的头脑都被震荡得无法承受。
但就是这一瞬间,那一线阳光飞快地扩大,太阳之神舍马什和天之女王伊修妲尔终于进入了结界,金色、银色、五彩斑斓的光明在水上绚烂地运行,逼着暗退却,来不及眨眼,舍马什已经用光之矛刺开了围困曼菲士的水龙,举起光之盾对抗古老水神的愤怒,而伊修妲尔也来到了伊兹密的身边,以手中神树树枝探测他的生命力。
“他不行了。”伊修妲尔立即转头,对正从水龙束缚中掉下来的曼菲士说,“他的生命很快就要结束。”曼菲士还来不及掉到地上,已被她忽然伸长的手抓到了伊兹密身边。
从喉咙流下的无数鲜血将伊兹密的胸口完全染红,而被血沫堵住的嘴再也不能呼吸任何东西。曼菲士甚至来不及心痛,来不及观察,就有一把匕首递进了他的手中。
“快!”伊修妲尔说:“如果他立即死了,为神所杀者将不能重回大地,灵魂要永远归入冥府不得重生,就算我也没有办法!快一点,你必须杀了他,让他能够再生!”
现代青年的影子突然淡了,古老的灵魂发狂般地吼叫了一声,巨大的水之力动摇了整个陆地的地基,以无比高压之力倾上岸来,暗紧紧地压住了他们。而在那之下,伊兹密正急速地死去,曼菲士愣愣地听不懂伊修妲尔的话……
暗的古老灵魂完全活了过来,变化出无数的狂飙环绕着他们几个冲决围荡,伊修妲尔举起神之武器——从风神钦迦尔乌达那里借来的四种恶风抵挡,而舍马什也不断地使用光之力蒸腾暗之水,曼菲士呆呆地看着伊兹密沾满鲜血而且还在流血的喉咙与嘴里的血沫,再也没有恐惧、悲伤、希望的感觉,只有——自己也死去了般的心痛。
突然,舍马什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他隐约记得见过这张脸,舍马什失控地大叫:“你真想他永远不能再生、灵魂被水神抓去成为活尸么?快点,刺下去!”
曼菲士恍惚记得,很久很久以前面前的这个神就已经和他们在一起了,对,他们三个,伊兹密,曼菲士,舍马什,曾经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很好很好……
曼菲士忘记了自己是谁,眼前又是谁,他只是本能地想:“对,杀了他,不要让他再痛苦了。”茫茫然中举起了那把匕首,朝着伊兹密的胸口刺了下去。
伊兹密的意识忽然回复了一些,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什么都不能理解,然后他的胸口上原本被沾上了血迹的地方又出现了新的血迹,心脏渐渐地停止运转,他睁着眼睛进入永恒,但那嘴唇还是努力地挤出了一个口形:
“赫梯。”伊修妲尔读了出来,第一次掉了眼泪。“你放心走吧,我会守护赫梯和你的儿子。”
无数的水和光又合成了一个人形,每一步靠近都同时呈现两种不同却同质的灵魂交错,但,“伊兹密!”是这两个不同人格的同时呼叫,水神无比地愤怒着,力量千百倍地爆发。舍马什也被席卷而来的狂流逼得逐渐后退,金色的阳光纷纷化为碎片,那个人形朝着伊兹密伸出有形却透明的手,仿佛要去攫取什么。
伊修妲尔吼叫了一声,这一声在时空里引起无数的回响。她抢在那之前就伸出了手,一阵银光闪烁,在她的掌心出现了一个银球,球中有一个被裹在其中如婴儿般姿势的人影,然后,银球越来越小,化为一颗水滴。
“诸神之王马尔杜克、天之父恩利尔、天之父南纳、天之父恩奇啊,请帮助我,将伊兹密的灵魂送入混沌,让他不被那抹去神名的无名者知晓地再生!”
水之神的灵魂再度呼吼起来,身体变得比天地和大海更为巨大,强大的力量冲击而来,但是已经晚了,从宇宙洞中心降下的混沌旋涡带走了那个被伊修妲尔的眼泪包裹住的灵魂……
曼菲士没有呼叫,也没有吼或者哭,他只是痴痴地望着那灵魂消失的天空,仿佛要永远变成石头。在他的背后,被来自天空的力量压制,水神的狂乱也开始止息,赖安沉默地站在他的背后,眼神回复成了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迷惑……
那时候,曼菲士完全没有思想,就象伊修妲尔、舍马什一样,他们都呆呆盯着天空,所有的激情和狂乱似乎都已释放,就连水神的灵魂都平息下来。
此地发生的事情已经过去,那个死去的人已经不会重回那个死去的身体了。现在他们看到的景象永远不能再重复,永远只有这一次。
即使是神,也无法承受再来一次的激情、悲伤和痛楚。
伊修妲尔的眼中第一次有着无法自控的迷惑。
舍马什无声地站着,眼中也有着和凡人一样的迷惑。
赖安无声无息,他这个用水制成的新身体半虚半实,表面反映着流动的水和天以及陆地,每一刻都变化不停,散发着魅幻的光影,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景象。
在他们环绕中,那个失去灵魂的身体保持着临死时的姿势,似乎还在为痛苦所燃烧,蔓延到每根线条每块肌肉上的痉挛与痛楚反而看起来是一种热狂的姿势,永远的寂静在那再也不会眨动的眼睛上凝固。舍马什终于伸过去,轻轻地覆盖了那眼皮,让死去的肉身合上眼睛。
这动作惊醒了另外两个,伊修妲尔也同样伸过手去,想抚摩一下却似乎怕了什么似的,手凝固在那人的面上颤抖不发。舍马什转眼看了她一眼,无声地叹了一下。
曼菲士则象做梦似的摸上了那乱粘在额上的发、那被血和泪染得狼狈不堪的脸,那口中还在微微涌动的血沫,那被血水沾得一塌糊涂的下巴……
多么心疼啊,这断裂的肋骨处处,多么心疼啊,这渐渐冷去的下体流出的鲜血……这个人,就连恨都不会再有了,不会再有悲伤、冷漠和仇恨……
曼菲士突然伏在他身上出不了声。早知今日,为什么当初要去恨去伤害呢?
死亡可以把那人的灵魂带走,但带不走所有的细节和心中的痛苦,带不走已经无法再付出的爱,无法再告诉他的悔恨……
我的爱,我的伊兹密,我……
这世界,远远地合拢了来,曼菲士突然觉得很累很累,累得无需再想,累到什么都不想动,甚至连活着的感觉也已经消失……
但他的身体自发地抱着了那个逐渐冰冷的躯体,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又摇摇晃晃倒了下去,死去的脚因此掉到了地上,伊修妲尔一惊,紧伸手去扶……
就是这一瞬间,曼菲士手上突然传来一股大力,他早已麻痹的手根本抓不住,伊兹密的身体立即脱离了他的怀抱,风一般地,被一股水流卷走了。
伊修妲尔本能地伸长了手去拉,但只见一道水箭冲天而起,赖安抱着那具死去的身体已去得远了……
舍马什蹙了一下眉,四面的光环突然具有了形质,仿佛从天垂下四面玻璃墙,但赖安长喝一声,无数的暗水光如触须般击上光墙,天空整个地又暗了一下,接着他就消失了。
伊修妲尔低低说:“连空壳也……”忽然,一声撞击,曼菲士仰天倒了下去,后脑在地上砸出了血……
舍马什无奈地看看他,伸手把他扶了起来。这时候的海面恢复了平静,点点光波在海岸的气息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一个月后,埃及年轻的王靠在王榻上,看着柱廊外的阳光出神。这天天气明朗,阳光带着尼罗河上微风的芳香。也许一切从未发生过,他想,只是我做了一个梦。
就在五天前,埃及和赫梯终于达成了和平协议。痛失爱子的赫梯王在接到天之女王伊修妲尔和太阳神拉的梦中启示后,终于和无比追悔的埃及王签定了和平条约,该条约规定:双方永远不再发生敌对,永远保持美好的和平和美好的兄弟关系,军事互助,共同防御任何入侵之敌,并且埃及一方主动愿意承担对赫梯公主米达文死亡的赔偿责任等等……
现在,年轻的王手中握着的正是和平协议的正本,但他不以为意地走到柱廊前。
这一年多发生的事情可真多呵,多得象他过尽了一生,不,无数生。只是,有的事情可以后悔,有的事情永远不能了……
这些天里他几乎从未能入睡,每个夜晚他都在宫里游荡,每天早上起来时总是红着眼睛,而给他梳发的宫女泰迪惊奇地发现,王的发已经变白了……
乌纳斯曾哭着对他说:“陛下,您再这样下去,太伤害自己了。为了埃及,为了您自己的身子,就忘了吧!”
忘了?曼菲士做梦般地想:“怎么可能忘了?”
那个人的温度还在手臂里围绕着,那个人的眼还在眼里倒影着,那个人的香,那个人的一切,都早已成为他的一部分了,想要忘记,除非割了这颗心,断了这头……
他曾经向赫梯的使臣问起,赫梯王子的遗孀是否怀孕了。赫梯使者一惊,然后说:“法老好快的消息,我们也才刚接到飞书通报。”
曼菲士沉默不语。这就是那个人最后的痕迹了吧!他的灵魂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死亡的熔岩早就在很早之前沸腾,冲刷过曼菲士的身体,现在活下来的不过是灰烬而已,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活下去,却仍是活着。
这天早晨,伊姆霍布求见。曼菲士命人请宰相进来。
伊姆霍布说:“陛下,您还记得出征前曾经答应过臣下们要娶第二王妃的事了吗?现在尼罗河女儿既已由您亲口证实死亡,延续王嗣就更加重要。还请您尽早给个答复。”
第二王妃?王嗣?
曼菲士抬起眼,看了他,模糊地想起,原本是想立伊兹密的。
他静了好一会,才疲倦地答:“等我再考虑一下。”
伊姆霍布看了他一眼,又看他一眼,终于忍不住提醒道:“陛下,您的头发都快全白了,未免太过操劳。结婚改变一下心情也好。”
曼菲士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哦”了一声,猛然想到:“原来我老得这么快。”
忽然就失去了再谈下去的耐心,礼貌地暗示谈话结束。
伊姆霍布退出屋外,不由得摇了摇头,下了决心,是时候换法老了。

伊姆霍布站在柱子边自我衡量了一会。涅瓦曼么?不,这个人太阴险毒辣,而且那身份证明虽然是真的,但总让伊姆霍布觉得有些不对,无奈没抓到他把柄。换别人?没有王室血统,但如今的王室血统就只有法老和涅瓦曼才有继承权。
突然,伊姆霍布茅塞顿开。要坐上法老之位,并不一定需要太阳神的血统,只要有那个能力就行了。他脑袋里转个不停。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对了!那个人现在还被关在牢里,因为上次赫梯王子遇刺的事而被法老迁怒,现在还没放出来,那个人的血统地位和才能都是高贵的,而且在军中人望也够,唯一的麻烦是,他对法老太过忠心。不过,好在他对埃及的爱高于一切,如果法老死了,无论如何他还是会接手埃及。
因此,要干掉法老,只有自己先动手了。

曼菲士握着条约正本又出了一会神,然后吩咐:“我要去阿蒙拉神殿。”
宏伟的大殿一如从前,香雾缭绕,歌咏连声,但曼菲士不想听到任何人的声音,挥一挥手说:“都退下。”
祭司和随从们恭敬地退去,大殿的门关了。
曼菲士来回踱了几步,忽然问:“你在吧?我知道你在。”
没有回答。曼菲士自顾自问:“你告诉我,怎样才可以找到他的灵魂?”
光线微妙地移动着,火焰中有影子闪动,曼菲士提高了声音,大声道:“我说,我要知道,怎样才可以找到他的灵魂?”
火光又闪耀了一下,一个如回音般的声音汩汩流进他的耳膜:“回去吧,曼菲士,要寻找他的灵魂需要很多很多年,甚至我妹妹都未必还能认出她的那滴眼泪。回去吧。”
曼菲士固执地说:“我不回去。”
他干脆坐了下来,象个小孩耍赖般地说:“我绝对不要再回去了。”
回音般的声音再度响起:“别任性,法老王。你还有埃及……”
曼菲士喊了起来:“我除了埃及还有什么?”紧扣着掌心的手指抠出了血。
空气也静静地,不再流动。有一种看不见的什么渐渐远去又转而回归。终于,一个青年男子的身影在空中显形。
“曼菲士,你听我说,我这里有一种药,是用冥河的水制成的,喝下它,你将能忘记痛苦,忘记他。”
曼菲士坚决地摇了头:“我不要忘记他。”
舍马什叹息地蹲下身去,看着他:“可是你再这样,你就会失去埃及。”
曼菲士突然笑了,笑得很狡猾,很痛快:“那就失去埃及好了。”
舍马什搜寻着少年的眼睛,不,这不再是少年,而是青年的坚定的眼神,却又那么轻快而一无负累:“你真要如此?”
曼菲士点了点头:“我真要如此。”
“可是——”舍马什说:“你不必如此,你有选择。”
“选择?”
“对,曼菲士,你可以选择,如果你去寻找那个人的灵魂,那么你的今世将会结束,失去埃及。如果,你选择喝下冥河之水,结局将大为不同……”
曼菲士轻轻地道:“我不想听。”
舍马什说:“你必须听,你必须知道你如果选错了将会失去什么——”
曼菲士沉默了。
舍马什接着说下去:“如果你忘记他,你将会活到九十五岁,拥有许多全埃及甚至全世界最美丽的妻子,你会生下一百多个孩子,你的疆土将比从前扩大好几倍,众多的王会来对你称臣,无数的财宝和礼物都将奉献给你,你将建立无数的伟大建筑和象征功绩的方尖碑,你定下的条约和法律将被人背诵,你将名垂千古永世流芳……”
曼菲士轻轻地笑。
舍马什叹息地看着他:“可是,如果你坚持要寻找到他的灵魂,你的今生将会很快结束,你的王位将被篡夺,你的血统后继无人,你的故事也将被湮灭无人知晓,直到你的陵墓被挖开,你的财宝被人展示,你的木乃伊将丢失。不,你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曼菲士不再笑了,轻轻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舍马什苦涩地回答:“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曼菲士说:“告诉我,我们是否曾经有过前世的友谊?是否你,我,伊兹密曾经在阳光下一起玩过闹过欢笑过?”
舍马什平静地回答:“是的,很久以前我曾经每天从天上降下来,参与你们两人的游戏与行动。那时候你和伊兹密是最亲密的朋友。”
曼菲士一呆,但立即接着问:“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忽然,舍马什不想再回答下去,他站起身:“不要问了,你只需要知道,他前世欠了你一条命,今生好歹也是因你而死,还了你这条命,你并不欠他什么,所以也不用内疚。”
曼菲士听得呆住了。
舍马什渐渐激动起来,但他极力摆出的永恒微笑再也无法掩盖那瞬间的惋惜与悲哀的神情,他说:“忘记他又有什么不好吗?他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而且再不会回埃及和赫梯了,你就算找到他,他也不会爱你的,你忘记了么?你对他的那些伤害,真能被他原谅?恐怕,就算来世的日子里,他不恨你了,也会是宁愿忘了你这么个人吧。”
曼菲士的眼神在阳光中变得黯淡。
舍马什悲哀地望着他,口里却说:“你就算找到他,又能做什么呢?还不如放他一个自由,让他安安静静、干干净净地过着来生吧。”
曼菲士的眼圈渐渐红了。
舍马什按住他的肩膀,低声说:“你再想想,好么?”
曼菲士突然摇了摇头,轻声却无比坚定地说道:“不,我要找到他,不是想要他爱我,更不想再干扰他什么。我只想好好地陪在他身边,陪他一世世地走过去,我会待他比谁都好,但是,我绝不让他知道,那个人是我。”
“我只想待他好,你明白吗?”曼菲士的眼睛突然无比地明亮。“什么王位,埃及,不要也罢。我只想和他一起,他恨我也好,忘记我也好,我只要能够在他身边照顾他,好好待他就够了。你放心,只要我找到他,我绝不会让他知道我真正的心意,绝不会的!”
舍马什凝视着曼菲士的眼睛,那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且将会去做的眼神,忽然他笑了:“曼菲士,我们来打个赌吧,要是你赢了,等我一发现伊兹密,我就立即送你去他身边。要是你输了,你就永远不能再见到他了。”
曼菲士有些惊异,但平静地点了头:“说吧,什么赌注。”
舍马什微笑了:“我会送你去转生,但是每一世你都将完整地保持着记忆,你会得到世界上所有的一切,爱情,光荣,名誉,财富……我所给你的,你都不许拒绝,这将持续五十世的时间。五十世以后,若你还能愿意舍弃那些,只要他一个。那么我就实现我们的承诺,当我发现伊兹密的灵魂时,我会把你送去他身边。”
曼菲士点点头,伸出手:“好!我接受!”
神与人的手掌握在了一起,代表了一个五十生的盟誓,在曼菲士的眼里,写着的是平静。在舍马什的眼里,却有着隐隐的失落。

两个月后,年轻的法老突然死去,宰相对外宣布说法老死于坠马骨折后的伤口感染,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忙乱后,王弟涅瓦曼莫名其妙意外被眼镜蛇咬中而死,而本来一度成为阶下囚的西奴耶将军则坐上了王座。
三千年前的历史中,尼罗河的波涛滚滚向前,发出了回声。
年轻的侍女泰迪哭着,随着乌纳斯队长等人一道进入法老的墓穴,看着法老的金棺即将关闭。泰迪悲伤地说:“尼罗河王妃在日,最喜欢河边的荷花,现在法老死了,她要是知道,一定会给王送上荷花的,可是,现在我手里只有菊花。我,我想……替她献给法老。”乌纳斯瞥了她手中的小雏菊一眼,默默地走过去,接了过来,放在王的棺材中,最后一次看了看自己最爱戴的法老的容颜。
那一天,太阳红色的光轮拥抱着国王谷吹起的风沙,大地一片寂静,空中似有飞鸟扑动翅膀的声音,乌纳斯抬头望去,却看不见鸟儿飞过的痕迹,阳光象活了一般,照耀着他的眼睛,疯狂地宣泄。乌纳斯渐渐明白,属于自己的世界已经永远消逝。
而在遥远遥远的三千年后,将有金发碧眼的少女随着一群考古人员进入这个秘密的墓穴,在工作人员取下法老人形棺的棺盖时,铸造有埃及王容颜的黄金面具将映入她的眼睛。那时,这名叫凯罗尔的美国少女将会含着甜美的微笑,问候道:“初次见面……可爱的……可爱的少年王……”

但,那还只是未来,现在,阳光照耀其上的,是文艺复兴兴起之前数百年的中原大地。

埃及的遗忘

.完.

第三世 中原的交遇

起初,他只是一滴水。
浪花象水晶一样顺着他的旁边滑动,浪头过后,一片青痕铺在辽阔的海面,日色极艳,而水上的波纹映着日头里的金光则是极处的绚烂。甜美的微风伴着朝霞从地平线上顺着水流贴过来,娇红嫩黄,瑰异飞扬,他常常会看得痴了,美甘甘只觉得迷失在这无限的大庄严中。而夜晚处处滥着青晖的返照,沉默虚静,星光旋波,偶尔传来鱼儿拍尾惊破月色的声音,于是他又美甘甘卧在轻盈的眠床上睡了过去。
在不知道时间也无法计算的海涛摇荡中,他时醒时睡,每次醒来总发现隔着他的那层透明的晶壁和包裹着他的柔软液体并未融化,虽然水从各个方向推送,但他总能浮在清扬快活的浪峰间。
有时会有鲸鱼从他身边划过去,喷起的满空泡沫将他击得无落点地散飞,有时,睁着眼睛睡觉的鲨鱼会因为他的存在而一惊,从梦里醒来摇摇头,他便顺着流线形的鱼鳍又一次跌进海里,打个了小小的旋涡。有时则有狂风夹着击雷把他拔到天空,让他滴溜溜找不到方向。而有时,蔓延的海草则顺着一年一次大回环的海潮把他困住。
后来有一条鱼发现了他,那小小的尖尖的白白的嘴试探性地拱了拱他,对这个象是水滴又象是珠子怎么也不散开的小东西很是好奇,有一忽儿,他很担心地望到那张对他来说是庞然大物的嘴巴里不见底的洞,然后,就真的被吞了进去。
可是它没有吃掉他,而是当作宝贝一样的含在口里,藏到它在珊瑚枝下的小小的家,海水在那小小的沙做的洞穴里轻轻摇晃,而他就躺在那里望着天空。隔了海面望去,那天空是一片深邃的洁净,水草和螃蟹、比他还要小得可怜的浮游生物偶尔会来造访,对这个奇异的东西望了又望,确定他没有威胁后,又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他在那里见证了那条鱼快活地和另一条鱼打趣,排卵、授精,有时候他觉得他似乎懂得了鱼类的语言,只是它不需要和他对话,它只需要收藏这个宝贝,后来它又要迁徙了,于是含了他,小心翼翼地跟着大部队上路。那没牙的上下鱼唇柔柔地贴着那裹着他的液体,使他变得一会儿扁一会圆似的。
但其实,他知道都不是的。他本是没有身体的,无论从任何地方他都看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如衣服般贴着裹着他的那层保护液体。于是他渐渐想起来,他叫伊兹密,曾是一个需要穿衣服的人类,可现在他对没有衣服可穿却并不觉得异样。他已经死了,但却莫名其妙地存在于这种有生与无生的混合状态中,无色,无身,无物,他也渐渐不想保留何以如此的记忆和探询的兴趣。
那条鱼衔着他游了很远很远,让他觉着它乃是世上最好的伙伴,可后来它被更大的鱼捉去了,在它的尾巴剧烈弹动之后,他跌落下来,最后一次瞥了一眼把他爱若珍宝的它。它的血流了下来,他想,要是他能动,他必定要救它,但是他无法和任何东西接触,他也不存在,所以,那一瞥之后他就再没有见过它。
他顺着风、旋涡、水草和各种海洋生物慢慢运转,后来终于变得不耐烦,除了睡觉实在无事可作,于是他就一直睡下去,什么都不看,忽略了太多精彩。
也许百年,也许千年,也许万年,他已经没了时间概念。甚至连梦也做不到一个,只是沉沉地睡,要睡进世界末日一般。
直到有一天,他被一阵巨大的龙卷风卷出了大海,落在离大海数百里远的河流里,才打了个激灵,悠悠醒来。
河汉渺渺,江流滔滔无尽,两岸平川远山,茅屋炊烟,桃花流水,杨柳画卷,他见了这从未寓目的风景,倒又有了好奇,只是仍无所寄,一时被水顺下,一时被风播上。有一次,还被一只手舀了起来,混着水煮进了茶里。虽然烫,可是有那薄薄的保护层,他仍是滴溜溜地转着,那羽扇纶巾的道士蹙眉道:“怎地这水不融?”以茶盖一绕、旋了他出去,他在草里望见那张血盆大口把剩下的茶都喝了,不由庆幸。
再后来,他又到了泉水里,在那里安静地沉浮着。一只暖而热的手掬起他来,他骨碌碌想要滑下去,可是隐约地觉得有什么地方很熟悉,太熟悉了,朝那手上望过去,那只虽极细滑可在一滴水对比下还是显得比例极大的手正要往脖子上戴上项链,他看得一看,便一惊。
时间过去那么久,可他要想,却还是想得起来。那是他原本心心念念要送给一个金色头发的女孩子,可却在新婚的第一个早晨送给了妻子的那条项链。虽然时间过去得太久,连妻子的样貌都不是很分明,他却是认得的。
太多的旧事在一忽儿里转过,于是他便未注意到,顺着那只手他正在朝下,朝下,然后便跌落了下去……

这一年,皇帝的后宫里又添了五名从西域进贡的绝色女孩子,她们有的有月光色的长发,有的有火焰色的美貌,有的有阳光的色调,还有的眼睛绿得象猫眼石。
皇帝贪新鲜,都留在了宫里,那年上京郊碧霞山洗沐温泉时,把她们也带了去。妃嫔隐隐侧目,但这五个西域来的女孩子并不懂得那么多,只一径儿的高兴。就中有个叫朵拉的女孩子,脸嫩地跟莲花似的,一头淡金色的长发,最堪怜爱。是晚皇上独宠于她,钩股交叠,粉汗盈盈,千般风情自不与人说,鸳鸯戏水,好景无限,圣意极洽,无奈次日政务繁多,虽乐于交战也只得起身,朵拉独于泉中嬉戏。是处温泉皆发自九品岩瑞丰泉,皇帝叫人造了一处大石,将温泉分流自高处落下,成小瀑布之势,注入洗浴池。那滴水也在其中,糊里糊涂被朵拉吞了下去。
还宫后,群臣便有所闻,奏道:“蛮夷女子,岂能久处宫掖,陛下当远女色亲贤臣,勿使雨露不均,后宫怨望。”皇帝见了奏章,郁郁不乐,揽着朵拉道:“朕不过得了个稀罕物儿,也这般多话。”虽是不理那些奏章,但也渐渐疏远了。
那时朝中事本就诡谲,大皇子党与二皇子各成一势。大皇子虽是庶出,但背后有军方撑腰,二皇子却是皇后所出,皇后与皇帝早年共过患难,恩情极深,国舅一门自也势力滔天。那年不知怎的,皇后竟忽然薨了,追查下来牵涉甚广,不少妃子都被打入冷宫,就连皇帝素来最宠的林昭仪也因失察之罪、被一乘青帘小轿送去了皇庵。
朵拉正碰在这档子事上,众宫人为了脱罪,都诬指她送了一碗蜜羹给皇后,皇帝本要下旨赐她鸠酒,但太医查出来她已有身孕,又适逢太庙大树为风吹折,天意示警,杀之不祥,便命人将她打入冷宫,后来朵拉虽生下一子,却是无声无息,连宗谱都未记录,亦未赐名。
那生下的孩子,银色细发,茶色双眸,见之者皆谓为狐妖,皇帝得了禀报,更是厌恶,下旨永远禁闭。朵拉抱着初生的婴儿久候皇帝不至,却听双扉再度落锁,才明白她等的人永远不会来了,不由失声痛哭。
那时东君日曦正照耀过中原大地,朵拉蓬头垢后,一身寒素,倒在小院子里,而她手中的婴儿不哭不叫,目光毫不转动,直盯着她的脖子,软软的银发虽只冒出了一点小茬儿,被阳光一映却是亮得惊人。
又过了几个月,那孩子竟开始呀呀学语,朵拉离乡背井,又遭此大难,有时颇有些神智不清,但对儿子倒是十二万分的贴心爱怜,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倒也过得下去。好在孩子早慧,也懂得疼人,有时哑哑指指,却是大风吹过,檐角晾的衣服被吹落了去,朵拉便紧出去拣。
这孩子还不过一岁,已知道自己走路,他人小,又生得可爱,每次宫监开了小窗送些粗陋食物和水时,便见一双小手来接,偏又力气不够,只得唤母亲,久了也就不再怕他的异样发色,倒觉得分外招人疼,偶尔也会同他聊上几句,看他似懂非懂,便哄他叫叔叔,塞给他些糖果。
这可煞怪,这孩子死也不叫,就连拿糖果哄也是不叫,倒让宫监取笑:“这小爷,虽然生在冷宫里,倒是天生的皇子脾气。”看他可爱,也不同他计较,下次再拿些果饼来,这孩子没人教,倒是懂得表示谢意。宫中本多势利之辈,但看了这么个样子柔软又懂事的小东西,久了,心也柔软了些须。
寒冬来临,看守松弛,宫监也会帮这母子提提水、往炕里生生火什么的。于是那小孩子冬日在小院子里转悠,看到掉下的枯枝,便会捡起来,那么小个人,抱着比身体还长的枯枝一步步挪,样子倒是让人笑。宫监不由对朵拉道:“就冲这小爷一片孝心,你怕是迟早有出头之日。”朵拉半清醒半糊涂,“暧”了一声,却见那小孩子抱了枯枝硬是挪了过来,宫监看了极是好笑又好怜,忙伸手替他拿了过来,放到炕边。
这孩子渐渐过了一岁,一头柔软的银发从未修剪过,在这灰尘满布遍地萧瑟的小院子中,却有说不出的洁净感,有时那茶色眼睛朝上望,配着玲珑的小脸,更是叫人好得糊涂起来。宫监便想:“这小爷,若是生在外面,也是凤子龙孙,偏这样命运不济。”不由得愈发触动自家心弦,他本也是良家子弟,只为家门破落,无奈做了这叫人瞧不起的刑余之人,本想能在宫中好歹混出头,偏又遭上头偏挤,在这宫中倒也没有什么指望。沦落人遇沦落人,自然勾起伤心,便对小孩子说:“小爷,你到现在也没个名儿,你娘只会儿子儿子地叫,我看你要不要起个小名?”小孩子一呆。那宫监道:“我看你比常人白上许多,头发又是这样的白色,就叫小白如何?”
小孩子的脸登时了。那宫监家中破落得早,也没读过太多书,自以为得意道:“叫小白最合你的头发和皮肤了,又念起来可爱,就叫这个了。”却听那小孩子切齿道:“我不叫什么小白,我有名字,我叫——伊——兹——密!”一双大眼睛圆圆地瞪了瞪,魄力虽然十足,但由于一岁大儿童的软音,听起来反是撒娇。

宫监只道这是朵拉给他取的什么希奇的西域名字,也不为意,朵拉正糊涂着,也不追问,从此小孩子的大名儿就叫伊兹密,可是,哎,这谁人念得来这么长而拗口又不懂其意的怪名字?所以,不论小孩子怎么抗议,冷宫里的宫人从此都“小伊小伊”地叫个不停,让小孩子又气又无法可想。
是日说笑一番,宫监替他们生了火,照例告辞,伸手想摸摸小孩子的头,小孩子一闪,动作倒是满灵敏,宫监只得摇头,想:“这小脾气可是够劲儿。”自个落了锁出去了。小孩子和着母亲睡下,毕竟身子小,也撑不住,早早就睡了。
可是,这时候在天空,却发生了一点小小骚动。
那时大地之王、横扫欧亚的大可汗正置酒帐中,满座将领都搂住俘虏来的美人,欢呼狂醉,而帐外则是无数军甲森森,望不尽的国土都已被征服。洪荒草昧、诸国繁华,都只是他脚下的尘土,列国贡献给他最美的女儿和最珍贵的宝物以换取短暂的苟延,谁也不曾拥有他所拥有的财富,谁也不曾拥有他所拥有的荣耀,无数的宝石和黄金在他的宝库里堆得象天宫那么高,而世间最让人向往的美色则在他的后宫里日复一日地等待,但,他没有怜悯亦没有停止征战。就连远至世界的东方,那中~原王朝都只能年年纳贡以换取平安。
那时那刻,所有人都高呼:“世界之王万岁!”砰砰地以剑柄击响桌子。阳光从帐外透进来,酒意在血液里燃烧,他拗下身边美女的头,狠狠压了下去。空气中散射着狂纵的大笑。
忽然,阳光如剑一般的透入。整个帐篷无比通透。
有什么事发生了!所有人都惶惑了起来。
起初,他根本没明白怎么回事,但接着,脑子还没有会过意来,身体就已经弹了起来,心跳声比那剑击声还要响亮,是他等的事终于发生了吗?
他大喝一声,挥手道:“全部给我下去!”
属下和美女都在转瞬间走得干干净净。
他动也不动,全身的力气都集中于前方的阳光,就象把所有的希望集中于这一瞬间。
一个人影从阳光里慢慢成型,悠然踱了过来,笑道:
“曼菲士,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曼菲士不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瞧着他,胸口象是被一刀劈中了一般,剧烈地起伏着。
这人,不,这神自然是亘古长存的太阳神舍马什。
只见他笑意晏晏,伸出手指头,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扳着算:“哦,五十六生了!啧。”
曼菲士动也不能动,只觉得鲜血全都逆流了。
舍马什笑道:“怎么,看见我这老朋友,不惊喜?不欢迎?”
曼菲士终于找到自己的嗓音,第一句就是:“他……他在哪里?”
本以为会是怒吼,可叫出去却比小猫的声音还要幼弱。
舍马什故作没听到,继续扳手指:“呃,要不要再让你去转一生呢?”
曼菲士登时面一。忍无可忍,一把抓向他脑门,自然,只能抓到一个空。
“他——在——哪里?!”
舍马什终于不笑了,注视了他一眼。“我也刚发现他。”
曼菲士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象是失去了全部力气又象是所有力气都在不可思议地成长。
他闭了闭眼,总觉得自己也许是听错了。低低地、求证地问:
“真的是他吗?”
舍马什有些恼怒,开天辟地大约还没什么人敢这样质疑他。
“你要不信,我马上走,等你再转下一世去。”
曼菲士紧张开眼,急忙道:“我信,我当然信你。”
又道:“他到底在哪里?”
舍马什却是故意咬着不说,转而四面张望道:“你的日子过得不错嘛?”
曼菲士也不接他的话头,接着追问:“他在哪里?”
舍马什闲闲道:“你真的确定你舍得这一切?”忽然贴近了曼菲士,低声道:“你真舍得?”
曼菲士不耐烦地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五十生都过了好几次了。”
五十生结束的时候,他巴巴的等了好久,指望舍马什会出现,可是等来等去,太阳神始终也没理会他,第五十一生时,他打卦也好,献祭也好,写赞美诗也好,甚至干脆指天骂地也好,太阳照样每日冷漠地行过天空。
最后他觉悟了,只能等那位神愿意的时候,而非他愿意的时候。而且,为了保有最后一丝希望,他还是小心地忍了下来,按照从前那个赌注的条件过每一生。
一生又一生过去,醉生梦死,只是连自己也无法忍受地等待着。曾经也想过是不是被太阳神给耍了,可还是只能等下去。
舍马什大概在天空从未想过他等得有多么绝望灰心,每天晚上都注视着阳光落下去,希望出现奇迹吧。
曼菲士的眼中有真实的痛苦,舍马什看出来,内心地叹了一声,终于不再逗他:“他在东方,已经出生一年多了。”
曼菲士一喜,立刻道:“我要去。”
舍马什却似笑非笑,眯起眼,瞄了他一眼,故意闲闲地说:“你真的确定?刚才我进来的时候,你好象正抱着美女。”
曼菲士头上一阵线,却听见舍马什悠然道:“最难消受美人恩,我看你就从了吧,下辈子再去找他好了。”
曼菲士再也不想忍了,恨不能砍他几刀,一脚踢翻酒案道:“不是你跟我说,你给的都不许我拒绝的吗?龟毛!”

林昭仪毕竟深得圣眷,在入皇庵忏悔一年之后,竟又在皇帝上香时再被圣眷恩宠,不久后重入宫苑,反而更上一层楼,被封为贵妃。她回宫不多时,即身怀有孕,太医立即报知圣上。
尔时皇帝接报,北方霸主、蛮夷之君大可汗去世,想及多年来不得不岁岁纳贡屈辱国体之事,不由龙心大悦,但觉这孩子带来的都是吉兆,当日夜里便允诺林贵妃:“爱卿若能生下皇儿,朕即立你为后。”
这壁厢林贵妃安心待产,医官及内藏库着预备生产诸物,那壁厢冷宫里的母子毫不知情,朵拉是时清醒时糊涂的,伊兹密也惯了这情况,他烦恼的是,他现在是个小孩子,一个很小很小的神经还未发育完全的小孩子,许多事情都没办法开始做,甚至还没办法想清楚。
比如他刚一恢复了身体意识就盯着看的那项链,现在他百分百能确定是送给妻子米拉的,于是他便想:“赫梯怎样了?有没有给赖安灭了?”立时恨不得生出翅膀来飞了去看。但这时这地,莫说赫梯这个词从没人听过,就是埃及,西方,中~原人也是两眼一抹。他出生后就在宫里,见的东西本也不多,而水珠状态时能看见什么也是完全不确定儿的,所以他就连这里是不是他曾经向往过的东方丝绸之国都不能确定。
这会子,他托着腮帮一个劲地费力转动那个两岁大小孩的脑袋想心事。可一个小嘟嘟的嘴巴被拱起来的样子是很好笑的,而那副无比严肃地想事情的模样更是可笑,叫宫监看了更觉得小孩儿装大人样,更别提他那忽闪忽闪的小睫毛和亮得跟鸽子羽毛似的光芒了。
宫监蹲下来:“哟,我的小爷,小伊,你又想什么了?”
他很不乐意被人叫“小伊”,不由得抗议地把嘴巴一挂。虽然,这个身子里裹着的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可毕竟,灵魂也是要适应身体的,所以他做出来的动作时常都是孩子气十足的,但他自己没发现。
宫监更乐了,把一包四合酥的麻饼拿了出来,晃了晃:“小伊,叫声叔叔就给你。”
他猛摇头,就要跳下炕去。宫监急忙抓住他:“小爷,您可别嫌。这东西平时咱还吃不到呢。这可是御膳房特制的喜饼,要不是林贵妃生了新皇子,全宫都打赏,哪有这好东西?”
伊兹密眼睛又忽闪了一下。
宫监说:“就是你的新皇弟了。算起来,加你在内,陛下也有六个儿子了,只不过有势力的就是大皇子和二皇子而已,现在又多了一个六皇子。”
看了看他,那安静懂事的模样让人无比心疼,宫监叹了口气:“哎,同人不同命啊,您也是,要不是生在这里,哪是我这样的人能碰得上的呢?”
虽然伊兹密对中~原话还是半通不通,对那句“同人不同命”之类的话不太明白,但他看得出这人眼里有对自己真实的同情,于是他没有摆脱那人的手。
那人一边摸着他的头,一边叹气抹眼泪,也不知是在为这个小孩子难过,还是为他自己的大半生遭际难过,慢慢把那饼掰了开来,小块小块地分给他。
伊兹密拿到手里,先伸出舌头舔了舔,再轻轻咬一口,嫩嫩的牙齿还不大使得上劲,只好一点点的用唾液润湿了再往肚里吞,冷宫的食物自然是极糟糕的,所以,这喜饼算是他在中~原第一次吃到象样的味道。
他吞下去一点,再舔舔嘴唇,心想:“有个新弟弟,果然还好。”

是日宫中大肆庆祝,太医局忙忙地供应各种药物调理,学士院则撰述庆贺文章及未来要上奏的净胎发祝寿文等,又赏赐仪鸾司、医官等银绢器物,封林贵妃为皇后,大赦天下。二皇子陡然失势,而大皇子一方则事先命臣子主动上奏,称林贵妃懿昭卓堪为天下之母,请求立为正宫。皇帝龙心大悦,从此对大皇子愈加亲厚。
这小皇子生下来,龙章凤目,天表不凡,发已颇为浓密,皇帝道:“吾儿酷肖太祖,太祖一生能征惯战,赤手打下江山,乃蒙东君日曦庇佑,此儿就叫曦吧,字天佑。”
当然,他并不知道,曼菲士特特跟舍马什嘱咐,样貌要略为变过,免得伊兹密一见就拿剑砍他,否则这潜伏于心上人身边的大业怎生完成?
是以,以“阳成”为姓的日朝,多了一名叫阳成曦的皇子。
当曼菲士在洗浴盆里忍受着宫女的多手多脚时,伊兹密正在专心解决他的酥饼,巴不得弟弟越多越好。

果如他所愿,一年半以后林皇后又生了一个儿子,再一年还生了一位公主,其他妃子也颇有生育,伊兹密自然不会真的把这些他想象中的小肉团当成弟弟妹妹,他心里的同胞手足只有米达文而已,但不妨碍他每次满意地吃下御膳房特制的印了喜庆图案的点心。
偶尔,因为他乖巧可爱,冷宫里的宫人也会摸出点乳糖或者山枣儿,只是皇帝下令禁闭他们母子,除了宫监孙平有钥匙可以出入外,宫人大都只能在挂了锁的门前止步,但并不等于这样她们就没有乐趣。她们往往在门上窗口处张一张,叫声“小伊”,希望看见那个银色头发的小脑袋冒一冒头。这小孩子越是不愿意人这样叫他,她们越是喜欢这样叫。伊兹密的存在,已经成为这个暗、绝望、失败的冷宫的开心果,虽然他自己并不乐意。
“哎,小伊,多可爱呀,快过来,叫姐姐。”
伊兹密的小嘴翘得都快能打酱油了。他知道,要是他真走过去了,这些“姐姐”们一定会趁机蹂躏他的脸。
“小伊,过来啊。你要是过来,姐姐就给你东西吃。”
伊兹密决定不为这个失节,但他眼睛转一转,又转一转,瞪着一双看起来特无辜的大眼睛,故意软软地说:“我没办法过来啊,我娘的衣服又脏了,我还有……还有好多衣服要洗。”特意把“好多”这两个字加了重音,还故意把被冻得红通通的小手举起来,可怜巴巴地朝门上的窗口望。
“哇,小伊太有孝心了。”
“这么小的孩子就要洗衣服,做孽哦。”
“啊,小伊你就不用洗了,拿来给姐姐们洗吧。”
伊兹密巴不得如此,立刻露出一个充满感激的微笑,吃力地把一大包换下来的衣服举到窗口处递出去,忍受着头上被摸了一把的感觉,顺手捎带回她们给的糖果。
也不能怪他们换下来的衣服多,伊兹密虽然住在冷宫里,但爱干净的习惯并没有改变,虽然来来去去就那么两三件,还是用大人衣服改制的,但有条件的话他自然想天天换,尽管小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但他可没力气提一桶水上来,朵拉清醒的时候还好,要是她糊涂的时候,他就只好望着井下黝黝的水面瞪眼了,而宫监孙平则说:“男孩子跟个小女娃似的,太爱干净了不好嘛。”一句话呛得伊兹密耳朵红透,却不好分辨。
为此伊兹密努力健身,虽然院子太小,基本没有什么跑步及运动空间,但隔了窗户,经常看见他在伸伸胳膊踢踢腿地做些奇怪地动作。
“小伊,你在做什么呀?”
不用说,“姐姐”们又回来了。
“我在打拳。”
“这什么拳?”
伊兹密呃住了。难道能用赫梯语讲一遍?
“我自制的。”
“啪啪啪!”鼓掌声。
“小伊好聪明,打得也好看。”
“要是我没进宫,嫁了人,生个孩子肯定也这么可爱。”
“得了吧,你想想就你那种,能好看到天上去?”
“才不呢,小伊你评评,说话有带这么损人的吗?”
“谁损你了,你就生一百年,也生不出个屁来。”
伊兹密的脸了又,撇下她们,郁闷地躲到屋子里去,任“姐姐”们千呼万唤不出来。

而在宫殿的中心,皇后所居的明华宫清晏殿,三岁的六皇子阳成曦挣扎着要从他母后的怀抱里溜出去。
“曦儿,身为皇子,言行举止都要遵行宫中礼仪,你别天天到处乱跑,给人看了笑话。”
曼菲士心里那个郁闷啊,该死的舍马什,说一句留一句,让他得知伊兹密还记得前生事的同时,却怎么也不肯回答伊兹密现在长什么样是什么身份在什么地方,只说“去了你就知道,你要这样都找不到,那就别梦想了。”噎的他这辈子一醒过来,就拼命打量每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小孩子。
那个五皇兄比他大一年多,也算吧,可怎么看怎么不象。
呃,还有那个信王府来的表姐,也不象啊。
有一段时间他郁闷地想是不是他太先入为主万一错过了怎么办,所以还很认真地去试探了那位皇兄和信王府的郡主,弄得宫女们一看到他和那个小女孩子在一起就笑眯眯地说“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虽然曼菲士那会还听不懂,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意思,大喝一声甩手走了,丢下小姑娘在后头哭。于是宫女又从扇面后悄悄八卦道:“这位殿下从小就能使女孩子哭泣,长大了必是风流种子。”诸如此类云云,不一而足。
这一天,他又不死心地要往外跑,被皇后陛下强行按在身边。
过了一会,皇帝来了,顺手把曼菲士接过,抱到膝上,不顾他左扭扭右扭扭想摆脱被一个男人抱着的恶心感。
“皇儿,算来你也三岁了,开蒙正是时机,再这么搁着倒把心弄野了,明日就去显文阁跟着太傅读书吧。”
要读书?!曼菲士老大不情愿啊,这些生里他读书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好在上一生基本可以省略这个程序,但看这东方古国,字不但复杂,而且文体深奥,说什么都文绉绉地,那些三坟五典堆得他简直看一眼都要头疼。
“儿臣……儿臣不要读书,儿臣想习武。”男子汉,还是流血流汗、沙场征战、亲手夺取天下过瘾一些,再说这辈子他要能找到伊兹密就啥也不求了。
“果然是我阳成家的后裔,天生武勇。那好,圣人经典不可不读,但武略也不可废,皇儿你每日下了学,再到演武场两个时辰,让禁军教头指点你。”
这一下,皇帝越看越喜爱这个儿子,曼菲士倒真的快郁闷死了!

经过不懈的锻炼,伊兹密终于有力气从井里提上来一桶水了,这个时候他已经六岁,但限于胎中就没有得到滋补,出生后也没见过什么营养物,天生底子差加后天营养不良,他的个子比差不多同龄的五皇子要小得多,胳膊腿也要细得多。
不过,伊兹密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他深信迟早有日可以恢复高大的身材与强壮的身体,这会子,他正趴在地上,用一根细木棍子支起一个破簸箕,在簸箕下撒了些米粒,用绳子拴了那木棍,自己捏着另一头,蹲到一边藏起来。
朵拉问:“伊兹密,你在做什么?”谢天谢地,她是唯一能叫全他名字的人,虽然有时糊涂,但这些年来至少没把他饿着,她年轻身体壮,虽然怀孕期没有得到什么调养,刚生他那会奶水还是充足的,后来伊兹密觉得再凑在女人胸脯上吮吸个不停太不象话了,自觉拒绝才改成米汤。那会子他才十个月大,突然有天闭紧了小嘴巴,任她怎么把乳头往他嘴里塞也死不开口,倒让朵拉以为他出了什么毛病,后来看他喝米汤喝得好好的,才放心来,只是这样一来,她的奶水就再没有了。他最初的说话对象也是她,来中~原之前作为进贡的珍品,她接受过特别的培训,以便皇帝陛下说“来,趴到床上去,分开腿”的时候不至于无法沟通,所以汉语倒也顺溜。只是她能听不能写,而且略微高深一点就不行了,伊兹密跟着她,只学了些汉语皮毛,还不如从诸位“姐姐”和宫监孙平那儿听来的多。不过她最大的好处是从不质疑这个早慧得有些异样的儿子,即使他自己取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意思的怪名字也一样。
伊兹密摇了摇手,把手指放到嘴上,“嘘”了一声。朵拉便懂事地不再问,这些年里,有时倒象她是女儿,这儿子反是照顾她的人,朵拉因此反倒听他的多。
两个人默默地蹲了好半天,来了一只麻雀,跳跳蹦蹦、试试探探靠近簸箕,左盼盼,右瞅瞅,最后终于扑了一下翅膀,跳进簸箕埋头啄了起来。
伊兹密看准时机,等那小脑袋越往里去,紧一扯,“啪”的一下轻响,麻雀被罩在了簸箕里。朵拉才敢问:“这干什么呢?”
伊兹密兴奋地站起来,大声说:“当然是要烤麻雀啦。”
那天他们一共抓了三只麻雀,还有一只进了簸箕却处处提防着,一看不对就飞走了。不过伊兹密已经很满足了,当天晚上他们吃了一顿烤麻雀大餐。
伊兹密把一只烤麻雀塞进朵拉手里,自己拿了一只,紧开吃,唔,六年都没有尝过肉味的嘴巴感动得要滴水了。
伊兹密笑眯眯地吮了一下手指头上滴下的油,说:“朵拉,等我再长大几年,就想办法带你出去,你跟我走,我会去学怎么赚钱,怎么养活你,还有,我们一起回西方去,去看看你家,还有……”
突然,他说不下去了,眼前是这样一个荒昧世界,而他处在世界的极远处,若是,赫梯早已不存在了,早已变成了废墟怎么办?他不敢想也不愿意想象那场面,只有在回忆中活着的故国,才是他心灵的信仰。如果,它已经永不复存在,那他这一缕亡魂,要归向何处呢?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那强忍着的茶色眼中滴下来,映着小院子里火堆闪出的点点光明,朵拉无声地哭了,她也想起了家,想起了流失的家人。她翻过手背,擦了擦眼泪,把剩下的那一只烤麻雀从树枝做的架子上取下来,塞到儿子手中,慈爱地说:“吃吧,吃吧!”

而清晏殿里,陪着众多兄弟听了太傅一天“子曰诗云”,又被禁军教头操练了两个时辰的曼菲士早就累得散了架,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宫女玉蕊端了晚餐来:“殿下,请用膳。”他看了一眼那些什么所谓的山珍海味就没兴趣,懒懒道:“这会子油腻的我吃不下,只要一碗漉梨浆,再来个螃蟹清羹就好。”
这些中~原人吃得是精致,但搞得太复杂了,想起上辈子在风吹草低的蒙古大草原追上黄羊直接烤了吃的爽快劲,曼菲士才终于觉得有了口水。

曼菲士五岁了,在几乎看过了所有的小太监后,确定伊兹密不在其中,当然他绝不希望伊兹密在其中,虽然已决定不对伊兹密出手,做个亲密的朋友就好,可是如果伊兹密“太监”了,那人生会少太多乐趣了。
他把宫里的适龄宫女也都瞅了一遍,更准确地说是闻了一遍,没有一个有伊兹密身上那种独特的香气。这自然又成了宫女们的笑谈,道六殿下人虽小,但已然懂得闻香识女孩,人又生得秀丽非俗,日后定然是一代情种。
自林后还宫,圣宠优渥,无以复加,六皇子是其嫡长子,虽在稚龄,眉目秀整,英气勃然,虽不好文章,但心窍灵动,一触百通,演武场上又颇得众教头称扬,皇帝自然别是宠爱。莫说二皇子等皇兄皇弟要让他三分,大皇子也待他分外优厚,天家富贵,原不须提,哪知这六皇子心心念念的却只是待长到十余岁便可离宫别置府邸,那时在宫外找人,可比困在宫里好得多了。
不过,他身边围绕的人自也不少,比如那位衡王府的大世子阳成谨,比他大了一岁,却和他厮混得极熟,也是个不怕事的主。两人性子都顽皮,又爱到处去疯,曼菲士对太过繁杂的皇室礼仪本就不耐烦,跟这个同样好玩好动的表哥一拍即合。皇帝道这是男孩子必有的经历,倒也不怎么拘束,林后见他们不惹什么大事,也由得他们,两人一有闲暇便吓鱼扰鸟,打狗惊兔,虽然只能在御花园里闹闹,倒也无所不为,只差上房揭瓦。
这日,两人在宫里绕来绕去,发现一棵歪脖子的树靠着宫墙,一端正架在墙上,不由得眼睛一亮,曼菲士率先跳了上去,一路噌噌沿着树的枝桠往上爬,吓得随从连声喊:“殿下,使不得,使不得!”曼菲士不耐烦道:“真罗嗦!”用手招着阳成谨喊:“你上不上来?”阳成谨也是爱玩的,立马往上爬,随从阻止不及曼菲士,只得抱了他的腿道:“世子,您就别凑这个热闹了行不?”阳成谨猛踢一脚道:“放开!”随从无奈,只得放了手,曼菲士顺着树枝到了盖着琉璃瓦的宫墙上,仗着身体灵便,竟然沿着宫墙一步步左摇右晃地走了起来,吓得下面跟着的太监李顺和陈环连声喊,要待也爬上来,却是没这两个小孩子灵巧,在下面提心吊胆跟着。他们素日闹惯了,皇后也不怎么管,这会子两人倒也没想到叫人,只是紧紧跟上。
两个小孩跑了一路,跟走秋千踏索的游戏一般,觉得有趣之极,堪堪行来,偶然望下,渐渐冷僻,房屋矮小杂乱,和平时所见的富丽景象全然两样,曼菲士好奇心起,问李顺道:“这是什么地方?”李顺紧答:“两位爷,这一带是永巷,再过去就是冷宫了。那地方不吉利,你们早些下来吧。”
“冷宫?”两个人想起隐约听过,也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曼菲士满不在乎,说:“不吉利?那我就更要去看看了。”兴兴头头领着阳成谨去了,只见这一带果然破败,墙彻得死高,似是防人逃跑,从墙上远远一望,地方倒是颇大,但却处处破败,墙壁上刷的灰、梁上的漆画早就掉了,露了本来面目,柱子门廊也都老旧不堪,有的甚至开裂了,尘土堆积在门上梁上,似是久无人住,青苔侵入阶下,长久无人走动一般,偶尔还能听见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几声嚎哭,跟鬼哭差不多,仅仅这样望望,就觉得阴森潮湿寒冷。
李顺和陈环怕出意外,急忙喊道:“两位爷,紧下来吧,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儿。”
饶是阳成谨胆儿大,也不由得手一抖,轻轻扯了扯曼菲士的袖子,说:“你听,说不定有鬼。要不我们先回去吧!”曼菲士性子一起,哪里管他,何况什么神都见过了,还怕这个,甩甩手说:“要回去你先回去,我绕一圈儿。”就又朝前走了过去。
那两个太监到了这地方,总觉得到处都是幽灵,举步都是寒战战的,也不敢高声,再说也怕惊了这两个小爷,万一站不稳摔了下来,这可不是死罪?便惊颤颤在墙外跟着。
两人绕着墙了一圈,除了听到女人哭外,倒也没见着什么幽灵鬼怪,阳成谨渐渐放下心来,反倒觉得颇是无聊。突然,他指了指前面的院子,说:“你看那是在干什么?”曼菲士也早看见了,觉得有些好奇。两个人悄悄顺着墙头溜了过去。
只见下面一个破簸箕被一根细棍儿支着,那棍儿上系了一根绳子,一端拖到开着的屋子里,曼菲士突然明白这是干什么了,不由得哑然失笑。这时正有一只麻雀飞了下来,要跳不跳地待窜进簸箕下去。曼菲士顽皮劲又起,随手抓起身上的香囊扔了过去,那鸟一惊,扑地飞走了。
曼菲士正自哈哈大笑,阳成谨也跟着大笑,都觉得太过逗趣,急得那两个太监大叫:“殿下,你们可小心些。”
谁知道下一刻曼菲士就笑不出了。
岂止是笑不出,他整个脸色瞬间变成了雪白,心脏停止了跳动,瞳孔睁大得无可再睁。太阳照得他一阵阵头晕眼花,墙头上风吹得沙沙地响,他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可墙下那个小小的孩子,他却是看得再分明不过。
银色的头发象月光的返照落在那茶色的眼里,那容貌,仍是几千年前的清明,而那神色,也依然是从前的倔强不屑。微微咬住的唇,还是一样的冷漠和厌恶。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整整五十六生,每日每夜想要拥抱的就是这个人,这张脸,这副身子,还有,这随风撩乱的银色长发。
曼菲士几乎要幻灭了,他没有狂扑,也没有哭泣,叫喊,只什么也没做,就突然地冻结在墙头上。
几千年的时光,似乎从未存在过,隔了时光的轻纱,再看这人,还是一样,尽管人变小了,可他还是一样认得出,融在血里一般的清楚。
那个人的每个动作,每次转动,每下侧身,都是无可比拟的清晰,然而又遥远得让人害怕。
怎么可能相信呢?怎么可能相信呢?
曼菲士完全着了迷,定定地看着。
那是伊兹密,天地间独有一个的伊兹密,唯有他才能让曼菲士整个灵魂和身体都燃烧起来,也惟有他能让曼菲士永远记忆。
如今,他终于回到了曼菲士的眼前,比做梦更不可相信。
可是,他的的确确就在那里。
就在眼前,近得可以看到那头发的每一丝拂动,近得可以数清脸上神色的每一丝变化。
起初是惊讶的表情,后来便是茫然的一怔,再后来是瞬间的了然,再后来则是些微的不屑,然后是忍耐地厌恶,最后是转头,再也不看他一眼就转了回去。
“等等!”曼菲士心脏猛地又能供血了,他忘记了一切,狂喊着,伸出手跨了出去。
阳成谨大惊,一拉,没拉住,眼看着六皇子就那样直直地栽下去和地球亲吻。
背后,是太监们的惊呼。面前,是伊兹密愕然的脸。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伊兹密就没想到要伸手拉他,于是曼菲士的额头直接撞上了地,好在他正好掉在那破簸箕上,虽然昏了过去,倒也不是致命伤,但伸出去的那只手立刻骨折了。当事人立马就连撞带痛昏了过去。
伊兹密在鸟被惊跑的第一时间是觉得惊奇,怎么会有人从墙头上扔东西来。他试过,那墙壁好歹也是一色的水磨青砖,又高,也没有梯子,以他目前的身子骨要爬上去很不容易,虽然他爬上去过几次,还偷偷跑到冷宫外去观察了一下外面的路线和侍卫的作息,估摸着宫监孙平要来了,又紧溜回来。但从来就没什么人靠近冷宫,更别提在墙上走了。
待到看清楚那俩小孩的华贵打扮,在冷宫里听了些,虽没见过,他也知道这是皇帝家的服色,这两个大约是皇子,可能会是他那一大票据说的“弟弟”里的人,想来专横跋扈惯了,把他准备拿来给朵拉调剂晚餐的鸟给惊跑了还得意地大笑。
伊兹密知道自己可以冲他们扔点石头瓦块,可那样太幼稚了,何况朵拉还病着,犯不着跟小孩子生气,所以他只是回头准备收拾了簸箕和棍子回屋里去。
还没走回一步,就听见后面的叫声和惊呼,他回头一看,哗!那个穿得更好些的小孩子直直地从墙头上跌了下来,正跌在他脚边。
“原来是个傻子。”伊兹密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阳成谨吓得发抖,李顺和陈环知道坏了大事,紧喊叫着闯进冷宫,孙平急忙迎上来,问清楚事情顿时变色,紧开了锁放他们进去那院子,一面紧叫宫人去回报皇后,一面又叫人把朵拉和伊兹密睡的床板拆下来,把唯一的被子垫上,将六皇子放在上面,临时做成担架抬了走,又亲自取了梯子来把呆若木鸡的阳成谨接下来。
阳成谨一下来就哇哇哇大哭,冲着伊兹密不分青红白伸手就打伸腿就踢,伊兹密平白遇了这种乌龙事,自也恼火,伸手招架。旁边的宫人虽然平日喜欢他,但这时却是害怕他打着了得势的世子,急忙拦着他,结果情势单方面倒,拳头和脚印都落在了他身上,伊兹密受了这气,自不愿平白忍受,看准他下一拳来处,竟然一张口,正正咬中。只听得世子哀嚎一声,拳头曲起的地方都是咬出的血印,气得更疯狂了,可伊兹密咬得甚紧,抽也抽不出去,直到宫人们大惊失色极力扯开伊兹密,阳成谨才总算能把手抽回,他自小从没受过这亏,立刻痛哭道:“呜呜呜,我要回去告诉皇后陛下,告诉我母妃,呜呜呜……”伊兹密冲他“呸”了一声,却被众宫人拉开了。
孙平担心地瞧着伊兹密,但此时无法劝告他,只得叫人紧护着世子回去,自己也跟了去等待发落。那边厢明华宫立即鸡飞狗跳,林后一见儿子的惨状,眼泪都下来了,不多时皇帝也到,太医也立即宣到。好在诊脉结果没伤到内脏,只是需要接骨。这一接骨,疼得曼菲士醒了过来,第一句话就问:“伊兹密呢?”然后又晕了过去。
林后把李顺和陈环叫来一问,得知事情缘起,再问谁是“伊兹密”,孙平心下诧异,但也紧跪下答是废姬朵拉的孩子,皇帝听了脸色沉郁,道:“就连锁在冷宫里。也能搞出这么多事来,你还不快回去?把屋子的门窗全钉上,以后不准放他母子出来再见阳光。”刚说了这句,忽然飓风狂飙,无缘无故,屋檐“喀嚓”一声传来断裂声,皇帝一悚,忽地想起当日要赐朵拉一死,太庙大树为风吹折一事,心道莫不有什么鬼神护着这二人,便改了口道:“这也罢了,你回去还是照旧,只是不可不惩,叫他们饿上两日。”
曼菲士足足昏了两日,心里晃的都是伊兹密,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嚷着要找伊兹密。皇帝想那西域女子莫不是有什么妖术,心下更加不快,下令他养不好伤不得出清晏殿一步,曼菲士心里万般不情愿呆在这里,却是一丝法子也没有,只得躺着计算日子的到来。
他哪知道伊兹密因他饿了两日,虽然有好心的宫人暗中塞了些糖果,可到底还是饿的,夜里睡觉又没有了床板跟被子,只得躺在稻草上,看着咳嗽不停的朵拉,把他暗中骂了千遍万遍,一丝好感也无。
两个人的今世纠缠,开始得就这般没有情趣。
阳成谨本想跟皇后告状,可是一到明华宫就被皇帝的口面唬住了,没敢把拳头的伤亮出来,乖乖地跪下。皇帝立即命人送他回衡王府,从此禁足不许踏入宫中。李顺和陈环被各自打了一百大板,当场断了气。
这日,曼菲士觉得好些了,便央求玉蕊让他起床,要去冷宫。玉蕊唬得面色都变了,忙忙说:“殿下,皇上有旨,不准您再接近冷宫,这可违抗不得。”曼菲士一听,险些背过气去,心里又气又急,这几年他对中~原国度的规矩多少知晓了些,知道皇帝的意思是不能违抗的,就算他真这么做,也没人敢帮他。想来想去,只恨自己好得慢,若是好了,能溜出去了,总有机会跑过去,但刻下想念似火烧灼,简直一分钟都不愿等待,转转眼,想起他那样尊贵一个人,怎么住在那里呢,为什么住在那里呢?便道:“玉蕊,你知不知道冷宫里那个银色头发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玉蕊这几日也听说了些,就回道:“哦,是白头发白皮肤的那个么?”
曼菲士紧纠正:“不对不对,他不是白头发,是银色的头发,跟月亮是一个色,晚上看还会发光的。”说着陶醉起来,仿佛觉着又闻到了那发上的香,虽然现在这个五岁身体实在做不了什么,但那头发滑过手上的快感是怎么也忘不了的。
玉蕊扑哧一笑:“殿下,您什么时候晚上去过冷宫了?还知道会发光?世上哪有头发会发光的人,那不是妖么?”
曼菲士简直怒了:“他才不是妖呢,他比神仙好多了。”气呼呼的嘴巴足可以挂个油瓶子了。
玉蕊看六皇子怒了,紧收敛了笑容:“是我说错了,殿下万勿怪罪。”
曼菲士强行把怒气按下去,又紧追问:“你到底听过他什么事?”
玉蕊道:“算起来他还是你皇兄呢,想当初……”把当初的事儿都说了一遍,曼菲士边听边是难过,想不到他受了这么多苦,都怪自己只往皇兄和小太监身上去想,没想到冷宫里有可能住着这个人,要是那日没心血来潮走墙头过去,岂不终身错过了,难怪舍马什要自己去找,还说若找不到就叫自己别再梦想。自己这边锦衣玉食,他却是鄙衣破屋,这些年怎么捱下来的。
这样一想就再也坐不住了,正巧看到旁边碟子里的细巧果饼,心念转得一转,便起了念头,央求道:“玉蕊,我不能去冷宫,你总可以去吧。你替我做件事儿好不好?”
玉蕊正待推辞,却见这小人儿一脸的恳求殷切,她从未见过意气飞扬的六皇子这般神情,不由得心下暗惊:“殿下要奴婢做什么事?”
曼菲士道:“我想他住在那里,太苦了。他苦,我心里难受,但是现在我没办法去看他,我想你帮我清点一下,有什么吃的用的玩的,全都帮我收起来,给他送过去,就……就跟他说是我惊飞了他的鸟儿,跟他陪不是的。”
玉蕊听得呆了,忍不住道:“殿下仁爱孝悌,也不必这样委屈自己吧。”
曼菲士真心道:“我不委屈,他才委屈了。你帮我送去,好不好?”
玉蕊只得劝道:“殿下,你就是现在清点送过去,一时也来不及,而且那里也未必堆放得下,倒不如捡些好的先拿过去,日后再拣出来,也好挑些好的给他。”
曼菲士想想也对,忙催道:“那你先去挑选吧,等下给我看看,还有,这些我不吃了,你都给他拿过去,以后我吃什么,你都先挑好的送过去,不然我不吃的。”
玉蕊只觉听到耳里,满耳都是不敢置信,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却满不在乎,对谁都不上心,就是对着亲弟弟也没见多热情的六皇子居然关心人到这个地步,该说可惊还是可怕?只得含糊应了,一面起身去收拾,一面偷偷叫人转告皇后。林后听了也自吃惊,万不料儿子只见了那冷宫里的弃子一面,就上了心,比对自家亲弟弟还照应,但想到儿子昏迷两日好不容易醒过来,想来他也是一时热情,且由着他,日后自然丢开手罢了,也就不管。
玉蕊只得挑了些好的来,哪知曼菲士看了不满意,定要她挑最好的,玉蕊一面心惊,一面只得应承,如此反复三四次,曼菲士才算满意了,催她过去。

玉蕊叫上两个宫女,让她们抱上东西,一路去到冷宫。孙平见了,巴结还来不及,紧开门让他们进去,玉蕊只道这弃子见了那些物什必然感激涕零,哪知伊兹密挨着朵拉坐在稻草上,眼也没抬一下,冷冷道:“我们不需要,你拿回去吧。”
朵拉惯了听他,近来身子又不好,成天发高烧,自是不想说话。孙平急得直给伊兹密打眼色,这些物件可是特为皇子专制的,也不知他修了什么福,忽然感动了那位六皇子,不但没被怪罪,还有好东西可得,这小爷大约是糊涂了,竟然见着好东西上门都拒绝。
玉蕊本也觉得荒谬,也不苦劝,正准备回去复命,孙平真是急了,忍不住开口道:“姐姐且留步,小爷如今都用得着,您不妨先留下,待小的慢慢劝说小爷如何?”玉蕊点一点头,正要照此办理,忽听得伊兹密道:“孙平,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我做主了。”
玉蕊抬眼一看,只见这小小的孩子眼里忽然射出逼人的光芒,心下一惊,只觉他顿然换了个人似的,说不出的尊贵俨然,竟是比那一众皇子的气势还要强些,算起来,堪堪也就六皇子比得上。一时心里茫然失措,竟被压得开不了口。
孙平也不觉呆住了,想说的话到了口边,却是不敢再说。伊兹密转而对玉蕊说:“你把东西拿回去,告诉他,我们不需要。”那态度,随意得就象一个习惯了指挥人的上位者一般,却含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气势,玉蕊觉得自己的腿忍不住有些抖了,不由自主就答了声“是”。等回过神来,人已经领着两个宫女站在那院子外了。
伊兹密看也不再看孙平一眼,说:“你出去吧。”孙平无法拒绝,只得一路出门落了锁,心下暗想:“到底是天家血脉,就算落难,威势也是叫人害怕。”玉蕊则一路走一想:“我怎么会给这么小个孩子轻易压制住了呢?”轻叹口气,这孩子生在冷宫里,确是可惜了。

曼菲士迫不及待听完经过,不由得泪都流了出来,喃喃道:“他恨我,他还是恨我!”忽然猛地举起拳头朝着案上砸下去,还好他砸的不是上了夹板的那一只手,但也把一众女官吓得花容失色。
玉蕊见势不好,总得寻个法子出来,想得一想,劝说道:“殿下,我看他母亲朵拉如今老是咳嗽,怕是染了病。他母子相依为命,你要是召太医去给他母亲治疗,他必然不会拒绝。再以给朵拉疗养的名义送东西,他想到母亲,就不会说不了。”
曼菲士喜动颜色,紧叫她去召太医,玉蕊却道这事非得禀报林后,毕竟朵拉母子是奉旨禁闭,不可轻易做主。林后听了禀报,知他如此上心,更是惊异,夜里同皇帝商量,皇帝道:“这孩子原本飞扬勇决,我还担心他太过骄傲不能容物,如今看来宅心仁厚,这倒是好事。”沉吟不绝,但想到那日的大风,不由得有些疑惧,心道还是不要太得罪鬼神的好,便说:“这样办罢,以后不用专门禁闭,只是不许他母子出冷宫门罢了,曦儿不忘孝友,就随他做去。”

次日,曼菲士忙忙地催了玉蕊去请太医到冷宫去给朵拉治病。这一招果然见效,伊兹密再怎么讨厌这六皇子,可看在他肯为朵拉治病的份上也是感激的,但对送来的那些器物,只收了被子和药材、疗养的补品,其他的一律不要。玉蕊多少已知他心性,也不敢苦劝,起身告辞。临去时,伊兹密客客气气请她转告,跟六皇子道谢。玉蕊紧答应着去了。
孙平这两日替他补了床板来,再把被子垫上,果然比从前那床烂被子软和得多。伊兹密忙扶朵拉躺下,等着太医给朵拉诊治。太医搭了五指上去,伊兹密虽然看不懂这东方医术,但心里七上八下着实担心。良久,太医叹息一声,悄悄将伊兹密唤到一边,道:“我看她卫阳虚损,久受寒邪,气血凝结,已病入脾肾,怕是……挨不久了。”
仿佛一盆雪水自天灵盖倾下,伊兹密虽然听不懂那些术语,却听得懂“挨不久了”的意思,浑身冰冷,顿觉眼前暗淡无色,一时不愿相信,强忍道:“你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治好她?”
太医摇头道:“病入膏盲,我也无能为力。”
伊兹密浑身一颤,眼前昏,靠着朵拉缓缓坐了下来,心知连太医都治不好,大约是不行了,但仍是不愿死心,勉强抬头问:“哪还有什么民间的秘方可以治么?或者还有什么人能……”
太医沉吟道:“小爷,我也不瞒你,寒热之症就是我的拿手本事,这京城我要治不了,再找第二家也是不易。不如我去回六皇子,请他征召民间医士如何?”
伊兹密心里燃起一丝希望,立刻说:“谢谢你。”
太医看看他,一个七岁大的小孩子,看起来却比同年龄的人要显得小,而这屋子里除了床板和几件旧衣外,就是六皇子刚派人送来的东西了。如今又要失去母亲,上天未免也太残酷了些,但自古宫闱斗争,哪是自己这等人可以插嘴。于是呐呐告辞了出去。

玉蕊回了清晏殿,将伊兹密的谢语转告了曼菲士,曼菲士开心得直在床上打滚,就差没跳起来高呼了,众女官看了都忍不住微笑,觉得六皇子还有这般可爱的一面,着实让人喜欢。
但不久,太医的到来让曼菲士又陷入低落,他发狂般地要跑去看伊兹密,玉蕊只得吩咐太监把他牢牢按定,再叫女官把门守了,一步也不让六皇子出去。曼菲士毕竟只得五岁,待到林后听说过来看他时,已经折腾得累了。
林后道:“曦儿,我知道你把那孩子真心当了哥哥,这原也是你的兄弟友爱之意,但你父皇有旨不许你靠近冷宫,你可别一时糊涂,等你养好了伤,我再慢些儿跟你父皇求去,让你好歹去看看他,行么?”
曼菲士心知现在反抗也是无用,只得点了点头,紧催着叫请民间医生,而他自己从此以后无论吃药休养都格外配合,只是他夜里总是睡不安稳,老想着伊兹密会不会正在伤心,便更是睡不好了。

伊兹密也知朵拉多半是好不了了,他前世南征北讨游走诸国,多少也懂些医理,但无奈他所熟悉的那些药物配方在这东方都没人知道。何况她的病势来得凶险快速,等到治疗时已是难于措手。想起从生下来起,一床薄被盖两人,她每每把伊兹密裹了个严实,搂在胸膛里保暖,自己却是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任寒风透骨,想来病根就是那时候落下的,不由悲凉。这些年他虽然极力照顾这个年轻的母亲,但人小力弱,多少事也做不来,条件太差也无能为力,更觉抱愧。心想:“要是那日我没拒绝那个什么皇子的东西,她也就少受一点冻,我连让她少受点苦也做不到。”听得从民间招来的名医再次说没有希望时,看着朵拉人事不醒的样子,愈发哭了个天昏地暗。
这些年来他心心念念都是等长大些设法离开宫禁,虽然知道希望不大,但还是想带她一起走,虽然他心里的家人还是赫梯的父母和妹妹,但七年相处,感情自是日深,早把她看成自己的一部分,如今心痛,无异于割掉一块心头肉般,到后来哭得背过去,孙平见势不妙,紧伸手替他舒气,极力劝慰。
伊兹密缓过气来,一时觉得万念俱灰,一时又想死也要回去找赫梯,就算国家灭了,人民亡了,看一眼废墟也是好的,总胜过孤零零死在这异国他乡。给朵拉喂过药,把被子掖好后,就躺在她身边左思右想,心里打定主意,她要是死了,这个地方他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一定要想办法逃走,回自己的家乡去。主意拿定,反而不哭了,一声不吭。孙平看他眼皮红肿满脸泪痕,这些年来早把他当儿子般心疼,这会子看了更觉难受,劝了他多时,哪知他心内早有定见。
过得几日,朵拉果然过世,临死有片刻的回光返照,面前挣扎起来,把项链从脖子上取下来,给儿子挂上,嘱咐说:“这是我家的传家之宝,留给你,以后你回去西域可以找找我的家人。”没过一会,就咽了气。
伊兹密不哭不闹,叫孙平将她尸体用被子裹了,杠到冷宫后面孙平新挖的土坑里,不要孙平动手,自己亲手用铲子一铲铲地送下土去,他年纪小,做得满头大汗,孙平看了着实心疼,说:“小伊,你哪做得了这个,还是我来好了。”伊兹密却是不许,说:“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你就让我做完吧。”孙平拗不过他,只得看着他一铲铲的下泥,本来宫人若是死在冷宫,按规矩是要拉出去城外乱葬岗的,但这些日众宫人见太医频繁来往,知道六皇子对小伊好,心道莫非小伊日后还有出头之日,再说也心疼这么小的孩子没了娘,也都装作不知。
伊兹密好不容易把土坑填平,双手已是磨破了皮,流了一些血,宫女看着,急忙扯了布来替他包上。孙平又往上竖了一块木牌,这些年里伊兹密没有摸到过一片纸,也只是从孙平那里学了一些字,但孙平本就识字不多,所以伊兹密刻这几个“朵拉之墓”也刻得歪歪扭扭,尤其是“墓”字中间还少了一横,不过这只能怪孙平没搞清楚,所以传给徒弟的也是超烂。
当然,伊兹密并不知道这点,他没摸过毛笔,特地央求孙平借了把小刀给他,拿小刀一笔笔刻出来,还在木牌后用赫梯文刻了献给冥神莱尔瓦尼的亡灵祷词,希望莱尔瓦尼能保佑朵拉进赫梯人的死后天堂。孙平和一众宫女都以为是古怪的西域文字,倒也不多问。
事毕,伊兹密对孙平一鞠躬,庄容说:“孙叔叔,这些年里都是你在照顾我和朵拉,我万分感谢,今生恐怕是不能报答了,如果有来世,再来报答你,还请你以后继续照顾朵拉。”孙平听他破天荒叫自己“叔叔”,已是一惊,再听话意,更觉不吉利,只得勉强说:“小爷你不要多心,以后虽然不能出冷宫,但在这里,我们都亏不了你。”伊兹密微微一笑,直到此际眼角泪水才终于滴下。

玉蕊这几日叫宫女时常打听冷宫消息,得知朵拉去世,也没跟曼菲士回禀,心想他要知道了还不定搞出什么事情来,只叫人好好侍候六殿下,却跟曼菲士回报说从民间请来的大夫正在设法救治。曼菲士心里猜疑担忧,却是问不出来。
这几日他身子复原,回了林后要再去读书,说自个右手虽然上了夹板,但只要不写字也是无碍。林后心疼,让他多休养几日,曼菲士却故意说:“儿臣独自在殿里冷清得很,倒不如同各位兄弟读书上进的好。”林后便叫小儿子日成昊陪他上学去,至于演武之事,在夹板未卸之前暂停。
这些时日,大皇子多有前来看望,倍加关切,嘘寒问暖,二皇子则避而不见,这两个皇子都已长大成人,不须进学,学里就三四五六七八这几位皇子在,四皇子天生体虚多病,一向少来,七皇子又是阳成曦亲弟,而排行三、五、八这三位皇子权势大是不如,见了他返学,都不能不上前奉承。
曼菲士哪有心思理会他们。中途休息时间,便支开新的随从安福,让他回去拿东西,自己借尿遁逃堂,一出来便撒开腿狂跑,但他早知皇帝给他下了禁令,虽然心如火煎,但深知就这样闯进冷宫去恐怕也会被拦下。他对如何进入冷宫已想了无数遍,扭身转过一方,跑到那棵歪脖子树下。还好还好,这棵树居然没被砍掉!
曼菲士身子原就灵活,虽然一只手不能使力,但费了一番功夫后,还是顺利地爬上去了,紧就沿着墙头往冷宫走,他这日准备充足,还特地从演武的工具里找了个钩爪,绑了根绳子上去,准备到时候沿着绳子吊上吊下。
才走到永巷,忽然见远处冒烟,正正是冷宫方向。曼菲士吃了一惊,急忙加快速度,但无奈墙上甚滑,又长了青苔,下脚必须小心,越急越是走不快,但渐渐看出冷宫正在着火,曼菲士急得满头大汗,正准备用钩爪钩住墙滑下去,干脆强行闯宫,却见远处也有一个人正在滑下墙壁,虽然用帽子蒙了头,还是有一绺头发在滑动时漏了出来,被太阳一映,银光闪闪,曼菲士大吃一惊,正想招呼,却想伊兹密这番不知是去干什么,莫要撞破他的好事,待看看再行动也是不迟。

伊兹密先把床板拆下来抵住门,用布引燃,在屋子、院子里放火,熟门熟路地爬上墙,再顺着墙溜下,他人小力气也不大,费了好一番功夫,还险些扭伤了脚。到了地面,他才发现头发漏了出来,一面跑一面拢好。
他的衣服有的是大人的衣服改的,有的则是冷宫的“姐姐”们拿来的小太监服,他特地把那小太监的服装穿在外面,这么一穿倒也不怎么异样,这一带又没什么重要人物居住,很顺利就通过了宫中的几处守卫。
曼菲士悄悄跟在后面,见他在没人的时候就飞快地跑起来,心里直纳闷他要去干什么,又见他穿了小太监的服装,心念一转,道他莫不是去找小宫女,竟有些吃味。忽然自己回过味来,竟然吃醋吃到这么小的孩子身上,不觉一笑。
但后来终于恍然大悟,只见伊兹密到了一辆特制的大车后面,左右瞧瞧无人,竟爬了上去,躲进桶里。曼菲士这才明白,他竟然是要逃宫。
伊兹密早就在跟孙平和宫女的对话中留上了心,得知皇宫的水每日凌晨从西泉山专人采集,日出之前即运进宫里,卸下之后,又再空桶运出。他偷偷跑出来勘探了几次,见那几名运水的车夫卸下水之后并不急于离去,而是帮太监带些外面的紧俏物品,有时不在车旁,他曾遥遥见过侍卫对这水车的态度,进入时检查甚严,出去时却比较宽松,心知这是一个机会,早就想了千百回,要么藏在车下,要么藏进空桶。
哪知他藏起来没多久,突有人大力拍着桶盖,心中叫苦,只见桶盖猛地被移开了,现出一张小孩子的脸,眉目间隐隐有些熟悉,再一认,竟是那日跌在他脚下的那个傻瓜,心中大感麻烦。
曼菲士再见了他,笑得几乎合不上嘴,喜滋滋道:“给我抓住了!”一手把桶盖扔下,见他站起身来,更开心笑道:“你逃什么?以后有我在,不会亏待你的。”张臂就想拥抱过去。
伊兹密见了他那笑迷迷的眼神,更觉得这人怕是傻的,偏是给他逮着了,却是不做声,心想:“要不要杀了他呢?”这么想着,心头一狠,竟已把那把用来刻字的小刀拔了出来。曼菲士也是百战千险地过来的人,立时发现刀光,想也不想,紧急中伸臂一挡,右手的夹板竟被击破,好在这些年伊兹密身体不甚强壮,力气还不如这个日日在演武场操练锻炼两个时辰的弟弟,夹板虽然破裂,但这一刀却是挡住了。
曼菲士不料隔世再见,他还是如此冷酷,顾不得多想,立即将左手一翻,抓住了小刀,奋力夺刀。伊兹密用力要刺,却是不可再得,忽然目光闪动,竟朝他撞了过去,两个人齐齐倒在地上,曼菲士在下面做了肉垫,后脑勺撞得生疼,眼前一花,但手里还死命握着那刀。伊兹密无奈,忽然坐上他的腰,用另一手从自己身上抽出腰带,竟然系上了曼菲士的脖子。
曼菲士右手动弹不得,左手又抓着刀防他刺过来,后脑被撞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觉脖子上被用力勒紧呼吸不得,脚用力乱蹬,却被他压在腰上无法挣脱,喉咙处越来越紧,空气进出不能,竟然渐渐窒息。眼中看着伊兹密的脸,心中却是痛得无法忍耐,眼泪成串掉下,心想前辈子欠他太多,这辈子死在他手里也好,竟在窒息中感到一丝宽慰。
伊兹密见他哭了,倒有些不忍,手略松了一松,心想这小孩子也没对自己做什么坏事,一见就要被自己杀死,可回头一想若是败露,自己必死无疑,也只得一咬牙,又加了劲。
曼菲士眼看就要昏过去,正在这个当口上,忽然从远处传来几声笑语,伊兹密一惊,知道那些车夫回来,要再杀人灭口绝对不及,只得放了手,曼菲士得了空气,浑身虚软大口喘息,还来不及反应,太阳穴上已着了一拳,登时昏了过去。
伊兹密这一拳倒并未下太大狠劲,一来事情紧急,二来想到这个孩子给朵拉请过医生,于是打得不轻不重,想:“就放你一次,算我还你的恩吧。”毫不迟疑把他拖进旁边的花从,花枝立刻遮住了这个五岁小孩子的身体。
伊兹密猫着腰,轻手轻脚爬回车上,钻进桶里又再藏好,果如他所料,这些车夫也不再检查,一路驾着车出宫,而侍卫也没有之前运水车进宫时的细心,草草问了几句,就放这车出去了。
伊兹密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个五岁小孩的强壮程度,对此曼菲士完全应该感谢那些禁军教头,虽然还没敢让他真刀真枪地跟成年人对阵,但对他身体的锻炼确实有效,曼菲士就象一个不死小强般醒了过来,比伊兹密设想的时间早得多。
曼菲士醒过来,就紧朝着最近的侍卫处飞跑,那几个侍卫见六皇子匆忙跑来,不知出了什么事。曼菲士喝道:“快去通知截下刚才出去的大车,再去叫驯狗的太监把狗都给我放出来,追!”
皇帝年轻时也喜欢架鹰走犬,故在宫中专设了驯犬司,养了数百只不同品种的名犬以供打猎用,内中甚至有对于中~原人来说极为神秘的藏獒。曼菲士心知就算追过去,只怕人也早就跑了,适才他和伊兹密隔得极近,伊兹密就坐在他腰上,头发和气息都拂到他面上来,他闻到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清芬。平日他和阳成谨就以逗狗为乐,此时一醒过来,立即便想到利用那种独特的气味捉人。
曼菲士是宿世做惯了帝王霸主的人物,如今虽只有五岁大,但认真起来那种气势还是让侍卫们感到一阵威压,何况六皇子深得帝宠,自是应了。曼菲士又吩咐道:“要是追到了车,没在车上搜到一个小太监打扮银色头发的小孩,就让狗嗅一下所有的桶,然后跟着气味追,一定要把他给我抓回来!”侍卫们答应着,正要分头去,曼菲士高声道:“追回来我重重有赏,但是,谁也不准伤他分毫!”催着他们快去,却叫一个力大的侍卫背了他起来,一径朝宫门口,沿途布置追捕事宜。
这一番喧嚷自有人通报皇帝,皇帝一听,大怒之余,不觉大奇,怒的是冷宫那小孩竟能无声无息潜伏出宫,奇的是第六子竟能当机立断想到这办法去追捕,就中事源源不绝有人跟他报告,皇帝原本属意长子即位,对六皇子虽格外喜爱,倒也并无他想,如今听得这孩子指挥有方,竟自心思微动,倒也不露什么声色,只命侍卫听从六皇子调遣。
曼菲士不久即得知了父皇的口谕,愈加放开手来做,不停指挥,叫他们立即去九门提督处请求严查各城门出入者,又叫侍卫等沿着马车走过的路线一路细搜。
伊兹密原也防着出了宫门也许会被追上,一到离开守卫视线处,就紧脱了太监服,用布裹好头发,悄悄溜下来,好在这是城里,运水车不会行得太快,跳下来并没受伤。他听孙平等人说过城市南面有河流,有码头,心道无论如何也要溜上船去,只要混上了船,再怎么厉害短时间内也追踪不到。
但是,藏獒和猎犬的嗅觉都是极好,嗅过桶底以后,居然穿过人来人往的大街一直追踪了过来,伊兹密这时候正朝码头。
那一天的事情对于京城人来说也是非常难忘的,只听满街狗声狂吠,如穿云般迅捷窜过,就算那些喜爱玩狗的帝都浪荡子们也从未一下子见识过那么多极品,更被藏獒吓得心惊胆儿颤,纷纷走避。后来码头对面卖铺羊铺鸡的起店老板言之凿凿地说那些狗都是冲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岁的小孩冲过去的,一只猎犬还扑掉了那小孩子的头巾,要不是那些宫里出来的侍卫一把拎住了藏獒的锁链,只怕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哩。不过希奇就希奇在那孩子头巾掉下来后,露出的居然是一头银发,眼睛的色泽也不似人类。
“狐狸精!肯定是狐妖!没错儿!”起店伙计用这句话做了广告词,那天顾客爆满,人人都想听听宫里怎么来人抓狐狸精的八卦。
“若非狐狸精,狗岂会跟着他追呢?”一个白面微须的酸秀才操着半文不白的腔调道。“《任氏传》即有记述,任氏,狐女也,为苍犬所逐,任氏坠地,复本形而奔,苍犬毙之。”
“我怎么就没看见那小孩儿恢复原形呢?”起店老板纳闷道。
“那肯定是修行千年道行深厚的妖了!”本行是说书先生的某街坊道。
“我以为老妖精都会变成美女,没想到还有变成小孩子的。”隔壁胡饼店的青年道,他也是目击者,但看他眼光是巴不得来的是个绝代美女。
“啧,都说是从宫里出来的,宫里那是什么地方?尉迟敬将军跟秦叔宝将军两位门神把着门的,圣天子百灵护佑。那妖精就进去了也不敢作怪。”一个替某家师爷打下手的小执事说。
“你就这么笃定?说不准,那妖精就是学苏妲己专去迷惑君王的。”酸秀才侧头道。
胡饼店的青年笑道:“我巴不得狐狸精来迷惑我呢。我看那庞儿长得绝好,要是长大了,比鸡儿巷的胡姬准保强多了。”
听者皆一阵意会地狂笑,是日人人谈得兴高采烈,尽欢而散,而城中贵胄之家,此时也多得到了内幕消息,才知皇帝原来还有一个被禁闭在冷宫里的儿子。

这时皇帝起居的瑞和宫保宁殿则集聚着无上阴云,皇帝正听着六皇子的恳求,就见侍卫架了伊兹密进来,生平第一次端详这个儿子,只见他身形瘦小,想是发育不足之故,个子比第六子还矮些。
侍卫把他拎进来就扔在地上,他倒行若无事,拍拍膝盖上的灰尘,竟然想站起来。太监常恩喝道:“无知罪人,皇上在此,还不下跪?”这小孩却是丝毫不惧,镇定自若地站起身,侍卫上前按他,皇帝一摆手,侍卫只得退开。皇帝倒想瞧瞧这个胆大包天竟敢违背圣旨逃出宫去的小孩长什么样。却见伊兹密毫不胆怯地站直了身、抬起头盯着皇帝。
皇帝首先觉得心里一寒。他的儿子在这年龄都不敢用这眼光看他,那眼神不似一个从未出过冷宫的弃儿,倒似一个身经百战的王者。冷静、敏锐,不带火气,也不带情绪起伏,却象是在把皇帝这个人剖开来细看。皇帝和他对视得一瞬,便已心惊,确实是能把圣旨不放在眼里、干出滔天大罪的人。
“此子若非潜龙,便是豺狼。”皇帝想,一边盘算着该不该立刻除掉他的问题,一边注意到这个孩子容貌生得极好,只是奇怪的是,他和朵拉的五官并不相似,似乎没遗传到朵拉的什么特征。
这小孩虽生长于冷宫里,但皮肤极白,清若浣雪,一头银发更宛若月光仙露,只是那双茶色眼睛光芒四射,冷到肌骨,竟是丝毫没有皇帝权威在心中,皇帝看了一会,心上不快,便不由得转开眼睛,转瞬心中便下了决断,挥一挥手,冷冷道:“拖出去——”
原本就已向皇帝进言许久的曼菲士一听语气就知大事不妙,立即大呼道:“父皇!”不顾林后阻止,扑了出去,一咬牙,下跪道:“父皇,儿臣愿以性命替皇兄担保,请您饶他这一回!”
敢轻易打断金口玉言的人大约就他这么一个,但皇帝今日对他又多了几分喜爱,不由望了望他,心道:“痴儿,太过仁善可不是为君之道,朕今日就替你消了这隐患。”原本未见之前,皇帝对这孩子还存了几分好奇,见了之后,心道绝不可留。以第六子的才具,他已有栽培之意,自不会留下这么个人。示意侍卫把六皇子拖开,又再次挥手道:“拖下去,杖毙!”
曼菲士何尝不知抓回伊兹密的风险,但想到他这一去,只怕从此人海茫茫,再无相遇之时,五十六生至今,夜夜梦回,如何甘心得下?于是宁愿一博,若是皇帝同意赦免伊兹密,那他以后必定要将伊兹密护在身边寸步不离,若是皇帝不肯,那么就陪他一死,有舍马什的保护,下辈子该不会再和他离散。为此他一得到抓到了伊兹密的报告,就立即往皇帝寝宫去,也不知费了多少唇舌,才使皇帝同意愿意考虑一番,若是往常,未必没有机会,哪知皇帝此时有了立第六子为太子的心思,自不肯留下个祸胎给他。
此时,曼菲士一听,魂都碎了,心道又害了伊兹密一次,不由涕泪交下,连呼父皇宽恕,皇帝哪里肯饶,看看他,心道:“朕为你着想,也不须你明白,你如今当朕狠心,日后自有感激朕之时。”侍从立刻将伊兹密架起,拖了出去。
伊兹密早有预料,也不惊慌,他刚才看清了那个对朵拉始乱终弃的混蛋,心里暗暗道:“要是我还有来生,一定杀了你。”压根就没觉得自己跟这些人有什么关系,虽然方才心慈手软饶了那孩子一命,才落下这么个结局,但死在临头抱怨也是无用,倒还想得开。
因是宫内秘事,自然不会如大臣般被拖出午门去行刑,侍卫就地将他按在阶下,找了一匹麻布来将身子裹紧,一是防鲜血弄脏了地,收拾起来干净,二是让身子不能乱挣扎。侍卫又将他双脚用绳子系住,那掌刑的太监已然到就位,手执朱漆木棍等着行刑。
常恩将皇上的口喻又宣了一遍,足尖向内一靠。掌刑的太监听得明白,看得明白,立即举起木棍开始行刑,心道:“寻常成人捱不过三十杖便血管碎裂,登时了帐,这么小个孩子,不消十棍就可以完工。”
曼菲士已不哭了,突然在拦着他的侍卫手上狠命一咬,那侍卫不提防皇子也会采用牙攻,手上劲道不由一松,曼菲士要的就是这机会,立马冲了出去,一片惊呼,但他速度快捷无比,简直不象小孩能跑出来的,侍卫们竟没拦住。
正巧那太监要打第一下,见伊兹密不哭不叫,神色如常,竟是不见丝毫畏惧之意,心想:“这小孩子倒比寻常人硬气多了。”不由有些佩服,想道倒不如早点送他上西天也少些痛苦,这一下便下了大力。冷不防六皇子冲到杖下,竟硬生生顶了这一杖,要待收手,已是来不及了。
伊兹密只觉一个柔软的身子猛地朝他压了下来,接着两只手臂就紧紧抱着他,即使隔了麻布和一个身体,他也能感觉到那木棍落下来时用力之大连着自己都震了一震。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那个傻得冒泡的六皇子代他受了,不由有些发懵。
皇帝刷地站起,出现在殿门口,掌刑太监哪里还敢再动手,一时也愣了,众侍卫连忙围上来。却听皇帝大喝道:“你们还不快拖开六皇子,继续行刑!”

那日的景象见过的人便难以忘怀,很多年后成为新皇帝深得天命的第一证据。当天曼菲士下了死力抱住身下的伊兹密不放,就连那只正上着夹板的手也用上了,压根就不管自己的臀部因为那一杖血肉横飞,侍卫们一时竟拉不开他。林后也立即跟着皇帝出现在殿门口,担心地叫:“曦儿,快放手!”掌刑太监战战兢兢,心想这次执行圣旨怕是惹恼了六皇子,以后日子难熬。皇帝却愈加坚定了要杀掉那个碍事的儿子以成全未来天子的信念。
那一刻各有心思在转,一瞬间后情势已然陡变。
风暴以能压碎大地的力量从天空卷下来,太阳光蓦然消失,得只能看见些微的亮光,风声席卷一切,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每个人的身体都被吹得几乎飘浮起来,谁对这样的风力也没有准备。无论皇帝皇后、侍卫还是太监,都在这一瞬间还原成了无依无靠的凡人,仿佛整个天穹的狂威压了下来,皇帝只剩下一个本能动作,就是朝后退步,但他还没来得及举起腿,两扇原本极厚实的殿门已被吹折,猛地砸向后面,皇帝和皇后也被吹得站立不住向后倒去。
后来很多人都发誓他们在风声中听到了一个属于女性的声音在怒吼,皇帝也听到了,但他从不提起。但神奇的是,风暴来时和消失时一样迅猛,当皇帝从地上爬起时,风暴已无影无踪,皇帝还没清楚过来发生了什么回事,所有人也和他一样,大家都偷偷地、茫然地抬起目光,顺手把被吹到眼睫毛上的沙土抹掉,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终于,在一片寂静中,林后叫了起来:“皇上,您的头!”
皇帝这才觉得脑后有些疼,一摸,全是血。
他茫然地把视线转向六皇子和那个银发的孩子,只见两个人缠得象连体人一般,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而掌刑太监则早已被风吹倒在地上,额头碰得鲜血淋漓,神情一片惊怕,见皇上看来,这才意识到职责所在,紧起身,却听“啪”的一声轻响,那刑杖竟然从中断裂,前端掉了下来。
所有侍卫都开始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但谁也不敢吭气。曼菲士却想:“难道是舍马什又帮了我一次?”立刻抓住机会喊:“父皇开恩!”伊兹密却琢磨着:“刚才那女声好似伊修妲尔,可她为什么又愿意保护我了?难道——她真的遵守了诺言在保护我的后代?”一想到赫梯和自己的儿子,他的心立刻就砰砰狂跳,虽然在这诡异的风暴中,他是受影响最小的人,被曼菲士护在身下,又裹了一层麻布,什么事也没有。
皇帝的眼光在这两个孩子间转来转去,心想:“圣天子百灵庇佑,朕屡次想对朵拉下手,都有狂风阻止,方才更连天都了。莫非,上天示警,天命在于此子?观他贵在骨子里,也有王者之相,不逊于曦儿,莫非……”心中又沉吟道:“莫非方才是朵拉冤魂作祟?鬼神之事,不可尽信,亦不可不信。还是慎重些好。”点一点头,命令停止行刑,不顾太监要给他包扎的动作,命人将六皇子扶起来,转身进入殿中。
但见那两扇门正正砸在他的座上,皇帝面色一变,心中更是疑惧有加,招手让曼菲士跟他过去,曼菲士屁股破裂,疼得差点呲牙裂嘴,连忙强忍了跟过去。
两个人走到屏风后,曼菲士心知有望,立即求恳。皇帝默然半晌,转头看了看他右手上破裂的夹板,又看了看他裤子上渗出的鲜血,道:“曦儿,他欲杀你,你为何还要回护于他?”曼菲士心知此事必要说些动听的话,连忙搜肠刮肚,把太傅所言用了上来:“圣人说:不知者不罪,伊……皇兄生长冷宫,不知礼仪,未通化,都是不知之故。儿臣但求父皇恕他不知之罪。”皇帝不料他竟然说得出这番道理,也不好驳他,不禁想:“果然是帝王之量。”徐徐道:“若他日后反要害你,你又如何?”
曼菲士心道:“他便插我一百刀一万刀,我还是爱他。”但这番话自不能说,立刻道:“日后儿臣定会劝导皇兄孝悌之道,皇兄自然会回心转意。”皇帝觉得他这话忒也天真,不觉一笑。挥手道:“好吧,日后你可别后悔。”便高声下令道:“杖毙之事作罢,快扶六皇子回去医治。”曼菲士大喜,急忙跪下谢恩,皇帝扶住他道:“别跪了,快些回去正经。”
曼菲士笑眯眯地一面跟伊兹密招手,一边趴着被抬走了。皇帝走出来,看看阶下的伊兹密,道:“暂且将他送还冷宫,日后再做安置。”却见阶下那双清冷眸子似是了然一般看着他。皇帝不欲与他对视,转过身自回寝宫去了。

曼菲士被抬回宫的时候还是在笑,虽然他也有反省这次是否做得太鲁莽了,但目的既已达到,也就不想太多,一想到以后可以和伊兹密共处于宫中,总有法子把他弄到身边每日宠着护着尽情陪在他身边,嘴角就忍不住地飞扬出一个个甜美得醉心的角度,让宫女看了真觉得这位殿下太好笑了,屁股都烂了还有空笑。
林后紧急传召太医,太医来后,重新上了夹板,又揭开血迹斑斑的小衣一看,抽了一口凉气,这金尊玉贵的雪白粉嫩屁股竟被打成了肿馒头,血痕一道道,乌乌紫,都是破损的皮,有一部分竟然粘在了小衣上。林后和众宫女看了都心疼万分,眼中落泪,不多一会,周围的女子们眼皮就肿得象桃子似的,倒是曼菲士心不在焉,在被揭开小衣时“嗳”了一声,觉得有些痛,有些中空,有些凉,但还是没从溜神的状态中清醒,就算宫女喂他喝药,他也是恍恍惚惚犹在痴痴地笑。林后几乎要疑心那板子是打在他脑子上了。
直到玉蕊听了医生吩咐,把一瓶生肌活血平疮的外敷药往他屁股的皮肤上细细擦,曼菲士才“哎”的一声叫了起来,虽然她手势轻柔无比,但还是忍不住叫道:“轻点,轻点!”“嗖嗖”地自牙缝间透冷气,林后见他紧张的那样,连忙拿一张手绢替他擦汗,不由得道:“你这孩子,怎豁出去做这等事?这回好在没伤到筋骨,否则太医也难治,以后万万不可。”曼菲士点点头。三岁半大的阳成昊在一边好奇的看着他的屁股,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问道:“皇兄,疼不疼?”曼菲士疼得哆嗦了一下,觉得此言实在幼稚,也不答他,只撇了一下嘴。林后连忙握住他的小手道:“自然是疼了,你跟小太监玩去,让你皇兄好好养伤。”
阳成昊只得跟了宫女出去。林后叫人端热水来,亲自动手解开曼菲士的上衣,给儿子擦拭身体,正巧到了看了他一直遮掩的脖子上的乌痕,急问:“这怎么回事?”曼菲士身子一震,立刻答说:“是儿臣不小心弄的。”林后一怒,本要再去回禀皇帝,忽然想起今天那诡异的风暴,不禁打个寒噤,虽然她贵为一国之母,但鬼神之说还是怕的,出了那档子事后再禀报,只怕皇帝也不敢下手,想想又坐了下来,摸着那勒出的印儿,不禁恨恨道:“那贱人的儿子怎下得去这个手?”
曼菲士又被玉蕊敷药弄疼了一下,正在咬牙,心不在焉听了个一半,立刻答:“他不贱,他好得很。”林后愕然,心想自从这二人相遇以来,曦儿便不断受伤,跟那孩子话也没说上几句罢,为何却死心塌地待他,比待亲弟弟还好上百倍?殊不可解。若非有什么前世缘法,多半就是那贱人的孩子有什么邪术能迷人心窍?想想便坐不下去,起身道:“皇儿,你先休息,有什么事就吩咐下人即可,千万莫要起身。”曼菲士点头应了。
林后出来,听着自己的凤袍被风吹起的声音,心里烦恼,但却静下心来,盘算着怎么能有个法子让曦儿对那贱人的孩子丢开不再上心才好。
曼菲士等她走远,却突然唤了一声:“玉蕊!”玉蕊也不为意,应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曼菲士突然换了一副神情,转过头冷冷盯着她道:“我前些日叫你每日报告冷宫他的动向,为何他母亲死了,这样的大事你却隐瞒下来?”玉蕊只觉全身一寒,到今日才真正体会到这位小主的威势,不由得撇了那副略带戏谑的神情,双膝一软,跪下去道:“奴婢……奴婢是怕殿下知道担忧,徒烦恼……”曼菲士突然吼了一声:“撒谎!”玉蕊竟辩白不下去了。
曼菲士胸口剧烈起伏,转回头,看也不看她,略略平息了一下气息,才道:“我这里用不着你,你现在就去冷宫好好侍候他,要是他再出什么事,我拿你是问。”
玉蕊耳朵一轰,不敢相信地抬起头,希望能求他收回成命,却见曼菲士又转过头,目光冰冷中藏着凶暴,恰似择人而嗜的猛兽,虽然年纪幼小,但那神情之中决计不容人拒绝。玉蕊一阵胆寒,低下头道:“是,奴婢马上就去。”

伊兹密回去后,这一回连房间也没了,只得和孙平挤着睡,正好玉蕊到,她素来细心,来之前便已打听过,叫人抬了新的床和被子来。伊兹密心想更大的恩也受过了,如今再拒绝倒是矫情,也就不再客气,当晚睡在这张比以前强了太多的床上,想起朵拉,又想起这一日的惊险,心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次日早起,竟然病了。他和重病的朵拉同吃同睡多日,原本就略有感染,只是那时心无旁骛,精神全专注在朵拉身上,朵拉去后又忙着策划逃跑,今天一番急剧奔波,他身子骨本来就弱,又吹了冷风,朵拉已死,要再逃也无可能,心事都没有了着落,反倒精神恹恹了起来,病来就不可档了。
玉蕊再不敢隐瞒,忙让宫女回报道:“小爷病了。”曼菲士立时便想挣扎了前去,无奈屁股实在行动不得,只得催人去召太医,自己巴巴的每日在清晏殿等消息。

当日见过那天昏地暗狂风怒啸一幕的人并不少,侍卫和内官太监、宫女们纷纷传说,宫里开始有了流言。有人甚至联想起了当年朵拉本来可能会被赐死、同一时间太庙大树为风折断一事,不禁猜测这个没记入宗谱的皇子的来由。甚至有人嘀咕:“莫非天命在身,所以他怎么也死不了?”但也有人说他那长相跟狐狸精似的,怕是妖孽投生,各位皇子先后听说了流言,大皇子和二皇子尤为留心,但所有这些流言都没有传入伊兹密耳里,他发起了高烧,成日昏睡不醒。太医来后,说寒邪长期入体,阻滞经脉气血难行,以当归、赤芍药、甘草诸药研为细末,以热酒烘培送服,再以慢慢调养补气养血。曼菲士叫把这些药材补品都算在他名下,从内藏库支用,自己一门心思等伤势恢复。
这日,他的伤势终于好到可以下床了,夹板也可以拆了,林后只得允了他可以出去,欢呼一声,迫不及待跳下去往冷宫冲,急得安福带了两个太监在后面追:“殿下!殿下!”
前些时皇帝对伊兹密的态度变化方便了曼菲士,如今他进去冷宫倒也无人阻止。孙平和玉蕊等人见了他,紧行礼。曼菲士哪顾得上他们,直直往里冲,只见伊兹密朝里躺在床上,睫毛微闭,似是睡着了。曼菲士不由得停步,觉得腿都哆嗦了起来,方才真个反省起那日的卤莽之举,总算以好结果收场,没让伊兹密受伤。心上又喜又酸又悲,万般滋味混杂,竟是痴了一般,好一下才挣扎过来,只觉每走一步心就剧烈地做疼,好不容易蹑手蹑脚地蹭到床边,又站在那里不敢动了。
玉蕊看了这样,也就低声禀道:“这位小爷烧略退了些,精神总是不济,成日昏睡,大夫说需得细细调养,急不来的。”曼菲士哪有空理会她,更兼心里打鼓似的,只挥手让他们退下,自己却凑到床前,痴痴看个不停,几疑身在梦里。
童年的伊兹密他还未细看过,这时凑近一看,不由想:“原来他小时候是长这样子。”眉目还没全长开,嫩嫩的眉眼唇角,挺翘的小巧鼻头,让人看了想捏一把的耳朵和面颊,蜷在被子里的小身子,稚气得真象一只小猫了,可那眉梢眼角又分明地可以看出成年后的影子。曼菲士不由得幸福到两眼冒星星。却又不敢伸手抚摸,人在眼前,一伸手就可以细细地摸到,却反倒将信将疑起来,总觉得自己肯定上当了,又被神哄了。五十六生如幻影一般,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而自己却还在贝的宫里等他醒来,有那么一会,曼菲士想:“我是不是还在往世的梦中,又梦到了他?”是真,是假,他分不清了。莫非这还是舍马什给他开的玩笑?
一时悲凉得要死,一时又欢喜得要死。怔了好半天,连手脚都抖了,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只是本能地把双手环了上去。
顾不得细想为什么伊兹密容貌不变,只抓紧了他看个不停,这一看,只觉那脸比前些日子忽忽一见时更是瘦削得可怜,眼下一圈影,显是大病未曾痊愈之故,说不出的憔悴。一头银发病后光芒略损,衬着有些发白的嘴唇和脸上不正常的潮红,更似雪里梅花,愈发冷透寒骨,而那脖子以下,分明可以看到锁骨瘦得突出,而手上传来的触感更觉伶仃可怜。曼菲士不由把抱他的手松了松,怕把他箍坏了,但再一想,更狂热地抱了上去。
鼻息间,似有若无的,还是那远山木叶般的清淡香气,只是比往世要微弱些,想来是还未长开之故,但曼菲士这时的欢喜绝不亚于那些书生在“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的狂喜,只有这个时刻,他才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笃笃定定地感受到伊兹密是又在他身边了,欢喜得混乱了!
既不想再做什么,也不去想什么,就是那样傻傻地抱着伊兹密,一次次埋头在他发间呼吸他的香气,脸在他的头发上蹭过来蹭过去,一遍遍感觉又被那发丝撩过面颊,而手中的腰身是热的、暖的、温的,可以握住抓住不放的。
是真的!这个人是真的!舍马什没骗人!曼菲士欢喜得心都要破掉了,一会怕把他碰坏一会又惟恐抓得不够紧,就这样患得患失的来回摆荡。
伊兹密昏睡中觉得多了一股压力,不安地扭动身体抗拒,曼菲士这才慢慢清醒了一下,瞧着他的睫毛扇着似乎想要醒来,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上,但伊兹密吃过了药,实在不想睁眼,又把睫毛平复了下去,曼菲士不由得又是失望又是庆幸,说实在的,他现在嗓子眼直发紧,还想不出跟伊兹密说什么呢,见他又睡了过去,面上没有潮红的地方显出美丽的粉色来,有一层微不可见的细细汗毛,忽然觉得又香又粉一定好好吃,情不自禁就把舌头移了过去,舌尖舔了起来。
伊兹密梦里梦到有只小豹子在舔着自己,一拱一拱的,似乎并没有威胁性,但湿湿滑滑热乎乎的感觉夹着热热的气息在脸上脖子上拱动的感觉越来越分明,终于觉得这大约不是梦,勉强睁开眼睛,只见一个小动物真的在自己身上舔来舔去,忽然一惊,一颤,发觉他醒了,睁着葡萄一样亮晶晶的大眼睛天真热切地望着自己,一张稚气的小脸遮蔽了他整个视线,一时也认不出是谁,又接着睡了过去,心想:“这年头豹子也会变人了。”

他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然身在清晏殿了。醒过来时,只觉身下的床异常香软,仿佛从前在赫梯时节,一时不想睁眼,总觉得姆拉那清宁的声音会来唤醒他,但渐渐就觉得不对,那空中萦绕的香气和赫梯的秘制香味截然不同,心里一阵悲伤,知道梦终究只能是梦了。
缓缓睁眼,想要动上一动,却是动不得,这才觉得身旁偎了另一个身躯,热热暖暖,紧抱了自己,转头一看,一个头发的脑袋靠在自己身边,正是那个很傻很傻替他挨了一板子的六皇子。
伊兹密忽然明白这里是哪儿了,大约这就是这位六皇子的寝宫了,心里有些纳闷,按说到现在两人也没说上一句话,压根就算不认识,自己对他又砍又杀又勒脖子,他干么要对自己好,这真是怪事。若是个成年人,伊兹密可能会胡思乱想一番,甚至可能得出事件真相,但,这身边挨着的毕竟是个五岁小孩,要说现在这个七岁的自己能对五岁小孩有什么利用价值或者那个……那个……方面的意义,伊兹密打死也不信。何况,他根本就没想到曼菲士身上来,照他想,他原封不动和前世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容颜到这世里来,曼菲士转了世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所以他根本就不会把容貌不同的人跟曼菲士拉上关系。再说了,那个人是他要极力忘记的。
伊兹密想要不惊动这个小孩地溜走,一起身,才发现自己换了身衣服,一看就知该是六皇子的睡衣之类,而那袖子却正好压在那个小孩子身下,伊兹密不觉一踌躇,他身上除了这件衣服外什么也没有,总不能脱了去。见那小孩睡得甚香,只得小心地一手轻轻推他,一手悄悄地扯袖子。
但曼菲士虽在梦里,也还在挂念着怀里的伊兹密,怀里冷了,他立刻就有所觉,再这么一扯,再小心地扯出去他也感觉到了,立刻醒了,揉着眼睛扑到伊兹密身上,用刚醒来还未很清楚的软软童音说:“怎么不多睡一会?”
伊兹密很不习惯他那种小动物似的粘人方式,僵了僵想要闪开,却被搂得死紧,只得道:“我回冷宫去。”曼菲士一手揉眼,一手死劲地抓住他,翘了翘嘴,说:“不要回去了,你以后跟我住。”伊兹密觉得他简直有些莫名其妙,那迷糊的眼睛看起来很真心,也许真是脑袋坏了,才会对一个没多久前还差点杀了他的人这样没防备,不觉回道:“我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曼菲士把手放了下来,双手一环,大大地环住了他:“不准走,你就要和我住。”孩子气的口吻加上孩子气的无理,还有孩子气的动作,纯然一个五岁小孩。伊兹密看着他那大大的眼睛和眼下的眼圈,突然觉得跟五岁小孩子讲道理是没用的,忍耐着道:“你为什么想我住在这里?”曼菲士顺口说:“当然是因为我……”突然脑袋急转弯,他要得知了自己就是曼菲士,那还不得拿刀宰了自己?立马改口说:“……我喜欢你啊!”
伊兹密不知道五岁小孩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忍耐着再问:“你为什么喜欢我?”心下想要被这刚脱了尿布没多久的牛皮糖粘上了可不得了。要是他说出为什么喜欢,自己改就是了。曼菲士眨眨眼,这个动作使他的眼睛显得亮莹莹的,益发可爱。心说:“因为我爱你么。”可这自然是说不得的,笑眯眯道:“你是我哥哥啊,我不喜欢你喜欢谁去?”伊兹密有点无语,除了必须要知道的那些细节,他从来就没费事打听过这家人的一点一毫,从没觉得跟他们有丝毫关系,现在却被人当面叫“哥哥”了,忍不住说:“我不是你哥哥。”
曼菲士回过味来,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自然不肯说破,反而拿出他从来不喜欢用的小孩子耍赖功夫,把整个身子欺了上去,挂住他脖子道:“父皇、母后,玉蕊,大家都说你是我哥哥,你自然是了,你可别不认我。”甜到发腻地补了句:“我最喜欢哥哥你了。你和我捉的那个迷藏好好玩,以后你都陪我玩吧。”
伊兹密一阵暴寒,难道这个六皇子认为上次的事是捉迷藏?怎么看怎么觉得怪,上次在皇帝面前,这个六皇子看起来好象没这样白痴,说话也挺机灵的。可是这会子白痴极了。最让他冒寒气的是,他前世到今世还没养过孩子呢,被一个甜腻腻的大活宝挂在脖子上,偏偏这大活宝个子比他自己还高些,登时觉得鸡皮疙瘩,忙忙要推开,反却被粘得更紧了。心里叫苦,紧道:“你哥哥不少吧,你找他们捉迷藏去吧。”
曼菲士一脸天真道:“他们不好玩,都不敢真的打我,就你敢,我就要你陪我玩。”伊兹密瞅他一眼,很想剥下他皮来看是不是真这样白痴,莫非皇子生涯过得太舒服,他居然有被虐待的爱好不成?忍不住道:“我不打你,你去找他们,好吧?”曼菲士更加来劲,一个劲摇头道:“不好不好!”手脚跟八爪鱼一样把他巴了个死紧,努力装可爱。
伊兹密想这个所谓的“弟弟”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活动的大玩具了,一时片刻要脱身看来还真不容易,只得道:“要我陪你玩也可以,但是,你先从我身上下来。”曼菲士道:“不骗人?”伊兹密道:“不骗。”曼菲士马上把阳成昊的口头禅用上:“骗人是小狗。”伊兹密简直要冒火了,但一想跟五岁小孩费什么劲,正容道:“不骗你。”曼菲士这才把手放下来,笑眯眯地窝在一边看着他,顺便加了句:“我叫孙平把你的东西都送过来了,”虽然其实什么也没有。“还让他以后都在这里侍候你,你不回去了对吧,以后都陪我玩了对吧?”伊兹密一头线,很想往这个讨厌的皇子头上打上一记,背过身懒得理他。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早些时候皇帝来过,看见两个小东西头靠着头、脚靠着脚地躺在床上,两个小小的头一银一地偎依在一起,发了一会子怔,想了想,转身走了。

曼菲士找过皇帝,请求让伊兹密恢复皇子身份,皇帝看了他一眼,心道他还真不怕给自己加未来对手,但这决计不能轻易答应,如果那孩子正式入了宗籍赐了名,如果以后有什么不妥要再弄掉他,可就是要记入皇室记录的事了。而且就那些奇异的事来看,那孩子来历颇为诡异,说不定不是人类也未必可知,还是谨慎的好。便问道:“你为何对他这般在意?”曼菲士眼睛眨也不眨道:“儿臣觉得一见皇兄就说不出的投缘,也没什么缘故。”皇帝看了又看,心道莫非这两个孩子冥冥有什么因缘,说:“恢复他身份之事朕自有主张,不必提了。皇儿你近日屡次受伤,未尝读书习武,也是时候回显文阁了。”
曼菲士一听又要读那些陈年旧语,心中大是不乐,但立刻想到:“父皇,能否让皇兄也去?”盘算这样两人才可寸步不离。皇帝想了想道:“这样罢,就叫他给你侍读,”看了看他,瞧出他心思,道:“这样他就可陪着你了。”曼菲士不由一阵面红,好在皇帝以为他小孩心思并未猜疑,倒也蒙混过去了。

回到清晏殿,连忙告诉伊兹密这消息,伊兹密听到要陪他去读书也是惊奇,便问:“这中~原的书是怎么样的?”曼菲士这才想起来他在冷宫里怕是连书也没见过一本,便紧拉了他去书房,把那些线装书指给他看。伊兹密左右打量,甚是好奇,从雕版印刷术到油墨纸张的制造都细细问了个究竟,曼菲士本想显摆一下,哪知他问得太详细了,竟然有些答不出来,不由恼羞成怒,抓着他道:“你会写毛笔字么?”伊兹密心道:“毛笔字?我自然是不会。”这里不是赫梯,甚至不是西方世界,他所知道的都没有,只得摇头。
曼菲士大是满足,紧叫宫女铺开宣纸,笔墨伺候。不一会就备好了,伊兹密好奇地闪动眼睛看他忙碌,曼菲士气定神闲,挥笔写了一首古诗,他不爱学那些圣人之言,但脑袋机灵,学起来满快,所以一手字也写得有模有样。见伊兹密象看天书一样瞧他落笔,心里愈发得瑟,却听伊兹密道:“我想学。”曼菲士快活之极,忙把他拖到案前坐下,把笔塞在他手上,一面握着他的手运笔,一面指点,不知不觉间,伊兹密整个身子都陷在他怀里,两个人几乎贴在了一起,但伊兹密全心专注在笔上,压根就没发现,
这么多年来,曼菲士终于拥抱到真正甘心乐意呆在他怀里的伊兹密,那成就感比上辈子征服了数不清的国家还爽,人都要乐呆了,恨不能两人一直练下去,后来倒是伊兹密乏了,蹙蹙眉头,搁下笔来,曼菲士紧给他揉手腕,笑说:“初次写都是这样,久了你就不痛了。”心里责怪自己怎么忘记了这点,那晚用餐时便以这个为理由,吵着要喂伊兹密,直到伊兹密有些异样地望了他一样,曼菲士才醒过来,别要让他因为这个想起前世自己怎么喂他而发现真相的好,立刻改口道:“唔,我也想哥哥喂我啦。”故意张大了口,露出一脸真诚表情,伊兹密无奈转开头,看也不看他,自己吃起来。

第二日两人手拉手去读书,说是手拉手,其实六皇子拉着那个怪孩子的手,宫人看了都不禁吃惊,到得学堂,诸位皇子也自然惊奇了一番,八皇子年龄实在太小,三岁才过了两个月,虽是天真无邪,但看见那异样的发色居然就吓哭了,累得他的侍读立时变了保姆。七皇子见哥哥拉着伊兹密不放,心上嫉妒,道:“我也要跟哥哥拉手。”伊兹密一愣,紧将曼菲士的手送给他,哪知曼菲士大不高兴地扣紧了他的手不许离开,不由颇为头疼,这孩子缠人功夫果然一流。四皇子又不见人影,侍从禀告说他又病了,据说还有些凶险,只为六皇子也在病中,因此没有告知。五皇子强装镇定,其实好奇到不得了,坐在桌子边,眼神却溜过来看了好多次。这书阁里三皇子最大,自然要摆摆兄长的谱,虽然也同样好奇,却是礼仪庄重,半句不提伊兹密,毕竟,一个没被记录在宗谱的皇子,是等于不存在的,现在的伊兹密只是一个侍读而已。
曼菲士一把将伊兹密拉到身边坐下,心里美滋滋的,伊兹密第一次进这种中~原学堂,看什么都好奇,自也百事听从小心翼翼。所以,那天惹麻烦的是曼菲士。

当侍讲学士、本朝鸿儒程学士突然将戒尺在他案前一敲,缓缓问:“六皇子对此有何见解?”曼菲士才醒过神来,糟糕!这天的功夫他全拿去看伊兹密,流口水加陶醉了。好在伊兹密一门心思扑在那些刚学的东西上,虽然还听不懂,但一个劲地在钻研中,也没注意他的痴态,但这副样子全落在了程学士眼里,心道这六皇子平日虽有些不着谱,但聪明劲却不少,好歹还能听讲,今日神魂却似都飞到身边的那个说是皇子却又什么都不是的侍读孩子身上去了,当真辱蔑学问。
曼菲士脸色一白,半天答不出来。程学士微笑道:“按制,皇子若是不听,该当如何?”学堂里顿时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伊兹密完全没意识到危机,曼菲士这才想起,急了,站起来道:“都是我的错,你罚我就好。”程学士道:“既是如此,六殿下适才为何不肯用功?”曼菲士大声道:“好,好!以后我必定用功,你可不许罚!”程学士一皱眉,戒尺在手中一掂,正想给他个教训,好好罚罚他的侍读,却见曼菲士眼中突然精光四射,好似护崽的豹子一般,威势大盛,不由得心中一颤,这一下戒尺就真的伸不出去。
伊兹密却见这六皇子猛然间象变了个人,如疯狂一般,不由得也是一惊,却见那先生盯了六皇子一样,又瞥了自己一眼,冷冷拂袖而去,心里一头雾水,但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而其他的皇子及侍读们也都好奇地望了过来,那眼光中带了些复杂,而有的更带了几许玩味。
当天下了学去演武场的路上,伊兹密还想起这事,趁着下轿子时,便问曼菲士:“他说要罚你,你怎么那样着急?”曼菲士一惊,跟着便大咧咧地道:“他无非是嫌我不用功,我急给他看,他就不敢惹我了。”打个哈哈,道:“啊哟,到了,你跟我去看!”拉着他一阵飞跑,等见了演武场和诸般武器后,伊兹密的武人记忆全被激发,顿时把这事也抛在脑后了。
倒是那日下学时,七皇子和五皇子走一路,忽然七皇子说:“六皇兄对他真好。”五皇子知他心思,劝道:“六皇弟也不过是看着新鲜好玩吧。”七皇子泪汪汪道:“那六皇兄为什么不跟我玩?”五皇子也快七岁了,有些事已开始有些懂了,不由叹了口气,心想兄弟们也生分了。

这一年两人同进同住同吃,林后虽然不喜,但在儿子面前绝不表露,反而一派慈和,而皇帝则再不入六皇子的寝宫,有事也只把六皇子招去,伊兹密对不需要和那个所谓的老爸、实际上他心目中的混蛋见面颇是高兴。
有一次,两个人睡在一起,曼菲士又腻在他身上不肯下来,突然摸着他的项链,问:“这是什么文字?怎么没见过?”一脸的天真无邪。
伊兹密心里一痛,想也不想就道:“是赫梯文。”曼菲士心跳得快蹦出来了,却假装什么都不知地继续追问:“那是什么地方?写的是什么意思?”伊兹密想着往事,心里一下下如刀锯一般,轻轻道:“那是我的家乡。这文字是我国祭祀时的专用文字,外国人自然是不懂的。”曼菲士脸色惨白,笑容慢慢开始僵硬,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伊兹密并未注意到,他轻声道:“这写的是‘命定的爱’,是赫梯男子结婚时送给所爱的话。”曼菲士颤抖地搂住他,惟恐一开口自己就会哭了。却听伊兹密低低地道:“原本是要给尼罗河女儿的,后来,送给了米拉。”
曼菲士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紧了他,眼泪哗哗地掉了下来,伊兹密这才注意到他的表情,不由一愣:“你为什么哭?”曼菲士低低说:“你哭了。我……我才哭的……”伊兹密一惊,才发现自己早已满面是泪,再也说不出话来。曼菲士伏在他膝盖上,边哭边说:“以后你不要再哭了好不好,我不喜欢你哭,你一哭我也哭……”说到后来,变成了嚎啕大哭。
伊兹密心里一阵难过,又有点无名的感动。思绪被他这样一搅,还真是悲壮不起来了。苦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却见他猛然抬起头,刷地一下把那项链扯了下来,伊兹密脖子吃痛,愕然问:“你做什么?”却见曼菲士撅起嘴道:“就是这个坏东西,害哥哥你哭了,以后我不要你戴,我来戴好了,以后都由我来哭。”
伊兹密哭笑不得,伸手去抢,曼菲士死也不让,两个人在床上翻翻滚滚,挣挣扎扎,突然,曼菲士一个失足,头掉下了床,伊兹密惊道:“你没事吧?”却见曼菲士一手摸着头,一手握着项链灿烂地笑,贴上来笑道:“哥哥,你就给了我吧。”伊兹密无语,眼神闪烁地看了半天,想想自己也真是可笑,赫梯只怕早已没了,留着这东西又能代表什么,横竖那些都回不来了。只要一切还留在心里就好,他要,就给他吧。
曼菲士毫不犹豫把项链系上了脖子,眼神中带着隐隐的坚定。他默默地想:“米拉,以后他就是我的人,你安息吧!”

曼菲士说到做到,果然每日勤于用功,让程学士无可指责,但伊兹密渐渐便见了别的侍读替皇子受罚的场面,方知他那日发飙是为了不让自己代他受罚之故,要说不感动那是假的,嘴里却从来不提,到了闲暇时,曼菲士便要和他去捕鸟,伊兹密想那本是当初实在无什么可吃才出的下策,何况如今天气暖了起来,鸟也不须再到人住的院子来寻食物,便不肯去。曼菲士也不强他,忽一日袖子里笼了一只小鸟回来,原来是特地叫人找来的驯好的黄莺儿,叫得煞是好听,两个人肩并肩一起喂鸟儿玩。
这段时日两人亦有去习武,但伊兹密身子骨着实太弱,一来先天胎里就没有什么补养,二来生下来七年日子都过得太过清寒,第一日心里欢喜多练了些,回去登时有些发烧,曼菲士急召太医之余,便想让他以后只准看不准下场,伊兹密瞅瞅他,心想小孩子待人好总难免一阵阵的,他现在拿自己当个活动的大玩具看,自然留心,日后总有厌了的一日,那时手不能提肩不能杠当然不行,便立时否决,曼菲士看他眼神,也知他想法,便道:“那我叫教头以后专替你想些法子,又不用太劳累,又可以强身,好不好?”伊兹密自然答应。
饶是这样,他也是练不了多久便乏了,曼菲士见他累了,便紧叫侍从拿大狐裘裹了他,送他进屋子去,伊兹密却是舍不得离开,仍要坐在一边观看。下一日曼菲士便叫人拿个手炉过来,又安了屏障四面防风,还惟恐不够,叫人弄了个熏笼来,放上精选的细炭,不至呛人,让伊兹密每日练完就坐在帷幕中,抱着手炉一边烤火一边观看。
七皇子偶然走来,见了又是一番眼泪汪汪,觉得自己完全被哥哥给丢了。曼菲士当然不理,伊兹密只得哄住他,叫人搬个凳子来,让他坐在旁边,和他说些有趣的见闻,七皇子也是小孩心性,听了那些什么天方夜谭式的远古传说和异国传奇,倒也忘记了哭,一个劲往伊兹密身上挨,伊兹密心道:“一个牛皮糖还不够,又来第二个。”但看他甚是天真,比曼菲士好打发,倒也忍了下来。
次日,八皇子听了七皇子的转述,也想听那些希奇古怪事,忍不住也跑来了,他既怕伊兹密的怪异发色眸色,又想听希奇故事,就挤挤挨挨把屁股挪到安全距离,准备一有不对劲就跑。伊兹密见惯宫廷斗争,心知这些孩子长大后未必还能保有童心,但此时看来,一个个还是满有趣的。倒是曼菲士不乐意了,他要的就是伊兹密在一边只看着他的效果,如今跑了两个小屁孩来占领伊兹密的时间,他大不乐意地丢下那把剑,冲了过来,凶道:“你们吵什么?这里是教场,可不是宫里随便玩的地方。”回头吩咐教头:“明日,不许让七皇弟和八皇弟再来。”
两个三岁小孩子“哇”的大哭,都说要去跟父皇告状,伊兹密有些不忍,道:“你何必这样吓他们。”曼菲士道:“他们太小了,还不能习武,在这里只是扰乱人心。”伊兹密挑挑眉,笑道:“哦,我怎么听教头说,你也是三岁开始习武的?”曼菲士无言可对,索性耍横道:“我说不行就不行。”马上让安福送两个小皇子回宫去。两个小孩边走边哭。伊兹密默然下来。
曼菲士心知他此时不快,劝说也是无用,故意来了几个惊险动作,果然,伊兹密到底是武士心性,拍手叫好,登时又把不快都丢到一边去了,只恨自己的身子太过虚弱,没办法跟他较量。
这小小的风波很快就报告到皇帝那里,皇帝拈着龙须想:“这孩子收买人心的本事倒还不差,不知日后对我朝是福是祸。”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渐渐长大,林后也渐渐看出这个侍读聪明机警,而六皇子待他那种贴心入骨,一时难以拆散,横竖伊兹密不得帝心,不能恢复皇子身份,对儿子没有威胁,倒不如将他笼络,日后收为臂助,也是儿子手下一员谋臣,于是反而假意示好,只是伊兹密本就对这些富贵看如浮云,巴不得等这个所谓的弟弟出宫开府,自己也名正言顺跟了去,趁他不防偷偷溜走,自个回西方去,所以对林后的示好也是淡淡的。
这些年里两个人的个头都长了不少,在有了充足的营养及呵护后,伊兹密的发育总算正常了起来,如今比小他两岁的曼菲士略高些,曼菲士无法把他整个人再揽进怀里,大是不乐,天天喝一大杯牛乳,指望早日长高。两个人都是西方来的魂魄,对吟诗作赋不感兴趣,更重视实学,悠闲时倒以研究兵法政制、山川地理、百工制造、内外商贸等为主,只觉这中~原国度的文明果然博大奇异,都不禁生好学之心。
每天夜里曼菲士自然都象八爪鱼一样搂着伊兹密睡,小便宜是占不了少,但实质性的内容是一点也无。伊兹密最不愿意的就是裸露身体,每次换衣一定要让他出去,否则就退到被窝里悄悄换,就算是夏天,一来体虚手足冰冷,二来不欲裸身,也一样穿上能遮蔽全身的服装,即使在床上也绝不露半点春光,所以除了当年背伊兹密回寝宫给伊兹密换衣服那次,曼菲士竟然从没能再看见他的全身,顶多可以趁他睡着了衣服凌乱时偷窥一把而已。至于一起沐浴,那更是想也不用想。心上人每日共寝,五官身材日逐长开,体香越发清妙,却是看也不能看,碰也不能碰,简直郁闷死了,只得有时候抱着他一阵乱亲,好在曼菲士现在的身体也是甚小,做不得什么,伊兹密只道他儿童爱玩,倒也不曾露馅。
只是有件事总横在曼菲士心上,有时想起来难免郁闷,那就是伊兹密的身体,怎么进补也不见大好,天气稍凉就手脚冰冷。起初曼菲士以为是因他在冷宫长大受了寒、底子弱之故,但后来鹿胎人参等轮番地进补,那些热性的补下去一点影也没有,看着身子还是那么清瘦,一捏隐隐摸出骨头,被风一吹便很容易发热,太医说他是虚不受补。
盛夏之时他往往一点汗意也没有,于是清晏殿里什么风轮窖冰都不能拿出来用。宫中纳凉之所甚多,人立于其间,纵然是三伏天,也需多添长衣,弟兄们纷纷移居其中。槛外浓荫蔽日,香株成阵,槛内积雪如山,晶壁光泠,世间苦热,一时都消,偏偏伊兹密若呆得久了,便略有头晕之症,曼菲士若非必要,概不前去,只在清晏殿里陪着他,这就苦了曼菲士,既舍不得和他别居一所,又怕那些避暑设施凉着他,只得强忍酷暑,成日把冰镇的梨子羹、酸梅汤喝个不住,便是命左右打扇,也吩咐了不准大力,免得吹到伊兹密身上。众皇子见他成日用心在地位微贱的侍读身上,难免微有讥刺,曼菲士听而不闻,倒是七皇子见了,又多添一重烦闷。
待到秋风起于青萍、白露微霜之时,若稍有不慎受了凉,伊兹密便整夜睡不着,曼菲士便抱着他哄上一个晚上,说说谈谈笑笑闹闹,好不容易哄得他睡了,自家却熬得两眼微肿,因怕太傅责难自己懒惰迁怒侍读,到天明时照样爬起来去就学,却叫别的侍读顶上伊兹密的位置。如此两番,伊兹密自是心知,抱歉道:“是我扰着你了,我去别处睡罢。”曼菲士便笑吟吟把自己那张“婴孩脸”发挥到极致,一头拱到他怀里说:“没有哥哥我睡不着呢。”故意在他怀里蹭来蹭去,蹭得他无奈答应留下。但等他睡着,曼菲士便不由皱眉,暗叹:“这可怎么好?”久了便想,难道这体虚之症是胎里来的,渐渐疑心神明动过手脚,可当初舍马什送自己来投生时,明言:“没事不准找我,不,有事也不准!”如今只能在尘世上想办法。
这些年也不知请了多少名医,奇珍异草给伊兹密服了无数,有时药苦得伊兹密再不肯尝,曼菲士便端起碗来陪他喝,伊兹密说他:“这药怎么能乱服?你糊涂了么?”却见一张小脸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哥哥,你喝药吧,你不喝,我难受。”那嘴边还挂下一滴乌的药汁,伊兹密知道那药味有多苦涩,想到弟弟这番心意,不由默然,过一会端起来喝掉,这才听得弟弟道:“都是我不好,没叫他们加够糖,我想着药里面多加了糖,功效就降低了,哥哥你忍忍,我总要叫他们制些合口的药来。”伊兹密又是无言,伸手帮他把嘴边的药汁抹了,却见他举着帕儿正好递过来替自己擦拭,只得道:“下次不要乱喝药了,知道么?”曼菲士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如向日葵般热力喷薄。伊兹密很想在他头上乱揉一把,却强行忍住了。终究是不想和人太接近、太亲密的。
曼菲士瞧他眼神,如何不知他疏远之意,却并不在意。能在这个人身边,照顾他,爱他,已是过往五十六生梦想不得之事,如今他心里渐渐有了自己,曼菲士心头便渐渐燃起希望来。他原就是得势不让人的性子,当初在舍马什面前信誓旦旦说只做伊兹密的好弟弟好朋友,但自从见了真人,那往日的渴望早如岩浆在地下滚动似的,又暗里沸腾起来。只是他年纪尚幼,行为上不需注意分寸,便亲密些别人也不防备,伊兹密只道这孩子粘人。虽然皇子宫人们也爱议论男女情趣,但伊兹密守得严密,半句不提,曼菲士就连装好奇宝宝状问问男子发育的机会也没有,实在绕不过,伊兹密便推:“问你太傅去。”曼菲士心道这等事如何问得那几位道学先生,这便宜是占不到了,一笑吐舌装个天真,把话题带过,心下想:“只要他心里有我这个人,急也急不来的。”
日子有功,长久补养下来,伊兹密好歹长了些肉,骨头不再那么突出,隔着衣服也能看出身体称形状甚美,曼菲士发觉他已经比自己高了时,先是松了口气,跟着又紧了口气。每天早上伊兹密看他咕咚一声一口气喝掉一大碗牛乳,自也好笑,曼菲士冲他晃晃碗:“喝不喝?”伊兹密笑笑摇头。赫梯人也是从征战民族而来,他向来喝惯牛乳,但因前世阴影作祟,便不愿喝。曼菲士哪不知他心结,缠着要他喝,伊兹密便支使他去给自己烹茶。这事曼菲士从不假手于人,宫人也惯了皇子亲手照顾他的场面,久而久之,曼菲士便明了他为什么不愿喝牛乳,心想只怕是要等到他对“曼菲士”那个埃及法老的恨意都消释了之后,不禁暗叹当年做事太绝,害得身边这人隔世之后都余悸犹深,如今补救起来,总得一步步销他心结。

时光易过,看着伊兹密体质渐渐有些起色,曼菲士自是高兴。如今冬雪之时,也可以给他罩一顶狐皮大氅,同去踏雪观梅,不用窝在清晏殿里打双陆下棋了。只是他手里还得抱个手炉,四围还得遮起屏障,曼菲士还叫人弄上个熏笼。伊兹密无奈又好笑,但也知自家身体若是出了什么事,最担忧的还是这个弟弟,倒也听他安排,只是偶尔抱怨道:“我哪有那么脆弱?”曼菲士只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说话,顺手把落到他身上的梅花拈下来,看着新雪晶莹,红梅白梅绿梅花事烂漫,花光映到他银漾漾的长发和雪净的面容,光彩焕异,便想:“中原果然也好啊,若是埃及,哪有这般光景。”
伊兹密看他笑迷了眼,那秀气的脸漾起大大的月牙儿,心想这小孩子心思单纯,看什么都欢喜。但伊兹密自己也喜欢。他在赫梯时,每至冬寒,高原的风吹得分外凛冽,石头建造的巨大城池里虽然也有暖炉,也有炭火,也有和煦如春的房间,但赫梯人如后世的斯巴达人般,并不愿意沉溺于过分温软的享受。每到这时,国王反而会亲自带领军队操练一番冒雪作战,而伊兹密自然身先士卒领兵操演。哪象中~原的冬天,皇帝和皇后宠妃们躲在暖阁里,成日不知冬寒,吟诗作赋,听曲赏景,浑未想到边关战士冒雪冲风之苦。曼菲士替他斟了酒,却又说:“少喝些,别上头,又不舒服了。”伊兹密微微苦笑,一口气喝下一大口,曼菲士慌忙伸手,要替他捶背,生怕把他呛着了,却见他望着纷繁鲜美的梅花林,神情微醺,睫毛凝注,茶色的眸子安静恍惚,透着一股迷朦的光彩,自己也是痴了,只觉此生皆梦,倒不自信起来。
这个人真的是在自己手边么?在自己呼吸触到、眼睛看到的地方?不是过去五十六生中的苦苦追想,不是梦尽成灰的徒然,不是每次轮回之后死亡前的短暂回影,不是那让心也切割成伤的痴然空等?
曼菲士突然动弹不得了,这会儿的他,恍惚只是一个在轮回中迷途的路人,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是否又是在幻想中,不知道清醒着和醉后有什么分别,更不知道什么是真是什么幻。他的视线捕捉着这个人的一切,但心灵却象被冻结了似的,仅仅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但他却抬不起手,不敢再去触碰。如果,碰了,发现又是空虚的梦境,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伊兹密突然转过头来,朝他微微笑了一下。满树梅花,连天梅影,让他的笑容空灵中竟染上了艳色。只听得伊兹密笑道:“弟弟,谢谢你带我来玩。”手臂轻轻地搂上了他的肩头,一股温暖仿佛也隔着厚厚的狐皮大氅和好几层衣服到了曼菲士身上,曼菲士微微垂下眼,不自觉地抽了抽鼻子,眼角微微红了起来,他耳边是伊兹密爽朗的笑声,非常轻松,自在,用的是两人从未相遇前的那种笑法。这个时刻的伊兹密,又是从前那个小王子了,姑姑还没有暗算过他,尼罗河女儿还没有迷惑他的心,他还没有听过女神的预言,还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没有阴影,没有政治野心,有的只是孩子柔软的心和对远方悠然的梦想。那是他在哈图沙的书房里看过书后,惊喜地走出房去迎接第一场落雪,身边是同样欢快着的妹妹米达文。
这一刻,伊兹密突然很感激遇到身边这个孩子,很感激自己有了一个弟弟,他亲热地搂住他,快活地讲起那些梅花,他从书里看过,可以酿梅花酒呢。“要不要试试?”曼菲士抬起眼,看到那双茶色的眸子舒展开春天的笑意,明明亮亮地照着他,也笑了起来,本想答:“好。”可看到他杯子里的酒竟然空了,不由得竖起双眉,反而薄怒道:“哥哥,叫你不要多喝,你又喝光了!” 伊兹密笑着在他头上打了一记:“还记得我是你哥哥啊,管起我来了!”曼菲士笑,又笑,再笑,扑到他身上,两个人打打闹闹,梅林中一片喧闹,孙平担心地看着他们打闹到后来,竟然在雪地上滚起来了,不由得猛摇头,忍不住高声道:“六殿下,我家小爷身子骨弱,可经不得你折腾。”哪知“啊”的一声,却是伊兹密把一团雪盖到六殿下脸上去了!
众人左看看,右看看,终于还是没谁上去制止。那天两人玩得太欢,满头满身都是雪,连带旁边人看着也开心起来。仿佛眨眼般,这个冬天就在追打中过去了,但是从那以后,学堂里的众皇子不再只看到六皇子着紧地拉着那孩子走进来的镜头,而是看着两个人手拉手出出入入了。

这年,四皇子在世上挣扎了十四年后终于去了,算上他,这宫里早早夭折的皇子已有好几位,只是那几位皇子多数生下来就是死胎或没等入宗谱就先没气了。而这时候曼菲士和伊兹密又长了三岁,大皇子早已着人上奏,旁敲侧击说太子之位犹虚、天下不安等等,皇帝见了颇为不怿,留中不发,而二皇子则是心有震恐,私下交接廷臣,他母后虽亡,但母家国丈、国舅势力犹在,这些年来蛰伏朝中,倒也盘根错节。皇帝的眼线在两个皇子府中都有潜伏,时常来报。皇帝也不揭穿,只经常招程学士晋见,询问诸子学业,程学士大赞六皇子聪明睿智,堪为一代之选,皇帝心下喜悦,追问那个冷宫出来的侍读学业如何,程学士终是正直之臣,直言道:“温文博雅,过目不忘,虽只两年诵读,已卷卷贯通。”皇帝不由得面色一。
复召禁军教头问诸子习武如何,第七、八位皇子如今也已习武,但年纪太小资质一般也没学到什么,禁军教头于诸位皇子中大力褒美六皇子,皇帝心想:“朕眼光果是不凡。”颇为自得,但忍不住继续追问那侍读。禁军教头道:“他体虚身弱,习武自是不成。”皇帝又是一喜,却见教头神色犹豫,似有未尽之言,便道:“无妨,你放胆说来。”教头躬身道:“奇在他于阵法一学即通,与六皇子皆是天生帅才。”皇帝面色再,挥手让他退下。
又过得一年,皇帝迟迟不立太子、属意六皇子的倾向渐渐为人所揣测,大皇子只暗中活动,二皇子却大不心服,林后则设法提拔自家亲戚,以外助,惟独曼菲士漫不在意,他世世都是站在颠峰上,得失反而不那么在乎,如今有了伊兹密在身边,更是浑没把皇位看在眼里,何况伊兹密的心思他也清楚,怕只怕哪一日伊兹密趁他一个不留神便跑了,全心就只顾抓紧这个人,做的其他事情无非是成全两个人在一起而已,至于日后跟着伊兹密回西方去也没什么不好。倒是伊兹密看出宫内宫外有些势力开始冲着他来,开始替他忧心。

这年圣驾再幸碧霞山洗沐温泉,曼菲士照例带了伊兹密同去,他知伊兹密依然是赫梯人习惯,喜爱山景,在宫里难得出来一回,而且伊兹密不欲在人前裸露身体,死活不肯跟他同浴,若是不依伊兹密,伊兹密就夜深一个人去,所以曼菲士每次去了倒也不在意泡温泉,倒陪伊兹密漫游碧霞山,
但这一年,却在碧霞山上发生了一件改变他们命运的大事。

到碧霞山第三日,两人又去游玩,摸爬滚打,直玩到日头即将下山,弄了一身泥。回到殿里,两人都饿得肚子乱嚷,只得先草草吃些东西垫垫再去洗浴。曼菲士知他面薄,让他独个去殿后的温泉沐浴,自己在外等着,命人准备正餐。却见玉蕊来报皇后有请,不知母后有什么事,只得去林后所在的殿宇。
林后见他来时一身尘土泥污,不由心疼,拿手绢给他擦面,责备道:“这几日你父皇处也该去走动问安一二,怎的今日竟忘了?”曼菲士这才想起这两日黎明即起,竟把每日晨昏问安丢在了脑后。林后道:“如今你几位皇兄都不乐见你太过得宠,你须得小心为上,明日去跟皇上问安罢。”曼菲士撇撇嘴,心道那个便宜老爹自从来了温泉,能不受宫规约束为宫中不能为之事,早已乐疯了,日日拥着新美人儿们大池同浴,哪还想着儿子有没有问安,倒是皇后多心了。
林后这些年来颜色略衰,虽因有子得宠之故,稳坐中宫,但不能无后顾之忧,看出他心思,道:“曦儿,莫要给人落下把柄的好。”曼菲士想:“这中~原国家的后宫可比西方后宫复杂多了,真没意思。”他素来对女人的罗嗦不耐烦,嗯嗯应了。林后要他留下和弟弟一起晚餐,曼菲士心里惦记伊兹密还没吃,急忙告辞,林后知他心意,暗叹一声,只得放他去了。
一路回去,太阳已经落山,曼菲士只道伊兹密还在温泉中,便叫人暂且先别上晚餐,等他回来,却听安福道:“小爷说晚霞好看,想去看日落,等会就回。”曼菲士顿足说:“这会子天都了,他还没回来,山上路又不好走,你们怎么不派人去找他?”一转身风一样就跑出去,沿途却是不见伊兹密的人影,心道从自己的寝殿到观景台也不算远,他到底跑哪去了?别是失足掉下山了才好,却见二皇兄带着一帮侍从过来,借着灯笼的光看见他,微微一笑道:“六弟怎的一个人就出来了?也不带个随从。”笑容竟是说不出的奇异,曼菲士心上一寒,心知这位皇兄心计险恶,如今自己落了单,他若胆大包天借着人多势众把自己推下山,却装成自己失足,那可不妙,一时心中戒备,正要后退,却听一阵呼唤声,原来是安福领着几个太监打着灯笼来了。
二皇子微微一笑:“六弟何必紧张,为兄绝无歹意,只不过……”呵呵笑了几声:“你的宝贝可就不一定了。”从他身边擦身而过,曼菲士琢磨他的话意,不由一阵冷汗,大喝道:“你什么意思?”一把要去抓他的手,侍卫们急忙阻止,两个人被隔了开来,二皇子回身笑道:“我什么意思也没有,六弟不必多心。”仰天打个哈哈,转身走了。曼菲士只有九岁,又孤身一人,只得远远看着众多侍卫簇拥着那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皇子远去。待到安福气喘吁吁到,曼菲士铁青着脸,吼叫道:“还不快去给我搜!”

伊兹密洗沐之后,太阳正要坠下,他想起往年来时看到的日落美景,便按赫梯风俗绑了头发,略一犹豫,把曼菲士送他的小匕首藏了进去。曼菲士知他赫梯风俗,那年得了他的项链后,便叫人打造了一把既轻又薄又锋锐的小匕首送他,说是方便他习武,伊兹密除了上显文阁及演武场外,平时都是把头发飘垂着,再以发带束缚,曼菲士看了自然高兴,但别人都觉得奇怪,不过考虑到他母亲是西域来的,也就不再追问了。
他从观景台看完日落,急急趁着还有光线时下山,由于没有剃过胎发,那从出生至今一直留着的银色长发很打眼,刚转过一处拐角,就被前面过来的二皇子那一群人看见了,想躲避已来不及。
二皇子从不到显文阁,也不去宫中演武场,除了礼仪性场合不来明华宫,而那些礼仪场合也不是他能上的,所以他只远远瞧见过。天色虽,但太阳刚下去不过几分钟,还隐约能看见人面,此时见了,心里一惊,便想避让。
哪知二皇子笑眯眯地远远招呼道:“那不是六皇弟的侍读么?怎么,见了本王也不行礼?”伊兹密本不想理会他,但想到不能给六皇子带来麻烦,便忍了,缓缓鞠躬,算是行礼。二皇子大步走到他面前,冷笑道:“听说六皇弟把你当心肝宝贝,白天夜里都不离手,是也不是?”伊兹密淡淡道:“六皇子仁慈,待人宽厚而已,二殿下言重了。”二皇子瞧瞧他,忽然回身笑道:“听听,他是在讥讽本王不够仁慈宽厚哩。”伊兹密知道他是找茬来了,也不动怒,道:“二殿下说笑了,殿下自然仁慈宽厚,岂是我所能妄议。”退了一步,便想趁机溜走。
二皇子使个颜色,众侍卫悄悄朝伊兹密靠了过去,好在这山路狭窄,要包围他还不太容易,但众侍卫都是精选的高手,立刻便控制住了地形。伊兹密心道现下落单,若是被人悄悄做掉,百冤莫伸,但看看众人皆是成年男子,身高体壮,且不说自己这些年里身体始终未能完全恢复,就是前世十一岁时也不可能和这么多成年侍卫火拼,也未必跑得过这么多人,心念转动,忽然不再退了,反而露出一脸的恐惧之色,象是害怕。
二皇子心道:“到底是小孩,再怎么强装大人也不济事。”喝道:“抓住他。”伊兹密更怕得要发抖了一般,还没退出几步,就被拎了起来扔在二皇子面前,夜色里他不断抖动的小身体上银色发浪起伏,象极了一只小狐狸。二皇子拎起他衣领,笑道:“宫人说这小子是狐狸精转世,专来迷惑人的,此语果然不差。”笑道:“待本王闻闻,有没有狐骚味。”竟低头把鼻子凑了上去,哪知鼻端一股异香入脑,他一生所抱处子无数,绝无一人有如此天然妙香,不禁一愕,正要细闻,突然脖子一冷,又是一痛,只听伊兹密冷声道:“二殿下,狐骚味我是没有,但匕首倒有一把。”众人大惊,都要抢过来,伊兹密却将匕首一动,二皇子的脖子再是一痛,这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不由切齿,只得挥手命令他们别妄动。但此时脖子已在对方控制下,却听伊兹密道:“二殿下,我若是你,就会慢慢地跟着移动,直到……我们都不需要威胁对方了为止,你不想做傻事是么?”
二皇子注目一看,一双眼睛在逐渐加深的夜色里闪闪发光,配着那沐浴后越发清新的奇妙香味,却有说不出的诡异,他看出那双眼睛中的冷静,似是身经百战的武士,浑不似一个十一岁的小孩,不觉有些犹疑,想要朝后动动身子摆脱,那把匕首却封死了他的逃跑路线,只得咬一咬牙,问:“你想干什么?”伊兹密笑道:“不想干什么,只想请二殿下单独陪我回六殿下的居所。”说着又把匕首旋近了些,二皇子不愿意被一个小孩控制,但此时却是无法,伊兹密喝道:“让你的部下都退出一箭之地,否则我不知分寸,万一伤到殿下你的身体可就不幸得很了。”
敢伤皇子本是死罪,估计现在他脖子上已经有血丝了,但这个孩子似乎疯了一样,毫无畏惧,二皇子掂量之后,只得叫“你们都退远些,退到一箭开外去。”众侍卫面面相觑,但主人落在人手上,料想这孩子胆大包天也不敢真的谋害皇子,只得朝后退开。伊兹密再道:“你慢慢跪下,把手放到背后去。”
二皇子心中极不情愿,忽然一动,心想他真的不怕连累老六?倒要试他一试。忽然不闪不避,向他刀锋冲了过去。伊兹密也知杀伤皇子是滔天大罪,必然连累六皇子,只想吓他一吓,以他为人质好让自己平安回去,此时见他这般做法,只得一咬牙,把匕首收了回来,矮身猛地一个旋腿,扫向他下盘,二皇子此时本来就在山道上,脚下有颇大的倾斜度,虽然对方是个孩子,被这么全力一扫,也打了个趔趄,向着前方栽了下去,伊兹密再不迟疑,趁他趔趄之时全力朝人少的方向窜出,二皇子本能地伸出手去抓,却抓了个空,反而让自己失去平衡,朝着山道边栽了过去,伊兹密人小身体又灵活,擦着陡坡边缘冲过山道,二皇子却险些摔了下去,等他终于站定时,伊兹密已跑到了好几米外,二皇子狰狞道:“追!”
这时天色愈发了,众侍卫及二皇子都追了上来,伊兹密心知在这样的夜里乱跑,只怕还未跑到六皇子居所,就会被他们抓住,于是一扭身,仗着人小,一下子钻进了树丛之中,边跑边用匕首割下外袍下摆来遮住头发,一忽儿功夫就不见了人影。二皇子看树丛黝黝一片,问道:“前面是通往哪里?”侍从答道:“是陛下的行宫。”二皇子露出诡异的笑容道:“父皇素来厌恶此子,又见他拿了匕首,只怕不待询问便会处死,也说不定还没等他辩白,就被侍卫们当作刺客杀掉了。”冷笑一声,忽然又觉得有点可惜,这么个妖精似的小鬼还没好好折腾一下就死了,不过老六知道后该会和父皇决裂吧,那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这种时刻自然要避开刺杀皇帝的嫌疑,于是呵呵笑着道:“我们原路返回。”这时天色已晚,从人有带灯笼的,拿出灯笼来点亮,一队人马绕回原路,继续下山。

伊兹密在树丛里一个劲地朝前移动,此时月亮还未上来,最后一丝阳光已从地平线上褪尽,山林中一片漆,他又怕那些人追上来,匕首不敢放松,侧耳细听,后面脚步声似乎停了,他这时才发现要找回原来的方向怕是不易,这山上稍不留神,也许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只得用匕首砍了一段树枝小心探路,每走一步都用树枝探实了再走,但脚下踩到灌木和草丛,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与沙沙声,也不知其中是否有蛇,但他心知急也无用,只得小心地慢慢挪。
突然,他觉得有些不对劲,武士的本能让他急忙闪身,举起匕首防御,却见空中寒光一闪,两把长剑直飞过来,紧急中向后一滚,那两把长剑又再追袭而至,伊兹密运起匕首想要抵挡,但见了这两人出手绝快武艺极高,心念一动,已知是大内高手,急忙叫道:“我不是刺客。”这两人剑法已到收发随心之境地,本是全力出击,但一听得软软童音,便立即改刺为削,力度也轻了许多,那把匕首立即被击落在地,两把剑齐齐架上了他的脖子。

不到一刻钟后,伊兹密被扔在了当今皇帝陛下面前,匕首也一并呈上。
皇帝接报,从温泉里爬出,披了身浴袍就让侍卫把嫌犯带上来。自从四年前一面,皇帝再未见过这个所谓的儿子,只在程学士、教头和安在明华宫的眼线的报告中听到他的成长。听了禀报,本就有些不敢相信他会如此愚蠢,以幼童之身跑来行刺,见了他本人,更是了然,只见他头发散乱,只披了一身松软的白色长袍,显是刚沐浴过的模样,而衣服下摆更是被割了去,露出一双雪白的小腿,鞋子也跑丢了,在辉煌的灯烛下,可以清楚看见那双小小的脚上沾着泥土斑斑和草痕。
“大约是被谁追成这样的吧?”皇帝心中有数,但却不由想到这是个除去他的好时机,只是这一回会不会再惹来那莫名其妙夹着女人怒吼的狂风可说不准。皇帝嘴上并不说破,却道:“你行刺天子,该当何罪?”伊兹密对这个皇帝的仁慈不抱指望,索性既来之则安之,平静地答:“我没行刺,只是被人追得跑错了方向。”
皇帝瞧他态度从容一如从前,那看天子的眼光也一样毫无敬畏之情,若非侍卫们按着,他恐怕早就站起来了,故意冷笑道:“你手执匕首,闯入朕的行宫,这还有假么?”伊兹密不想和他兜圈子,直接回道:“请问陛下,有谁会穿成我这样来行刺?”又坦然道:“我在路上遇见二皇子,二皇子对我有点不高兴,我为了自保只得拿出匕首防卫,匆忙中跑错了方向,陛下若是不信,可去查问二皇子的下属。”
皇帝在二皇子府第中也有眼线,明日自能收到有关报告,但此时故意道:“你诬陷皇子,不怕罪上加罪?”伊兹密道:“听说陛下是有道明君,想来不会冤枉一个平民百姓。”皇帝听他暗讽、自称“平民百姓”,不觉好笑,突然想起十二年前便是在这里临幸了他母亲朵拉,以至生下他来,但到今天,他却还是未入宗谱、无名无份之人,这么自称倒也不错。
若是平日,想起也就想起了,并不上心,但此时旧地重游,难免回味,后来美女虽多,但朵拉风味独特,倒也让他有些怀念,此时望了望这个儿子,心道西域果然都出美人么。灯光下只见这孩子比前些年高得多了,眉目五官已逐渐长开,四年前便觉他生得极好,此时细细一打量,才真个吃了一惊,竟有这般容色?!

灯光下,瞧得分明,此子容貌和自己及朵拉都不相似,倒似别是一枝,竟不知何所从起。满室点着宫中特制的龙烛,颜色金红灿烂,却独有一团清光晕在他眉梢眼角,而所有的烛光更似被那头发和面颊吸了去,不象真人,倒象是月光在空气中的投射,佛经中有光明妙宝,而此人所及却似是仙凡之界,层层烟霞绕着他通身流动,肌肤里似乎流动着来自神明的神秘之物,而非俗世的鲜血。
这孩子不惊不怖不畏不怕,倒象个自在人般瞧着自己,那双眸子深邃而宁和,竟是王者才有的威仪。皇帝自己生来就是太子,自做了君王,这几十年来也没什么人敢与他平起平坐,今日倒被一个被压着跪在地上的十一岁孩子用平等的眼光看着,心里益发一动。他虽然不好男色,但诸王公中多有好男色之人,绝色妙童也自是见了不少,有活色生香者,有洁若秋月者,有玉骨花精者,有妩媚巧慧者,往日见了也曾目为天人,但此时和这孩子一比,顿觉污秽不堪,这孩子是用王者的态度来对待王者,自己却想到那些人身上,倒觉亵渎了他一般。
皇帝不由摆手道:“放他起来。”伊兹密自不肯放过能站着的机会,道声:“多谢。”便站了起来,皇帝瞧着他的眼神,只觉那双茶色眸子昭明安静,自有不可犯之尊严,心上又是一动。那银色头发全披拂下来后,长到几乎拖地,自有一种柔和的光明晕在里头,是真是幻竟不可分。皇帝顺着那长发一直朝下瞧去,目光猛地一怔,这才想起他原来在草里泥里踏过了,也不知怎的,心上浮起微妙滋味,道:“我带你去洗洗。”也不等他答话,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伊兹密见他眼神奇异,本有些奇怪,这人似乎没从前那么厌恶他了,待到被一把凌空抱起,才大吃一惊,紧道:“不敢麻烦陛下,请让我自己走回六殿下处去洗。”皇帝也不答话,亦不放他,但觉一股暗香从鼻端披拂挣扎的银发上来,筋骨不知怎的,竟然酥麻了一半,不由吸了一口,更觉极清中藏着说不出的妙悦,他闻得出这孩子身上沐浴香露的味道,那是皇室专用,但这股奇香却是生平梦想也想不到的,伊兹密极力要挣动,那香气便随着肢体的扭转而活了般地变幻荡溢,皇帝一边抱紧他不许他挣扎,一边蓦然明白过来,那竟是他的体香,心中顿然激荡不已。
到了温泉池边,双双玉臂拂水,对对珠乳弄波,莲脸含娇,春意魅人,不下十名美女不着寸缕躺在池中,或倚,或笑,或掠发,或照镜,或以手指出入幽穴,或相互吮吸送乳,或交互磨蹭秘部,在四壁镶嵌的夜明珠映衬下,越发妖媚横流、淫意毕现。
伊兹密前世虽也去过巴比伦的伊修妲尔神殿,也见识过众多奉承者送上的美人,但一向洁身自好,一生中除了被埃及法老强暴外,就只和米拉一个人有过男女间真正的肌肤之亲,此时陡然见了这般肉池臀浪大阵,不由得面孔发烧,紧转头,却避无可避,只得将头朝向皇帝胸膛处,却见到一个成年男子裸露在浴袍下坚实的肌肤,他当然不乐意,只得又再转头朝外,然而这一看,又瞥见众女的私处,更觉窘迫,头来回转了几次,不知到底该望哪里好,耳根都红了。
候着与皇帝再来个春宵几度的众美人见他抱进来了个男孩子,都不觉惊呼一声,认出是传说中西域女子生的那个怪异孩子。皇帝却是看也不看她们,吩咐道:“都下去。”众美人哪敢不从,再多疑惑也决计不敢问,立即起身,纷纷披了衣服出去。
室中只剩下两人,皇帝将伊兹密放在池边,看着他羞得通红的耳根,心下突地了然,那些风暴,这等姿容,天然体香,还有,那奇异的王者气度,大约,他真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天人下凡应迹,借了自己和朵拉来出世罢,不由得有了几分怜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伊兹密朝后一缩,便没被摸着。皇帝眼神一暗,把身上的浴衣一脱,露出精赤的身子,虽然被酒色掏空了些,但早年习武骑马打猎的底子还在,肌肉劲健。伊兹密再不想看到男人的身体,也只得勉强镇定道:“陛下好意,我心领了,我自己洗洗脚就行了。”
皇帝瞧瞧他,反倒一笑,跳了下去,溅起一大拨水花。伊兹密无奈,只得紧将脚伸入水中,恨不得立即洗完紧走人。那草泥有的已陷在了脚趾甲里,也顾不上,草草洗了两下便要起身告辞。皇帝却凑过来瞧,说:“还这么脏,怎地不仔细些洗去?”但看那双脚虽还带着草泥,脚形却是说不出的莹润可爱,香气也是丝毫未减下去,不知怎的,心中微微异动,一伸手握住了他那两只脚。
伊兹密大惊失色,立刻道:“我再洗一次就好。”极力想要挣脱,那知那握着他的手动也不动,竟在微微发颤。皇帝一握上那脚,便觉一种奇特的电流自那脚上直贯入心脏,那等感觉竟是比温泉还叫他全身滚热,下腹登的火起。这一握住,便再也舍不得丢开,竟然亲自动手帮他搓了起来。
伊兹密强忍着被握住的不适之感,勉强道:“这种事让皇帝陛下来做,太有辱身份了,我自己来好了。”皇帝却突然低头,在那大脚趾上一触,那柔软高热的感觉让伊兹密全身一僵,蓦然明白,又被亲了!
许多年前的噩梦突然回了来,伊兹密全身都象被冰封一样,完全不能动,而皇帝却觉得热血沸腾,全身血管象要爆炸一般,这样轻轻触及就让他感觉如在云霄,忍不住用嘴整个地包了那脚趾,而手也熟练地开始捏上伊兹密的腿,伊兹密忍不住绝望地想:“伊修妲尔这混蛋怎么还不出来帮我?”再不顾皇帝的身份,挥手就去切他颈动脉,那知这时候皇帝突然伸手一拖,伊兹密的手登时落了空,反而被整个人拖进水中。
水突然冲进伊兹密的鼻腔,差点窒息过去,只觉身上袍子连着底下贴身的小衣都被全撕了去,属于男人的强硬而粗暴的手用力捏着自己的大腿两侧,皇帝的脸隔着水出现在他上方,那不再是充满野心和傲慢的脸了,那是一张充满欲望的脸。

同一时间,曼菲士找到御林军指挥使,请他下令搜寻自己的侍读,御林军指挥使看了他一眼,却不露声色,点头道:“既然是殿下丢了人,下官自然命人去搜。”接着发布命令,叫部下打着火把搜索山林去,但惟独不提皇帝寝宫一带。

夜明珠的光全被那孩子自身的光吸了去,只见那肌肤上清光流转,透骨盈香,他越是要抗拒,那肢体的运动便越是将自身的魅惑全部发散开来,他甚至不需要什么动作,那湿发在水中浮沉缠绕与因两人动作激起的浪沫已经让皇帝狂热到最高,一生之中,他从未感到如此般全然放开了的癫狂,隐隐有种过去白活了的感觉。
皇帝那虽经太多酒色但依然还不失健壮的力量毕竟不是还未成年的伊兹密所能抵抗得了的,而且他在水中乍沉乍浮,完全没有着力点,伊兹密急剧地转着念头,想要逃避这和前世一样可悲的处境,但水一会又冲上他的鼻腔,一会又被捞出水面,男人强迫地想要吻他。伊兹密立即咬了他一口。但这效果似乎并不大,反而让男人见了血后更为兴奋。
水在他赤裸的全身制造出无数波纹,而夜明珠则配合着制造光晕和色调的变化,皇帝强行分开他的腿,用自己的腰卡在他的两腿间,狞恶粗长的物立时便触到了他的臀,伊兹密只觉恶心感、窒息感、颠倒混乱感一拨接一拨急速涌上心头,但那东西离他那后穴越来越近,被抵住的强烈恐惧感掳获了他的全部思想。
皇帝抬高他的腿,低头注视着他的臀后,只见波光漾漾,那处穴口春韵紧锁,从未受过造访,心道今日就替你开了苞吧,这般媚骨不做娈宠太也可惜。此时皇帝全身血液涨个不停,连手都有些哆嗦了起来,那诱惑的密地让他再难忍受。他哪想得起这是谁的孩子,只觉能做占据这孩子的第一人乃是莫大的幸运。一挺腰,就要强行进入。
伊兹密知道这是最后关头,想也来不及想,突然大叫道:“爹!爹!不要!”皇帝一愣,腰便止住了,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呆呆问:“你叫我什么?”伊兹密紧道:“我叫你爹啊!你是我爹啊!”皇帝一呆,不由得道:“你不是……”伊兹密大叫道:“你就是我爹啊!爹!爹!别做下去了!真的别做下去!”皇帝瞧着他几近疯狂的表情,正怔在那里,满心天人交战:“做还是不做?”突然,哗啦一声,一整面墙壁都被巨石击破,碎屑全落在了池里,皇帝一惊,手便松了,伊兹密什么都来不及想,趁着这个机会,连滚带爬紧上岸。
墙壁一破,外面的飓风就疯狂得要把屋顶掀翻一般,皇帝顿时想起了那天在风里怒吼的女声,面色立刻了。一激灵,回头一看,伊兹密已从地上捡起一条长长的浴巾,裹了身子,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皇帝动动喉咙,想叫住他,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心里堵得象石头压在胸口上似的。
说也奇怪,伊兹密一逃出去,那风立刻就停了。飘着无数碎砖的池子中,皇帝的胳膊被碎石击中后流着血,一个人在脏得不成样子的温泉水中呆呆站着。

曼菲士正随着御林军搜山,忽然树丛一阵响动,灯笼照过去,只见伊兹密从树丛里钻了出来。
曼菲士立刻冲了过去,伊兹密也一头扎进他怀中,整个身体不住地颤抖,脚也站不稳,似乎害怕到极点。曼菲士见他衣服不知去了哪里,只裹了一条浴巾,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心疼之极,又怕山风吹得他再生病,紧把他背起来回宫去。太监安福要来帮忙背,曼菲士摇头拒绝,而伊兹密伏在他背上用手臂紧紧搂着他脖子,那种依赖与狂热的需要是曼菲士从来没有感受到过,他隐隐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止不住的愤怒伤痛往上涌,只恨自己没能保护好他。
等回到宫中,曼菲士顾不得伊兹密脚上身上的泥尘和草叶,把他塞进被子里密密裹上,就去查看他的脚底想瞧伤着没有。伊兹密却死命摇头,伸手拉住他,要他抱住自己。曼菲士明白了他的意思,也躺进被子,紧紧抱住他。尽管那赤裸的肌肤就在身下,可曼菲士却没有丝毫的绮想,只有无比的热爱与心疼上涌,以及对那个禽兽的无边痛恨。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下的人一直象怕失去生命一样死命抱住自己,也寻求自己的拥抱,那被山风吹得冰凉、不住颤抖的身子紧紧地和他贴在一起。热热的泪从曼菲士的眼里落了下来。过了那么多世,无法让心停留在任何一世的世界里,就是害怕这个人在自己所不知的地方受到伤害,可是,仍然没有保护好他。
曼菲士低低地说:“是谁?”伊兹密疯狂地摇头,一语不发。曼菲士揭开浴巾,看着他腿上被掐出的乌痕,再次问:“是谁?”伊兹密仍是不答。曼菲士扳过他的头,想要从他眼里看清答案,低声问:“是不是老二做的?是不是?”伊兹密把脸靠在他肩膀上,终于闷声答:“不是。”突然吐出一口长气,象是从梦里醒过来一般,神情渐渐清明,曼菲士低声道:“那个禽兽到底是谁?”伊兹密低低说:“你不要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忽然面红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开脸,低到几乎无声地说:“你……别担心……我……并没有真的被……”声音越来越低下去:“他并没有能真的对我怎么样。我以后会小心的。”曼菲士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怎么想的?这样事也不肯告诉我,难道还要任那禽兽再骚扰你不成?你告诉我,我去杀了他!”
伊兹密注视着他,眼中有无法消解的感动,一生之中,也许只有这个人是靠得住的,不管他是把自己当成哥哥也好,当成玩具也好,只有他是真心的,不由得又把他抱紧了一点,轻轻说:“等我们长大了,一起离开这个国家好不好?”曼菲士毫不犹豫道:“好。不管去哪里,我都陪你。”伊兹密微笑了起来,突然在他脸上轻吻了一下,那一瞬曼菲士几乎石化,当终于明白过来伊兹密在做什么时,幸福得几乎要跳起来,下一瞬,却听见伊兹密轻轻说:“谢谢你,弟弟。”
那天晚上两个人相拥着睡去,一生中从未如这般相互纠缠,发缠着发,手缠着手,腿贴着腿,就象两个人生来就在一起,早上起来才觉得腿有些麻了,曼菲士紧给伊兹密揉腿,试了试他额头,觉得有些低烧,紧叫安福传太医;一边等着太医,一边企图再从伊兹密口中掏出那个禽兽的名字,却听宫人来报:“常公公来了,要小爷接圣旨。”
伊兹密一呆,心想皇帝又要搞什么花样,曼菲士更是惊异,只得叫太监送上洗漱用品,曼菲士用热毛巾替伊兹密净过面,又替他洗净脚,再以干毛巾擦好,自己也才忙忙地洗漱一番,两人穿好衣服出去接旨。但见常恩笑容满面迎上来,待伊兹密的神情颇为热切。伊兹密更觉惊异,但也只得跪下听旨。
圣旨念完后,伊兹密还有些不能相信所听到的内容,直到常恩含笑道:“五殿下,还不谢恩?”他这才明白过来,那个皇帝竟然承认自己是他的儿子了!竟然赐他名字“阳成伊”,承认他为皇五子!一切待遇比照其他皇子,而自他以下的其他各子排行依次顺延。
曼菲士并不在意自己从此以后需由原来的六皇子改称七皇子,他隐隐明白了那个禽兽是谁,不由得在内心刻骨痛恨:“如果是你做的,就算你这辈子是我亲爹,我也照样杀了你!”

新出炉的五皇子被立即召去皇帝行宫,虽然常恩一再说明皇帝只召五皇子,但曼菲士执意要陪伊兹密前去,伊兹密也不想离开他,常恩无奈,只得带他们一起。到了行宫一看,经过暴风,虽修理了一夜,也能看出残垣断壁,曼菲士顿时明白猜测的不错,心下仇恨埋得更深了。
侍卫要将他拦在御书房外,曼菲士坚决不肯,伊兹密看着他道:“你放心,这会儿我绝不会有事的,你在这里等我。”曼菲士摇头,伊兹密低声说:“信我,好么?”握了他的手一下,曼菲士突然明白了,点了点头,看着他放手转身进入御书房。
皇帝神色憔悴,唇上还有昨夜被咬破的伤,衣冠倒是整齐。他看着伊兹密进来,眼神更是复杂之极。伊兹密不行礼,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僵持了半天,皇帝低声说:“昨天的事都忘了吧,以后……你是我儿子,我……我是你爹……”难得地没有自称为“朕”,语声也有气无力。伊兹密瞧了他半晌,想看看他是否真心,终于,向他鞠躬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皇帝挥一挥手,但动作同样无力,道:“皇儿,日后宫廷礼仪你也须得遵守,中土礼仪见了皇帝是要下跪的,明白了么?”伊兹密轻轻答道:“儿臣明白。”
走出御书房,曼菲士急切地迎了上来,伊兹密看着他,只觉得这一生这个人仿佛初次见到,手轻轻颤抖着伸了出去,两双手握在了一起。
伊兹密想:“我不能逃了,如果要真正地安全,他也安全,必须……必须让他做皇帝!”

皇帝的行宫附属有好几个温泉池,昨夜被毁的是室内温泉池,其他的池子虽有不同程度的受损,修补清理一下便再可使用,但皇帝游兴已消失殆尽,当日便下令起驾还朝。
伊兹密的从人和宫殿都只有等回了京城再配备,他和曼菲士窝在一辆车上,因他又开始发烧之故,曼菲士让他躺在怀里,两手从后环抱着他,两个人一起卧在宽大的车座上,伊兹密眼皮有些睁不开,迷迷糊糊在他怀里睡了。但梦中也并不安宁,有时惊悸,他向来不说梦话,但此时却糊里糊涂地说了起来,偶尔低喊:“曼菲士!住手!”曼菲士心里又苦又涩又疼又怜,想起当初自己对伊兹密做的事也不比皇帝好多少,更是肠子都悔青了。却听伊兹密发出呜咽般的哭泣:“救命!救我!痛……”竟不由得落下泪来,曼菲士轻轻吻去他的泪,自己也早是哭了,只觉他梦中下意识地似在求援,一握到自己的手就再也不放开,低低喊:“赖安来了,救我!”曼菲士用力抱住他,轻声说:“赖安走了,赖安走了,没事了!”伊兹密在他的手臂中不停地颤抖,伸伸缩缩,好半天都醒不过来。
车马入了西水门,终于回了京城,伊兹密才醒过来,神色不振。曼菲士知他心结,也不问,道:“我们入城了,你要不要看看街市?”伊兹密微微点头。曼菲士怕他着凉,扶他坐起来,让他偎依在怀里,又拿帽子替他把头裹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才微微掀开帘子,指点街上好玩的景象。虽然因御驾出行,禁军事先清道,又以青幕遮蔽两侧,但景象和宫中确有不同,伊兹密精神为之一振,不由神往道:“什么时候我能去宫外玩玩就好了?”曼菲士说:“以前车驾出幸,我都不好带你,以后你也可以随驾,再过几年就还可以出宫开府,那时就比现在自由多了。”伊兹密默默点头,曼菲士知他手凉,忙把他的手笼在自己手里。
当日还驾大内,皇帝说累了,命令各自休息。第二日方举行家宴,正式为诸妃诸子引见新的第五皇子,也为伊兹密正式引见其他人。
二皇子阳成晋没想到那日伊兹密跑错了地方竟然得了这个结果,不禁心里暗恨,又想皇帝肯如此做,必然是对新皇子颇为看重,虽然西域女子的儿子身份卑微又无外援多半成不了太子,但多了个对手是必然的。林后更是不乐,原本希望收伊兹密为儿子的臂助,哪知他一夜间就正式认祖归宗,日后如何更是难说。大皇子阳成心里盘算,脸上却一点不露,反而抢在曼菲士之前就微笑举杯庆贺皇帝与这位新的五皇弟骨肉团圆。三皇子阳成曙心道:“历来皇子名中都要带上日字旁,为何这位新皇弟名儿不用?”但这想法却一点不露。
原来的五皇子阳成晟如今变了六皇子,他母家本就没什么势力,母亲也只是一个昭容,对大位并无期待,素来对伊兹密有些好奇,这时倒真心地朝他微笑庆贺。七皇子阳成昊现在变为八皇子,对伊兹密有些嫉妒也有些喜欢,感情实在复杂,现在知他正式归宗,心想以后哥哥可不是正式被抢去了,正在犹豫间,倒是伊兹密先举杯向他微笑,他倒自个面红了,连忙也举起杯来,八皇子阳成煛成了九皇子,虽已七岁,但天真烂漫,只能算略懂人事,想多了个哥哥也没什么不好,开开心心举起杯舔了一口。
最开心的自然是曼菲士了,以后更可以正大光明地和伊兹密同进同出,简直欢喜得要飞上天,至于对皇帝的仇恨,现下报不了,日后缓缓图之,这时候就光顾高兴去了,尤其是听皇帝说五皇子年少失母,由皇后抚育,仍住明华宫,但另赐一殿云云,心想只要还在一个宫里,要过去找他还不容易,登时欢喜得眼睛都放光了。

众人见他应对得宜,似是天生就该做皇子的,不禁暗暗惊异,当下各位公主也来见礼,本朝公主都不受重视也没什么威胁性,各自安分守己,对这位新皇子之前也曾远远见过,而林后的那位女儿阳成宛虽然不如其兄阳成昊常到清晏殿,但也多次去过,当下福了一福,倒是皇帝眼光闪动,不知在想什么,伊兹密尽量避开他的眼神。
他们按排行坐了,两人各坐一案,中间更隔了一个阳成晟,大觉不便,阳成晟也知自己碍了这两人,心中纳闷他们怎可以要好到连分离片刻都舍不得,不由得有些暗自慕。果然,宴会一结束,恭送完皇帝后,曼菲士就立刻冲过去拉住伊兹密的手,伊兹密也拉住他,两个人跟着皇后去了。阳成晟看着他们的背影微微苦笑,暗自摇了摇头。
皇帝给伊兹密赐的歆贤殿就在离清晏殿不远处,色色都要重新来过,又要修扩建,一时也忙不完。曼菲士便央伊兹密:“修好以后你还住我这里,偶尔有空去看看,别住那里去好不好?”伊兹密想,和他睡在一起很贴心又安全,若是自己一个人住,万一哪天皇帝不肯顾忌什么了跑过来岂不危险,再说,也真很喜欢这个弟弟,便应道:“好。”曼菲士欢喜到面都红了,伊兹密逗笑道:“你将来长大了总要娶媳妇生孩子,难道同我住一世?”曼菲士心里一跳,突然眼里放出光芒来,却故意嘟起嘴,很豪迈地一挥手说:“女孩子最罗嗦了,烦死人!我才不要,我就喜欢哥哥一个,等大了哥哥做我媳妇好了。”
伊兹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眼泪都笑了出来,曼菲士心知他是当了童言戏语,但只要他愿听,听了不生气,曼菲士已觉得是无比的成功。故意忽闪着大眼睛,努力地眨个不停,问:“哥哥为什么笑?不喜欢和我在一起么?”伊兹密好不容易笑完了,拍拍他的脑袋,笑骂一句:“傻小子!”笑咪咪地补充道:“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女孩子又香又软又可爱,比哥哥好玩多了。哈哈哈哈!”忍不住又笑了个够,肚子都疼了起来。曼菲士却故意腻在他怀里说:“哥哥说谎吧,你又和什么女孩子来往过了?净骗人!女孩子哪有什么好?”伊兹密说:“我当然有………”突然闭口不言。曼菲士知道他想说什么,马上抱住他的腰撒娇道:“我就喜欢哥哥一个,哥哥一定要陪我到老哦。”然后把小指头伸出来,忒是认真地说:“骗人是小狗。”伊兹密无奈看看他,心想这种事怎能乱说,小孩子不懂男女之事,量他日后长大了也想不起这段对话,便也伸出指头拉钩道:“好好,我陪你,行了吧。”心想日后等他作了皇帝,结婚生子,自己做他臣子辅佐他,也算是陪了他吧,虽然,迟早是要离开这里的。

除了五皇子认祖归宗、三皇子出宫开府了外,那年宫内并无大事发生,但后来史官记录时多书了一笔:“承平既久,帝心荡然,观宫中粉色如土,乃罢诸美人,嬖幸男色,别置浴雪园以藏之。”
后宫中自生了九皇子阳成煛后并非未有男丁降生,但那个男孩一生下来就染病而亡,而皇帝从此不好女色,宫中再无诞育。那些受了帝王雨露恩泽的美童则多封了侯爷、四品侍卫等职,鲜衣怒马,招摇过市,以至谏臣上奏,恳请陛下以皇嗣为重,万勿耽溺佞人,伐性伤身。
皇帝听到奏章时,怀中正抱了一个绝色妙童,嘴对嘴送酒,而胯下亦有一名姣童正替他吹萧,殿中靡靡声色,轻歌婉转,更有十六名幼伶穿了全透明的纱衣转动腰臀做出各种自献的舞技。常恩装作不见,正目正心,一字字念出谏官的奏章,皇帝听了,突地冷笑一声:“朕自抑若此,天下无有人知,此等鼠辈也敢妄议?”常恩听出他话意,心知那言官要倒霉了,从前皇帝要放纵一番,也惧怕物议,胡天胡地之事都留到碧霞山行宫去做,如今却是置言官与非议不顾,竟然公然置起此等荒淫之所,心性大变。常恩心知皇帝是为了什么缘故,但不敢劝说,只得藏在心里。
伊兹密也听说了此事,如今皇帝流连浴雪园,甚少回宫内来,即使还宫也罕有召见他,更从无私下会面,伊兹密庆幸不迭,有次常恩借着颁旨的机会到清晏殿来,旁敲侧击想让他去劝皇帝,伊兹密也假装听不懂。
他和曼菲士的生活一如从前,每日到显文阁就学,下学后再去演武场,偶得闲暇也是一起玩耍或钻研一些两人都感兴趣的方面。日子长久,两人渐渐长大,虽还未出宫,但都贤名远播。
大皇子等人见皇帝恢复他的皇子身份,原本惟恐他新得帝宠压了自己一头,更恐他为阳成曦进言影响立东宫一事,却见皇帝并不偏爱于他,久而久之,方才安下心,防范之意也略松了。这段时间朝堂上拥护大皇子、二皇子的势力越斗越凶,也有人看出林后如今虽不得帝宠,但她的两个儿子外加一个养子却可能是未来靠山,也投奔了过来。曼菲士和伊兹密也都有了一班心腹,但曼菲士对伊兹密从无隐瞒,伊兹密却小心谨慎,有些事不让他知道。
忽忽岁月,已过了三年,曼菲士见他已十四岁,再过一年便可以出宫开府,那时就算他发色眸色与中~原人异样,宫外慕他的女子也定然不少,而自己却还要困在宫里,不由得开始愁闷。那日见他赞女孩子可爱后,曼菲士便小心防范,将清晏殿中的妙龄侍女渐渐屏弃,好在伊兹密自与皇帝那番纠葛后,身心极度拒绝陌生人接近,男女那番事上也绝不去想,轻微有些自闭,到了十四岁,仍未有少年该有的冲动。他这般作为,伊兹密自也没留心。
这日两人又躺在床上谈论时局,末了,曼菲士苦恼道:“再过一年你就出宫了,到时可怎么办?”伊兹密一愣,心里自也舍不得,道:“那我时时回宫来看你好了。”曼菲士道:“那也不行,要是这段时间里,你给人抢走了怎么办?”伊兹密失笑道:“我一个大活人,又不是物件,怎么抢?”曼菲士狠狠道:“你跟我拉过钩的,要陪我一辈子,要是你以后说话不算话,却陪别人一辈子,那不就是被抢走了么。”伊兹密不料他还记得,愕然道:“我是你哥哥,自然陪你一辈子,如何抢得走?”曼菲士摇头道:“你说过,女孩子又香又软又可爱,以后你出了宫,有了那么多女孩子陪在你身边,你自然就不陪我了。”
伊兹密心下一凛,隐约觉得这些年来看错了什么事,却见曼菲士突然抱住他恳求道:“要是我没有成亲,你也不要成亲,好不好?”伊兹密呆了呆,心下咯噔一声,始觉这弟弟有些异样,心道从前莫非太纵容他,让他的感情都寄托在自己身上了,这样可不行,真要让他痴迷下去,日后只怕也要效法皇帝的荒唐,误了后嗣,这次绝不能答应他。想一想,正容道:“男女婚姻那是人生大事,怎能儿戏?这种话以后你不要讲了。你也十二岁上的人了,怎么还不懂事?”
伊兹密从不责备他,纵罕有不喜之时,也只不过淡淡斜睨他一眼,曼菲士立时知道他的意思,着便改。如此这样正色说出来,曼菲士已知他主意是不肯改的了,心下好不懊丧,却反而强挣,嘴角一翻,露出一个笑容,说:“哥哥说的都是好的,是我不好。我以后不提这混话了。”又亲亲热热抱住他,把话题扯到别处去。伊兹密细辨他神色,知他心里不乐只是强装而已,只得在心头轻轻一叹,长痛不如短痛,还是让他及早悬崖勒马断了念头的好。
这一想,便刻意生分起来,有一日趁曼菲士有事不在,竟叫宫人把他的东西都搬回歆贤殿去,曼菲士回来后大惊,紧跑了过来,伊兹密只轻描淡写说:“我想你说得对,我再过一年便要出宫,总得学会独自生活,搬过来先适应一下。”曼菲士冷汗出了一身,心上万般难受,却道:“你长久不在这里,东西都不齐备,还是回去我那边,叫他们准备好了再搬吧。”伊兹密笑道:“我叫他们都搬过来了,以后有什么不够再去你那儿拿就是,难道你还舍不得给我?”话虽轻松,心里着实伤感,却想这是为了弟弟好,绝不能给他日后埋下祸根。
曼菲士见他神色,知再无转圜之地,只得勉强笑了,坐得一坐,便觉支撑不住,起身告辞。伊兹密送出殿外,两人客客气气道别。往常都是挽着手同进同出,此时却只有这个弟弟独自一个的背影,伊兹密心里煞是难过,只得转头,心道:“迟早都有这么一天,他不能再这么粘着,我也……再不能这样依赖他,以后他是要做皇帝的,我……只是他的臣子,现在习惯了,对大家都好。”想着想着,却是愈加的孤清,那晚榻上再没有熟悉的体温来温暖自己,便叫人生了炭火上了熏笼也是无济于事,到后来睡不着,干脆起来独自倚望天空星辰。
这里的星图和赫梯的星图自然有所不同,但大部分星辰却还认识,只是名字各异,代表的神明也是各异,想及为什么赫梯的神明没有保护自己,而苏美尔的神明却老是与自己纠缠的问题,突然醒悟,所有这些神明大约都只是在人类的口中不停地换名字而已吧,就象这些星,名字虽异,可那星辰之光却是长久未变,既然从前被天之女王所迫害,无怪乎赫梯的神明也不再保护他了。就着熏笼搓搓手,想起这生好几次靠了伊修妲尔帮助才得脱险,她前世那般心狠,如今到底是打什么主意?又想及赖安,不由得打个寒噤,那种被从内部彻底撕坏的痛苦与毫无怜悯的羞辱简直无法言喻,如果赖安再找到他,他第一时间必定自杀,免得再来一次那种痛苦。
相比下,那个年轻的法老曼菲士虽然也有过残暴羞辱之举,但保护起他来时也是用心的。他恨曼菲士自然是恨的,但这时的恨里反而夹了些幸灾乐祸。曼菲士不是总说爱他么?那好,就让那家伙在自己和凯罗尔死后好好地活着吧,最好活上个一百年,就让曼菲士去享受那种孤独与后悔好了。
突然,伊兹密呆了一下,醒悟过来自己在想什么,不由得对自己冷笑了。怎么可能相信那个人真的爱他呢?这种人的心意怎么会长久?半个月不到就说爱上他,一个月就忘记了尼罗河女儿,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心?曼菲士的心真的可能痛苦么?想来,真正能打击曼菲士的该是灭掉埃及吧,如果自己能够在临死前灭掉他的国家,那才能让他痛苦得彻底吧!只可恨……只可恨……这梦想永远都不能实现了。诸神都站在曼菲士那一边帮他,就连伊兹密前世的死亡,都是死在他手里,这种深仇大恨根本不需要思量与原谅,更不该去相信一个仇人所谓的“爱”,那种“爱”,只是侮辱,只是比绝望更深的伤害。伊兹密握紧了拳头,如果……如果还能再见到这个人,伊兹密必定会扑上去撕碎了他!
可是,一阵阵寒风在心头吹过,再深的恨也隔了无数的时间和空间,往事对于任何人,包括女神来说,也许都是灰烬了吧。赫梯、埃及,也许早就不存在了,自己只是一个走错了地方的游魂,甚至到现在还受到女神的监视,伊兹密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还有什么可做,即使那远在时间和空间彼岸的故乡,似乎这一刻也遥远得永不能再及,他一直在隐隐地害怕,如果时间真的过去了太久太久,埋没了一切,那即使自己去了西方,恐怕也永远找不到它的痕迹,也许,连废墟都找不到,那时候该怎么办呢?也许,还不如没有再出生的好……
无声地蒙住脸,伊兹密哭了。

第二天上显文阁就学时,两个人破天荒各自来到,眼下都有好大的眼圈,神色憔悴,互相一看,都不由得转开了视线。六皇子阳成晟自是疑惑,心道:“连他们也会有不和的一天?”八皇子阳成昊看了,则在疑惑之外加了高兴,高兴的自然是这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一对终于闹起了脾气,这些年来一直崇拜哥哥阳成曦的他终于有机会做哥哥的跟屁虫了。九皇子阳成煛还是憨憨的,直接就问:“五哥,七哥,你们怎么了?”曼菲士着脸不答,伊兹密则紧回答:“没事。”阳成煛不信,踮起脚去看曼菲士的神色,被曼菲士一把撩开,顿时眼珠滚动,又要哭了。伊兹密对这个泪娃娃的脾气已经摸熟了,摸摸他的头,道:“我和七皇弟真的什么事也没发生,是我想学着一个人过,搬回歆贤殿了。”六皇子阳成晟长长地“哦”了一声,看了曼菲士满面的云,暗地里笑了,心想:“你也总算不能万事顺心了。”想象了一下这位皇弟再不能拥有那么个大抱枕的样子,他肚子里暗笑得都要疼了。
那天下学的时候,曼菲士仍然招呼伊兹密一起走,但伊兹密故意道:“我还有事情请教太傅,你先去吧。”曼菲士定定瞧了他几眼,不再说什么,自己去了。
伊兹密磨蹭了好一会才去演武场,只见曼菲士脱了上衣,正汗流浃背狂练狼牙棒,心想他往常喜欢的不是枪、矛或剑么?这会怎么想起练这个?再仔细看下去,那上百斤的狼牙棒被他玩得跟风车似的,运转自如,但动作急促狂暴,显然心情烦躁,伊兹密知道这时候打扰他只会让他分心,瞧了一会,便自行拿起一杆长枪,开始练习枪术。
这些年里他体力有所恢复,但身体天生虚弱却是怎么也补不回来,常常生病甚至头晕,只能练习那些柔韧性、灵活性强的兵器,而不能和对方拼力道。这会子把枪洒开来,青龙献爪势、地蛇势、鹞子扑鹌鹑势……随着腰力含吐,舞出一团银花,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亦是娴熟之极。
突然听得身后一阵大吼,他停了手中枪势,回头望去,只见曼菲士突然发力,竟然用狼牙棒将平整的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他虽然早知弟弟膂力之强骇人听闻,这会见了曼菲士的爆发,也吃了一大惊,不觉大声叫好。
曼菲士眸光似火,神情激动,瞧见他,突然扔下狼牙棒,大踏步朝他走来,他还未明白七弟要做什么,曼菲士已从他手中扯走长枪,一把扔在地上,把他硬拖到武器架前,从架上拿下两把剑,将其中一把的剑柄塞给他,自己则拿起另一柄,做了个起手势,道:“我们来较量一下。”
皇帝怕皇子间喂招出事,一向不准他们在演武场上互相比拼,更不许用真剑比拼,但此时曼菲士的神情震得周围的教头都是一窒,还来不及劝阻,就见伊兹密点头道:“好!”剑光飞过,两个人已斗在了一起。
这一番龙争虎斗,把两人所学都施展了出来,伊兹密的路数曼菲士很熟悉,前世的赫梯剑法和今世的中~原剑法,但曼菲士的剑法伊兹密却有许多不熟悉,他哪知对方有着五十六生的不停轮回,不知学了多少国度的不同招数,更兼向来征战沙场,不知打了多少硬杖,每一招都是从无数战争中磨砺过来的最有效的杀着,伊兹密要短时间应付而且设法破解,自然是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好在每当他手忙脚乱之时,曼菲士便会慢上一慢,等他本能地听从身体的召唤施展出应付之法,才又接着给他出下一招。渐渐地,他心里越来越欢喜无量,全身的武人本能都为这种种奇招而兴奋,甚至顾不得去想曼菲士的用心,只觉曼菲士并不以力欺人,只是点到即止,因此那种怕误伤了弟弟的心思也渐渐消去,反而全神贯注地跟他过招。旁观者无不看得矫舌难下,从前都知七皇子武力惊人,哪知他竟是习武的大宗师,自己就想出来了那么多奇异招数,而且最厉害是这些招数招招都是杀着,似乎经历过千锤百炼,教头看得都要五体投地一般地兴奋。
曼菲士也心惊他的天赋之高,每每能以身体本能找到正确的应付之法,心知若非他体力不足,必然能与自己争一雄长,见他眼神光芒闪烁,神情兴奋快乐,心知火候已足,挽了一个剑法,使出又一招他在阿拉伯学来的杀招,伊兹密自然竭尽全力要找出破解之法,等他以身体正确的本能做出反应时,这一次曼菲士却偏偏忘记了等他,这一剑递出去,登时将弟弟的右胸口刺伤了,鲜血瞬间沁出。
伊兹密大惊,猛然撒手撤剑,只听得曼菲士痛苦地一哼,见他捂着胸口竟然仰面朝后倒下,什么也顾不得想,急忙抢上前去扶住弟弟,一颗心都要跳了出来,仿佛突如其来出现了一道深渊裂开在他面前,急急查看他的伤处,却见他捂着的手指间鲜血正在流下。连伊兹密自己也没注意到的是,他的话声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你有没有事?有没有?”
教头们吓得面色惨白,一个个都紧冲过来,曼菲士按住胸口,低低道:“疼!好疼!”眼睛眨了一下,眼泪顿时掉了下来。伊兹密紧紧抱住他,所有的思维似乎都碎裂了,颤抖着手去握住他的手,一点点移开,看到那伤口的第一眼,伊兹密的心跳都停了,他极力想保持镇定,但睁大眼睛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脑中疯狂地转着一个念头:“如果……”可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伤口。
忽然,一个教头冲到了他们身边,第一眼就看七殿下的胸口,在这种时刻下,那人竟然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欢呼:“不是致命伤!”
绷到极处的弓弦刹地松了,众人的心都落了一半到地。伊兹密也才勉力瞪大眼,去细瞧弟弟的伤。“谢天谢地,不是致命伤。”顿时觉得全身都瘫了,好象连筋都被人拆了去般,但看了看弟弟痛苦的眼光,又立时振作起来,把他抱在怀里,狂喊道:“叫医生!”

伊兹密简单为他包扎上了止血药后,演武场的军医到了,一番检查,结论也是:“还好,殿下受的不是致命伤,剑尖入肉不深,要紧卧床休养。”
伊兹密二话不说,叫孙平去收拾东西,要再搬回清晏殿。同时让众人抬着曼菲士回去,自己则一路跟着。这一路上曼菲士总是忍不住喊疼,拉着伊兹密的手不放,伊兹密只觉得心都被他抓疼了,又是内疚又是怜惜,反手紧紧握住了他,生怕轿子下的震动让他的伤口更疼。
“伊兹密!伊兹密!”曼菲士不住地喊。
“我在!我在这里!”伊兹密总是这样答。
“我好疼!”曼菲士哭诉着。
“我知道,你乖乖听话,回去就可以好好养伤了!”伊兹密更难受了,从小养尊处优的弟弟,受的几次伤都是因为自己,而这次刺伤他的人更是自己!
“别哭!好弟弟!别哭啊!”伊兹密从未那般温柔地说着。这段路简直漫长得可恨,似乎比他这辈子还要漫长。

好不容易到了清晏殿,伊兹密指挥着众人小心翼翼地把曼菲士抬出来,同时手一刻也没有离开曼菲士的手。曼菲士还在哭着,就象一个十二岁寻常小孩一样哭得让人动容。伊兹密觉得自己也要跟着他哭了。
林后已经得到通报,等在了殿前,一见就急着冲过来:“曦儿,你怎样了?”愤怒地一把将伊兹密推开,低头去看。伊兹密从未想过她竟有那种大力,将他推得有些趔趄,曼菲士停止了哭泣,挣扎着想要起身说话:“母后,儿臣没事。”林后哭了起来,叫道:“别起来,快躺下。你这孩子,怎么这时候还这样呢?”曼菲士紧道:“母后,不干哥哥的事,是我不小心,你别怪他。”林后回头看了一眼伊兹密,心想这时候曦儿怎么还在回护他,但看着儿子痛楚中带着恳求的眼睛,此时此刻实在不能伤了曦儿的心,只得含糊应了声,叫人把他抬进去。
不久太医也纷纷来,诊断治疗。曼菲士嚷着要伊兹密坐在他身边,林后只得从了,但看着两人,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喧嚷了好一会,圣驾也来了。皇帝一下御辇就大步冲了过来,众人急忙行礼,太医们更急着禀报。皇帝听了之后,扫视着这两个儿子,突然问:“比武是谁的主意?”伊兹密正要把心一横,说是自己的主意,曼菲士已抢着道:“都是儿臣不好,儿臣逼着五皇兄比武的!请父皇罚我!”看着他受伤后脸色煞白却还在强撑着维护兄长的样子,皇帝也不禁有些动怜,再看看伊兹密,许久未有仔细看他,他如今面目已快全长开了,虽然因为担忧而神色黯淡,但比之三年之前更觉风仪尊贵,神骨湛然,那些嬖宠相形之下更显粗陋。心道就是要罚他也未必忍得下心。
皇帝沉吟一下,便道:“既是如此,曦儿,你暂且安心养伤,待你伤好再来领罚。”林后急忙代曼菲士谢恩。皇帝又详细问了一遍,查看了伤势,亲手喂了儿子几口药,方才离去。
等他一走,曼菲士就可怜兮兮地一边抽气一边道:“伊兹密,我好疼,你喂我喝药好不好?”他才不想那槽老头来喂他呢。伊兹密自是千肯万肯,端起碗来,一勺勺吹过,才喂给他喝。曼菲士看着他专注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心里幸福得都要爆炸了,觉得受什么伤都是值得的。

其实伊兹密未尝没有想到苦肉计这种可能,但这样就必须承认弟弟已经长大,是一个可以能够拥有欲望的少年。而经历前生今世那些成年男性欲望侵袭的惨痛经历后,伊兹密再怎样地对男性无感也难免忐忑,对他来说,这个弟弟和清晏殿才是唯一的亲人和家,在这个家里他不用担心会受到男性成年世界的骚扰,这里是唯一让他感到安全的地方,而这个弟弟则是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所以他内心深处极为矛盾,既知道有朝一日必然要分离,但又希望那一日不要来得太快,既希望弟弟将来找到心爱的女孩子,生下后嗣,又害怕他蜕变为充满欲望和野心的成年人。因此,伊兹密只能拒绝去想这个可能,拒绝面对弟弟为了把他留在身边什么都干得出的那种危险。
看着现在还天真地关注着自己的弟弟,伊兹密觉得这就是幸福,前世的幸福已隔得太遥远,而今生唯一能得到的幸福就是这个孩子也许有一天会改变的心,没有人比伊兹密更明白将来的政治斗争就会如何地改变一个人。想到有一天弟弟也会把自己放在政治的天平上衡量,伊兹密就无法忍受,他终于改变了从前想要在弟弟成为皇帝后辅佐他的想法,决定在弟弟的心改变之前就走得远远。除了对这个弟弟,伊兹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透露过赫梯的存在,也从没有告诉阳成曦赫梯在哪里,所以,只要有一天他远远走开,那么任何人都不会知道他去了那里。
想到要将弟弟独自留在身后面对政治旋涡,伊兹密就觉得心被挖空了一块,可是,他说服自己,他本来就是不该出现在这个王朝里的人,不该对这些人的命运有所干扰,他,只是一缕不知该往何处、能去何处的游魂,如今女神已经找到了他,那么赖安呢?如果赖安也找到他,如果赖安象上一世当着别人撕裂他那样,当着弟弟的面侮辱自己,他根本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勇气面对那种恐怖!伊兹密想:“要快!等我一出宫开府,就设法跑掉,还要让任何人都找不到我。”
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不用面对那种种可怕的可能!经历过那么多之后,伊兹密早已不敢相信命运的好意,反而觉得也许无论怎样,最后都是最不愿意面对的那种可能会实现!所以,走吧,趁着弟弟没有长大,没有变成充满欲望的成年人,没有变成他心中的陌生人,趁着赖安没有找来,自己还能自由行动的时候,走吧!只要过了十五岁,就可以出宫,可以逃走了!

如今,伊兹密就怀着这种总有一天会不复相见的心情服侍着弟弟,他从未这样温柔得让人害怕,看着弟弟的眼神也从未那样专心致志,就好象全世界只有曼菲士一个人似的,在最初几天的欢喜与暗自得意之后,曼菲士开始感觉到他的变化,仿佛曼菲士的每句话他都仔细地聆听并且收藏,曼菲士的每个动作每个表情他都在凝视都在回味,那种感觉,仿佛每一刻就是最后,那种狂热只有在碧霞山的那个晚上有过,如今却是能从伊兹密的动作中隐隐发现。曼菲士知道他下了某种决心,但猜不出他到底想做什么,也因此,想要抓紧他的念头越来越盛。两个人表面仍然一如往常,但内心都波涛汹涌,极力不让对方看出来。
这些日子来每个晚上曼菲士都象八爪鱼一样把伊兹密攀个紧紧,甚至趴在伊兹密身上睡觉,伊兹密一想到要不了一年,自己就要离他而去,也分外宠溺他,哪怕第二天早上会因为被他压住而手脚酸麻也绝不抱怨拒绝。没有人知道,每个早上伊兹密看到自己胸口偎依着的那个发的头时,心里有多么安乐幸福,甚至,就连伊兹密自己也没办法把这感觉完全地想清楚,所以他总是轻柔地抚摸着这个头,用指尖轻轻地点着那个鼻尖,一遍遍把这个孩子印进心里。他很清楚这辈子他从来没有家室之想,将来离开之后怕是要浪迹天涯,永远寻找赫梯,所以,这一生唯一和一个人这么亲近的时刻,就是现在了吧。
伊兹密承认,他是爱这个弟弟的,很爱很爱,比爱朵拉,比这一世所有的事物和人给他留下的感觉都要深,但是,伊兹密觉得,唯一能保住这种爱不被命运污染的办法就是离开,让他成为自己心中永远的怀念。曼菲士看得出他微笑下越来越深的绝望,但却什么也没问。
有天早晨,曼菲士醒了,感觉到身下的身子有种特别的迹象,那么多世经验丰富的他当然不会不知道那是什么。伊兹密已经十四岁了,但心理在经过了三年前被皇帝骚扰的打击后,有些自闭,基本上都不去想和性的有关的问题,而且他和弟弟无时无刻不在一起,晚上也是同枕,即使少男的本能偶尔会来干扰,他也绝对不会做什么,悄悄忍耐着等那物件自己消下去,曼菲士其实也有发现,但知他面嫩,也从来不说破,任他自己压抑。
但那天早上曼菲士突然不想让伊兹密这样蜷缩在保护壳里了,没有假装不知道,而是故意用身子去摩擦那个半勃起的物件,惊喜地发觉那个从未被伊兹密自己安慰过的东西受不了一点点的撩拨,很快就完全挺立了。而摩擦着伊兹密的器具的,正是曼菲士的那个部位,虽然曼菲士只有十二岁,但因发育良好之故,也迅速站了起来。
伊兹密在半梦半醒中感到身子变化,还有被温热肉体摩擦的感觉,不由一惊,紧睁开眼,发现弟弟正压在身上,不住地摩擦着自己的那个部位,而弟弟的那个东西也顶了起来,见他醒了,也不吃惊,反而开心地笑道:“哥哥,你那里站起来了,好有趣啊。”伊兹密脑袋猛然短路,面孔,耳根、四肢都急遽地充血,几乎什么也听不见,羞愧,窘迫,恼怒……这千回百转的滋味把心头淹没了个彻底,只觉得摩擦在一起的那部位烧炙到无可言喻,而压着他的身子简直烫得他无处躲避。
好一会,伊兹密才能开口,低吼道:“你这是做什么,还不下去!”忍不住伸手去推,曼菲士一扭身道:“我才不要下去。这样好舒服。”一手牢牢抱紧了他,任他想推拒完全是徒劳。另一手则干脆将自己的物件从睡衣下拨了出来,又将他的那器物也从睡衣下握着捏着拖了出来,就着两人紧贴之势,竟然将两根柱子握在自己手中一起紧贴着搓动。
伊兹密耳朵轰的一声,颤抖的手想要抗拒,却又根本不敢摸两人几乎粘在一起的部位,只觉下体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全身的血液都在朝那个部位集中,一阵阵深浓激烈的快感从那顶点上冲击开来,向四肢百骸输送狂热的震抖。伊兹密额头上汗越来越多,握着他的那手和另一根靠着他挤着他的东西却因为两人的体液而越来越湿滑,动起来越来越流畅而紧凑。
曼菲士笑着:“我很舒服啊,哥哥不舒服么?”伊兹密的喉结滚了一下,暗恨自己的身子如此经不起挑拨,但被刺激得弓起腰,大口呼吸,只能断断续续地说话:“不……啊……不可以……这样……你是我……弟弟……啊!”最后这一声呼唤是突然从嘴里冲出来的,皆因为那手用指甲突然用力划过他顶端的小口之故,抗拒的手也酥软得没了力气。
曼菲士的另一只手慢慢潜进伊兹密的后背,上下滑动,体会着这辈子自己亲手呵护照料出来的肌肤,细腻柔和到几乎融化的肌理,精致合度的腰,依然柔韧而带着力度,按上去既轻盈又富有弹性,既矫健又吸住手指不放,而伊兹密的腰在他刻意的抚弄下微微战栗着,下身则随着他的套弄起伏一耸一送急剧地颠伏。
曼菲士听到他的喘息和破碎的呼气,知道他压抑太久,让这副身子更为敏感,于是将嘴附了上去,吸去他喘动的火。曼菲士自己也是全身着了火,他毕竟才十二岁,也还没经历过任何人事,那处儿也是敏感到不得了,激动下的亲吻,自然不能周到,有时难免磕磕碰碰的撞到伊兹密的嘴,但在下体两个人的皮肉筋骨几乎连为一体、体液混杂着同流、用同一节奏催动腰部追逐快感的情况下,偶尔的疼痛反而让两个人更为兴奋。
伊兹密已经不能说话了,这一生的初次性快感比起他前世偷偷安慰自己那一下完全不同,他不自觉地挺动腰部,跟随着那恼人的手,而极热的呼吸则鼓动了他的胸,他想要呐喊,却喊不出来,所有的呼声都收在了曼菲士嘴里,而他十四岁的身体根本无以抵抗,他的嘴本能地迎合着曼菲士的每一次亲吻,并以同样的热烈回应,两个人渐渐地唇舌交缠、唾液交流,一道道银丝从伊兹密唇边盛不完地流下,而他自然的把曼菲士的口液吞了下去。
曼菲士闻着他身上的香气,更是兴奋,这一次的伊兹密完全不同于往世,前世再怎样享受到快感,心也是抗拒的,但这一次伊兹密面对的是他唯一相信的最爱的弟弟,抗拒之意早在快感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体象座不设防的城市早就为对方绽放开来,腿也不由得缠住了曼菲士的腿。全身的香气就象花儿遇见了太阳,恣意而狂肆地从每个毛孔里蒸腾,尤其是耳后、腋下、肚脐还有那最隐秘的部位,象泉水一样涌现出他独有的香,而这原本清淡深远的香气却在发烫的肢体抖动与性器的开放中仿佛熏蒸成一种有形的物质,变成了略显粘稠的香河,魅幻,诱惑,将闻到的人囚在其中。
曼菲士第一次欣赏到这样的伊兹密,从来都无比清湛而极力自持的他竟然可以变得如此魅惑和淫艳,迷离的眼神竟然带出了狂荡的妖色,每一次颤抖都是极剧的引诱,足以让人死亡般地美到可怕。曼菲士恨自己这只有十二岁的身躯无法趁着这个时刻尽情享用,只拼命用力捏搓揉弄摩擦两人的柱体,不时用大指头在伊兹密那越来越无法再承受刺激的顶端嫩肤上打转,或者用指甲分开包皮,在包皮围绕着顶部的那一圈划线。
“唔……啊……”各样的喘息短促而隐秘地出自那张时而张大时而紧抿的口中,连眼皮都印上了柔红色,伊兹密的手终于握住了曼菲士的手,却不是拒绝,而是帮助他更紧地禁锢自己。即将发射的那一瞬,伊兹密的身子朝着他用力拱起,头重重地朝后仰去,脚尖绷得笔直,挺翘的乳尖送到了曼菲士的嘴下,曼菲士在那娇红挺立的乳尖上大力咬了一口,只听一声激狂的呼喊,伊兹密全身都震抖起来,下腹部立刻染上了少年初次的泄精,看着高潮后柔软得象一滩水在自己身下软软倒下的伊兹密,曼菲士也跟着释放了。

那一天早上伊兹密是被曼菲士抱去浴池的,他的身体底子远比不得前世,这样激烈运动后就有些晕眩和低烧,曼菲士自然清楚他的身体状况,不等他拒绝,就把他抱了起来,当然,在抱他之前仍然用被子把他裹上了。虽然两人从没共浴过,但好在以往宫女们在他生病时也常见七殿下把五殿下背来背去抱来抱去,这时并没疑惑什么,倒是伊兹密自觉被别人眼光看到了,头埋在被子里,抬也不敢抬,耳根的红色一直没有褪下来。曼菲士看到他的耳朵被阳光一照红得几乎透明,心知他是窘着了,这时才后悔浴池怎么就没干脆改建在卧房边,太远了。
到了浴池,曼菲士命令宫人退下,把伊兹密放在池边。一被放下,伊兹密就哑着嗓子说:“出去。”但面孔依然朝下,根本不敢看弟弟。曼菲士却动也不动,在他身边蹲下,低声说:“我帮你。”伊兹密终于抬起头,大声说:“出去。”曼菲士知道他生气了,却反而露出更天真的笑容,也大声说:“哥哥,我也很想洗,你就让我和你一起洗吧。”伊兹密被呃住了,其实这几年他也看出弟弟并不完全象表现出的那样天真,但总是不愿意去面对这一点,这时候终于回过神,定定心看看曼菲士,见他面孔煞是稚嫩,笑容甜得发腻,神情纯真无邪,心道,难道这次又被他扮猪吃老虎骗了吗?
曼菲士其实巴不得能抱他一整天,做那种激烈运动无数下,可惜的是这个十二岁的小孩身体没那条件,只好尽快转移目标,要尽可能淡化伊兹密因这件事而对他起的抗拒疏远。
突然伊兹密狠狠地道:“我就是不愿意你和我一起洗,你出去吧!”曼菲士低声说:“可是,我看哥哥你好象腰很软的样子,又好象很没力气,我怕哥哥一个人在浴池里出危险啊。”这句话说中了伊兹密的痛处,不由得脸上一,正想发火,却又不好辩白,曼菲士已跳下了水,顺手把他也拖了下来。
伊兹密岂止腰软,腿也很软,一下水,连站也站立不住,曼菲士光明正大地把他抱在怀里,嘴里还说:“哥哥你看吧,你都站不稳了,还是我帮你好了。”伊兹密不禁横了他一眼,心想这是谁害的?忽然会意过来,自己和弟弟搞出这种事情,竟然还……不由得满面又发红了。
和他担心的相反,曼菲士这回真是认认真真地在洗澡,就连那处包皮都不顾他抵抗,替他剥开来洗过来,也开开心心地当着他的面剥开自己的包皮洗,伊兹密只好拼命转过眼睛,虽然觉得自己这样做很矫情,可是看着弟弟的那个东西粉红粉嫩的样子,实在没胆子再看下去。
曼菲士故意说:“哥哥啊,我的小鸡鸡好象快跟你的一样大了哦!”伊兹密简直要吐血,脱口道:“那是你长得太快了好不好?”哪有十二岁的小孩运起上百斤的狼牙棒那么轻松的,又哪有十二岁的小孩生得那么精壮的?可恶!看着弟弟嘻嘻笑的表情,伊兹密差点咬到舌头,恨不能把刚才的话吞回去。怎么能接这种话呢?太丢人了!可是这小混蛋,这么厚脸皮又得意洋洋,简直好象……好象那个人……
一阵轻微的惊惧掠过了他的脊椎,不会的……不会的……曼菲士是舍马什的宠儿,不会让他离开巴比伦那么远吧—……可是……可这里正是阳成家族,信奉东君日曦的地方,难道……
曼菲士看出了他的僵硬,嬉笑的神情一变为担忧,朝他倾过身来,急声问:“怎么啦?”伊兹密定定地瞧着他,想要从他脸上眼里看出端倪。多温柔的眼睛,满是对自己的关怀,这个孩子,会是那个人吗?会是吗?
“你……”伊兹密说了一个字就不说了,心里堵得痛苦,即使只有万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想去面对。但是,看到曼菲士脖子上挂着的赫梯项链,许多没留意的事情突然都涌上心来,并不是……并不是没有蛛丝马迹的……
曼菲士看到他眼里有了痛苦,不由得更加担忧,伸手抚摸他的额头:“烧得不舒服了吗?等下让太监给你煎药,你吃了睡睡,发散下,明天就好了。”伊兹密握住他的手,全身都几乎哆嗦了,一再说服自己,不是那个人,这是最爱的弟弟,是阳成曦,可怎么也无法平息心绪。终于咬牙问了:“阳成曦,我,我还是想再问你一次,你为什么喜欢我,待我这么好?”
曼菲士看出他脸色很不对劲,虽然没想到他正在猜测自己的身份,但也感觉出这是个很重要的时刻,如果答错了,也许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便正色回答道:“我这么多哥哥里,大皇兄和二皇兄沉湎于争权夺利,人品可鄙,三皇兄事不关己便袖手旁观,实在难以接近,四皇兄身体弱又早死,根本没办法深交,六皇兄看似淡然其实自卑,我对这种人招架不来。还有,那两个弟弟动不动就哭,我可不想照顾泪娃娃,你看看,这么多歪瓜劣李,我不喜欢你能喜欢谁啊?”伊兹密被那句“歪瓜裂李”逗得扑哧一笑,心想:“你把他们都比成这样,难道就你这只瓜生得好?”
曼菲士看出伊兹密的脸色渐渐平复,紧补充说:“还有,就你会对我说真话,别人就是不喜欢我也要假装喜欢我,你就从来不,别人不会真的跟我动手,你敢。你的样子又那么特别,比那几个哥哥都好看多了,我喜欢好看的,啊!”原来头上被伊兹密敲了一记,收到伊兹密一个白眼,他装着很痛的样子故意喊了一声,心里却开心极了。
伊兹密想:“说来说去,这小子还是把我当个会活动的玩具。”但心里的喜悦怎么也挡不住,又想:“是我多心了,那个霸道蛮横的埃及法老怎会肯把我当哥哥,拿我当奴隶还差不多。”心想以后可不能冤枉了弟弟,不由得对他微微笑了起来。
曼菲士见他不再计较之前发生的那次摩擦生热的实验,心里松了一大口气,不由得凑在他耳朵边说:“哥哥,今天早上的游戏好舒服,我好想再来啊,以后每天早上我们都做好不好?”伊兹密一呆,心想这小子给他一份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以后要做这种事情,想都别想,严厉地瞪他一眼,说:“你敢再试试,我折了你骨头,打断你的腿!明天我就搬回歆贤殿。”
曼菲士一惊,乱嚷道:“不要!”可怜巴巴地求道:“明年你就出宫开府了,那时候我们就不能住在一起了,就这么一年,你也不肯和我住?”他举起两个指头,数着说:“一年,两年,足足两年我才能出宫,自由自在去找你玩,你就不怕我一个人难受死?”伊兹密默然不语,是啊,就剩不到一年的时间了,自己就要离开了,要和他分开实在舍不得。可是,那种事情虽然快活,他毕竟是自己的弟弟,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是个男的!一点也不符合自己对那种事的对象要求。一想到前生今世有过的那些恶心遭遇,伊兹密就确定,绝不和男人沾边。
想了想,伊兹密开口说:“要我留在清晏殿也行,但有三个条件:一,我们分床睡,你不准再挤到我的床上来。二,今天的事情不准告诉任何人,你要告诉人了,这辈子都不要想我理会你。三,你要给我记清楚,你是我的弟弟,我们是兄弟,那种事情绝不可以再发生!只要有一条你做不到,我非但搬走,以后你我不但不再是兄弟,就连朋友也不是。”
曼菲士看他眼色坚定无比,知道他主意已定,以后只能徐徐图谋,只得点头道:“好,我都答应。”又赖在他身上撒娇道:“只要我都做到了,你一定会理会我,不会抛下我的对吧?就是出宫了,也会经常回宫来看我对不对?”伊兹密心中惘然,凝视着他的眼睛,那水晶一般澄静明亮、好看而动人的眼睛坦坦荡荡地盯着他,伊兹密想:“算了,就骗骗他吧。”静静点头说:“好,我也答应。”

那年皇帝终于想起来再次秋狩,本来这几年他沉溺男色,众臣每次奏上去请圣驾秋狩,都被他拒绝,还道他掏空了身子,再不习弓马之术,哪知他忽然又有了兴趣。
秋狩是众多小皇子难得的随驾远出的大日子,各各都很兴奋,希望可以一显身手,四年前的秋狩曼菲士也曾带了伊兹密去参加,但那时曼菲士只有八岁,虽然表现杰出,但年龄毕竟太小,皇帝也不放心他狩猎,更别提更小的那些皇子了。如今正是时候。
仪鸾寺、内侍省官、御辇院官、御厨司官统统忙着随驾,而太尉、指挥使等人则忙着布置秋狩事宜,曼菲士和伊兹密也大是兴奋,尤其是伊兹密想到自己不久就要离开,更是踊跃。
龙旗招展,禁军如虎,殿前马步诸军及亲随军都全装从驾,而皇子、亲王、宰臣、近臣都以戎装骑乘随在御辇之后,伊兹密着实兴奋,勉强按捺,面上一片庄重,曼菲士知他心思,投去戏谑一笑。伊兹密也微笑回眸,此时朝阳东起,云霞灿烂,军威赫赫,两人都觉回到了昔日的心境。那一刻相对,心意相通。曼菲士趁人不注意,做个比试的动作,伊兹密也笑着同样的手势回礼,曼菲士正在欢喜,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那年的海战,也曾经有过那么一瞬间几乎不真实的心意相通,突然鼻子酸了。
经过五十六生后,埃及已经远在天边,不是不想念的,只是早已学会,和对这个人的爱一样藏在心里,只能选择其中一个,而他选择了伊兹密,所以,再深的梦回记忆,也只能藏在最深处,不再去思量,不再去回忆。
那一刻,他很想抱住伊兹密,对这心爱的人倾诉往世千万回的痛,但他却无法说出,甚至不能让对方知道他真正的身份。无数的酸痛苦楚一会翻上来一会沉下去。伊兹密看出来了,投以关切眼光,曼菲士心中一软,又一热,再一静,突然觉得,失去埃及也没那么难以忍受,只要有伊兹密在,失去任何事物也无所谓。

秋狩场设在北郊,皆因其地西面临着肥沃的平原,东面则临着茂密的山林,盛产野兽,一向禁人进入,一条大河自山外蜿蜒而过,皇家营地正驻扎其间,防御工事已然设置妥帖,只有两个入口可以进入,四周围以壕沟和防御墙,壕沟及河上都建有一些吊桥,可随时用绳子收起来,防御墙上则有不少箭垛,除此之外,还设了尖桩向外的一重重栅栏,营地严格按照实战要求设置。皇帝的营帐处在正中,皇帝皇后各居一帐,其他皇子亲王居于周围的营帐内,此处乃是中军。而禁军等布成方阵扎营,层层拱卫,远处又有特别抽调剔选出的都骑军和神武军精锐部队外线防卫,可谓是铁桶般地泼水难进。
破天荒地皇帝没把他宠爱甚深的那些小侯爷、小侍卫们带来,这些年里他的新欢旧宠们流水价地换个不停,也不知封了多少侯爷、侍卫,尤其是新近得了一对孪生兄弟,皮肉娇嫩得跟粉孩子似的,柔光腻腻,软玉皎皎,见者无有不爱,皇帝更顷刻不离。这次居然一个娈童都不带,老臣们都道他回心转意,大为庆幸。而伊兹密见他三年来并无非分之举,也稍微放下心来,不作他想。
营地之中设有校场,里面设有马栏和练习骑射的各种设施,这日到后,先安顿诸军,次日早起,先举行马军操练以壮军心,马军分为几队,诸位皇子各领一队,举旗变阵,指挥各队大战,以展示所学,因只是操练,不许出人命,所持武器都只点到即止,但看来也煞是可观。各阵较量完毕,诸军又向皇帝献艺,刀枪剑戬托天叉狼牙棒……十八般武器齐上,也有演示攻城战车和火箭火炮的,虽然离后世冷兵器还差得太远,但也有了雏形。伊兹密四年前来时,只是一个侍读,这些场面上不了,此时方能真正看到,只觉欣悦之极。

几年前,他陪弟弟游军器所时便已见过这些火器,什么拐子铳、三眼铳、石头雷、生铁雷,开花弹等等,数目多达数十种,其威力虽然远比不得后世,但比起赫梯仅凭铁制武器便称雄列国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当时初入火器库的伊兹密一时心神迷,一时又隐隐觉得世界变化无常,但最让他惊心的是,士兵试射火器后,鼻端闻到那股硝烟味道,看到靶子周围强大的杀伤痕迹,顿时心头象被打了一棍,睫毛控制不住地狠狠一挑,神经象被谁敲了一把,全身登时不受控制,几乎跳了起来。
——是这个!就是这个!当初自己抓到尼罗河女儿时,赖安隔着火焰杀伤自己的是这个!
汗水潺潺而下,而肩膀上某个熟悉的部位隐隐作痛,奇怪,明明换了身体,怎么还会传来被撕裂的痛楚?为什么隔了这么久,还是忍不住颤抖?更要命的是,不光肩膀疼,手疼,背疼,就连别的地方也蔓延着痛苦,翻天覆地地闹腾起来了。
当曼菲士注意到他的不对劲时,他已经面白如纸、汗浸衣袍了,曼菲士起初还道他又不舒服了,却见他颤抖得格外奇怪,手脚几乎是在抽搐,连忙抱起他,这才发现他全身已是痉挛了,厉声喝道:“还不快叫医官来?”哪知医官诊脉也查不出他陡然发病的原由,见这位小爷颤抖得几乎晕了过去,连忙开了一些有镇神作用的药方。曼菲士一边轻声安抚他,一边急着催医官煎药,等煎好的药拿来时,伊兹密已是半昏迷,牙齿不受控制地咬在一起,格格地打颤,曼菲士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边伸手替他按摩一边哄道:“放松,放松……”端着药喝了一口,口对口地喂下去,如此一口口喂下去,好不容易见他又有了自主意识,肌肉和牙齿不再那么紧绷,这才转而将药盅凑到他口边,就着喂他自己喝,另一手则拍着他的背,不住地哄他。
军器所官员听说过这位西域女子之子的事迹,也听闻他身体极弱,虽然惊异,倒也不以为怪,但事后伊兹密大感尴尬,毕竟在众人面前如此失仪,可是他头一遭。曼菲士也揣想到他发病之由,想起舍马什说过前世他受了赖安的火器重伤,还要出生入死到处救凯罗尔,却被自己跟扔行李一样折腾来折腾去,难怪今世他猛然想起来便不能自控,看着他气息微弱面色一片惨白的脸,想及前世自己朝他伤口上踩踏的那些次,更过分的是竟然还伸手进去伤口抠挖过,那种非人之痛真不知他是如何忍受下来的,便自责得几乎说不话来,勉强开口道:“我们以后别再去看火器了,好不好?”伊兹密闭着眼睛不答,过了好一阵才缓过气。
他将歇了两天,把往事盘在心中慢慢想了一遍,倒也清楚明了,引他发病的是对往昔噩梦的恐惧,倒不是火器本身的问题,而如今这世代既然已经开始盛行火器,自己日后若还想有点作为,这是避不过去的。何况,日后若是离去寻找赫锑,路上遇到强盗用火器打劫,真要束手就擒不成?无论如何,总得把这心结消了。反而对弟弟说:“我那日只是偶然发病,没什么大问题,以后我还想再去看看。”曼菲士原本怕再触起他心结,但看他意志坚定不好违拗,只得答应,但此后便有意识假托教头所传,给他讲述在西方世界生活时经历的火器之战,伊兹密原也是受帝王教育长大的赫梯王子,对战争如何不着紧,也知火器大有妙用,竟然强迫自己多去接触。曼菲士知他心意,也不阻止,慢慢儿引他学习使用火器,久而久之,终于让他消了前世带来的畏惧心。
但这年代的火器毕竟精确度低,保管不易,火绳容易被雨浸,使用不便,更由于火药分量不均,多有炸膛之险,皇家自不准皇子们使用,所以两人真正用火器的时间并不多,曼菲士又怕把他伤着,两人还是以射箭用弩为主,伊兹密前世就已是赫梯军中神射手,这生更是纯熟,唯一缺点是力气不足而已。这日见军中高手们纷纷操演,自然大是兴致高昂。
曼菲士边看边留心他,见他眉目飞扬,盯着那些新型武器,眼中光泽足可与烈日比美,趁人不备,悄悄伸手过去握住他袖子下激动地颤动的手指,知他早已跃跃欲试,不觉一笑。伊兹密感觉到他手,也回头一笑,却听曼菲士低声道:“等会射箭时,我们来比试,好不好?”伊兹密眼中喜悦灿动,低笑道:“好。”两个人手握着手,一起看台下各军轮番演习,都觉心中畅美难言。

待操练完毕,皇帝又行燕射礼,去了衮龙袍,身着明黄色绣龙紧身袍,箭袖窄衣,以头巾束发,腰束丝革,便来射垛,看箭人大喝:“看御箭!”前排站着的招箭班齐声应诺,皇帝早年也曾志在天下,后来为北方蛮族所阻,落了志气,这些年沉浸酒色之中,但弓箭工夫倒还有点底子,居然勉强射中,臣下阿谀声轰鸣,各皇子也得按制称贺。伊兹密本是赫梯人,赫梯一族以铁血惊天下,他那赫梯王老爹也喜好酒色,但弓马武艺毫不含糊,此时看了心里好笑,并不流露出来。
皇帝自己倒觉得被夸得不象话,射第二箭时便下令不贺,连射五箭,五中其三。要说红心,那是一个也没中。射完了,赐各皇子紧身窄袍、金镶束带,命他们立即回帐更换,当场演示射技。等八位皇子称谢更换完毕,再来演示时,已一排立了八个箭靶,众人各自用心。曼菲士性子急,抢先射出,膂力绝强,一箭射去,不但中了红心,竟连靶也射成两半,众人大为赞叹。大皇子和二皇子看他一眼,又对望一眼,各自不服输地射了出去,各各中了红心,又引得一阵狂赞声,八皇子和九皇子年小力弱,左看看右看看,胡乱射了一下,都没中,三皇子和六皇子则踌躇思量寻找最佳角度。伊兹密看了他们,不慌不忙从箭匣一下子抽出三支箭,同时搭在弦上,顿时周围又是一阵抽气声。
伊兹密刚要射出,忽然皇帝的声音响起:“伊儿,这算起来还是朕第一次观你射箭呢,让朕先看看如何?”伊兹密的手顿时僵硬,从没听这皇帝这样叫过他,心头一乱,这一箭竟然射不出去,只得道:“儿臣正要请父皇指教。”垂下箭躬身施礼,却见皇帝从后走来,示意不需施礼,要他继续,伊兹密能感觉到他就在旁边,占据了亲近空间,那种不舒服的感受又从背上起来了,竭力稳住精神,再次举起弓要射出,哪知皇帝忽然挺身上前,双臂从后一绕,竟然将他环抱在怀中,双手搭上了他的箭,手指更握紧了他的手。
伊兹密只觉心脏猛地锁紧,连毛孔都竖了起来,那握住他的手是如此炽热而用力,几乎连那指关节都发白了,伊兹密的手被勒得生疼。皇帝的鼻息急促地在他耳边回响,熏吐在他的耳洞里,实在无法避而不闻,虽然一再安慰自己这是大庭广众之下,无需害怕,但手已抖了起来。众人则对这前所未闻的父子亲情画面无不愕然,按照礼制,谁也不曾和皇帝如此公然亲近过,就算皇帝皇后当众也要保持礼仪距离,而如今已有十四岁、个头很快就可以达到成人高度的五皇子竟然几乎被皇帝完全搂抱在了怀里,说是父慈子孝的画面实在勉强。
曼菲士立刻两眼冒火光,不顾三七二十一道:“父皇,五皇兄弓箭一向娴熟,您尽可放心,先让五皇兄射完,再指点如何?”众人先是见了父子亲密画面不由一愕,听了七皇子的话再是一抖,不料他胆大包天,竟敢如此公然败皇帝的兴。哪知皇帝含义复杂地凝视了一眼五皇子,又凝视了一眼七皇子,反而笑道:“曦儿,为父从未能亲自指点一下五皇儿,今日就算圆父皇一个心愿,让父皇尽尽为父的职责如何?”一番光明堂皇的话把曼菲士急得直要跳脚,可要在短时间内既让伊兹密脱身,又不至惹怒皇帝给两人招来大祸,极是为难。
伊兹密心上一暖,反而不抖了,对他轻轻摇头,示意切勿轻举妄动,转而坦然笑道:“父皇慈心,孩儿多谢。”身子微不可见地朝前拉开一点距离,定心用力,不顾皇帝假意在他耳边说:“射箭之道,手眼相合,劲与……”一言未罢,那三箭已闪电般出手,待众人看去时,三枝都正中红心。轰天般喝彩声又再响起。伊兹密不露声色,趁着皇帝愕然、众人目光都被他的箭吸引目光之际,使个巧劲,轻轻从皇帝怀中滑出,跪地道:“儿臣多谢父皇指点。”
曼菲士紧冲了过来,也跪了下来,笑道:“都是父皇神威指点,五皇兄才有如此神技,恭喜父皇。”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立即跟着跪下,刚才的喝彩声转变成了轰隆隆的颂圣声。皇帝看看跪着的伊兹密,突然笑了,道:“伊儿不必过谦,这都是你勤学苦练之功,该当嘉奖。来人!”一挥手,命令道:“将东夷国进贡的那把大弓和箭都取来,我要赏给五皇子。”不一会,弓箭取到,皇帝笑眯眯授予五皇子,亲手搀扶五皇子起身。
伊兹密边谢恩边起身,突然,皇帝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只有他能听见,顿时心中如被巨箭击中,但却力执镇定,假若不闻,皇帝一直笑着看他,待他起身后,才挥手叫别人起来。
之后皇帝宣布秋猎正式开始,驯犬司也把猎狗牵了出来,为皇帝的打猎队伍开道,而各皇子则带上从人自行狩猎,待晚猎结束回来呈递猎物。
和曼菲士跨上各自的马飞驰而去时,伊兹密心中一直排山倒海,在想着刚才那句话。他没有告诉弟弟,尽管曼菲士在皇帝刚一离开后,就立即拉住他手问:“你没事吧?”看了看他被勒红的手指,登时红了眼睛,眼中杀气腾腾,伊兹密紧低声说:“你小心些,别这样让人看出来,”曼菲士才明白自己失态,收敛了神情。伊兹密心想他们到底是父子,总不能为自己让他们生分,便故意取笑说:“他只是没注意力道,没怎么样,你担心得太多,只怕老得快。”曼菲士却破例不为他的取笑所动,神色阴暗地看了他一眼,便拉着他上马,和他一起飞驰。但伊兹密心上翻腾,来来去去都是方才皇帝的那句话:“曦儿做得,我为什么做不得?”
原本以为和弟弟发生的那件事会是永远的隐秘,想不到皇帝的眼线无孔不入,连这也知道了。那么,林后呢?林后知道了吗?别人呢?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心上更是忐忑。

那天田猎回来,曼菲士猎得最多,伊兹密次之,其实有好些都不是他猎的,他一直在胡思乱想,曼菲士也不问他,有时猎到了便直接计入他的名下,伊兹密要拒绝,曼菲士说:“你不想我太出风头是吧?”伊兹密想想也对,就替他分分嫉妒好了,但晚猎归来,一算,还是他们俩猎得最多。
皇帝大喜,亲自赐他们御酒,又赐曼菲士金杯,这天两人先后得了赏赐,大皇子、二皇子看了都极为不高兴,但面子上却甚为热忱。至于其他皇子,也有些不是滋味,他们年纪渐长,也远不如从前天真亲近了。惟独六皇子想:“这两人仿佛一世也不会生分似的,这可能吗?也许……”却是笑着举杯祝贺。
那晚伊兹密没回自己的营帐去,而是跑去和曼菲士挤一起,曼菲士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下狠劲把他抱个死紧,伊兹密觉得连骨头都是暖的、安全的、平静的,蜷缩在他怀里睡了。次日早晨,少年人那桩事自又不可避免,曼菲士怕他着恼,不敢再来一次摩擦生热运动,悄悄伸手替他解决,待伊兹密醒来,那物儿已握在他手中,避免不得,只得任他服侍,一时也无法可想,只得喘息着泄在弟弟手上。曼菲士用被单草草擦了手,怕看着他按捺不住,背过身去也用手替自己解决。
伊兹密羞得拿枕头遮了头,好半天才听见他喘息结束,心想这家伙年纪这么小,持久力却是惊人,不由得有些嫉妒起来。过了一会,曼菲士把他的枕头拿开,看他红着脸装睡,眼睫毛想动又不敢动,神情羞涩旖旎,不觉失笑,轻轻凑上唇,把他的睫毛吻了一吻。伊兹密只觉他温柔之极,心下又是感动又是震惊,混乱得无法可想,只得对自己道:“反正过不久我就走了,现今,就由他吧。”终于还是任他抱住自己,两个人在营帐里静静躺着,一时,空气如此温柔平静。

曼菲士抱着他,只觉心上一阵阵说不出的欢喜,压根就不想起床,无奈侍从来报告说林后召见七殿下,曼菲士只得用手背试了试伊兹密的额头,见他今日比第一次时略好,并未发烧,便让人取洗澡水上来,两人草草洗了一番,曼菲士替他穿好衣服,才跟着侍从去了。
林后一见儿子,也不多言,示意侍从退下,立即单刀直入:“曦儿,你可知昨日几乎得罪了你父皇?”曼菲士心知肚明她指的是什么,答道:“可是父皇并未生气啊。”林后忍不住咬牙道:“那贱人的儿子有什么好,迷得你们父子都晕头转向?”曼菲士不由一惊,立即正色说:“母后,五皇兄也是皇家正宗血脉,不是什么贱人的儿子,还请母后切勿失言。”林后这才发觉自己这句话若被人曲解可大事不妙,不觉一惊,曼菲士大声说:“父皇爱护五皇兄,儿臣恭敬五皇兄,都是应有之意,算来父皇将五皇兄交于母后养育,母后也是他的嫡母,见了这般父慈子孝、兄友弟悌,自然心中欣慰,对么?”双目炯炯,直盯着林后,一眨也不眨道:“父皇既将五皇兄的安危托付于母后,母后这番心意也是为五皇兄好,是不是?”
林后只觉这儿子陡然间威势逼人,竟给他逼得无法对视,只得强笑道:“曦儿说得不错,哀家的确是……太关心五皇儿了……”曼菲士眼中精光一闪,缓缓躬身说:“那以后就有劳母后在父皇面前照顾五皇兄了。”林后只得点头。草草敷衍两句,便让曼菲士退下。
曼菲士一出来便想:“以后得在母后处安插人手才是。”不由顿足后悔错过了大好时光,但如今着做也来不及,而今日的狩猎也将要开始,只得先回去准备。
他一走,林后便急唤玉蕊进来,吩咐道:“你立即去大皇子的营帐,就告诉他,哀家说,‘如今七皇子年少不懂事,处处缠着五皇子,五皇子体弱多病,还请大皇子多多照应五皇子才是。’”玉蕊一惊,但自小跟随林后,怎会不懂其意,立即点首道:“是。”转身就朝大皇子的营帐而去。

这日曼菲士一直留心伊兹密的状况,起初伊兹密与他并辔而骑,两人猎了不少飞禽走兽,但不久伊兹密额头上便有了细汗,曼菲士知他一出汗便吹不得山风,容易发烧,便勒停了马,让他原地休息,伊兹密虽然不愿,但也知身体状况由不得胡来,只得停了。曼菲士嘱咐过他手下,又叮嘱他说:“你把披风罩上,等会我打猎结束,就来找你,到时候咱们再分这些猎物,你可别为这些东西伤了身子。”伊兹密心知若不答应,他定不会放心离去,只得点头。
看着曼菲士跃马扬鞭去远,伊兹密不由得更生气这副破身体,前世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健康活泼的一个人,哪像这辈子,胎里弱不说,后天也养不好。这时候谨遵七殿下吩咐的部下又塞过来一个手炉,伊兹密不由想,脆弱至此,笑话都给人看完了。但想到弟弟一番好心,虽然腹诽了一阵,还是接了过来。
山风比起昨日大了些许,吹在面上颇凉,伊兹密着了披风,手里抱着暖炉,在绿荫下等着。没多久,三皇子带着随从从他眼前经过,两人互相拱手,打个招呼,就擦身而过。又过片刻,但见二皇子领着一帮随从自前方而来,迎面瞧见他,二皇子一阵愕然,神色间似有诡异,忽然勒停了马。伊兹密心中一动,反而冲他一笑;领着随从扬鞭上前,笑道:“二皇兄、这是要去哪里?”二皇子眉毛一动,方才那丝诡异神色顿然不见,也笑道:“去狩猎而已。倒是五皇弟你无需做什么事,便可坐享其成,果然高明。”伊兹密知他所指,也不着恼,淡淡道:“兄友弟悌,自是正道,二皇兄觉得这话对么?”二皇子冷笑道:“的确对。不过本王还想请教五皇弟,那日你拿着匕首进了父皇的行宫,如何没被认成刺客,反而因祸得福认祖归宗了呢?”伊兹密心下咯噔了一下,不露半点声色,故意朝天一拱手,说:“这都是父皇恩泽,儿臣感戴,还得多谢二皇兄成全。”二皇子反被他噎住了,打个哈哈,道:“好说,好说。”向后退了一步,就想绕开他而行。
伊兹密见他去了,心上总觉得有些不安,方才他那丝诡异神情还在眼底,急忙转过马头要追过去。
忽然弓箭声破响,饶是伊兹密耳朵极灵,也是避让不开,满拟这一箭必中自己,哪知突然仰面朝天倒下的却是二皇子。
这一箭出自五石的硬弓,箭头是飞鸣的镞头,其强度足以开碑裂石,那射箭的高手满拟必中.这箭下去,五皇子必死,而二皇子身在其间,向有欺负五皇子的前科.纵然再是清白也难免被六皇子和皇帝猜疑,哪知突来一股狂风,竟在半空中硬生生将箭去的方向拗弯了一指,这一指之差,射出去就是几尺的差异,死的就是二皇子了。
那高手心知不妙,立即就要溜下树,心道对方人手中以伊兹密箭术最强,但力气不足,难耐己何,在众人搜寻到自己前,便可飘然离去。哪知伊兹密一听之下,已知来箭方向,想也不想,立即拿出皇帝昨日御赐的大弓和箭,他力气一向不足,但此时深恐对方再射,生死在于此时,平生力气竟然不可思议地全集中了起来,将那把硬弓强行拉开,弯弓搭箭,看也不看,只凭手中感觉,一箭射出,正朝着那人持弓的肩膀,那人大惊之下,急忙以弓挡开。
众侍卫大喊着冲了过去,那人刚庆幸挡住了箭,哪知伊兹密抽箭时便同时取了三支出来,无需查看,后面两支已立即跟着射出,那人仰面朝天,顿时栽倒。众侍卫奔过来时,那人已经死了。
伊兹密听到侍卫报告那人已死时,这才感到后悔,多年不曾打仗,本能之下未曾多想,竟没留个活口,只得叫人抬了他与二皇子回去禀报。正在此时,忽听远处几声虎吼,伊兹密大惊,心道:“这山里御林军事先搜索过,将那些虎豹猛兽都已走,此时怎会有老虎?”想也不想,急忙飞马奔去,哪还管二皇子与刺客尸身。

这一带原本有几个极深的洞穴,内里崎岖弯折,传说是神仙修炼之所。平常人不敢进入,怕进去就出不来,御林军也不敢太过深入,怕迷失其中,只得草草用泥封了洞口。哪知这日曼菲士经过,洞口泥封突然碎裂,只听两声狂吼,竟然窜出两头极为雄健的成年老虎,前面一只朝着他猛扑过来。曼菲士一惊之下,只见那血盆大口怒张,吊睛白额利爪瞬间扑来,自料无以抵挡,将身贴着马背一滚,滚落马背,堪堪避过一抓,好在他的马是万中挑一的骏马,临危不乱,虽被虎爪堪堪抓破屁股,却还是自动自发飞一般拖着地上的主人冲了出去。身后随从纷纷呼喝,挥剑阻挡,但他们的马俱都心胆碎裂,举足不能,不多时人马多被两虎撕裂。先前扑向他的第一头虎又朝曼菲士追袭而来。
曼菲士手中幸喜还握着缰绳,虽被马拖了出去,但立即一个腾跃,再度跳上马背,此时他已逃出半箭之地,立即弯弓搭箭,将身一扭,银牙一咬,使出全身力气瞄准,他所使的箭乃是特制的,箭杆儿足有大拇指粗细,这一箭下去,追他的那只老虎额头便被射中,鲜血横流,登时倒了下去。
另一只老虎怒吼一声,立即舍了随从朝他扑过来,曼菲士来不及再取箭射击,只得拨马又逃,一边伸手从腰中取剑。那马吃老虎爪子划破了屁股,痛不可当,更兼恐惧之下,跑得飞快,若是平常老虎未必追得上,但此时那老虎似是极怒,穷追不舍。
只见树木、长草、藤蔓从眼前狂飞而过,眼前一道道白光闪过,前面似乎也有一拨人在跑,但曼菲士压根看不清他们是谁,只觉人影狂闪,连出声示警都没有功夫,转瞬即飞掠而过。那三皇子听得虎吼,急忙拨马回跑,哪知他的马跑得不够快,此时见七皇弟飞奔而来,心知不妙,急忙拔剑躲闪,哪知躲闪不及,从背后被虎爪撕裂了胸口,立即死亡。而曼菲士毫不知情,只顾狂奔。那老虎竟又追了上来。
正在此时,伊兹密发狂般地追了上来,无奈两人隔了一个深谷,虽然这边望得到那边,却是无法冲过去援手,一时心急如焚,眼见老虎越追越近,反手再从箭筒中拔箭,此时心慌意乱,哪还知道自己抽了几枝,心中狂喊着:“伊修妲尔!伊修妲尔!”来不及瞄准了,只凭着手中本能,把手中箭狂发了出去。

曼菲士心知老虎越来越近,只觉这番休矣,咬一咬牙,一手攀住马镫,一手握剑,竟翻身朝马身下旋去,那老虎扑了一个空,哪知曼菲士竟趁它扑上马背之机,倒从马背下旋了过来,一剑刺中它的肚子,老虎狂吼一声,其声之威,使那万中无一的骏马也吓得呆了,曼菲士趁老虎受伤一呆之机,紧从马身下朝外滑,就在他滑出的那一瞬,马身竟被撕成两段,鲜血全扑在了他的头上,那虎爪裂开马身之后并未停下,继续往前,眼看就要撕到他的面来。
曼菲士脑中一片空白,直觉这一刻无穷无尽,心中只剩下一个名字:“伊兹……”还未想完,却见那虎爪碰上了他的脸,锐利的爪尖将他的脸顿时划了一条大血口,但不知怎的,却未有再深入,而曼菲士的头继续滑出,脱离了虎爪的范围,他还未明白怎么回事,忽然头后一声巨响,一阵尘土飞扬,他的视线余光便见到一个巨大的金黄斑斓的身体砸了下来,若是他还未滑出,这一下也非把他砸成肉饼不可。
他的眼角余光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头颅,而那头颅的眼睛部位斜插着三枝利箭,箭贯入极深,直插入脑。老虎无力地再动了动爪子,便永远闭上了眼。
曼菲士跪起身来,心里仍是糊涂的。却听见隔着深谷传来一声呼唤:“弟弟!”他抬眼看去,是满面焦急、满眼泪水的伊兹密。曼菲士站起身来,大喊道:“伊兹密!我没事了!”他满头满身鲜血,但站得极稳,用力挥手。伊兹密眼前一,却是软软倒了下去。

这番秋狩,一日死了两人,事后追查出来那老虎是二皇子的暗卫做的,二皇子已死,只能追究他的部下,前皇后的亲戚家——前国丈府、国舅府及其同党却都倒了大霉,抄家的抄家,灭族的灭族,就连二皇子的两个儿子也被从宗籍上除掉,贬为庶民。而那暗杀的箭手死无对证,搜遍浑身也找不出什么征兆,但皇帝心中自然猜疑。阳成伊是个在朝中没背景又没母妃可依仗的普通皇子,至今还未出宫,结交臣子招来政敌的可能性也不大,因此,皇帝并未多考虑那弓是射他的可能,而认为本来就是暗杀二皇子的。这一来,嫌疑所指就是两人:一,不在场的大皇子,二,在场的五皇子。
皇帝只考虑了一会便有了答案。五皇子三年前才认祖归宗,要说势力,那几乎等于无有,由于皇帝私下控制了孙平和安福之故,他的一切目前都在皇帝了解范围之内,何况要请到如此箭术高手,也非一个深居宫中无权无势的皇子所能办到。军中寻常用的是三石弓,但也只是专门练箭的高手才能使用,能开五石弓之人已是惊世骇俗的级别,相比五皇子,尚不能完全知悉其行动的大皇子自然可能性更大。
皇帝想得明白,但对外不露一点声色,只嘉奖五皇子箭术可嘉,英勇救弟,待其出宫开府即将二皇子原本的王爵转封于他。大皇子心知已被猜疑,但也镇定自若,上表褒扬五皇弟力行孝悌足以垂范后世,痛斥二皇子无君无父悖逆上天自取其死,再惋惜三皇子无辜遭劫请旨恤其妻及母妃外家。那三皇子自出宫开府至今三年,经皇帝赐婚成亲才两年多,其妻还不足十七岁,尚无所出,哭了个天昏地暗,想到要守寡一辈子,便更加肝肠痛断,皇帝下令给她加封号,益封地,显然是要她做活牌坊了,众人心中同情,但祖制所在礼法所关,也无可奈何。
原本伊兹密出身既低,容貌发色又不同,又无外家母妃援助,众臣都对他了不在意,量他日后若能被封个闲散郡王之位即已到顶。但这次秋狩,见皇帝对他神情异样,似是格外关心,而此番连环刺杀案中,五殿下镇定自若,勇救其弟,非但箭术可嘉,而且居然得封王爵,心上大都改了念头,心道:“他日后莫非还有发迹之日?”都不由得想要巴结这位新出炉的未来亲王,无奈他目前还深居宫中,外臣无法拜谒,于是纷纷打定主意,待他一出宫开府便去拜望。

这些时日,宫里宫外都热闹得很,要处决相关人等,要剥夺二皇子王爵,要将许多人没为官奴,自然牵涉到二皇子历年积累的财富,皇帝得了折子一看,才知这二儿子自出宫后短短十来年中聚敛之多,不由得骂了句:“小畜生!”下令将其收归国库。臣子们还要办理三皇子的出殡大事,一时忙得鸡飞狗跳,但即使如此也有许多人打听伊兹密的消息,皇帝更亲自驾临清晏殿看他。
这位未来的王爷并不知道他的人生已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昏睡已有数日,一来狂驰连番射箭以至于全身脱力,二来惊恐担忧过度,三来被山风劲吹,这一下身体顿时撑不住,成日发高烧,竟是醒不过来。
曼菲士顶着满脸的绷带守在他旁边,事事亲力亲为,御医劝他好生休息,都被他喝去。皇帝到时,见他满面憔悴,眼圈下大大的影,显是疲劳不已,不由得暗叹一声,这两个孩子大约是前生冤孽,今世这般拆解不开,便强令左右侍从拉他去休息。
曼菲士自然不肯,但他疲劳过度,又被众多侍从一拥而上架住,被皇帝令医生熬了安神药来,强给他灌下,曼菲士才无奈睡去,但临睡着时还在嚷:“我要在伊兹密旁边!我要在伊兹密旁边!”眼皮渐渐合上,声音也越来越低。
侍卫和太医待他睡着,就回来禀报,皇帝命众人离开,只留下太医。太医紧禀报两位皇子的病情,皇帝之前也有所了解,知道伊兹密的症候并不难治,只是日后更需调养,太医又道七皇子待面上伤处愈合,可用蜂蜜、珍珠、美玉、琥珀、芦荟等物制成膏药敷用,自有去疤之效。皇帝听完禀报,示意他退下,独个留在伊兹密身旁。
因伊兹密畏寒之故,窗户都被绣幕遮了起来,屋中生着火盆,四壁灯光与火光映着他的脸,皇帝朝他看去,见那容色清减了好些,下巴只几日间就瘦削了不少,银色的头发却依然象光雾一般簇拥着雪白的面孔,叫人更觉清冷虚幻,似乎随时会融入光中消失。
皇帝心下只觉可怜可爱之极,叹息一声,挪开他额头上的毛巾,用手背轻轻试了试温度,仍是热得烫手,突听身下人轻声说起梦话,不由得俯下头去,却听他说的是:“弟弟小心!快跑!”皇帝不由得愣在那里,心里苦涩万般。想起安福的往日禀告,心知这兄弟二人已有逾矩之事,原本颇是嫉妒,此时却觉得:“难怪他待曦儿好,也不知这两人到底是什么缘法,自小曦儿就一心一意待他,如今得他拼命相救,倒也不枉了。”如今自己再要来对他好,早已来不及。
再看一会,更是五味杂存,一时痴念妄结,一时柔肠百转,一时又怜他惜他重他,一时又万般的舍不得,想了也不知多久,手也愣在那里不曾移动,但觉指下温度渐渐烧上来,方才醒悟这是个病人,皇帝四下一看,见床边摆着水盆,忙忙把毛巾浸了水,又替他敷在额头。伊兹密又有所觉,呢喃了两声:“弟弟。”依然昏睡。
皇帝苦笑道:“也罢,就成全你二人罢,只是曦儿日后将是皇帝,皇家后嗣必须延续,曦儿再如何爱你,他也必须成亲,这点我绝不允你们胡来。”手指悄悄抚上他的眼皮、鼻梁、嘴唇,细细摸索下去,只觉得心里全是苦楚,纠结三年多,如今终于要挥刀斩却这份妄念,如何不痛,但却不得不如此。
皇帝低低道:“以后,你就只是我的儿子了。”想起和朵拉的旧事和与伊兹密在温泉的那夜,心中又是一叹,只觉无穷无尽都是迷惘孤独。

次日早晨,曼菲士醒来,见林后满面激动守在一旁,弟弟阳成昊神情复杂地站着,而妹妹阳成宛则是大大的惊喜笑容,众多宫人挤了满屋,也都一脸欢容,见他醒来,齐声下跪恭贺道:“恭贺殿下!大喜大喜!”
曼菲士不明其意地眨了眨眼睛,勉力撑起身,道:“伊兹密呢?”林后按住他,笑道:“他好得很,你这孩子,就只记挂他。”又吩咐道:“还不快给曦儿换上太子冠服,去跟陛下谢恩!”太子?太子!曼菲士霍然一惊,他从未指望过此事,原打算等一成年开府出宫便陪着伊兹密浪迹天涯,这皇子身份他本就毫不在意,也就从未去经营,所做一切都只为保护伊兹密,这几日见伊兹密病重,更是百事不知,哪知这内外臣工悬望已久的太子之位竟在此时落到他头上。
林后欢喜道:“这孩子,吓傻了吧?你们还不快帮他换衣服。”这时阳成宛这才醒悟过来不该观看皇兄换衣,紧走过屏风外去。曼菲士急得大叫:“我不要做太子!”林后一努嘴,众人七手八脚拥上来,也不顾他反抗,早把他身上小衣扯了去,从内到外替他换上了太子服装,阳成昊看着他不情愿的样子,欢喜之余也有些又妒又,他自小便崇拜这个哥哥,却从来无法得到曼菲士的亲近,不由颇是难过,此时便想:“你从来什么都能得到,可是你竟然不想要。”第一次感到成人世界的复杂痛苦涌上心头。

饶是众人极力要拥着他去皇帝处,曼菲士还是不顾阻拦要去看伊兹密,林后欢喜下觉得伊兹密也不那么讨厌了,若非这次他保住了曦儿的命,哪有这等好事,便挥手让太监不要再阻止他,曼菲士得脱,便一溜烟地跑到隔壁伊兹密睡着的地方。
伊兹密还在昏睡,曼菲士摸摸他的额头,见烧退下去好些,再贴上去闻闻呼吸,觉得他呼吸也平稳了好些,心里欢喜无尽,这时众人又齐来拉他,曼菲士只得对伊兹密道:“你等我回来。”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皇帝正在保宁殿里等着他来,知道他的脾气,听他进来第一句便说:“我不要做太子。”也不生气,无视于林后瞬间急白了的脸,挥手命令道:“都下去。”又指指林后:“你也下去。”林后无奈,只得福了一福,领着众人都退了出去,临去还拼命给曼菲士打眼色,无奈曼菲士只装没看见。
待她走了,曼菲士第二句还是:“我不想做太子。我没那个兴趣。”皇帝一脸从容的微笑,悠然看着这个桀骜不驯的儿子。曼菲士正色道:“儿臣从无野心,只求能做清净闲人浪迹天涯一世,请父皇见谅。”皇帝目注于他,只觉他眼神极是坚定,明光湛然,那俊美的面庞有着远超于年龄的气度,不由得也正色道:“朕要你做皇帝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你的五皇兄。”
曼菲士一愣,皇帝并不管他的反应,很快接着说道:“你很爱他是么?”曼菲士被人如此揭开心事,登时有些狼狈,脑中疯狂运转,猜想皇帝的用意,隐约有些明白,挺起胸道:“是!”皇帝平静地道:“喜欢他的人可不是只有你一个,将来……只怕会更多。你以为你做了一个平民,真能保护他的安全么?”曼菲士有些无语,这他何尝不知道,但他一直害怕伤伊兹密的心,知道伊兹密心心念念的都是赫梯,说什么也想成全他回去故国看看。但这时这番用意却被皇帝揭露,心中电闪:“是啊,就连皇帝都会如此,我也会如此,其他人呢?”
皇帝知道火候已到,道:“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伊儿乃天下无二之人,自需有天下无二之权柄方足以保全。曦儿,你莫非希望父皇或者某位兄弟将他夺去么?”曼菲士心中又是一动,数年前那晚的事他并没忘记,那种不能保护伊兹密的痛苦他也无法忘记,今日一想,更是冷汗狂流。皇帝静静地瞧着他,低声说:“只有皇帝才能握有保护他的权柄。曦儿,你确定要把这权柄让给别人么?”
曼菲士缓缓抬头,两人的眼光如利剑般在空中交错,片刻之后,曼菲士收回眼光,以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回答道:“多谢父皇指点。”
不到半个时辰,曼菲士已随着皇帝站在大殿之上,接受众臣的祝贺。

伊兹密醒过来的时候,一个色的小脑袋正趴在他手边,一对晶玉一样的大眼睛动也不动地凝视着他,忽然,那双眼睛变得更大了,伊兹密看到了他眼中那一瞬间闪出的惊喜光彩。
“伊兹密!”曼菲士说,把脸凑近了去看,近得两个人可以数清楚对方的睫毛,等看清了,脸上便露出狂喜的笑容。“你醒了?”也不等伊兹密回答,便一把抱住了他。
伊兹密感觉得出这个孩子抱着自己有多用力,也试探着轻轻伸手去抓住他,有些颤抖,有些晕眩,有些不确定,有些……甚至有些被箍得难受,接着,就听见弟弟在大叫。“叫太医来。”
伊兹密轻若无声地在他耳边说:“别叫。”曼菲士怔了怔,伊兹密又说:“别叫。”曼菲士不知他想做什么,点了点头,跟着便叫道:“不用了,别叫太医来了。”
屋子里并没有其他人,火盆的光和蜡烛的光交融映在曼菲士的脸上,那张十二岁的脸平时带些稚气,可现在线条极为柔和,伊兹密扬起头看他,这张脸占据了所有的视线,就好象这么多年来他在自己生命里的存在一样,除了他再没有别人了,他……把自己的生命全都给占据了!
“可是……他还那么小……”伊兹密想,抓着对方的手便不由得更加颤抖。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单纯地依赖着这个人,就是这张小小的脸,就是这颗比什么都热的小小心脏,慰籍着自己早已流离荒芜的心,也慢慢地化解着那些在心底沸腾了无数亿年般的疯狂怨恨。自从住到这个孩子身边后,从来没见他对自己发脾气,倒是自己有时按捺不住心底的不耐烦,即使明知这人是当下唯一的依靠,也不肯对他低头顺气,两人闹矛盾时,倒是自己气到他的时候居多,他气到无法的时候,就干脆坐得远远地,一声不吭,拼命攫着拳头咬着嘴唇忍下去,过得一会倒没事人样地来劝自己,甚至把他最喜欢的那些东西都砸了来讨好。那时候自己也真是忍心,明知这孩子心性单纯一个劲地对自己好,故意也弄一些手段利用他,若即如离地吊着他的感情,惟恐让他真高兴了,反而不再惦记着自己。
自己不过是个冷宫里的弃子,能活到今天,有这样子的地位,无一样离得开这个弟弟的帮衬保护,同吃同住同眠,没有任何一样东西他是舍不得拿来分享的,最关注自己安全的其实也是他,自己吃的每样东西,包括药物,他都亲口尝过才给自己,皇帝赏赐的东西,若没法给自己,他宁可触怒了父皇也不肯用。若没有他的时时刻刻看顾,只怕宫里宫外的那些势力早就对自己下手了。也是他这些年头里持续不断的关怀体贴,才让自己这冷寂死了的心肠又渐渐儿活了过来,起初那想着若是寻不到赫梯就干脆和世界同归于尽般的心情竟淡了那么多,原本一想着埃及法老、神之女、神之子的旧事就恨不得见人就杀,只是从前万事都不能不仰赖于人,只得假装宽和高淡以笼络人心,其实心底看着这些中原人本没有什么感情,便是见宫中当面处死宫人也漠不在意。可如今渐渐有了些权柄在手之后,却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有时见宫人犯错被罚也多了不忍之心,对这中原国度也隐隐多了温情,那股盘踞在心中的戾气竟散了许多。
这一切,是谁带来的,是谁给予的,不问也知,对这个弟弟的好,他何尝不清楚,但总是逃避去细想。可是,为什么忘记了呢?他比自己小了两岁!这个身躯其实比自己的身体还要小,还要容易受伤害,以前怎么忽略了呢?那些血、那些伤都好了么?可是,为什么还缠着绷带呢?
曼菲士注意到他的异样,停下动作,凝神屏气地注视他。伊兹密的手伸过去,慢慢地抚摸他脸上的绷带,一下,又一下,指尖仿佛怕碰疼了他一样轻得发抖。“还疼不疼?”伊兹密问。“不疼了。”曼菲士老老实实地回答。伊兹密停下手上的动作,微微地笑着看他,似是在笑他说谎。曼菲士的脸不觉红了,做势要咬他的手一口。“真的不疼了,骗你是小狗。”谁知这一咬牵动了脸上受伤的肌肉,便不由得龇牙咧嘴起来。
伊兹密不由得紧张起来,眼里涌上心疼。“别跟我逞强。”低低地说着,手指抚摸上了他的嘴,小孩子的嘴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无论何时都是带着欢快的笑容的,从来不让自己烦恼的小家伙呢。那双色璀璨的眼睛也无论何时都只盛着自己一个人。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被人全心全意地爱护着。可是,怎么忘记了他其实比自己小两岁呢?那小小的躯体在老虎的巨大身躯下看起来就跟个雪花石膏双耳瓶似的脆弱,里头燃烧的火光很容易就会被扑灭的。
曼菲士瞧着他那莹亮的瞳孔里映出了自己的脸,心头一阵潮热,那抚摸着自己嘴唇的手指也温柔得象要融化了似的,想也不想,握住了那手,亲吻了那柔得让人心痛的指尖。
伊兹密并没抗拒,只有此时,只有在这个孩子的怀里,他才有落到实地的感觉,那些有翼如鸟的暗中的漫长路径,那些暗中的风声飞起声,都在这个孩子的怀里消解。他是他的弟弟,可又怎么样呢?他是他唯一的那个人。
亲吻的嘴渐渐从指尖移到他的嘴上来,两个人的唇静静地合在一起,吻着,碾压着,辗转着,从对方处接受着唾沫又向对方给予,就象两条相濡以沫的鱼,从来没有一刻比这一刻更美满,也没有一刻比这一刻更无邪,更让他们安心。
曼菲士抱紧了他的身躯,感觉到他的手也用力地嵌入自己的身体,他的头发围绕着自己的头,而他的舌则诚实地反映着自己的热情。虽然久病才醒,但那稚嫩的、青春的身体仍然散发着比春天更美的气息。他是那样的纯洁,就象周身都披着光芒,曼菲士被他的嘴他的舌邀请了千万次,也分享了千万次,宁静的时间与空间中,他们深深地、深深地被埋没在永恒之中,仿佛已经身在天空,在轻盈流动的风,在无限的爱中。
多么不可思议,伊兹密竟爱了这个人,这个小小的孩子,可是,他竟不觉得罪恶,也不觉得后悔,他怀中抱着的这个人仿佛有无限的阳光,让无尽的热量走遍了他的全身,心脏循环又循环,血管再度活动起来,就象太阳晒到小草上,让他死去已久的心复苏。
“我无法离开他。”长久交战的意志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便是沉浸在这个人深深的吻中,“我爱他。”这是伊兹密第一次对自己如此承认。不是爱弟弟,不是爱一个朋友,不是爱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只是……爱他!
也许他把伊兹密当成一个大玩具,也许他把他当成哥哥,也许这只是少年时期的依赖与感情的难以割舍,可那又有什么关系?伊兹密的身体虽然还未完全长大,但内心早已是个成年人,他很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感情。
这是无法替代的、无法改变的、一生甚至永恒只可能产生一次的那种感情,犹如对赫梯,即使被命运拉到世界的最东方,即使在这里能够得到所有赫梯得不到的奇异事物,即使在这里遇见了他——阳成曦,可只有赫梯才是心灵的故乡。也只有这个抱着自己的孩子,才是心里唯一的爱人。
傻就傻吧,就趁着这个孩子还没有长大,还没有爱上别人之前,享受一次,放纵一次,拥有一次他给予的爱吧!以后,或许也是要藏到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悄悄地独自躲起来看,来回味的。所以,现在就……自私一次吧!
伊兹密的双手用尽全力抱住身上的那个孩子,而他的唇则以全所未有的深度迎入那个孩子。曼菲士渐渐觉得自己有了欲望,腰有些颤抖了,伊兹密这才发觉,红着脸僵着不动,曼菲士知道他并没有拒绝,可是,他也没有接受。再说这个孩子的身体太小了,实在做不了什么事。他试着蹭了几下,伊兹密一震,似乎想要挣扎,可抗拒之声全都被曼菲士的嘴堵了回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才唇舌分离,伊兹密原本被他的舌堵住的嘴变得红艳艳的,连眼角都是羞涩的妩媚,感觉到抵着的那个东西还在挺立着,曼菲士也不由得脸红了。
伊兹密轻轻地背过脸去,轻若无声地说:“笨!你还不快点自己解决!”

那天晚些时候,伊兹密知道了这个弟弟已经成了皇太子,对他来说,这并非没有意义,这就意味着弟弟要更深地卷入政治旋涡了,也许,还会有更多的暗算和刺杀,而那是他绝不想再看见。曼菲士讲起来时也是大咧咧,两个人都不把这个看得怎么样。倒是有件事情让他们很懊丧,曼菲士也后悔之前怎么没有早点想到。
“做了太子以后那你住在哪里?”伊兹密问。
“自然是太子宫。”曼菲士答。
伊兹密不出声了,突然象想起了什么,带着调皮的笑容一个劲地看着他。
“啊!”曼菲士也立即跟着想起了。“糟糕!”
太子宫在内城,和那些未出宫的皇子们一样要守门禁,一样是不能随意乱出宫的,而不到一年伊兹密就可以出宫开府了,那时候一个新出炉的年轻王爷再怎么容色奇异,也会成为众豪门心中的金龟婿。更别说他还可以自由活动了。
“那我们是不是就不能住在一起了?”伊兹密笑眯眯地瞧着他懊丧的那样。
“你就不难受?以后晚上可没有我这个大火炉了!”曼菲士好不着恼地说。
伊兹密摸摸他的头发,又缩回来,眨眨眼,开心地笑。“你啊,现在才想到,笨!”
曼菲士吼了一声:“我去找父皇,让你跟我住到东宫去!”拔腿就要跑。
伊兹密紧拉住他。“别去!你想让人都看笑话吗?到时候别人还以为你晚上怕非要我陪呢!”话虽这么说,可是却再也笑不起来了。
“那怎么办?”曼菲士真是急了。
“没怎么办!你也该大了,我也一样。总要学会分开的。”伊兹密说。曼菲士抱怨说:“你老是这样说,也不管我伤不伤心。”伊兹密瞪他一眼:“先欲取之,必先予之,你不懂?你现在刚做了太子,还不是皇帝呢,万事小心没错吧。别给人落下话柄,到时候招事儿的还不就是我们俩个。”
听到他说“我们俩个”,曼菲士又高兴起来了,又想把嘴凑过来,伊兹密一闪头,刚好避开,曼菲士悄悄说:“再亲一回,好不好?”
伊兹密满脸线地看着他,又看看:“你脑袋里除了想这个,能不能想点别的!”

不久,曼菲士便自食其果地被迫搬去了东宫,一个劲地跟伊兹密说:“你出宫前可要天天来看我!出宫后也是!”东宫所在春坊的那些官员一直在旁边忍着笑,但不敢表露,伊兹密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口面地道:“还不快上轿子去!”
曼菲士拉着他袖子道:“你干脆跟我一起去好了。”伊兹密顿顿足,甩甩袖子,懒得理他。曼菲士只得叹了一声,还是上了轿子。
回过身来,孙平领着小太监们,要陪他一起回歆贤殿。没有那个弟弟在的清晏殿不是他的家,而且皇帝的耳目也太多了。歆贤殿因为他罕有住在那里,所以反倒没什么人,何况伊兹密这段时间小心防范,精心筛选了一番手下的人才带回去。
一到歆贤殿,叫小太监们都退下,伊兹密随意地看了看陈设,往床上坐下。“这段时间我没回来,还布置得不错。”孙平听了,笑容满面。
伊兹密拖个枕头来靠着,随意地说:“那孙叔叔,请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跟陛下告密的?”
孙平一呆,只见他雪也似的眼光凌厉地盯着自己,竟是从未见过的冰冷态度。不由双腿一软,缓缓跪下,顷刻之间就出了身大汗。
“小爷,那年你一进七殿下的宫里,皇上就着人找了我去,要我以后每日跟他的人报告你的行迹,可是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说对小爷你不利的事!”
“哦,是么?”伊兹密的手随意地扯着枕头的角,但指关节却有些发白。“说来听听,你都报告了些什么?”
好半天,孙平才说完他报告过的事情,又从衣服里最贴身的地方掏出一个布囊,里面是一叠银票,伊兹密接过来,不由得为那上面的数额也吃了一惊,皇帝对一个太监如此出手也真够大方了。
“小爷,这都是皇上历来的赏赐,我……怕小爷有一天万一得罪了皇上,用得着,都留着,再说,这也都是昧心钱。”孙平急得满头大汗,他一直看着殿下长大,真心把这孩子当儿子一般,虽然不敢得罪皇帝,但他也确实不想出卖殿下,但殿下以后怕是不会相信他了?
伊兹密平平静静地继续问他问题,包括哪年哪月的赏赐数目,突然又冷不丁地插入一个突击性的问题,几经印证之后,渐渐地,每件事情都浮了出来,自己和弟弟的暧昧关系的确不是这个人告的密,如果没弄错的话,告密的人该就是弟弟的贴身近侍。
伊兹密默默地想:“以后得提醒他才是。”看了孙平好一阵,突然说:“你起来吧。”孙平如遇大赦,哆嗦着站了起来。
伊兹密说:“孙叔叔,我现在无权无势,给不了你什么,但是,凭你对我自小的交情,只要你不出卖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只是,有件事我要提醒你,有我在一天,你才有好日子过,若我倒了,你就是二皇子府里那些人的下场。以后你仍然去给皇帝的人禀报,但在那之前你得先来跟我禀报一次,不经我同意你什么都不许多说。”瞧他一眼,把银票递了过去:“拿去吧,你也得有点东西养老不是?”
孙平“哇”地一声大哭,一头栽倒在他脚下。
那年最轰动朝野的莫过于久悬的太子之位终于定了人选,多年来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斗争烟消云散,二皇子被肉体消灭,虽不知道是谁干的,但人人都对大皇子侧目,三十岁的大皇子想必一下子尝够了世情冷眼,但他益发容色和雅,对七弟似毫无嫉妒之意,倒叫一班看客心上揣摩起来。
曼菲士搬到东宫后,待遇和诸兄弟自然不同,就连习文也不需去显文阁,而是由太子太傅、太子少傅在熙文殿专门讲授,曼菲士好不寂寞,但想到伊兹密说的“先欲取之,必先予之”,倒也卖力肯学。皇帝时常驾临熙文殿,查他学业进度,有时也让他上殿行走,旁听军国大事。令皇帝惊喜的是,此子除了擅长武略,对军国大事也颇能应对有方,确是个做君主的料。
国朝被北方蛮夷压制了许多年,北夷势力巨大,那沾满尘土的靴子在他们前任大可汗脚下已征服了许多国家,后起的新任大可汗虽然才具不如乃父,但亦能开疆拓土,皇帝虽然每年称臣纳贡,但长此以往恐有灭国之险,哪知此子竟如天生熟悉北蛮一般,私下向自己进言,将北蛮的战术及缺陷分析得头头是道,有的事情皇帝特地派人去印证过,果如其言。
皇帝不禁奇道:“曦儿,你为何对北夷知之甚详?”曼菲士道:“父皇,儿臣自从得知北夷与本朝旧事后,就日夜思量为国雪耻,耽精竭智筹思对策,数年如一日留心边事,所以知道。”皇帝想及当年得报林后有孕与北夷大可汗去世是同一天,不觉微微颔首,心道:“莫非本朝气数犹盛,天佑生出此子?”心下大喜,要他尽数讲来。
那日足足说到夜深,皇帝才放太子离开,还命常恩打着灯笼,鼓吹仪仗送太子回宫,次日更赏赐甚多,并召来兵部尚书,会同太子一道商议对付北夷的事宜。
曼菲士自觉好笑,这生难道竟要亲手摧毁自己建立起来的国家不成?但想到伊兹密在此,绝计不能亡国,没有人比他自己更了解北方那个草原民族的凶狠残酷,他要保住所要保护的人,什么前世的征战旧情,自然随风而去。
他向皇帝事先禀告过,对付北夷之事自也不瞒着伊兹密,伊兹密听后大感兴趣,两人往往筹谋许久,再去回禀皇帝。皇帝也知二子才具,见他二人兄弟同心扶持本朝,心道本朝中兴果然有望,一时又妒又喜。

这日将是伊兹密生日,众人都知皇帝近来颇为看重于他,更兼十五岁便可出宫开府,因此有心大办一场,就连宫中讲学也暂停一日,曼菲士心下欢喜不迭,头一日晚上下了学就跑去歆贤殿,两个人先腻在一起说了许久的话,直到宫漏已深曼菲士还不肯走,就要留宿。
伊兹密推他道:“这样不好,太子怎可轻易留宿别处。”曼菲士不以为意道:“怕什么?父皇又不是不知道我们那档子事。”伊兹密一惊,这些时日也曾婉转提醒过他内奸一事,便悄悄附耳道:“是谁做的,你查出来了么?”曼菲士亦悄声在他耳边道:“自然是安福那帮人了。”又道:“当年皇帝借了没看护好我的由头将母后派给我的李顺和陈环杖毙,又指了安福来,就是顺便监视我的。我原想着若是找个理由将他撵了也是不难,只是皇帝要再安插进什么人就难猜了,何况这些权势斗争我本来也不稀罕去争。没想到这厮耳目这般明白,听壁脚功夫如此之高,倒是我小瞧他了。”说着倒有些撑不住好笑。又悄声道:“我打发他专门去守书房,替我整理往来文书,想来皇帝最爱看这些个。”
伊兹密见他笑起来两眼明亮动人,颊上色泽更是粉嘟嘟的,不由捏他一把,笑道:“促狭!”曼菲士看他眉宇舒展,比起从前更多了些悠余活泼之色,眉头眼角都是照人的明艳喜气,悄悄说:“放心,如今没人听壁脚了,我可要真对你促狭了!”故意“啊”的一声大叫扑上去,猛去咯他的腋窝,伊兹密不由又是笑又是抖,死命锁住两肋,头发都散在枕头上摇摇荡荡,曼菲士见无机可乘,眼珠一转,竟舍了他腋下改攻足底。
起初只是狠命地握着那双脚踝,任凭他躲闪也不肯放,反而用大拇指故意挠他的脚心,伊兹密笑得几乎断了气,几次要收腿亦是不能,肌肤渐渐泛出柔艳的红色,那珠贝般的脚趾一蜷一缩,颤抖着似在求他放手,曼菲士喉头一窒,忽然握住那双脚的手热得滚烫,他不再挠那人的痒,反而用手覆盖住他的白足,整个的执在手中。
伊兹密见他不再挠痒,松了口气,急忙转侧双足想要收腿,哪知那一转就碰到了他已经昂立的器物,心中不由一惊,几月前见那一眼,只觉粉红娇嫩,这一碰,才知这物竟如许之硬。顿时面红耳赤,眼不敢抬,只觉一阵暗火从触碰到的足沿腾上来,还未来不及收回脚,双足足底已被他双手牢牢贴紧把握,只觉炽热的火苗从他手心贴着涌泉穴烧上来,竟似春情一缕,自足底达于脑门,烧得五脏百骸都暖洋洋的,心意竟有些荡然。
曼菲士只觉腰下那物更是炽热了,不由低头,用嘴衔住那足端,微微咬啮小脚趾头,觉得跟初生的小白猫一般可爱。伊兹密不由一颤,又是一颤,被他炽热的气息吐在足上,腰部都酸麻了,双目似瞑非瞑,似开非开,鼻端细细发出抽气声,雪白的上齿微微咬着下唇,强自忍耐,但大腿却紧紧并拢,不住地自我摩擦,薄薄的丝衣下隐约可见的身体线条正微微颤动,带起一缕缕波动,全然暴露了他的心思。
曼菲士心中一喜,知他已然情动,从睡衣下拉出自己的器物,将他两足合起来,笼在自己的肉具上,用足心一下下熨贴安慰自己。伊兹密心道这法子他也居然想得出,只觉那物被自己夹着,更是坚硬肿大起来,有些黏液粘到足心,不由得愈加面红。这一来,更觉得自己腹下也做痒起来,可当着弟弟无论如何也羞于伸手去安慰,只得拼命夹紧那想要昂立的器物,大口吸气,惟恐弟弟发现。
曼菲士哪会不知,玩过了那双柔嫩的雪足之后,便欺身上来,撩开他凌乱的头发,瞧着他面上和自己同样的情欲之色,不由得在他唇上吻了又吻。这番亲吻,气息散乱,不住地延续着伊兹密那连着后背乃至臀下的波动,一颗颗细而亮的汗珠在伊兹密的额头沁了出来,两人在亲吻中不由得摩擦着彼此的性器,都觉得更壮大更难熬了。
曼菲士再也忍耐不得,将手慢慢摸进他的睡袍,细细揉捏一阵,便将系带松了开来,露出已红得滴血般的乳尖和象在风中抖动般的腰,伊兹密不由得抓紧了袍子,想要阻止,但曼菲士坚定而缓慢地撕开了它。终于,伊兹密放开了瑟瑟抖动的手,转而以手遮住脸,企图避开他眼光。
一切都和记忆中那般完美无瑕,甚至比记忆中的更美,少年的骨骼是纤薄细巧得似乎毫无重量的,薄而嫩且无比敏感的皮肤均地覆盖着每个关节每处转折,稍微用力似乎便能留下红印,那独有的香气更为缠绵幽密,处处挑逗着人的视觉和嗅觉、触觉,那男性的部位依然是从未被使用过的模样,和主人一样带着羞涩的薄红,气息芬芳,处子的洁净美妙如在画中。曼菲士刚尝试着伸出舌头舔了舔,便听见那又惊又爱的喘息声倏地响起。
伊兹密低低道:“别……”可别要怎么样?他也不知道。只觉得自己在他的舌上被绕出了千般的滋味,那舌尖抵在嫩端上轻轻一点,便浑身激越地震动到甚至有些疼痛,再被套入一个湿润热滑的甬道深深抵下去,一前一后地被吞入再滑出,柱上的薄皮和青筋都被全然地包容,那种终于得到抚慰的畅快感走遍了所有神经,每个细胞都被电击过一般,每一次起伏抽送都带给他无上的袭击,他时而无法出声,只能以鼻子轻哼,时而轻咬嘴唇,却止不住嘴里流泻的呻吟,终于那人将他吞入到最深,抵在那里不住地旋转着头,嫩头被不住吸放摩擦,伊兹密再也克制不住,大声叫了出来。
片刻之后,他射在弟弟口里,又是羞又是抖,却连侧开身体的力气都没有。曼菲士看着他春意横流的摸样,不由得欺身上来,将满口的精液也舔给他分享,伊兹密不由摇头,但哪有力气拒绝,只得半推半就地受了自己的滋味,心下便更是羞昵,不由得更深地偎入他怀里。
曼菲士尝着唇上他的口汁和精液的味道,用力地吸啜他的舌头,砸砸几声,手里也没闲着,悄悄摸上来,摸到了他的臀,一只手指开始抵着后部旋转。伊兹密这才醒悟过来,全身突然一震,又是一惊,想反抗又没有力气,只得拼命收紧那个小洞,连骨头都似乎抖了起来,心里急得要命。曼菲士起初还没发现,后来便渐渐觉得指下的肌肤不似方才般柔软吸附,似乎绷得极紧,不由一愣,抬眼向他看去,只见他方才的风情旖旎竟转瞬丢了大半,一双茶色眸子哀求地瞧着自己。
曼菲士只得叹息一声,放缓声音道:“伊兹密,我已过了十三岁了,明日你就十五了,出宫开府。以后两年怕都不能再这样了,你……你就让我做一次吧!”却见伊兹密不住摇头,那眼神越来越恐惧,曼菲士心中一动,突然觉得不对劲。
他是在抽搐!他是——真正地在害怕!
曼菲士紧放开手,揽紧他问:“怎么了?”伊兹密低低地颤抖着声音道:“别这样做,曦,我……”也不知颤抖了多久,才终于说出了那个字。“我……怕!”
曼菲士见他象个小动物般的瑟瑟惊恐,忽地想起来,前世他死的时候是被赖安用手臂整个地伸进去撕开过,如今自然余悸犹在,心头怜惜伤痛之意大起,忙把他的整个人更深地收入怀抱,柔声安慰道:“我不做了,别怕,伊兹密,我什么都不做。”只觉腹下之火反而烧得更旺,苦笑一下,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却不敢再有举动。
伊兹密也不说话,也不回应,只将头深深埋在他的胸膛上,将他抱个死紧,两人身体紧密相贴,渐渐地,伊兹密的震抖变得不那么明显了,曼菲士这才松了一口大气,却听伊兹密咕哝着问:“那……你怎么办?”头兀自埋着不肯抬起。
曼菲士明白他的惊恐总算过去了,无声地笑了一下,柔声说:“那你用嘴帮我好么?”好一会伊兹密不回答,心爱的人就在怀里,赤裸相对,却看得到吃不到,曼菲士也只得忍耐,却听他又咕哝着问:“那我……用手可不可以?”曼菲士一惊,无名的感动顿时塞满整个心房,却故意笑了出来,斩钉截铁地道:“不行!只许用嘴!”
那晚到底是用手还是用嘴的官司且不表,次日两人起来,曼菲士替伊兹密梳头、束发,笑道:“男子十五而束发,等会皇帝也要替你举行束发仪式,我先帮你束一下看看。”待束好之后仔细端详,果是好得无以形容,不觉欢喜着在他耳上一吻,又将自己的头发缠一丝上去,系在一起,轻声道:“结发系同心,君心似我心。”伊兹密脸上又是一红,但亦正色看他,答道:“今生莫相忘,相恋复相亲。”
那一刻,室长人静,太阳自窗棂照进来,如此,似乎就是永恒。

五皇子出宫开府那日人山人海,市井如流,人人皆想来瞧瞧传说中西域胡姬的儿子怎生做了王爷。先一日,皇帝便宣翰林学士起草了册封诏词,赐予学士润笔金。此日举行朝会,百官齐来听宣。皇帝头戴通天冠,身穿五爪衮龙袍,玉带围腰,宣礼官承旨,宣诏曰:“皇五子阳成伊,资质贵重,力行孝悌,深慰朕心,即日封为瑾王。”宣读册文毕,即以金册金印授伊兹密,伊兹密亦按制身着四爪的袞服,头戴九旒的冕冠,手执玉圭,跪拜受册,谢恩拜退。本来他未满双十,按世间礼法尚不可以加冠,但此日册封为王,自需遵从皇家礼制。
众人见他十五封王,无不赞,又见他受册行礼完毕,立于丹阶之下,风仪飘卓,神姿清彻,举止一派温雅轩昂,但觉其人之美如新月初映,气度高华,非可以妄测者。目光一转,再看太子,年纪虽幼,而姿形琅琅,神光灼然,举止间英气勃发,容颜之美亦如朝日东升。两相对比,只觉看了这个,就觉那个黯淡,看了那个,就觉这个略输,可合在一起,却是谁也不曾逊色,玉树流光,日月朗照,一殿之中竟有如此并美。
此日仪仗之盛,传为美谈,虽设了步障,但仍容人纵观,只见街道司兵士数十人先行洒扫,护卫甲兵手执旗牌、兵器,甲胄鲜明,宫娥宫监数十,或乘马手执青盖前导,或手捧御赐诸物,新王爷则身在八抬大轿内,此轿堪比一座移动的小房间,内可容数人,前后以红罗销金伞遮护,只听得鼓乐丝竹喧天,喝道之声亦是不绝。
红男绿女们多是看花了眼,却千盼万盼不能见新王爷的真容,不由遗憾,诸多少女巴不得他掀起软帘来露一露脸,哪知伊兹密坐在轿内想:“我的容貌在这里太过与众不同,以后出入大不方便,倒不如弄顶假发来,以后出去闲游时就戴上,也免得异样眼光。”
那胡饼店的青年已长成了中年,听人说新王爷是银发的胡儿,不由想起七年前见过的那银发儿童,忍不住也跑了来,跟小执事一起挤着看热闹,道:“这新王爷怎不露个脸?我看一眼包准能认出是不是那日的小孩。”小执事取笑道:“当日你还说是狐狸精,巴望他来魅你呢,如今他是何等尊贵,你是什么样的身份,也想吃天鹅肉。”这位胡饼店的中年人说:“那可未必,说不准他魅了皇上,哄得皇上以为他是皇家子孙,才封了他做王爷。”小执事变了脸色,左右看看,见兵丁隔得尚远,才放下心来,低声道:“这种话你也敢乱讲,不要命了,妄议亲王,那是杀头开剐的死罪!”胡饼店的中年人这才知道怕起来,颤抖着嘴不敢说下去了,心道:“那日见他庞儿生得绝好,如今长大了,不知是什么模样?可惜又看不到。”念头转的一转,便被“杀头开剐”四个字吓回去了,不由得双手一合,默念了句“菩萨保佑”云云。

王府在大业坊,离宫城不远,前为府邸,后有花园。门前设有一个铺着青石板的大场院,以供车马往来,门楼前的狮子加石座足有三人高,面临官道,背靠青山,风水绝佳。七开间的正门,尊贵仅下于大内与东宫。府邸内有中东西三路多进大院,回廊贯通,雕梁画栋,正殿、神殿等三座大殿殿宇高敞,周围则簇拥着附殿和楼阁。而汉白玉石的拱门后,花园环山衔水,既有跑马场,又有人工湖,太湖石幽折窈窕,垂梅水杉、红枫银杏掩映万千,还有人造的树林,映着湖里的波光,被日光一照,霞气蒸腾。伊兹密虽然见惯大内与诸国的繁华,但看了这府邸庭园,也觉景致庄严与活泼皆有,煞是可喜。
孙平本是个冷宫的宫监,一辈子看着是没什么前程的,自从跟了五皇子后就好事不断,如今指挥着一大票人布置这布置那,自然爽在心头,他得了伊兹密的吩咐,百事小心,对皇帝禀告的内容都事先禀报过伊兹密,安插在伊兹密身边的书童和使女也都是千挑百选确定没问题的。本来皇帝打算赐伊兹密十名美女,伊兹密都不肯要,反而从宫里要了当年冷宫的那几位“姐姐”来侍候他,皇帝一愣,也就笑了,还道他是为了避免弟弟的嫉妒。伊兹密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得面上一红。那些“姐姐”们如今都是三十好几的人,姿色本就平庸,又多是犯了错被贬在冷宫服务的,连放出宫嫁人的机会也没有,如今能出宫,自然欢喜,倒也对伊兹密忠心耿耿。
谁也不曾想到,第一个前来拜访的就是大皇子,着攀交情,一副毫无芥蒂的神情,送的礼物也是珍贵不凡。大皇子端然道:“二皇弟悖逆通天,自招其死,三皇弟无辜被难,四皇弟早逝,如今父皇子息薄弱,远不如前,只你我兄弟二人出宫开府,同为一等亲王,须得互相扶持才是。”伊兹密心下提防,面上却笑容晏晏,拱手应道:“多谢皇兄提点,小弟自当克己修身,与皇兄同心同,戮力国事,以报父皇之恩。”两人言谈甚欢,大皇子告辞时,伊兹密亲送至门,大皇子携了他手款款谈笑。两人看起来足可以做兄仁弟恭的典范。
回转身来,伊兹密便想:“可惜路卡不在,以他的才能,若是换个中~原人的皮囊,要混入大皇子府易如反掌。”跟着便想到了训练暗线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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