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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罗河女儿同人]三世之风2 by 水手

那年他随恩师鲁巴纳游历诸国,来到了美索不达米亚,鲁巴纳为了训练弟子的定力,曾带他去游观巴比伦大女神伊修妲尔的神殿。那神殿建筑在一片茂密的大林园中,四周笼罩着神圣的绿荫。宏伟的高塔四周有用天青石镶嵌眼睛的巨蛇浮雕,文石铺就的院子里有大理石的浴池,而每道门上则有男性阳具的锤子,各面墙上更有神人兽交合的雕刻。
各种族的少女和妇人都聚集在那里,为着女神献身、担当神妓之职向一切男子抛洒她们的爱欲,巴比伦的良家女子们也都披着轻纱在香柏树下逡巡,为女神做她们一生中必得做一次的为过客献身。在那些无数的门柱和路径里,有全身裸露只以长发为装饰的女子,有用素馨花带束发偏穿着半透明的细麻长袍斜缝里张着两腿的秘地让那地儿洞明的女子,也有头发里绞了金针插着绿玉梳子合着红宝石项圈带着紫水晶手钏脚上系着迦南处女的银链子用珍贵的东方丝绸做成大帔裹了全身的童贞女……
那年他才十三岁,身为赫梯国王唯一的子嗣,王后怕他过早动了情欲而伐性伤身,把他托付给严肃正直的女官姆拉照顾,严禁年轻宫女引诱,因此,十三岁的他虽有着一个喜好美色的父亲,却只是从纸上了解男女之事。那年他随着老师一路行去,脸红心跳,想看又不敢看,想靠近一点却怕老师责备。在老师的指引下,他腼腆的走过整个林园和殿宇,被无数个成熟的女郎和实习中的童女拉着引诱却并没有真正的走进去,离开时情不自禁喘了一口气。
但不曾想,他没有陷落在巴比伦首都尼尼微的酒池肉林,却在路过一个破落老旧的伊修妲尔神殿时,听到了女神的声音:
“王子啊,你在未来将会跟一个很特别的女孩相遇……”
“王子啊……你将展开恋情……”
“为情所苦……为情所困……”
“那个充满智慧的少女,将会俘虏你的心……”
醒过来时,他那颗少男心既惊诧,又憧憬,砰砰的跳个不停。第二个晚上,他生平第一次做了春梦,朦胧中似乎梦见了那个还未遇见的“很特别的少女”。次日早晨,他的脸红得象煮熟的虾子,忸怩地遮着裤子不肯起身。当鲁巴纳终于弄明白怎么回事时,呵呵笑着说:“伊兹密,你终于长大了。”那时,他是多么纯洁无知的少年,一心为了等待心中的少女而守身如玉。现如今,却只留下一地的心碎……

女神走向他,那绚目到无可逼视的姿态每一步都印在他眼里,她款款摆动的腰肢,比一切为了侍奉她而献身给陌生人的女子更美。
他很想发问,为什么她要欺骗他,为什么要给他一个注定会使他心碎的预言?但是他沉默不语。他站在原地,看着这诸国的女王以无比魅惑之姿来临。
“害怕你自己的命运了吗?”
帕拉长袍带起女神无可比拟的香气卷向他,四周变幻出种种幻象,他能从幻象中辨认出自己。有难堪的,有喜悦的,有悲伤的,有痛苦的,还有失落,彷徨,孤独……每一个图景都记录着他一生中的某一刻……
“我一直在观看,从最高天,从月亮之上,也从埃安纳神殿。你的痛苦迷惘我都知道,伊兹密。”
伊兹密低下头,所有的隐私、所有不能见人的时刻都血淋淋地被这个女神所撕开,羞愧、愤怒、悲伤,还有,能令他嘴唇为之战抖的屈辱……
女神轻悠悠地浮在他的四周,似在又似不在,捉摸不定。
“你害怕了吗?世上本没有什么事能够瞒过神明。你也一样。你所有的故事我都看在眼里。伊兹密,曼菲士并未如你期望的那样朝向北去,他正带领军队朝着你而来,因为这场沙暴,很快他就能追上你。而你所爱的尼罗河女儿从来就没有爱过你,她将会从亚述返回。那时,你和曼菲士发生过的故事将会令她恶心,她会愈加的厌恶你。”
伊兹密心中如被一把刀狠狠刺着,眼前突然一,险些晕去。没有什么比被人赤裸裸地挖出他最深的恐惧更可怕的事了,即使面对的是一位女神也一样。如果尼罗河女儿知道,如果那聪慧美丽善良的她知道了,自己和她的丈夫有过那样的纠缠,她会以何等的鄙薄与厌恶来看待自己?即使已决定要断掉这位爱念,但长久的痴心哪是能随意解开的,她,凯罗尔,依然是他心中最重要、最深藏的那个人,他,依然无法不去在意她的爱恨,冲着他而来的恨火与厌恶将会多么可怕!
女神静静地站定了。
“我来,是给你另一种选择,一个你两千年前拒绝了的选择。而这一次,除了我,你已别无可去。你爱的女子、爱你的男子,都只会令你毁灭。爱我,接受我,和我结婚,与我做爱,我便改变你的命运。否则,我就将你扔回预定的命运中,承受我的怒火。伊兹密,我为爱而来,你必须做出选择!”

几百年后,露珠女神达芙妮面对太阳神阿波罗的追求,有过和伊兹密同样的感受,看着超越整个世界的无与伦比的神明在自己面前屈膝、求爱、追逐,有一千万个理由应该答应,且没有任何理由不去答应。但可悲的是,从属于另一个比整个世界更高的神秘法则,他和达芙妮一样,都有着无法去爱那个求爱的神明的命运。这不是他自己所能决定或者能够操纵的,虽然他并不自知。
伊兹密只感到无边的憎恶从心底翻上来,他隐约地猜到了——这个女神为了得到他,对他做了多少可怕的事情,又操纵了多少人的命运?
伊兹密的手在战抖,不知是愤怒还是绝望痛苦更令他伤心?这个女神,把他当做物件一样,去摔打,去碎裂,让他受尽屈辱和痛苦之后,却又故作姿态,拯救他,引诱他,逼迫他只能做一种选择!两千年前,两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突然想起了,传说中唯一拒绝过女神的人是她的神仆伊什拉努和乌鲁克王吉尔伽美什,虽不知自己前生是其中哪一个,但前者被她变成了鼹鼠并囚禁起来,后者则在她降以神牛之灾后被夺去了至交好友恩奇都。
这个女神的爱情,是邪恶,是毒素,是恐怖的游戏,把人类玩弄于鼓掌之上,却没有心,然而她这残酷的游戏带来的都是毁灭与心碎、伤痛与屈辱!
伊兹密想起了那些为尼罗河女儿心痛如死的日夜,那些无法消除的痴情,原来只是这位女神为了碾碎他心中希望的欲擒故纵!而那些在曼菲士手上所遭受的屈辱,竟也是女神为了断他后路,而故意强加给他的!原来,原来,他自以为高贵、清白、坚定的一生,全都只是神明手中的玩物,只是这个女神为了得到自己对两千年前的拒绝的报复!

女神知他心情翻覆,也不去逼他,只胜券在握微笑地瞧着他,轻声道:
“请过来,做我的丈夫吧,爱我,和我结婚,与我做爱吧,伊兹密。我将在你的仇敌面前摆设筵席,我将以你的仇人的头颅为你举杯,我将站在你的身边,驾着战车指引你打败敌军,我将从天上的工匠那儿为你定制武器,诸国的财富将充满你的库房,暴风的精灵将为你驾驶骏马,国王、王子、酋长们将在你的脚旁屈膝,在台阶下把你的脚亲吻。你将把曼菲士绑在战车后面,胜利地进入百门之都贝,尼罗河女儿凯罗尔将成为奴隶任你处置。”
她的唇在他唇上辗转,热情的双臂环着他的胸膛。每一句说话,都带有无边的幻影。
“只要你爱我,这一切都是你的,并且我将把永生仙草还给你,我派去的那条蛇只啃掉了一片叶子而已。永生永世,你将在诸神的殿堂里享受至福……只要你愿意爱我,娶我,做我的丈夫,而我做你的妻……”
他终于能确定了,原来他自己就是传说中那个被夺去好友的乌鲁克王吉尔伽美什,传说里,那位伟大的英雄走遍世界,找到了不死仙草要为人类造福,却被蛇偷去了而悲惨地死去。原来,原来……都是这个女神搞的鬼!
他紧紧地闭下眼睛,胸中翻覆如大海汹涌,翻滚不停。
是么?他会是那个无与抡比的、三分之一是人,而另外三分之二是神的英雄么?他会是那个失去了好友又悲惨地死去的人么?会是那个面对死亡发出浩叹、却拒绝了女神之爱的人么?
忽然,一道灵光从心底闪过,他手脚冰冷,心乱跳不止。
为什么,这样完美的条件,这样的幸福,前世的他会不答应呢?为何他要冒着女神愤怒的危险去拒绝?为什么他要与一个强大的永生女神作对,情愿千辛万苦去寻找仙草,而不学坦木兹的榜样凭借婚姻上升为神?
有许多许多疑团从他心里升起来,急切地,要在这万钧一发的时刻找出答案。

吉尔伽美什啊,吉尔伽美什,告诉我,你为什么拒绝伊修妲尔女神?
告诉我!我需要答案!
仿佛听到了他心底的呼叫,一道阳光突然从天空倾泻下来,笔直穿过大地上肆虐的狂风和飞砂,照在了伊兹密的头顶,照花了伊兹密的眼睛。
伊兹密心里突然一亮。
女神愤怒地抬头上望,盯着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跑来捣乱的兄长,突然间一伸手,一股锐光从她手里直射天顶,与天空降落下的那道光相抗衡,来自天空的阳光突然变得微弱。女神冷冷地朝上看着,从牙齿深处迸出更寒冷的声音——
“舍马什,别再来干涉我的婚姻,护着你的那个宠儿就好,别管我的事情!”
伊兹密瞧着她,那完美的面孔上突然狰狞的神情和眼中闪闪的无边寒光使他心头一震!
曾经有那么一刻,他拼命地想战胜自己的内心——那对女神的热情感到恐惧与厌恶、毫无迷乱乃至欲望的心。他试图说服自己:无非也就是一桩婚姻而已,无非也就是一个女性而已,如果闭上眼睛,和别的女人一样,无非是一个身体。她好也罢,坏也罢,狠毒也罢,冷酷也罢。只要这刻答应了,有她的帮助,能立刻改变一切,甚至,他还能做到所有人类梦想的一切……为此,理智一直在劝告他:“答应吧,答应了,你就能立刻复仇啦!”
可是,就象两千年前一样,就象吉尔伽美什当时一样。当看到她突然变得狰狞的脸时,他醒觉了。
被她爱上,并不是什么好事。
当两千年前,他还是吉尔伽美什时,她对他说:“你做我的丈夫,我做你的妻,我给你装起宝石和黄金的战车,黄金做车轮,铜做笛。为你套上风暴的精灵的大骡子,请到我们那杉树放香的家里。你若到了我们的家,王爷、大公、公子都将在你的脚旁屈膝,在门槛、台阶之上把你的脚吻起……”那个时候,条件何尝不美好?但他还是拒绝了。为什么?
今世的他已想不起前世,但他读过诸国的神话与历史,熟悉许多的幽秘。于是,他一样想起了那些被爱之女神伊修妲尔抛弃的情人和丈夫的命运。那些不死的神明,被她折磨得死去活来。因与她结婚而上升成为神明的苏美尔王坦木兹,也因被她抛弃而被拖下冥府,年年死而复生,永远不能解脱……她爱过的牧人,则被变成了豺狼,被自己的狗永远追逐、永远吞噬……至于变成鼹鼠的,被永远关在笼子里……有朝一日,有朝一日,他是否也将如此……
两千年后,他忽然和前世一样清醒了。
拒绝,要承受的也许只是一世的痛苦,但接受了,如果变成豺狼,变成鼹鼠,变成半人半鬼,永远死而复生……那永恒的生命,将如何能耐得起?
伊兹密的心慢慢静下来,此时此刻,他的心安静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平静地回答:“尊贵的女神,你可否告诉我你的丈夫坦木兹的结局?”

风静了一秒钟,又一秒钟,再一秒钟,伊兹密眨了眨眼,他当然不敢相信女神会这样放过自己。
舍马什的光辉突然退回了天空,伊修妲尔的光辉却突然疯狂地暴涨,弥漫在全天全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
“伊兹密,你很好!哈哈哈哈哈……”
仰天长笑的女神已失去理智,眼中的光芒与泪水都不受控制!
伊兹密只能沉默着站在原地。无论什么惩罚,他都只能承受!
“你很好,真的很好。哈哈哈……”
“不过,我会让你更好的!”转过脸来的女神咬牙切齿地说着,那张完美的脸如今散发着地狱般的暗,鬈发如条条蛇般伸展,飞起,卷向他的脖子。刹那之间,伊兹密的喉咙被紧紧系着,几乎出不了气,他拼命抗拒,但无法挣脱。
他想,他怕是要死了,死在女神的盛怒里。
舍马什的光辉突然大作,一时间,又再度渗透了进来。
女神疯狂地仰天大叫:
“你护好你的宠儿恩奇都,我看他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忽然,伊兹密脖子上的发丝消失了,他难耐地跪倒在地,低声呛咳。
女神眼中的寒冷无比森严,她再也不带一丝温度地看着他。
“想要寻找不幸吗,我的伊兹密?我会成全你的……一定……一定成全你……”
她忽然飘到了他的身边,舌尖舔着了他的脸,他大惊,站起来朝后退,她却轻轻一招手,手臂上凭空出现了一条蛇,那蛇咝咝地吐着红信,在她的手臂上盘旋摩擦身体。女神温柔地抚摩着蛇身。
“你忘记了是吧,我的王子,这就是偷去你永生仙草的蛇啊。你看,它只吃了一片叶子,就每年蜕皮活到了现在。如今是它报答你的时候了,不是么?”女神的脸上带着无比轻柔的笑容,却无比诡异。
伊兹密看在眼里,冷在心里,急忙后退,从腰间拔剑自卫。但已经晚了,那蛇飞了起来,在他还来不及闪避之时,已咬上了他的脚。女神出神地瞧着他痛苦的神情,挥一挥手,所有的沙暴、幻影、蛇和女神,全部消失,只剩下太阳神拉一成不变的容颜照耀在埃及的沙漠之上。
伊兹密眼前发,四肢发疼,脚部红肿,呼吸急速麻痹,再也无力挣扎,晕倒在地,风安静地从他身上掠了过去。

现在,曼菲士替伊兹密吮吸过毒液后,安静地看着赖安从医药包里拿出药品,忙碌着为伊兹密治疗。不多时,伊兹密全身抽搐呼吸急促的现象停止了。所有人都惊异地看着这一幕,谁也没想到世上除了神的女儿,还有一个人能治疗眼镜蛇的伤。
曼菲士心里很空,几天来的疯狂突然停止了,疲惫的感觉和身上的伤痛都涌了上来。看着伊兹密昏迷的脸,他开始能慢慢地想一点事情。他隐约想起,从前尼罗河女儿为被眼镜蛇咬伤的自己治疗时,似乎也是用了同样的药。又似乎,在某个夜晚,他听到她在梦里呼唤“赖安”,问她时,她说是她哥哥的名字。眼前这个叫赖安的人虽然发眼,但细看下来,和她的五官还真有些相似。
终于,赖安抹一抹汗,说:“暂时我只能治疗到这样,下一步还得到红海边上找渔民提供干净的热水这些东西,慢慢治疗。”曼菲士“嗯”了一声,走过去,握住伊兹密的右手,感觉体温还有些发热,但脉搏逐渐恢复,一时心情万分复杂。周围的人则好奇地围着赖安,又是敬畏又是好奇,反而不敢开口询问。赖安方才太过专注治疗,此时松懈下来,顿觉疲倦不堪,一时也懒得答话,靠在一边。
过了一会,曼菲士抬起头来,盯住赖安,轻轻问:“赖安先生,我是否应该改称你为——尼罗河神子?”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赖安也是一样。他知道自己形迹可疑,但想不通这位法老是怎么看出自己和凯罗尔有血缘关系的。一时对要不要承认身份颇为踌躇。万一回不去现代,凯罗尔又执意要留在曼菲士身边,那自己的利益就和埃及绑上了一条船,难不成为这个便宜妹夫卖命一辈子?但是,曼菲士已动了疑心,拒不承认的话说不定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更何况只要凯罗尔回来,自己这医生身份一样穿帮。再说,有个“神子”身份身份罩着能让他安全不少,不会有万一医治失败被拉出去砍头的情况发生。想及此,赖安索性笑了:“被你看出来了,曼菲士。“他大方承认道:”不错,我就是凯罗尔的哥哥赖安。”
至于这个莫名其妙的神之子身份,他还没傻到会跟这帮人大谈未来三千年代的故事,尽管那是他的妹子经常喜欢讲的。虽然他在内心深处对自己怎么穿越到古代保留着疑虑,但要莫名其妙地承认自己是什么神的儿子,要多别扭有多别扭,他,赖安,可不是讽刺电影里那类会高叫“我是神”的疯人院居民。但古代人从没有“穿越未来时空”的概念,就算凯罗尔喜欢嚷“我不是古代人啊”也一样没人听得懂,赖安没去白费力气澄清他和尼罗河神拉不上什么关系。
曼菲士微笑着和他拥抱,两个人亲密地认完了亲戚。从表面上讲,这是一场非常成功的演出,让所有的士兵都吓得跪下来,想不到他们这段时间呼来喝去的异邦人竟然是尼罗河女儿的哥哥。西奴耶又惊又喜又松了口气,这段时间陛下胡作非为,无人能劝,但尼罗河女儿的哥哥说话,那自然会大有分量,总算有一个可以阻止陛下自毁的人出现了。
但实际上,曼菲士并不愉快,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妻兄,曼菲士有着更大的疑虑。为什么赖安会突然出现在约旦河畔?为什么要隐瞒身份?来到人间的目的是什么?曼菲士知道自己和伊兹密的纠葛都落在了赖安眼里,而赖安对法老的态度一向都不恭顺,显然并不认可这种关系。考虑到诸神并不反对兄妹结婚而埃及王统一向靠内部结合来延续的事实,身为哥哥的赖安在法老的眼里完全可能对凯罗尔有别样的居心。那么,赖安打算采取什么行动?是否要把凯罗尔带回尼罗河去?他会给埃及带来什么动荡?林林种种,使年轻的法老充满担忧。他也一度考虑过不揭穿赖安身份,但考虑到赖安的军刀以及医术显然超越了凡人能力,天知道他到底隐藏了多少非凡之处。当赖安只是以一个医生的身份行动时,他无所顾忌,但当他被公开了尼罗河神子身份时,他无论如何得考虑身为尼罗河女儿、埃及王妃的妹妹的立场。与其在暗中监视他,不如明着牵制他。
更重要的一点是,如果他肯告知如何冶炼那种神秘的武器,埃及将天下无敌。但这一来,就必须牢牢拴住凯罗尔,让她去劝说自己的哥哥。曼菲士急速地盘算着,尽量不去看脚下的赫梯王子。前段时间为爱发疯,竟然忽略了此事会对凯罗尔有什么冲击,其实他也并非不知,只是下意识地不想去面对,更——不想在这两个他爱的人中做抉择,尽管那抉择现在看来很是分明。死也不肯低头、抱着杀害敌人的想法的赫梯王子绝不可能成为笼中宠物,然而尼罗河女儿那边也许还可以补救。他虽没有绝对的把握可以在这事后得回凯罗尔的心,但却深知她对自己爱入骨髓。未来这段时间将决定埃及的命运,曼菲士非常清楚,但现在才修补他和赖安的关系,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未免太过造作,无法取信。更何况,每当想到因此将不得不舍弃脚下这个可恨的俘虏,曼菲士的心就无比地疼痛。
原本,都想好了的。一见到伊兹密,就立即举剑砍掉他那只右手,再把他的左手重新折断,为避免他巧言令色欺骗自己,还要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再把他绑在马上,一路带回贝城,在凯旋仪式上作为俘虏拖在战车后面展示,最后用他跟赫梯换取三十个城市,交换之前,要先把他的脚筋都挑断,让赫梯得到一个除了能延续王家血脉外别无用处的废人。毕竟,如果伊兹密死了,赫梯可从王室远支中择立一人,那人很可能是年轻力壮的青年,在赫梯国王死后立即就能登基执政。但只要伊兹密还活着,王室就会为他寻找女子结婚以生下后嗣,如果生下一男半女,那孩子就会被立为赫梯的新继承人。当赫梯国王死时,也许孩子还年幼,而伊兹密哑了手脚废了无法辅政,赫梯将经历一场巨大的内乱。
过去的几天里,曼菲士在心里无数次推演了这些场景。但现在,曼菲士只能拼命控制自己不要往下看,不能让赖安看出自己和那个俘虏还有什么拉扯。
脚下的这个人,不应该站在原地用冰冷愤怒的眼光等着自己吗?不应该正满腔仇恨举着剑与自己对阵吗?不应该再以那副狡猾又可恨的模样忙着逃跑吗?可为什么设想过的相见完全变了样?他只是静静的、象死去一般独个躺在沙地上,孤零零,凄惨惨,那因中毒而异样的脸色与急促的呼吸仿佛被主人丢弃的小猫,看上去一碰就碎,勾起了那日花园中曼菲士发觉他呼吸停止时的心痛。该死的,他为什么要用这样一种毫无反抗的姿势、如此荏弱的表情、这样伸展着等待宰割的身体来迎接他呢?
曼菲士颤抖的手一次次摸上腰间插着的瑞士军刀。他早就想好了,要同样给这个人来上一刀,不,无数刀!可他一次次摸到,一次次拔动,却又一次次放弃。身上的伤痛剧烈地发作起来,眼前也一阵阵晕眩,脚开始发软,似乎整个身体处处都在向自己要求复仇的权利,可他就是拔不出来,无法也无力拔出刀来。
不甘心啊!这样盲目地爱上一个敌对的男人,癫狂,迷乱,被欺骗得毫无尊严,一次次全身心地为伊兹密换洗绷带、喂食喝水,一次次为他按摩身体、添衣加被,甚至,为他舔舐那处,让他得到无上的极乐,不顾自己在臣下眼中的形象,不顾对尼罗河女儿的承诺,忘记了两国间的仇恨与战争,承诺立他为妃,想为他建筑空中花园,让他快乐地住在其中,可曼菲士一生中第一次这般待人,得到的却是欺骗、背叛和毫无感情的杀戮!曼菲士无言地问自己,值得吗,值得用这些代价来获得这个赫梯王子的谎言么?恨!那么地恨着,想要杀死伊兹密,想要现在就把他按在地上强暴,让所有人看到自己是如何占有他,可是,当看到他刚刚从死亡边缘返回的样子,想起自己也经历过那种中了眼镜蛇毒的痛苦,就下不了手了。这又是为什么?
西奴耶见他脸色苍白晃晃悠悠站立不住,紧走上来扶他坐下,曼菲士的思绪被打断了,无声地松口气,让手指从军刀边离开。西奴耶忙叫士兵递上水,赖安也找出药物,服侍他吃下。过了好一会,见法老脸色略有好转,西奴耶才恭敬地问:“王,现在我们要不要折返去,横穿沙漠回贝?”曼菲士正要回答,突然听见新出炉的“尼罗河神子”冷冷道:“还走沙漠?!你们疯了吗?法老的伤势还能在沙漠里再折腾一遍?”赖安指指脚下的赫梯王子。“还有他,中了眼镜蛇毒的人不静养,就算有药只怕也会死得飞快。如果……你们不想损失重要的人质,还有保住法老的性命,就另选一条路吧。”
曼菲士点了点头,这几天完全被仇恨所折磨,似乎感觉不到痛苦,可现在抓到了人以后,随着心头轻松下来,伤势也似乎加剧了,再这样下去,自己也不能保证活着走出沙漠。他下令道:“继续前进,到达红海,征用渔民的船只到海湾尽头上岸,再登上陆地,从尼罗河下游平原到达河边,乘船返贝。”

沿途人民奔走相告,曼菲士王再度凯旋归来,不仅在沙漠中又一次俘虏了赫梯王子伊兹密,还遇见了尼罗河女儿的哥哥尼罗河神子。
“尼罗河神子?”
“对啊,是尼罗河女儿的哥哥呢。听说他和尼罗河女儿不同,发眸,但却同样能医治眼镜蛇的伤。他还拥有神秘的武器,象闪电一样明亮,比铁和青铜都锐利得多呢。”
“那他也是尼罗河女神哈比的儿子了!”
“我埃及之母的神子!太好了,尼罗河女神果然保佑着埃及!”
“那么,对那个可恨的赫梯王子王该怎么样惩罚呢?”
“照我说,切掉他的手,让他去沙漠做苦工,永远贬为奴隶,替他掳走尼罗河女儿的罪行赎罪!”
“太对了,我们去向宰相进言请求吧!”
缓缓流动的尼罗河浇灌肥沃的土地,尼罗河神子的传说象风一样传开来,而人民再度被煽动起了对赫梯王子的仇恨,尼罗河上,新的王船上的巨型四方帆正迎风飘荡,士兵们警地注意四方,而天空里巡行已数十亿年的太阳神拉无言下望,将自己的影子再度投影在青翠的无花果树和帆影之间。

伊兹密从暗中醒过来时,起初只能隐隐感觉到身上有一只手的温度,正在为他擦洗身体,那手温和镇定,一边擦洗,一边摩挲,温暖的力度抚慰着他。伊兹密觉得心头一暖,但接着便感到了全身的无力与思绪的混乱。女神去哪儿了呢?自己又身在何处?他努力睁动眼睛,只觉眼皮有千钧重量,不由得发出了一声轻哼。继而,那在自己身上摩挲的手猛地一抖,又是一震,便离开了,伊兹密有些恋恋不舍,陡然觉得身上一冷,有什么地方空了,他很想看清楚那个温柔对待他的人是谁,无奈视线看出去都朦胧,只有一个色长发的轮廓,鼻端有那个人的头发拂过,那气味他很是熟悉。
是谁呢?他想不起来,但那感觉让他很舒服,他很想知道,但没有力气也无法看清,短短清醒过一瞬后,他又昏睡了过去。
此时,赖安正在他一个人专用的舱房里享受好梦,那几天前就被他嫌太痒而剪成了寸头的头发安安稳稳地靠在枕头上,美梦却被侍女的敲门声扰醒了。
“神子大人,赫梯王子醒了,医生请您过去一趟。”
赖安一阵欢喜,急忙起身,穿了缠腰布就过去,侍女看着他刚起身的惺忪模样,只觉得英俊得不下于法老,面上一片娇红,他却是没有注意到。
来到床边,赖安低头一看,伊兹密还是那样睡着,并没有醒的迹象,有些不愉,道:“他什么时候醒过的?”医生一呆,不知怎样作答,想了想才道:“方才醒过,估计又睡了。”赖安不疑有他,立即指挥医生喂伊兹密喝药,又问侍女:“今晚给伊兹密擦过身了没有?”侍女回答道:“没有。”赖安便叫侍女拿热水来,自个拎起毛巾准备为伊兹密擦身。这段日子来,曼菲士也在治伤,时醒时不醒的,鉴于中蛇毒的人要出大量汗水,必须不断地擦洗以帮助解毒,所以在赖安的解释下,从前不准别人碰触伊兹密身体的禁令在“尼罗河神子”的光环下悄悄地被废掉了。赖安和士兵为伊兹密擦身,后来又从尼罗河三角州地带找来了医生和侍女,轮流喂伊兹密吃药和擦洗。
这时候,赖安掀开被子一看,王子的身体显然是刚清理过,便问医生:“你擦过了怎也不告诉我?”医生呆了一呆,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道:“啊……啊……这个……我忘记了。”赖安觉得他态度有些奇怪,转回头,正准备放下被子,忽然心里一愣。空气中有极上等的香气在飘荡,那是王家秘用的香气。赖安暗自切齿了一声,显然是“某个人”来过了。赖安暗骂了一句:“Shit!”
第二天早上,赖安去跟法老报告王子清醒的消息,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眼圈下陷、似乎被病痛折腾得一夜没睡的王者只答了一声:“哦。”转头对侍奉在旁的西奴耶道:“传令下去,给赫梯王子的脚上套上锁链,手上套上枷锁,谁要是让他跑了,立即处决!”

伊兹密再度醒过来,发觉手上套着木枷,两只脚被粗大的青铜链子束缚在一起,链子的另一端则固定在地上。他只能并着脚走动,且只有方圆两米的行动范围。更变态的是,右脚脚踝处套了一个铜环,上面挂了五个小铃铛,只要他一走动,铃声马上就响起来,看守的脸立刻从门上的栏杆前出现。这显然是为了杜绝他逃跑之念。并且,他嘴里还被塞了果核,以防他咬舌自杀。他不由得在内心暗自冷笑,犯得着这样提防一个重伤刚醒的人么?
他环顾四周,四壁都是木板,没有窗户,但木壁微微的波动和隐隐从门口传进来的桨声,使他知道是在船上,估计被关在底舱。房间里连张床也没有,甚至连稻草都没铺,他就躺在木板上,屋子里除了他身上穿的赫梯长袍、墙角的马桶外一无所有。
不用说,他现在又落在埃及人的手里了。伊兹密了然地想,有些麻木。可是他没空去再想这些,甚至也无暇关心日后处境。刚刚清醒的大脑立刻跳到从前,一遍遍回放中毒前的画面。
伊兹密想,那些都是真的么?那个疯狂地爱着他、为了他等待两千年却又不惜把他的心粉碎的女神不是幻影?他曾经是一个半人半神的英雄,因为得罪了天之女王而受罪?!虽然那时赫梯信仰里并没有轮回转世这个观念,但和其他中东近东文明一样,都有着循环的历史观,认为现在是过去的重演,这循环本身就永恒不变,而且王子也曾和来自印度的苦行者交谈过,了解过恒河沿岸的轮回观念,因此他毫不费力地就接受了自己曾经身为乌鲁克王吉尔伽美什的事实,无论它看起来多么令人震惊,但接下来要接受的就不那么容易了。
伊兹密想,如果我是吉尔伽美什,那吉尔伽美什的伙伴、朋友、兄弟恩奇都又在哪里?女神曾说恩奇都是太阳神舍马什的宠儿,要太阳神小心护好他,看来恩奇都也在某个地方重生了,可他和自己一样也不记得前世了吗?他到底在哪里呢?我,是否无意中见过他而没有认出来呢?
可是,伊兹密呼出一口长气,仿佛要吐尽体内所有浑浊的思维。就算我见过了那个人,又能怎么样?前世和今生未必相等,也许……也许,今生我们还是仇敌,说不定……他突然背脊僵直了。太阳神的宠儿,太阳神的宠儿!赫梯的太阳神是希梅吉,埃及的太阳神是阿蒙拉,如果……如果……那个自称为拉神之子的法老是……?他浑身一抖,紧把这个奇怪的念头抖掉。苏美尔的太阳神舍马什跟埃及的太阳神阿蒙拉根本不是同一个,被称为神的宠儿和被称为神之子也不是一回事。不要再有这么荒谬的念头了!
房间里没有灯,门外的壁上点了一盏油灯,但安置在他绝对无法触及之处,就算他想把灯油倒在身上烧也没有可能。借着幽幽的光芒他看着自己的脚出神。被蛇咬过的牙印已看不见了。谁能治疗眼镜蛇的伤?据他所知只有尼罗河女儿,但现在第二个人出现了。他默默闭上眼,又陡然睁开。不,还有一个人,那个能够治疗尼罗河女神之子所给予的神秘伤痕的人——赖安!伊兹密的手微微战抖,赖安,也该是一个神或者神之子吧!自己竟被当面骗过了!当自己诚心邀请他去赫梯时,他必定是在心里嘲笑着自己的愚蠢吧!
突然间,狂怒与巨大的憎恨再度从心底升起。伊兹密的右手几乎握得出血!
这些神明,没有一个是诚实的,或者说,没有一个是会真心对待自己的!伊修妲尔是,那个不曾阻止女神作恶的太阳神舍马什是,尼罗河女儿是,赖安也是!
如果那时候真的死了就好了,被蛇咬死,一了百了,女神再怎么想折磨自己,也只有等待来世,或者,再等上个两千年?可是,这个可恨的赖安,又把自己从死亡边上拉回来,受这无穷无尽连死去都不能的苦。想到过去那些夜晚曼菲士情欲扭曲的脸,伊兹密不寒而栗,现在他毫无反抗能力,曼菲士若是要他,只需把他绑在床上,爱怎么做就怎么做,甚至,如果玩腻了,还可以把他丢给别人!如果那些情况发生,他情愿自己早已死去!
伊兹密并不后悔刺杀曼菲士,这在他看来是曼菲士应得的惩罚,他那一刀,既是为米达文复仇,也是为自己雪耻!虽然曼菲士的情欲也曾令他得到快乐,但每次极乐高潮过后、伸着四肢颤抖的时候,他的心头都只剩下对自己深深的厌弃。过去,他好不容易保全了自己没被吃掉,但是以后呢?以后呢?
伊兹密知道自己这次恐怕再也难逃,也许只能指望尼罗河女儿及时出现,她对曼菲士的独占欲众所周知,有她在,也许曼菲士会有所顾忌,而不至于对自己下手,可是,当伊兹密想到,自己沦落到要借助曾经爱过的女子的嫉妒心来保全身体不被侵犯,就愈加的厌恶与痛恨。
痛恨什么呢?痛恨所有的神明,痛恨让这一切发生的神明,包括伊修妲尔,包括舍马什,包括尼罗河女儿,包括赖安!如果可能,他希望世上从来没有过任何神明,更希望前世今生都没有遇见过任何一个神祗!
他从前对尼罗河女儿有过多少爱意,如今就有多少愤恨!那让他落入情网的、将他迷得晕头转向、令他陷入今天这般境地的不正是她么?那个对他的身体虎视眈眈的人不就是她的丈夫么?那些杀戮了妹妹米达文和赫梯士兵的人不就是她的母亲尼罗河女神所养育的埃及人么?如今他所遭遇的一切,和她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叫他怎能不恨,更怎能不为过去的痴情追悔?
伊兹密想:“要是能杀了她就好了,杀了她,就能让整个埃及都受到创伤,法老将无比痛苦,埃及人的心也许会背叛法老,也许尼罗河不再泛滥,也许尼罗河女神不会再眷顾埃及……”他没对自己承认的是,那就代表着他对尼罗河女儿、对爱情的彻底死心。
伊兹密在暗中默默地等待着一切发生,如今,他已无力再谋划什么,当得知对手是神明后,他也不再祈祷。他只是等待着,等一个结局。

随后的一天里没有任何人来审问伊兹密,守门的士兵轮岗了好几次,但谁也不跟伊兹密说一句话,他们相互间也不说话,间中只有侍女送水和食物来。守门的两个士兵接过食物,开了门,从他嘴里拿出果核,要他吃东西,伊兹密摇头拒绝,闭紧了嘴。两个士兵一左一右粗鲁地掰开他的嘴,强行往他嘴里塞面包,伊兹密立刻就被噎住了,眼睛翻白,几乎不能呼吸。士兵只得又扒开他的嘴,从嗓眼里把面包勾出来,再往他的喉咙灌水。总算把他抢救回来后,伊兹密已呛咳着呕吐了。但等他吐完,果核又被塞了回来。士兵悻悻然拿起食物走了。
过了一会,士兵再次开门,伊兹密不由得警地向后一缩,这次他们不再塞面包了,而是捏着他的鼻子往嘴里灌牛乳。直到确定他完全咽下去后,他们才放开手,把果核塞回来。伊兹密就算想绝食,也绝无可能。他当然知道这一招是谁教他们那么做的,对那个混帐法老更了恨意。
伊兹密身上还有些低烧,被这样折腾一番,更加支撑不住,颤抖着倒在地上,慢慢地睡着了,梦中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婴儿回到子宫的姿势。但就是这样睡觉也不安稳,每过几个小时他们就依样画葫芦,又用同样的方式灌他一肚子的牛乳。
伊兹密身体骨骼仿佛都在作痛,而那些喝下的牛乳并不能使他感到舒服。他的身和心都在拒绝活下去,但是,他又不得不活下去。

赖安本想建议给那个囚徒送点药物,但看了看曼菲士的脸色,感觉到周围的冷气压,考虑到自己目前还没得到尼罗河女儿完全证实的暧昧身份,他理智地把话头咽了回去。
法老王早已通知都城明日举行凯旋仪式,船在此处停留一夜,明日即抵达百门之都、埃及的骄傲贝,届时将展示此次秘密出征的战利品——赫梯王子。赖安看过古罗马电视剧,知道古代凯旋的王者和将军会把战俘绑在战车后拖进城里,心知伊兹密也是这个遭遇。
西奴耶念起伊姆霍布的来信,信中说赫梯使者抵达贝,要求以二十城交换王子归国,并提及埃及民众上书进言希望能将赫梯王子的手切掉发配沙漠贬为奴隶云云。赖安注意到曼菲士面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冷不可测,嘴角则浮起了一丝让人能为之毛骨悚然的微笑。他什么也没说,只挥一挥手表示知道了,接着吩咐明日庆典的安排。
当一切事务都安顿妥当的时候,赖安见曼菲士要离座而起,忙道:“等等。”曼菲士的身子慢慢停了下来,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赖安,对明天的庆典你还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我的部下。”赖安一时倒不好开口,只得道:“我能有什么需要,随你安排。”曼菲士点点头,又要离座而起,赖安终于急了,喊道:“等等。”曼菲士按捺住脾气,问:“你还有什么事,请说。”赖安自觉冒昧,耸耸肩,仍单刀直入:“好吧。我就说了,我想知道你到底对赫梯王子有什么打算,要不要让赫梯人赎回他?”
曼菲士的瞳孔骤然紧缩,眼神就象瑞士军刀一般寒光逼人。突然间,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转眼便露出了另一副神情,温然道:“我是埃及的法老,自然以埃及的利益为重。对于王子的身价,我自然要和赫梯人好好讨价还价,不能白费了。”说完,大踏步走出门去,赖安在背后望望他的背影,不由得又一耸肩,暗叹这小子变脸功夫之高真该去好莱坞发展。
突然,轰地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船舱的木壁上砸破了一个洞,随之是西奴耶的一声尖叫:“陛下,当心您的手!”接着又一声叫喊:“叫医生来,快给陛下包扎!”赖安不由唇角一挑,粲然一笑。
这般地沉不住气,果然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王啊!
那天夜晚,伊兹密躺在地板上,昏昏入睡。只有在梦中他才能逃避煎熬身心的痛苦,肉体上的痛苦他可以无视,但心灵被神明们玩弄欺骗的痛苦却是无法忽视。
蓦然,门被打开了,伊兹密被从地上拖起来。他有些迷惑地看着门口,是终于要拉他去受刑了吗?这样一想,他反而精神振作了一些。横竖神明已经预定,他的命运都是要断送在埃及人手上,何不死得痛快些。他打定主意,绝不在敌人面前露出求饶丑态。
曼菲士穿着王袍,头戴红白冠,手执象征王者的赫卡杖以及象征统一的万斯杖,端坐在宝座上,但这天夜里,他总觉得身子一阵阵发颤,不由得把披风裹紧了些,想起那个人身子下面什么也没垫着就躺在木头上,他心里七上八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那个人就要到了,虽然他一再说服自己如今心里只有恨,但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在西奴耶叫人去带赫梯王子后,他就忍不住看着门口,看两秒,移开一会,再看两秒,再移开一会。他暗自嘲笑自己愚蠢,但接着就迁怒于赫梯王子对他下了巫术。是了!曼菲士想,突然精神一震,如非巫术,一个男人身上怎会带着诡异的体香?当然曼菲士在偶然和赖安靠得很近的时候,也曾经发觉赖安身上有着和尼罗河女儿一模一样的体香,其相似程度就似同一个人发出来的,但他立刻归因于他们都是尼罗河女神的儿女,不足为奇。而伊兹密身为凡人,却发出只有神祗才会发出的香气,岂非古怪,所以,他的结论是——他,伊兹密,当初为了逃脱他曼菲士的惩罚,从被抓到的一开始就对自己下了咒,用巫术让自己心软。
曼菲士决定,这次对他绝对不再客气,在明天到来之前,好好的用刑具招待他一番。但这其实只是他一时冲动,在明天的凯旋式前给自己一个见到伊兹密的理由,而实际上,曼菲士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见他是为了什么,想做什么。他的内心深处在隐隐呼号,但他强行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西奴耶担忧地看了一眼曼菲士手上的伤,猜到他的心意,跪地说:“陛下,请恕我冒昧,恳请您听我一次,立即停止这件事,不要再单独见那位赫梯王子了。”曼菲士抓着权杖,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目光又转过去在门口逡巡。西奴耶叹息一声,只得又退到一边。
当伊兹密在门口出现时,曼菲士没有觉察到自己的目光多么贪婪地舔遍了他的全身以至于让西奴耶脸色一白。真实的情况是,一阵发狂的快乐使曼菲士的喉头陡然发紧,仅仅看到这个人重新站在面前就使他全身细胞都激动开来,他几乎不敢置信地瞧着伊兹密,从未如此刻般地感觉到生命沸腾着流过全身血液。
伊兹密更消瘦了,面部轮廓越发突出,下巴尖削,仅仅用眼光就能能摸到皮肤下的骨头,那双茶色的眼睛里多了看不清的东西,象浮在月色中的云丝,该死的忧郁,然而那双眼睛因为面庞的瘦削而显得更大了,眼眶周围有明显的圈,他看着曼菲士,直直的,似是带着仇恨与痛苦,但又似是什么也没有,似乎他什么也没看到,撇开了世界和人,正在朝着别的什么地方凝望,就连灵魂也失落在那个地方回不来了。
曼菲士心里一紧,忽然就觉得伊兹密会消失在什么地方自己再也见不到他,再也……不能看到他,不能和他说话。他情不自禁从宝座上站了起来,拿权杖的手不住地颤抖着。
伊兹密象做梦般地站在那里,什么也不想做,不想说,口里的果核和手上的木枷、脚上的锁链都使他对自己无能为力。士兵朝他踢了一脚,他才猛然醒悟,挣扎着不肯下跪,但两肩都被按住,被强行压了下去。伊兹密心里的怒火又一次猛然被点燃,那双游魂般的眼睛射出凌厉的光,那一瞬间,他又变得象曼菲士第一次仔细端详其眼神的那个人了。那双在夜色里闪烁着明净光芒的眼睛,有着王子习惯的高贵冷静、似乎能穿透人灵魂般的眼神,是曼菲士第一次看到并永生难忘的情景。
他还是那样,曼菲士想,无法受到污染,那是勇士的灵魂,真正的高贵。我爱他,比爱我自己,更爱他。第一次,曼菲士看到了自己不可阻挡的灵魂之流和这个人是扭在一切的,自从遇见了他,就再也不可能把他从自己的心中去除。伊兹密坚定地、骄傲地,即使被迫跪在那里,也仍然保持着那种眼神。曼菲士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颤抖,电流一阵阵地通过。他还是那么美,即使身上沾了灰尘,头发凌乱,即使一日一夜没有沐浴也没有擦洗,即使衣服皱折狼狈,他还是完美的,不可损毁的,浑身象磁场一样吸引着世界一切的美。光是这样注视着他,曼菲士就感到自己的生命被又一次拉向他,是的,不只是心灵,不只是感情,不只是身体,伊兹密把曼菲士整个的灵魂和生命都再次拉向了他自己,可他本人却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西奴耶急促地、满怀恐惧之心地叫一声:“王!”曼菲士没有听见。伊兹密却听见了,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促使曼菲士发觉别人在场。他挥一挥手说:“都下去——”西奴耶忍不住失声道:“陛下——”这一次的回答里带了严厉:“都下去!”西奴耶只得带着士兵们一起退出。
曼菲士早就看不见他们了,宇宙时空,天下世界,都只得那人而已,准确地说,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在这一刻之前从未存在过,当他狂热地扑到那人身上之时,他只是他自己,除此外什么都不是,过去和未来更从未发生。伊兹密僵硬着接受他的亲吻,这迟早要到来是吧,既然已经是神定的命运,逃避还有什么作用呢?但恨再没有一把刀可以让自己出手而已。
吻着吻着,曼菲士发觉了不对,忙把他口里的果核取了出来,复又用力,把他手上的木枷掰成两半,一手扣紧了他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右手,一手把他的腰紧紧揽在怀里,脚则将他被锁链束缚着的两腿用力夹在自己双腿之内不住摩擦。伊兹密若能,必会再刺上他一刀,但曼菲士这次已有了防备,身上并没有带任何武器。伊兹密左手夹板尚在,右手又被扣得死紧,几乎连肌肉都被握得发痛,那人的唇每到一处就象要把他的肉咬进嘴里去一般的激烈,伊兹密身上每一根神经都跟着他在鸣响,这个人,永远都象这样激狂得使人晕眩么?伊兹密几乎有一点失神地想,就象那个女神,都是那样的狂烈而自私。
曼菲士并不知道他所想的,他只是一心一意在吻着自己所爱的人,无数的电流从伊兹密体内触发出来,而他则是那个被电到情愿死去的人。直到这一刻,在仇恨与痛苦之间,他终于能确定一件事:没有这个人,他活不下去!在想到这一点时,他甚至觉得了忧伤,甚至为自己变成这样而恐惧,但他无法挣扎,就象脱水的鱼,靠紧紧地拥抱着这个人的身体来获得生命的电流。到了后来,曼菲士连亲吻也不会了,只是使尽全身力气抱着他,唯一的愿望就是抱着他,好让这一刻永远持续下去。伊兹密想,为什么呢?女神安排了这个人是来折磨自己的,可是看到他这一刻狂热得可怜,伊兹密竟然并不觉得有多么大的愉快。
终于,伊兹密感到怀抱着他的这个人不再颤抖得那么剧烈,于是说:“你打算怎么办?杀了我,还是拿我去换赫梯的赎金?”曼菲士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在他耳上咬了一口,满意地看到伊兹密一缩、耳廓渐渐变红,才轻声说:“都不是,我改变主意了。”
伊兹密一呆,眼中透出疑问,但并不发问。曼菲士知他所想,苦笑着轻语:“对你,我很傻吧,但你可以尽管笑我。我不会在意。”他的神情十足十地天真无邪,少年的眼睛象曜石,那乌溜溜转动的深处倒映着伊兹密的眼睛。“我爱你,伊兹密。我决定了,仍然按照我们以前的协议做,明天,在贝城的凯旋仪式上,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立你为我的王妃。”
伊兹密一阵头晕目眩。当初只是拿来哄偏他、保全自己身体的话,他竟当了真!这怎么可以,怎么可能?他,赫梯的王子,在贝城无数人的面前,被另一个男人娶作他的王妃?!太荒谬了!这个世界简直荒谬得不值得存在!他宁愿死掉也不愿接受这种事。
曼菲士热情地看着他。“我爱你,伊兹密,我会珍惜你,只要你愿意,过去的事情我都可以不计较。答应我。只要你答应,和我结了婚,我就不会再与赫梯为敌,婚礼上我可以当众宣布两国罢兵,订立盟约,民众听到不需要再去参战打仗,最终也会转而支持我们。”伊兹密闭了闭眼,他怎么可能答应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去做一个男人的妻?他也是个男人,如果被强暴了,他可以当作是被野狗咬了一口,可要是他答应了,自愿成为了一个男人的妻,他就永远无法从身体上、灵魂上洗刷自己了。
他静静地道:“我若说我不答应呢?你要怎么办,曼菲士?”
曼菲士呆住了,那一刻他才看出来,方才他想得太简单了,本以为伊兹密已走投无路,如果他提出宽恕,伊兹密只能答应、只会感激。没想到这个王子到这时候还是高傲到不肯低头。他看着伊兹密的眼睛,那眼睛和那天晚上刺杀他的时候一样,冰冷得毫无感情,寒气森森,但却少了些什么东西,人在,但似乎魂并不在。他突地惊了,“伊兹密……”说了一半他便再也说不下去。他看出来这个伊兹密和从前相比,是有一些不对劲。
伊兹密觉得自己象个疯子白奔跑了这么多年,什么不死仙药,什么天之女王,什么河神的女儿,呵呵,对了,还有什么太阳神之子,都是莫大的笑话和讽刺。现在那个女神也正在天上欣赏着自己被迫答应做一个男人的妻子的笑话,并且记录下来,准备放给以后的自己看吧!或许有一天自己在这个男人身下做爱的场景也会被女神一次次地记录下来,变成一幅幅画面,再放回来给自己看。
他突地想呕吐了。不能想呵,一想就想起在女神所给出的幻象里,自己和曼菲士从前做过的那些画面也被记录其中,他就无法忍受从生理到心理的厌恶。而以后呢,只要自己答应了,那些耻辱将永远消抹不尽。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去答应,怎么可能和尼罗河女儿共同侍奉同一个男人,怎么可能接受那进出过尼罗河女儿的阳具照样刺入他的身躯?这种荒谬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会愿意接受?死就死吧,他情愿明天被曼菲士的战车拖在尘土中活活拖死,也好过接受那会让自己都鄙弃自己的笑话和耻辱。
他锐利地继续逼问道:“要是我根本就不愿意呢?要是我直接说不呢?你会怎么办,曼菲士?”
曼菲士突然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低低地、含糊不清地道:“伊兹密,为你自己想想,埃及的民众会撕碎了你的。求求你,为自己想想。”他的肩膀上忽然湿润了,那个人,那个无比骄傲的少年王在哭吧,伊兹密想。可是,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也不是两个人的恩怨,他在对抗的——是神明,是给他设计了荒谬的命运强迫他接受的神明。生又何欢,死又何惧,如果还能保留心的自由,保留自己的选择,他不在意要发生什么,即使被贝所有的民众唾骂,他也要保持着自己心灵的选择,他绝不会接受神明强加的命运!
曼菲士围着他的手在战抖,伊兹密心中反而平静地下来,他看着这个少年终于抬起的头,心里充满了一种要宰杀一匹必死的骏马的感觉,他平静到极点地说:“曼菲士,我对你从来就只有仇恨和厌恶,米达文的死,赫梯跟埃及的血仇,你对我的侮辱,我都记得,我的身上现在还带着你给的伤。可你却要我做你的妃子,还跟我说什么‘不计较‘?该说不计较或者原谅的人是我,而不是你。你还是个小孩子,以为给了别人侮辱后就能用爱抚平,但我不是,我已经厌了跟你兜圈子,曼菲士,我给你的答案就是:无论任何时候我都不会接受你,不会相信你所谓的爱,更不会做你的王妃。你就死了这条心。你要杀我也好,虐我也好,都休想我屈服于你……我,伊兹密,只属于我自己!“
曼菲士怔怔地听着,仿佛强光让人目盲,他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伊兹密的嘴在一张一合,而他自己,却疲惫沮丧得难以忍受。仿佛在他头的四周有雷鸣电闪,所以他听不到,也不需要听到。他紧紧抱住伊兹密的肩膀,喘息着低声说:“那不是真的。”
伊兹密坚定地说:“我说的都是真的。”
曼菲士突然厌恶极了他那冷静的眼神,恨不能把他撕成碎片,这个人空有一副好皮囊,下面却是空洞到极点的残忍无情无心无血。他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呢,突然曼菲士有了想吐的感觉。就这样吧,看着自己的感情被再一次糟蹋,还是自己主动愿意奉送上去给人糟蹋的。他一时觉得自己毫无力气,一时又觉得自己不费吹力之力便能将这个人撕成一片片。“疯了!我是疯了!”他想。他又嚷了出来:”那不是真的。”
伊兹密静静地转过眼来看着他,曼菲士抬起头,那一刻他们互相对望着,一种比生命更深刻的联系使他们忽然间有种血肉相连的感觉,曼菲士几乎觉得,这个人一直就流动在自己的生命里,而自己对于他,也是一样。可紧接着,伊兹密的脸上露出了讽刺的笑容,平静地说:“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爱你,曼菲士,永远不。相反——”他们离得那么近,但伊兹密的眼神却是那么高高在上不可触及。“我怜悯你。”
曼菲士忽然间就崩溃了,他放开伊兹密的手,双拳疯狂地击打着眼前的人,每一拳都狠狠地冲上了伊兹密的脸,伊兹密被打得跌倒在地,他无所谓地抹了抹血痕,突然看准了曼菲士出拳中的一个空挡,右手在雨点般落下的拳头里狠狠地击中了曼菲士的鼻梁,鲜血象泉水一样从鼻子里流出来。
曼菲士吃痛,发了狠,重重地全身扑过去,用尽全力压制住他的反抗,接着紧紧扣住他的右手,用力一扭,伊兹密脸色煞白,全力挣扎,格地一声曼菲士扭断了他的右手手腕。伊兹密咬住嘴唇,一声不吭地承受了这个痛苦。
曼菲士从他的身上爬起,看着因再次断腕而皱着眉头咬紧牙关的伊兹密,有那么短得几乎看不见的一瞬悔意,但法老的尊严阻止了他。他接着就说:“伊兹密,你以为你到此时还能怜悯谁?明天,明天我会让你明白,你再也没有可能站在任何人之上。”
他拣起落在地上的果核,掰开伊兹密的下颚,又塞回伊兹密嘴里。他嘶哑的声音在伊兹密耳边回响,那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与兽性的欲望:“明天,你将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征服。我的赫梯王子殿下,这是你的选择。”
躺在地上痛楚不已的伊兹密突然失神了,有那么一刻,他几乎能听到女神的嘲笑声,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女神对他说过同样的话,但他再也记不起。

赖安被紧急“请”到了曼菲士面前,看着受伤的王子和狂怒的法老,他大约能猜出什么事,一边腹诽一边给王子擦药、上绷带,王子满头大汗,但却忍着疼痛,一声不吭。曼菲士全程观看他处理这一切。赖安想,自己真的快变成全能医生了,不由得建议道:“我对这种伤不熟悉,还是让医生来处理吧。”曼菲士才有了一点活人的表情。当医生到,用埃及的传统医术处置了断腕和脸上的新伤后,法老吩咐,叫两个侍女给赫梯王子洗澡,按埃及风俗把他全身毛发除了头发眉毛外全部剃光,并且让王室官员备好赫梯的王家服装,明天早上再让侍女为王子洗澡一次,换上赫梯王子的服装,确保伊兹密能以赫梯王子的气派跟在战车后,让全体贝臣民看到法老俘虏了一个怎样的敌人。
侍女们紧答应,王子被半拉半拖带出了房间。法老仍然坐在宝座上,任凭医生处置完他的鼻子,仍一语不发,两眼空洞无神。西奴耶恳求地望着赖安,赖安无奈,走近曼菲士道:“法老,明天是埃及的大日子,如果你就这样出现,未免有损埃及国威,还请及早安歇为好。”曼菲士才象从梦中惊觉一样,犹疑地盯着四方。赖安心中叹了口气,提高声音:“西奴耶将军,还不快点送陛下去休息?”西奴耶会意,扶起摇摇晃晃象还在做梦的法老去了。
这真是个漫长的夜,当赖安终于回到房间得以把脑袋放在枕头上时,他这么想,并且预想到明天将会更加漫长。

早在拉神从大地的边刃起身,以眩目的光芒揭开暗的笼罩,灿烂辉煌地降临万山山头之前,曼菲士就已醒了,他靠在枕上默默思想了片刻,披衣走出屋去,命令女侍们去给王子换装,但不得取下王子口中的果核和脚下的锁链。女侍们见他亲自吩咐,紧去了。
曼菲士静静地站了一会,守夜的士兵们发现法老的到来,紧躬身问候。曼菲士只是挥手表示知道了,又转回屋里,让侍从给自己沐浴更衣。
那天早上,曼菲士穿上黄金打造的全副甲胄,外披绣有代表王室守护者荷露斯的鹰之图案的披风,头戴象征上下埃及的红白冠,手执象征王者的赫卡杖以及象征统一的万斯杖,脚穿金质凉鞋,结束停当。
他不耐烦地用手捏紧权杖又放开,等了一会,侍女们把赫梯的王子送来了。伊兹密穿了赫梯王子的全套王服,是前几日法老商议凯旋仪式事务时就已发下命令让人制的。全套长袍用东方丝绸中最上品的面料制作,还用埃及王家最上等的香料熏过,光泽照人,色彩柔和华美,衬得王子的肌肤越发雪白细致,远望过去便可以揣想那种手感足以令任何人爱不释手。其上则用金线绣出纹路,以各色宝石镶嵌出赫梯人所推崇的狮子等图案,周围环以珍珠织就的花枝。
伊兹密的头发也按赫梯王子的发式绑起,但却以深海珍珠替代缠发带,珍珠在头发中蜿蜒盘绕,和银色的发丝相互辉映。头上则带了顶精巧的金冠,嵌在那头发上,说不出的合宜。他的手上则带着红宝石手镯,脚上按赫梯人的习惯,穿着有系带的金质鞋子,中间嵌着一颗硕大的蓝宝石,周围碎星般地镶了细钻。看起来,不象是去做俘虏,倒象是去举行婚礼。
曼菲士脸色苍白地瞧着伊兹密,伊兹密也同样地脸色苍白,他口中的果核看来分外突兀,昨夜的新伤在毫无血色的面颊上更是扎眼。两个人的目光相接了一瞬间,眼中都是同样的冰冷,曼菲士转过身不再看他,命令道:“等会下了船,把他绑在战车后面。”
御驾在尼罗河东岸弃舟登岸,万众欢呼,一队队手执长矛、宝剑出鞘、甲胄铿锵的士兵过后,几列祭司走在两旁,摇荡着内里燃烧乳香和龙涎香屑的香炉,为至尊至贵的埃及法老和神圣的尼罗河神子引路,空中红白莲花、百合花、蔷薇花等各种花朵纷飞,少女们纵情摇着手镯和花篮歌舞,被称为“头”的百姓们和身着白色亚麻衫、头戴假发的贵族们都以无比的激情迎接这两位神之子到来。
直到此刻,伊兹密才知道赖安就是尼罗河女儿的哥哥,他的唇边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果然如此,这些神明们都是串通一气的,精心将凡人引入圈套。心里对赖安也越发地恨上了。此时,除了恨以外,他已别无恐惧,就算此刻将他架上去四马分尸,他也不会有所触动,看在赖安眼里只觉他淡漠得可怕。
王子的双手都因被折断而处在治疗中,左手有夹板,右手则只有绷带,曼菲士下令永远不再让他右手恢复,所以昨夜并没接骨。这样的伤势根本无需捆绑,所以他浑身上下只有青铜锁链依然束缚着双脚,但为了让他能在战车后行走,锁链略为松开了一些。赖安朝上看,那一对修长光洁的手露出袖子的部分套着红宝石手镯,但袖子下面却只有断骨的痛苦,多么讽刺的一幕!但赖安知道自己对这些古代人不可能宣讲什么人道主义。这是个现代人几乎难以想象其残酷的时代。若非法老需要活的赫梯王子来展示自己的光荣与威力,也许伊兹密根本不可能完整到达贝。
曼菲士在登上战车之前,亲自将长长的锁链绑上王子的腰间,另一端则绑在战车后面。伊兹密抬起眼睫,安静地注视四周,似乎并没注意他在做什么。曼菲士也不看他,径自转身。
曼菲士和赖安登上战车,朝城门缓缓驶去,车后拖着赫梯王子这个珍贵的战利品。法老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握着权杖,那把瑞士军刀在他的腰上反射出能使眼睛失明的光芒。赖安也穿上了埃及神子的服装,头顶的香油球在太阳照射下不时流出汁水来,搞得他身上粘粘的很不舒服,在现代,由于身体本身就有异香之故,为了遮盖,他偶尔会选择浓烈的男士香水,但总的来说,他本人中意的可是清淡型,自诩这才是男人本色,如今搞得香喷喷的象个洋娃娃,身边还站着一个和他一样身上散发出浓烈香气的家伙,这让赖安更觉得难耐,他环顾四下,人人的脸都兴奋绝伦,愈加有一种超现实的错落感,好象他被强行塞进了达利的油画之中,为什么那个他亲眼见过其木乃伊、还把那坟墓中的宝藏弄去搞了一次埃及展览的家伙会站在他身边,自豪地挥动着手臂?
曼菲士的黄金甲胄上刻着一幅幅画面,描述荷露斯神战胜塞特神的景象,金腰带上插着瑞士军刀,黄金外鞘的铁制佩剑则用紫水晶肩带挂在背后,脚上的金质凉鞋也闪耀着宝石的光泽,整个人就是一个移动的发光体,所到之处魔力四射,光芒闪闪,威不可挡。少女们瞻仰着君主可怕的威严与让人震颤的俊美,一个个激动得快晕过去了,争着把手中的花束、头上的发带、胸前的首饰统统摘下来,雨点一样朝着他扔过去,但看到尼罗河神子同样具有高大威仪与英俊姿容,她们情不自禁地呐喊:“曼菲士王万岁!尼罗河神子万岁!光荣属于法老和神子!”
突然,人群发生了扰动,有人晕过去了,被从头顶抬出人潮,还有小孩被踩到发出哭声,维持秩序的士兵急忙了过去。但其他民众丝毫不受影响,万众一心地高举双臂,高声欢呼。锣声,鼓声,笛子声,琴声,钹声,歌妓的合唱声,歌咏成一片的祭祀唱颂声,浩浩荡荡,足以令任何凯旋者满意。
曼菲士享受着只有神才能享受到的光荣。人潮如同诸天在他面前滚动,祭司为他的胜利歌咏,太阳神拉笼罩着他荣耀的头,所有人慑服在他脚下,愿意亲吻他的脚。黄金的光泽从每一道闪光里又反射回他的眼睛,使他自觉通体透明、闪耀、轻盈,好似拉在永恒的天国永远地照耀。那一刻他是全世界的、无敌的王,荷露斯神的宠儿,阿蒙拉神在人间的化身。他骄傲地抬着头,身上的鹰纹披风高高被风吹起,使他看来象是展翅欲飞的鹞鹰,而他辉煌的甲胄,又使他看来象一只光辉万丈的凤凰。祭司们已经在吟颂了:
“法老就是黎明的星,在直入千万年的航船上,与白昼一起高升……”
那天上午曼菲士真成了神。他从至高的王位上俯瞰众生。那天上午曼菲士真成了神。所有人为他的威力而臣服,又因他的光华而陶醉。那天上午曼菲士真成了神。每个人的眼中都含着他的无上光辉。那天上午曼菲士真成了神。他自豪地感到,所有幸福和权威都从他这里放射出去,使每一个灵魂都因他而充满。那天上午曼菲士真成了神。他是王中之王,神中之神,主人中的主人……

然而,在他背后的伊兹密可没有这么好运。如果说头们给予法老的是万众喝彩,给予他的就是万众唾骂。人们想起从前赫梯王子掳走尼罗河女儿、引发两国战争的旧事,再想起如今尼罗河女儿也因他而下落不明,新仇旧恨齐上,那些有家属战死赫梯的男男女女,更是红了眼睛,一时唾沫共石头飞舞,泥块共口水齐飞,若非今日法老凯旋,街道上被洗涤清理变得太过干净,估计什么牛马粪便也会招呼上来。维持街道秩序的士兵们喝道:“只准拣小石子,不准把他打死了。”其余的便袖手不理。不多时,伊兹密身上脸上又添了无数道细小的新伤。伊兹密下意识地闪避,无奈脚被锁链困住,腰又被锁链连在战车上,能跟上战车已然不易,连闪避也不得。但他连哼也不哼出一声,头们见他如此高傲,愈加愤怒,巴不得立即将他撕成肉沫,若非敬爱法老和神子,早就不顾秩序扑上去撕打了。
赖安听到这些斥骂和石子飞舞声,不由得频频回望,无奈这种事非他所能插手,何况万众注目之下,他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只得眼睁睁瞧着伊兹密脸上挂下一道道血滴,使那张雪白无血色的脸更为憔悴。曼菲士却是始终目视前方,频频挥手,从未朝后面瞥过一眼。
将近阿蒙拉神神殿时,人群更是激动,有个男人吼叫道:“就是他!就是这个赫梯王子,杀了我的弟弟!”另一个妇人叫道:“还有我的丈夫!”群情激愤,几乎跟士兵冲突起来。士兵忙着阻止。正吵嚷间,一个十岁大的孩子手里举着一块比较大的石块,灵活地从士兵手臂下钻了过去,冲向伊兹密,尖叫着:“你还我的爸爸!”扑的一声将石头扔在了王子眼角上,尖角刺在王子发根处,伊兹密的额头上立刻流出一股鲜血,沾湿了半边脸。
伊兹密眼前一片暗,险些站立不住,这一来脚步就跟不上了,踉跄了一下。他耳边还回荡着那孩子的叫声:“你还我的爸爸!”心下苦涩,又有谁能还他的妹妹、他的国民来,谁会相信那场战争的肇事者是埃及而非赫梯?
其他人受了鼓励,再也不顾士兵要求只能用小石子的禁令,纷纷捡起大石块待要砸去。赖安一回头,不由大吃一惊,忙跟曼菲士道:“停停!”曼菲士理也不理,仍自驾着马车向前。赖安忍不住道:“你真要看他死?”曼菲士眼底象结了坚冰,不为所动,赖安看到又一块大石块砸在了伊兹密肩膀上,再也忍耐不住,就想跳下战车,却被曼菲士忽然伸手抓住。赖安只见法老眼中锐光疾动,一丝深暗之色划过,突然,曼菲士一声暴喝,抖动缰绳,马竟然加快了速度,赖安一时不防,差点向前撞在车壁上。车后,狂热落下的石头雨落了空,但伊兹密也被拖倒在地,顺着神殿前的大道被一路疾拖,手脚膝盖肩膀都磨破了,只留下一路血痕。
赖安咬牙死忍,抓住战车的手拼命忍住颤抖,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这个三千年前的古代王子原来已在他的心头占据了那么多分量,他无法不去关注、不去在意,仅仅不多久以前,这个青年一边闻着香烟一边好奇地含进口里,天真快乐的样子还在眼前,可现在,这人却在泥土中辗转,被伤得体无完肤。赖安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可面对此情此景,他却不能干预、无法插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伊兹密受苦。伊兹密原该是处于万人之上受诸国景仰的尊贵王子,可现在,却在泥尘和砖块中被拖拽得浑身是伤。赖安茫然问自己:这都是自己的错吗?如果自己没有奉送他那一枪,他会不会那般轻易被俘?凯罗尔出现这个时代,本就是个不该发生的错误,自己却加速了历史的扭曲,改变了太多古代人的命运,尤其是,改变了那个被拖在背后的青年的命运。
曼菲士根本没空觉察他的心情变化,眼神定定地瞧着前面,连挥动的手和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但一瞬之后,他又恢复了那种志得意满、高高在上的神情,少女们激越欢笑的声音愈加震耳。赖安却觉得这短短一段路漫长之极。似乎好一会过去了,战车终于驶入神殿的禁入范围,头们被拦在神殿的高台下,在士兵们阻拦下不得再往里去。大祭司紧领着一众久候的神官笑着相迎。赖安急忙从车上跳下来,顾不得看别的,冲过去看伊兹密。伊兹密好容易得到喘息,闭着眼睛轻轻喘气。赖安看他一头血、一身伤,心中大痛,却不知说什么好,情不自禁伸手抚摸他的脸。
曼菲士从战车上下来,看着倒在地上浑身血迹,气息虚弱的王子,什么也没说,伸手将捆在伊兹密腰间的锁链从车上解下来,一把抓起赖安正抚摸王子的那只手,转头吩咐道:“给赫梯王子擦擦血,上点药,先绑在这里,等会仪式完毕,再拉上台来。”拉住还想停留的赖安,一路进神殿内堂去了。
用芦荟、雪松、月桂、香柏木和没药点起来的圣火在祭坛上点起,从赖安的角度看觉得就象从巨大神像的两腿间点起似的,身为名义上的基督徒且对历史不感兴趣的他,无法从这种古代仪式中找到什么神圣情怀,倒被烟雾和火星熏得有些难受。看着这些人剖开动物的内脏加以焚烧,再从中寻找神的意旨,他觉得更为荒谬,看着那些血液顺着石台上的槽流向四面,而祭司则以金杯接血,赖安觉得再也不能忍受,紧转开了眼。曼菲士则凝神屏息,一丝不苟地履行法老的宗教责任。
过了一会,赖安听到卡布达大神官跟法老报告:“烟象雪一样白,很快升上天空,根据我们仔细观察内脏的结果,以及昨夜星卜的结果,都十分吉祥。众神之王阿蒙拉仍然象以前一样眷顾尊贵的法老陛下,敌人都会在陛下的脚下匍匐,敢于与陛下作对的人都会遭到毁灭,神明还启示,尼罗河王妃将很快返回埃及,庇护我埃及。”
曼菲士十分喜悦,立即宣布赠送给阿蒙拉神庙许多礼物。卡布达大神官心满意足,连连称颂法老的慷慨。两个人都笑容满面,看上去似乎非常融洽,但赖安对这种互相利用的场面看得太多,心里转着念头,要不要学凯罗尔也发发预言以帮助赫梯王子?无奈他对古代历史所知实在有限,正想着要不要贡献炼铁技术来交换,却又怕会改变历史而打消主意,毕竟,他可不想犯《回到未来三部曲》里的那些错误让自己的存在被抹除。正想着,曼菲士忽对大神官招了招手,附耳嘀咕了几句。
卡布达点点头,就朝赖安走了过来。赖安心想这肥头大耳的家伙实在没什么神圣感。却见卡布达非常恭敬地向他鞠躬,道:“尊敬的神子殿下,今日得以拜见尊容,万分荣幸。法老建议您熟悉一下尼罗河女神的祭祀仪式,将来尼罗河王妃代表我国出国谈判时,您在国内也可以代替她进行仪式。”赖安没想到曼菲士居然要自己学这个,紧推搪:“我很乐意,下次,下次吧!”却见卡布达把手一拍,一群满面谦恭的祭司紧围了上来,把赖安围在正中,赖安几番推搪都是无效,只得被他们拥着去了。
曼菲士见他去了,面色一变,视线突然充满了冷意,吩咐西奴耶一句,便大踏步朝外面的台上走去。

阿蒙拉神的神殿建造在尼罗河东岸,拔地而起,宏伟无边,呼应着上苍雄浑的节律,太阳神的光辉象瀑布般从它的顶部倾泻下来,人到了这个神殿边,远远地便会觉得自个儿卑微,神的灵气与威严无处不在,无论是地势的开阔宏大,还是云霞与花岗岩的相得益彰,或者是太阳投影在神殿上的每一丝变幻,都是神之无穷精妙与神圣光明的显现。此时,神殿前的高台上安置了圣幕,那圣幕是金丝织造的,衬里则是绛红色细布,顶上缀有水晶坠饰、金球、银球或者铜球,圣幕之内则竖立着一个用黄金和宝石铸造成的日盘,下面供奉着长明灯,馥郁的香料气味从圣幕里飘向四方,祭司们或手执黄金打造的琴,洋洋歌咏,或摇晃着金香炉,向下面汹涌起伏的人潮做着祝福和祈祷的手势。
曼菲士就站在那里,在宰相伊姆霍布和大祭司卡布达的陪伴下站在圣幕之前。他已经脱掉了黄金盔甲,换上了全套上下埃及君主的行头,双手执着权杖交握在胸前,睥睨一世,所有人发出一声更大的欢呼声,接着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曼菲士观望着所有的臣民,天上地下,惟有他一人是阿蒙神之子,是埃及的主人。这一刻,上下埃及无比坚固地运行在他的面前。他暗暗发誓要使埃及永远昌盛如今日。
这一天,整个贝的人都聚集到了阿蒙拉神的神殿前,观看和分享他们君主的光荣,强烈的欢乐占领了全人群,这整个的人群仿佛是一个整块,就象尼罗河泛滥时带来丰沛生命的洪水,万目睽睽都随着他们的君主而动。虽然也有人喊叫尼罗河圣子,但不久都在欢呼法老王的声中被遗忘。曼菲士的确取得了空前的成功,而他向着人民发话时,全体人都静了下来,倾听君主说的话。就连祭司也不再歌颂。
曼菲士说的是:“我向你们宣告,我,曼菲士,上下埃及的主人,拉神之子,荷露斯的宠儿,已经胜利地从赫梯凯旋,俘虏了多次劫掠尼罗河女儿、攻击我国的赫梯王子,让敌国赫梯必须跪着向我埃及恳求,阿蒙拉神赐给了我最好的战利品!”
人群开始骚乱起来,有人高喊:“处死赫梯王子!”“让他为死去的军人偿命!”“杀死狡猾的赫梯人!”渐渐地,鼓噪声越来越大,人们举着赤裸的膀子,张着嘴。有人喊着“仁慈的法老,为我们杀死赫梯王子吧!”“伟大的陛下,请凌迟赫梯人吧!”象浪头一般,这呼声越来越大,从东蔓延到西,从西延伸到东,灌满了太阳之下的空气,每一分钟加新的喧嚣和决心,还从新的人口中得到无尽的补充。
曼菲士暗中皱了皱眉,卡布达则一脸假笑,心里为赫梯人承诺送给他要他为王子说情的黄金而发愁,伊姆霍布含笑摸了摸胡须,轻声道:“人民的呼声。”却转而低声对法老说:“如果杀了赫梯王子,两国必定再度交战,如今我国虽有尼罗河的神子和女儿降临,但这一年来和邻国交恶过多,不可妄动。”卡布达竖着耳朵听他们说,立刻接道:“不错,丞相的意见一向全面,我看这次确实杀不得赫梯王子。”孰料伊姆霍布又道:“虽是如此,但民心不可轻视,民气更不可轻易违逆,对那赫梯王子,总也要当众惩戒一番,以消民恨。”卡布达暗暗切齿。
却听曼菲士冷不防道:“伊姆霍布,我要你查的事情如何?”伊姆霍布低声道:“米达文公主确实是从宫中消失的,恐怕早已遇害,但此事相关人等都已被爱西丝殿下灭口,如今没有凭据,如果就这样公布出去,恐怕埃及人民不再相信王室。”曼菲士点点头:“我知道了。对赫梯王子的处置我也已有安排。”摆一摆手,不再谈下去,命令侍从带赫梯王子上来。
伊兹密被拖上了高台,看着下面无穷无尽的人潮,他清楚等待着自己的将是羞辱和惩罚,不由冷冷一笑。虽然还猜不透曼菲士想做什么,但到如此地步,挣扎又能如何,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保全自己的尊严不去求饶而已。
曼菲士并不看他,吩咐道:“拿烙铁来。”伊兹密身子一震,立刻明白,他是要给自己打上奴隶的烙印,堂堂王子被如牛马一般烙印,确是最能满足埃及人此刻肆虐心的办法,不由身子微微颤抖,只得拼命忍耐,不愿让仇敌看到自己丝毫的恐惧羞辱表情。两边的侍从强行按着他肩膀要他跪下。伊兹密哪里肯跪,脑后的手劲越来越大,竟压得脖子格格作响。曼菲士眼中沉了沉,有那么一刻的停顿,但紧接着走了过去,一脚踢在伊兹密脚弯处,伊兹密腿骨一阵剧痛,终于支撑不住,被压着跪倒在地。
此情此景,似乎回到了被俘虏的那一刻,同样的敌人与同样的动作,但是,多了心中更复杂的痛苦。伊兹密胸中象呐喊似地轰雷阵阵,但口中塞紧的果核使他连抗议都做不到。他的头被深深地按倒,几乎要压到地上,而他只能死命抬头与那脑后的气力抗衡。
终于,烧得火烫的烙铁被拿近了,他的脸庞感到极度的高温,脸上细细的汗毛似也要燃烧起来。突然,胳膊上“嘶啦”一声,被撕开了大半截袖子,露出劲瘦却依然白得晶莹亮眼的上臂来。
下面的人潮全都停止了呐喊,他们忘情地盯着这个场面,看着赫梯帝国最高贵的王子将要被打上奴隶的印记。
空气在停顿着,那烙铁就在他眼前,使他的眼睛因高温而微微炙疼。对方似乎在享受使他背脊微微颤动的感觉。紧接着,他甚至来不及想,那烙铁在他眼前停留过一秒之后,就飞快地移到了他的胳膊上,
“咝!”一股青烟腾起,人肉的焦味混合着他原本的体香,竟然成了一种极为诡异的味道,两边按着他的侍卫都不觉有些恍惚。指下的肌肉猛地痉挛了下,克制不住地狂震。俘虏的身子无声地向后动荡,从鼻子里发出闷哼,一瞬间猛然脱力,原本需要强力压制的身子无力地跪在地上,反而是需要架着他的手去支撑了。从这个角度望下去,原本眩目的雪白肌肤,紧致而线条美好,现在却打上了一个丑陋的印记,深印肌理,除非用刀剜去大片肌肉,否则它将永留那里。
人潮再度轰鸣,这一回,是疯狂的大笑与鼓掌,喝彩声、欢呼声响彻天空,每个人都兴奋到发狂,除了几个孩子被吓得哭出来外,其余的人眼神中都带上了嗜血。把赫梯踩在脚下,对,就是这样!“太好了!法老!”“消灭赫梯人!”这些叫声如狂涛般涌向台上。而曼菲士却不受影响,他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神冷静,深暗,却有地狱之火在跳动。
他突然转过身,向着下面的人潮呐喊:“我,埃及之王,神之子曼菲士宣布,从今以后,再不会有什么赫梯王子伊兹密,只有我的奴隶伊兹密。我向诸神发誓,我活着一天,伊兹密就是我的奴隶,永远归我所有!”
喧嚷声更大了,伊兹密在使他身心俱裂的痛楚中听到了这句话,一时脑袋轰鸣,神经都瘫痪了。好半天,他才回过味,曼菲士不打算要赎金么?不打算向赫梯勒索城池来换取他么?不打算把他放回赫梯了么?突然,他明白过来——
曼菲士要的,就是那一天晚上他承诺的:“若你要一个死的我,那么你可以做完,但是我发誓,以后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自杀,生生世世我都会痛恨你。但是,如果你要一个活的我,你就停下,我也发誓,我愿意试着去接受你,我……我会愿意属于你。”既然伊兹密不愿履行承诺,那他就换一种方式去实现,他依然会占有伊兹密,但却不再是迎娶他为王妃,而是让他永为奴隶,永归他所有!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知道女神的网罗有多么紧密,爱的女神要将爱变成恨,是何等容易,而这爱恨之间,竟比死更难熬,更难支持!
曼菲士捏住伊兹密的脸,慢慢抬起来和自己相对,他知道,伊兹密一定已经明白了自己的用心,他的手也微微颤抖着,看着那双被痛楚和惊愕所震动的眼睛,那么美丽象晨雾中的阳光的眸子,是的,他要占有这个人,永远如此。他的唇渐渐靠近,几乎要吻到伊兹密,但他没有吻上去,手渐渐移动,向下,突然间,他撕开了伊兹密的衣服,只是一瞬间,伊兹密身上所有的部分都变成裸露。

警告,承受能力低的人请勿看。
————————————————————————---我是CJ 的分界线

遥远、遥远的亚述天空下,乌纳斯正服侍尼罗河女儿上马:“尊贵的尼罗河王妃,请随我们一起返回埃及,返回王的身边……”
在埃及密探的簇拥下,凯罗尔跨上马,向着南方的埃及而去,她看着前方层层叠叠的森林,眺望远方多云的天空,温柔地想起埃及那坚定地湛蓝着的天空。“曼菲士,我想念你!我爱你!”


而在埃及坚定地湛蓝着的天空下,在太阳神拉的圣幕前,所有人都张开了嘴合不上去。他们想过无数种凌虐赫梯王子的办法,惟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少女们悄悄蒙上眼,想看又怕看,而成熟的男人女人则在最初的惊诧后,津津有味地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伊姆霍布把宰相的权杖握了又握,卡布达则用情色的眼光扫过王子身子的每一处,恨不能舔进自己肚子里。而在神殿深处,被名为教授祭祀仪式实则软禁困住的赖安心里一阵阵发紧,不知道王子现在受着什么待遇,当然,他对这个时代的总体印象是迷信加残酷,但他还无法料到其残酷的程度。
伊兹密当然知道俘虏会受到什么待遇,他曾在巴比伦的人流中看着拉格修王的军队把赤身裸体的俘虏绑在战车后展览示众,用皮鞭抽打,再用马活活踏死,而那些俘虏在其本土本国也都是万人之上的贵族甚至王子国王;他也曾在亚述城市里看到昔日小国公主沦为亚述兵怀抱中的军妓,带着轻贱的笑容与卑微的表情,仿佛全忘了曾经的高贵出身。他也曾在希腊国土上看到国王被俘虏后沦为奴隶,被蹂躏得不成人形,象野狗般在地上乞求,全无自尊。恩师鲁巴纳对他说:“伊兹密啊,世上没有永远的胜利者,命运就象流云,一会飘到这,一会飘到那,神意更无法捉摸,往往自相矛盾,因此,任何人在未死以前都不能断言自己幸福,我们活在世上只能尽力而为。这也是为什么我带你出来周游列国的原因,只有亲自体会了命运的无常,才能为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而努力!”
如今,他体会到了那些人的遭遇,然而,他也终于明白,智慧、勇敢、能力,并不能避免厄运,更无法解救沉沦,只要神明决定了,再挣扎也是无济于事,就象此刻,他的神经完全断掉了,衣服从中间被撕成两半,身子暴露在所有人之前,也在所有神明之前,也在那个从天空观看的女神之前。他已经麻木得想不起自身,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更想不起自己现下的处境。他整个人都断掉在那里。
风从他身上吹过,但他毫无感觉。如果能死了好了!如果能死了好了!他只有这个念头,也只能有这个念头。
正午的阳光游移着,突然不知从哪里来了一片云,遮住了太阳的脸。但下面的人群谁也没有在意,除了不懂事的孩子,全都聚精会神地看着。束着王子头发的珍珠被扯落了一地,那头流云般的灿发,如银缎子般地华美,随风轻轻飞起。当头发落到身子上的那刻,包括伊姆霍布在内,每个人都咽了一口口水。
没有人能以语言描绘这个孤独地跪在地上、头发被曼菲士抓起、身子也慢慢被提升的青年,他的眼睛是遥远的梦幻的颜色,每个人都觉得从中看到了爱神的影子,他的嘴唇是纯净的巨大的快乐,每个人都相信能从中夺取香气。他的肩膀是百合花的宁静,他的手臂是象牙的雕琢,而他的腰,他的腿,则是无与伦比的神变的意象。看着他,每个人都相信了传说中的美,他就是那亡灵书中所写的——“美丽的、全世界的王子”,“那永远年轻的形象,闪烁着掠过天国的波心……”
而每个人的眼睛最后都落在了那个隐秘的部位,那里已经按埃及的风俗清理过,光洁得象珠贝,那柔嫩的娇红的器物,再没有了阴毛的庇护,荏弱地蜷缩着,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也许看错了,也许看花了眼,在因羞惭痛苦而微微粉红的皮肤映衬下,让每个人的眼光一旦贴上去便被吸附着。王子的头发被提在曼菲士手上,身子也被翻过来,朝着民众慢慢地被向后提起,那姿势和曼菲士第一次抓住他时一模一样。但从前他能够冷冷地上望,如今他却只是呆呆地看着倒影在曼菲士瞳孔里的自己的眼睛,他在那里,连哭泣、愤怒、羞愧、悲伤都忘记了,臂上的火灼、头皮的扯痛也都忘记了,甚至连闭上眼都忘记了,没有任何动作,仿佛他已经死了,仿佛他并不存在!然而,阳光下他的整个身子都笼罩着一层美丽的光泽,仿佛从露滴的晓光中刚刚踏出,赤裸而纯洁,似乎不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生命体。
很久以后,经历过这一幕的人们回想起来,总觉得是做了一个秘密的梦,无法诉说。他们迷失在不可解的魅惑里,只怕一移开眼,幻象就会消失,这个象从流动的水滴里产生出来的王子就会化为泡影。他们再不谈论这事,一个远方来的游客看了这一幕,回去后创造了一个新的传说——美之神随着风的吹送从水中诞生。
但那时,无论伊兹密还是曼菲士都不知道他们将成为某种传说里永恒的印记。曼菲士将他的头提到和自己的头平行的位置,然后一手从王袍下掏出阳具,对着背向自己的身子刺了进去。没有抚慰,没有滋润,没有任何前戏,有的只是迅猛无情的残酷开拓。
王子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梦幻般的逃避与被现实撕裂开的痛楚在那张脸上交战,柔软内壁虽然在以前被曼菲士的手指拓展过,但早已恢复了从未被触碰的原状,紧窒得不能容下任何一根手指,更何况是曼菲士那比寻常人壮大得多的器具。伊兹密的喉头发出一声呜咽,但被果核堵了回去。他象临终的人一般仰起头,仿佛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挣扎,四肢在极度的痛楚中痉挛又被迫放开。
曼菲士沉着地、稳稳地摆动自己的腰,用尽全力将自己挺进,那壮盛之处硬得象钢铁,他的脸上也露出些微痛楚的痕迹,毕竟,处子的身躯太紧,太密实,太过抗拒而不温驯,但他并不怜悯那阻止他的肌肉被撕裂,他笔直地朝内戳刺,就象拿着宝剑在刺杀敌人,有那么一会,他的硬度似乎和那柄瑞士军刀奇异地联系了起来,每一刻,他都是在报复那一次刺杀,这个无比骄傲、冷酷、残忍的王子现在也被以同样的骄傲、冷酷、残忍对待。曼菲士感觉出那抵抗的部位有着难以置信的紧致坚固,他在推拒曼菲士,而曼菲士则在猎杀他,猎杀这世界上最美丽、最桀骜的狮子。
曼菲士将嘴移到他的脖子后,享受着他的头发里藏着的香,依然是清冷遥远的香气,似乎永不会被玷污,但是,如今曼菲士都抓住了,并且要永远禁锢着他。曼菲士的唇玩弄着他的脖子,在他脖子上纤细的血管上咬了一口,感觉到身下那个几乎站立不定的人摇晃了一下。伊兹密开始闪避,但这只能使他自己越来越落入后面那人的怀里。那人的手一路从他的额头滑下,抚摸着鼻子,嘴,他下意识的要去咬,但那人迅速地避开,接着,那手滑到了喉结,恶意地重重捏了一把,同时肩头也被那人用力咬了一口,一阵微小的灼痛,一块肉被扯离了身体,吞到了那人口里。
所有人都看着他怎样被那人一口口地吃掉。曼菲士的壮大感觉到前面的抵抗力越来越小,他猛一沉腰,用最大的力气直接撞进了底部,感觉到那里有一个小环紧密地箍住了他的欲望前部。他刺得是那么深,使伊兹密想要呕吐,内脏被这个东西搅动起来的感觉在他体内翻覆。里面破了,他无意识地想,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想东西。是的,那里破了,被强力分开的肌肉已经出现了破口,但血流不出去,只能被粗大的硬挺堵住,向内部倒流。伊兹密的思想和意志都崩溃了,就象他所不知道的这一天、这个高台、这些人,都是他所无法理解的。他颤抖的身子甚至不知道是在为什么而抖。
曼菲士把他的头扳过来,噙着了他眼角浮出的泪,那泪也是无意识的,因为它的主人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曼菲士把他的头扳到几乎折断程度,轻轻舔着那被塞了果核而无法完全闭拢的嘴唇。可怜的人,曼菲士心里想,但曼菲士绝不会停止这么做。要就要全部得到,这就是曼菲士的决定。
曼菲士的手一次次地扯动伊兹密的乳头,那小小的乳尖被捏成殷红的颜色,如沁出的血。曼菲士多希望自己可以多生两张嘴,可以同时吮吸他的嘴唇又紧紧咬住那两个小小的乳头。他的手大力地摩擦着那乳蕾和周围的胸脯,指尖把乳尖重重地捏起来,扯到几乎不可能的程度,又弹回去。痛,痛,在王子的身体上只剩了这种感觉。无论什么都是痛,望也望不到痛苦的尽头,只有下面如地狱般开放的人潮,压压的全是人头和重新开始的惊叹声。
曼菲士将器具拖到穴口,再用力一挺腰,全根撞入,他的两个丸子在伊兹密的臀上重重撞击着。而在前面摸索的手,则摸到了那根萎缩着的器具,他的手扶了上去,开始一前一后地套弄。而后面插入的器具也狂烈地加快了速度,每一下都是非人般的迅猛,被鲜血所包裹的器具每一次抽出都将里面的嫩肉拖出一些,而血丝则从嫩肉开裂的部分朝下滴落。
是的,这种感觉无人可比。御女众多的法老第一次感觉到生命完全释放,生气勃勃的血液流转全身,从那个人身上传来的电流使他的身体不可遏止地贴附上去,同时又闪电般地鞭挝着这口紧密到不可思议的小穴。是征服吗?不是。是快感吗?不是。是幸福吗?不是。仿佛灵魂终于找到了那口生命之泉,终于找到那个与己相契合的一半,仿佛,他终于找到了自己。
“我爱你。”曼菲士在他耳边轻轻说。
并不等待他的回答,只是将他的炽热紧紧握在掌心,熟练地摩擦,未经人事的身体在这样的凌虐痛楚中还是勃起了,渐渐吐出甘露与欲望。曼菲士轻轻用指甲剥开包皮,将包皮翻过去,使顶端的粉红禁地完全袒露,而他的手指则摩擦着那秘密的小孔与环在周围的嫩头,同时感受着伊兹密体内那紧韧的小环吸啜住了自己的宝物。他终于兴奋了,曼菲士想。对的,就是这样,让他在所有人面前成为我的,成为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猎物,我的奴隶!
拥着他的感觉这般完美,曼菲士再也想不到什么,他的腰杆一下又一下地钉入那个颤抖中的人,血在体内滑动却找不到出口,一千种欢欣都在曼菲士体内潮涌,而王子的眼睛却散乱得一无所见。渐渐昂起的是他的身体,但渐渐崩溃的却是他的心。他的心渐渐拒绝现实,拒绝这个荒谬到不该存在的世界……
曼菲士又一次咬上他的嘴唇,手指大力弹动他的乳尖,而那强壮的硬挺则在他体内热切地攻击,寻索着他体内的每一处禁地,终于,曼菲士攻击到了一处小小的突起,王子的头微不可见地挣动了一下,而身子里的柔韧温热则突然收紧,曼菲士感觉象被一张小嘴紧紧咬住,不觉笑了。
是这样吗?该是这里了。他那比荷露斯的鹰更凶猛、比伊西斯的公牛更粗野的阳具疯狂的撞击起来,每一下都使那个小小的突起不胜需索却又渴求地颤栗。王子的视线更加朦胧,而肌肤染上了一层从骨头里发出来的玫瑰红。下面喧嚣慕的人潮发出贪婪的喘息,每一双眼睛都象狼一样啃食着他的肌肤和轮廓动作。
曼菲士知道火候已到,抬高了他的臀,使他整个人朝后被抱起在曼菲士怀里,雪白的臀部在深长粗劲的阳具撞击下,前前后后摇荡不休,闪烁的银发在身体上制造出无数微妙的荡漾,愈加加了魅惑的狂力。就连伊姆霍布这成熟稳重智慧的老人,都无法移开眼睛,充满自责又抗拒不了地盯着这赫梯的王子如何被他的王所占有。太美了,卡布达想,比黄金公主更美,如果我能得到他,我要每日每夜将他压在床上,想到这里,喉咙似乎都容不下那么多口水了,只顾盯着那清瘦却柔韧的腰肢被他的王摆成完全被男人倒扣在怀中的姿势。
对伊兹密来说,这个身体不是自己的,甚至这个被别人抱在怀里强暴的人也不是自己,就连思想、感觉、意志都不再属于自己。他深深地、深深地要逃避到另一个世界去,却被一下又一下的抽送刺激得欲逃不能。那个小小的突起带来了无上欢愉,却又是无止境的绝望和悔恨、毁灭与沉沦,他不能相信自己竟会被强暴到高潮,他终于闭起了眼睛,不再面对这强迫他面对的世界。
曼菲士喘息着,将他的腿高高举起,将他的臀抬到空中,只剩下了本能的律动,每一下都插入前所未有的深度,每一下都使每个细胞欢欣若狂。既是曼菲士狠狠抽插的飘飘然,也是伊兹密抽搐着的极乐。银发在身体上摆荡,无意识地喘息从他被塞着果核的口里传出来,而眼角早已濡湿。每一次纵送,都比战斗更接近死亡,无限制地接近死亡……
曼菲士的手几乎将他的臀掐出血来,每一次占有都使两个人飞到云霄。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就已经如此,两个人的血肉如此地融合着,从来没有分开,有那么一瞬间,绝对地一瞬间,曼菲士仿佛能摸到他的灵魂,那个渐渐藏起来的闪光的灵魂。
我爱他,曼菲士想,他顾不上去想伊兹密是否也爱他,那一瞬间,他本能地认为,伊兹密爱他就如他爱他一样!曼菲士的速度越来越快,下面的人群也越来越兴奋,每一下尽根而入的抽刺和王子随之而痉挛的表情都似乎刺在了他们的心上,仿佛在强暴着王子的人是他们自己一样,不知道有多少人的下面湿了,也不知道有多少少年少女突然开了窍。但在那一刻,法老重重的大吼着:“伊兹密!”然后一个倾尽全力的冲刺,王子泻在了空中,眼神却空洞如死。
曼菲士静止了好一会儿,血和精液慢慢地顺着王子的臀往下滴,好久之后人群才发出呐喊:“干得好!”是的!在整个非洲,权贵当众占有俘虏并不是什么希奇事,而有的小国国王在登位时甚至会当众与女子性交以夸耀男子汉的性能力,表示自己是征服一切的英雄。而这场持续了几千下的激烈运动足以配得上“精力过人”这个词。每个人都在这场免费演出里找到了宣泄点,他们不敢承认的春梦、幻想、希望,全都借着这个不属于人间所有的王子被征服被强暴的一幕发泄了出来。
曼菲士慢慢地平息着自己的颤抖,他已经到达了天堂,任何别的女人或男人都不能使他再达到第二次。他着迷的瞧着怀中半晕迷的人,慢慢地想:“我终于找到了我的天堂。”

从宰相的官邸可以望见尼罗河上的风帆,美丽的河流在阳光下波光粼粼,伊姆霍布放下手中的纸草书卷,暂且丢下加固堤坝的事务,接见了西奴耶将军。两个人站在廊柱边讲话。
“已经三天了。陛下还是拒绝见任何人,除了医生……”西奴耶忧心忡忡地说。伊姆霍布望着河流默默不语。
那天强暴了赫梯王子后,法老用披风将半昏迷的王子裹起来,大步踏下台去,在万众欲望狂嚣、狂欢般的人潮中上了战车离开。若没亲眼看见,伊姆霍布也难以相信民众会狂热到那个程度,每个人都拼命伸着头,只为看赫梯王子一眼,无数的声音在嚷:“我看到他了?!”“在哪里?”“让开!我要看!”而实际上那位赫梯王子露在披风外的部分只有那双脚而已,但仅仅是那双穿着束带鞋的脚,已经让每个人为之疯狂,无数人踩伤挤伤只为能离他更近些,就连士兵也弹压不住那气氛。
空气中到处充满了沉重的情欲的气味,每个人脸上都流露着赤裸裸的贪欲,包括士兵在内,仿佛他们都在其隐秘的幻想中进入了那个王子的下身。伊姆霍布之所以清楚这一点,因为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员,许久以来,他终于感到自己并非老得那么不能动弹,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放任自己去想象那个青年的滋味,但仅有的理智和三十年的执政经验使他按捺住了自己。此刻,他不用想都知道法老这三天里在和王子干些什么,不由得隐隐妒忌,却又竭力压了下去。
西奴耶又说:“陛下就连沐浴和用膳都只让人把东西放在宫外,不许人进去。我多次去求见,陛下理也没理会我。”他哀叹了。“照我看,法老这次真是中了邪。”
伊姆霍布摇摇头,对巫术之说并不相信,又接着默默看着尼罗河水出神。托尼罗河女神哈比的福,这个国家物产丰盛,每年泛滥的河流灌溉着土地,也滋润着各种生物。不仅如此,她还是整个国家的大动脉,从太列巴湖一带出产的香脂,印度河流域的象牙,加达菲尼角的乳香,黎巴嫩的香柏木得以源源不绝地运进埃及,而努比亚的铜矿,调味的肉桂等香料,埃及所缺乏的铁,也因尼罗河而得以输入。因为有她——埃及之母尼罗河,埃及才成为埃及,才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才有这阳光下绚丽繁华的世景,可如果——如果尼罗河女神不再眷顾埃及了呢?
伊姆霍布缓缓道:“赫梯使者当天就离开了贝,临走扬言要以战争相见,我们当然可以把使者强留下来,但怎么做也于事无补。”心里盘算着一场战争的代价,不由得无言地烦恼,过去一年多,为尼罗河女儿和其他国家起的纠葛和战争就够多的了,国力大为消耗,如今还要加上个赫梯王子。尼罗河女神的眷顾似乎并不都是福音呵。
如果曼菲士尚未结婚,如今最好的做法是劝法老正式立赫梯王子为妃,然后向赫梯送上大批谢罪的礼物,实在不行就割让城池,总也好过为这档子事开战。但如今既有了尼罗河王妃,而那位丝毫孩子脾气未改的王妃从前仅仅听了法老要娶利比亚嘉芙娜公主的谣言就大发雷霆回了尼罗河,如今若知道了法老和赫梯王子的事情,恐怕不是回回娘家的问题了。若是她在母亲身边吹吹风,尼罗河明年的泛滥恐怕就成问题了。
“就算杀了赫梯王子,也比现在这情况好。”伊姆霍布又说。心里暗暗恼怒。他一眼就能看出曼菲士正在情欲头上,谁说也不听。等那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尼罗河女儿回来,埃及的灾难恐怕就难以阻止了……不,埃及的灾难已经开始了!
“尼罗河神子得知法老占有了赫梯王子后,几乎发了狂,提着剑要去砍法老,要不是士兵们把他拦下来,现在找人设法软禁着,还不知要闹什么乱子呢……”西奴耶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这情况伊姆霍布原本也听人报告过了,不由得把眉头又皱得深了些。为了寻找落在人间的妹妹,这位哥哥亲自来到,可见对尼罗河女儿溺爱之深,原本指望他能吐露那种神秘武器的铸造之法,看来也要落空了。
必须决定了。显然,这个赫梯王子已经完全迷倒了法老,使法老对一切可能存在的灾患视而不顾,但是,埃及和法老并非一回事,伊姆霍布想,法老可以消失,但埃及必须永存……但,还是不要这么激烈……也许真是巫术,是爱情女神的魔力呢!等魔力的效用一过,当事人的心很快就会平息下来。可是要不要等待那么久呢?或者,在那之前就先杀了赫梯王子……宁愿还给给赫梯一具尸体,继续两国无法避免的战争,也好过惹得尼罗河女神发怒毁灭埃及……
西奴耶跪地恳求道:“宰相,您是全埃及最睿智最有能力的人,如果您都不能让法老摆脱伊兹密王子的蛊惑,还有谁能呢?求求您,为了埃及!”伊姆霍布摇摇头:“此事不能贸然出手,必须周全计划。你先起来。”西奴耶跪着不肯起身。伊姆霍布瞧着他那端正严肃的脸,忽然想到这个人居然不受那赫梯王子的蛊惑,倒是异数,当天法老下台时,他看了眼卡布达大神官,大神官眼冒绿光,色心摇荡,哪还有半分神职人员的庄重。看着西奴耶那副完全不受污染的样子,伊姆霍布不由得微微颔首赞许。他哪知西奴耶一路从赫梯随着法老走来,早就忧虑在心头,那日见法老撕开赫梯王子的衣服,心里跟天塌下来一样,证实了心头久压的担忧,忍不住当即就软了脚瘫在一旁,用手捂着脸,拼命低声抽泣,为埃及为法老为尼罗河女儿而悲伤,对那些火暴的场面不曾看过一分一毫。
两个人正相持着,忽然传令兵进来了,跪地禀报:“宰相大人,乌纳斯队长有消息来了!”伊姆霍布招招手,传令兵紧把书卷送上。西奴耶也不由得耸动颜色,站了起来,伊姆霍布紧打开书卷,一看,不由得喜动神色:“乌纳斯已接回尼罗河女儿,正和她的贴身侍卫路卡一起护送她归来。”西奴耶不禁欢喜道:“太好了!”两个人正在欢喜,忽然意会到一事,彼此对望了一眼。伊姆霍布挥挥手,传令兵立刻退下。
西奴耶早就等不及,立刻道:“王妃要回来了,赫梯王子该怎么办?”伊姆霍布沉吟道:“如此看来,此人无论如何也留不得了,横竖赫梯必与埃及一战,我们就设法替王妃解决了他,再将他的尸体送回赫梯去,让陛下再无迷惑余地。”西奴耶忧心道:“可陛下时刻都在他身边护着他,怎么做?”伊姆霍布淡淡瞥他一眼:“如今乌纳斯还未回来,王家卫队是由你负责,该怎么做你应当很清楚。只不过,恐怕法老以后再也不肯原谅你。”
西奴耶一凛,低下头去,但随之昂起头道:“只要有利于埃及,我就算被四马分尸,也要保护法老和王妃。宰相大人,请您放心,我必定除掉赫梯王子。”
伊姆霍布看着他,心下感动,不禁慈祥地笑了笑,转身道:“此事必须尽量瞒着尼罗河女儿,她越慢知道越好,我现在就写信通知乌纳斯,命令他隐瞒一切消息。”

似乎很久很久了,自己被困在这个地方很久很久了,身体总是会被一个人摇醒,被穿透,被掌握在那人的手里。肉贴着肉,脸贴着脸,腿贴着腿。那节奏波动着、变化着、摇撼着,无法抗拒也无法回应,只能随着他的抽插穿刺而律动,耳边传来自己也不明白的呻吟,嘴被堵上了,被一条毛巾塞住,但仍能发出细小的呻吟,仍能感到那人在自己脸上、嘴上、身上印下了无数个吻。有时候身子很腻很累了,那人还是不放过,还是不肯停止索求,还是摇动着自己一起达到高潮。而有时,他都昏过去了,却又被那人再度弄醒来,再度开始无休止的纠缠,拥抱、亲吻和接近死亡的快感……
我是谁呢?我在哪里?那重重压着我、刺入我的人是谁?不知道呵,也不想知道。只想这一切快点结束,好累,好累,好想长睡不愿醒来。只要不醒,就什么都不用怕了,也没有什么可怕了……
伊兹密的眼里有时有眩目的阳光,照在他的视网膜上一阵模糊,身边那人则在他的唇上和鼻间留下一个个俏皮的吻;有时则有清冷的月光,身边那人就会把他紧紧搂进怀里,用身体深深地温暖他,强迫他和他一起兴奋起来,有时则是半明半昧的黄昏和早晨,那人把他抱在胸上,同听尼罗河上风吹过的波涛声和鸟儿渐渐变化的鸣叫;有时,则只有那人的脸,大大地,占满了他整个视线,那双得象乌檀木一样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伊兹密隐约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了,他不知道哪里是他想要回去的地方,也不知道哪里是他不想要回去的地方,他不知道他已经失去了什么,更不知道他不想失去的是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象个孩子,终于可以安全地躲起来。这个人是谁都好,他不想知道。那个人有时会对他讲话,有时话很长,有时话很短,有时只是叹气,但他一句话也听不懂,更不知那人为什么要叹气。
有时那人会抱着他滑进浴池,掬起水轻柔地从他的头上浇下来,但他还是为水流进眼里的感觉难受着,那人就更轻柔地吻着他的眼角,把一滴滴不听话的水吻掉。有时那人会喂他喝些甜甜的饮料,喝完后那人的唇还在他的嘴上辗转,吸取每一滴残余,有时那人则是把面包含在嘴里,用水润了,一口口喂给他……
伊兹密想:“这个人真好,我都不认识他,他还这么帮我。“但是,他还是感觉无由地悲伤,象是恨不得自己死了,恨不得……自己早就死了!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想,他就只是希望这个人别管他,让他好好地去死,好好地去死!可为什么每次他睡着了又会被这个人弄醒过来呢?那人看着他的样子就好象他马上要死掉了,然后那人就会更用力地戳进来,弄得他很疼很疼很疼,他很想跟那人说不要做了,但是嘴里被堵了东西,怎么都说不出话。他很想咬那人,告诉他这样做不好,可是他办不到,于是,他只好哭,因为他隐隐知道,只要他一哭那个人就会心疼了,那人就会停下一会等他适应。他真丢脸,只能用这么一招,啊,真的真的好丢脸,都不想再活了……
然后,他突然就哭得再也止不住,哭得把心都要呕出来,哭得宛如死去,哭得象一个受了伤的孩子……无论那人怎么哄他,他都停不下来,哭到晕过去又被那人再次弄醒过来……每一次晕过去,他就觉得自己不存在了,觉得看见了彼岸那个美丽的世界,阳光中有所有的人,可奇怪的是他谁也不认识,他想跳过去和他们会合,可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跳……啊,死了就好了,死了就好了……
曼菲士心疼地抱着他,可却无法止住想要拥有他的愿望。不是没有发现伊兹密的不正常,那双在耀眼的阳光下转成琥珀色的眼睛再也认不出他,没有抗拒,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空空洞洞的注视他,偶尔会疲惫地闭去,那睡着的样子象是永远不会醒来似的。三天来,伊兹密的每一寸肌肤都印满了他的印记,每一处隐秘都接受过他的灌溉,可是,伊兹密的心却不知道飘荡在哪里,他仿佛已经飘去了遥远的、无法触及的另一个世界。
曼菲士很想叫醒他,但看着他现在安详无忧的样子,却又突然心里一酸,喉头哽住了。为了自己自私的愿望给了他多大的伤害,让伊兹密这样封闭了自我,如果就这样一辈子乖乖呆在自己怀里,也许并没有什么不好,也许,这样的伊兹密才是最好的,对曼菲士,对埃及,对他自己……
曼菲士的手轻轻滑下那头银发,又一次将密密的吻送了上去……

三天来,宰相伊姆霍布第一次求见曼菲士。他穿了全套宰相的服色,戴上护身符和带印章的戒指,命人抬着他的轿子一直到了曼菲士的寝宫门口,令开道的士兵高呼:“宰相伊姆霍布求见!“呼声震耳欲聋,一直传进宫帷深处。
伊兹密被惊醒了,惊恐地在床上缩成一团,曼菲士眼光闪了闪,抚摸着他的肩头轻轻安抚,低声道:“乖,别怕。”好一阵,都能感到怀里的人发抖。曼菲士的手在他的背上不住的温柔抚慰,感觉到他平静了,才在他额头一吻:“等我,知道吗?”顺手拖过腰带,把他的一只脚捆在床柱上,才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伊姆霍布不耐烦地看着紧闭的宫门,好半天,才见门开了。他挥挥手,命人把轿子放下,独自一个走了进去。
曼菲士坐在一张长长的桌子后面,等着他。伊姆霍布进去时,躬身道:“参见陛下。”曼菲士亦起立相迎,以表示对这位几朝重臣的尊敬。伊姆霍布行完礼,斯斯然在桌边坐下。曼菲士暗自揣摩他要说什么,在内心打着腹稿,准备着要应付他的说话,但却没想到伊姆霍布会用这句话来做开场白:
“陛下,乌纳斯有信传来,尼罗河王妃安然无恙。”
一阵热流涌上曼菲士的眼,这么久以来他一直为伊兹密七上八下,心思缚得紧紧,偶尔想到凯罗尔,心里也是真真烦恼,不想面对那个他必须得面对的问题——如果凯罗尔拒绝接受伊兹密必须存在于他的生命里的事实,决绝而去,他该怎么办?可现在,听到她安然无恙的反应,他第一感觉便是:她平安就好!只要她平安,什么烦恼他都愿意去面对!那一刻,被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恋心又沸腾了起来。
伊姆霍布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微微一笑。看来曼菲士对尼罗河女儿仍是有情,而且用情仍是很深,也许,他对那赫梯王子就如那日台下的所有人一样,只是偶然被迷昏了头吧。
他心平气和地说:“陛下,乌纳斯和路卡正护送她归来。您要不要亲自去边境接王妃?”按照以往的习惯,曼菲士一听到这消息,就会迫不及待地去边境了。
曼菲士喜动颜色,立即道:“要!当然要!”伊姆霍布又是微笑。但曼菲士突然踌躇了,不知想到了什么,渐渐地吞吐起来,伊姆霍布的微笑便有些僵了,曼菲士避开他的视线,含含糊糊了几声,突然改口道:“伊姆霍布,这事等我再考虑一下,好么?”
伊姆霍布一怔,但随即了然,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面上却反而露出慈和的微笑:“那我就等陛下的好消息了。请陛下容我告辞。”离座而起。
曼菲士反而一愣,不敢相信他就这样走了,不觉道:“等一下!”伊姆霍布转回身道:“请问陛下还有什么吩咐?”曼菲士一急,抬高声音道:“你不问么?关于赫梯……”伊姆霍布温和笑道:“既是法老的决定,当然是以法老的意志为准。法老既要了他做奴隶,就算要与赫梯开战,我埃及也不会害怕。请陛下放心。”曼菲士心里一愧,垂下眼,轻声道:“可是……我……我……”竟是说不出来。伊姆霍布轻轻一笑,正要开口,却见曼菲士忽然抬起头,眼中光芒慑人,似是下了决心,大声道:“埃及我要,他,我也要,就算赫梯开战,我也必定会打败赫梯!”
伊姆霍布心中一震,这少年王对那赫梯王子的用心竟比自己所能想象的来得还要深,只得躬身道:“陛下说得是。那赫梯王子现在既已是陛下的奴隶,自然由陛下处置,无需问过旁人。”曼菲士移目看了看他,突然收敛了眼中光芒,轻轻点了头,有些走神地挥了挥手。伊姆霍布便转身出门去了。
曼菲士瞧着他出去,便向后一仰,倒在椅子上,斜斜靠着。心里却是沸腾,念头转个不停,一时想到远在亚述的尼罗河女儿,一时想到寝宫床上的伊兹密,竟不知何去何从。伊兹密固然是让他全身心地痴迷疯狂,尼罗河女儿又何尝不让他揪心。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揣想着凯罗尔回来时将是如何的愤怒悲伤,想起从前那次她听信谣言误会他要娶第二王妃,哭着奔进尼罗河的旧事,心里也隐隐作疼,可要他对伊兹密放手,他也绝对不能。
曼菲士原本的第一想法就是飞奔去边境,迎接心爱的黄金公主归国,可一想起那个如今把自己紧紧包裹在灵魂深处拒绝承认现实的人,他又如何割舍得下。想到伊兹密孤身一人落在敌国手上,又刚刚遭遇了自己那般对待,便觉万缕情丝千般怜惜都系了在他身上。直到这一刻,曼菲士才能肯定,他对这两个人的心都是真的,可到底谁重谁轻,他仍是分不出来,或者说,他根本不愿意去分。他只知道,两个他都不想撒手,两个他都想要。

那晚,曼菲士又唤医生前来,要他为赫梯王子接上右手腕骨。医生看后,禀报说:“赫梯王子的右手手腕虽然还能接好,但这辈子都不能再拿重物了。”曼菲士皱皱眉,但又心想:“我自然养他一辈子。”便挥手让医生接骨。
于是,伊兹密又受了一番痛苦。接骨时,他痛得几乎晕过去,曼菲士知道他现在的身体大不如前,自我封闭后心理更宛如孩童一般,自然是下意小心,紧抱着他不放,轻声安慰,又叫人送了甜点来,哄着他吃下,当真是体贴细致、温存万端,女官们瞧着尽皆愕然。
曼菲士安慰了他好一阵子,又喂他喝了小半碗宁神汤,才把他安抚了睡去。医生又检查了其他伤势,回禀法老,道左手恢复情况良好,夹板再过几日便可拆除。曼菲士听了颇为高兴,便叫侍女这几日多进疗养身体之物,希望赫梯王子好快得些。
这几日风平浪静,伊姆霍布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只是命令人急速把他的命令传给乌纳斯。西奴耶则在暗暗谋划如何不露痕迹杀死赫梯王子。但自从得知米达文的死亡真相后,曼菲士便对宫中人士起了疑心,对伊兹密身边事宜全都亲力亲为,不许别人插手,就算商谈国事,也要亲信女官纳芙拉将伊兹密放在不远处,以便时时查看,无论吃喝全都安排专人先尝,以防暗害。虽然西奴耶下定了决心,急切间也下不得手。眼看尼罗河女儿归来之期越来越近,西奴耶大为着急,却束手无策。
倒是在阿蒙拉神殿内,发生了不大不小的风波。

这日,女官纳芙拉向王告假回家参加亲戚婚礼,却在途中转向,秘密到访阿蒙拉神殿,求见法老的弟弟、神官涅瓦曼。
两人素无往来,纳芙拉又是曼菲士从小亲近的女官,如今贸然到访,涅瓦曼心中疑窦顿起,眯着眼想了会,传令让她进来。
纳芙拉一到,即立即下跪,恳求道:“恳请殿下救救法老,帮帮尼罗河王妃。”涅瓦曼一惊,突然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事。那日法老强暴赫梯王子之时,他也是在场神官之一,指挥着神官们歌咏,那些场景他历历在目,要说不动心,那是假的,但想到自己原本是个贱民,只因无意中发现先王之子的坟墓,用里面的文书假冒王子才混上这神官身份,他便什么欲望都没有了。只要曼菲士在一日,他就得缩着尾巴过一日,而要对付曼菲士,他现在还没有实力。美人当前,而却只能看着曼菲士去占有,滋味可想而知。
这几日他也接见过一个随驾归来的王室侍从,那人告诉他赫梯王子对法老使用了巫术、迷惑了法老的心,恳请他施法破除魇胜,涅瓦曼听后心中已然有数,却告诉那人切勿声张,承诺尽力想出破解之方。这日,他正专心谋划如何利用这个情势对付曼菲士,没想到助力就自动上门了。
涅瓦曼故作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说?”
纳芙拉也是无奈下病急乱投医,她原本对这位先王之子不太了解,但此事找旁人实在难为,而这位王子也向以亲和纯良著称,只得道:“殿下,这几日法老吩咐我服侍赫梯王子,我亲眼看到法老对赫梯王子照顾无微不至,甚至甘心做下人的事,被迷得完全失了心神,那样的好法就连他对尼罗河女儿也是远远不及,这太过让我怀疑。法老与尼罗河女儿从前的恩爱,我是深知的,怎会才出去一个月就变了样呢?”说着,眼中就掉下泪来。
涅瓦曼故意沉吟着问:“你的意思是?”纳芙拉抹去眼泪,斩钉截铁地道:“这个人一定是对陛下用了巫术,才让陛下变成这样。尼罗河王妃就要回来了,如果她看到这个样子,该多么伤心?那时我们就要失去尼罗河女儿,得罪埃及的母亲、尼罗河女神了。所以,我请求你,帮助我,让法老摆脱赫梯王子的魔力,让尼罗河女儿归来时,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涅瓦曼心中几乎要狂呼大乐了,面上却是一派清淡从容的神官标准姿态:“唉,我也是个新晋神官,法力远远比不上卡布达大神官,你怎么不先去找他想想办法?”
纳芙拉无奈道:“这些事是王室隐秘,外人插手本就不好。何况,我先找过尼罗河神子,恳求他施法。尼罗河神子却是大笑一阵,说我胡思乱想,不肯施法。我又转去求卡布达大神官,大神官听说我是为这事来的,面色极不高兴,喝了我一声就让我退出,任我怎么求也是无用。我想殿下您是法老的弟弟,兄弟之间,总能想想办法。何况您贵为神官,有太阳神的庇护,什么巫术也伤不到您,就请您运用法力,在太阳神面前求得神恩,拯救陛下吧!那样等尼罗河女儿回来,一切就能太太平平,什么事也不会伤害我们埃及了。”
涅瓦曼故意道:“唉,王兄的事,我怎能不管,何况就算为了父王,我也必定会保护埃及,我成为神官专心侍奉神明就是为此。现在埃及有了危险,我就是自己死了,也要让法老平安。这种巫术我也有所了解,赫梯王子是给法老下了能操纵心术的毒咒,长久下去,法老将会成为赫梯王子的傀儡。”
纳芙拉向来长在深宫,性情又是仁懦,听了自是害怕,急问:“那怎么半?”
涅瓦曼镇定地说:“只要持有拉神的祝福,用神的秘方制作解药,在圣坛上祝福过,给下咒语之人服下,就能解除那人的魔力,使中了魔咒的人不药而愈。可是我深居神殿,这解药就算做出来了,王兄又怎肯听我进言,如何解得了他中的巫法?
纳芙拉低头思考片刻,她不是不知其中风险,但眼看法老如疯似魔般地宠爱赫梯王子,一向忠诚于法老和王妃的她实在不能忍耐,想到尼罗河女儿那一次为了嘉芙娜公主的谣言而痛苦走入尼罗河的样子,她左思右想,终于下了决断,说:“请殿下放心,我必定设法将解药让赫梯王子吃下。”
涅瓦曼心里乐得飞上了天,却是正容以对,低声道:“事成之前,你我都要守密,以防那敌国王子得知,操纵法老害我埃及人民。我以拉神的名义发誓,绝对会保守秘密。”
纳芙拉正容回答:“我也以尼罗河女神的名义发誓,绝对会保守秘密。“

而在天空的另一端,乌纳斯心情沉重的收到了贝来信。传信人指令只能由他亲收,看后即毁。乌纳斯心里先是恐惧,怕贝出了什么事,更怕法老做出什么惊人之事……
这几日他在与地方官员打交道时,隐约也听到了一些关于之前法老经过时的行径的暗示,但没人敢在尼罗河女儿面前提起。他听到后也只默默存在心里。此时一看来信,简直要当胸喷出血来。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他听到的竟然都是真的,而且,事实还远过于他的想象!
和法老临别时的情景都还在眼前,法老的脚下是那个新抓到的赫梯王子,其余的赫梯俘虏被埃及兵一剑一个,刺了个透心凉。法老威风凛然地一脚踏着赫梯王子,怎么看也不可能演变成官员们口中那个对赫梯王子万般宠爱集于一身的人。可如今,宰相的信里竟说法老已经当众占有了赫梯王子,两国战争在即,目前绝不能再动摇尼罗河女儿的心,要他隐瞒所有真相,若他的部下有人得知此事而泄露,格杀勿论!
乌纳斯把这封书卷捏在手看了又看,虽然信中要他阅后即毁,他还是捏着看个不住,完全混乱了。他没注意到,路卡笑着进舱来了,脸上满是喜悦,随意地问他:“贝来信了?“乌纳斯这才知道房间里除了他还有人,手一抖,下意识道:”没有。“把那信若无其事卷了起来。这时候便又听到尼罗河女儿清脆的笑声,一头笑,一头要撞进来。
乌纳斯把信塞到桌子下去,顺手和其他文书混在一起。正要站起身,尼罗河女儿已匆忙跑了进来,满头金发犹带阳光与风的气息,嚷着道:“今天尼罗河边的风光美极了,乌纳斯,你躲在这里干什么?“又嗔怪路卡道:”还不拉他出去玩?”说着,边笑边跺脚,陶醉地道:“能活在历史中,太幸福了!”路卡和乌纳斯听惯了她的怪论,也不在意,相视一眼,路卡笑道:“尼罗河女儿要你去陪她,跟她解释一下沿岸的情况。”说着拉他一把,乌纳斯只得站起,跟着疯跑的尼罗河女儿出去了。
但乌纳斯没有看到,路卡眼光闪动,从他背后轻巧地捞起了那卷信。
那天上午,尼罗河女儿在尼罗河边欢笑指点着沿岸景物,所有侍从都爱戴地望着她,那头埃及人所喜爱的金发仿佛拥有能使水流也安静的魅力,尼罗河上,鸟儿轻飞,桨夫们唱起了那首歌:
“当埃及出现天狼星时,
黄金闪烁的少女站在尼罗河岸,
她就是埃及女神哈比所生的女儿。
她的姿态有如流动的尼罗河一般美丽,
其微笑使人着迷,
尼罗河所生的女儿,
为我们的沙漠带来生气吧!
尼罗河女儿,请加惠我埃及。”
独有两个人无法分享这种欢乐,一个是心不在焉的乌纳斯,一个是早已悄悄离船飞马而去的路卡。

天地间一片光明,路卡的心情却似走在地狱,无数的悲痛溅落在他心头,犹如安纳托利亚高原的暴风雪。他一边打马一边迎着风流泪。
王子,我的王子,请等着,我这就来救你!以前你总叫我跟着尼罗河女儿,以后我再不听了!我路卡的命是你的,只为你!
乌纳斯则是怔怔地瞧着无忧无虑的尼罗河女儿,眼中一酸,急忙转过脸去。他有预感,这也许是他们最后的幸福时光了。

同一时间,另一个人也在纠结不休,那就是赖安。当听到妹妹即将归来,想到终于能和她团聚,他自然喜悦万分,但想到即将和妹妹的立场发生直接冲突的伊兹密,他就心中一紧。他也不知道对伊兹密是什么感情。是朋友吗?两人的关系绝没有这么亲近。是敌人么?虽然伊兹密成为凯罗尔的情敌,但并非伊兹密自愿的。他说不清道不明心中翻覆的这种情愫,那个人的事情他总会忍不住去关心,一想到也许是自己的那颗子弹让伊兹密被俘他心口就堵得难受,不想再见到那个人受伤,更不愿再听到他受辱的事情,那日听到伊兹密被当众强暴,他一时冲动起来,竟然抢了士兵的剑就想去砍曼菲士那个混蛋,事情过后,他被软禁了起来,也渐渐冷静。古代历史中的王者大概都是这种混蛋吧,也许是常态!可是那样爱一个人却又那样去摧毁他,赖安很想问问曼菲士到底怎样想的。
他发誓,如果见到了妹妹,问清楚她怎么从尼罗河穿行自如以后,立刻拉了她回现代去,永远不让她接近尼罗河,永不!
几日前有个女官来找他,居然跟他说什么巫术,他为这时代的蒙昧大笑了。伊兹密那样的人,要让人爱上需要巫术么?“哈哈哈哈哈……”直到狂笑完了,他才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他、也许、爱上了那个王子!不过,他立刻自我纠正道:“只是也许而已。更也许……只是我自己的无聊幻想。”
对了,他来了古代这么久,还没和任何一个女人上过床,之所以会有对那位王子发情的感觉,估计是憋得太久之故。赖安闭着眼睛想,也许真是太久没有泄火了,该去勾引个侍女?也许抱过女人以后还是会觉得女人好?但赖安一想到这段日子他所享受到的帝王般的待遇,以及那些明显倾慕他的女子,又突然觉得这样做索然无味了。他,赖安,还是有品位的,犯不着在离开古代前蒙骗这些可怜的古代女子。
但每一次静下来以后,他就渐渐的想起那日发生的事,他从未目睹只曾听说的事,王子是如何地被撕裂在万人之前,又是如何地受到了人所不能堪的羞辱,便觉得心里一阵阵空涌上来,而那空里尽是咬啮的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咬入了骨髓,顿时,连这埃及的空气都令他讨厌了。可是,他能怎么样,他该怎么样,他只是个过客,本就不该对这里的任何事情插手,更何况,这个世界上他需要的、重视的只有妹妹而已,伊兹密从来就和他没有关系。赖安下意识中不断劝说自己,迟早都要离开,何必为一个迟早就会永远不再见的人难过,而且,最重要的,他能够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醒过来,日里他站着的时候知道,夜里他睡着的时候也知道,但他并不希望并不想要那东西醒过来。
默默地,他对自己说,他是赖安,只是二十一世纪的美国人赖安,他不想改变历史,也不想改变自己,就这样办吧,等妹妹回到了埃及,他们就一起回现代去,永远忘记这里的荒谬的一切!至于心里的揪疼,就任他去吧!
他把手盖上眼睛,突然间,控制不住地流下了热泪。

那天早上,赖安再次求见法老,而他成功了。
曼菲士就坐在寝宫里,怀里抱着伊兹密等他,赖安心里觉得奇怪,为什么曼菲士软禁了他那么多天,不让他接近赫梯王子,现在却竟然允许他靠伊兹密这么近。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都明白彼此对对方的看法。曼菲士的手不紧不慢地抚摸着王子的脸。赖安注意到王子嘴里现在没有被塞着果核。只不过过了几天而已,王子竟然胖了一些,原本因病痛和伤势清瘦得突出的下巴也圆了一点,看起来让人很想捏一把。那皮肤粉嫩嫩的,若说从前是苍白,如今气色却是好得多了,带着蔷薇色的柔和,嘴唇象婴儿般地娇红,两只眼睛雾蒙蒙地睁着,好象认不出人般地直直地看着人,样子很是天真。曼菲士那样亲密地搂着他,他也没有反抗,顺从地靠在曼菲士身上。
怎么会呢?被那样对待后会乖乖躺在这个男人身上的绝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赫梯王子,倒象是个掉了魂的芭比娃娃。从前那种深藏不漏的锐利气质,如今却是纯真而温顺,脸上的神情似是迷惘,似是无知。
曼菲士玩弄着怀中人的头发,有时也玩弄着伊兹密那只已拆去夹板的左手。那只左手还不是非常灵活,但已能应用自如,赖安更是迷惑了,从前的王子曾经刻意隐瞒右手好转的情况,制造假象让曼菲士上当,一有机会就刺杀埃及法老,如今他左手已经复原,却似乎连敌意也没有,太奇怪了,难道真有什么埃及巫术能控制心智不成?
曼菲士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了然地笑了笑,轻轻摸着怀中人的耳朵:“伊兹密,他是谁?”伊兹密迷惑的抬了抬眼,张开嘴,那回答却是让赖安轰地一声,心里几乎要炸开了。他竟然一模一样地重复了法老王的话!
曼菲士爱怜地亲吻了他嘴唇一下,那嘟起的嘴被润泽过后说不出的诱人。曼菲士抬起头,对赖安笑道:“你现在该明白了吧?他从那天以后,就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什么人也认不出来,也不知道怎么答话,脾气象个小孩子,碰碰就难受,动动就哭,可爱得不得了。”
赖安终于明白过来,伊兹密已经自我封闭了。他心里一时充满了无限的悲伤痛苦与愤怒,愤怒从脚底一路冲上天灵盖,他想也不想就站了起来,朝着法老挥过拳去,侍从们一声惊呼,急忙冲了过来。拳头还没贴上法老的脸,曼菲士就已经抱着伊兹密闪开了。侍从们紧拉住了他。
赖安恨恨地盯住他,如果视线可以吃人,曼菲士大概早已完蛋了,但曼菲士并不在乎,只温柔地举起伊兹密向着自己。因为方才的骚乱伊兹密又受了惊,正紧紧攀附在他身上颤抖,曼菲士得意地把他搂得更紧,在他唇边脸上又亲又吻,以示奖励,嘴里还轻声哄着他,手更在他背后轻柔地抚摸。伊兹密被他这样安慰,才渐渐停止了颤抖。
赖安看不下去了,扭过头去,眼泪成串的从眼里掉下。他骂了声:“Fuck you!”肩膀都跟着颤抖起来,曼菲士又一挥手,侍卫放开了他。赖安也没再打的心思了,胡乱抹了下泪,扭头就想走。
突然,曼菲士轻唤了一声:“你不想知道我让你来是为了什么吗?”赖安想也不想道:“是为了说服我把妹妹留在埃及对吧?”曼菲士看着他笑了。赖安忍不住又骂了一声:“Fuck!”
曼菲士平静的说:“赖安,我不想瞒你,我爱伊兹密,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放开他,但是,我也爱着你的妹妹凯罗尔,她一直都是我埃及最合适的王妃,我也希望她会继续是埃及的王妃。”赖安冷笑了一声:“若是我不答应呢?”
曼菲士突然在伊兹密的耳廓重重咬了一口,引发了一声尖叫,吃痛的伊兹密又委屈又难过地瞧着曼菲士,一双茶色的眼睛水光盈动,赌气要从他身上下来,却被他笑着一把按住,轻轻拍着伊兹密的臀部。
看着法老一副悠然自得地霸占着伊兹密的模样,赖安愈加难过,高声道:“曼菲士,你到底想干什么?”
曼菲士笑着用下巴指了指身上的人:“你爱他吧?”赖安目瞪口呆,做梦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来。无限的疼痛和假面骤然被撕开,直指心脏。
曼菲士瞧着他的样子,知道自己料中了,愈加自傲,笑道:“我们来谈个条件吧。我需要你的妹妹,埃及也需要她。只要你愿意让她留在埃及,我保证,我绝不会动摇她的王妃地位,并且,我会尽我的可能去爱她、照顾她。因此,我需要你说服她留下。而代价便是,她必须同意让伊兹密留在我身边。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一生都好好照料伊兹密。”
赖安的拳头握紧了又放开,他按压住颤抖,低低地吼道:“曼菲士,你还是人吗?”

半个小时之后,赖安踏出了曼菲士的寝宫,他知道自己刚才同意了什么样的条款,是的,为了那个现在变得象孩子般的伊兹密,他只能答应。但是,他一回到自己的住处,便立即让人去找纳芙拉。
伊兹密的病虽然是心病,但并非无药可医。现在他需要纳芙拉的帮助,秘密地让伊兹密吃下药物。
这日,纳芙拉始终没有前来,赖安派出去的人却始终不见回来,随着黄昏渐渐降临,赖安想离开住处亲自去找人,却被守卫礼貌地阻止了,赖安明白自己又被软禁了。他心急火燎,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守卫得了法老命令,以在王妃归来前一定要保证神子安全的名义,时刻守在赖安旁边。赖安空自咬牙,却被看守得滴水不漏。
同一时间,路卡在数日的马不停蹄后到了贝,强行按捺住焦急的心情,先向士兵打探一番,得知当日发生的详细经过后,才进宫去见法老。
曼菲士正抱着伊兹密随意把玩那头银发,同时倾听书记官报告各地的收成情况。不知不觉间,曼菲士手指下移,但觉那肌肤从内里透出光泽来,暖热细嫩,爱不释手。忽听到侍从禀报路卡归来,不禁一愣,好一会才站起来,将伊兹密抱入内室,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替他盖上。
伊兹密原本躺在他怀里睡得甚沉,此时倒被扰了,无意识地蹬蹬腿,抓紧他的手,不高兴地唔了一声,曼菲士看着他那迷糊的样子,心头突然一紧,但觉涌上一阵爱恋的热狂,全身血液无处不沸腾,不禁搂紧了他,心道:“凯罗尔就要回来了,以她的脾气会做出什么事来,我也无法预料。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会留下你,这赌注我是下定了,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你却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看了他许久,忍不住在那面上一吻再吻。伊兹密睡得昏沉,任他吻着,眼皮却是睁不开来,只无意识地抓着他不放。
曼菲士只得轻声哄他,又一根根地把手指悄悄掰开,放了一个大枕头在他怀里让他抱着,才脱身走出去,命令立即召见路卡。
路卡一进来就留心打量,但见法老神采飞扬,眼角犹有春风,分明是大有所获的模样,心中悲愤更,但恐被法老看出来,紧目光下移,注视地上的石纹。
曼菲士倒不曾怀疑他,路卡自道是奉尼罗河女儿之命先行返回报告沿途经历,曼菲士见他一路风尘神情憔悴,还道此人甚是忠诚,听过他的报告后,吩咐道:“这样吧,你去协助王室官员,安排尼罗河女儿回来后的欢迎仪式。”
路卡心里一喜,这一来他就借口在宫里走动打听王子被关在何处。却听内室一阵喧嚷,原来伊兹密醒了,在床上动来动去,不知怎的竟然掉下了床。侍女一阵惊慌。曼菲士再也顾不得路卡,挥手让他退下,自行转入内室去了。
路卡眼中灼热,强行咽下心痛,低头离去。
之后的数日,路卡一直借着为尼罗河女儿归来筹备为由四处走动,监视法老的寝宫,无奈曼菲士命人加强了戒备,要潜入只能是妄想。路卡左思右想,惟有趁尼罗河女儿归来那日的喧嚷纷扰才有机会,但那一来,自己擅自返回的事实也就会暴露在法老面前,最终,法老会推测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乃是赫梯的密探。但路卡只求能救回王子,其他早就不管不顾。更令他心焦的是,在返回埃及的这一路上,再未看见王子和部下联络的那只鸟。哈扎斯将军和凯西将军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还没有消息,路卡心中越来越焦急。
但是,和他同样处在焦急中、也得出了尼罗河女儿回归那日才有机会的,正是哈扎斯将军。那日他和王子分兵两处,部分人由他调度,顺河道逃走以迷惑埃及人,另一部分则由王子亲自率领,从沙漠经红海逃离,但之后久久不得消息。如今,王子又一次被埃及军所俘虏,而凯西将军等人到底是被杀了,还是因风沙迷途死于沙漠,他都得不到一点音讯。他不得不带领部下返回,再次潜行来到贝,却发现贝的警卫比从前更为精细森严,他们找不到一点机会。亲耳听说王子被法老当众凌辱,赫梯人无不悲愤满膺,誓言宁可死也要血洗贝,但哈扎斯阻止了他们的轻率行动,决定一切以救出王子为重。
这段时间他们也在监视王宫,可惜的是那联络的鸟儿似也死在了沙漠,无法和路卡联络,只能暗中准备,等待尼罗河女儿归来之日,趁埃及人倾城出迎、宫内防备有所松弛之时救出王子。

西奴耶私下思量许久,如今赫梯王子事事都在法老亲自看顾之下,着实没有机会,但尼罗河女儿归来,除非法老存心与她决裂,否则,赫梯王子势必不能再留在寝宫,那时法老不可能再时刻守护,侍卫就可以从中下手。
他决定,必须杀了赫梯王子,越快越好,而最好的时机则莫过于趁法老迎接尼罗河女儿,无暇守在王子身边之时。

那晚,纳芙拉趁法老睡下之后再次设法出宫,与涅瓦曼秘密相会。
地点很是隐秘,屋子内外相互隔绝,屋内陈设华丽,帷幔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上,香炉里还点着香,只是香得有些过分浓郁。
纳芙拉并未留心那香气的异样,一进屋子,她便急切地问:“请问殿下那药制出来没有?”
涅瓦曼叹息道:“那药制出来了,可惜,尚欠一事。”
纳芙拉急道:“明天尼罗河王妃就要回来了,可今天晚上法老还舍不得放开那个赫梯人,还跟他睡在一起。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殿下,无论什么事,只要我能办到,我一定去做。”
涅瓦曼微微笑了,笑容既真诚又开心,柔声说:“那就多谢你了。”
一挥手,一个人影冉冉自帷幕后出现,纳芙拉刚要出声询问,突地脑中一晕,竟倒了下去。
那人自后走出来,躬身道:“殿下,我准备好了。”
涅瓦曼冷冷道:“希望你的催眠术真象你保证的那样好,否则,我要你的命!”
那人谄媚地笑道:“殿下请放心,这个女人从今之后只会按照殿下的意志行事。”
十余分钟后,纳芙拉醒过来,脑中一片混沌,却想不起为什么。
涅瓦曼正一脸纯和温良地瞧着她。纳芙拉羞愧道:“对不起,这几日我为了尼罗河女儿的事太过操心,竟然在殿下面前走神了。”
涅瓦曼从盒子中拿出一个瓶子道:“你要的药,我已经做好了。这就是。只要那赫梯王子吃下去,法老就再也不会宠爱于他。”
纳芙拉紧伸手接过,激动之下,只觉手都有些颤抖,欢喜道:“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涅瓦曼温然道:“为埃及效力是我应做的。你回去吧。”
待她刚一走出屋子,涅瓦曼眼中就突地褪去了那层伪装,象金属丝似地冷慑逼人,拍一拍手。
那人从帷幔后走出来,道:“恭喜殿下。”
涅瓦曼笑道:“这也多亏了你。”随意拿出两个酒杯,斟上酒,一手递给那人,一手自个端起,笑道:“预祝我们的计划成功!”一口气先饮了。
那人紧道:“我也预祝殿下早日登基。”也一口气饮下。
几分钟,他在地上翻滚,变成色的鲜血从发不出声的喉咙里往外狂喷,涅瓦曼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笑容低头俯视他,轻声说:“伟大的事业总是要有人贡献的,你既然一心忠诚于我,就先把你的生命奉上吧。”
一转念,涅瓦曼想起已被他下了刺杀指令的纳芙拉,不由得更加愉悦,但又一转念,想到她即将给赫梯王子吃下的迷(敏感词)药,又不由得有些可惜。如此一个美人,就要这样疯癫了,但若非如此,怎能把所有责任推到异国王子身上呢?“呵呵呵……”狂笑声在隔绝了外部声音的屋子里分外张狂。

黎明即将升起,而法老疯狂的拥抱和穿刺并未停止,身下的人他永远也抱不够要不够爱不够,一想到今天之后也许就不能再这样恣意地彻夜拥抱伊兹密,他就觉得心象被刺穿了一样。
他的双臂因为过分用力而青筋交错,像常青藤一样缠着被他弄到几乎死去而晕厥的赫梯王子,汗水从他坚韧的胸膛上雨一样流下来,和覆盖在赫梯王子身上的细汗融合为一,他的喘息使两边肋骨都在急剧地起伏,而赫梯王子则被他戳刺得几乎发不了声。一阵阵急息从他的口里呼出去,又在赫梯王子的口中被接受,他的体温把赫梯王子贴着他的部分都烧痛了,他的爱抚使赫梯王子软瘫成一团,然而,最可怕的还是他的律动,象不要命了似的,也逼着赫梯王子不要命地跟着那样的律动而在震荡摇撼中被占有。
“你是我的。”曼菲士对他说。
“呜……”被狠狠撞中那极度敏感的一点,王子如此回答,眨着那双什么也不懂的眼睛泪光盈盈地颤抖。
“你只能是我的。”曼菲士又对他说。
声音更细了,还是那声如被欺负的小动物般的“呜……”。
月色里,王子飘散了长发,躺在银色的光晕里,体香微熏,眼中含着珍珠般的光泽,月光和烟霞在他的周身荡漾,顺着他时张时收时动时合的身体曲线,投下各色影子,美丽得仿佛从清水中望见了底下绿苔斑影中穿行的鱼儿。而他声音却是说不出的柔弱与可怜,委屈得叫人想狠狠咬上他一口。
曼菲士只觉得心脏都被这样的声音激得要跳出去了,将腰一挺,下了死劲弄他。那雄猛的突张暴起,坚致,强硬,粗大,仿佛那些非洲原始信仰的处女用来破去处女膜的巨大石头雕塑,却比石头雕塑有热度,比宝剑的锋刃更刚锐,仿佛要将身下的青年破成两半一样地有力。
他捏着王子富有弹性而又柔滑如丝锻的两边臀瓣,大手张开将臀尖握住把握在掌心里,指头却狠狠掐入肉里,仿佛要把王子捏碎了似的,用力将王子分开把自己纳入进去。两个肉球抵在王子细滑的皮肤上,也感到被摩擦的快感。他一次次将自己退到穴口,观赏着那樱桃色的小嘴含着自己刚健的凸起,由于不能得到急需的满足而不住地吮吸着龟头前端,象是按摩讨好,象是乞求恩赐,象是婴儿渴望喝到奶汁般地一收一缩。
于是曼菲士便满意地向前死命一送,粗劲的强力以最大的力度突进那紧密的洞穴,每一下肉与肉的摩擦都几乎要将赫梯的王子给撑开了,两边的肉壁因受不住高热强大的粗壮而发出抗议,但在入侵者的尽情占领下,终于不情愿地被撑到极致,柔滑紧窒的肠壁高热炽烫,仿佛被无名的火所燃烧,紧热的熨烫着男人的柱身,深处柔软的嫩蕊更满满地含住阴茎顶端的圆头,舔着、颤栗着、吸附着缠绕上来。
伊兹密视野愈发地朦胧了,浑身都感觉到被填满的充实,原本因曼菲士的撤离而失望、痒得钻心的小穴深处也感到欢愉的疼痛。他情不自禁挺起胸,把自己的乳尖送给身上的少年王品尝,感受着那人用牙齿在他的胸膛上细细咬过、扯起顶尖那小小红蕊,带来一波波甜美的疼痛,使腰部一次又一次在颤抖中收紧,又一次次在酥麻中放松。他猛力摇着头,因无法承受着这样的奇异感觉而不住地掉着泪,那个人的凶器冲向内部,侵入占领了他,又以炙热凶猛的亲吻剥夺他的呼吸,强横的双手紧紧揽住他的肩膀不许他挣扎,带着少年清新气息的面庞贴着他的面颊不住地磨蹭,完全将他的外部空间乃至于视野都占领了。
他在这种过度的攻击与禁锢下腰也扭到了极致,内里那个痒到极点的地方被强猛地充实着、按压着、戳刺着,每一次抵到肉芯的纵深都使他的全身肌肉情不自主地痉挛着。急速的快感从小腹下面那个不能说的地方涨上来,使全身肌肤都泛成了桃红色。他本身的欲望也在这样的狂欢中因着那人的冲刺而自动绽放了全部长度,柱身高高昂起,顶端的粉嫩小头媚圆娇艳,流着半透明的汁液在那人的腹部上不住地抵擦,每一次与那人细密而强壮的腹部肌肤相撞都带给他一阵无与伦比的快感。
他眼波盈盈着雾意,姿态极可怜地向上望着那个君临着自己的男人,喉结一下下地吞咽着男人给予他的唾液,全身每一分每一寸都带着被爱抚被吞噬被占领的极乐,那扭动的腰部和大腿从骨头里流露出媚意来,嘴唇更因为充血而变成极艳润极魅惑的玫瑰色,一舔一合间完全被男人所操纵,口里多得再也容不下的正是从男人的舌头上灌给他的唾液,象银丝一样流到下巴和喉结上。
他全身瘫软,浑然不知身为何物,但全部感官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粗壮的东西在自己最柔软最敏感的地方进出着,仿佛有种至上的命令铭刻在他灵魂深处,使他应合着男人进进出出的节奏,忠实地追逐着这十八岁的少年王所给予他的快感。曼菲士狂喜地看着王子在他身下瘫成了一滩水,由得他任意捏弄,掰开王子极力颤抖想要合拢的两腿,架在肩头,顺势张口咬了一口那浑圆细巧的小脚趾头。不出意外地听到王子张开了大力呼气的嘴里又发出了“呜……”的一声,这一次抖得再也难以为继,在被男人以前所未有的深度抵到那个致命的地方后,王子再也不发出声。
腰软了又软,就连珠光色的脚趾都忍不住蜷曲起来,有好一会子,被暴风骤雨般攻击的王子完全出不了声,全身汗都涌到皮肤上来,和少年王强韧的皮肤粘在了一起,仿佛律动着的两个人已经成了一个整体,心跳连着心跳,血液连着血液,快感连着快感,就连灵魂,也是同一的。
王子终于癫狂了,陷落在那阵太阳般的威力里,等他终于回过气来的时候,开始混乱地尖叫。
这个房间,这张床,还有身上的这个人,都在欺负他,他又伤心又委屈,想咬这个人却只是咬着了自己。
曼菲士看着他那排细细的牙齿咬伤了舌头,不禁一停,伸手摸去,却觉得指间一疼,被那人象小动物般地咬着了,低头看去,那双湿润的眼睛里滚动着大滴的闪亮,说不出的妩媚又可爱。
他心中一动,用力往上一顶,如愿以偿地听到了那声完全释放的呼喊,伊兹密的舌头还在他指头上颤抖,却再没半分力气咬动了。那粉红的顶端象花一样吐出了蜜液,银丝和同样是银色的发丝混在一起,居然分不出哪一样是发丝,哪一样是刚吐出的银蜜。
曼菲士把他抱起来,背对着自己坐着,这个姿势使王子的体重全都落在曼菲士直立的巨柱上,对王子来说,即使他的洞穴已经习惯了这人的穿刺,可要全根吞下这昂然巨物,仍是艰难疼痛。曼菲士将他的一只手架到臂上,耐心地抱着他的两腿,让他慢慢沉下,欣悦地感受着那欲拒还迎的暖肉在嫩穴中一点点收纳自己的巨剑,两个人就象刀与鞘般地紧密结合着,从曼菲士的角度,略微歪过头和肩,就能看见王子象牙般的肩膀和流动的银发,更能看见那肉鞘是如何一点点地含吞吸舔他的肉刃。王子的眼角波动着光芒,仰起的脖子因痛楚的呼气而一起一动,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哭叫。
听着怀中人发出细细碎碎的叫声,曼菲士的两手来回地安抚王子的尖端,伊兹密的欲望再度颤栗着挺立起来,而这一回他得到了男人的温柔抚慰,每一下套弄都令他的哭声更大,从脚尖到脚趾的曲线绷得笔直,几乎快要断了线,而曼菲士只是温柔地挺动以让他慢慢适应自己。听着怀中人越来越接近抽泣的暗哑哭声,他的手势也变得越来越急,按着王子顶端的手一边捋动,一边用指甲在龟头的嫩肉上打着圈儿,使王子的哭声如被噎住般地堵在嗓子眼里,身体激越地震动,而那淡淡的体香却转变成奇美的馥郁,让曼菲士更为沉醉。
直到伊兹密的欲望在他手中颤抖着要吐出白沫之时,曼菲士才一手紧握那物件的根部不容王子释放,一手托起伊兹密的臀,重重的放下,疯狂的穿插,每一次的挺动突进都仿佛要全然地占有王子身心,迫使王子和他一起沉入疯狂爱欲的世界,在无边的激狂振动中吐出一切肉体的、血液的、灵魂的欢乐。
当夜燃尽之时,一夜未眠的法老走出房间,值夜的侍从和侍女急忙施礼,法老披散着长发,随意袒露着身上的欢爱痕迹,吩咐道:“把伊兹密迁到我母亲以前的寝宫去,派人仔细守着,清理掉这里的一切痕迹,准备迎接尼罗河王妃。另外,传我命令,我不在的时候,除了纳芙拉外,谁也不许接近伊兹密。违者立即斩首。”
黎明升起之时,赖安也被侍女们环着沐浴更衣。若是平常,他定能感受到肉山乳池的包围力度,但这几日他心中充满的都是对赫梯王子的担忧,那些少女仰慕的热情和羞涩的眼光他早就看见了,却没有在意。
突然,赖安心中电光火石似的一亮,不由得暗呼自己愚蠢。这几天来侍卫唯一不能监视自己的时间就是这时候,他竟然浪费了这么多时机。念头一转,赖安立刻对周围的少女露出了微笑。他的俊美原就不逊于法老,而神子的身份使他的魔力更加耀眼,周围的女子们都羞涩地低下了头,惟独其中一位痴痴地望着他忘记了低头。
赖安心道:“就是她了。”一把拉起那个少女,亲密地抱到了怀中,仿佛第一次发现她地凝视着她。那少女不曾想他会注意到自己,顿时又惊又喜又羞,几乎晕了过去,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神……神子……”
周围的侍女闻声抬起了头,都不敢置信地瞧着。赖安微笑着将女子的腰深深地朝后扳了下去,而自己的头也渐渐的俯了下去,凝视着她的面庞,作势欲吻。“哗!”他听到了众女不约而同的尖叫与喘息。
赖安露出似乎刚刚才意识到她们在场的表情,对着周围抱歉的一笑。“对不起,各位,可以给我们一点时间独处么?”侍女们都红着脸直点头,退出了浴室。
那少女的心跳得快出了腔子,闭上眼正期待着一场旖旎,忽然腰又被扳了回去,人也被扶起站直,她疑惑地睁开眼,只见神子一脸的正直严肃:“请你帮我做件事好么?”
一个小时后,虽然几经曲折,来自神子的解药还是送到了纳芙拉手中。

纳芙拉昨夜回来得太晚,而且不知怎的身心有些疲惫,睡得很沉,等她被侍女叫起来时,法老早已抱着赫梯王子出了寝宫。她急忙起身穿戴好衣服,按命令去伊兹密被迁移去的那处宫殿。
曼菲士的母亲去世甚早,这处宫殿久未使用,好在自路卡归来后,曼菲士就吩咐打扫此地。一应用具也都运来,铺设整齐。此刻,累坏了的赫梯王子就躺在其中,懵然不知自己已被换了个地方,更不知道自己是被法老一路抱过来的。
法老把他放在床上,轻轻吻了他的眼皮和嘴唇,就返回寝宫,准备沐浴换衣迎接尼罗河女儿了。纳芙拉一路小跑过去,只望见了王舆的影子。
纳芙拉心里觉得,好象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却又想不起来,她回过身,慢慢走进别宫。看着金丝织绣的帷帐,象牙的桌面,宝石镶嵌的床,床头更早已备好缀着钻石和珍珠的腰带与最上等的细麻衣服,就连窗帷也用没药熏过了。纳芙拉不由得感到这一切堪比王妃的待遇,又一次心中气愤。
她一向敬爱尼罗河女儿,对法老视若己出,一心希望他们比翼双飞恩爱永固,哪知这个敌国王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夺取了法老的心,想起尼罗河女儿从前为嘉芙娜公主的谣言那样悲痛,她就不禁越想越伤心,但她素来恭顺惯了,心里再不满也绝不失职。曼菲士亦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放心把伊兹密交给她照顾。她这次能鼓起勇气去求神子、大神官和王弟,皆因太爱法老和王妃之故。大神官不肯理她,神子又最后一刻才把解药给她,只有王弟一开始就真正上心帮她。她心里感激的是王弟。
她亦不是没有理智,若这药是给王吃的,借给她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把任何未经证明的东西给王,但给这个赫梯王子吃,那就没所谓了。“最好能吃死他。”素来温厚的纳芙拉在对法老和王子的关系一再不满之后,也会恶毒的这样想。她自然不肯承认作为俘虏又重伤的赫梯王子没有能力反抗,更不肯承认自己亲眼看大的曼菲士会有什么坏处,于是统统归罪于王子的引诱。对于这种无法解释之事,她只能归于巫术。
此刻,她带着略微恶毒的心情想。“到底该给他吃哪一份解药呢?”神子在尼罗河女儿归来前的最后一刻才把解除赫梯巫术的解药给她,到底是什么用意,她无法猜到,虽然身为对尼罗河女神具有根深蒂固信仰的埃及人,她还是不由得想到那日神子对她所言的否定态度。她觉得这或者有些靠不住。可是……可是他毕竟是神子啊,是法老所认可、大神官和宰相都认可的尼罗河神子,而且尼罗河女儿曾提过她有个叫赖安的哥哥。尼罗河神子制造的神迹她也知道,比如这次赫梯王子能轻易被俘虏,也是因为他受了尼罗河神子给予的伤无法痊愈之故,但,奇怪的是,最后这伤也是尼罗河神子亲自治疗的……
纳芙拉摇摇头,怎么能对尼罗河神子的法力有不敬的念头呢?可是,想起王弟那样诚恳又温和的表情,她总觉得王弟或者更靠得住些。
左看看,右看看。下了决心。“两份都吃吧,这样效力该是最强的。”纳芙拉想,为今天之后这个该死的赫梯人对法老的魔力将不再起作用而喜悦,虽然,她必须照顾这个敌国王子而不能前往河岸迎接尼罗河女儿,可她做的却是对尼罗河女儿更有贡献的事情……
累坏了的赫梯王子在梦中被掰开了嘴,他本能地以为又是给他喂水吃东西,自然地张嘴承接,纳芙拉很轻松地把两份药水给他灌了下去,一边灌,一边想:“果然是赫梯的狐狸精,连张个嘴都能做得这么妖里妖气。”顿时更觉得不顺眼了,恨不能给他几耳光,却又怕影响药力发挥,只能再忍一会。
不过,她转念一想,就幸灾乐祸了起来。“要不了多久,法老就会把你当成垃圾扔进奴隶堆里去,到时候,你受过的好处都得换成苦楚……”

西奴耶穿好了衣服,却不急着出门,他坐在原处,心中狂跳,静静地等待着。很快,他等待的人来了。
“等会我随陛下去到河岸,你就紧潜入别宫,杀掉赫梯王子。那处的侍卫我已经吩咐过了,到时候,你打昏他们,或者刺伤他们,如果……”西奴耶一咬牙,“实在露了破绽招来了别的人,你就别管他们,直接闯进去杀掉那个人。”
他站起来:“无论如何,你必须杀掉赫梯王子。这是为了埃及!为了尼罗河女儿!也为了我们的法老!”
他脚下那人抬起头,满脸坚毅:“我明白,将军,为了保卫埃及,我必定不负你所托。”

纳芙拉耐心地等着药力生效,神往地看着窗下尼罗河的波涛。
我埃及之母尼罗河的女儿,正从远方归来,两个月不见,我埃及人心目中最崇敬的她可安好?
想着那盛大的场面和一向亲切地把自己当母亲一般纪念感爱的尼罗河女儿,纳芙拉轻轻叹了口气。

尼罗河畔终于出现了那美丽的帆影和船头上耀眼生辉的金色人影,曼菲士陡然一阵迷茫。有多久没见到她了,可爱的、轻灵的、温柔的、神奇的她,曾经在他生命中刻下无比深刻的印记,可仅仅两个月的分离,他却觉得已是发生在一百年前那般。尼罗河波涛轻轻荡漾,曼菲士心中却升起迷惘和不安。他低低问自己:“我做的是否正确呢?”看着那兴奋向他招手的人影越来越近,他对自己的决定有过一刹那的动摇。对于是否应该放开赫梯王子的问题,他并不是从来没有过理性,只是他的心不受他的理智控制,强行将理性压抑。如今,再度看到那个对埃及比任何人都更重要的女子,他不能不想到自己这段时间多么疯狂、多么失去理智。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还会不会那样选择?
赖安身着华美的神子服装正站在他旁边,终于要见到久别的妹妹了,兄妹二人奇特地在三千年前的古埃及相会,一个成为了埃及的王妃,一个被称为神子,多么奇妙的故事呵,他觉得有一千零一个故事要跟妹妹倾诉,同时更想听她倾诉她的故事。从小最疼爱、宠到心里去的妹妹,是怎样流落到古代的呢?又是怎样抵抗诸国的觊觎战胜敌人的阴谋的呢?想到她腹中带着孩子回到现代却又在古代不幸流产,赖安的心就痛得裂成了两半。他敢发誓,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珍惜更疼爱这个妹妹,但是……
这么多天啦,他第一次在想到伊兹密时没有注意到王子本身,只有对曼菲士的气愤和对妹妹的爱。他转过眼,恨恨地盯了一眼曼菲士。这个混帐,做了他的便宜大妹夫,居然还敢给他妹妹带来那种耻辱,让她公然被背叛?!如果能够在不改变历史的前提下杀掉曼菲士,他想他会很乐意。
曼菲士浑身一震,意识到了他的气恨眼光,却突然笑了,转过脸来,对着赖安露出了一个最标准的王的笑容:“赖安,我想用不着提醒你我间有过什么协议。”
既然做出了决定,再回忆当初不是他曼菲士的风格,就算对凯罗尔有无数的抱歉和背叛,他不能舍弃那个赫梯王子已是事实。既然如此,卑鄙点也无所谓,被恨也无所谓,只要能够达到目的,他绝不会在乎要挟赖安,就如……他第一次见到凯罗尔时,用那个收留帮助她的奴隶谢吉的生命要挟她,让她向自己下跪亲吻自己的脚一样。
他曼菲士是埃及的王者,可不是什么唧唧歪歪的软弱之人。
赖安冷冷瞥他一眼,本来极好的心情顿时变得极冷极怒,如果可能,他不介意撕碎那张冷酷的嘴。

当船渐渐靠近岸边时,凯罗尔的尖叫突然爆了起来:“God!是赖安哥哥!赖安哥哥!”赖安也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忘形地冲到河岸边,疯狂地挥动双手。
兄妹二人,重逢在这三千年代之前,在不可思议的古国埃及,两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喜悦的泪水,如果曼菲士没有拉住赖安,乌纳斯没有拦住凯罗尔,也许他们真会掉进河里。
曼菲士一边保持着笑容和挥手,感受着那一刻的感动和纯粹的喜悦,另一边却抬起头,电一般瞥了一眼乌纳斯,却发现乌纳斯同样复杂地望着他。曼菲士想:“这该死的!他把每件事都瞒得这么彻底么?不过也好,她一无所知地回来,我才更有胜算。”

赖安给的药并不算靠谱,实际上,那医药包里的药物所剩无几,他也就这个药可以用给伊兹密,这药原本是为了对付沙漠中因疲惫、幻觉而出现神智不清头脑癫狂等情况的,虽不能说是对症下药,但效力很强。而涅瓦曼给的药则相反,是用来使人神智不清精神崩溃的。现代和古埃及这两份不靠谱的药加起来,效果只能叫变态。
本来安静地睡在被子下的伊兹密开始有些不安定,渐渐地扭动身体,象离水的鱼儿般弓起身体,突然,在床上滚动了起来。
纳芙拉注意到了王子的变化,她想:“药力开始起作用了吧?等不了多久,他对法老的蛊惑就会解除了。”所以尽管听到王子的低喊呻吟声,她却动也不动,反而更恶毒地觉得象极了往常王子在陛下床上的呻吟声,这个人一定要早点杀掉,等法老不再迷惑之后,她必定第一个进言,当然,在这人死之前先要切掉他的舌头,把那妖精样的脸用刀一下下的划过。

这么多天来,经常徘徊在法老寝宫外的路卡看到了希望。他当然不会去河边迎接尼罗河女儿,当从侍卫处得知伊兹密已被迁移到别宫,就立即了过去。别宫的警备比起寝宫来说自然差得多了,而且此时王宫的警备力量集中在迎接尼罗河女儿这件事上,西奴耶又故意对王老加强别宫警备的命令阳奉阴违,等法老一走,就以需要人手保卫王和王妃的名义撤去了大半守卫。如今别宫门口只有两个士兵。躲在暗处观察的路卡一见大喜,正想不顾一切找机会杀掉守门的卫兵,却见一个人朝着别宫的门跑了过去。
那个人打扮很奇怪,身上穿的是奴隶的装束,脸上却蒙了一块布。但当他来到门前时,士兵压根没问过一声,似乎和他早有默契,对他点了点头。他就突然拿出一把剑,倒转剑柄在两个卫兵头上敲下去,把人打昏之后还往手臂上补了一剑。
路卡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明白了——是王室侍从内部有人要暗杀赫梯王子!
他紧站起身,冲了过去,哪知那人也速度飞快地冲进了宫里,等他冲进门时,人影都不见了。
这个别宫的内部路卡并不熟悉,而那人早已得了西奴耶指点,昨天还以侍卫身份进来查看了一遍,熟门熟路直接就到了王子的寝室。

同一时间,尼罗河女儿正被接进宫中,贝的河岸和主要街道重演了一番以往上映过多次的万众欢腾画面,鲜花、献礼、呐喊和泪水淋漓的妇女儿童……虽然看了这么多遍,凯罗尔还是不觉得厌烦,深深陶醉在埃及人民的爱戴中,而且亲眼见到哥哥出现在面前,喜悦无比。倒是赖安为妹妹的受欢迎程度感到惊异,虽然两兄妹恨不得立刻撇下他人跑去一边倾诉衷肠,但此时此刻实在不是促膝谈心的好时机,只得在拥抱欢呼后乘上轿子回宫去。
自然,民众中有颇多的人的联想到了不久前法老强暴王子的画面,看着法老和王妃的眼光也不由得带了几分异色。但谁愿意冒失地去捅这个马蜂窝?于是只剩下称颂洋洋溢溢,如雷震耳。有人暗自嘀咕,尼罗河女儿固然是天上绝色,那赫梯王子的风采却也别具滋味,尤其是那日他那绝媚的身体,无论姿态还是体肤,都直挠到人心痒处,便不由得往歪处想去,甚至暗自幻想出了三人行的画面,等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亵渎了尼罗河神的女儿,紧“呸呸呸”丢掉这些念头。
乌纳斯环顾四周,从中感到和一丝和以往异样的眼神,心里忧虑更深,但看着欢笑着接受民众献来的礼物和莲花的王妃,他也只得面露出笑容。
宰相伊姆霍布、大神官卡布达和王弟涅瓦曼都来迎接,陪着法老和王妃一路进宫。伊姆霍布不露痕迹地看了西奴耶一眼,西奴耶也以眼神回应,示意已派出刺客。
涅瓦曼则想着:“纳芙拉怎么还没把王干掉?”他在催眠过程中给纳芙拉下了暗杀使命,也给了纳芙拉一根锐利无比的发针,那发针上淬过剧毒。在暗示中他对纳芙拉命令道:“为了帮助你心爱的主人、尊贵的法老解除迷惑,你必须在他睡着的时候将发针从他心口刺进去!”诱发这个命令的关键就是法老本人,只要法老出现在纳芙拉面前,暗杀令就会自动控制纳芙拉的意识,驱使她做出命令中的行为。但涅瓦曼焦急地等了一夜,也还没等到计划实现,现在看来,法老和纳芙拉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竟然还没碰头。涅瓦曼想:“好吧,我不着急,纳芙拉迟早都会碰得上法老,那时候命令就能生效。”他露出纯良和善的笑容,随着大神官的致词而频繁举杯。
卡布达再次看到了让他神魂摇曳的金发,不觉想到那日近在咫尺的赫梯王子,暗中口水横流,心道:“能拥着这样两位美人,法老艳福不浅。嘿嘿……”面子上却是庄严诚恳,为王妃的平安归来献上祝福。
曼菲士一手把尼罗河女儿拥在怀里,一手则玩弄着酒杯,心里盘算着如何对凯罗尔摊牌,这些天来,他看得很清楚,赖安不知不觉爱上了伊兹密,只要伊兹密还在他手上,就不怕赖安不就范,剩下的则是如何利用赖安牵制凯罗尔的行动了。
听到大神官又一轮祝福后,法老阳光明媚般地笑了起来:“为我埃及干杯!”“干杯!”下面应合的声音此起彼伏,曼菲士一口饮下那杯酒,笑着在凯罗尔耳边轻轻说了句话,凯罗尔的脸红了,曼菲士吟吟笑着,低下头,给了她一个热烈绵长的亲吻。一切,似乎都和两个多月前尼罗河王妃出访国外时一样,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一堂之内,无论上下,各有各的心思,但看到王和王妃的幸福画面,每个人都还是举起酒杯大声祝贺,只不过,很多人眼中还是没能藏住那微妙的心思,包括赖安眼中,都多了几分深沉复杂。惟独单纯地沉浸在埃及古代生活中的尼罗河女儿什么也没发现。

这一时刻,决定了很多人的命运。
这一时刻,刺客冲进了王子的寝室。
这一时刻,纳芙拉欣赏着王子的痛苦,准备过一会就离开他,去见法老和尼罗河女儿,看他们恢复旧日的恩爱。
这一时刻,路卡心急如狂,在冲向王子寝室道路上狂奔。
这一时刻,听到异动声、还未来得及站起来的纳芙拉头上被重重敲了一记,昏倒在地。
这一时刻,赫梯王子的面前晃动着很多不同的画面,他一时清醒一时糊涂,心中万分难熬。
但是,那种婴儿般的无知状态毕竟是结束了。
由于那两种诡异药物的作用,他的神经仿佛被两种势力同时拉锯,痛得象被放在火上烧,却对周围形势的变化终于有感觉。
那人看到了帷幕,也看到了帷幕里的人,他低吼一声,拿着剑冲了过去。
战士的本能在伊兹密的血管里苏醒。
他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
连人带被子扑向刺客!

他根本不需要判断,本能替他做了判断。
剑穿过了被子,却没有刺到他!
那人被他连人带被扑倒在了地上。仅仅是一瞬间,王子的左手已抄起床边盛牛乳的瓶子,猛地砸在了刺客头上。
当刺客终于抖掉被子,满头鲜血淋漓地想要站起来时,路卡冲到了门口,喊道:“小心!”拖西奴耶的福,这段时间内闲杂人等都被撤走了,这声叫喊只引起了刺客的注意。
刺客不觉一抖,下意识地向后张望,就在这一瞬间,王子一矮身,一个扫堂腿,让那人摔了下去。
接下来,就在那人的手往下掉的那一瞬,王子的左手已抢过了他手中的剑!
他连人带剑,冲进了那人怀中。碎骨和血肉立时溅上了他的胸膛。
当路卡冲到王子的身边时,战斗已然结束。
伊兹密拿着剑茫然站在原地,而刺客已死在了他的脚边。刚才那一瞬间的行云流水是他二十年训练和战斗的结晶,完全不需要思维,那种极端的冲击状态一过,他又陷入了迷惘和冲突。
他的脑海里仿佛一片空白,根本没认出来眼前人是谁。可是,伊兹密的本能并未再度运作。他看着这个人,这个人似乎不带恶意,那双泪光充满的眼睛里充满了无比的敬爱之情。
他低声问:“你是谁?”
路卡一震,终于明白他家王子脑袋出了问题,不由得心有余悸又悲伤难过地连声说:“殿下,您还认得我吗?我是路卡!路卡啊!”
尽力挣脱脑海中的迷雾,他努力要运作似乎已停止的大脑,想着想着……突然灵光一现。
“我知道……你是路卡……”话还没说完,他就仰天倒了下去,落在及时接住他的路卡臂弯里。
“王子!”路卡又是笑又是泪地看着他,不多的几天,对路卡来说长如隔世,而静静倒在他怀里的王子,脆弱得那般让人心疼。
王子啊,我的王子,我最尊敬最爱恋的人,终于又见到了!这一次,我路卡会誓死保护你,永不离开你身边!

当大神官的祝酒辞结束时,路卡想想,看到桌上有一个水瓶,紧拿过来,心里说声抱歉,把满瓶的水往王子头上一倒,果然,没过一会伊兹密就醒了,只是神志还不大清醒,但他已认得了路卡,顺从地任由路卡摆布。
趁他苏醒这段时间,路卡毫不客气地脱下了纳芙拉的衣服,为了怕她醒来叫喊,还顺手往她胸口插了一刀。当然,他并不知道因此结束了假冒的王弟、涅瓦曼的一次弑君阴谋。
草草用床单和水给王子净了一下头面,以防等会出宫时血腥气引起警卫注意,就把纳芙拉的衣服给王子穿上了,再找来一块亚麻布当头巾,遮住那头闪耀的银发。
路卡轻声对自家脑袋正糊涂着的王子轻声说:“等会你低着头跟我走,别说话,好吗?”
伊兹密多少有了些自我意识,知道路卡是来帮助自己的、是自己的人,点着头“嗯”了一声,一边低着头任他给自己拢头发,一边有些朦胧地从下往上看他。
路卡心头一轰,忽然想起刚才给他穿衣服时看到了他那满布爱痕的身体,哪敢再瞧下去,紧拢好头发,伸手拉住他的手,轻声说:“走吧!”

听着其他臣子们对尼罗河女儿的颂扬声,瞧着金色御座上的王和王妃,西奴耶暗暗盘算着杀手此时该把赫梯王子干掉了,侧身对侍立在旁的从人吩咐了一声,叫他们去巡视一下别宫。伊姆霍布瞧见了这一幕,满意地摸摸下颔,和西奴耶一样等待好消息传来。
此时,路卡和低着头装成侍女捧着水瓶的伊兹密正一前一后走过一处拱门,迎面走来了两个王室侍从,远远瞧见路卡,笑着跟他打招呼:“路卡,你不是一向跟着尼罗河女儿的吗?今天什么风把你吹的,王妃还在殿上呢,你倒跑这儿来了。”
路卡眼角都没抖动一下,也同样和气地笑着:“王妃惦念尼罗河里的荷花,叫我带侍女去摘一点,还有,王妃还想着上次微服出访民间时吃到的那种糕点,也叫我去买一点呢。”
侍从们不疑有他,称赞道:“尼罗河女儿还是那么喜欢民间的事物吗?真叫人高兴。”路卡道:“是啊,你也知道王妃的好奇心很重的。”一头寒暄,一头继续往前走,伊兹密低着头跟在他背后。
忽然,其中一个侍卫了上来,拉住路卡的手说:“别那么急着走吧。我倒有事想问你。”路卡心里急得要命,深悔平日为了笼络这班人太过热情,却无法推拒,只得笑容满面地问:“什么事?”侍卫倒觉有些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地道:“就是……就是……”左看看右望望,见背后除了侍女和另一个侍卫外并无别人,压低声音道:“就是那日曼菲士王当众强暴了赫梯王子伊兹密的事儿啊,尼罗河女儿该知道了吧?王还把那个王子收为奴隶,每日宠在寝宫里,王妃到底怎么打算?会不会回尼罗河啊?”
曼菲士王?强暴?赫梯王子伊兹密?!
伊兹密本来混乱的头脑里突然有什么炸开了,被两种反方向作用的药拉扯着的神经似乎见到了一线光明,似乎记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路卡急忙瞥眼去瞧他,见他动也不动站在原地,似乎根本没听进去,心里松了口气,还道他脑袋正糊涂什么也不清楚,于是故意露出不悦表情:“唉,这事儿可不能在王妃面前提啊,提了她要大发脾气的,你也知道,要惹得她回了尼罗河就不好了。”又立即推脱道:“尼罗河女儿叫我快去快回,我这就得走了,下回再聊吧。”紧把手从那侍从手里缩回来,也不等他回答,招呼伊兹密道:“你,还不快跟上我?”见他摆动步子跟了上来,便再也不顾那两个侍卫还想聊下去的表情,飞一般地紧领着伊兹密走了。
伊兹密越走越不对劲,心上翻江倒海一样涌上来许多记忆,其中一个便是他觉得很重要的一样事情。到底是什么呢?到底是什么呢?
路卡快步走出好一段路,为了怕人怀疑,也不敢频频回顾,直到他确定那两个侍卫不可能追上来纠缠自己了,才紧回头。
然而,宛如晴天霹雳的是——
王子不见了!
那一刻,路卡恨死了自己。

去别宫巡视的人火急返回,一脸大汗。还未进殿里,就急忙喊道:“不好了,王,将军,赫梯王子不见了!”
空中静止了一秒,众人正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突然,“啪”的一声,众人都回过头去,只见曼菲士手中酒杯被捏成粉碎,碎片纷纷跌落尘埃。他浑然忘记了手心被碎片刺出了鲜血,猛地放开怀中的尼罗河女儿,霍然站起,大喝道:“怎么回事?”
众人见他模样宛如怒发贲张的狮子,无不骇然,西奴耶更是失色。尼罗河女儿听到赫梯王子这几个字,顿时露出惊异不解之色。赖安则是心中一沉,竖起耳朵。
那报信的人见了王盛怒的表情,不由腿软,立即下跪道:“王,我一到别宫,就发现守门的两个士兵被杀死在地上,我紧跑进去,发现女官纳芙拉和一个不明身份的蒙面人被杀死在王子的寝室里,而赫梯王子却不见了。”他本想补充说纳芙拉身上的衣服都不见了,却被王猛然间软软倒下的样子吓倒了,把话吞了回去。
曼菲士面色比死神还要阴暗,四肢象是要脱离身体而去,眼前突然一阵昏。赖安本来也在为伊兹密担忧,此时见势不妙,紧扶住法老。心下惊异,不料法老对王子用情竟如此之深。
曼菲士只觉天旋地转,心头几乎要呕出血来。昨夜的旖旎还在眼前,可那个可恨的人却又一次不见了。
伊兹密,他又逃掉了吗?这段时间他的自我封闭和天真顺从,都是装出来骗人的吗?可是,如果他是在骗人,为什么要那么顺从自己?为什么能装得那样象?
不能再朝下想了,曼菲士怕只怕自己一想便要呕血。他用力握了一下拳,大声问道:“宫里的其他士兵呢?都看见什么了?有没有人看见伊兹密逃出去?”
报信的人道:“没有其他士兵,我跑进去,就只看见守门的那两个士兵而已。”
西奴耶身子一震,立时,曼菲士的眼光冷若寒冰地射到了他的身上。第一次,他感到王的眼光在他身上犹如刀割着肉在凌迟。
曼菲士的愤怒越来越盛。“西奴耶,这怎么回事?我要你加强警备,你的人都去哪里了?”说到后来,都变了吼叫。
西奴耶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暗的网罗,风声在耳边狂飙,肌肉完全不受意识控制地跪下,道:“陛下,我这样做,就是为了埃及,为了法老您,为了尼罗河女儿!”说着,悲伤的泪水狂流。
凯罗尔花容失色,不明所以地看向自己的丈夫,曼菲士却早已忘记了她的存在,大步朝前,一脚踢中西奴耶的心窝,狂吼道:“说!你对伊兹密干了什么?”
伊姆霍布心下不忍,虽知劝慰无用,插嘴道:“陛下,现在赫梯王子是生是死还不知道,事情尚未分明,先把西奴耶绑起来,问个清楚,以后再发落如何?”
曼菲士踩着被踢倒在地上的西奴耶,头也不回地道:“我知道。西奴耶,我只问你一句,你的人有没有杀死伊兹密?”
西奴耶泪流满面想从地上挣扎起身,却被法老的脚重重压在心口动弹不得,只得哽咽道:“王……如果我没搞错,那个蒙面人就是我派出的杀手,看来是赫梯王子杀了他。”
曼菲士面色铁青,吼道:“来人,立即封闭宫门和城门,派人搜宫,不,我亲自去搜,同时派人搜索全城。趁伊兹密还未逃远之前,截住他!”指着西奴耶道:“把他给我绑起来,扔到牢里去!”
他一脚把西奴耶的身子踢得飞了起来,大踏步朝着殿外走去了。

伊兹密终于想起了那件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
他想杀死曼菲士!
不知道为什么,也不记得前因后果,他只记得他之前是昏迷的,而在昏迷之前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杀死曼菲士!
他要杀死曼菲士!
就是这样似清醒似糊涂地,他走离了路卡,并且在王宫庞大的花园里兜着圈子,并且本能地避开喧嚣的人流。
他记得那个寝宫,记得那个拥抱他穿刺他让他哭泣的人,他现在敢肯定,那个人就是他想杀的曼菲士。
对,他是要去那里,他是要去杀那个人!
可是,脑袋一会清醒一会糊涂的伊兹密,居然迷路了!
他本就是在昏迷中被法老抱着进寝宫的,如今这会子状况下,不认得路毫不奇特,反倒是追捕他的曼菲士和搜宫人员都以为他一得到自由,必定是拼命跑出宫,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是越走越往宫内深入。
于是,他这会儿糊里糊涂地跑到了迎接尼罗河女儿归来的正殿背后,而宫内原本的那些宫人见他穿着侍女装,也没多留心,他就直接朝着殿后的花园走去。

法老刚一离开,迷惑的尼罗河王妃就忍不住发问了:“怎么回事?伊兹密王子怎么会在埃及,在贝?他被曼菲士抓到了?又跑了?”
满堂寂静之中,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不少人心头一重,不由得怜悯地看着她。王妃,居然还什么都不知道?陛下那么明确地流露出对伊兹密的焦急关心,她竟然还一无所知?
伊姆霍布叹一口气,只得一挥手,示意侍从上前捆绑西奴耶。西奴耶满面热泪,也不反抗,任由自己的部下捆缚。只是他心窝被法老踢得着实不轻,被捆好后竟然站不起来,两个侍从连忙扶住他,兔死狐悲,心上都不由得又是难过又是怜悯。
凯罗尔惊异地问道:“西奴耶,怎么了?你到底犯了什么错?曼菲士怎能这样对你?到底跟伊兹密有什么相关?”
她对伊兹密最后的记忆就是在亚述边境她又被这个可恨的王子掳走,再次要被他带回哈图沙成为他的新娘。后来要非山民半途作乱,她也无法趁乱逃走。可这时候伊兹密却出现在埃及的宫里,似乎还杀了人逃跑,让曼菲士大为愤怒,也牵连到西奴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西奴耶望着她,苦笑了一下。很久以来,他都深深地暗恋着她,宁愿一辈子埋在心底。他忠诚于法老,也忠诚于被视为埃及象征的她,他最大的愿望无非是守护法老和她的幸福,守护埃及。可是,从今以后,这个愿望怕是再也不能实现了。他一语不发,目光凄然地转过身,任凭侍从把他半扶半押地带下去。
凯罗尔叫道:“等等!”但见识了法老方才盛怒的人们却不敢听从她的话。看着西奴耶的身影越来越远,她不得不把求助的目光转向伊姆霍布。伊姆霍布沉默地避开她的视线,她又转向乌纳斯,乌纳斯痛苦地低下头不敢和她对视。
堂中每个人都知道出了什么事,但谁也不敢对她说。气氛万分诡异。就在这时,赖安终于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一把拉住妹妹。
“各位,失陪一会,我和我妹妹有话要单独说。”
两个人出了殿门,走进花园,赖安第一句话就是:
“凯罗尔,都到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不知道?”
凯罗尔疑惑地看着他,隐约觉得有什么关系重大的问题发生,问:“赖安哥哥,你要我知道什么?”
赖安长叹一声,看着阳光下她依然年轻单纯的脸,隐隐有种自己正在破坏什么似的罪恶感,但想到长痛不如短痛,终于说了出来:“你的丈夫——那个该死的曼菲士,自从俘虏了赫梯王子之后,就爱上了他,不但把他变成了奴隶,还当众强暴了他!”

伊兹密转来转去找不到出口,听到人声吵嚷,本来高音节的呼喊在他此刻的耳朵里听来只能引起痛苦,他总是本能地避开人流,但不知为什么,这个声音他觉得很熟悉,好象……好象认识她一样……不由得走近了一些。
女子的嗓音在不断地嚷着:“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赖安哥哥,你骗我,你是骗我的,对不对,你总是喜欢逗我玩……你骗我,我要去问乌纳斯!曼菲士……曼菲士他是不会这样做的!”
曼菲士?啊,对了,他精神一振,差点就忘记了呢,他是来杀曼菲士的!
他反手拔出藏在侍女衣服下的利剑,那把他从刺客手上抢来的剑,努力镇定自己,把剑藏在背后,悄悄地靠近。
借着树枝的间隙,他隐约地看到了金色的光芒,那让他觉得更熟悉,似乎认识已久。
埃及的王妃、尼罗河的女儿凯罗尔正全心全意地沉浸在哭泣中。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赖安哥哥是不会骗她的,然而绝望中她只能武装自己,拒绝相信,哪怕赖安已对她讲了目睹的所有事情,她也一样摇着头拒绝。
赖安长叹一声,想伸手抱住她,她却摇着头躲开了,朝树丛里跑过去。
赖安跟在后面喊:“凯罗尔,等等!等等我!”
忽然,她和他都呆住了!
阳光中,赫梯的王子从树从里钻了出来。他穿着侍女的白色束身服,头上裹了一条亚麻头巾,将银发全都遮住了,那双茶色的眼睛掩映在长长的睫毛下,清雅如昔的面容竟然并不显得狼狈,反倒在白色的亚麻布衬托下意外的好看。若不是这两人都极为熟悉他的面貌,恐怕也认不出来。没人能相信他会以这副样子出现,赖安更几乎跌破了心理预期,一时间,无数感慨都在心头辗转,情不自禁地呆在原地,痴看着他走过来,仿佛有无数的光阴可以看着这个人似的。
凯罗尔看到伊兹密的第一想法是畏惧,由于被伊兹密掳走过太多次,她本能的习惯就是往后一缩想要逃走,如果是以前她一定早就嚷着“王子,不要碰我”而拔腿了,可这时她转眼就想起了哥哥刚才揭发的事,再想起曼菲士的表现,顿时什么样的畏惧也忘了,反倒踏上前去,忍不住喊道:“伊兹密王子,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和曼菲士做了那些事情?”
伊兹密并不出声,低着头看向这个娇小的少女,眼中波光涌动,似在思量什么。凯罗尔握紧双拳,又是心痛又是气愤地喝道:“是不是你引诱他的?你对他做什么了?你告诉我,赖安哥哥是不是骗我的?”伊兹密看着她,好象魂魄飘荡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突然,他微微地笑了,那笑容有说不出的遥远的意味,在白色亚麻布头巾的环绕下,美得让人绝望。
赖安隐约觉得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心中一凛,忽然看到他的左手一动,一道锐光从背后闪了出来,急忙喊道:“凯罗尔,小心!”
然而来不及了,尼罗河女儿刚要后退,那把利刃已横在了她的脖子上。

伊兹密开始想起一些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情,比如,某个女神对他的表白,他被操纵的人生……无限的悲伤与耻辱涌上他的心头,尽管他还未能完全清醒,但那双手却是意外的坚定。
这个女子,就是尼罗河女儿吗?他慢慢地扫视她,压根不去理会赖安投鼠忌器下发出的呼唤——“伊兹密,你放开我妹妹,她是无辜的!”
无辜?伊兹密模糊地想:“这个世上,还有谁是无辜的吗?”他一步步抵着她后退,一步步退向花园的另一端。赖安站在他们前面,急得心如火焚又无能为力,这时候后悔什么的都是无用。
凯罗尔大声说:“王子,你到底想做什么?放开我!”
金发从他鼻子前拂过,他闻了闻,那轻柔的香气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呵,渐渐地有些记起,似乎他爱了这个女子很久很久了,也绝望了很久很久,绝望到终于不想再爱了。
她的肩膀在他手中似乎非常柔弱。可是,他心中的悲伤和背叛又一次升起。就是这个人吗?女神安排给自己的命运之女吗?为什么她带他的全是灾难和耻辱?无尽的心碎紧接着心碎,无尽的悲痛连接着悲痛,他又有一度记不起自己是谁了。
赖安追了好几步,见他意志坚决,不觉红了眼,说:“伊兹密,你要恨就恨我和曼菲士,是我给你那一枪,让你受伤被俘,让你落进曼菲士的手里,遭遇到这些不幸,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求你原谅,你要杀,就杀我好了,别碰我的妹妹!我……我爱你……”当说完的时候,赖安的心也要碎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竟轻易地把藏在心底以为要藏上一辈子的爱念说出了口。
凯罗尔不敢置信地瞧着哥哥,她这一年多以来经历过无数的惊险,却没有一次比得上今天!
是这样吗?伊兹密想。是这个人和那个叫曼菲士的人伤害了自己吗?而这个人却说……他爱上了自己,就象那个叫曼菲士的人所说的一样?
他恨这些人,记忆象一张大网将他罩住,他迷失在往事的迷宫里,但看着那个人满眼是泪的神情,他知道,这个人说的都是真的。
赖安还在说下去:“伊兹密,我求你停手,我可以带你回现代去,在那里,谁也不会再伤害你,我会给你治好所有的伤,你不用怕曼菲士找到你。一切都会好的,我保证……都会好的……”
伊兹密麻木地听着他的话。还有什么可以好?还有什么?
他垂下眼。没有了,都没有了。
他恨这些人,只有恨,永远的恨,永不能宽恕。

正殿里愁眉苦脸的一堆人还未散去,乌纳斯隐隐听到花园里传来吵嚷声。他心头一惊,有点不对头,急忙吩咐两个侍卫和他一起过去。
伊兹密依然镇定地用剑横在凯罗尔的脖子上,凯罗尔试图转动头去咬他的手臂,却发现剑嵌进了脖子里,一转动就会受伤。他那么用力,几乎要将剑按进她的肉体,但即使是这样,血也已开始流下。
乌纳斯远远张望到,大惊失色,连忙吩咐侍卫道:“你快飞马过去跟王禀报,让法老火速过来!”拔出剑,急忙冲了过去。
伊兹密看到了他,并不做声,只是将剑用力一收,凯罗尔一痛,感觉脖子上的皮肤又破了一层,气得双眼冒火,连痛也忘记了,忽然一用力朝后踩在他的脚上,原以为他一定会因此有所动摇,哪知道王子竟然跟没事人一样,似乎丝毫也不知道痛苦,还是那副神不守舍却镇定地用剑比着她的模样,忍不住骂道:“卑鄙的王子!”
伊兹密有些木然的看着她,似乎,她这样骂自己也有很久了,一旦不再为她动心,就连痛苦也不觉得了。只除了恨,恨比一切都强盛!
乌纳斯也不敢轻举妄动了。一打眼色,示意侍卫绕到后面去。伊兹密却看到了,竟然把剑绕了一圈,于是尼罗河女儿的脖子上有了一道细细的红线,痛得眼泪都掉了下来。乌纳斯只得挥手叫侍卫退回来。
赖安的胸膛剧烈起伏,牙齿格格作响。他向天发誓,绝不能让伊兹密伤了自己的妹妹,虽然,他也不想伤害伊兹密,可是,如果只能选择一个的话,他知道自己只会选择妹妹。这个时候,他真恨不得自己从现代带了一把枪来,即使迫不得已再射击王子的手一枪,也好过这种场面。
花园面朝尼罗河,有台阶朝那里通下去,渐渐地,伊兹密抵着凯罗尔到了河岸边,再退下去两个人就要掉下去了。
凯罗尔不再骂了,突然她猛力想朝后撞,谁料伊兹密动也不动,她这全力一击竟然都在他意料中,反而让自己的脖子又添了新的伤害,让赖安和乌纳斯更加焦急。
她不得不停止反抗,气愤的眼睛盯着远处,不住地叫着:“曼菲士,快来救我!”
伊兹密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被她算计到,因为,这一次他对她不再迷惑了。
不再爱,也就不再有什么迷惑。
他和她一样,都在等一个人。
看着越来越多的埃及兵和宰相等人出现,他连表情也没有。即使士兵支起箭对准他,他也只不过把剑从尼罗河女儿的脖子前面旋转到脖子一侧切着大动脉处而已。

风从他们脚下吹过,他几乎没有了思绪,简单单他只是在等人,等那个必定会冲过来的人。
路卡终于找到了他的王子,令所有认识他的埃及人惊异的是,他什么也不说,直接就冲了过去,当每个人都惊呼想阻止他的时候,他却举起剑保卫赫梯的王子。
有士兵想要开弓射击他,被伊姆霍布阻止了。他看到路卡的神情,立刻猜出了路卡是赫梯的间谍,此时此刻对路卡出手,难保不会激怒赫梯王子立即动手。
路卡站到了王子身边,此时,他心满意足,能够陪着王子一起面对埃及人,也许还能陪着王子一起死去,他已别无所求。
凯罗尔惊呆了,这个她一直以为忠实善良的亲随竟然是王子的间谍,难怪她的行踪总能被王子掌握!她本能地想要跳起来怒骂,却被那把剑又在脖子上绕了一下,留下一道新伤口,吓得紧停下。
那时那刻,看着妹妹流着血的脖子,赖安觉得自己心底那被隐藏的东西似乎又在开始苏醒。他咬一咬牙,告诉自己,绝不可让那东西醒来,如火般痛苦的眼睛盯着伊兹密,低低问:“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做朋友吗?为什么你要这么恨?”
伊兹密突然笑了。朋友?没有比这个更可笑的了。
他冷冷地说:“我恨你,我恨你的妹妹。我恨你们这些所有的神明,神之子,神之女,我巴不得你们从未存在过。”
赖安沉默了。恨所有的神明吗?也包括自己——这个假冒的神之子吗?或许,或许……他突然颤抖了,或许……不是假冒……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一阵马蹄声急速冲来,曼菲士直接骑着马冲进了花园。只看了一眼,就把握了局势。
伊兹密看着他来临,闪闪发光的茶色眼睛和阳光几乎成了一个色泽。
天空中的太阳仿佛也停止了运行,停在埃及上空。
要结束了吗?真的就要结束在这里了吗?逃不出去了,也不想逃,就让他看着事情的代价吧。
曼菲士连跳带纵冲下了马背,然而却僵在那里。那样毫无感情的伊兹密他曾见过,可这时候的伊兹密却只象是一尊雕像,就连灵魂也已失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鲜血从尼罗河女儿的脖子上滴了下来,第一次开始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
两个人的眼睛对视着,在他们之间,似乎并不存在尼罗河女儿,更不存在赖安和一切埃及的士兵与官员。
曼菲士听到命运在击打,就象他自己心脏的声音,他突然意识道——这是抉择的时刻。他必须在两个人中间做出选择。有那么一瞬间,所有的事物和人在他眼里都消失了,包括凯罗尔在内。他看到的是伊兹密。只有伊兹密而已。
他从未那样地意识到自己爱这个人,并且,还将永远爱下去。这份爱,早已铭刻在灵魂深处,直到真正遇见伊兹密的那天开始,才被发现。
可是,现在才重新开始,是否已经太晚?是否还来得及弥补那些犯下的罪孽和痛苦?
他疯狂地在伊兹密的眼睛中寻找答案,可却一无所获。
而伊兹密则困顿于记忆和现实的混乱,他的灵魂里只有一片深渊,升起又降落,仿佛整个的世界都消失于其中,剩下的惟有对这个不配再存在下去的世界和它背后的诸神的恨意。
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好了,消失了就再也不会痛苦。

所有人都望向他们的王,希望王能做一个决定,解开这个僵局。
忽然,曼菲士开口了,他轻轻地说:“对不起,伊兹密。是我做错了。”
所有的人都一震,不敢相信的看着法老。
曼菲士看了看凯罗尔,又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抬起眼,正视伊兹密,继续说下去:“伊兹密,自从俘虏你的那天起,我便不知不觉爱上了你。我爱你,比爱凯罗尔更爱,比爱我自己更爱,比爱我一生中所有事物、甚至比爱埃及都爱,可是,我却不懂得怎样去珍惜你,做错了太多事情,现在,我向你赔罪。”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法老跪了下来,那十八年的深心骄傲似乎从不存在。
伊兹密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但,也仅仅是一瞬间的错愕。他立刻恢复了那冷漠的表情。
尼罗河女儿的心却象被冻结了一般,只有流不尽的眼泪,她忽然喊了出来:“杀了我吧,伊兹密王子!”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她终于失去所爱的心情。
惟独伊兹密没有感觉,他搜索天空,仿佛在那云上看到了一张女性的脸,很久很久以来那个女神就这样看着他,一直在等待他屈服认输的那天。可是,他骄傲地、轻轻地笑了,他不认输,决不!
曼菲士还在说:“我只求你放了凯罗尔,你可以任意对我复仇,我绝不会反抗。”他环顾四周,突然大声喝道:“赫梯和埃及的战争,不是赫梯王子的错,是王姐爱西丝害死了伊兹密的妹妹米达文,才引起了这场战争。是我埃及的错!谁也不准再冤枉伊兹密!”
埃及人混乱了,伊姆霍布低声叹息。独有路卡“呸!”了一声表示不屑。
曼菲士平静地瞧着伊兹密,缓缓道:“伊兹密,请你让我和凯罗尔交换。你可以杀了我,只要我的血能让你不再痛苦。”
他站起身,解下身上所有的武器,缓缓地走过去。乌纳斯惊慌地叫:“陛下,不可!”他却不为所动,两眼凝视着伊兹密慢慢接近。
突然,伊兹密笑了:“曼菲士,你以为我恨的仅仅是你吗?”曼菲士一惊,停了下来。
伊兹密抬起眼睛,尽力朝着天空大喊:“伊修妲尔女神,你终于如愿了!”

死吧!都死吧!爱了那么久那么痴,却换来这样荒谬的结局,还有什么值得活下去?既然一切都从尼罗河女儿开始,也该从她结束,就让自己的心和生命,都随着这个爱过的女子的一切结束吧!
毫不犹豫,一剑割断尼罗河女儿的的颈动脉,鲜血如泉水涌了出来,众人还来不及惊呼,又一剑刺入她的心脏。
曼菲士又惊又悲,急忙抢上前去,只见伊兹密倒转剑锋,朝着他自己的胸口刺了过去。曼菲士想也不想,一跃而起,以一生中最快的速度跳上前去阻止。
“哗”的一声,三个人都掉进了尼罗河。
乌纳斯大叫:“快救人!”却见路卡和赖安也都毫不犹豫地跳入了尼罗河中。
在这个遥远、遥远的三千年代之前,文明之花绚烂开放的埃及古代历史中,从天空忽然飞下来了一阵狂风,吹得尼罗河上波涛大起,五个人在狂浪中越来越远,士兵们惊呼,伊姆霍布立即指挥他们救人,乌纳斯看看狂滔,咬一咬牙,也跳了下去。
汹涌澎湃的埃及之母尼罗河在吞吃了六个人之后,水量忽然大,巨大的旋涡出现在河流中心。狂风自天而来,吹得岸上的人们东倒西歪,再也睁不开眼。
风浪中,曼菲士紧紧抓住这两个人,可是浪头越来越大,终于,他一犹豫,放开了抓住尼罗河女儿的手,紧紧拥抱住那个只有一只手能动的赫梯王子,眼睁睁看着垂死的尼罗河女儿漂泊而去,一路鲜血混着河水翻腾。
在他的身后,赖安用力划水,追了上来,终于抓住了凯罗尔,又一阵狂风吹过,旋涡咆哮了起来,他抱着妹妹消失在了旋涡里……

这一天对哈扎斯将军来说,也并不平坦。隐藏在贝城区的他,等待着夜降临,趁埃及人举行欢迎尼罗河女儿归来的盛典时,发动对王宫的入侵,救出伊兹密王子。
但临近正午时分,街道喧嚷起来,一打听,曼菲士王下令封城,全城搜索逃跑的赫梯王子。哈扎斯将军想起隐藏在灶内的武器,急忙通知手下出去打探具体消息,如果王子真的逃出了王宫,就算牺牲生命,也要找到王子,先将王子藏在地道内,等事件平息、封闭的城门再开启后,再设法离去。
但事件越来越扑朔迷离,消息一个接着一个,满城流言纷飞,一会封城解除了,却见大批的士兵沿河搜索,状甚忧急。哈扎斯派出了他所能派出的探子,终于得到了比较确切的消息:伊兹密王子杀了尼罗河女儿,跳入尼罗河,法老和神子也都跳下了河,现在生死未明中……
哈扎斯立即下令,命令所有人手沿河搜索,如果王子生还的话,一定要在埃及人之前找到他。

源远流长的尼罗河,又一次在历史中流淌,灌溉着两岸的土地,养育着智慧而古老的埃及人,但她也同时卷起滔天巨浪。
狂风怒号,席卷大地,尼罗河两岸的树木皆被吹折,而尼罗河上,惊涛拍响,浪头冲刷,人在狂飙与激流中冲卷,待赖安追上妹妹时,已然筋疲力尽。他紧紧抓住凯罗尔的脚,设法把她拖到怀中,但她动也不动,赖安顾不上担心,拼命抱住她朝河岸划去,但风大浪急,以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与之相抗,渐渐地,他们离旋涡越来越近。赖安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毫无办法,就这样被卷进了旋涡中。
但是,这一回,赖安没有失去意识,他清楚地感觉到水融合在他体内,记忆和力量都在升腾,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水被他内心的力量所融化的感觉,所有的水都是他的一部分,从属他的意志一般活化了起来,仿佛他真正的灵魂刚刚从昏睡中觉醒。他害怕这种感觉,想要抗拒,却无法拒绝内心和时空大旋涡相应合的记忆。
风浪中,不只是跨越了三千年,还有无数的时空汇入了他的记忆,另一个长久以来被压制的人格随着被封闭的往事开始一一呈现。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甚至远在埃及人称为塔-奈特鲁那诸神的土地还存在的年代之前……
赖安闭着眼睛,但隔着眼皮他也能清晰地看到周围的一切,大地、星辰和诸神们跨越数百万年甚至数百亿年的航船,那站在时间腾飞的翅膀上的,正是他自己,一个名字已被神谱所抹去、故事被隐藏的神祗……
他想,我怎么忘记了呢?我怎么忘记了自己真正的名字了呢?我怎会忘记自己是谁呢?
然而,他立即醒起来了,那让他忘记的不是别的什么神明,正是他自己的选择……
在他的怀中,凯罗尔流尽了所有鲜血,她的鲜血融进了时间的河流,再次回归大地,她漂浮的身体宛如开到极盛后的莲花,随着生命的脉动飘散,而正沉浸在往事与复活中的赖安没有注意到怀中的少女已经死去,他只是想,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路卡从河中浮了起来,擅长游泳的他,在水中追了一阵之后,就被卷进了河里,他紧屏住气,避开浪头的锋芒,潜到水下,又再从浪头不那么剧烈地方浮出水面,第一件事就是呼吸了一口气,缓解灼热得要爆炸的肺部。
这段浪头略为平缓,但也惊险之极。他在水中不停地往前划,飓风和狂浪遮蔽了他的视野,隔几米的情况就看不清了。最后,他竟被冲到了岸边,意识到再游下去就要彻底脱力,他不得不下了决定——先上岸,再继续搜索王子。他抓住岸边的杂草,好不容易爬上河岸,不顾强风,拉着河边的芦苇和草,用树枝撑住身体,一步步沿河往下游寻找。
他知道现在急也没有用,王子要么被卷进旋涡死了,要么就被冲到了下游,风力太强,他只能一步步挪动,心里急得要命。正走着,从上游漂下来一个人,一看,居然是乌纳斯。他正漂浮在水面上,身体一动也不动,路卡想:要不要救呢,救他就会浪费时间,而且乌纳斯不过是个埃及人,和所有埃及人一样,都是他赫梯的敌人,都该死!何况乌纳斯可能已经死了。
但乌纳斯被浪头冲到离他脚下不远的小草窝处,打了一个转儿,又要被冲出去。路卡心里一阵难受,想到共事一年多,和此人情同手足,本来打定不救的主意竟不由得改了,见他又要被冲走,情不自禁伸出树枝,勾住了乌纳斯的缠腰布,把他拖上岸来。
路卡从小在哈图沙的红河长大,水性一等一,而对于救人也颇为熟悉,摸一摸乌纳斯的鼻孔、胸口和脉搏,察觉他还有气,于是把乌纳斯翻过来,面朝下拍打,顺手把乌纳斯的缠腰布扯了下来,绑住他的手脚
没过一会,乌纳斯就有了反应,口里哇地吐出一大堆水,路卡看他没事了,松了一口气,就要迈步开走。乌纳斯睁开双眼,起初还很迷糊,后来眼神一变,看清了是他,提起残余力气痛骂道:“叛徒!奸细!”
路卡冷笑一声,道:“我是赫梯人,谈不上背叛,你们埃及人伤我王子,害我公主,都是该死,我好心救你一命,你还有胆子骂我。”顺势就要把他丢回河里去。乌纳斯急忙大喊:“不要。”路卡本就挂心王子,也不想多费功夫,冷笑停了手,撕下一块布塞住他的嘴,就那样把浑身上下光溜溜的乌纳斯丢在河边,自己拄着树枝继续顶风朝前。
乌纳斯的鞋早就在河里掉没了,缠腰布又被拿去绑了自己的手脚,赤身裸体地在河岸的杂草丛中接受狂风和河岸浪头冲击时溅起的水花袭击,不由得觉得自己丢脸至极,险些连眼泪都掉了下来,但又担忧尼罗河女儿和法老,越想越难过,在风中默默地祷告:“我埃及之母尼罗河女神哈比啊,请保佑你的女儿,保佑我们的法老吧。”
在狂风巨浪威胁中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士兵的声音:“快来,这里有个人!”几把剑锋利地逼近,乌纳斯身无寸缕,手脚又都被绑了,动弹不得,全身如剥壳的鸡蛋全被人看了去,羞得满面通红。那些人看清了他的面容,惊呼:“是乌纳斯队长!”“队长,你怎么了?”“有没有看见法老和尼罗河女儿、神子?”紧七手八脚地扶他起来,把他的手脚解开,乌纳斯连忙把解下来的缠腰布裹住胯部,摇头道:“我没看见,紧往下搜!”

尼罗河畔,伊姆霍布指挥的埃及士兵和哈扎斯指挥的赫梯密探这两支不同的搜索队伍都在前进。今天,尼罗河女神显得分外不客气,风大浪大,每走几步都别样艰难,并且,隔着几步就相互看不到对方,搜索进行得特别缓慢。
而在尼罗河下游很远处,曼菲士抱着伊兹密爬上了河岸。虽然他阻止及时,但那剑的顶端还是刺进了伊兹密的胸口,在河中也流了血,曼菲士一上岸,顾不得自己累得够戗,第一件事就是低头查看伊兹密的伤势,见那伤口入肉甚浅,并无大碍,这才一口气接不上来,抱着王子倒在芦苇上,只觉得全身再没半分力气动了。
但是,一想到王子之前在河中只有一只手能动,又一心求死,竟是完全不挣扎、喝进了不少水的样子,他紧又爬起来,强挣着把王子放到膝盖上,大力拍打王子的背心,急喊道:“把水吐出来!”
掌下的这个身躯全湿了,亚麻头巾遗失在河中,一头银发湿漉漉地粘在曼菲士的大腿上,穿着白色侍女服的身体看起来愈加清瘦,抱起来比平时都更脆弱可怜。曼菲士不由得鼻中一酸,一边拍他的背部,一边低语:“伊兹密,你这么恨我,千万别就这样死了。我们还有帐没算完呢。”
是第二次了,第二次看到这个人在自己面前自杀。第一次曼菲士看到伊兹密自杀,心头是既心痛又害怕,而这一次,却是从心底恐惧得全身血液倏然冻结。如果他死了,如果他死了,自己再也活不下去了吧!终于感到伊兹密的身体有了起伏,曼菲士紧加大力度。伊兹密把水吐了出来,睫毛挣动了几下,却没力气睁开。曼菲士又勉力把他翻过来,让他躺在自己胸口,这才仰面朝后倒下。
风声很响很响,狂风卷过尼罗河的波涛,掀起大片的浪击声,而这片潮湿黝的沼泽里,长满了芦苇和纸莎草,芦苇丛上更摇晃着瑟瑟荻花,两个人被淹没在白色的荻花丛中。
曼菲士觉得心头一片空静,说不出的满足,虽然身体还因为刚才与巨浪的拼搏而颤抖,嘴里还在剧烈地喘息,可是,只要拥着他,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自己怀里,就幸福得一无所求。什么尼罗河女神,什么埃及的国运,什么悲伤痛苦绝望前因后果,都离开他们太远太远。天地间,只得他们两个,一个被爱的人,一个爱着的人。曼菲士甜蜜地闻着爱人耳后的香,感受着他的发丝拂在自己面上,什么也不愿再去想。
“我爱你……”曼菲士幸福地在伊兹密耳边呢喃,声音微小得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
这个世界上我最爱你了,我真傻,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明白,除了你我谁都不要?若是我们一早便认识就好了,那我就再不会去看其他人,也不会和你错过这么久了。不管现在还是未来,无论要死去多少人,或者已经死去了谁,我都只要你,我的、我的伊兹密!
他的手越抱越紧,渐渐有了力气。靠在王子耳边的嘴唇情不自禁轻轻舔着那轻柔的头发,小巧的耳垂。伊兹密有所觉悟,手脚开始挣扎,但他刚刚从差点淹死的脱力状态中醒来,比起渐渐有了力气的法老来,他那并未完全恢复的左手的确也派不上用场,终究还是被紧紧箍在了法老手中,但他并不死心,仍奋力挣扎。
两个人无声地扭打着,腿挨着腿,手挨着手,身子挨着身子,并不激烈,但都用够了力气。偶尔呼叫一声,也被狂风和瑟瑟摇动的芦荻声所淹没。一片片白色的荻花洒下,法老的眼睛却比午夜的星光更加明亮。
“我爱你。”他说。
伊兹密不答。
“我真的爱你。”
伊兹密还是不答,只以拳脚回话。
但是,没有第三次,因为法老的唇已盖住了王子的唇,柔软地吮吸磨蹭,紧接着,他的手握住了王子的下颚,舌头撬开了王子的牙齿,开始了强悍的占领。

伊兹密想:“他疯了吗?这时候还……”可被禁锢的左手和被封住的唇舌由不得他说不。那个人的亲吻和唇舌间的占有比任何一次都来得激烈,仿佛要把整个身体挤入他的体内一般。
并且,在每一个亲吻的间隙他都能感到苦涩的咸水流进他的嘴里,他知道他并没有哭,哭的是那个人,他现在瞧着的那双眼睛因为充满了泪水而无法再倒影出他的眼睛。那个人又一次罔顾他意愿,把强烈的激情强加给他,可是那个人却哭得比任何一个孩子还来得伤心。
是的,曼菲士在哭,以一生中最没有形象的哭法,撕心裂肺,痛断肝肠,就连禁锢伊兹密的手都微微有些颤抖。
伊兹密安静了下来,也许只是因为一贯的经验告诉他,反抗也是无用,不如等待时机一招制敌。但是,贴着他的那心跳真实地告诉他,这个人的确是爱他的。以往他从未认真想过这件事,除了愤怒嘲笑仇恨外他对这个人并不同情,甚至利用过这件事来杀伤这个人。况且,即使曼菲士爱他又怎么样呢?他不爱曼菲士,永远也不。他们之间永远隔着米达文的死,隔着无数的仇恨与伤害,如今更隔着凯罗尔的死。
如此,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终于扯平了,赫梯失去了公主,埃及失去了王妃,而且,他们都失去了曾经深爱的神之女。是啊,扯平了。虽然是以自己的心死为代价,虽然是以一身伤痛与永远无法洗刷的耻辱为代价,可是,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这个人还是固执地说爱他呢?

曼菲士的泪一直流过伊兹密的脸,伊兹密的唇,伊兹密的胸膛和伊兹密身下被折断的芦苇与白色的荻花。他能控制住身下这个人的反抗,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控制不了粘着眼睫毛、顺着鼻子和面颊流下的泪。真恨不得呵,恨不得,能将自己的心挖出来给这个人,让这个人吃掉,让这个人带走,让心再也不要痛了……
他哭的是不仅是凯罗尔的死,也不仅是自己的单恋,而更多的是为了和这个人即将到来的永远分离。
这一生这唯一一次遇见的至爱,相逢得太晚,如今更将被汹涌冲击的尼罗河水永远隔开。过去的一个月,太美也太短,只是一场不可能复现的美梦。
即使在这个时刻,命运象坍塌的神殿一样落在他的身上,他的心依然紧紧系在这个人身上。这是个一生中唯一的时刻,白色荻花随风乱飞,两个人被裹在芦苇丛的遮蔽中,这是幸福的旷野,永不该被人闯入。
曼菲士一次次永不满足地亲吻身下的这个人。
亲吻是为了告别,就如占有是为了纪念,曼菲士在亲吻伊兹密之前就已明白,这是最后一次能够把这个人揽在怀里,最后一次感受他的体温、拥有他的心跳、品尝他的美好,最后一次能和他契合无间。
有那么一瞬间,伊兹密恍惚了,在仇恨得到了某种宣泄之后,他第一次正式看待这个人对他的感情,第一次不带仇恨与愤怒地被这个人亲吻,也许,只是也许,他太累,他的心在亲手杀死尼罗河女儿、终结那场无比愚蠢与荒谬的痴心之后,已经累得没有力气为自己去挣扎了。
曼菲士感到了他第一次真实的柔顺,情不自禁抚摸着他的头发,轻轻说:“接受我,伊兹密。”
刹那间,伊兹密从恍惚中醒觉,他是怎么了,就算米达文的死和凯罗尔的死扯平了,对方也是辱他害他强暴他的仇敌,他怎么可能去同情?
于是,他又一次开始了激烈的反抗。
曼菲士叹息一声,抬起头,用身子压住他的身体,一手撕下他身上的白色束身侍女服,将他的左手和还带着夹板的右手捆到了一起。
伊兹密的唇舌终于得到自由,他咬牙切齿地骂:“禽兽!尼罗河女儿刚被我杀死,你怎么能……”他未能说下去,因为曼菲士捂住了他的嘴。
曼菲士不想听他说下去,不想在这个时刻听到任何的往事与现实,他们只有这一刻,浪费不起。以后他还有一生的时间可以去哀悼失去凯罗尔,但不是现在,他现在只要抓紧这永不复来的光阴,抓紧他的伊兹密。
曼菲士的唇在伊兹密的眼睛上轻柔地吻过,逼得那双小狮子般勃勃怒气的眼睛不得不闭上。对,就要这样,就要这样柔顺地接受他的亲吻,他的占有。
曼菲士又一撕,把伊兹密身上的残衣再次撕毁,将一块布塞进了伊兹密嘴里,亲了亲伊兹密的眉毛,就直奔伊兹密的下体而去。
这不多的日子,却被他抚弄灌溉了无数回,后面的小穴已经被迫开出绚烂的花色,但那前面的物件却仍然带着处子的青涩,曼菲士动情地闻着伊兹密独有的体香,而那体香在隐秘的部位里被体温一蒸,更加浓郁而暧昧。
伊兹密闭着眼,强忍心头的复杂思绪,更不想泄露自己的表情,身体一颤,知道他又要干什么了,横下一条心等着他又一次的进入。
但,曼菲士并未如他想的那般直接进入,反而埋下头,开始为他舔舐那根蜷缩着的物件。伊兹密这段时日里早已被服侍得分外敏感的柱体立时一颤,忍不住喘息一声,睁开眼,下意识地想要合紧双腿,却被那人压住不能动弹。
曼菲士从根部舔起,先以舌头包裹爱抚那两个肉囊,以牙齿轻轻咬着滑动,以一片羽毛般的力度撩拨着他最敏感的意识,偶尔还往上面呵气。伊兹密闷哼一声,双腿止不住的战抖。他茫然想,怎能从仇敌的服侍下得到快感?可是,嘴里的布,反绑的手,被压制的腿,都使他不能不去享受这精妙的喜悦。
跟着,曼菲士的唇来到他还未兴起的欲根,轻轻地舔,柔柔地触,浅浅地挑弄,那两个肉囊还在曼菲士手中被搓弄捏揉着,濡湿的舌在嫩肉上摩擦的感觉宛如天堂,他很快弹起了。意识到这点以后,二十岁的青年王子脸上露出了羞惭的柔红,但身体却无法自抑地微微颤动,尼罗河的荻花落在他脸上,那微微阖起的眼角、花苞般的嘴唇更妩媚得宛如鱼跳时被惊扰的初莲。
曼菲士的手指在他的柱体上奏出最美妙的节奏,而曼菲士的嘴,光滑,紧热,柔嫩,内壁紧紧地包裹了他,十分的呵护怜惜,又十分的撩拨挑逗,仿佛要将他的精血都吸出来,电流随着那张嘴前前后后进进退退的吮吸走遍全身,顶端的小口被那根舌头抵住了婉转摩擦,再倏地一吸。顿时,连灵魂也似要被吸去了,腰部酥麻得想要垮下来,却忍不住地摆动,将自己挺送到他口中的更深处,就连有一根手指正轻轻地试探后面的穴口也顾不得了。
曼菲士听着他的喘息与鼻中发出的闷哼,下体也早已狂啸欲发,但他忍着,这一次他要给伊兹密的,是要使这个清华自重的王子以后都无法忘记的体验。
伊兹密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包裹在了炙热的口中,就连柱体上爆起的青筋都被舌面细细地拖过舔舐过,而顶端被深深地围着、推挤着、按摩着,最顶处的细嫩薄皮被舌尖热情地爱抚着、刺激着、缠绕着,越来越大的快感冲上头顶,胸腔似出不了气似的,呼吸声越来越大,浑身的血管都要爆裂开来,他耳朵轰隆,两眼一片白光,尽力挺入那人的喉咙,什么也忘记了,只求痛快的到达天堂。
临近射出的那瞬,根部却突地一紧,到了发射的疯狂边缘那人却箍住他不许他射。若是伊兹密能开口,一定骂了出去。但是那人并不理会他四肢的极力挣扎与无声的叫嚣,只是将他的欲望吐了出来,拖了一个长长的吻一直去到后穴。伊兹密被不上不下地扔在天堂边缘,心中被激得几乎发了狂。
曼菲士用牙齿和口去试了试那洁白的臀的柔软,又用舌试了试臀峰的圆润柔滑,紧接着就用舌尖抵上了那个隐藏的小洞。那里此刻还收束得紧密细贴,嫩弱的穴口似乎会呼吸似地,感应到舌尖的来到,顿时一缩。伊兹密混乱地摇动腰部,想要逃开这可耻的举动,他自己都不敢去触摸的部位,却被那人用手指和舌头探开,这简直不可思议。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躲避,但却被那人托着臀一直送到口中。
一刺,一送,一舔,一吮,一探,一卷,一硬,一软,那小小的入口被少年的嘴和舌悄悄地引诱着,忍不住颤动着回应,那张小嘴,有时在少年的舌下躲避,有时向少年的吻自献,有时摩擦,有时旋转,有时碰撞,有时融合,渐渐地搅在了一起,而前方的欲望也越发被激得癫狂。伊兹密能感受到那舌在甬道内模仿着性交的动作,触到那凸起的极点时,同样给全身带来神妙不可言说的晕眩,曼菲士渐渐放松了伊兹密的腿,任伊兹密的腿盘曲在他身上,感受到那小穴已经为他呼张,想要吞入更硬热的欲望,于是他更下力地疾刺一番之后,便抽出了舌,将自己的壮大缓慢而坚定地推了进去。
伊兹密想要拒绝,但腿却无法自控地盘上那人劲健的腰,下面的小口欢喜着张开,将那能填满他身心的物件引入,迫不及待地吮了上去,仿佛永远也吸不饱的空虚瞬间就得到了充实,密集的喜悦象天罗地网抓紧了他,他从未感到如这刻那般违背自我意志,更从未如此刻那般感到心底的软弱,忍不住恨了起来,一时间脑海里涌现出为这个人受过的所有痛苦,可眼前的世界却是天旋地转,每一次那个人抱着他的腰猛冲,他就激烈地哆嗦一次,头脑短路一次,可是,越是被撞击到深处,欲念被激狂到最高处,这个人的眼神就越是叫他难过。
那不是情欲的眼神,也不是往日带着霸道的眼神,曼菲士的眼中是赤裸裸的痛苦,是伊兹密从未在他眼里见过、却仿佛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离别的痛苦。
曼菲士看着他,一声不吭,甚至连亲吻都忘了,只是下了死劲地弄他,顶上来,再抽回去,再撞上来,再在那儿推压摩擦旋转,那敏感的极点被千百次地震荡,千百次地将伊兹密颠倒,又千百次地让他沉醉。可是,曼菲士心中却不觉得快乐,这最后一次拥抱的润滑剂乃是使身心都为之撕碎的痛苦。
伊兹密再度闭上眼,不再看他的眼神,只是放任自己接受这样的占有,让全身都沐浴在情欲的颠峰里,当最后的狂浪来临时,尼罗河上的风声仿佛全都在那瞬里止息,伊兹密什么都听不到,只除了身上的少年混合着他的喘息。
过了好一会,他才听清楚了曼菲士在说什么。
曼菲士一次次地说着:“记住我,伊兹密。永远记住我。”

脱下今日为欢迎尼罗河女儿归来而穿上的长袍,把伊兹密裹起来抱在怀里,曼菲士静静地凝视着他,这眉,这眼,这鼻梁,还有这永远尝不够的嘴,永远都不可能再见到了,还有……曼菲士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这他独有的香,以后也闻不到了。
这么地爱着,却不能不放他走。
曼菲士明白,伊兹密今日杀了埃及人民信仰的尼罗河女儿,就算再有前因后果,就算两国战争的起因是埃及的女王暗害了赫梯的公主,他也不可能得到埃及人的谅解,一旦被抓到,即使自己是王,也无法弹压住那些发狂的军队和民众。
所以,只有忍痛放他走,结束这场不该发生的纠缠,也结束埃及和自己对他的伤害。就算以后万一能见面,只怕也是在沙场上雪刃搏斗了。更何况,曼菲士深深地担心,赫梯人如果不肯谅解王子被自己公然强暴的事,该会怎么对待他呢?
直到此刻,要和心中至爱分离的时刻,才知道做错了多少事,伤害了这个人多少次,还有多少无法弥补的遗憾和悔恨……就算倾大绿海之水,也无法洗去那些过错了。
我爱你,可我却无法对你做出补偿,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放你走,让你自由地返回赫梯,你惦念的家乡,因为我知道,如果能返回赫梯,回到你的哈图沙和红河,你是连死也不愿死在埃及,死在我身边的……
我爱你,比爱世上一切都更爱你,可是,我所能得到的只有你的恨,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就连抱怨痛苦都只能是自己来吞咽……

曼菲士的手指在王子的面庞上不受控制地移动着,这一刻便是最后了。
他拿出王子口中塞着的布,也解开了王子手上的束缚,伊兹密惊异地看着他,但随即了然,经过方才那一番肉体交缠,伊兹密对这个人有了一种奇异的了解,突然明白了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拳头张起又缩回,此刻再搏斗还有什么意义呢,难道再来一次被辱?伊兹密默默站起身,看也不看这人一眼,一转身,朝着下游走去。
曼菲士轻声道:“我送你去。”
伊兹密冷冷道:“不用,再见面的时候,就是你我两国决战于沙场的时候。曼菲士,若我侥幸不死,我必定杀了你!”
突然想起了那个女神,不知道她还会有什么阴谋,但伊兹密强行把忧虑压了下去,头也不回,大步朝前。曼菲士听到他的回答,目光有一阵黯然,但接着轻笑了,仍是跟了上来。伊兹密听得到他的脚踏在芦苇上的声音,心里很是混乱。
这么久了,他终于得到自由,可是被仇敌怜悯也好,被人爱上也好,这样得回的自由并不让他喜悦,一想到那个在他背后紧紧跟着、目光步步追随的人,就如芒刺在背,遍体难受。
只要一慢下步子,刚才的那些事便会回到心头,他将无法不对自己承认,他也从那个人的身下得到了极致的快感,甚至迎合了那人的穿刺,可是这一次,他不是糊涂着如小孩般的,而是清醒地被挑逗到这样的程度,这个事实比他被强暴了许多次的事实更让他觉得难堪而痛苦。
曼菲士也听到了他的脚踏在芦苇和泥上的声音,心里不由得担忧他的脚有没有被划破,两个人的鞋子都掉在河里了,伊兹密那样美好而从小就被精心呵护的脚,要是被划伤了……曼菲士真的希望可以呵护这个人一生。
暴风渐渐有些平息,尼罗河的涛声也开始静下来,曼菲士听着伊兹密的脚步声,注视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此刻就是天长地久,如果能一生一世陪着伊兹密走下去,那什么法老的权位,什么神子的荣耀,他全都可以不要。
正想着,忽然,他们静住了,后面的芦苇丛远远传来异样的响声,伊兹密转回了头,而曼菲士本能地望向他。两个人交换了下视线。
曼菲士轻轻打个手势,示意他退进芦苇里去。伊兹密明了他的意思,想到要被敌人保护,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被抓回去的后果,一咬牙,还是藏进了芦苇丛中。曼菲士一猫腰,悄悄后转,轻无声息地滑进芦苇中。
芦苇瑟瑟发声,那人越来越近,忽然,曼菲士一用力,从乱飞的荻花中如豹子般迅猛扑出,那人一惊下险些被扑倒,脖子却被从背后箍住了,连忙挣扎,曼菲士慢慢勒紧手臂,眼看那人的脖子就要被扭断,突然,曼菲士松了手。这个人是路卡!
路卡觉得脖子一松,连忙要滑出他臂弯,却又被曼菲士箍住了,一路后拖,他使尽力气也脱身不得,只觉自己突然被扔在了地上,还道这次定是逃不掉了。却听见曼菲士轻声呼道:“是你的人,你出来吧。”
芦苇倏地分开,伊兹密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路卡一看,立刻热泪盈眶地爬起身,唤道:“王子……王子!”
曼菲士紧紧瞧着伊兹密,这最后一眼是要印在心里的,后半辈子也许再没有多看一眼的机会,但口里却道:“有路卡在,我就放心了,你们紧走吧!”
伊兹密想了一秒钟,他和路卡联手现在能不能杀得了曼菲士,但是看着路卡从地上爬起来惊喜地奔向他的眼神,他终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自己现在只有一只手可以战斗,而路卡和曼菲士的武力相差太远,就算拼命一博,也不过是再次被抓,把两个人的命都送在埃及而已。
路卡惊喜的跑到了他面前,连声问:“殿下,您没事吧?”他点了点头,说:“走吧。”转身朝着芦苇走去。
路卡有些迷惑为什么他们不和曼菲士继续搏斗,不由地转头看了曼菲士一眼,只见曼菲士面色雪白,直盯着王子远去的背影……
遥远遥远的三千年代之前,太阳神拉再一次从大地上经过,黄昏即将降临,当乌纳斯带着士兵找到法老时,只见法老矗立的身后拖出一个长长影子,而他所盯着的方向,那人的背影早已没入荻花深处,一去不回。

赫梯的哈扎斯将军终于在沼泽边缘接到王子和他的随从路卡,他们立即朝下游移动,而沼泽另一边,埃及的曼菲士王带着侍卫队长乌纳斯和一队士兵朝上游走去,伊姆霍布派出的军队很快接到了他们。
曼菲士王冷冷地吩咐道:“现在全部人手给我集中起来,到尼罗河里去打捞尼罗河女儿及神子,当然,还有赫梯王子。”
乌纳斯心里一动,他明明看见王和赫梯王子一起掉进水里的,王既安然无恙,那赫梯王子到底是在河里,还是在岸上?难道那个王子对王的重要竟然胜过了尼罗河女儿的性命?
他不敢再想下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一咬牙,跪地恳求道:“王,请您允许我安排人手搜索下游,并且,请您命令边关警备,以防赫梯王子逃跑。”
曼菲士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忽然笑了:“乌纳斯,你的忠诚非常可嘉,可是,赫梯王子是我亲眼看到被卷进了尼罗河旋涡里的,现在打捞的话,可能还能捞到尸体。”
乌纳斯心里一寒,想到尼罗河女儿的惨死,不由得又是一痛,哽咽着强争道:“陛下,不能排除有其他可能啊,您想想尼罗河女儿是怎么被赫梯王子刺杀的,请陛下不要再眷顾那个赫梯王子!”
这话已经是在公然指责法老了!
曼菲士一震,眼神中有许多迷惘,甚至有些悲伤,他回过神来,缓缓道:“我当然记得……尼罗河女儿是怎么被刺的。”语声竟也有些哽咽。他走到乌纳斯面前,提高声音说:“现在王妃到底是生是死,还难断言。所以,才要快打捞尼罗河女儿和神子,弄清她的生死,不能让她消失得不明不白。”
乌纳斯心知他仍是在保护那个王子,心里更是痛苦,双目含泪,只觉一团悲愤之火燃烧在心头,横了横心,就想要不顾一切地当众揭发出来。忽然,他听到了法老在耳边以最轻微的声音说道:“他死,我死。”
那声音极其平静,极其微小,乌纳斯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却听得曼菲士一声大喝:“你们还不快去打捞尼罗河女儿和神子?”侍从们为天威所震,又都心系尼罗河女儿安危,不由得诺诺连声,紧去了。
曼菲士转过头来,淡淡地扫了乌纳斯一眼,那眼中刻骨的空洞使乌纳斯不禁心头剧震,那是一双仿佛失去了灵魂的眼睛,无边的,但也无边的冷。
乌纳斯突然明白,刚才那句“他死,我死。”指的是谁,不由得双腿一软,跪倒在法老脚边,低声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他本是个奴隶,本是要被抓去采石场做苦工的,从小被曼菲士王子救了,改变了他的命运,因此他的忠心只献给曼菲士,即使在当年王姐爱西丝与凯罗尔争夺王妃位置的纠葛中,他也坚定地站在曼菲士一边,如今,这是他第一次向自己的王和主人质问。
曼菲士没有回答,屹立如山的身体站在渐渐阴沉的天空下,太阳神的圣舟即将走过一天的路程,风把法老王的发一次次卷向北方。王者的眼睛望向北方,尼罗河的下游,那眼中透出的思念与痛苦使乌纳斯的整个灵魂都被揪成了一团,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倒在地,把泥土撒上了自己的头发。
我的王,那个赫梯王子到底有什么魔力夺取了你的心?为什么这样好、这样美的尼罗河王妃不能改变你的心呢?
风把乌纳斯的嚎哭和曼菲士的思念与悲痛带向远方。在同一天里,十八岁的少年王失去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从此以后,一切再也不会一样……

整个埃及笼罩在惶恐不安之中,尼罗河女儿、埃及之母的女儿在王宫花园里被赫梯王子刺杀,尼罗河神子和她一起消失在尼罗河中,而赫梯王子却没有被抓到,这怎么回事?尼罗河女神还会眷顾埃及吗?
无数的流言在上下埃及风一样地传开,而对赫梯王子的无限痛恨与诅咒也同样地传开,同时,也有些人说起了当年赫梯与埃及之战是爱西丝女王搞的鬼,整个埃及沉浸在混乱之中……
只有涅瓦曼从他位于阿蒙拉神殿的房间里含笑举杯庆祝,虽然纳芙拉这步暗棋被干掉了,但尼罗河女儿被杀,曼菲士短期内不能续弦,也就不会有继承人。而且,曼菲士还因赫梯王子的事件威信大降。另外,爱西丝女王杀死米达文导致赫梯与埃及之战的事情被揭露后,就算有朝一日她的夫家巴比伦和埃及和好,她再也没有继承埃及王位的希望……
只有自己,只有自己了!只要能在曼菲士续弦生下后代之前设计杀死他,那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登基了!
他乐得蘸了些酒水,向尼罗河里弹了弹指头,表示对尼罗河的感激。
同一时间,曼菲士静静地站在大殿上,注视着阶下愤慨呼喊的群臣。每个人都感觉到他视野的压迫力,却又不甘心王妃死得那样冤枉而想要发泄。
听完了他们的怨恨之言,曼菲士举起一只手,高声道:
“不错,是我俘虏了赫梯王子,也是我临幸了他,才导致这些事情。我愿意接受你们的愤怒谴责,但是,如果你们认为我不再适合做法老,而想要废黜我背叛我,那就来吧!”
他从腰带上拔出瑞士军刀,“啪”的扔到地上:“有谁认为我不配再做上下埃及之主的,就拿起刀来杀死我!我就在这里等着!”
众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手,终于,站在一边旁观的伊姆霍布带头走了过去,向着法老鞠躬。
在他背后,喧嚷声低了下去,所有人都一个接一个走上前去,恭敬地在法老面前躬身,表示效忠。

那天下午离开的时候,伊兹密心里也并不愉快,身体在极度愉悦后残留的酥麻仍在提醒他有损自尊的那场极乐,但这倒还能轻易撇开,可让他忍无可忍又必须再忍的却是每走一步就从腿间往下淌出白色液体,那是曼菲士留下的。
以往曼菲士都会帮他清理,可因为这是今生最后一次,曼菲士故意在抽出后没有清理就用王袍把他包上了,希望自己留在他体内的东西越久越好。伊兹密发现了曼菲士的用心,可难道能象个女人般地抱怨么,更不可能要求曼菲士帮他清理,而若要他当了曼菲士的面自己清理,那还不如先杀了他自己好了,所以只有大步向前,希望越早摆脱曼菲士越好,可曼菲士阴魂不散跟在后头,一想到这个人的目光正在舔着自己的后背、臀部甚至全身,一想到这个人也必定能想到他体内的精液正缓缓流下冷却,再想到自己刚才在这个人眼里的痴态,伊兹密就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所以,当路卡出现后,得以在路卡陪伴下离去,伊兹密很是松了一口气。确定那个人已经看不到他了,心理上觉得终于脱离曼菲士的视野了,伊兹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令路卡:“背过身去,我要清洗一下。”
路卡的脸红了。当第一眼看到王子平安无恙的惊喜过后,他便注意到了王子身上裹着的是法老的长袍,用的是埃及人喜欢的那种很透明的细亚麻面料。风一吹,就隐隐露出下面的肌肤和曲线,很明显那底下的身子不着寸缕。虽然路卡根本不敢细看王子露在外面的腿,但他能猜得出发生了什么事。若非此时动手很可能会被埃及人追上,他真想就地宰了那个法老。但被王子命令“走吧”,看到王子头也不回地走掉,路卡只好跟了上来,一路尽量忽略前面运动着的腿上越来越明显流下的白色痕迹。
这个时候,王子提出要清洗一下,他立即听话地背对河岸,耳朵里听着轻微的水响,虽然拼命告诉自己不能多想,但今天上午给王子穿上侍女服时所看到的那遍布爱痕的身体他还是忘不了,此时此刻总在路卡眼前晃动。当他终于发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立即打了自己一巴掌,以惩戒自己对王子的亵渎之心。
伊兹密听到了这一记耳光,本以为是路卡在打沼泽里飞过的虫子,可从背后蓦然看到了路卡红得透亮象要滴血的耳朵,立时了然,只怕所有的痕迹都落在了这个心腹的眼里吧。虽然他绝对相信路卡不会对他动什么歪脑筋,也不怕路卡有能力对他做出什么,可是,一想到和法老的那场交缠有把柄落在别人眼里,顿时觉得作呕。本想草草清洗一下的心思也没了,反而忍着羞耻,仔细用手指把里面的残留物全勾了出去。虽然已在无数人面前被看了最大的耻辱,但是,面对最亲信的属下,他还是情愿蒙骗自己、说服自己,一切可以恢复如前。
仅仅半天之前,他想和尼罗河女儿同归于尽,想用生命的终结来逃避耻辱,可一旦有了自由,还有希望能回到赫梯的高原和红河上的那座城市,他就再也不想死了,或者说,就是死,也想回到哈图沙,回到所爱的那些人身边死去,死在自己的土地上。所以,他更不情愿在属下面前被用异样的目光看待,虽然早就明白那已不可避免。
当他从河边站起招呼“行了,走吧!”的时候,看也没看路卡一眼,平静得就象什么也没发生。路卡则躲闪着目光,想看又不敢看自己最尊崇爱戴的王子。两个人之后的一路都只是在路,而相互间并不交谈。一个人的心越来越冷淡,而另一人的心则是羞涩又悲伤。伊兹密想:“就连路卡,都会对我有这种想法,不知回了赫梯,人会怎么看我?父王呢?母后呢?还有那些一直等着我出错的远亲呢?”心里愈加的不是滋味。可既然打定了主意死也要魂归故乡,那么耻笑也好,异样的眼光也好,非议也好,甚至被废黜的可能也好,他都要横下心来面对,能忍也就忍到底,不能忍的则该怎么反击就怎么反击。只要对方不做出非分之事,对那些异样的眼神他顶多装没看见好了,量那些臣子对赫梯唯一的王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有什么觊觎。
虽然,若是从前的伊兹密,是对男人会“觊觎”自己这点都不会去联想的,但如今他再也不敢肯定这件事。人生至此,当真是全无意味,可此时若要他不逃,就此自杀死在埃及的土地上,他是宁肯捱那些耻笑和侮辱的眼光一路回去赫梯的了。
当然,他并不明白路卡对他的心思纯洁到了只要能守在他身边保卫他就好,路卡甚至从未想过要主动拉拉他的手之类,即使是得知王子被埃及法老凌辱过,路卡也绝对不会把他和“性交的对象”拉上什么关系。路卡可以去抱女人,甚至也认为将来会爱上某个女孩而结婚生子,但他对王子的爱恋却是神圣的,这是一种接近于信徒对神明完全献上身心的爱,而从未想和神明有什么真实的肉体亲近。过去如此,今后也是如此。
同样的,不管哈扎斯将军对王子受辱事件有什么想法,但他和王子会合之时,很是体贴的完全不提,只商议平安回国的细节。其他的属下也是如此,每个人都假装归来的仍然是从前那个无所改变的王子。伊兹密不知道是该宽慰还是更该难过,并且,他注意到了,和上一次他从法老那儿逃脱时不一样的是,臣子们虽然还是跟在他后面,但不再单纯地只让他带头往前,而是渐渐地向他周围移动,无形中把他环在中间,一路簇拥着向前,而他们的手则悄悄地移在腰间剑上,做出一种保卫的姿势。
当发现这一点时,伊兹密心里咯噔一声,愈加地不敢看别人。虽然,这些人待自己的心都是真的,可是他却只觉得无名的难堪再也无法抹去,最可悲的是,这样的难堪也许会持续一生一世。

曼菲士参加了为尼罗河女儿和神子的平安归来而举行的祈祷仪式,已经过了两天,尼罗河女神的一双子女还是杳无消息,到了如今,曼菲士虽然重新控制了大臣们,但却控制不住民间的悠悠众口。
“听说,法老临幸赫梯王子的举动激怒了王子,所以王子把王妃给杀了……”
“不对吧,我怎么听说是因为法老只让王子当奴隶,王子嫉妒了……”
“你们错了吧,我听说法老亲口对着尼罗河女儿承认爱上了赫梯的王子……”
“我也听说尼罗河女儿哭着说‘杀了我吧’……”
“好可怜!”
“我们的尼罗河女儿这么受欺负,怎么能原谅法老!”
“那个赫梯王子到现在也还没踪影,是不是法老把他藏起来了?”
“我们要去找法老,问问怎么回事!”
“对!我们去吧!”
民间的怨恨与愤怒在不断的高涨中,而边境传来的急报则是赫梯使者回去报告了他们的王子被变为奴隶还给当众强暴后,赫梯开始大规模建造舰队,集结粮草,召集亚洲盟国,正在筹备战争。
这一次,曼菲士向神献上了完美的祭品,毛色全白的绵羊、斑点净的梅花鹿和美丽的鸽子。大神官卡布达举起镶嵌着宝石的匕首将它们的喉咙切断,用金杯接起它们的血倒在祭台上,接着剖开动物的肚子观察起内脏。忽然他摇了摇头,面色沉重:
“尊贵的法老,我看不清诸神的指示,似乎诸神也正在激烈地争论中。”
众人都紧张地期待着,大神官继续观察,突然,他猛地举起双手,身体象被雷电击中一样开始了激烈的扭动,鼻翼大张,面色通红,时而呻吟时而喊叫,腰间紧裹的兽皮因为身体的剧烈动作而被抖散,但没有谁能听清他在喊什么。曼菲士紧张地看着,经过了好一阵的时间,忽然,大神官瞪圆了眼喊道:
“太阳神还是一如既往地眷顾法老,照看着法老的事业与埃及,但爱的女神已经为过去的做法开始后悔,而且……而且……”他的喉咙痉挛得仿佛吐不出气来一般;“……有一个从未有任何人类听说过的古老神明正在觉醒,他对法老具有最大的敌意!”
巨大的声音仿佛不是出自人类的胸腔,而是从地底冒出来,所有人都被震慑了。大神官又一次喊道:
“啊!还有……还有一位!还有一位女神等着要对你宣告!她说:恩奇都,别忘记了,冥府女神还在等着你,还在等着……”
他的声音抖动不休,仿佛呼不上气来。突然,整个的太阳神庙都被风覆盖,狂风把壁上的灯都吹熄了,祭祀之火被风吹得几乎熄灭,巨大的暗之脚在一瞬间里印过了神圣的殿堂。大神官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象是呻吟:
“冥府的女王想念你,她在等你回来—”
曼菲士不懂大神官在说什么,但觉得暗的力量似乎整个地向他压下来。伊姆霍布却突然色变,顿了一下手中代表宰相权力的权杖。众人惊慌失措,就连众神官们也面露惊惧,暗中似乎徘徊着一种有翼如鸟的声音在振动,诡异得令人心头发寒。
但,就是这一瞬间,强烈的阳光从殿门冲入,一下子驱逐了暗。
曼菲士眼前被阳光照耀得一片晕眩,几乎什么也看不到,只觉得那阳光中隐隐有个无比光明的男子轮廓正从极远的天空朝下望着自己,不由得全身一松。不禁想道:“我是看见了太阳神拉了么?”这时候,众神官发出惊呼,大神官卡布达两眼翻白,晕倒了过去。

一切都要回溯到远古……
那时,上界之天还未命名。下界之地尚无称谓之名。
阿普苏——原初之父、万神之祖从宇宙之心中诞生,以淡水之形出世。
即是创世纪的起始。

最初,无名之始,只有混沌的精神。
它是无因之因,无果之果,无有之有,无无之无。
不知何故,无意义的虚空兴起了躁动,无始终的自我平衡发生了欲念。
我们的宇宙于是成为事实,而那萌发于混沌体内的全新的生之精神——苏美尔人称为原初之父的阿普苏自临界点上觉醒!
他是混沌之子,具有宇宙间的第一“名”,也是宇宙中第一位具有形质者。
从他开始,诸元素的力量突破混沌的包围而成长,诸神逐渐显形。
从淡水中分出咸水,其名为“蒂阿玛特”,她是诸神之母,万神之初。她和阿普苏生养了生命力“木恩木”及后来掌握天命“塔布雷特”的诸位大神。
数十亿年过去了!混合之水中生机勃发,诸神也感到了时间流逝,而全新的宇宙图景得以完成。
天地被创造,太阳与月亮交错,昼夜开始运行,星星在天空中按固定的轨道轮转,从天上降落了雨水,滋润大地,地上从没有生命到滋长生命,空气的变化产生了四种风的流动,天空云彩飘动,大陆从海底升起,万物繁衍,植物茂盛,草地被织成,但诸神的争斗却越演越烈。
新生的诸神在各大神的支持下,向原初之父阿普苏、诸神之母蒂阿玛特及木恩木发起了攻击,最古老的神明被杀戮、被分割,肉体被制成宇宙的圣所及天空,而被苏美尔人称为恩奇的地、火、水与智慧之神埃阿的儿子马尔杜克则坐上了王座,拥有天命“塔布雷特”,从那里与被称为“伊吉吉”的诸神统治天和地,拒绝支持他们的神明则被从神谱上消抹……
而他,今天以赖安之名出生于人类中,以利多公司的董事长行走于人间的那个人,就是被抹除其名的诸神之一。

在大气之神恩利尔切断天地之纽,从天地之纽中生出肉——人之前,他就已经存在,是与天神阿努、大气之神恩利尔、太阳之神舍马什同样古老的存在。当蒂阿玛特举起手来反对她所生的诸神时,他没有参与,选择了中立,但当马尔杜克杀戮蒂阿玛特,用神器三叉矛敲碎她的头颅之时,他感到心痛。
他向马尔杜克说:“恩奇之子,你做的这是什么事呢?那生养我们者,却被你杀戮,我绝不参与你们的罪孽!”
马尔杜克回答说:“和我们站在一起,你才能保持权柄,若不与我们一同,你必须保持中立。”
当马尔杜克劈开蒂阿玛特,用她的尸体来建造天空时,他再次感到心痛。向马尔杜克说:“恩奇之子,你做的这是什么事呢?那生养我们者,却被你劈裂,我绝不参与你们的罪孽!”
马尔杜克再次回答说:“和我们站在一起,你才能保持权柄,若不与我们一同,你可以无视。”
当马尔杜克扯出蒂阿玛特的内脏,在她的尸体之内设置上界时,他又感到心痛。向马尔杜克说:“恩奇之子,你做的这是什么事呢?那生养我们者,却被你分割,我绝不参与你们的罪孽!
马尔杜克第三次回答说:“和我们站在一起,你才能保持权柄,若不与我们一同,你可以选择离去。”
于是他索要了蒂阿玛特的心脏,带着她的心脏离开诸神聚会的埃沙古拉神殿,离开迪尔牟恩那永恒光明的神域,离开天界,离开地界,走向凡界。在尼罗河与永恒接逢的时空边,他驻足停下,以尼罗河水混合着蒂阿玛特的心脏,创造了一位半神半凡的少女,并和她一起走入后来诞生的人类的命数。
无数年过去了,现在他已觉醒。
赖安抱着怀中的少女,渐渐从错杂的记忆中清醒,他终于想起了,自己所要回去的,和凯罗尔所要回去的,正是他们的家,开罗……

这一天,是12月31日,公元2008年的最后一天。
若是在纽约,家家户户都会聚会,第五大道上挤满了人群,共迎新年的到来,可在埃及,大部分地区无声无息,因为很多虔诚的伊斯兰信徒不肯过基督教的公元。
利多家的别墅处在占地面积广阔的私人园林之中,此时,别墅外安静的绿荫中,有什么东西在冒泡,一阵阵的水声上涌。那声音听起来很是诡异。
但是,没有人去注意。这一天的利多家虽然都是西方人,但丝毫没有节日气氛,反而到处愁云惨雾,凝结着悲伤的气氛。
利多夫人正不住地以手绢擦着眼泪:
“罗迪,为什么我们失去了你的父亲,又失去了凯罗尔,竟然还失去赖安?”
罗迪搂住母亲的肩膀,轻声道:“赖安哥哥是会水的,他不太可能轻易就死了。你别太担心。”
“可是,”利多夫人抽泣着,“赖安的车不是打捞上来了吗?”
罗迪沉默了,他也不知有什么可说。围绕凯罗尔的不幸失踪已经引起了太多疑云和谣言,而赖安又莫名其妙地掉进了尼罗河,好几天过去了,车是捞了起来,人却无影无踪,警察沿河搜索,毫无线索。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利多公司的股票当日即大幅下挫。在这个金融危机的年头,要支撑公司顺利运行本来就够艰难的了,如果赖安真的意外死亡,他可没有把握自己有能力接手。也许百年历史的利多公司就要消失在2009年。
在尸体还未出现之前,他总是说服自己:如此杰出有能力的哥哥,不可能死得那么容易,罗迪总希望,哥哥只是被人绑架,车子是被故意推到河里的,可警察的分析结果却又让他绝了望。面对着几经打击的母亲,他却不愿说出自己的恐惧与担忧,反而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安慰。
胖胖的女佣也忍不住抹了眼泪:“凯罗尔小姐不见了这么多个月,赖安少爷又不见了,上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话引得利多夫人又一次痛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几乎背过气去。
罗迪紧对女佣说:“你去给夫人把安眠药拿过来,先让她先睡一会,别哭坏了身子。”
女佣答应着去了。利多夫人还在哭个不停,罗迪忍不住叹了口气,把母亲抱进怀里。这几天来,他一个人撑着公司大局,实在心力交瘁,想起哥哥可能正浮尸在尼罗河下游的某个角落,他就情不自禁想哭,可是,在公司员工和客户面前都必须忍着,要以公事为重,这会子又被这两个女子一搅,不由得撑不下去了。
罗迪转开头,不想再看母亲心碎的表情,他直直盯着窗外的园子,但一滴滴眼泪却从眼睛里慢慢地落了下来,心里无声呐喊:“赖安,你在哪里?快点回来好吗?”
这一年多发生在利多家族成员身上的悲剧太多了,如果赖安再也不能回来,也许他们还要面临公司倒闭和破产的更大悲剧,罗迪的兴趣并不是商业,而且头上有了那样优秀的哥哥,因此他一向都是忙于自己的兴趣而未太多插手公司事务,如今,仿佛世界沉重地压在了他肩上。
“利多家,也许就这样完了吧!”罗迪想,再也控制不住大颗的眼泪,盯着窗外的视线也朦胧摇晃了起来。
突然,他睁大了眼睛,猛地站起身。
利多夫人一下子失去了依靠,不解地抬头。
罗迪紧张得嘴唇也抖了,忘记了擦去泪水,一个箭步冲到窗前。嘴里不住地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等他看清以后,身体因为震惊而僵硬了。
那个穿着古代服装金光闪闪踏着水流从游泳池里升上来的青年男子,怀里抱着一个同样穿着古代服装却满身血迹的金发少女,水流越升越高,已经快要升到与别墅的屋顶同样的高度。
罗迪傻了,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的利多夫人也傻了。他们当然认得出这是赖安和凯罗尔。可是,赤足的赖安就那样站在水流之上,全身散发着光明,就象圣诞节的圣人画像一样,仿佛来自另外的世界。这怎么可能?
忽然,一声清脆的瓷器破碎声响起,又一声尖叫,罗迪回过头,看到照顾了他们兄妹三人二十多年的女佣当场晕了过去。

而越过太阳、行星、彗星形成的美丽系统,越过第一、第二、第三乃至无数代恒星的灰烬,越过原子和原子、气云与气云的相撞,越过尼罗河流过的永恒时空边缘,越过天与地交界的诸神之门,在埃•沙吉拉神殿俯瞰万物的宝座上,马尔杜克感应到了那个已被遗忘的神明,包括太阳神舍马什在内的七尊天命之神环绕在他周围,而伊修妲尔正持着装满生命之水的杯子,他们都感到了那个神明之复活所发出的震动。
“回来了吗?”马尔杜克想,“接下来就让我们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吧?”

当2009年开罗城的新年阳光升起时,赖安拉开窗帘,静静地盯着再次巡回天空的太阳:
“舍马什,你以为你能永远保护曼菲士么?就算他是你的宠儿,我也要让他生不如死。”
阳光猛地闪了一下,似是在作回答。
赖安微微一笑,垂下眼,拉上窗帘,走回阴影中。
凯罗尔正躺在太阳照不到的角度,那贯穿身体的伤口已全部消失了,她看起来似乎正在做梦,金发波浪般卷漾在面庞两侧,睫毛偶尔颤动,鲜艳的嘴唇红得非常美丽,微微露出雪白的牙齿,象一双缀着明珠的酡红贝壳般诱人。
她睡得非常平稳,只是脸上看起来没有血色,鼻间冰冷。那对洁白如小羊羔的双乳从睡衣下透出,但却再也没有因呼吸而动的起伏。
赖安温柔地看着怀中的妹妹,轻柔地将她抱进怀里,无声地笑了:
“离开身体的灵魂啊,是我召唤你回来,但是,请不要担心,这只是暂时的寄居。我会为你寻回永生仙草,让死神乌盖的劫数、冥府女王埃雷什乞伽尔的判决都不能追捕你,让你上升为真正的不死之体。”
无限温情地抚摩着那丝丝柔顺的金发,赖安平静地吐出隐藏于心中的恨意:
“伤害你的那个赫梯王子,我也会让他和你一样,成为没有感觉没有希望在灵魂的痛苦中被囚禁的活尸。”

赖安的目标不仅是让凯罗尔复活,还要让她永远不死。这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向伊吉吉众神要来生命之水、生命之粮撒在她的身体上。二是去寻找吉尔伽美什曾找到过的不死仙草。但前一个办法的难处在于伊吉吉众神绝不可能对相当于蒂阿玛特化身的凯罗尔伸出援手,虽然这两者一是神,一是人,已完全不同。后一个办法的难处是伊吉吉众神害怕再出现一个象吉尔伽美什那样异想天开要让人类永生、又有能力找到仙草的人,已把那仙草隐藏了,自那以后再无人能得到,即使赖安能操纵凡间所有的水,也无法从死海底部再得到线索。
如此,他对赫梯王子的怨恨就更为加深了。从前对赫梯王子的动心,如今在凯罗尔之死的映衬下,反而让他心里更为生气。伊兹密的好处,经过了自责心理的过滤,如今想起来都是坏处,更因那人不在眼前,眼里心里都装着凯罗尔,于是想起伊兹密来就更觉得面目可憎、行为卑贱。这些古老的神明对人类本就没有多少怜悯,当那个现代人赖安淹没在古老的记忆与人格中时,最后的怜惜与爱也随之消失。
当赖安在二十一世纪隔着水面看着伊兹密,愤怒地盘算如何让他受到更大的折磨时,伊兹密正驱马进入哈图沙城,和往日凯旋归来时不同,他这一次进城是无声无息甚至不欲人知的。
天空阴云密布,似乎预兆着一场暴风雨,王子的心头也压抑着沉重的阴云,为即将见到父王母后而欢喜的同时,却又为即将见到群臣而忐忑不安。他还是那么深地爱着故国和双亲,但这份爱里却掺进了那么多的辛酸。他默默地拉下斗篷,似乎,想要挡开即将来临的暴风。

进入哈图沙宏伟的狮子门,马队在朝向王宫的路上缓缓行进,伊兹密事先已下令对他的归来不许张扬,因而守卫城门的士兵在认出王子后,尽管惊喜得眼睛放光,仍只是默默鞠躬,放这队人马进入。
街市和伊兹密一个多月前离去时相比,同样的喧嚣嘈杂,由于人流太多,马队无法加快速度,只能从人群中徐徐穿过。伊兹密耳里听到同样的人声,闻到同样的气味,从斗篷边缘入眼是同样的光景,不觉一笑,虽然心境已和从前完全不同,但对故国的可爱可恋仍是感触良深。
人群走动,四周满是步声、人声和蹄声,有牵骡子的驮夫,骡子载了重物在他的鞭子下卷着尾巴前进;有卖果子的小贩,麻利地一手接钱一手从篮子里拿果子给顾客;有伸手讨钱的乞丐,可怜兮兮地窝在谁家铺子边的小巷口;也有穿轻纱着金鞋的妓女摇着孔雀毛的扇子,和佩剑的武士并肩调笑而过。红河的渔家拖了背篓里的鱼来换酒钱,卖饼的则边烤边卖,东方来的商人则高据在铺子里,耀着他的牙雕和饰物,黎巴嫩来的匠人展示新做的柏香木柜子,高官的妻子乘着从非洲买来的奴抬着的辇轿,而流浪的冒险家则骑着毛驴……空气中既有女人身上飘来的埃及高级香膏和乳香的气味,也有牛羊被宰杀后的血腥味,有刚出炉的饼蘸了蜜糖的甜香,也有被关在笼子里的鸡和鹅的粪便味,各色各种,混合起来便是一种伤感的气息。
伊兹密不由得想起,在某个街口他曾以普通少年的打扮驻足,和小贩讨论物价与行情;在某条道上他曾和一个极动人的女郎擦肩而过,不由眩目回望;在某棵树下他曾把马缰绳系在树干上,和同伴们欢笑着跑进小酒馆;在某家铺子外,有个含羞带笑的少女曾悄悄给微服出行的他塞来一串葡萄,红着脸跑开;还有,有段时间为了练习马术,每日黎明前就顺着这条路驱马奔向红河,夜晚时则顺着这条路在月光中奔回王宫。每一个巷口,每一个街角,都能唤起他的恋乡之情,但,也更让他悲伤。
从前人们爱戴他、尊敬他,视他为赫梯的骄傲,如今,法老与他的故事在人类共同的八卦天性下早已轰传列国,人们在得知他身上发生过的一切后,会怎样看他呢?
一名少妇正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站在果铺前挑选梨子和无花果,她精明地一边讨价还价,一边挑挑拣拣,好奇的孩子则忍不住用手玩弄着水果,遭到母亲的呵斥后,眼巴巴地看着,等母亲稍一不注意,他又把手伸了过去……
突然,一个无花果掉了下来,骨碌碌顺着石头的街道掉了出去,正朝街心滚过去,那孩子想也没想就窜了出去,人群蓦然一动,有人注意到了那孩子竟然窜到了马前,心道:这下可糟了。
伊兹密正在走神,但敏锐的直觉立即使他的眼光发现了这个孩子,身体本能地一勒马,马头高高扬起,马蹄昂向空中,正正落在孩子的身边。周围有人发出惊呼,那母亲才发现儿子不见了,紧一回头,正瞧见马蹄避开了孩子,急忙抢上来,一把抱住孩子,一面拍打吓得哭出来的儿子,一面惊奇地抬头,正欲说声谢谢,却见伊兹密从斗篷下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伊兹密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提马绕开这对母子,继续前行。谁知那女子浑身一颤,竟大叫了出来:“伊兹密王子!伊兹密王子!是伊兹密王子回来了!”
伊兹密眉头一蹙,他本不想在“潘克”议会和贵族议会对过往这两个月发生的事表态之前让人民知晓他已回国,但这一来可就糟了。市场中顿时象炸开了锅一样,议论声、惊呼声、诧异声、质疑声纷纷响起,无数人都在交头接耳,伊兹密只觉浑身都被人注目,如剑刺一般难受,但要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快速离开实在办不到,而人群已经朝他的马拥了过来。伊兹密闭一闭眼,一咬牙,一横心,把斗篷朝头后褪了下去,露出那头月光色的长发和端整的容颜。
既然迟早都要面对,无论是被认为有辱国体的愤怒眼光也好,情色暧昧的眼光也好,讥讽嘲笑的眼光也好,躲是躲不掉了,还不如坦然以对。
随着那斗篷从头上滑落,整个街市突然安静了,就连那女子也忘记了大叫。那一秒钟,所有人都盯着伊兹密王子看,随从则更是担忧,惟独伊兹密自己什么也不看,面色苍白,眼神坚定地注视着前方,其实却一无所见。
忽然,一阵足以动摇哈图沙的欢呼狂响了起来。
“是伊兹密王子!真的是伊兹密王子耶!”
“我们的王子回来了!”
“是他,真是他!我认得的!”
忽然,人们争先恐后地奔向他,拥挤在他周围,争着想要摸摸他,从最近处看看他。
一张张脸有发自内心的喜悦和爱戴、担忧褪去后的真心喜乐。
“您回来了,太好了!”
“我天天跟乌伦塞穆女神祈祷,希望您早日归来!”
“我也有跟萨鲁神祈祷!”
“看到您平安归来,我太幸福了!”
“王子,您别担心,我们会保卫您!”
泪眼花花瞧着他的,不仅仅有满眼幸福的少女,也有喜动颜色的老人。小贩干脆把篮子放在地上,布商忘记了自己的生意,妓女忘记了拉客,就连乞丐也争着挤了过来。每个人都想挤到王子身边跟他说句话。
伊兹密呆住了,不敢置信地环顾四周。
“您回来了,我就安心了。”
“什么埃及,我们不怕它!”
“对,杀死埃及人,灭了埃及,替王子复仇!”
“您杀了那个尼罗河女儿,杀得好!就是要让埃及吃苦头!”
“我要去当兵,我要帮王子您!”
每个人笑脸和真心都在阳光下闪闪绽放,还有几个小孩子也跑到了马前,争着把手中糖果和糕点递给他。
“王子,给您吃吧,我们帮你去打坏人!”
伊兹密的鼻子蓦然一酸,眼圈顿时红了。
那个少妇抱起孩子,站到马旁,那个孩子看到他眼睛红了,眼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就伸手摸了过来。
伊兹密低下头,任那孩子抚摸他的头发和面颊,耳边回荡着孩子甜甜软软的声音:
“不哭不哭,这个果子给你吃。吃了就不哭了。”
那么多天来,伊兹密一直强忍着内心的酸楚痛苦,在下属面前尽量面无表情,尽管所有的部下都体贴地从不提埃及发生的事情,可他还是一夜夜难以入眠,心里的忧伤悲愤越来越重,但现在,他再也忍耐不住。
以英明睿智闻名列国的伊兹密,被称为赫梯之骄傲的王子,当着市场上所有人的面,真的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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