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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都要爱2 by 一斤染

 第二十六章
  前两天儿刚进宫去拜见了我的皇帝小姐夫,没想到这没过几天,我就又被召到了御前。不过在宫人的带领下进了御书房,看到了跪在御书房光鉴可人的地砖上的那道人影,我这才知道,原来皇帝姐夫召的人不止我一个,还连着一个苏景行。
  跪拜行礼平身之后,我和苏景行并排站在了御书房的书案前,摆了个虾米的形状开始聆听国家最高领导人的谆谆教诲。
  跟着我和苏景行闲话几句,皇帝姐夫的话就转到了正题上。原来我的都御使爹看我天天在家游手好闲的,所以就向着他的皇帝女婿委婉的反映了一下,表达了让我上岗就业的意愿。而皇帝姐夫综合考虑到我当无业游民对上至皇家脸面下至京城百姓安宁的消极影响与负面效应,因此就在我都御使爹面前明确的表态要给我找份事儿做。但这份事儿都御使爹说不求大,可也不能小不是;都御使爹说不求轻,可也不能重不是;他还说俸禄不求多,可太少了也不成个样子啊。皇帝姐夫绞尽脑汁斟酌半晌,弄得昨儿晚上连牌子都没顾得翻,最后终于敲定了,让鄙人我做一个五品的给事中。这个给事中,说起来只有五品,地位也不高,但那是能给皇帝下的诏书提意见的,也算是上达天听了,分量还是很重滴。
  今天把我召来,就是问问我的意思的,你说我的皇帝小姐夫都这么够意思了,我也不能不懂事儿是不?当然是诺诺连声,谢主隆恩。
  至于苏景行,人家那是文化人儿,国家的栋梁股肱,皇帝姐夫自然不用像安置我似的,左端详右端详,只大方的把个三品四品的官儿都摆到他面前,任他挑。那含义很明显,你是人才我就要栽培你,重用你!我在一边儿慕的眼都红了,人才啊,苏景行真是个人才啊。再回想我大学毕业找工作时累的跟狗似的那情状,我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就他这样的放到现在,大学毕业还用愁就业吗?
  不料苏景行不知道脑子搭错了哪根弦儿,好好的三品官儿他不做,却偏偏挑了一个四品的中书舍人。就这活儿吧,说白了就是专门给皇帝拟撰诏赦地干活,不但要会揣摩圣意,还要得时时提着心肝儿过日子——碰上上头心里舒坦你拟得狗屁不通上头看过后都有可能龙心大悦,可若是上头心里堵呢,就算你写得比曹子建李太白更经典那免不得还是一顿排头。总归一句话,这活儿吃力不讨好,纯属有事儿没事儿都挺找抽型儿的。
  听得身边的苏景行放着那么多的好差事不选却犯傻挑这个,沉沉吐出中书舍人四个字儿,我都替他急,乘着皇上姐夫垂头吹茶水,我伸臂偷偷的碰了碰他。
  没料想苏景行岿然不动地,居然给我装葫芦娃雕像。
  我不死心的再碰碰他,用眼角余光斜过去,他还是低垂着个头,侧脸便如一整块的和田玉雕成的人面像,冷冷的,没有一丝表情。
  “苏爱卿可想好了,这中书舍人一事,朕…”呷了两口茶水,书案后的皇上停下了撇茶碗盖子的手,悠悠的吐出这句话来,但话刚说到一半,却又不说了。
  “多谢圣上体恤,不过微臣初入朝堂,什么规矩进退都还不省的,故也不敢托大,还是先在陛下身边历练历练为好。再说微臣恐臣之老太尊与家父亦都是做如是想。”
  说完再俯下身去,深深地一叩首。
  得,我算是见识到了,就他那都还是不懂规矩不知进退的,那我这样的,是不是只能算是猿人啊?
  书案后的那位再温吞吞的啜一口茶水,似笑非笑的小眼神儿在我身上扫过一道,这才挥一挥衣袖,“既然护国公他老人家和令尊也都是这般想法,那朕就放心了。苏爱卿也平身吧。”
  再一叩首,苏景行这才从地上起了身。
  不咸不淡的又扯了两句,日理万机的皇帝小姐夫就把我们给放了出来。
  出了皇城的门儿,过了金水桥,眼见着苏景行就要气势如虹的跨上他的小白龙,我连忙奔过去一把拉住马缰绳,“在下想找个地方请小世子喝杯清茶,不知小世子肯不肯赏脸?”语气万分的真挚诚恳。
  又指指角落里的一架马车,“马车就停在那边儿。”
  苏景行撑起眼睑在我脸上淡淡划过,而后抬脚走向了角落里的马车。我紧的跟在了后头。
  看着与我一道走向马车的苏景行,小六的眼珠子都差点叛逃了眼眶,嘴更是张得能塞下个鸭蛋,呐呐不能成言。
  “怎么这么没个礼数?”我垮下脸来唬到。
  还是小五机灵,一个哆嗦回过神儿来,迅即扯着脸皮拉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上马车的脚凳也摆到了苏景行的脚边儿上,“世子请上车。”
  苏景行踩着脚凳上马车,我趋身上前打起了帘子,他微低了低头,进去了。
  我也随后踏着脚凳跳上马车钻了进去,不过还是没忘记嘱咐小五小六一声走慢点儿。
  进到马车里,苏景行已经坐定了,衣裳纹丝不乱,脸上亦是坐禅老僧般的,无悲无喜,一派的安然静好。
  我自然是不敢造次,只捡了个地方坐了,眼睛死死的瞅着我面前的鞋尖儿假仙儿。
  就这么在吱吱呀呀的车轱辘声儿的伴奏下,我们来到了京城最大的、五星级的集打尖儿住店儿喝茶聊天儿于一体的综合性消费场所岁华苑。既然“岁华”二字取自司空图《典雅》章的“书之岁华,其曰可读”一句,那想必这岁华苑自然也是颇有“玉壶买春,赏雨茆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的高雅气象。果然,一踏进门去,一股子清雅别致的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氤氲香气就霎时萦绕鼻端,让人心神为之一爽。
  向着迎出来的小二要了一个雅间,小二立刻殷勤周到的把我们引上楼去。
  人进了雅间,茶水点心随即也送上来了。我忙自己接过给对面的人先倒了一杯,这才又把自己的杯子给倒上。
  等小二合上了雅间的门,又灌了两口茶水,我小心翼翼的开了口,“药都用完了吗?身子都好利索了没有?要不要再找个大夫给看看?”这几天苏景行回了国公府,我也没那胆量上去讨打,只是见天儿的让小五过去探探,有时候也偷偷的托人稍点儿东西进去。
  苏景行连个毛孔都没有的白皙修长的手斯斯文文的托着茶碗啜了一口,这才淡淡的回了一句,“不用了。”
  我轻轻的哦了一声,再颇是惴惴的问到,“我托人带给你的药膏你收到了吗?用了没?效果怎么样?”天可见怜,我千辛万苦的托人带给面前这位的药膏,可是宫里的太医正亲手制的,对焕肤养颜除疤痕可是有奇效。我听说了这药后立马找到公主娘,磨了半天嘴皮子才从公主娘手里讨过来一瓶。就为这个,我还被公主娘恨恨的叨咕了一通,罪名是我心疼外头的狐狸精比心疼她这个老娘要多些。
  不过一想到苏景行身上被我折腾出的那些印子能够少些,我心里的负罪感也小些,值了!
  苏景行温文尔雅的品着茶水,不答。就在我以为他不会答的时候,他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鼻音儿,“嗯。”
  嗯了一声之后,苏景行将茶碗放在了桌上,过程中没有一丝动静儿。我也跟着放了茶碗,坐正了。
  他抬起小扇一般的眼睫,一双秀气的杏仁儿眼睁大了,琥珀色的眼珠子也转了过来,对准了我的脸。
  我摆出个比弥勒佛还喜庆的笑容来。
  对面的人不易觉察的皱了皱眉,“刘蕴晟。”
  “嗯。”我狗腿的凑过去。
  苏景行嫌恶的看我一眼,“没什么。”
  但他那个嫌弃的表情已经深深地刺痛了我脆弱而敏感的心灵,我脸垮了下来,笑不出来了。
  “抱琴的事儿,是你编排的吧。”再摸起茶碗儿喝了几口茶水,苏景行漫不经心的开口道。
  “啊?”我不明就里。
  “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坑头。”说道后来,估摸着应该是忍俊不禁,唇角居然微微的新月般的弯了起来,弯出一个甜美而纯真的弧度。一时间苏景行那清雅如玉的面容上,竟也显出几分孩子般的稚气来。
  我恍然大悟的点点头,难怪今天看到抱琴,抱琴的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一双眼睛更是跟锥子一样的,凶巴巴恶狠狠地剜着我。
  “那个,当时急得没办法了,就那个只好,嗯…”我干笑两声,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话你还是拿到苦主儿面前说吧。这两天府里头…”
  微弯的唇角翘得更厉害了,那样清清浅浅的笑,在透过窗户打进来的阳光下闪现着异样的光彩,比之沙漠里的月牙泉还多了一分纯净,亦比之月夜下的花影更添了几丝娇软。一时间虽是身处在这车马声不绝于耳的闹市边,但我却也不自禁的生出几分露余水畔、红杏在林的绮怀来。
  缓缓的,缓缓的,我倾过身去。
  对面坐着的那人似也觉察了什么,浓的眼睫毛零落风中的落英一般无声的颤抖几下,竟尔合上了。
  脸上却刷地春日枝头的红杏般,红了个彻底通透。
  “客官,要不要给您的茶续点儿水?”
  第二十七章
  “客官,要不要给您的茶续点儿水?”雅间的门外蓦地传来了小二拉着嗓子的叫唤。
  坐在对面的人倏地偏过了头,脸也瞬间埋了下去,然耳根脖子处都如涂了胭脂般的,泛起了一层薄红。一身月白的衣裳衬着那样的容色,本是淡雅如寒梅的气韵里无端端的生出些夏日红莲一般的艳色来,别有一番动人情致。
  掩嘴咳了一声,我朝着门外的小二回了声不用了。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不知道怎么的居然哑了。
  对面坐着的人蹭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我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却不想劲儿使得太大了,刚站起来的人竟是被拽了个趔趄,眼见着苏景行就要往地上扑去,我忙展开双臂上去保护。
  砰!
  我的肩胛骨重重的撞在了水磨石的地板上,而苏景行却是合身扑倒在了我怀里。一霎那间,胸口跟被一块大石头砸中一样的,我半天都提不上一口气儿来。
  苏景行连忙侧身要滚落下去。
  张臂紧紧地抱住了扑在我胸前的人,我这才抽了口凉气,而后咧了咧嘴。
  趴在我胸膛上的人不动了,不过微微的撑起了上身。
  “苏景行。”撩起眼皮子定定的看着雅间雕梁画栋的顶部,我对着空气静静地吐出了怀中人的名字。
  “嗯。”被叫到名字的人伏在我身上,低低的应了一声。
  这一时,这一刻,我突然想起了那天,我背着他走在旷野上的那天,我走一截路大声的叫一声背上人名字的那天。那时候,他也是这般的,低低的、一声一声的,应着我。
  “苏景行。”我的声音还是飘忽忽的。
  “嗯。”怀里的人再答了一声。
  使劲儿的闭了闭眼,再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又吐出来,我沉沉的开了口,“苏景行,我是个大混蛋,真的。”
  “不用你说,我早就知道了。”闷闷的一声幽幽的在室内回响。
  “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我就是一个大混蛋。”顿了顿,没等躺在身前的人答言,我就又继续说道,因为我怕再多拖一分一秒就没了勇气,“你知道那天在城门外的小土坡上我为什么,为什么动你吗?你以为我是对你肖想已久情难自禁是不是?我告诉你,不是,是我把你当成了别人。”
  艰难的说完这几句话,我合上了眼睛,等着那必然的重重一巴掌。再然后,应该是拂袖而去一拍两散吧。
  “那人是谁?”出人意料的,该是觉得被羞辱被欺骗的那人竟然没有流露出一丝这种情绪,而是心平气和的接口到。
  愣了一愣,我诚实的回答到,“阿墨,就是问你要救心丸儿钱的那个。”
  现在想起那天鸡飞狗跳的情状都还是有点想笑,不过从而今的结果来看,其实应该用鸡飞蛋打来形容才对吧。该给的全都给了,却是这般的海誓山盟空对月。
  可这话儿说着也不对。我和他之间,还能说上什么海誓山盟什么情热如火吗?这一切在那人眼里,应该都不过只是一个笑话儿吧。
  “说说怎么回事儿吧。”苏景行的语气依旧一派波澜不兴喜怒莫辨的。
  清了清嗓子,我睁着有点儿酸涩的眼睛把我和阿墨的来龙去脉都一一交代了,如何遇见的如何情愫暗生的,当然我和阿墨如何纠缠厮磨的那段儿带过,不过苏景行这么伶俐通透的一个人,怕是我不说他也能想得到。最后当然连着我如何借酒浇愁以至泻火泻错了对象的事儿也都一本儿实实诚诚的坦白了。
  供出了所有的犯罪事实之后,我默默的合上了嘴巴,等待判决。
  “这么说你现在还没能忘了那位?”苏景行从我身上撑起身站了起来,又敛了敛衣裳,再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了,这才又慢条斯理的开了口。杏仁儿眼也是轻飘飘的落在了我脸上。
  从地上爬起来,我也摸着我刚才坐的椅子坐了,又给苏景行换过一杯热茶水,这才对着他的眼睛老老实实的回了一个是字。
  “人之常情。”他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温吞吞的吐出四个字来。
  望着对面人那没起风的海面般波平浪静的形容,我却蓦地鸡皮疙瘩统统冒了头,不由自主的就打了个哆嗦。额头上也冒出细密密的汗来。
  果然,苏景行的脸上居然、竟然不可思议匪夷所思的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来,“说了这半天的话,渴了吧,喝口水润润。”说着话儿,居然还把我面前的茶碗端了起来递到我手里,很是柔情滴,很是体贴滴。
  怀里跟揣了一窝兔子似的,我挤出丝笑来,颇是受宠若惊的接过了,凑到嘴皮子边儿上张嘴就倒了进去。
  “等喝完了,你还有什么情史艳史的,该说的都一并说出来吧。”
  我一口水卡在了嗓子眼儿里,然后——
  “噗。”
  “咳咳咳…”
  惊天动地撕心裂肺的一阵巨咳。
  苏景行倾身过来,在我背上拍了拍,帮着我顺气儿。
  我咳得更厉害了,心肝儿黄胆似乎都要从胸腔里挣出来似的。
  哼了一声,苏景行抽回手去。
  伏在桌子上又大咳了一气,我这才渐渐的平复了呼吸,咳嗽声也慢慢地止住了。
  再捡起茶碗连灌了几大口茶水,嗓子里那火辣辣的感觉才消了些。
  “好了?”苏景行也轻啜了口茶,才又开口道。
  “哎。”我颤着嘴皮子答了。
  “那…”只说了一个字儿。可我的经验明白的告诉我,就是这一个字儿,绝对是内涵相当深刻含义相当丰富,荡气回肠的程度应该丝毫不亚于鲁迅同志在谈到雷峰塔倒一文的结尾用得“活该”一词儿,博大精深的深度恐怕也一点儿不逊色于胡景涛主席提出的“科学发展观”五个字儿。
  “那个…”抖着面皮,我干巴巴的笑了笑。
  垂下去望着茶碗儿的杏仁儿眼撩了起来。
  “没了。”
  苏景行的杏仁儿眼里射出一道精光,直直打在我脸上。
  “家里就还有一个小孩儿。”
  胸腔里的那颗小心肝儿直乱颤,在苏景行比之孙大圣的一双火眼金睛还要炯炯有神的目光的洗礼下,我立马脱口而出毫不迟疑,接着又补了一句,“那孩子就是那次给你奉茶的那个名字叫时静铭现在在太和书院读书。”
  “哦。”苏景行点点高贵的头颅。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NND,这么半天,我终于敢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了。
  “那就这样吧。”一直四平八稳的坐着的人兀地站了起来。
  我一口气又呛在了肺里。
  “苏…”
  “希言。”
  对着那双琥珀般异彩流转的双眼,我也失了魂魄一样的,含含糊糊的跟着叫了声希言。
  可等言字落了音儿,我再回过神儿来,雅间里哪儿还有半个人影儿。
  不由自主的,我打了个冷战。一个词儿闪电一般的劈中我的脑海——
  妖孽横行!
  第二十八章
  皇帝小姐夫给我说的上岗时间是从第二天开始,所以第二天早上五更天里我就被小五小六从被窝里架了起来,洗洗涮涮之后被带到了正厅。进到正厅里扒开眼皮子一看,我立马就跟被从头浇了一桶冰碴子水似的,精神抖擞了——都御使爹已经收拾好了,正金刀大马的坐在上座上闲闲的吹着茶水,一见我进来,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探照灯似的向我扫射过来。公主娘也正坐在一边,巴巴的望着我来的方向。
  “爹。”我抻了抻衣裳,弯下腰身,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准备聆听太上的教诲。
  果然,上座的人放下手中的茶碗,将一张红光满面的脸膛子对向了我,开始严厉的训起话来,不过无非是些要爱岗敬业不要辜负圣上厚恩之类的话,我也就毫不客气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训完话之后,都御使爹这才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紫红色的袍子,而后上了轿。公主娘也上前来在我的腕子上捏了一把,这才让小六牵过马来,我也随后上了马。
  到了皇城根儿下,都御使爹下了轿,我也跟着下了马。都御使爹清咳一声,我狮子爪子下的绣球似也的,乖乖滚到了他身后。
  眼见着都御使爹已经迈开了步子,又一乘轿子到了近前儿,身后还跟着一匹马。
  都御使爹抬起来的腿又放下了。
  借着熹微的晨光我眯缝起了眼一看,哟,轿子后头骑在马上的那个,不就是昨天和我一起被任命的那个苏,咳希言嘛。
  轿子稳稳当当的放下了,轿帘子被一边儿的仆从打了起来,从里面儿钻出一个人来,马上的人也利索的跳下来马来,站到了轿子旁躬下身候着。
  接触到从轿子里走出来的那人的第一眼,我就立刻了解到了,那人的杏仁儿眼是哪儿来的了——轿子里走出来的人也是文文秀秀的一双杏仁儿眼,但脸却是端方的国字脸,嘴唇也比那人的要厚些。这样的一张脸,比之那人的容长脸和那薄薄的嘴唇失了精细雅致,但多了几分将门的虎虎生气。不过也不失为一个很MEN的中年美大叔。
  可是瞅着瞅着我就觉得不对劲儿起来,这位中年美大叔的脸,我看着怎么就这么眼熟,这么亲切呢?但照说没机会也没可能啊?
  我还正拿着个眼睛细细端详,却耳听得重重的一声咳,抬眼望去,中年美大叔身后的那人已撇过脸去。再斜眼看向我面前的都御使爹,就见他一双喷射着怒火的眼正狠狠的剜着我。
  我瞬时低下头去装人形鹌鹑。
  两双靴子迈着斯斯文文的步子从我眼底下走了过去。
  冷哼一声,正前方的那双色靴子也又动了起来。
  我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缓缓的朝着午门移过去。
  到了午门外,都御使爹再回头看我一眼,然后顺着百官让出来的一条道走向了队伍的最前头。
  在宫监的提示下,我站到了接近队伍的末尾。
  站定之后,我继续埋着头做我的小鹌鹑。
  一声熟悉的轻咳在耳边响起。
  “你…”我撩起眼皮子张开嘴,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站在我前面的那人转过头来,但笑不语的看着我,弯起的唇角像是九月初三夜的那一弓新月,清清的,浅浅的,秀美的杏仁儿眼也是四月天的和风般,带着熏人欲醉的暖意。
  莲子清如水,莲心彻底红。
  我垂下了红成了猴屁股一样的老脸。
  心肝儿肺被做成了一个双味儿拼盘儿——一半儿是被做成了拔丝,甜的发腻,一半儿却是被做成了醋溜,酸的发苦。的
  暗骂了一声自己没出息再扬起头来,那人却又已转过头去,只余下一道修长挺拔的背对着我。
  一整个早朝,我的眼珠子就黏在了站在我前面的那道背影上,转不动了。
  一整天,我的小心肝儿也就挂在那道与我的办公地点只隔一堵墙的那道身影上,移不开了。
  火红火红的太阳就像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儿似的,拄着个拐棍儿慢慢儿的、慢慢儿的往前挪,眼都要盯酸了它还依旧挂在中天上,就是不往西山落。等灌了十来壶茶水跑茅房跑的腿也软了、仰头望太阳仰的脖子也疼了、嘴皮子上也起了一溜小燎泡了,太阳公公他老人家终于走到了皇城的西城头。
  眼见着到了下班的点儿,跟搞地下党接头一样的,我瞅了个空子递了张小纸条给他,让他在金水桥外的东城墙根儿那儿等我,我记得那地方挺僻静的。
  不行,我得好好做做他的思想工作,你说他这样的一个人才,犯得着为了我这样歪瓜裂枣,呸,不是,是庸庸碌碌,呸,也不是,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耽误自己的大好前途吗?虽然他为了本人我放弃了个人前途,从内心来说本人我是相当的骄傲、相当的自豪的,可话说回来,他不能拿我做参照物不是?不是有句话儿说得‘近朱者赤,近墨者’吗?呸,也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将目标瞄准月亮,射不到月亮也能射到星星,将目标瞄准我,最多也就射得到一滩夹着膘的肉——唐僧的长生不老肉咱是比不上了,就是猪八戒同志的肉,在祖国猪肉价钱看涨的大好形势下,咱们怕也是跟不上的。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吧,爱情诚可贵,事业价更高是不?
  出了皇城的大门,迎面就遇上了正牵着个马等在那儿的小六,随便一句话把个小六打发了,我跟做贼似的摸到了相约的地点。
  远远地,那道熟悉的月白色的身影就利落大方的直直闯入眼底,没有一丝做作与闪躲。
  奔上前去,我顺势将听到我的脚步声半转过身的那人紧紧抱住,嘴唇也压了上去。
  那人半迎半拒的,竟也仰起了玉琢般的面孔婉转相就。浓密的小扇般的眼睫如同承着微雨的林花一般,不胜其力的细细颤动着。平日里总是大睁着的杏仁儿眼也是死死的闭合,倒是那白皙细腻的好似羊脂玉一般的脸庞上,一时间生出两团动人的红晕来,便如冬日枝头衬着皑皑白雪的红梅,愈显得妩媚生姿,清艳不可方物。
  于是越加情动,把人约来的初衷早已是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却兀地被一把大力推开,没防备的我向后倒退了几步才又站定。
  抬眼向那人看去,他的一双带着几丝氤氲雾气的杏仁儿眼正向我横来,嘴里也大口的喘着气儿。
  全身的气血开始翻腾起来,嗓子里猛地发起了干,心也跳的好像要跃出胸腔子,最后那一股子热流都向着下腹那一块儿涌过去。
  有点儿狼狈的并了并腿,我清了清嗓子。
  “我…”
  “你…”
  我的脸瞬间烫得能当煎锅去烙鸡蛋,他的玉也似的脸也凝成了一团上好的胭脂,莹润鲜红的色泽里飘散着一缕淡淡的暗香。
  “找个地方再说吧。”再狼狈的清清嗓子,我暗哑的开口道。
  他复又找回了几丝清明的褐色瞳仁轻飘飘的落在我脸上,我也用段誉看神仙姐姐一样的景仰的、诚挚的、单纯的、不敢含一丁点儿亵渎之心的目光回视着他。
  粉唇微启,他吐出一个字来。
  “好。”
  第二十九章
  “刘少爷。”
  不想刚拐出城墙根儿,迎面就碰上了一个陌生的少年,还伴随着来人一声清脆的呼唤。定睛一看,哟,人长得还挺齐整。
  走在我一边儿的人侧过脸去,金色的晚霞打在他余下的半边儿脸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我指指自己的鼻尖儿,颇是疑惑的问道。天地良心,我是姓刘没错,可面前这位小哥我是着实确实委实不认识。
  那小哥也是个伶俐人儿,见我一脸的迷茫,忙自报家门说明了来意,原来他是跟在谢源身边儿伺候的小厮书吟,今天在这儿候着我是奉了他家少爷的令,请我和我身旁的这位一道去随园吃饭,接风洗尘兼之入朝为官双喜并作。
  这谢源耳目倒是灵通。
  去,可我这正是要谈正事儿的要紧关头;但人家特意的派个人在这儿等着,不去那也太不给谢源面子了不是?
  我把目光投向了身旁的人。
  “你与谢源素来交好,你自己去了就成了,不用管我。”身侧的那位很视大体、很大方的说道。
  “小世子,俗话说请客不如遇客,您看您与刘少爷这一同回京一同入朝的,与我家少爷也是旧相识,再说要是我家少爷要是知道小的胆敢如此怠慢您没把您给请过去,小的回去必是少不得要挨一顿排头。”
  书吟嘴皮子很是利索,不但一段话说得有板有眼,到最后竟还使起了哀兵计,一嘴的可怜巴巴的调子。殊不知他居然说中了,为这他还真挨了一顿排头——不过不是因为他没把我身边儿的这位爷给请过去,而正是由于他把这位爷给请了过去的缘故。
  话说书吟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推脱不得的世子爷自然也就只好跟着我一同去了随园。没料想刚跟着书吟踏进随园来到谢源定的包间门口,一阵熏人的香风就扑面而来。
  “死相。”我还没来得及躲闪,那阵小香风的发散者已经扭股糖一样的紧紧缠了上来,捏着一条帕子的小水葱似的手指头也亲密的戳上了爷爷我的太阳穴,“真是个心烂肚的死鬼,回来这么久都不来看看奴家。”
  在听到“死相”这个称呼后,我一口凉气呛在了心肺里,而听到“奴家”二字,我直接间歇性休克——兄弟你被拉泰国给整过啦,还奴家。可照说这时代还没这技术水平啊?难道你丫也是穿来的?不由自主的,我打了个寒噤。
  “你…”还不容有点儿发懵的我推开怀里的这位,包间里就又走出一位来,但刚吐出一个字儿,其他的话在瞅见我身后的人之后就全噎在了喉咙里,跟打了潮的磁带似的,刺啦一声断了音儿。本来是白里透红红光满面的脸霎时间也变成了白里透着青,青里带着紫,颇有些长着绿缨子的红萝卜的形容。
  出来的这位正是谢源谢同志。
  扑在我怀里的人妖兄弟这时候也望见了站在我身后的小爷,就见他一双千般韵致万般情思流溢的狭长桃花眼直勾勾的落在了我身后那位的脸上。
  恍过神儿来,我一把推开了树藤一般绕在身上的这位,后退半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璎珞,还不快点儿见过苏小世子。”谢源这时候也回了魂儿,顶着个青惨惨的脸哽巴巴地跟着我身后的人打过了招呼,就又急忙忙的向着人妖兄弟使眼色到,最后那四个字儿更是咬得格外的重。
  “璎珞拜见小世子,失礼之处还请小世子见谅。”这个璎珞也真是个乖觉人,麻利的弯下腰来,恭恭谨谨的行了个大礼。
  “这种地方就不用讲这些个虚礼了,免了吧。”我颇是心惊肉跳的观察着世子爷爷的面色,倒是他,一派的波澜不兴面不改色,仍是素日里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
  右眼皮子相当应景儿的跳了几跳,算了,都已经这样儿了,爱咋地咋地吧。
  果然,这两句话话音儿方落,就见那位面容一肃,拱手就是一揖:“对不住,苏某突然想起府中还有些琐事要办,就不奉陪了。”说完就利落的迈开了步子。
  “希…”我一个箭步跨上前去,横在了楼梯口,额头上也冒出了圆滚滚的汗珠子。
  “你今天有故人在此,还能好好叙叙旧。我在怕是有些个比方便吧。”又伸手在我肩上拍了拍,“玩得尽兴。”
  抽身而去。
  脖子往前探出半截子,嘴皮子抖啊抖得,我保持着一个狮身人面像的造型儿,定住了,不动了。
  “那个真是苏景行?”谢源在我背上重重落下一掌,直到这时候他也还是肉的,一对眼珠子也是木呆呆的盯着我,眼里飞得满是问号,一副撞见ET的惊悚表情。
  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又在眼睛上揉了两揉,那人早已拐过了楼梯口,眼见着就要一脚迈出了大门。
  这时候追过去已是晚了,再说我追过去我能说什么?我说我跟这位叫璎珞的兄弟不认识?我说我跟他之间真是童叟无欺一清二白?可铁证就摆在那儿——人谢源请客别人不叫为什么偏偏就叫上了他呢?这兄弟又为什么不对我来个比较正常点儿的称呼而是刚一见面偏偏就“死相”、“死鬼”的叫呢,还亲热的一头扎进我怀里,跟叮住鲜血的蚊子似的?
  得,哑巴把黄连给吞了,跳大神儿的被鬼给惊了,美国大兵遇上了搞恐怖袭击的拉登了,这璎珞兄弟还真是铁嘴,这下子别说是我跳进黄河,就是我淹死在黄河里真成了死鬼,我这冤屈怕是也都洗不清了。
  “谢源。”双眼冒着歘歘歘的火星子,我一把掐住了谢源的脖子。
  第三十章
  在及时的出来拉架的沈暮的帮助下,谢源的一条小命总算是保住了,人妖兄弟也被打发走了,但本人我却也因此得了个重色轻友的罪名,事情的原委是这样滴——
  谢源是真诚的想要做东请我的客,但考虑到我,准确地说是我壳子的原主人好的是那口,于是谢源就很知心很体贴很够意思的把“我”的一个搭了几年的老相好——也就是鸾玉馆的红牌璎珞给请来了,用以安慰我长在边关的寂寞的肉体,一并滋润我无美相伴的饥渴的灵魂。没成想书吟不知道这事儿啊,接我的时候凑巧遇上了和我一道的世子爷爷,于是也就顺路把他也给请来了。后面的大家也都知道了,放鹰的眼被鹰给啄了,我这朗朗乾坤的忽然也就变窦娥了。
  在谢源的解说下,我不但知道了事情的缘由,而且还详细的知道“我”与这璎珞的交情过往。话说“我”与这位,交流可是相当的深入,接触也是相当的频繁——璎珞纯纯的处男身就是葬送在“我”手里的,说通俗点儿就是璎珞的苞是“我”给开得,璎珞能有今天这么红也是“我”一手给捧得。当然啦,话说回来“我”耗在璎珞身上的财力,咳咳还有那个精力那也是相当可观的。曾经一度甚至还准备把璎珞给赎了置在别院里的,但那时刚好碰上了“我”被发到边关,于是这事儿也就这么搁下了。
  听完谢源深情并茂的讲述我冷汗盖了个满头满脸,摸着桌子上都没在冒热气儿了的茶水连灌了几口,我用袖子在脸上蹭了两把。
  “这么说,我与这璎珞…”
  “致安兄,不是我说你,不过就是一个苏景行嘛,你犯得着这样吗?”霜打的茄子重又见了朝阳了,谢源很是不以为意的晃晃脑袋,大咧咧的开口道,“难道为了一个苏景行,这兄弟义气还有这满园春色你就全然不顾啦?”
  “对了,你也真行啊,交代交代,你是怎么把个冰坨子一样的苏景行给弄到手的?”上面的那番话刚说完,谢源就又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问起了这事儿。
  一直坐在边儿上只风骚的摇着手里的扇子什么都不说的沈暮听到谢源这话,也啪得一声合上了扇子,闪烁着八卦光芒的眼睛更是笑眯眯的向着我瞟过来。
  谢源不提这茬儿还好,一提这茬儿,我抽死自己连带着把个谢源也抽死好陪葬的心立马又生起来了,一双仨月没闻见肉味儿的冒着绿光的饿狼一样的眼睛瞬间也凶狠的瞪向了谢源。
  “好了好了,咱啥也不说了,喝酒喝酒。”谢源谄笑一声,提着酒壶亲自把我的杯子给满上,又周到的递到了我手里。
  望望手里头斟的满满儿的那杯酒,又看看谢源那殷勤的形容,我喉头滑动两下,仰头一口给干了。
  的确,啥也不用说了,说啥也都没用了,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了,就算是挣扎,那也是垂死滴了,就算是申诉,那也是无以启齿滴了——反正生米也整成熟饭了,锅里的肉也给煮烂了,这璎珞兄弟的事迹,不管我参没参与,从今后都是要往我头上算了,我看我还是乖乖就范得了。不是有句话曾说过,生活就像强X,假如你不能反抗,那就躺下来享受的嘛;鲁迅同志不是也曾深刻而精辟的告诉过我们,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的嘛?
  可我还是不禁要说一句,真TM的疼啊,要知道,连着这一回,我可是被生活强X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无奈的接受了这凄惨的命运,也坦然的接受了谢源和沈暮源源不断的递到我面前的酒盅子,等把谢源和沈暮俩都给放倒了,我也是眼都有点儿花了,腿也有点儿软了,肚子里也被酒菜给装满了。
  使劲儿推了推狼狈的歪在地上的那两位,得,跟一滩烂泥似的没了动静儿,在太阳穴上揉了两下,我起身走出了包间。不过临走也没忘把门给带上。
  一来到随园的门口,一阵儿暖融融里又夹着丝凉意的夏夜的小风就情人的手一般,温柔的拂上了面颊,倒是给我这晕沉沉的头脑带来了几分清醒。抻了抻腿脚,又抬眼望了望还没出月亮、只几颗星子孤零零的挂在半空中的天幕,我负手踱上了回刘府的路。
  不料才出了随园外的街口,对面马路牙子上一道湖绿色的身影就这样直直落入了眼底——街面儿上车马行人东来西往络绎不绝的,却皆是步履匆匆。粼粼萧萧的车马声与呕哑噪杂的人声交织成了一曲混乱而又安详的歌,那歌的主题就是回家。但唯只那道身影,细瘦而伶仃,小小的脑袋偏向另一边,看不到表情,步调也是蹒跚的,缓慢的,便好似在疾风暴雨的海面上无所归依的小舟,又像是一片在秋风中无力的颤抖着的落叶。
  鼻子倏地酸到不行,眼眶里也是热辣辣的一片。
  又一辆马车急匆匆的驶过,带起一阵烟尘。
  我拔腿冲到了对面的街道上,拦在那人面前蹲下了身。
  “上来。”
  静铭那一双漆漆乌溜溜的大眼睛受到惊吓似的,一动不动的死死盯着我,一张下颌上布着些淤青的小脸儿也转了过来,忘记躲闪的对向了我。
  “上来。”我再说一遍,语气也温软了些。
  小孩儿伸出瘦巴巴的胳膊揽住了我的肩,身子也贴上了我的后背。
  双手别到后头扣住了小孩儿的腿,我站起身来。
  “腿怎么了。”
  背上的人没有一丝回音,只潮潮的气流不断的打在后颈间。
  “时静铭。”
  “少爷。”
  话音方落,一串温热的水珠子也随之滴落在了后颈□的那片儿皮肤上,继而变凉,顺着脊背滚落进了我衣领子里。
  紧了紧托住小孩儿身子的臂膀,我加快脚步,朝着药堂方向走去。
  在药堂里请了大夫给他彻底的检查了一回,我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小孩儿的腿没事儿,就是打架时给人踹了几脚,关节处有些微肿,脸上也挨了两下,不过一点儿皮外伤,只擦擦药膏子消了肿化了瘀就好了。
  拿了大夫开得药膏,又付过银子,我重又把小孩儿给背到了背上,踏上了回刘府的路。
  “静铭。”
  “嗯,少爷。”背上背的那个低低的回到。
  “明儿个我再给你找个好点儿的拳脚师傅,你跟着好好学学。”还在边关的那回我怕小孩儿打架吃亏就专门的让小五教了他几手功夫,可现在看起来小五教得那几下子已经不够了。
  “好。”
  “咱们也要井水不犯河水,打也就专打那些只会欺负人的孙子,知道吗?”虽然我的教育方针是把他培养成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也知道静铭的这小孩儿脾性,不过重申习武的宗旨还是必要滴。
  “少爷,我知道。”小孩儿很乖巧很柔顺的答道。
  “静铭哪。”我又叫一声,这回语气里多了一分酸楚。
  “唔。”背上的小孩儿也又柔柔的发出个鼻音儿。
  “你这孩子,有什么事儿你就不能开口跟我说说吗?你不知道你这个样子,我看着有多…”哽了一下,我才又说到,“多难受。”
  确实是难受,胸腔那块儿跟被尖利的钢针戳了一样。这小孩儿太懂事儿了,什么事儿都不说,受了伤不说,挨了打也不说,其实他越是这样什么都瞒着不说,我知道了才越心疼,也越心酸。从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小孩儿跟在我身边儿也有将近一年多的功夫了,这一年多我与他可以说是朝夕相对,也可以说是骨血交融。那人还在的时候我就琢磨过了,反正跟男人厮混在一起我也不指望能有自己的孩子了——静铭就是我的儿子,我的骨肉,我一辈子心甘情愿的去疼爱去承受的负担。
  “少爷。”呜咽一声,小孩儿的细瘦的手臂紧紧地收在了我的颈间,一时间勒得我气儿都缓不过来了。
  暖烘烘的小脸贴着我的小半边儿侧脸,小孩儿静静地趴在那儿,不动了。
  提着被酒精顺过一道显得有些虚软的腿我乌龟爬一样的向着刘府挪回去。刘府坐落的地方是京里最著名的贵族府第一条街,环境清雅治安一流,到这时节街面上早已是空了。只家家门前那招摇的大灯笼,在墙上投下一个个斑驳昏黄的剪影,更顽皮的把过路行人的身影不断拉长,拉长,又忽尔变短。而后再拉长,再变短,就这么周而复始连绵不断的。
  溶溶的夜色里,因着这一盏盏的灯笼,倒是兀地生起了几分迷离的暖意。
  细碎的跫音回荡在空旷的街面上,却更像是回荡在各人的心上。
  “少爷。”趴在我脸边儿上的小孩儿蓦的叫了一声,小小的一声。
  “喔。”
  “我饿了。”蚊子似的嗡嗡了一句,这我哪儿听得清啊?
  “啊?”我半转过头去。
  小孩的肚子做注解一样适时的咕咕叫了两声,本来是贴在我耳边的脸霎时也缩了回去,埋在了我的肩背上。
  不由自主的轻笑了两声,我稳了稳背在肩上的小孩儿,又偏头对着他说了一句“捉紧了。”
  小孩儿听话的收臂搂住了我脖颈。
  鼓足了劲儿,我炮弹一样向着刘府的方向冲了回去。
  第三十一章
  回到府里头先陪着小孩儿吃了饭,又把人给哄上了床,我这才出了他的房间。跨出门槛,我一眼就看见了候在廊檐儿下的小五小六,招了招手,我把小五唤进了我屋里头。
  “明天你去给我办个事儿。”捡了把椅子坐定了,我这才开了口。
  “是,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递了杯茶上来,小五恭恭敬敬的站在了我面前,一脸的刀山火海忠心不移。
  “明天你去鸾玉馆把璎珞给赎了,再找个妥当点儿的地方把他给安顿好。”伏在挨上来的脑袋边儿我把事情给交代了,交代完我又补了一句,“回头把那什么卖身契地契房契啥的该给的全都给他.”
  璎珞这事儿我也想过了,再怎么说他都是这壳子的老相好,跟了这壳子的原主儿也有几年了,想来两人之间总是会有些情分在。虽然我的确没参与,可既然现在都知道了那自然也就不能翻脸不认了。我现在把他给捞出来再给他归置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对我这壳子的原主儿也算有个交代了,就我自己来说良心上也能过得去了,这一出总的说也能体面的揭过了,不是吗?
  “是。”小五利落的应了一声,面上没有其他表情。小五就是这点儿我欣赏,埋头滴干活,绝不多废话。
  “这事儿要办得干净,办得利索,知道吗?”虽然知道小五一向做事的风格,可我还是又不放心的的叮嘱上一句。璎珞同志的身份毕竟是有些非主流,这事儿一高调铁定就黄了。别说这府里头的都御使爹和公主娘是绝对的不答应,就是国公府里头的那位爷,怕是也没这么好的涵养。这头儿的事儿要真是弄到满城风雨了,可以想见我与咳咳那位刚发展起来的一点儿革命友谊的小萌芽肯定也就被扼杀在摇篮里了。
  “是,少爷您放心。”小五沉声应到,弯腰拱手的做了一个不负使命的姿势。
  “那行,你下去吧。”看小五这形容我就放心了,挥了挥手,我把人放了出去。
  有了昨天那出,第二天上班儿,果然是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甜蜜的前缘是难再续了,风流也都被雨打风吹去了。我也看出来了,我现在对那位,除了是一路人甲,别的也就什么都不是了——要知道这一整天的,我总是在找机会给他暗送个秋波,可眼睛都送抽筋了人家就是目不斜视,也想给他递张纸条,可人家就是伏在书案上工作的专心致志。唉,算了,他这样儿也是应该的,谁叫我的这个事儿啊,说也说不清楚,我的这冤屈啊,它也是稀里又糊涂。
  默默地流下哀怨的泪水,咽下苦涩的果实,我迈着沉重的脚步出了皇城。
  刚走出皇城的门,小五就牵着马迎了上来。
  “怎么样了?”勉强打叠起精神,我有气无力的开了口。
  “少爷您放心,都办妥帖了。赎人花了三千两银子,在东盛胡同置屋子花了四百两银子,现在卖身契房契已经都交到了他手里头了。”小五凑到我耳边一五一十的回到。
  “哦。”我点了点头,不过也些小小的肉痛。虽然花的这钱不是我的,可这也忒大方了点儿吧。要知道就这儿的购买力水平,五十两银子就足够负担一个小康之家一年的花销。
  “少爷。”小五再叫一声。
  “嗯?”还在折算平价购买力指数的我回过神来。
  “少爷您要不要现在就过去看看?”
  刘府我现在是懒得回,再者人虽说是安置好了可也得看一眼才放心不是?于是再点点头,“那好吧,带路。”
  随着小五一路弯弯绕绕的老半天儿,最后终于转到了巷子深处一扇乌沉沉的大门前。大门上的门板门环那是铮光瓦亮的,从高高的白墙里还斜斜的伸出一匹美人蕉的叶子来,绿油油水灵灵的,在这样幽深的小巷里愈显得鲜活可爱。
  情不自禁的我在心里暗赞一声,这四百两银子花的,值了。
  小五利落的走上前去拍响了门环。
  “来了来了。”院子里头传来甜腻腻软糯糯的一声。
  “少爷您进去吧,小五就在这儿候着。”小五后退一步,牵着马站在了大门口的栓马石旁边。
  想想不过就是进去看看,也要不了什么功夫,我应了个好字。
  “你来了。”
  说话间,门吱呀一下从里打开了,那双勾人的桃花眼立即的萦系在了我身上,璎珞那小巧玲珑的身子也软软的往我怀里偎了过来。
  “咳,我来是有些正事儿想对你说。”错开半步忙避过,我清咳一声,颇为郑重的开口到。
  也许是觉察到了我语气里的那份严肃,歪向我的小身子骨停在当场,璎珞捏着帕子的手顿了一顿,随即捂着嘴娇笑出声,“哟,今儿个怎么这么正经啊,奴家…”说着话儿,身体也是再次丝萝一般腻歪歪的缠了上来。
  “真的。”一把扶住璎珞的肩头,直视着他的那双妩媚的桃花眼,我沉沉的吐出两个字儿来。
  面前的桃花眼很是风情的挑了一挑,本来是软塌塌的肩背挺直了,帕子也收到了怀里,璎珞做了个请的手势,“那进去说吧。”
  我的目光里头添了几丝欣赏,璎珞则还是目如秋水的回视着我。
  撩起袍角,我提脚迈进了大门。
  大门里头比之外面的幽静,又是另一种气象——进门一个小小的花园,园子里头长的花草并不如何名贵,只不过是美人蕉绣球蔷薇之类的,但花木参差翠影红香的倒也颇有几分清雅韵致。
  跟着璎珞进到正厅里,我随便摸了把椅子坐了。璎珞倒了杯茶给我,也站到了我的面前。
  “你也坐吧。”反正这地界儿,从今后就是他的了。
  璎珞斜斜的瞟了我一眼,坐在了我对面儿的椅子上。
  “这地方你还满意不?”见他也坐定了,我这才开了腔。
  “满意,卖身契房契刘少爷都大大方方的一并交到了奴家手里,奴家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桃花眼溢出个波光潋滟的笑来,璎珞掐着嗓子答道。
  “那就好”,被他那双桃花眼里的异彩晃的有点儿晕,我端起茶碗低头灌了口茶水,“那个,你跟我也有这么些年了,如今你也知道我…”MD,自己没做过的事儿却偏偏还要装的跟真的似的真是有难度,说着说着,我就不由的噎住了。
  对面的人很是伶俐的点点头,“奴家知道,如今你的一颗心那是心心念念的全都挂在了国公府里头的那位身上了,再说那位眼看着也就入了你的彀了。奴家这块儿绊脚石那是自然要搬开的。”我老脸霎时间红了,正要张嘴,那厢璎珞就又径自说了下去,“不过你这么做又是何必?你我之间本来也不过就是个露水姻缘货讫两清的光景,倒还有什么情深意长你侬我侬的吗?你这未免也太有良心了吧。”末了甚至还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怀里瞬时也轻飘飘的抖落出两片纸来,定睛一看,两纸文书。
  “璎珞,那个…”伸出手去,却是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对面那位把话都说到这儿了,我还能怎么说?说我这是替你的老相好补给你的青春损失费加分手礼?说我不是你的那位老相好,我这么做不过就是求个心安?靠,这叫我怎么说得出口?
  见我这呐呐的情状,坐在对面的璎珞不以为然的摆摆手,眉宇间倒是蓦地显出十分的庄重来,“刘蕴晟,事到如今我只想要你一句明话…”
  ——你到底对我是什么心思?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电视剧里头狗血煽情的经典段子不都这么演得吗?
  我端着茶碗的手僵在了原地。
  “从今后我璎珞是不是真的就是清白身了,你我之间也再不会有一丝瓜葛牵连了?”
  长出了一口气,我拍着胸脯答了声是。
  “那好,奴家真是多谢了你。”坐在椅子上的人袅袅娜娜的站了起来,向着我福了一福。掩耳迅雷间,那人箭矢一样奔出门去。
  第三十二章
  望着小风一般哧溜一下没了影儿的璎珞,心里暗道一声不好,我也拔腿撵了上去。
  果然,眼见着人到了后院儿的一口井边儿上,眼看着人半边儿身子已投进去鸟。
  一个猛虎下山后接着一个饿虎扑食,我伸手死死一把攥住了璎珞还没落下去的一只脚。
  没料想这兄弟竟还练过腿脚功夫,另一只脚狠狠一脚精准地蹬在了我的右脸上。我硬生生挨了一下,鼻血淌的都得上黄河壶口瀑布了也没顾得擦,一双手还是紧紧地扣在他的脚腕子上。
  璎珞那只闲着的脚还在井口处乱蹬,手里捉着的那只也不安生。转眼间鼻血混合着汗水已经糊了我个满脸。冷汗也冒了满颊背,后脊梁那块儿凉飕飕的。
  小心地避过璎珞不停的胡踢乱踹的那只脚,我咬了咬后槽牙,猛然发力向后一拽,连人带着井口的青苔我一起给拔了出来。
  随即跟老鹰扑小鸡儿似的,我张臂一把把人按在地上。
  “你这是干什么,年纪轻轻的何必这么想不开非要跟个娘们儿似的寻死觅活的?”用了吃奶的劲儿压制住身下依旧折腾不休的人,我相当恼火的大吼出声。要知道我TM最讨厌的就是动不动就玩儿自杀的,你说在这人世走一遭容易吗?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为了屁大的一点儿事儿就任性而轻易的放弃了一生所有的机会所有的可能所有的关爱,你TM对得起谁?那还叫人干得事儿吗?蝼蚁尚且偷生呢。
  “这辈子我已经活够了,我就是想清清白白的去死也不行吗?”璎珞也针锋相对的嘶吼出声,吼到‘清清白白’四个字时,发红的眼圈儿里一串豆大的泪珠应声而落。
  “你以为死是那么容易的事吗?你以为死就能了结一切吗?别的不说,单说你TM不活出个人样来就这么潦草草的死了,你对得起你自己吗?”使劲儿的掐着他的肩膀,我动之以情。
  “哈哈,人样儿,你刘蕴晟竟然跟我提人样儿,你觉得我现在这样子还是个人吗?”冷笑两下,璎珞凄厉的质问出声。语气虽然惨烈但行动上却仍是不失泼辣本色,说话间又一爪子刨上了我的脸。
  脸上热辣辣的一片,我龇了龇牙,又咧了咧嘴,但还是耐心的做着知心哥哥,“璎珞,过去的事儿并不是你的错,不过是情势逼迫下的无奈之举。今后,你想想今后,今后你就是一个新的你了,你可以清清白白的开始你的新生活了,光明的路也已经在你的脚下铺开了,更美好更灿烂的人生也正在等着你,等着你去书写新的人生篇章你知道吗?你…”说着说着,我自己都不禁有些热血沸腾了。
  “刘蕴晟,你TND少在这儿放屁。我的新生活?我的新生活不就是住在这儿仰仗着你的鼻息过日子?我的新生活不就是一辈子被人戳着脊梁骨□男宠的叫?我的新生活不就是…”
  “啪。”我下死手重重一耳光摑在了嘴巴动个不停的那人脸上。
  璎珞一手捂住了脸,一双泛着红的眼睛亦恶毒而仇恨的死死瞪向我,便似要射出冷箭来。
  “对,你TM的确不是个人,你也的确连个人样儿都没有。反正连你自己都没把你自己当人看,你还指望别人拿你当人吗?”无惧无畏的顶着他愤恨仇视的目光,我冷冰冰的讥讽到。
  说完这番话,我放开了压制着他的手,“算我TMD闲吃萝卜操淡心,你自己爱死不死,就是别死在我面前就成了。”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我又居高临下的讽笑出声,“打这儿出门几步就是百音塔,从塔顶跳下来肯定不死也半残,你要是还嫌百音塔矮了死不透那你就直接从城楼上往下跳,打那上面儿下来我保证就是佛祖爷爷的大罗仙丹也救不回你。”
  仰躺在地上的人定住了,不动了,但眼里的泪珠子却线一般源源不断的涌了出来,永远也流不干似的,转眼间就浸湿了整个脸庞。落日的余晖柔和的打在那张默默流泪的脸上,晶莹的泪珠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泛着水光的面孔也被蒙上了一层金色的油彩。那情状,比之米勒笔下的《拾穗人》更多了一分庄重的美感,亦比之乔托所画的《哀悼基督》更添几丝凄绝哀婉。
  我蹲下身去,扶住空洞洞的眼里不断的涌着泪水的璎珞,“璎珞,在这个世上能不能当个人不是由别人说了算,而是由你自己定的,你知道吗?只有你自己拿你自己当个人了,别人才会拿你当人。”
  “啊…”
  躺在地上的那人兀地尖叫出声,歇斯底里的,催人肝肠的,像是正承受着什么剧烈的难以忍受的痛苦,却更像是在发泄,在诅咒,向着这不公的命运,向着这黯淡的生命。
  半跪在地上轻轻地将人揽在了怀里,我在他背上拍了拍。
  软软的半倚在我臂弯里的人将脸埋到了我怀里,无声的流泪变成了一丝丝一缕缕的哽咽,继而断断续续的响起了哭音儿,最后是声嘶力竭的嚎啕大哭。
  痛苦,委屈,耻辱,不甘…此生所有的所有,似乎全都凝结在了这撕心裂肺的哭声里。
  一时间,我的眼眶里头也有些发热,使劲儿的举头望着天边儿那将落未落的明晃晃的橙色火球,我的手继续在璎珞的肩背上有节奏的拍打着。
  轻拍着的手拍酸了,半跪着的一条腿也跪麻了,耳边的哭音儿终于渐渐的收了,但还是在抽噎着,哽哽巴巴连绵不断的。
  “咱进屋里头再接着哭成吗?地上凉。”听着怀里头的那位嗓子都哑了,我忍不住的开了口。其实关键是我那半片儿身子实在麻的受不了了,胸前的衣襟也被眼泪鼻涕抹了个彻底通透,身上洇得难受。
  话音还未落,一股大力就向着我本来就已经麻到不行的身体袭来,这我哪儿还抵受的住,自然木雕一样碰地一声砸在地上,起不来了。倒是先前还抱着我的脖子不撒手哭得肝肠寸断的璎珞兄弟拉出怀里的手绢儿斯文的在眼皮子上擦了擦,随即单手一撑,轻巧利落的站了起来。
  得,什么叫卸磨杀驴什么叫过河拆桥什么叫鸟尽弓藏我今儿个算是通通见识到了,原来就是说他这样儿的。
  拽着袖子狠狠的在脸上蹭了两把,又抖了抖手脚,再拿胳膊腿儿在地上比划几下,我也艰难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一瘸一拐的再次跟着璎珞回到厅堂里,我迫不及待的扶着最近的那把椅子坐了,然后就面筋儿似的滩在椅子上,懒得动了。
  “喝口茶水吧。”就这一会儿的功夫璎珞已经沏好了茶并端到了我面前,说话的声调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儿。
  瞅着璎珞那水蜜桃一样儿的肿眼泡儿,我忙接过了,“哎,你也喝口水润润吧。”
  璎珞反身坐在了椅子上,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倒是那双眯缝着的桃花眼,一错不错的黏在了我脸上。
  讪讪的低下头去,我将茶碗儿凑到了嘴边儿上。
  “你不是刘蕴晟。”
  咕咚一声,滚烫的茶水顺着嗓口眼儿滚落进了肚子里。
  第三十三章
  “你不是刘蕴晟。”
  璎珞的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迟疑,一双桃花眼虽都肿成了一条线儿,但瞬间仍是精光暴涨,闪烁出灼人的光芒。
  得,不愧是这壳子原主儿的枕边儿人,果然洞若观火明察秋毫,一眼就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透过肉体抓住了灵魂。你别说他这双眼还真神了。就这眼神儿,哪儿还是人的眼神儿啊,分明在太上老君的炉子里练过一道。
  我保持了缄默,但我想我脸上那由惊到叹再到坦然的表情也已经表明了一切。
  “你是谁?”
  “我是刘蕴晟,也不是刘蕴晟。”面对着璎珞洞明一切的目光和那咄咄逼人的质问,我决定还是老实坦白、争取宽大处理吧,毕竟是我占了他老相好的壳子不是?他这样的一个身份,也是有权利知道的。
  “你不是刘蕴晟,刘蕴晟喝茶一向只喝城外抱朴泉的水泡得茶,而且从来都只喝雨前的龙井和碧螺春两种,其他的茶一概不碰。”我说的话被璎珞一口的回绝了,“而我刚才沏给你的,不过是普通的茶叶末子,水也是井水。刘蕴晟最忌讳的,就是用井水泡茶。”
  原来这壳子的原主儿竟然挑剔成这样,果然奢侈啊奢侈,腐败啊腐败。我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当然通过这件事,我对一句著名的名言也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细节决定成败啊。
  “再说刘蕴晟才没你这么酸。”
  由此可证两人千真万确是搭伙儿几年了的情儿,说话的风格这样细微的差别刘蕴晟身边儿的跟班儿和他的亲爹妈都没能感觉出来居然叫他给察觉到了。我再受教的点点头。
  “你到底是谁?”一番授业解惑之后,璎珞的话又绕回了原点,一双眼也是再次炯炯的盯向我。
  我有点儿瑟缩的回了话,“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是刘蕴晟,也不是刘蕴晟。”
  “你到底什么意思?”璎珞继续刨根究底。
  “咳,关键吧,这事儿它有些那个神奇。”慢吞吞的说着,我小心翼翼的选择着措辞。这事儿说出来别的我都不怕,就怕面前的这位对这壳子的原主儿余情未了,哭着喊着问我要他的亲亲阿娜达,到时候你说我该怎么着?的
  “神奇?到底怎么个神奇法儿?”璎珞的眯缝眼儿里射出一道幽光。
  “那个,我这个壳子吧,它确实是刘蕴晟的壳子,可我的人却不是刘蕴晟的人了,你滴,明白?”
  “什么人不人鬼儿不鬼儿的,你给我说清楚啰。”
  果然,这事儿对璎珞的接受能力是一个挑战,因为它根本就不在普通人的认知范围之内嘛。再喝一口热茶定了定神儿,我望着璎珞的眼睛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的把我的来龙去脉都讲解清楚交代明白了。
  “借尸还魂?”璎珞的表情还算平静,但语气里尚余一丝犹疑。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还是老实的答道,“我也说不清楚,反正莫名其妙的就这么着了。”
  “你就这么不揶不藏的把这些个全都告诉了我,难道你就不怕我去找几个收妖的道士来折腾你?”璎珞也跟着把头啄了一啄,而后倏地撩起眼睑来,似笑非笑的开口问道。
  “兄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这事儿吧我的确是打算让它烂在肚子里的,反正你也看到了,我都今天这样了。不过我也想过了,你跟这刘蕴晟的情分那是非比寻常,我瞒谁也不能瞒你啊。我这无缘无故的占了你,咳那个的壳子,说起来还是我理亏呢。”
  “这么说赎身置房这两件事儿,都是你在替刘蕴晟还我的情?”这位倒是伶俐,一拨就通了。
  红了红脸,我没好意思吭气儿。话是这么说,可毕竟这里面儿还有我的一点儿私心在,那就是快把面前这位打发了好跟国公府里头的那位再续前缘。
  “公子你今天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份儿上,那我也就跟你说句实话吧。我原本是馆子里头弹琴的清倌儿不接客的,却不料被刘蕴晟看上了”,稍微顿了一顿,璎珞又接了下去,“后来也就跟了他。刘蕴晟出手是京城里头出了名儿的阔绰大方,所以这些年拜他所赐我也算是锦衣玉食香车宝马尽享人间奢华。说句良心话,他并没有对我不起。所以…”
  璎珞弯下腰去,捡起刚才抖落在地上的那两片纸来,“你并不用这么做,这么大的人情我还不起也承不起,你还是收回去吧。”
  话毕,那两纸文书也被坚决的塞进了我怀里。然后头也不回的,璎珞提脚向着大门方向走去。
  我上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璎珞。”
  “对了,今天还要谢谢公子您的救命之恩呢,不过璎珞如今是身无长物,此恩此怕是只有等到来生再报了。”璎珞使劲儿的挣脱了我的手深深的向我一揖,随即继续向着大门方向进发。
  “璎珞,假如你不嫌弃的话咱俩就结拜为兄弟,你看成不?”张臂拦在璎珞前头,我不假思索的就溜出这句话来。
  “公子在跟我说笑呢。嫌弃,我这般污秽之身便是想高攀都高攀不上您呢,又何敢谈嫌弃二字?”璎珞的脸上露出个自嘲而寞落的笑容来。
  “璎珞,我现在在这地界儿上也算是孤魂野鬼儿举目无亲的,今天能跟你这么推心置腹交根交底儿的说话也算是缘分。但我更敬佩你有血性真性情是个爷们儿。我这么做并不是在可怜你,而是真心的想结交你,也是敬你重你真心的想拉你一把,你能明白吗?”握住璎珞的手腕子,一双眼也直直的对向璎珞迟疑躲闪的眼睛,我真挚真诚的吐出这番话来。
  璎珞撑着的眼皮子缓缓地耷拉下去,掩住了眼底的光芒。手也默默的从我的手心里抽了回去,垂到了身侧。
  我有些颓然的放下手,不自然的挤出丝笑来,“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吧。那个,我这人吧…”
  青松一般绷得笔直的身体蓦地跪了下去,凝重的语调里带着一点儿暗哑。
  “哥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第三十四章
  “刘兄你无恙乎?”
  一迈进我上班儿的都堂里,和我同为给事中的王度就迫不及待的凑了上来一脸贱笑的问道。其他的一干子侍中给事中舍人啥的,也全都张开了耳朵。
  望着他脸上那了然的□的表情我觉得十分的憋屈,但还是勉强的咧开嘴笑了笑,“多谢王兄关心,我没事儿。”反正这样的目光我已经顶了一个早朝。
  昨晚把璎珞那事儿给结了我这才回了刘府,没想到一进门就正正撞上了坐在大厅候着我的公主娘和都御使爹。与他们刚一打照面儿,公主娘就开始掐着我的腕子一口一个心肝儿肉啊的哭个没完没了,而都御使爹则是猪腰子脸彻底成了锅底儿,冷哼一声,话都没说一句,居然就径自拂袖而去。
  简直莫名其妙嘛,演哑剧啊这是?
  可等公主娘叫着丫鬟拿来了镜子,我立马儿也哭了——左脸上一个清晰的红肿肿的鞋底子印儿,右脸上一道皮开肉绽的抓痕。得,左脸右脸均衡分布,齐活了。你别说,还挺有些行为艺术的不对称美。
  “那刘兄你这是?”王度还在打破砂锅准备问到底了。
  “不小心被猫挠了一下,又摔了一跤。王兄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脸上仍然挂着笑,但添了几丝冷意,明显的不愿多谈。
  拉长了的耳朵通通缩了回去,王度讪笑三声说了句那刘兄你以后可要小心些也忙回到了自己的书案前。
  偷眼瞧向里头坐在书案前背对着我的那位,后脊背绷得跟弓弦儿似的,明显的西伯利亚冷空气回旋。
  幽幽的叹了口气,我也坐到了我的办公桌前。
  “我带你去见个人。”好不容易盼到了下班儿的点儿,眼看着里头的那位袖子一挥,就不带一片儿云彩的走了,我连忙紧紧的跟在了他后头。等到了拐弯儿处一个稍微不惹眼一点儿的地儿,我一脚跨上前去将他拦住,言简意赅的说明了意图。
  那位目不斜视的,潇洒的走自己的路,任我去拦去吧。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伸手捉住了他的胳膊,我再说一遍。
  秀气的杏仁儿眼兀地扫了过来,琥珀色的瞳仁便如冬日三九天儿的寒潭那般,结成了百丈的冰。随着这一眼,冰刀霜箭齐齐射在了我脸上,割得脸生疼生疼的。
  “死囚临刑前都还有碗壮行酒呢,你也不能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一个就这么的把我给咔嚓了吧。”
  刀锋似的杏仁儿眼再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扫射过一道,我视死如归破釜沉舟,任尔东南西北风,犹自岿然不动。
  “带路吧。”唇角微动,用秋风扫落叶的眼神儿将我里里外外好一番打量的人静静吐出这三个字儿来。
  欣喜的应了声好,我殷勤的走在了那位的左前边儿。
  兜兜转转的,我再次来到了巷子深处那扇光亮如新的大门前,带着身边儿的那位。
  门口的美人蕉叶子依然油油的伸展着,微风拂过,叶片如同热情的招呼客人的手一样左右的招摇。
  走到门边儿,我伸手拍响了门环。
  吱呀一声门响之后,一张素净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而后两扇门都被大大的打开了。
  “大哥你来了,进去吧。”那双本是风流无限的桃花眼里顷刻间流泻出一道明绚烂的笑意来。
  “小世子您也请进。”随即又向着与我同来的那人落落大方的招呼道。
  那人抬眼再瞟了瞟我,袍角一撩,文文雅雅的跨了进去。
  等进到了正厅里三个人都落了座,茶也上来了,我冲着上座的人小心翼翼的笑了笑,这才开了腔,“我今天带你来见的这个人就是我新认的弟弟李书珞,也就是这位。”一边儿说着话,我的手一边儿指向了坐在我身边儿的璎珞。
  璎珞,也就是我嘴里的李书珞。昨天和璎珞正式的结拜为了兄弟之后,我们就开始相互的交代姓名家世,没想到璎珞说他打从七八岁时就被送进了馆子里,这么多年下来本名已经差不多忘了,就记得自己的名字里有一个‘珞’字。因此在听说我的本名叫李书湘后,璎珞很主动地接口说既然如此那他就跟着我姓好了。经过我俩这么一合计,于是璎珞的大名也就新鲜出炉了——李书珞,听着清新别致,还有一股子书卷味儿在里头。
  坐在上头的那位优雅的撇着茶水的手顿在了当下,秀挺的眉峰挑了一挑才若无其事的又续起了停下的动作,“哦,那真是恭喜。”
  一副宠辱不惊喜怒莫辨的形容。
  “那个…”扯着面皮抖出丝笑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难道我说同喜同喜?这位的这种反应,他全然不在我的预料之内啊。我带他来这儿的本意是让璎珞帮着我澄清绯闻的,可不是当真来让他认这个小叔子的,然而现在明显的本末倒置了嘛。
  “大哥,今天你让小五找过来的几个下人都还在前院儿候着呢,恕我眼拙也看不出个好歹来,还是麻烦大哥你帮着参详参详吧。”宛然一笑,璎珞接过了我的话头,随即又向着上头那位礼貌端庄不卑不亢的欠了欠身,“坐着也是干坐,后花园里头这时候荷风送爽正是相宜。若蒙小世子不弃,那璎珞就斗胆请小世子去后花园小憩片刻,不知小世子肯否赏光?”
  小扇般浓长的眼睫刷地撩了起来,一直都漫不经心的低垂下去、只顾得望着杯子里头那青碧的茶水的视线瞬时也落向了这边。
  璎珞的脸上笑吟吟的,一双桃花眼也是春江水一般的,漾着一顷潋滟的波光。横波里头倒影的,赫然就是上头坐着的那位。
  “小五办事一向牢靠,我看就不用了吧。”看着这个架势,嘴皮子颤了两颤,我紧的整出句打岔的话来。
  “既然说了让你帮着参详参详那你就去吧,免得到时候有个什么不周全…”坐在上面的那位一锤定了音儿,然说到后头竟尔不说了,一副意味不尽而又点到即止的光景。
  “小世子思虑真真周详。小世子说的很是,这等小事璎珞都还厚着脸皮请大哥帮忙,实在是璎珞想着这次本就已经负累大哥良多了,因此多这一件也就不算多了。免得到时候真有个什么不周全,叫我却又拿什么脸来张这个口?大哥以为呢?”
  “那,那好吧。我这就去。”嘴里说着好,我人却杵着没动。
  再是唇角一勾划出个清浅优雅的弧度来,璎珞站起身来做了个请的姿势,“那小世子…”
  苏小世子整顿一下衣裳,也跟着翩翩然的离了座。
  一抹月白一抹湖蓝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徐徐的打我眼前儿走了过去。
  默默地流下两道清泪,我也步履沉重的走向了前院儿。
  ——人权,我想要人权!
  第三十五章
  “璎珞那里,那里…”
  就在我站在花木扶苏蜂忙蝶乱的前院儿回廊边儿幽幽的从丹田里吐出今天的第一百零八口长叹的时候,后花园儿里头的小憩终于圆满的结束了。璎珞的脸上依旧是先前那般笑意盈盈的,也看不出个什么来。倒是小憩前还是一副风刀霜剑的形容的那人,现在俨然已经是杨柳春风吹面不寒了。紧抿着的唇角弯起了些许,褐色的眼瞳里也泛起了两分融融的暖意——春天,打开了它动人的封面。
  惴惴了半天的小心肝儿终于稍稍安分了些,再是一番常规的客套挽留之后,我跟着身边的这位出了大门,又出了巷子,当然是在璎珞的殷勤相送之下。到了街口,璎珞总算不再送下去了,反身踏上了归程。
  璎珞的背影一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就迫不及待的挨了过去想探探深浅,然等我张开了嘴却又立马儿的哽在了那里,不知道该怎么问能怎么问好了。支支唔唔半天,才算憋出了这几个词儿。
  “先找个地方吃饭再说吧。”什么明话儿都没说,身边儿的人仅慢条斯理的吐出这句话来。
  吃饭?身边儿的这位要和我一起吃饭?
  好现象,有门儿!
  男人之间真挚朴素的情谊是怎么培养的,不就是在饭局上培养的?
  男人之间质朴纯洁的感情是怎么升华的,不就是在酒桌上升华的?
  这种时候他居然主动提出要和我吃饭,这是不是在暗示着我,我们之间的革命友情已经到了从萌芽培养阶段到升华结晶阶段的重大转折点?
  忙不恃的喜滋滋应了,我拉着身边儿的那位爷进了附近最大最好的馆子天府坊要了个雅间儿,又气贯山河的点了一大桌子的菜。
  有佳肴当然不能没有美酒,再说现在这是个什么意境?良辰美景,花枝酒杯,烛影摇红,花将酒催的意境,九十日春光容易过,争忍花前不醉归?这样融洽的气氛不能白白辜负过,因此我又特特的点了一壶陈年的竹叶青。
  酒过了三旬,窗口外璧玉般的一轮满月也升到了中天之上,推开杯盏,我们同时起了身。
  “小二,结账。”对着门外我就是一嗓子。
  “来了来了。”小二堆着满脸的笑,眨眼间就已到了跟前儿。
  刚要扬手探向怀里,却被身边儿人一双温软里带着丝凉意的手按住了,“今天这顿就由我来付吧。”
  “还是…”
  按住我的那只手未收,脸上的神情也未动,单单一双大睁的杏仁儿眼定定的看着我。高烛之下,好一段宝光流转欲语还休的风流态。
  五迷三道晕头晕脑的,我抬起的手又收了回去。
  出了天府坊的大门,身边儿的那位对璎珞的事儿还是只字未提,只信步向着城南边儿踱去。这夜凉如水清风习习的,他不提这茬儿,我当然也不会没事儿找抽还上去撩他,于是也就惟他马首是瞻,老老实实默默无言的跟在了后头。
  约莫一炷香功夫,我跟在那位的身后来到了城南的莫愁湖边儿上。
  白日里这莫愁湖尚算得上是画舫朱颜游人如织,但此刻已是深夜,滴粉搓酥血色罗裙的浮华业已散去,嬉闹调笑吴侬软语也早已被这清泠泠的水响涤荡殆尽。唯只那岸边的垂柳,在一泓水银似也的月辉下袅袅婷婷的站立着,便如晨起梳妆的女子那般披散着一头浓密的秀发,千绦万绦的乌丝垂落地下,倒是为这冷清的莫愁湖添了一分婉转丰姿,几丝飘逸情致。
  身边儿的人当风而立,正正站在一株垂柳之侧。水声采采,月色溶溶,柳丝如烟似雾旖旎不尽,而那人挺拔如竹劲节秀逸,却又窈窕恬然淡不可收,一时间我竟不知自己是在天上,还是在这人间了。
  “刘蕴晟。” 身边人蓦地出声叫出了我的名字,已经不知荡悠到哪朵云彩上的小心魂儿瞬时被拉了回来。
  “哎。”忙的答了,但答话的声音里明显的还放着飘。
  “我们,就走到这里吧。”一字一顿的,身边的人静静吐出这几个字来。
  是啊,前面已经没路了,我们当然就只能走到这里。
  “你是不是走累了,那我送你回去吧。”很是温存体贴的,我凑过去征询到。
  “我说,我们就走到这里吧。”身边人再说一遍,语气里有了一点儿崩溃。
  “对啊,前面都没路了嘛。”我一脸的理所当然。
  从出了天府坊开始就没再对着我的脸孔倏地转了过来,一双本是秋潭般波澜不兴的眼瞳此时也灼灼的落在了我身上,便似要将我烧出个窟窿来。
  “不是,你到底什么意思?”对着那双皎洁的月光怕是都比不上的清剔透的眼睛,不由自主的,打从我嘴里蹦出了这个问句。
  “我们就走到这里,就是这个意思。”
  “我TM听得懂人话。”颇是烦躁的大吼出声,而后惊觉自己的失控,我又连忙稳了稳语调,“我这人不会玩儿虚的,有什么话你就当着我的面儿给我说清楚了,别这么拐弯抹角的成吗?”
  “我的意思就是我们从今后桥归桥路归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么说,你懂了吗?”
  也许是先前已有了一丝预感,所以到了这一刻我基本上也镇定下来了,或者可以说是麻木了。这就好比三九天儿卧在雪里冻得快要死的人,这时节你再兜头给他一盆冰碴子水还是再使劲儿的砸他一闷棍,他也都是所谓了。反正全身都冻僵了,没感觉,就是没感觉。
  “你先前跟我吃的,是散伙饭?”自己都觉得自己挺逗的,这都什么节骨眼儿上了居然还有心思关心这个。可张开嘴这句话就这么鬼使神差的冒了出来。
  对着我的那人垂下嘴角闭上嘴巴,不吱声儿了。
  现在我明白为什么面前这位的眼里眉间微风欲熏轻柔温软了——那是他融在骨血里的书香门第豪庭之家的教养,是他打小儿就遵从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礼仪。原来,他早已在拿着对陌生人的那副面孔来对着我了,而我却是恍然未觉,还傻X样的一个人在那儿乐颠颠的,跟偷到油的老鼠似的。现在想想,我刚才一路上的表情一定特猥琐特可笑吧。
  “苏景行,你给我一个理由好吗?随便什么理由都行。”
  尽管软弱,尽管脓包,但不知不觉间,我还是很没出息不顾脸面的把恳求的话说了出来。
  那个人走的时候什么说辞都没留下,甚至连个照面儿都没打,我不想这位也是那样儿,那样儿的一个由头都不给我就把我甩在了原地,让我连个说服自己坦然接受的借口都没有,甚至连伤心的话,都不知该从何说起。就算当真说起来,也就不过就是一个笑话,一浮春梦,曲终了,人散了,而我还沉醉未醒而已。
  “没有理由,你很好,很坦诚。真的,坦诚的,都让我觉得害怕。”
  对着我的脸庞又别了过去,面向了浮着碎金的湖面。濛濛的水汽游荡在周身,甚至连那话里头,似乎也都沾染上了几分。
  “是吗?可是两个人之间,不就是应该坦诚相待吗?我…”这么做只是想给你一份没有杂质纯洁透明的感情,难道这也错了吗?
  但后面的话,我没说出来。这时候再搬弄这些有的没的,还有个什么意思?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对我坦诚的时候,也就是我要再做一次抉择的时候。你从来都只是站在原地等,等我的答案。这让我觉得你只是被我拖着走。”侧向一边的杏仁儿眼再次对上了我的,那人用淡然到没有情绪的口吻说出这番话来。
  “还有,你每次对着我时那副拘手拘脚的模样,我看着都替你难受。”
  他的话说得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平淡,但一字一句却都如尖利的匕首一般的,正正戳在了我的心尖儿上。
  不敢再看面前人的眼,我哑口无言的低下头去。
  “你实在是不用这样的勉强自己的。”
  末了末了,似叹似怨的一句话低低的在我耳边响起。
  一头小兽正趴在我胸口用它尖利的爪牙在我化脓的伤口处狠狠的撕扯啃噬着,五脏六腑都扭绞在一起的疼痛让我止不住的战栗;嘴里则像是塞了满嘴的黄连,那份苦涩从舌尖一路蔓延直到心头。
  而我,却是无能为力。
  轻轻的,他走了,便如他轻轻的来。
  第三十六章
  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我已拔腿上前,拦腰抱住了已走出几步远的那个人。
  “别走。”
  那人不理,使劲儿的掰着我的胳膊要挣脱开来。
  “别走。”
  我用尽全身力气死死的抱着他,把他按在自己的胸膛里,就像濒死的人牢牢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或是一块渡水的浮木。
  那人似也发了狠,竟毫不容情的重重一肘子顶在我的心口,我痛得胃都开始抽筋,但还是没放手,双臂依然紧扣在他腰间。
  “刘…”那人猛地回过头来,一双迸着火星子的眼凌厉的瞪向我。
  想也不想,我将嘴唇压了过去,堵住了他剩下的话。
  “你…”身下人刚艰难的从齿缝儿里挤出一个字儿来,我立刻更深更重的吻了下去,舌尖也乘着他启齿的霎那,灵活的滑了进去。
  却重重的被咬了一口,腥甜的味道顿时充斥在相接的唇齿之间。
  弥漫在口腔里的鲜血的味道刺激着我的神经,便如困在笼中的兽一般的,我不管不顾的倾身上前,越加凶狠的吻过去。那力道,简直就像是要把身下的人撕碎好吞进肚子里一般。
  猝不及防间,那人的下边儿对着我的小腿骨就是一脚。
  一个重心不稳,我和他双双的向着厚厚的青石板路面栽去。
  倒下去的一瞬,欲望魔鬼附身的我也重新的唤回了神智。回神儿的第一时间我伸出手去想护身下人的头脸,但已是不及。
  砰的一声,那位的后脑勺狠狠的磕在了纹路分明的青石板上。而我,则跌落在了他的身前。
  “疼得厉害吗?有没有怎么样?要不要紧?”
  翻身滚落,才半直起身来,一叠声儿的问话也同时冲出了口。扶起地上的那人小心翼翼的按揉着他的后脑勺,我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那位还兀自懵懵懂懂的,一脸茫然的看着我,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似的。
  坏了,别是摔出个好歹来了吧。
  当机立断,我扯着那人的胳膊就往自己脖子上绕,“快上来,我背你去看大夫。”
  那人竟是不依,呡着个嘴瘪着个脸双臂垂落身侧就是不肯配合。
  “苏那个希言,咱去看大夫,别倔了成不?”跟哄小孩儿似的,我一边儿在他后脑勺鼓起来的那块儿上细细地揉着,一边儿轻言软语的商量着。
  低着的头埋到了胸前,手也环住了膝盖。那是我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软弱而稚气的姿态。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啊?现在咱去看大夫好不好?”合身将他搂在了怀里,我揉着他的发顶耐着性子轻轻的诱哄到。
  “不要以后。”埋在膝头间的头颅低低的传来一句话,可是太过于模糊,我没听清。
  握着他的双肩把他的头从胸前抬了起来,想问清他到底在说什么。然对上他眼瞳的瞬间,嗓子口就像突然被一块儿大石头哽住,什么话我都吐不出来了。甚至连呼吸,一时间对我来说都有些困难。
  ——那双本是琥珀般光华蕴藉异彩流转的眼睛此时太过于黯淡无光也太过于哀戚悲伤,再没有了往日里的神采,哪怕是一分。明亮的月光之下,褐色的瞳仁里没有一丝水光闪动,但滞涩的眼球木呆呆的落在我脸上,却比之他流着泪时的情状更让我觉得心痛难当。
  因为我懂得,最难过的时候,其实并不是恸哭出声的时候,而是痛到,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时候。
  “苏景行,我喜欢你,真喜欢你。”张臂一把将他揽在了怀里,我嘶吼出声,本是干涩的眼底霎时间也是豆大的泪珠滚滚而落。
  “因为喜欢你,所以就越是弄不明白你怎么就看上我了呢?所以就越觉得我现在不过是在做梦。也因为喜欢你,所以在你面前就越是容易犯傻,以至于每次对着你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好了。其实我是生怕一个不小心,梦就醒了。”
  “混蛋,你这个混蛋。”哽咽的咒骂到,怀里的人狂乱的在我胸前捶打着。
  “是。我TM是混蛋。”如果我不是混蛋,那我怎么会叫自己喜欢的人这么伤心,这么难受?又怎么会连自己喜欢的人在想些什么都不知道?
  咸涩的泪水伴随着破碎的呜咽,也不知是谁先贴上谁的,拥抱着的我们热烈而渴求的脸挨着脸嘴对着嘴的吻在了一起。那种渴望,爆发的如此迅猛,如此强烈,比滚烫的肉体更热切,比广阔的灵魂更深沉。
  一吻过后,我拽着身下的人奔向湖边。随手解开一系小舟将人放倒在干净的船舱里,我就又急切切的亲了上去。
  远远的湖岸边,一棵接一棵的华冠水杉好像渴饮的大象一般,将半边身子都浸在深蓝的湖水中。风儿也静静地伏在初平的水面上,沉沉的睡了过去。而圆圆的月亮,那样近,又那样低,便似爬到水杉树的树冠顶上就能摘到。还有那茸茸的青草,一直向着远方铺陈而去,向着天的尽头铺陈而去。一年一年的绿,一岁一岁的生,无止无尽,无边无垠。
  凉凉的渗着水意的空气中,所有的语言都飘忽而去,飘散在这水色山光的影里。唯只那暗哑的喘息和着动情的呻吟,花朵一般的在逆流而去的时光中幽幽的绽放。但很快的就凋谢,荡入了橹声云水。
  第三十七章
  扒开眼皮子,首先看到的就是笼着一层青黛色的天空。万籁俱是宁谧,就是身下的小舟,也便如躺在母亲怀中的婴孩一般的,静静的沉睡着。月亮还挂在西天边徘徊不去,而封锁着水面的雾色又那般的深沉,那般的温暖,一时间,天地之间似乎就只余下了我和我怀里的这个人。
  从最初到最终,从混沌初开到天地洪荒……
  情不自禁的,我凑唇吻了吻怀中人的眉心。怀中的那人现在还在熟睡,呼吸很是均,俊秀的脸上也显出一层莹洁温润的颜色来,便似触手生温的上等和田羊脂玉,又像是深海下蚌壳里散发着淡淡光晕的珍珠。浓长的眼睫也如憩息在花朵上的蝶,一动不动的,掩映着平日里总是光华流转的那眸子。
  着了魔一样的,我再探过头去在那菲薄的粉色唇瓣上碰了碰。
  碰着碰着,浅浅的啄吻不觉间就变成了深深的勾缠,厮磨。
  抬起眼来,赫然间对上了一双浅褐色的蒙着一抹浮光的眼瞳。那浮光,绰绰约约的,几分迷蒙,几丝清明,在粼粼波光的映影下别样的恬美稚气,亦别样的丽色夺人。
  胸口就像忽然被调皮的猫儿轻轻的挠了一爪子似也,甜丝丝的痒。那种痒,一直痒到了骨头缝儿里,痒到了心尖上最软的那一块儿,却是没个抓挠,没个止息。
  不容拒绝的,我将舌尖又探进了那犹自微微开启着、气息尚未平缓的唇齿间。那唇色在我方才的一番啃噬之下,现在已由淡转浓,变成了嫣红。那样的红衬着轻烟笼水雾绕下白的几近透明的脸孔,我心里头的那股子痒非但没刹住,反倒是愈加的磨人。
  那样的痒,亲吻根本就无济于事,却更显出了火上浇油的意味来——身下的那个东西,不知餍足的再次挺立。
  抱在怀中的那人身子瞬间的僵硬了,急促的呼吸也是霎那的暂停。
  低下头,我的眼对上了那双比这周身的水色山光益显妖娆情多的眼睛——眼睑低垂,遮住了眼底纠结的情思,在这青碧色的雾霭的渲染下,一派的脉脉无言,安然自持。纤长的睫毛却是不安的细微颤动着,比振翅欲飞的蝶多了鲜活,亦比小提琴上震动着的琴弦更添了雅致。
  不动声色的将揽紧他的臂膀松了一些,我迅速的侧翻过去,将抵在他腰腹间的东西转移,干咳两声,“那个,这天儿…”
  贴上来的丰润唇瓣堵住我即将出口的话,滑腻温软的胳膊也丝箩一般的缠绕上来,缠住了我的喉头,叫我透不过气,一句话也吐不出来,更缠住了我的心魂,让我溺毙在了那杨花样柔雪花样轻的柔情里。
  全身的血都武侠小说里头走火入魔似的开始逆流,粗喘一声,我的手又一次抚上了那手感好的让人想呻吟的、骨肉停的身体。
  这次却不是像昨晚那般,由浪峰至谷底,再由谷底到浪峰,波涛汹涌风高浪急,而是手指扣着手指,唇齿贴着唇齿,彼此交换着滚烫浊重的吐吸,彼此全然的包容着对方的身与心。就好似五月天里轻送着熏人欲醉的花香的和风,飘散着一股子暖洋洋甜腻腻的况味。
  时间和空间都消融在了这毫无挂碍、没有丝毫阻隔的亲昵里;熙熙攘攘的红尘间,一时间也空了,静了;所有介屈聱牙的爱恋,所有错综复杂的牵绊,也都泯灭在了我们互相依偎着的姿势里。
  当金晃晃的日头毫无窒碍地刺破浓雾的遮挡,慷慨的将阳光送达我们眼里的那一瞬间,我将扣着苏景行那只手的手掌贴在了自己的胸前,拢到了自己的心口上。
  “苏景行,我会对你好,好一辈子。”
  将希言送到国公府的小角门那儿目送着他走进去以后,我这才收回目光,反身踏上了回刘府的路。
  没想到刚来到刘府所在的那条街,迎面就碰上了着马车送静铭上学的小五。静铭性子内向,自己又是手脚伶俐,因此我几次三番地说要给他找个贴身的人伺候着他都被他拒绝了。无奈,我只好交待小五平时多照应着他些,静铭上下学也都是由小五负责接送。
  远远见到我,小五就立马儿停下车殷勤的迎了过来。静铭估计是觉察到了动静儿,跟着也打起了帘子,一见是我,顿时贝齿微露梨涡隐现,绽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转眼间人也到了我近前儿。那绽开他脸上的笑靥,虽没有他身后的朝霞那般绚烂璀璨,但金色的光线纷乱的投射在他脸上,少年白皙的脸颊呈现出金色的晕轮,连脸上细细的茸毛也反射的蕴藉的光芒。甚至额头上那白色的皮肤掩盖下的不易觉察的青色的血管,也都折射着一种奇异的色彩——青涩而纯净,却是比之锦缎般绚丽的朝阳更显出一种特殊的、不能言喻而又惊心动魄的美感来,也更加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心跳停了一刻才又恢复了工作,我的脑子里瞬间也没头没脑的蹦出些莫名其妙的感慨来。有对羸弱的小猫长成如今的俊挺少年的欣慰,也有这样的孩子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欣喜,但其间却也夹杂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惆怅——这么好的孩子,我一手带出来的孩子,早晚有一天也要脱离我的羽翼,飞翔在他自己的天空的吧。一回过头来我再揣摸着我的那心态,估计和人家那婚礼上亲自把自己女儿的手交给新郎倌儿六七十岁的老头儿也差不了多少了,一幅老气横秋的样子。
  靠,我干吗在这时候想这些有的没的,爷爷我还年轻着呢,大好的人生还正在等着我去挥霍呢!
  大大的呼吸两口晨间犹带着几丝凉意的空气,我一把扶住了向我扑过来的小身板儿,等稳住了他的身子,才又习惯性的伸手在他发顶摩挲几下。
  “这么快做什么,我又不跑。”
  “少爷。”手掌底下的小脑袋猛地扎到了我怀里,细瘦的胳膊也绕到了我的腰上,就像见着老母鸡的小鸡崽儿似的。
  慈祥的在小孩儿肩背上拍了两把,“行了别耽搁了,紧的上学去吧,啊?”从这儿到小孩儿读书的书院路程还挺远的。
  然埋在我怀里的人没了动静儿了,只静静的趴在那儿,像只乖顺又黏人的猫咪。手也怯怯的搭在我的身前,揪住了我衣襟的下摆。
  “静铭?”一手揽着他的肩头,我一手抬起了小孩儿尖削的下颚。可小破孩儿还就目光落在地上不鸟我,跟地上有钱包一样的。
  没辙,我蹲下身去视线与他平行,“又怎么了这是?嗯?”
  “少爷你都四天晚上没来看我了,也有十来天的功夫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了。”细细软软的,小孩儿用平板板的语调陈述道。
  小孩儿不说起还好,这一说起我倒真发现我好久都没和他好好说说话了。前几天是因为每次去小孩儿房里他都在看书,我不忍心打扰他就没吭气儿,这几天纯粹是为了那位的事儿而晕头转向,根本没顾得上。
  没有控诉,没有指责,但一时间,一种洋葱一样呛人的味道却堪堪从心底生起,霎那间便弥漫了整个心肺。
  “今天下午放了学我去接你,我带你去香满楼吃你最爱吃的点心和清蒸鲥鱼,好不好?”两手握着小孩儿的肩头,我对着小孩儿的眼睛允诺到。
  水晶一般的眼球模糊的倒映着我正儿八经的脸,眼睑扑闪两下,嘴唇却是抿得更紧了。
  “你要不相信,咱们拉钩,成不?”我伸出小手指头,递到了他的手边。
  再翕动着小巧的鼻翼看我俩眼,小孩儿伸出细白的手指钩上了我的。
  “拉钩上调,一百年不许变。”
  一个清极淡极的笑容,缓缓的,缓缓的,流泻出小孩儿的嘴角。
  第三十八章
  迎着火红的朝阳,我翻过后院墙进到了东厢里。一穿过角门,缩手缩脚的站在廊檐下的小六就这样直直撞进了眼底。眼见着他一双溜圆的鼓眼睛撇向我,嘴皮子一撩就要开腔,我一个箭步蹿过去一把捂住了他嘴。
  “别出声儿,你想把我娘给招来啊。”压低嗓子,我低吼道。
  “少爷你可回来了,少爷…”小六嚎了一嗓子,眼泪水儿也随着话音儿飞流直下,开始大有泛滥之势。
  “怎么了这是?我不就是一个晚上没回来。”拉着小六进到屋里头,我颇为不解的发了问。
  “老爷公主昨天晚上准备找您说事儿,等了你半夜都没等到你。今天早上老爷走的时候留了话,说是等你回来了就关少爷你的禁闭,还要动家法。”小六一边儿抹着满眼泡儿的泪,一边说道。
  “小五没给我说这个啊?”我嘀咕一句,突然想到早上碰面的时候我光顾着跟小孩儿说话了,根本就没搭理围着我的小五。
  “少爷。”小六颤着嗓音再叫我一声,唤回了我的神志。
  悲壮的点点头,我从齿缝儿里蹦出三个字,“知道了。”而后把小六打发了出去。
  重又关上门,我大步来到了红木雕花的大床前,腰一弯手一伸,我把那个放在枕头边的沉沉的檀木盒子捧在了手里。
  有些事,当断则断,既然我现在已经把承诺给了另一个人,那么那些不该有的不该留的念想也都统统断了吧。
  把盒子夹在腋下,我坚定的拉开了门闩。红彤彤明晃晃的阳光在拉开门的一瞬直直射进眼底,眼睛有点儿酸涩,有点刺痛。
  正准备转到荷花池子边儿把个盒子给沉了,就见一个小哥飞速的向着我站的方向移动过来,这我认得,不是门口把门儿的那位吗?叫什么来着?叫…
  “雷大,你不在门口看着跑到这儿来干吗?”不等我开口,小六已经堵了上去。
  “少爷,”隔着一个小六,雷大向着我看了过来。
  “过来说话。”招了招手,我示意他到我身边儿来。“什么事儿,说吧。”
  “少爷,苏小世子的书童说是叫抱琴的找您,正,正在大门口候着。”雷大大喘着气儿回到。
  抱琴?我不是刚把人给送回去吗,怎么抱琴就又过来了?
  “他说了什么事儿没?”
  “那个抱琴,抱琴说…”说到这里,雷大的神情忽而变得有些瑟缩。
  “说什么?”沉着音调,我打断了雷大的话。
  “说苏小世子他出事儿了。”
  “什么?”我上前一把攥住雷大的衣襟,“你说什么?”
  “那个抱琴说…”将臂弯里的盒子一下塞在小六怀里,我拔腿冲向大门口。
  果然,抱琴正在大门口外的空地上原地转着圈圈,搓脚捻手的,狠是心急如焚的模样。
  “希,你家世子…”
  “呜呜呜,世子跟你的事儿被老爷发现了现在正跪在唔唔唔祠堂里受家法老爷说呜呜呜…说要打死世子。”一见着我,抱琴眼泪鼻涕呼啦啦全下来了,边哭边口齿不轻的表述着,话音儿都要被哭声给冲散了。
  “备马。”冲着跟在我后头跑出来的小六,我就是一声大吼。
  “少爷,老爷说您不能…”
  我一脚狠狠地踹过去,杀气腾腾的重复了一遍,“备马。”眼睛都红了。
  小六跳蚤似的蹦过门槛儿,转眼间就把马牵了出来。
  我一脚踩着马镫,干脆利落的上了马,又揪着抱琴衣领一把扯了上来,然后鞭子使劲一挥,下死手抽在了马屁股上。马吃疼,开始撒开蹄子狂奔。
  “安儿,心肝儿哎。”跟出来的公主娘的声音逆着风,模糊的在耳边响起,但我哪还管得了这么些?这个时节,谁TM的都别想拦我,要不我见神杀神,遇佛杀佛!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我们就来到了国公府那庄严恢宏的大门前。抱琴经过马上这一番颠簸,已经滩成了一汪泥。拎着抱琴的后背心的衣裳,我大剌剌地闯了进去。小看门儿的迎上来要拦,我凌空就是一鞭子甩过去,“滚。”
  被我这强大的气场给煞到了,这一路竟是意外的畅通无阻,转过前面两进院子,又穿过了后花园,抱琴指着前面不远处一扇敞开着的大门对我说到,“世子就在里面。我是下人,不能跟刘少爷您进去。”
  我点一点头,提脚就要过去。
  “刘少爷,老爷说只要世子答应和你断了他就不再追究,否则就打死他。可世子宁愿被打死,就是不吭这声儿。”我提起脚正准备过去,抱琴的话幽幽的在耳边响起,调子嘶哑的狠。
  对着抱琴湿润润的眼睛,我拍了拍他的肩头,“我都知道。”
  目不斜视的,我向着那扇门的方向奔过去。
  但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我就被门内的景象骇住了。祠堂外的中庭,两个高大的家丁中间放着一张条凳,上面趴着一个穿月白衣裳的人,然那月白的颜色已经被血肉给浸透了,猩红的一片。一个身着淡紫长裙的妇人正搂着条凳上的那人哭得撕心裂肺,嘴里还在不停的喃喃着,“我的言儿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造了什么孽啊?”
  不久前曾打过一次照面的中年美大叔,也就是那位他爹就负手立于一旁,冷眼旁观着。
  觉察到我的到来,中年美大叔冷冰冰的开了腔,“刘公子擅闯鄙府,不知所谓何事?”那语调,比南极的暴风雪还更凛冽逼人。
  不发一言的,我径直走到中年美大叔的身前,直挺挺的跪了下去。膝盖骨砸在地板上,就是一声脆响。
  中年美大叔向旁边挪了一步让过了,却也没有阻止的意思,只是神色更见冷清,“刘公子这是何意?鄙人何何能,哪儿敢受您这一跪?倒是我应当跪下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家那个伤风败俗的逆子才是。”、
  我把头重重的往花岗岩的地面上一磕,哑着喉咙说到:“苏大人,晚辈今天来是来给您负荆请罪来了。晚辈知道那些什么两情相悦求您成全的话您听着也恶心,所以也就只想说一句话。”
  再在地上重重的一叩首,我续到,“您自己带出的儿子品行操守如何怕是没人比您自己更清楚了,总之千错万错都是晚辈的错,若非晚辈苦苦纠缠,小世子他…他也不会…”喉咙里霎时间就像吞了块玻璃碴子,磨得从喉头到胸口都是生疼,疼得喘不过气来。、
  “刘蕴晟,你什么意思?”一直被美妇人抱在怀里没吭声的希言蓦地从唇齿间挣扎着挤出这两个字儿来,一双布着血丝的杏仁儿眼也是直勾勾的看向我。
  我没理他,接着我刚才的话说,“今天晚辈自己送上门来,苏大人随意处置便是,就是打死晚辈亦是无怨无悔。苏大人若是怕我爹娘上门纠缠,晚辈大可现在就立一张状子。只是请苏大人莫要再责罚小世子,他的身体,禁不起。”
  “刘蕴晟。”还没等中年美大叔接口,希言咬牙切齿的声音就又传了过来。
  “儿啊,我的儿啊,你这是何苦啊,你到底迷了什么心窍啊?”抱着他的美妇人哭的越见凄苦伤悲了,抱着希言挣动的身子的胳膊也越发的紧了。
  第四次将痛到麻木的头颅重重的叩在冷硬的花岗岩地上时,从额间垮下来的血糊住了我的眼睛,眼前一片血红,但脑子里却是异常的清明,“苏大人,今日死在这里是我刘蕴晟的命,但只要我不死,我和小世子这辈子的纠葛也就没可能断。今天只要还能从这里走出去,我就一定还会上门来的,不是私下里偷偷摸摸的,而是光明正大的明媒正娶。”
  “你…”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戳到了我面前,抖了好几抖,却是什么话也没抖出来。
  一声朗笑从门口传来,伴随着响亮的好似洪钟般的一句话。
  “好小子,有胆量。”
  第三十九章
  “好小子,有胆量。”
  扭过身去看向声音的来处,我一口血狂喷了出来,嘴皮子哆嗦的跟秋风中的落叶儿似的可就是蹦不出一个字儿。这老爷子,这老爷子不就是客栈里那回小二找来给那位看病的神人吗?
  而身前的中年美大叔则是顿时敛衣整容,一脸毕恭毕敬的迎了过去,哪儿还有半分刚才那般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凌厉形容?的、
  “父亲您怎么现在过来了?”
  听到中年美大叔对老爷子的那个称谓,又一口血不负众望的从我胸腔里华丽里喷了出来——难怪我瞅着中年美大叔如此亲切呢,原来,原来我早就见过制造中年美大叔的那根瓜秧了。
  抱着条凳上那人的中年美妇人也袅袅娜娜的半直起身来福了一福,虽然泪眼婆娑模样凄楚,但还是力持镇定,礼数做的很周全也很优雅。
  条凳上的那人挣了几挣,美妇人也伸手去扶了,然始终还是没能站起来,眼看着人摇摇欲坠的就又要歪到条凳上,我从地上弹起来撒丫子就奔了过去,架住了他的腰身。
  “你…”
  “行了,都别折腾了”,伫立在门口的老爷子龙行虎步的向这边走过来,“苏琛苏钟你们两个把言言扶进房里去,紧的找个大夫给好好给瞧瞧。”
  “爷爷。”
  “父亲这…”跟在老爷子身后的中年美大叔得脸拉成了一条皱巴巴的大苦瓜。
  老爷子侧过头去瞟了一眼,中年美大叔立马噤了声儿了。
  站在条凳两旁的两条汉子整齐划一的走上前来,一边儿一个准备把人给搀起来。看着老爷子那和颜悦色的样子,我犹豫片刻还是撒了手,就希言身上的这伤再不处理,只怕血痂就把衣裳给黏住了,到时候就有的罪受了。
  腆着个脸挨到老爷子身边儿,我恭恭敬敬的向着他问了一声好。
  “有事儿到正厅里再说吧。”老爷子这时候对着我倒也没显得多热忱,老老实实战战兢兢的,我跟在了老爷子和中年美大叔的后头。
  到了正厅里头等一众人坐定,我的额头也让国公府里的郎中稍微整治了一下,谈话这才正式开始。不过首先还没等我把决心再表一遍,没料想老爷子就直接开门见山的就问了我一句“此事令尊令堂晓得吗?”
  看着老爷子一双虎目大张,炯炯的向我看过来,我紧的从座位上站起来答到,“还不曾提。”
  “噢,那你回去吧。今日之事休要再提起,国公府你也不用来了。”了然地点点头,老爷子才又发了话,却是开口就一瓢水浇下来,浇了我个透心儿凉。
  站在一旁服侍的下人们刚才还木头桩子似的只听听得杵在我身后,但一听正经的太上皇下了逐客令立马儿的活了过来,笑眯眯得迎到了我身边儿,“刘公子,请吧。”
  得,今天既然把事情都闹到了这般人尽皆知的地步,再说什么转圜余地之类的纯粹是扯淡,不是屈从就是抗争,想走中间路线那是断断没有可能的。反正刚才那么硬气的一番话我都说的出口,索性我就硬到底了。
  忽略掉我眼前这张笑得很扎眼的脸和对面上首楠木圈椅上坐着的那位得跟炭头一样的锅底脸,我主动的来到老爷子的面前深深的一鞠躬,“晚辈驽钝,不知老太尊这话,却又是个什么说法?”
  “此等暗昧私情,刘公子于双亲面前都不曾启齿,却还夸口说什么要让它堂堂正正名正言顺的话,意何曾诚?婚姻大事非儿戏,素来讲究父母之命,而刘公子高堂康健便就这般的私底下蝇营狗苟自作主张,又岂是孝之所倡?”
  还未等老爷子开言,坐在上首的中年美大叔一连串的质问已经吐了出来,神情冷淡言语尖刻,真真未曾辜负了他“铁面中堂”之称号。
  “这…”饶是我已经想好了一肚子的剖白之辞,但猛地被扣上不诚不孝这样的大罪名却也有点懵了,根本什么话都吐不出来,要知道百善可是孝为先。
  “罢了,多的也就不必说了,苏顺送客。”挥一挥衣袖,坐在太师椅上的老爷子颇是轻描淡写的到。
  “老太尊。”
  “安阳公主家的二公子是吧?老夫老了,这种事也见的多了,照说你们小辈间的纠葛老夫原也不应该插手的。”坐在太师椅上的那位点我的来处的时候倒也颇有些和颜悦色的意思在,但是刚说完一句话却是兀地话锋一转,“但事关国公府的名节声誉,老夫又岂能袖手旁观?再说二公子亦是正统的皇室宗亲龙子凤孙,依老夫看令尊令堂怕是也断断容不得此等罔顾伦理纲常之事的吧。”
  “二公子你还是好自为之吧,送客。”话说到末尾,逐客令又再下了一遍,但这次的声调已是冷硬如铁不容拒绝的了。
  中年美大叔着个煤球似得脸冷冷的闲闲的瞟着这边,苏顺也站在我一旁,殷勤的把手打向了大门的方向。
  使劲的握着拳头,直到指甲掐进了手心的肉里。我提脚头也不回的迈出了国公府的大门。
  扬鞭催马御街行,这一路自然又是好一番鸡飞狗跳喝吗吵嚷,但我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脑子里乱哄哄的,街上所有的喧哗全涌到了耳朵边儿上,夏天的蝉鸣一般聒噪,吵得人头疼欲裂几欲炸开。但昏沉沉的头脑里,惟有希言的样子却是那般的清晰,清晰的好像刻在心版上——一会儿是朝堂上那人蓦然回首低眉浅笑的婉转模样,一会儿是朝霞映照下他那春水般的乌丝披散雪白的肩头静静倚在我怀中的动人姿态。
  希言,希言。
  又一鞭子甩下去,马儿跑的更快了,喧哗不见了,吵嚷不见了,世界就只余下了呼呼的风声。
  我空落落的心里,也就只剩下了那个一直默念着的名字。
  来到刘府的大门前,跌跌撞撞的,我一头在下马,守在门口的小六立刻走上前来扶住我, “少爷,老爷公主他们在大厅呢。”
  “哦。”正好省得我还去找。
  “少爷,老爷已经摆好了阵仗就等你过去呢。”小六扯着我的衣裳,眼泪花子说着就又泛了出来。
  “正好。”我喃喃地说了一句。
  “少爷。”
  “别拦我。”一把推开小六,我坚定的撒腿往大厅跑去。
  一踏上大厅的石阶,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上首的都御使爹和公主娘。目不斜视的,我向着他们走过去。
  “孽子,还不跪下来领家法。这才正经了几天就又夜不归宿,竟是早朝都旷了,你…”
  “儿啊,你头上怎么了这是?”还没等都御使爹念叨完,公主娘就起了身,向着我缠着纱布的脑袋摸过来。
  都御使爹竟兀地住了话头,嘴唇一张一合的却没吐出什么来,那情形就像在反刍,有点可笑。
  避开了公主娘伸过来的手,扑通一声,我跪在了两位的面前。
  “爹,娘,儿子不孝顺,儿子就想娶苏景行为妻,还请爹娘成全。”
  砰砰砰的,我在地上再连磕三响头,血渗透纱布,再次流了出来。
  直起身来,我定定的望着都御使爹和公主娘的脸,不想漏掉一丝一毫。成与败,就在这一役了。成了,苏景行便是我堂堂正正明媒正娶的妻,若是败了,只要他肯舍得,我便也舍得抛了这一切。
  人这一生,很多事都可以糊涂,但惟只情字,万不可糊涂,糊涂了,一生便是错过了。
  都御使爹的猪腰子脸变成了块冻猪腰子,的透亮,渐渐的又浮上层紫气,不知是怒得,恨得,还是憋得。公主娘的则是脸孔霎时扭曲,震惊、愤怒、忧伤、不解等等情绪全都写在了脸上,将那一张平素里雍容华贵的一张脸挤得变了型——额头的青筋爆了出来,看得到突突跳动的血管,鼻翼快速的一翕一合的,像是肺里的空气全被抽干了,嘴角更是带点神经质的斜了上去,抿的死紧,总是朱红的唇都隐隐泛出了白。
  张开臂膀,我把公主娘抱在了怀里,就像原来我每每在老爹的忌日安慰老太太那样,“娘,儿子不孝,儿子不应该叫您这样伤心,娘,儿子不孝。”
  说着话,我一耳光抽在了自己的脸上。
  我想,不管这个壳子里头装的是真正的刘蕴晟,还是我李书湘,我都没资格去伤害一个真心疼孩子的母亲的心的吧!
  “儿啊,我的安儿啊,你叫为娘的说什么好啊?”眼泪水先是慢慢的漫上来,浸湿眼眶,然后就猛地冲刷下来,冲刷过那张神经质的绷紧,又放松的脸。薄薄的脂粉汇在眼泪里,在眼下化成纵横的阑干。歇斯底里,却又狼狈的无力。
  “娘。”
  “小畜生,你玩什么不好竟然玩相公,现在竟然还要娶个男人回家,你把我们刘府的面子往哪儿搁?”
  第四十章
  哭也哭过了,骂也骂过了,打更是没少得,但都御使爹和公主娘的情绪终于还是渐渐的平息了,毕竟刘蕴晟是他们身上掉下来的肉,那份天性里的舔犊神情是无可抹杀的。最后的最后,一切都能化作无奈,对我的倔强的无奈,对我的坚持的无奈。
  “娶苏景行可以,但你同时要迎娶吏部侍郎家的三女入门。我刘家总不能为了区区一个苏景行断了香火。”
  底线,我知道那是都御使爹的底线。
  “儿啊,你已经是我们刘家单传的独苗了,若是香火真断在了你手里,百年之后你叫我和你爹拿什么脸去见刘家先人啊?”
  公主娘也哈着嘶哑的嗓子搭了言,语气里已不止是疲惫,还有恳切,哀求。
  “爹,娘,我是独苗,那世子如何不是独苗?我求求你们,不要这么逼我。”将苏景行接进门的同时又把个女人搞进来,那这娶妻和纳妾有什么区别?我的希言,那样清贵雅致的希言,怎可受这般的羞辱?
  “你自己想好,不娶女人那娶苏景行也就免谈。我刘家的香火断不能葬在你这不肖子身上。”强硬的丢下这番话,都御使爹拂袖而去。但行动起落间,往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却是明显的驼了下去,老态毕露。
  我把头转向了依旧还端坐在上头的公主娘。
  “安儿啊,不是娘不疼你,但事关刘家子嗣传承,娘也…”将手里的帕子掩在了嘴上,掩住冲口而出的呜咽,公主娘扶着丫鬟的胳膊也急匆匆的走了。
  刚才还哭声喝骂声交织成一片的大厅里瞬间潮水过境一般,散了个空空荡荡,就余下了跪在堂前的我,影子被室外明亮的阳光拉了长长,灰扑扑的映在擦得锃亮的大理石地板上,游魂似得,无所皈依,软弱到可怜。
  我在心里说,给自己一夜的时间,也给他们一夜的时间,如果他们还是坚持,那我就绑着那人去私奔。风餐露宿渔樵躬耕也好,山高水远浪迹天涯也罢,只要有那人!这个世间,一切都是粪土浮云般的廉价而多变,惟只有一样永恒的可贵,那就是真心。今天我既然得到了,那我就再不想失去了。
  面前的大理石地板由和田玉一样的白,变成了火烧云一样的橙红,慢慢的又变灰,直到再也照不出人影。
  掌灯的丫鬟进来了,臂粗的蜡烛被点燃了。满室的鸦青色顿时被橘黄的烛火铺满。身体早已失去了知觉,看着丫鬟伶俐的挑着灯花,我有点儿机械的把眼睛对上了跳跃的烛火。
  淡青色的烛火芯子,薄薄的裹着一层浅红,最外边儿是橘红,红的通透,红的温暖,红的让人眼花…
  不知不觉的,我软软的、软软的瘫在了凉嗖嗖的地板上。
  疼,真TM疼,全身骨头都被拆了似的密匝匝的疼,膝盖以下尤其疼得厉害,很像被针扎过一道。同时那疼里又带着几分麻痹的味道,肌肉不时的突突跳两下,竟是都疼的木了。
  这是在费劲儿的扒开沉重的眼皮子意识回来的那一霎那,身体对我的叫嚣。
  一个苍老的声音隔着厚实的帐子灌进了耳朵,却也听不真切,只隐隐约约的听到些忧思过甚血气不足之内的话,想必说的就是我吧。其中还夹杂着公主娘短促的啜泣声。
  “娘。”哑着嗓子,我轻轻的唤了一声。
  “安儿,安儿啊。”撩开幔帐,公主娘一把抓住了我刚伸出被子外头的手腕,修剪的整齐而尖利的指甲也一下子戳进了我的皮肉里。“我的儿啊。”
  嚎啕大哭。
  都御使爹站在公主娘的身后,白着张脸,就像沉寂已久的古井水,丝丝的冒着寒气。但平日里总是如炬般的目光此时却是灰蒙蒙的,黯然的没有一丝神气。
  “爹娘,儿子不孝。”
  掀开被子,我就要翻身下床,却是一个踉跄栽倒在枕头上。硬梆梆的瓷枕头磕得我金星直冒,一声闷哼溢出喉咙。
  “安儿,我的安儿,你莫再这般了,娘允你,你说什么为娘的都答应你。为娘明日的就进宫请老祖宗赐婚。”公主娘扑在了我的身上,哭嚎着我的小字断断续续的说出了这一番话来。
  很是惊愕地,我抬头看向了泪痕宛然的公主娘,然后又把目光转向了兀自寒着张脸站在原地的都御使爹。
  “我跟你娘商量过了,那苏小世子亦是名门世家的公子,把他娶进门也不算辱没了我刘家。只要国公府的人不阻拦,那我与你娘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自然的清咳一声,都御使爹板着个脸温吞吞的应承道。
  “你们,你们不,不逼我娶女人啦?”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蓦地从床上坐起,却不料起得猛了,不由得又是一阵头晕目眩。使唤着打结的舌头,我磕磕巴巴的追问道。
  公主娘忙倾身上前,扶住我眼看又要歪下去的身体透着迷蒙的泪眼望着我。而后微微的,她点了点头。
  “真的?”我又把目光聚焦向了阴沉个脸的都御使爹。
  “哼,国公府你都闹过了,若还不遂你的意,那你不是还要翻了天去。”宽大的衣袖一甩,都御使爹顶着个青惨惨的脸孔径自走了。
  “个不省心的小孽畜。”一边走,嘴里还模糊的咕咙了一句,那语气,很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看着都御使爹的背影穿过花厅的门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我攥了公主娘的双腕,发自肺腑的说了一句,“娘,儿子谢谢你们的成全。”
  哭红的眼圈儿里瞬间又涌上了一层泪意,一指头戳在我的脑袋上,公主娘软软的嗔怪道,“你呀你呀,个小畜生哎。”
  第四十一章
  得了都御使爹与公主娘的应承,我是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干什么也有了劲儿了。送走了好不容易才露出一抹欢颜的公主娘,又咕咕咚咚的灌了一大碗苦匝匝乎乎的中药水儿,我立马儿的一头栽倒,四仰八叉的摊在了软绵绵的大床上。此时此刻,我四肢百骸都只透着一个字儿,那就是爽。
  爽,很爽,无比极其的很爽。
  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不得不承认,说这句话的人是个人才,真是个人才!
  想着即将娶到手的那位,对着白花花的帐顶,我嘴巴咧到了耳朵后头不由得一个人在那儿傻乐了起来。
  喜事儿啊,喜事!人生最大的喜事儿之一啊!
  糟糕,一拍脑门儿,我猛地想起一件事儿来。掀了被子撑起身,对着外间我就是一嗓子嚎过去,“小六,静铭呢?”
  “啊?”小六的语气茫然而无辜。
  提拉着鞋子,我向着门口跑过去。
  嘭,和从外间进来的小六撞了个正着,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顾不得揉揉摔得生疼的屁股,我又朝小六吼了句,“静铭呢?回了没?”
  挠了挠头皮,小六还是一脸的迷糊,“好像,没有吧。”
  “好像个屁!”一巴掌甩在小六后脑勺上,我忍不住爆了个粗口。
  “快给我备马。”
  “少爷,大夫说您得静养。”小六鼓着个大饼脸,娘们儿似得委委屈屈扭扭捏捏的到。
  “养个屁。这都什么时辰了静铭还没回,我TM还有心思挺尸?”
  “少爷。”跟水龙头拧了开关一样,小六的眼泪水儿说下来就下来了。
  “嚎什么嚎,你不去我自己去。”一把挥开挡在我面前的小六,我准备径直进马厩牵马。
  “少爷。”不想刚转过游廊,迎面就碰上了那个我准备亲自去接的小祖宗。
  停了脚步,我不自在的笑了笑,“那个静铭啊,回来啦。”
  死孩子竟然不出声,抿着个嘴角端着个小脸儿不理我,就只拿一双漆漆的眸子静静地瞅着我,也不给我个台阶下。八角琉璃宫灯制造出的五彩斑斓的光线下,那本是点漆般的眼瞳竟闪烁着几分异样的色彩,中又隐隐的透出了些金属色,清晶莹的,益加的让人不敢逼视。
  嘿嘿干笑两声,我上前半蹲在小孩儿面前,将小孩儿抱在了怀里,又惯性的摸摸他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静铭对不起,今儿个少爷有重要的事儿办没腾出功夫去接你,你别怪少爷好不好?少爷的这件事儿真的是大事儿,事关少爷终身的大事儿。”说到这件大事儿,又想到事儿成了,当着小孩儿的面儿我也情不自禁的咧开了嘴巴。
  伸出细白的手指,小孩儿的手触上了缠在我头上的纱布。悄无声息的,眼泪顺着眼角,大颗大颗的滚落了出来,瞬间就打湿了整个脸颊。像是开到酴醾的茶花,毫无征兆的,一朵一朵的从枝头坠落。
  静静地悲伤,却是该死的触目惊心。
  “静铭别哭,别哭啊,少爷明天一定带你去。别哭了,别哭了,好孩子别哭了。”举着袖子抹着小孩儿脸上的泪,却是怎么也抹不干净。
  “走,少爷现在就带你去,现在就带你去好不好?”站起身来拉着小孩儿的手,我就要往大门那儿走。
  “少爷,疼吗?”杵在原地不肯随着我动作,细细软软的,小孩儿仰着脸问了我一句。
  “我当你哭什么呢,不疼,少爷不疼,这点儿小伤疼什么疼啊。”露出一个了悟的笑容,我揉着小孩儿头发颇为轻快地答道。
  “喏,不信你看看。”手抬向额头,我作势要拆。
  “少爷。”呜咽一声,小孩儿死死的抱着我的膀子偎到了我怀里。
  “你是个小小男子汉了,怎么可以动不动就哭呢,多没气概啊。再说这么大人了还爱哭,成什么样子。你看你,都成兔子了。”确实,眼圈儿红红的,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一绺绺的黏在一起,失了素日里的文静。而被我袖子蹭的通红的小脸上则是湿漉漉的一片泪痕,鼻子还微微的皱着,真是好一幅可怜兮兮的兔子模样。
  边举袖子继续帮小孩儿揩着脸,边数落他到。数落着数落着,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至融进了这沉沉的夜色,归入了这寂静的万籁。
  “静铭,我要成亲了,娶得是国公府的苏小世子苏景行。”放下衣袖,对着小孩儿墨玉般的莹润剔透的眼睛,我悠悠的吐出这句话来。小孩儿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之一,他应该知道。
  重又猫儿一般的乖顺的伏在了我怀里,小孩儿闷闷的声音传来,“那少爷你会丢掉我吗?会不再疼我了吗?”
  “说什么傻话你,我怎么会放着你不管?”轻笑出声,我拍着小孩儿的后背柔柔的应到,“我不说过要养你的嘛,养你一辈子都行。”
  “一辈子吗?”还带着丝鼻音的腔调里隐约的透露出几分迷惘。
  “对啊,一辈子都行。”
  温热的泪水穿过薄薄的衣料,再次浸透了我的心田。
  故作轻松的,我笑骂道,“你个破孩子,不孝顺,敢情你是拐着弯儿的想赖着你少爷我啊。少爷我还等着享你的福呢。”
  公主娘说要到老祖宗面前说项请老祖宗给我赐婚,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公主娘就随都御使爹和我进了宫——我们上朝,她进慈宁宫。
  公主娘亲自出马,自然马到功成。又加上不知哪根儿筋搭错了而自告奋勇出面保媒的皇帝小姐夫的说和,这下好了,别说是国公府扛不住太后与皇上这两座雄伟的大山,就是扛住了,那也挨不过满京城的闲言碎语——经过皇帝小姐夫这一插手,我与国公府那位在世人眼中本应是违背阴阳伦常的男男之恋,在众人口中俨然变成了惊天地泣鬼神的旷世绝恋,而国公府里头阻挠这事儿的中堂大人,俨然变成了孔雀东南飞里的焦仲卿他妈。
  三天之后,御书房内,当着皇帝小姐夫、都御使爹,还有希言和我的面儿,护国公老爷子朗声到,“一切全凭皇上做主,老臣绝无异议。”
  “那中堂大人您呢?”苏家的太上答应了,御座上的那位不紧不慢的又把话头引向了苏家的另一位重量级人物。
  苏中堂终于终于也低下了高贵的头颅。面无表情地,他不咸不淡地回到:“得蒙皇上恩典为犬子赐婚是苏家莫大的福分,臣谢主隆恩。一切但凭皇上做主。”
  有了苏家这二位的拍板儿,赐婚二字也正式由口头变成了书面,明黄的圣旨随后就下来了。这下真是铁板儿上钉钉,那是再也没得变故了。
  其实事情进行的这么快我是没有预计到的,尤其是护国公老爷之前与之后的态度,我更是琢磨不透——就说我与希言第一次发生关系那回吧,他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为什么当时不出面阻拦呢,而是任我们纠葛下去?但在国公府里头的那次,老爷子却又驱逐我又驱逐的那么不留情面不遗余力。这样的反应,反差也忒大了点儿吧。
  后来我把这疑惑向着希言问了出来这才知道,原来老爷子明面儿上虽没有说什么,但暗地里却不知道里里外外的把我考验了多少次。话说老爷子这辈子大风大浪的什么没见过,男的和男的胡混的事儿他见的多了,但希言和我不一样啊,我们这可是正正经经真心实意的想要过一辈子的。而且我还是这么个经受住了重重考验的好同志。看到我们的这情况,最后老爷子也就豁然了。当然,心里虽然想通了并不代表老爷子就能睁只眼闭只眼的任由我们在私底下胡天胡帝的闹腾,为了孙儿的幸福,也为了国公府的名声,一个正式的身份名头那是必要的,因此也就有了老爷子后来的那些所谓的坚持。
  “这么说,老太尊和泰山大人还是挺中意我这个女婿的,你说是不?”记得当时听完了希言的那番解释后,我心中颇是自得,不由得笑眯了眼睛将怀中人扑倒在床上。
  却是被希言狠狠一脚蹬下了床。
  额头的青筋跳了两跳,灯火下希言从牙缝儿里蹦出四个字儿,“中意个鬼。”
  好吧,不管当时中意不中意,反正这事儿也就这么着了。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农历六月二十四号,按照庙里的老和尚算的,那是真正的宜嫁娶宜出行宜动迁的好日子。希言与我的婚期,也就正式的定在了这一天。
  人潮涌动间,京华冠盖下,我将希言迎进了刘府的门。
  拜过了堂,向着长辈们敬过了茶,又向着前来观礼的皇帝小姐夫和皇后姐姐谢过了媒,满庭的喝彩声中,一身大红喜服的希言被送进了洞房里。而蟒袍玉带的我,则是苦命的被谢晋沈暮他们拉着灌酒。
  终于等到满堂的宾客都散进了,装饰的红彤彤喜洋洋的洞房里也只余下了希言与我两个人,我先来到门边儿上闩好了门,这才反身重又走到了床边儿。
  半跪在坐在坐在床沿儿上的那位的面前,我情不自禁的张臂将他紧紧的抱在了自己的怀里,就像要把人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希言,我好高兴,真的好高兴。”含含糊糊的,我大着喝过酒的舌头开始翻来覆去的念叨这几句话。
  “傻瓜。”潮湿的吐吸柔柔的打在颈间,床上的人也举起手臂用同样的力道回抱住了我。
  “希言,希言,我好高兴,好高兴。”语无伦次的,我还在喃喃着这几句。
  温热柔软的唇递上来,印在了我还在叨咕的不停的嘴巴上。
  以吻封缄。
  高烧的红烛油油的跳跃着,偶尔啪的一声,冷不丁的爆出一个灯花。紧闭的门扉外,沉沉的天幕边,一弯眉月正静静地栖息在高高的梧桐枝头。蛙鼓停了,鸟儿睡了,便是勤劳的纺织娘,此时也倚着被露水压弯的青草,沉入了香甜的梦境。
  人间微醺时节,正好入眠!
  第四十二章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不经意间,两载时光已悄然溜走。这两年间,静铭的学问有了些小成,已经摘了桂榜中了举,现在正潜心向学准备去夺那明年三月的杏榜呢。这杏榜一过,接下来就是金銮殿上应殿试了,真正的算是鲤鱼跃到了龙门边儿了。
  静铭这边儿顺风顺水,住在东盛胡同里的那位现在也正是风生水起红红火火——璎珞被我安置在东盛胡同之后不久就自己偷偷跑出去做事了,先是在一家小小的布庄里做小伙计,等后来学会了怎么打理生意索性就出来自立门户了,开了一家名叫瑞蚨祥的绸缎庄。瑞蚨祥这名字是我给起得,记得当时我还拍着璎珞的肩膀很豪迈的鼓励到:“兄弟你好好干啊,以后全京城全国开连锁,名字依次就叫瑞蚨祥、瑞生祥、瑞祥、瑞林祥、益和祥、广盛祥、祥益号、谦祥益。你听听,多气派!”
  没成想璎珞也果真是块经商的好材料,不过两年光阴,这瑞蚨祥不但被打理得蒸蒸日上,而且他还真又开了家名叫瑞生祥的分号。现在这京里头,瑞蚨祥的名号不但有口皆碑,而且李书珞李大老板也日渐成为了众人眼中冉冉升起的新星,钻石级的王老五。至于从前的那个艳帜高张的鸾玉馆头牌儿,则彻底的湮灭在了人们的记忆里。
  在这两年里,我与希言的小日子也过的越发滋润了。当初娶希言进门的时候,都御使爹和公主娘不是没有心理障碍的,然我的希言是何样的人?进门没出十天,不但是两位高堂,就是刘府的上上下下近百口人,全都开始真心实意的拿着希言当起了自己人。日子一天天的过,希言的话在爹娘面前愈来愈作数了,反是我这个亲生的儿子,居然被他们晾在了一边。为这个我明里暗里不知道被跟着希言陪嫁来的抱琴鄙视了多少次,连带着小六在抱琴面前也抬不起头来。小六这一憋屈,原本胖乎乎的大饼脸倒瘪了下去,显出了几分轮廓来。
  好吧小六,少爷我对不起你,不该视你的水深火热于不顾。可不是有句话教导过我们,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必定有一个伟大的男人吗?再说少爷我本来也就当不起这光耀刘家门楣的重任,现在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能由我精明强干的老婆大人来替我完成,这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那为了少爷能当好老婆大人的坚强后盾,也为了少爷能当好那个伟大的男人,小六你忍辱负重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家里头由爹娘和希言撑着,朝堂上我也就顶着个闲差,人生到了我这个境界,也算是登峰造极别无所求了,因此三五不时的去璎珞的店里转转,或者跟着沈暮谢晋他们一道喝喝小酒玩玩古董养养花鸟逛逛戏园子什么的也就成了我最日常的消遣。
  什么?兄弟你说什么?你说我怎么不去狎狎戏子?MD,你是想让我爹把我的腿打断还是想让我家那位跟我闹离婚?亏你说的出来!
  这不,今天下朝之后我提脚就向着随园方向走。谢晋昨天让小童送来的帖子上说了,随园里又新来了一个南方菜做的特别地道的大师傅,红乳卤蒸笋鸡和鞭蓉鲍脯都是大师傅的拿手绝活,尤其是炸熘桂鱼和炸蟹卷,做的更是叫一个油亮金黄外酥里嫩。谢晋已经先去吃过了,所以今儿个又特特把我和沈暮也叫过去饱饱口福。
  一脚进到随园的包间里头,那是菜也上齐了酒也摆好了谢晋和沈暮也坐定了,就等着我呢。
  坐在桌前提起筷子,我毫不客气的首先抄了筷白绿相映的鞭蓉鲍脯到嘴里。
  “嗯,质嫩味鲜,好吃。”将菜咽到了肚子里,我诚恳的称赞道。不行,改天我要把希言静铭和璎珞他们也都拉过来尝尝。
  “你小子饿死鬼投胎啊,敢情是你又触了苏小世子的霉头,苏小世子又罚你不许吃饭?”沈暮一脸了然,拍着我的肩头戏谑到。
  谢晋在旁边也是满脸的同情。
  “去去去,你以为是你家的那个母大虫啊。”一把摔开沈暮的手,我十分的不爽。不就是有一次希言和我闹别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巴巴的在外头守了半晌没吃饭的事儿叫你们知道了嘛,值得你们从去年说到现在吗?
  “你大爷的,你就不能说点儿让我舒心的?”一提起沈暮家的那只母大虫,沈暮沈小侯爷立马儿的就蔫儿了。
  话说沈暮家的那位是去年迎进门的,他爹打小给他定下的娃娃亲。亲家是老侯爷的莫逆之交陈勇为陈副都统家的大小姐陈芝兰。别听陈家小姐这名字一派温柔贤淑的,但那个人可是极其非常的豪迈剽悍。什么刀枪棍棒斧钺钩叉带尖儿的带刺儿的带锋的带刃儿的那都是耍的有模有样,可就是琴棋书画闺房针线全都狗屁不通,说闺房情趣那更是个笑话。沈暮花大价钱买的那什么大雪素小雪素玉带紫袍也都相继的砸在陈家小姐的手上,成了英年早逝的亡魂。其实也不是这陈小姐故意为之,而是不懂得那花草的习性还偏好摆弄,这样的生手,又那般娇贵的名品,不养死才是咄咄怪事。也因此,沈暮最近得手的朱砂兰和雪娇根本就没敢往屋里搬,直接养在了谢晋家里。非但这样,这陈家小姐还是个大醋缸,一得了什么沈暮的桃色新闻就立刻的祭出她的十八般武艺来,只闹得沈暮苦不堪言。
  “得了得了,兄弟聚在一起就是逗逗闷子来着,何必提这些闹心的。说点儿高兴的吧。”一见沈暮那漏了气的气球似的形容,谢晋忙出来打圆场到。
  “对了,兄弟我告诉你们啊,过两天这京里头可就热闹了,咱哥儿几个也有眼福了。”一拍大腿,谢晋声调陡然高昂,颇是兴高采烈的说到。
  “是不是涞阳李家的新任家主要进京来了。”一提到这事儿,沈暮也显出了几分兴致来。
  “嗯,我今早上在朝堂上也听说了。”对这劳什子李家实在没什么了解,因此我也就不置可否,闲闲的搭了句言。
  见我着反应,谢晋一下子凑了过来,“啧啧,致安兄啊,不是我说你,你果然是被你家的那位管成了个呆子了,竟然连涞阳李家家主这样的美人都没了兴趣了。”
  “你什么意思?这涞阳李家的家主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值得你们这么大惊小怪的吗?一群色中饿鬼。”我不屑一顾到。
  沈暮嗤之以鼻:“你才是只呆头鹅呢。”
  “不是,我就奇了怪了。好吧,就算涞阳李家名头很大,也就算那劳什子家主艳名远播,可照你们说的,那家主不是应该是个男的吗?男的长得再好看也不过就那样,脸上还能开出朵花儿来?”对我来说,这世界上生的最好看的男的就是我家的那位了,当然记忆里还有一位也称得上是明艳无匹的。不过那人的样子早已被时光风干在了脑海里,往日里的绚烂图景,现在也褪色成了一帧模糊的水彩画了。
  “非也非也,就因为这新任家主是个男的,才越加的让人想一睹为快啊。”摇头晃脑的,谢晋一脸莫测高深的说出这番话来。
  “MD,你们能不能痛快点儿,别这麽故弄玄虚的?”看着谢晋那欠扁的八卦样子我就来气。
  “不是吧,兄弟你真是连这李嘉新任家主的一点儿传闻都没听过?”瞪大眼睛,沈暮很是惊奇的看着我。
  “说不说你们。”啪的一下,我放下手中一直没停过的筷子。
  “好啦好啦,火气别这麽大嘛。你看咱们兄弟一场这种事儿我怎么会不传授给你呢。”伸手按在了我的手背上,沈暮贱笑着到。
  “不过兄弟你当真是从来没听过这姓李的哪怕一星半点儿传闻?”
  我当场捋起了袖子。
  “行行行,我说我说。其实说这姓李的是个男人才勾的众人更想一睹他庐山真面目,这话真是不假。据传闻说,他这家主之位就是他父兄为他的美色所惑主动让给他的。”
  “啊?父兄?”靠,这乱伦乱的,也太劲爆了吧。我惊异的大张嘴巴,愣在了当场。谢晋则趁机在我嘴里丢了一个炸蟹卷儿。
  “是啊,不过也有传言说这位新任的家主先是以身伺虎,待得时机成熟时又杀父弑兄,这才短短几年就上了位。”
  先乱伦,后手刃父兄?不得不承认,这个消息比刚才那个还更具冲击性。我彻底失语了。
  机械的嚼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猛灌了几口茶水,好半天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们这是在哪儿听来的?这个,这个也太不可信了吧。照你们这么说,那姓李的不成了不折不扣的祸害人间的狐狸精啦。”
  “是啊,传言这东西虚虚实实的,其实我也是不太相信的。不过没准儿还真说中了呢?要知道这位新家主的娘可是当年艳名冠绝天下的吴中柳慈溪啊。”
  “柳慈溪?”我皱皱眉。
  “是啊,柳绵风细细,吴中柳慈溪。清溪芙蓉鲜,妍何若此女。一顾家国倾,二顾浮光虚。生若得慈溪,世事何再嗟。”口中喃喃的念着,沈暮的脸上竟也浮出丝悠然神往的表情来,然不过须臾间又黯淡了下去,“哎,奈何自古美人与良将,难得人间到白头啊。据说这个柳慈溪当年生下现在这姓李的没多久就去了。”
  坐在一旁听者的谢晋,脸上也是随着沈暮的话一会子白一会子的,都得上变色龙了。
  “当然啦,柳慈溪这样的绝代佳人咱是见不到了,不过能见见她的后人也是好的啊。这姓李的脸上,总是还有些柳慈溪的影子在吧。”看看沈暮的那形容,动动嘴角我还正准备说两句排遣的话宽慰宽慰他,没想到丫的接下来一句顿时又将他的猥琐面目□裸的暴露在了我的面前。
  脸颊上的肉抽了两抽,我使劲儿的一巴掌拍在沈暮的后背心上。
  “丫的,那样的祖宗你也敢惹,也不怕他真是个手的把你也给弑啰。”
  “嘿嘿,倘若那姓李的真是个绝代佳人,又倘若我真是能一亲芳泽的话,弑了就弑了吧。反正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再说只怕这美人在床上体会到了哥哥我的好处,自此就再也舍不得杀我了呢?”颇是自恋地,沈暮又爆出据石破天惊的话来。
  靠,什么是流氓?坐在我面前的这位,那就是对流氓的最深刻最彻底的诠释啊!
  咬了咬后槽牙,我从丹田里发出振聋发聩的一声来。
  “像你丫这种流氓,上天给你配只母老虎那都是便宜你了,活该!”
  第四十三章
  “希言,你说这劳什子涞阳李家的人既没封侯又没拜相的,这满朝上下犯得着这样大惊小怪的嘛?这李家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销金帐里,鸳鸯枕上,一番厮磨之后希言与我都还了无睡意,于是我便拉着他说起了闲话。说着说着,话题就又扯到了这即将进京的李家家主身上。不得不承认,谢晋和沈暮在那儿神神叨叨装神弄鬼儿的倒还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具体的不知道,我也就是偶然间从史书中看得了几句。”希言枕在我的臂上,兴致缺缺的回到。
  “哦?那都说了些什么?”
  “按这史书上说,这涞阳李家的第一任家主乃是当年辅佐太祖登极的第一号功臣李文致。据说太祖斩木揭兵之时这李文致就在太祖身边出谋划策。待得后来太祖根基初定,常常就是太祖在外倥偬戎马扫荡六合,而这李文致就在后方筹措粮草施政布令。若论起开国的功臣来这李文致当属第一,因此新朝初建之时,太祖封无可封赏无可赏之下,竟然于百官面前封了他为并肩王,让他与自己一道垂拱天下。奈何李文致非但不受任何封赏,而且还挂印去官回他的涞阳老家去了。太祖挽留不得,只得下旨将涞阳一地赐予李家,朝廷之刑不到涞阳,朝廷之政令不拘涞阳。李家子孙世代亦荫享此种待遇。”
  “啊?那照这么说起来李家人表面上虽没名没爵的,可实质上这待遇品级其实不是和亲王差不多?”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李家的来头居然这么大,我一开始还以为这李家不过就是个有点钱财能鱼肉鱼肉乡里的土皇帝呢。不过话说回来这太祖爷爷也忒大方点儿了吧,竟是卧榻之侧也容这姓李的安睡。要知道与这李文致有着相似际遇的汉代开国第一功臣张良仅仅只是做了个留侯而已,连‘王’字的边儿都没粘上呢。
  “确实如此。不过李文致出仕后虽是一辈子都不曾再踏入京城半步,但继他之后的新任家主却是专程进京叩谢了皇恩的。自此之后这也就成了一项典制,也就是每个新任的李家家主上位之时都要先入朝觐见,以当面感谢圣眷皇恩。”
  了然的点点头,应该的嘛!那李文致为太祖爷爷的江山社稷立下了汗马功劳当然就有资格在皇家人面前清高拿乔耍大牌儿,但你后来的这些人什么贡献没有还捧着皇家这么大的恩典,能不把嘴巴放的甜点儿吗?不是有句话说过,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吗?
  “那你说这涞阳一郡都是他李家的,而且太祖还亲口说过要封李文致为一字并肩王的,要是这李家的人哪天想起这茬儿谋反起来…”
  希言伸手一把按在了我的嘴巴上,“说什么混话,这种事也是乱说的吗?你这般口没遮拦的也不怕哪天被赤局的人拘了去。”
  赤局,太祖爷爷的接班人武宗所设的一家特务情报机构,性质和明朝的东厂是一模一样滴——皇帝一手控制,拿人不需任何公家文书,而人一旦带进了局子里,那就是生死由命,端看你的造化了。
  反手捉住希言捂在我嘴上的手拿到唇边亲了一亲,我笑嘻嘻的到,“放心好了,我怎舍得让你年纪轻轻的就守寡。”
  下面也色迷迷的在他温软滑腻的大腿间摸过一道,狠狠的揩了把油。
  却是被他重重的一拐子打翻出去,伴随着从牙关里蹦出来的两个字儿,“禽兽。”
  “我就是禽兽也只禽兽你啊。”他一说着禽兽二字,我索性也就没得顾及了,嗷的一声把人扑在了床上。其实刚才那会儿我的兴头就又有些起来了,不过就是顾忌着那位的身子才没行动。
  “你…”觉察了我身下又一次开始蠢蠢欲动,希言挣扎的身体僵在了那里。不自然的将眼睛瞄向墙里,那位发话了,“好了别闹了,睡吧,莫误了早朝。”
  “希言,希言。”轻轻的噬咬着身下人圆润的耳垂,我用着甜的腻死人的调子含含糊糊的唤道。
  “别闹了,我,我…”吞吞吐吐的拒绝着,身下人红晕刚刚褪去的粉面上霎那间又生出两团晚霞一般的绯色来。乌云飞鬓里,远山翠眉间,一种近乎妖异的清艳妩媚扑面而来。
  “希言,我真真忍不得了。”丢下这句话,我就立刻霸道的封住了那张肯定还会迸出些我不想听到的话的嘴,手也再次伸到了身下人那尚且湿软的密处。
  “早晚有一天,我会被你折腾死。”长长的一吻之后,那人断断续续一字一顿的吐出这番话来。
  再次纠缠上去,我从相接的唇齿间漏出三个字。
  “我陪你。”
  “啊?怎么啦?”
  马车慢慢的向着皇宫方向行进,制造出一路沉闷的辚辚声。靠在柔软的坐垫上我想事情想的正出神,却惊觉面上有些凉意。将思绪从太虚里拉回来,就见希言的手贴到了我的脸上。一手将希言常年都没有一丝热气的手捂在掌心里,一边又将揽着希言肩头的手臂收紧了些。放柔了声音,我轻轻的问询到。
  “我没事啊。倒是你自己,我叫了你几声你都没听见,怎么了这是?这般没精打采的。”更深的偎进了我的怀里,希言用着幽幽的调子说着。
  “唉,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心绪不安宁,老是觉得要出什么事儿似的。”
  伸臂揽在了我的脖子上,希言整个人贴在了我的胸前,“不过就是李家的人来了宫里头设洗尘宴让咱们去凑个热闹罢了,又没你什么干系,能出什么事儿?”
  “是啊,又没我什么干系。”长长的叹了口气,我把希言的话无意识的又重复了一遍。话是这么说,可心里头那莫名其妙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听闻那涞阳李家的新家主是个绝代的佳人,满朝堂的人可都在翘首以盼呢。你今儿个一直这么心不在焉的,莫不是也正动着那份儿心思?”蓦地想到什么,就见希言眉眼一挑,似笑非笑的调侃到。
  笼罩在逼仄的马车车厢内的阴郁秋气顿时化作了隐隐绰绰的醋酸味儿。
  “哪儿能啊,我的心思你还不知道吗?再说这世上佳人虽多,却又有哪个能及得上我的希言一根手指头啊?”一听这话我忙打起十分的精神撇清,顺便捞起摊在我胸前的玉也似的手放在唇边挨了两下。老婆心海底针啊,这么个莫须有的罪名要真是坐实了那我岂不冤死啦。
  “哼。”
  “希言希言,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一下将怀中人扑倒在软绵绵的毛毡上,我伏在希言耳边哀哀的抱怨到。记得刚成亲那会子我在希言面前耍嘴皮子的时候他都要么是羞得满面晕红垂着个头不敢看我,要么就是慌忙忙得岔了过去,模样真是让人爱怜到了心坎儿上去了。那时候为了贪看希言羞窘的可怜情态,有时候我就会坏心的故意在他面前说些跟着谢晋沈暮他们在市井里学来的荤话,希言这般书香之家教养出来的哪儿吃得住这个,自然更是被逗弄的羞愤欲死,其中有一次甚至羞得连眼泪都下来了。
  然年深日久的,这两年我再在他面前花言巧语荤荤素素的,每每就只能得到一声不屑的冷哼了。哎,天差地别啊!
  “哼,你是不甘心我不能再由着你作弄了吧。”冷冰冰的,希言别过脸去反唇相讥。
  “嘿嘿。”扯着嗓子干笑两声,我心虚的没敢搭言。但嘴却也没闲着,直接贴上了搁在我眼前的绯色唇瓣,舌头也灵活的探了进去。
  手抵在我身亲推拒几下,见推拒不开也就罢了,随它去了。
  “世子。”
  这厢正打得如火如荼,抱琴拉长的大便脸却幽灵一样出其不意的出现在了眼底。
  下意识的,我一把将希言的领口掩住,希言则是一把打开我的手侧过身去。
  “别掩了,我什么都看到啦。”见我们的这个反应,抱琴的脸愈加惨绿了,一边利索的上前帮希言整着衣裳,一边语带讥诮的到。
  “抱琴你…”怎么这时候进来啦?
  “我不跟色鬼说话。”硬梆梆的一句顶回来,我摸摸鼻子,不敢吭气儿了。
  “抱琴。”希言轻声的呵斥着,但软软的语调非但没有一点儿威严,反倒还透露出几分撒娇的味道来。
  “世子你也是,怎生得就由着那色胚胡闹。马车眼见着就到了皇城根儿下了,世子您看您这身儿衣裳还穿得到宴会上去吗?”
  “抱琴。”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成了吧,你便自由着少爷去闹吧,早晚闹得个肾亏便甘心了。”收拾好希言,抱琴撅着个嘴撂了狠话就径自打了帘子出去了。
  “抱…”希言启了齿,但面前哪儿还有抱琴的半个人影。
  “是我不好希言,让你又被抱琴…”看着希言脸上有些萧索的神情,我忙上前认错到。记得那年甫成亲时,我天天挨在希言身边和他厮缠,不想有一次希言竟是在床上晕了过去。专程请了宫里的老医正来诊治,却原来是性事太过所致。希言身体本就是寒性,又加之在北方冻伤了肺叶子,体质就更加的偏于阴寒。此症不但要忌寒凉生冷,性事亦不能过于频繁,否则就有脾肾虚空之虞。这也是抱琴一见我纠缠希言便不高兴的缘由。
  “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希言低下头去低低的应到,后面的话更是低的听不见了。
  “希言?”我将耳朵伸到那人的唇边,妄图听清些什么。
  “少爷,皇宫到啦。”
  第四十四章
  “希言好人,好人希言,你刚才最后一句话到底说的是什么啊?”小六那句话一打岔,希言说的话我是彻底的没听清,但直觉告诉我那对我一定是一句非常重要的话。于是这一路走在皇宫里我都还在这事儿上纠结。
  “你再浑说。”被念得烦了,希言转过脸来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希言。”捉了那人袖子底下的手腕,我继续不屈不挠的追问到,不行,都费了这么些口水了不问个究竟来我实在是不甘心。
  “别闹。”
  我还待张口,就听得希言压低了声音呵斥道,“别闹,有人过来了。”
  抬眼一看,果然,一众宫女太监的正向着这边走来,但奇怪的是走在最前面的却是个着着一身素净布衣的人,连个鱼符都没挂的。其实不用看此子的穿着,单看他行走举止间那份洒脱闲适的气度,就知他绝非朝廷中人。
  刚刚远远的看过去就已被那人行止间的高华气韵所折,等的那人走到近前我更是不由的眼前一亮——帅哥,真真的绝世大帅哥,放在现代那绝对是能比下金城武气死梁朝伟啊!额头挺括,脸型容长,悬胆似得鼻子白玉雕就一般,菲薄的唇色泽白中夹着粉,便如暗含着一抹春色的大理名花雪娇。其实这些都还不算什么,这人脸上要说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眼——斜飞入鬓的剑眉下那双如星子般的朗目。清亮亮黝黝的,深邃的好似一汪探不到底的碧潭,却又温软的像是三月的春风。他看你一眼,江南的杏花雨杨柳风仿佛也都随着他这一眼扑到了你的面上。竟是不需金樽,心就被醉倒了。
  “希言,我们走。”倏地从那人柔情四溢的眼波里回过神来,我忙扎下头去拉了希言便走。这人的眼太邪门儿了,我只不过看了一眼而已,没想到居然就被搞得五迷三道昏昏沉沉的,催眠也没这么快啊。
  却不想那人竟上前一步,大剌剌的挡在了我们的面前。
  “兄台认识在下?”避过他的眼睛,我低着个头瞅着面前宫女儿鞋子上绣着的一只水鸭很有礼貌的问道。
  “阁下便是刘蕴晟刘公子吧,涞阳虽然山高水远鄙人亦是孤陋寡闻,但刘公子不惧世俗娶了名男子为妻的韵事鄙人也还是听说过一些的。”挡在面前的人亦礼数十足的弯了弯腰身,而后切金碎玉的清嗓音就这样缓缓的流淌进了耳畔。那声音不急不慢无喜无嗔的,也听不出他到底是赞赏还是讽刺。
  “刘公子既然在此,那想必刘公子身边这位就是令阃国公府苏小世子吧?”上句话刚落音儿,那人的就又将话头引到了希言的身上。话间用的是问句,但语气却已是笃定无疑。
  MD,这人到底是谁啊,我爱娶谁娶谁,你TM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指戳戳的?我最不待见的就是这种阴阳怪气的人。
  听出了他话里头的酸气,眉毛一竖,我就忍不住的要发作。然被希言一把拉住了。
  “公子好眼力,不才正是国公府苏景行。涞阳至京中一路跋山涉水已然辛劳,区区贱名更何敢劳劳涞阳远客挂齿。”又微微的一拱手,希言又补上一句,“敢问公子还有事吗?”
  听了希言这话,我不由得在心中闷笑。话说的文绉绉的,其实翻译过来就是我是苏景行怎麽啦,你一涞阳来的在这儿闲吃什么萝卜操什么淡心?还有,你有事儿就说事儿,没事儿就让开啊,正所谓好狗不挡道。
  “贤伉俪果然鹣蝶情深煞旁人啊。”瞅着希言拉住我衣袖的手,那人挑挑浓的剑眉到,绷着的唇角亦应景儿的勾出三分浅笑来。
  “二位请慢行吧。山野村氓不懂得规矩,若是冲撞了二位还请原谅则个。”
  又微弯了弯腰,挡在面前的人错开了一步,让出一条道来。
  “哪里哪里。”嘴里说着客套话,我却是拉了希言夺路而去。这个人说话云里雾里玄玄虚虚的,让人听着难受的紧。
  走出几步远,身后又兀地传来了那人漫吟的一句诗,前面的没听清,倒是最后那几个字儿清楚地传到了耳朵里,“新桃换旧符”。
  新桃换旧符我知道,便是个迎新弃旧的意思嘛,可从那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变了味道,越琢磨越添堵呢?
  我这边儿犯嘀咕,走在我身边儿的那位也是一样。喃喃的将那最后几个字儿又重复念了两遍,就见他猛地把脸转了过来,“刚才那个你真不认识?”
  “自然是不认识啊,我这辈子可都没去过涞阳那地界儿呢。”看着希言眉宇间已生出了一丝郁色,我忙斩钉截铁的回到。没见过,真是没见过。再说这么极品的男人谁要真是见过一面的话,想必是很难让人从记忆里抹去的。
  “可我怎么觉着那人便是来向你讨风流债的?”
  “风流债?我这一辈子可就只跟你风流过啊。”拉着希言的手,我不禁大呼冤枉。要知道自成亲后,我可是从思想上到行动上彻底的做到了忠诚于老婆大人了。这两年来别说是良家的男女了,就是风化场所里的戏子小唱们,我也是连根指头都未曾碰的。
  我还正拉着老婆大人的手言辞切切的解释着,就见一粉嫩嫩圆乎乎的大胖小子皮球一般的从旁边的一条小径上向着我怀里滚过来,伴随着一句奶里奶气的问话,“舅舅,什么是风流债?”
  “臭小子,听你舅舅的壁角。”然后就一把把个胖小子拉到怀里,柔声诱哄到,“梓奕乖,告诉舅舅刚才你听到什么啦?”
  这个叫我舅舅的胖小子,便是我皇帝小姐夫的嫡长子魏梓奕,皇后姐姐三年前生的。这小子本来出身就金贵的紧,再加上爹妈宠着老祖宗护着,在这皇宫里头俨然成了一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不过就是这么个小霸王,还是被我收拾了个服服帖帖——其实这也不是我本人的功劳,而是我三五不时的带给他的宫外的小玩意儿小点心的功劳。
  “我听到舅妈说你什么风流…”也不知是谁教的,这臭小子打会说话开始就一直逮着希言叫舅妈,他每叫希言舅妈一次,希言的脸就一次,可就是不管别人怎么拗也拗不过来。
  我伸手一把捂在梓奕粉嘟嘟的小嘴上,伏在他耳边诱之以利,“梓奕啊,今天舅舅又给你带了些新玩意儿来哦,你想不想玩?”
  一听说我又拿了新玩意儿过来,臭小子水汪汪的大眼睛立马儿的睁得滴溜溜的圆,放射出热切的光芒。
  掏出前儿个专门上街给臭小子买的小泥人和一只做工精巧的布老虎,再小小的忽悠几句,不多时臭小子就只顾得揪扯着布老虎玩儿了,刚才的那茬儿早被他抛到了脑后。
  哄好了臭小子我直起身来,这才发现希言一直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我。
  将个玩布老虎正玩的兴致勃勃的胖小子抱在怀里,我轻轻的碰了碰身边人的手,“走啦。”
  希言站在那里不说话,就只脉脉地盯着我的脸看,然大睁得杏仁儿眼里却不经意的流淌着一丝寂寥的况味。
  “怎么啦?”
  “你真的很喜欢小孩子啊。”如怨如慕的,希言静静地吐出这句话来。
  “希言。”我抬手去抓那人白玉般的一截手腕子。
  却是被他状似无意的躲了过去,“别磨蹭了,宴会就要开始了。”说完便自提脚走了。
  见他这等反应,无法,我也只得默默无言的跟在了后头。
  一盏茶时间,我们来到了举行宴会的大殿外。
  “唉哟,殿下你跑到哪里去了,叫老奴好找啊。”刚踏上殿前的台阶,看护梓奕的嬷嬷就扭着肥硕的身子奔到了近前。
  将怀里的胖小子交到嬷嬷手里,没想到他竟拉着我的衣裳不肯撒手,又是好一番诱哄我这才脱得身来,进到大殿里头。
  此时宴会还没开始,于是刚一脚迈进大殿的门,一股子呕哑噪杂的声浪便扑面而来,潮水一般的灌进耳朵里鼓荡着耳膜。定睛一看,殿中央楚腰曼舞红裙乱旋,好不香艳旖旎。而左右的朝臣们则三三两两的或窃窃私语或高谈阔论,真真的群臣毕至少长咸集。
  和相熟的人打过招呼,又与希言一道来到泰山大人面前恭恭敬敬的打过招呼,我们这才坐在了给我俩安排的位置上。
  “皇上驾到。”
  我们这厢刚坐定连口茶都还没喝到嘴里,那边就听得宫监扯着嗓子嚎了一句,声音高亢中带着些尖利。
  袍子下摆一挥,满殿的人齐齐跪了下去,“恭迎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气势如虹,振聋发聩。
  一双明黄的靴子从眼皮子底下慢条斯理的跺了过去,后面跟着的,则是一双白的雪也似的靴子。这样的一双靴子,在明黄色靴子后头跟着的一溜儿靴间显得特别的扎眼,也特别的离奇——什么时候宫里头的太监侍卫们竟也这般的爱起俏来?
  “众卿家平身吧。”待走到了最高处,皇帝小姐夫这才又开了金口。
  又是一番唱喏,众人这也才重新坐到了座位上。不过刚才还沸反盈天的大殿里,现在已经是落针可闻。
  端坐在了椅子上,就见众朝臣皆尽伸长了个脖子巴巴的向着上头看过去。掩饰不住好奇的,我也偷偷的探出头向上面看过去。这一看不要紧,然心中那股子莫名其妙的不安感却随着这一眼瞬间膨胀到了极限——刚才中途堵在路上不疼不痒的跟我说了几句闲话的那哥们儿,此时就正立于御阶之侧、打我眼底走过的那双白靴的主人的身旁。
  那白靴的主人现在正背对着我站在皇帝的身前,因此也看不清他的形容样貌,但端看他那清矍修长的背影、那玉冠束缚下的一头鸦雏色的乌丝、还有那通明烛火下呈现出淡淡粉色的一段颈项,便已是异常的撩人心魄。更毋庸提他身上着的那一身雪白衣裳——那身白衣,悠悠的发散着绸缎般的丝滑质感,却又不经意的飘溢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轻灵韵味。几乎不用再看他的长相,我在心底就已经断定了,此人的容光必是绝世倾城。
  与上头隔的稍微有点儿远,因此也听不见上面人的说话。我还在心里默默的揣度这白衣人的样子,就见那人猛地一下跪伏在地上,朗声一句:“草民惶恐,君臣有别,草民不敢逾矩 。”
  伸手将跪在地上的人扶起,皇帝小姐夫不知又说了句什么,随着一声谢主隆恩,那人竟再次跪了下去。
  “罢了罢了,今日既是朕专为李卿家你设的洗尘宴,你又何必这般拘泥。”皇帝这次说话的声音略大些,我总算是听清了。说完这句话,就见他挥一挥衣袖,“下去吧。”
  再在地上叩谢过,白衣人这才站起了身来。
  眼见着他马上就要侧过身来,不知为什么我心房里那个东西突地一下子怦怦跳了起来。唉,这应该就是科学上所说的男人见到美人时会雄性荷尔蒙大量分泌吧。
  不过还没等我理出个头绪,那白衣人已然转过脸来。
  辉煌的灯火映照下的,是一张让烛火都黯然失色的、桃夭李秾灿若芙蕖的脸——浓丽轩长的眉,春水盈盈的凤眼,悬胆似的鼻子,玫瑰花苞样的饱满莹润的唇,还有那脸,那白的欺霜赛雪的一张鹅蛋脸。
  呈现在众人面前的那副面容与沉淀在记忆深处的那张脸孔如出一辙,却是愈加的艳色逼人。然于这种秾丽之外,那张脸上却又凭添了几分萧杀几丝阴郁,换了旧日嚣张霸道的模样。
  怦怦跳个不停的心在触到那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容的一霎那倏地停了下来,那种折磨了我一天的不安感觉也随着这一眼奇异的平静了下来。但这种平静却不是真正的平和安宁,而是带着股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满殿的抽气声中,我毅然决然的埋下头去。
  第四十五章
  “少爷。”
  一见我踏了房里,静铭立刻放下手中的书从椅子上站起身迎了过来。虽然我和希言成了亲,但静铭住的地方依旧没变,还是在我住的厢房旁边儿。
  “没事儿,你看你的书。”
  “嗯。”嘴里应着好,静铭还是很乖巧的给我递上茶水,又绞了条毛巾把子给我。
  “去看书吧,我就是来看看你。”接了毛巾把子在脸上手上擦过两道,我自己站起来把毛巾放到水盆里,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摸起茶水狠狠的灌了两口。
  “少爷。”静铭搬了个小脚凳过来静静地坐在了我的脚边,小小的脑袋猫儿似得柔顺的搁在我的膝盖上。
  这两年静铭长高了许多,原本巴掌大的一张尖削的小脸现在也挺括了不少,显出些青年的轮廓来。脸容看着成熟了些,性子也是越发的沉稳了。在我面前还好一点儿,还看得出几分少年人的心性来,外人面前那是轻易地连笑一下都不肯的。
  “书温的怎么样了?”柔柔的抚弄着那一头油光水滑的头发,我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道。
  “嗯。”微微的眯着眼睛,静铭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
  “别太辛苦了,反正你才…”
  十五,说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莫名其妙的,声音一下子卡住了。呵呵,十五,我记得当初和那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是十五的吧。
  “少爷?”觉察了我声音中的异样,静铭手垫在下巴上侧仰起头来,不解的看向我。
  黝黝的眼珠子在跳跃的烛火下闪动着忽明忽灭的波光,那眼神清的,像一泓阳光下浮动着碎金的碧水。
  一瞬间,我的纠结我的踟蹰,仿佛都倒映在了这汪清泠泠的水里,无所遁形。
  不由自主的,我伸手遮住了那眼。
  静铭乖乖的伏在我的膝上,任由我拿手盖住了他的眼,只是长长的眼睫毛细微的战栗了一下,羽毛一般的划过手心,带起一阵涟漪。
  “静铭,我今天好像看到阿墨了。”
  当初他不辞而别的时候,我不是没恼过恨过怨过,但其实在这些激烈的情感之外,我也不是没替他开脱过。替他开脱,本身就是存了一丝念想在。现在一别经年,当初的那些念想早断了,就是他的人,我也以为我已经牢牢的锁在了记忆深处。但我不晓得,有一句话叫到底意难平——我以为我已经潇洒的把过往都放了,但实际上还没有;我以为我见到他的人已经能够波澜不兴的擦肩而过了,实际上我也没有。
  所以我现在才坐在这里,含含糊糊的对着静铭说,而不是坐在希言面前大大方方的和他谈这个。
  趴在我膝头的人缓缓的伸出胳膊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腰,又把头深埋在了我的腰腹间。我也张开双臂,用同样的力度回抱住了他。
  阿墨,那是仅属于静铭和我的秘密,包括他当初面具掩饰下的样子,和他专横霸道的坏脾气。
  除了我们,谁也不知道,曾经还有那样一个阿墨存在过。
  当然也包括曾经的我,为阿墨疯狂为阿墨迷惑,后来又为阿墨痛彻心扉为阿墨失魂落魄的那个我。
  此时,秘密把我们紧紧地捆在了一起;此刻,流淌在我们血液里的,是相同的时光与回忆。
  默默的相拥了一会儿,我就放开了怀里的人,因为记起回来的时候希言的脸色不是很好。在跨出门槛的时候静铭拉住了我,依在我耳边,他软软的吐出了一句。
  “少爷,莫要辜负了世子。”
  “我省的。”拍了拍静铭的手背,我大步的回到了希言与我住的厢房里。
  朝堂上,站在我前面的那人转过头来,但笑不语的看着我,弯起的唇角像是九月初三夜的那一弓新月,清清的,浅浅的,秀美的杏仁儿眼也是四月天的和风般,带着熏人欲醉的暖意。
  当金晃晃的日头毫无窒碍地刺破浓雾的遮挡,慷慨的将阳光送达我们眼里的那一瞬间,我将扣着苏景行那只手的手掌贴在了自己的胸前,拢到了自己的心口上。
  “苏景行,我会对你好,好一辈子。”
  那般的柔美风姿,那样郑重而坚定的誓言,我怎会忘记,更不会辜负!
  “哟,今儿个是什么风啊,怎么把你给吹来啦!”
  一脚踏进璎珞的店里,璎珞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来就给我来了这么一句。
  我没搭理他,自捡了张椅子歪歪斜斜的坐了。
  也没叫店里的小伙计,璎珞自己个儿跑到后堂去了,不多时,一杯热气腾腾、清香四溢的龙井就端到了我面前。
  “怎么了这是,拉着个脸?到底是哪个不开眼的竟敢开罪咱们的刘大官人啊?”敛了敛衣裳端坐在了我对面,挑着潋滟的桃花眼,璎珞半认真半打趣的到。
  摸着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我将目光落在了杯底的茶叶上——青碧的茶水间,那茶叶幽幽的一浮一沉,方才还干枯伶仃的叶片现在也胖了许多,隔着袅袅的轻烟看过去倒也颇有几分山水画的写意韵味。
  “怎么了这是?”许是看出了什么,璎珞连先前的那两分戏谑都收了起来,“莫不是世子那里…”
  话只说到一半,一副欲语还休的光景,但意思我是明白的。毕竟这是我的家务事,璎珞这般伶俐的人,能说到八分就已经是难得了。
  “不是。”再牛嚼牡丹一般的灌进一大口齿颊留香的茶水,我沉沉的吐出两个字来。
  今天下朝的时候又碰上了那天的那位了,今天那位倒是没上前来搭讪,但那看透一切的了悟的眼神却也让我不由得感觉锋芒在被,也越发的没有勇气去面对希言了。心里面其实知道,乘现在在希言面前把话说开了那是最好的,可就是开不了口。
  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随着人群游走,没想到一抬眼就是璎珞的店门口。
  “罢了罢了,你这般丧气的样子坐在我店里那是别指望有生意了,我陪你出去散散吧。”一脸夸张的嫌恶表情,璎珞扯了我的衣裳就往门口走。
  知道璎珞的用意,我也就毫不客气的坐上了门口方牵出来的马车。
  跟车夫交代了去玲珑苑,璎珞随后也钻了进来。
  不多时,马车就行进到了玲珑苑的门口。玲珑阁,京城最新开张的一家集休闲娱乐于一体的综合性消费场所。玲珑玲珑,不单单是指菜色精细玲珑,而且那阁中的美人,不论男女个个皆是色艺双绝七窍玲珑,也莫怪乎玲珑阁开张不到一年就已经引得京城里的五陵子弟们趋之若鹜,将个老牌儿的岁华苑眠琴歌都比了下去。
  和璎珞也算是这玲珑阁的常客了,于是才一脚踏进门里阁里头的主人林绛就上前招呼来了。人未语,三分笑已经带到了面上。
  “今天是专门上你这儿散散的,好好整治几个菜,再让银歆过来唱两支曲子。”没寒暄两句,璎珞就直接开门见山的到。
  银歆在玲珑阁里那也算的是台柱子级的人物了,一把嗓子那叫一个声遏浮云余音绕梁,尤其是手执红牙板儿唱夹竹桃那般的民间小调时,声音更是酥到了骨子里也甜到了骨子里。
  “真是对不住,今儿晚上已经有人先点了银歆了,刘公子您看您能不能换一个?”一说到银歆,林绛林老板的眉宇间立即浮现出一抹难色来。
  “无妨。”
  “那哪儿成?”我挥挥袖子便要作罢,反正我心里头正堵着,与璎珞清清静静的喝杯水酒也是好的,不料璎珞在我出声的当口也发了话,干脆的将林老板的提议驳了回去。
  “今天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让你高兴,金樽酒满伴客弹琴才是正当,我们两个喝闷酒倒有什么意思。”
  “璎珞。”
  “林老板,麻烦你去说和说和,那人今天花多少钱都记在我的账上,只请他把银歆让出来,可以吗?”我阻止璎珞的话还没出来,璎珞那厢的良策已经脱口而出。
  “那好吧。”看到了璎珞连上的那副不肯罢休的形容,林绛点点头,顺着楼梯踏上了二楼。
  璎珞则与我站在了一楼的大厅里,静候着佳音。
  百无聊赖的站在大厅中央,我还正拿着双眼睛四处闲闲的打量着,二楼上突地传来一个清泠中又夹着丝糯软的声音。
  “是你想要这个人?”
  第四十六章
  “是你想要这个人?”
  一抬头,就见二楼楼梯口上站着的那人。橘黄的烛光淡淡的打在那人纤尘不染的白衣上,不经意的便晕染出一段清逸出尘的风姿来。隔着一层楼的距离,那人秾艳的眉目业已模糊了,但却是衬得从他眼中射出的那道幽光越发的清亮而灼人。
  清咳一声,我拱了拱手,“原来是李公子,在下冒昧了。”
  转过身,拉了璎珞便走。
  “相逢即是有缘,大家既然在这里遇上了何必急着走呢,坐下来一起喝杯水酒吧。”眼前一道青色的影子闪过,那天堵了我的道儿的哥们儿已经稳稳的落在了我的身前。
  虽然对这位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但像他这么显眼的人自是不可能不引人瞩目,于是这些天来关于他的消息我也零零碎碎的从旁人嘴里听了不少——据传,这个名叫柳兹晨的是李家家主李陵砚的师兄,二人同为三绝老人扁舟子门下的弟子。三绝老人扁舟子所谓的三绝,即是剑绝、琴绝、医术绝。据传,李家家主的这位柳师兄原本是惊采绝艳却偏偏又孤高自赏、便是连朝廷都请他不动的无双国士,然他竟窝在李府里心甘情愿的当个小小的管家,任李陵砚驱策。据传,这李陵砚与柳兹晨份属同门,但实则同枕同席同进同出…
  据传…
  在面对柳兹晨的一瞬间,关于他的种种流言都死鱼一般的泛上脑海,无可阻挡的散发出一股子莫名的黏腻的、不舒服的味道。
  “多谢,不过依在下看还是罢了吧,怎敢扫了涞阳远客的兴致?”别扭而拘谨的,我低着个头干脆的拒绝到。
  “可是已经扫了呢?”
  我这厢正在说话间,楼上的那位已到了近前儿。此刻那人的眉宇间已褪去了当日在面对众人时的那层冷意,一开口,依稀还是旧日霸道而专横的口吻。于这之外那口气中隐隐的还流露着一丝撒娇的味道。
  “嗯,不知李公子在此,是在下冒昧了。”不温不火的,我顺着他的话服了个软,“得罪之处,还请李公子海涵。”
  “哼,海涵海涵,那我要是不海涵呢。”这句话出口,那人的语气里已经是带了一层羞恼之意。
  远远地,不知是哪儿飘来的乐声,女伶在悠悠的琴声里依依呀呀的唱着:“千花皆并蕊,唯只奴影单。纵排遣了日里个凄凉样,却又怎当得起这月移花影上栏杆。”
  一道珠玉般圆润的嗓音接着那女伶的后头哀哀的念到:“正是也,小阿奴奴芳华只在弹指间,可怜这耿耿星河月在天,人生却又当得起几回七月七日长生殿。”
  婉转低回的唱腔丝丝的萦绕在耳边,唱词里的那段百结的柔肠、那份仄仄的相思似乎也都随着那乐音化开在了冷冷的空气中,杨花一般靡靡的扑打到面上,熏人欲醉,挥之不去。
  “李公子…”
  “哼。”那人毫不客气的冷哼一声,打断了我的话。
  “好啦好啦,这里人来人往的也不是个说话的地方,难道你还准备在这儿生根不成?”那人的一声冷哼出口,场面顿时僵了下来。裂锦碎玉的声音响起,却是柳兹晨用着非同寻常的亲昵调子数落着他的主子。那边数落完了,柳兹晨又将他那张帅的让人眼晕的脸孔转向了我, “相请不如偶遇,难得今日大家遇上了,刘公子又何必如此决绝,这么不给面子呢?”
  面前的这两个人本就出色,再加上在京城还小有些名头的一个璎珞和一个我,于无觉间,阁中人的目光都已落向了这边。
  有浑浊的打量着美人的,有闪烁着八卦光芒的,有显现的摇着扇子看好戏的,凡此种种,不足一论。
  柳兹晨的咄咄逼人的视线本就已经让我难以消受,旁观者那兴味的探询眼神更是让我觉得厌烦而腻味,不由自主的,一股躁意从心底腾地涌了出来。
  “这儿乏透了。致安,今儿晚上锦班的小玉容好像也有表演吧,咱们去看那个好不好?”我还正在极力的掩饰着自己心头的那份焦躁情绪,璎珞的身子骨已经软绵绵的挂在了我的膀子上。声音是腻得死人的甜蜜,再看那神情,三分世家公子的端庄,三分风尘犹染的媚气,还有四分,是坠入爱河的傻气。这一勾唇一挑眼,活脱脱就是一个妩媚而任性的小情人在向着我撒娇发嗲。
  一直不动声色的落在我身上的细长丹凤眼儿微微的眯了眯,唇角也不经意间垂了下去。
  “好不好嘛?”璎珞掐着嗓子再问一遍,身子骨也又在我身上蹭了两蹭。
  拿着平日里对着希言的那副款款情态,我将璎珞垂在身侧的手拿到手心里似狎昵又似安抚的捏了捏,“好,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有了由头,再转头看向面前的两尊,什么多谢盛情什么恕不奉陪之类的话就这样没有窒碍的倒了出来。
  璎珞那边催的越发急了,没有语言,但肢体动作已明明白白的体现了出来。
  这一番唱念做打的功夫下来,面前的两位自然是再无话可说。
  “你识得他们?”出了玲珑阁又上了马车,只待坐定了,璎珞这才开了口。
  “嗯。”璎珞是知道我的根子的,所以我也无意隐瞒。
  “还是老相好吧。”璎珞的眼睛,那是打风尘里滚过一道的,这点儿藕断丝连的瓜葛纠缠,他哪儿还看不出来?
  于是再点点头。
  “怎么回事儿,到底?能不能同我说说?”
  缓缓的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我摇了摇头,“这个,不好说,以后机缘到了我再说吧。”这个,确实不好说。说穿了,好听点儿就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难听的,就是我犯贱,吃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光这么想着,连我自己都不由得暗暗鄙视我自己,却还又哪里说得出口?
  “也罢,那你自己看着办吧。”颇是洒脱的,璎珞轻松的放开了这个话题。
  一路再也无话。
  马车到了刘府门前,璎珞下车为我打起了帘子。跳下马车,我直接向着内院走去。
  进到内院的书房里,希言正在书案前提着笔,不知在写些什么,抱琴一如平常的站在旁边儿伺候着。一股子沉水香的味道幽幽的在室内萦回。
  见我打起了帘子,两人俱是抬眼看了我一眼再垂下去。抱琴向我招呼一声,自下去了。
  我反手轻轻地拴上房门,接着提脚走到书案后。
  希言又已提起笔,一笔一划的写起了他的东西。
  胸膛合身贴上了他的后背,两手则穿过腋下搭在了他的腰腹间,我的头也枕上了他的肩头。
  被抱住的那个放下手中的笔,站定了,微侧过头来,用带点儿疑惑的目光瞅着我。
  我顺势压上了刚好挨到近前的唇,舌头也灵活的撬开牙关,探了进去。
  “我想要。”一番勾缠厮磨之后,我哑着嗓子伏在怀中人耳边语气不稳的到。
  “这青天白日的…”希言伸手推向我,要躲。
  凑唇咬住了擦过脸侧的耳垂,我用牙齿细细的研磨着,手也不规矩的撩起了怀里人的衣袍,一手握住了他身前那还是乖顺软垂着的小家伙,技巧而熟练的滑动起来。
  “别…”
  稍微施了点儿力,我手更快的撸动起来,另一只手也捏住了他胸前的□揉捻抚弄。被如此伺候着的那个,自然立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等到手里握住的那根前端都已经分泌出了湿湿黏黏的白液,我有点儿恶作剧的停了下来,曲指在硬涨而又滑嫩的头部用指甲搔刮一下。
  “还要不要?”很是轻浮调笑的口吻。
  “啰嗦。”回应我的,是带着微喘的、咬牙切齿的两个字儿。
  低笑一声,我加快了手头的动作。怀中人的衣衫也在无觉间被我一件一件褪了下来。
  不多时,身前的那人低吟一声,颤抖着喷射在了我手心。
  反身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我引着刚泄过身犹自懵懵懂懂的那人跨坐在了我的腿上,方才他射出来的那些液体,我也悉数涂在了他后面的入口。
  等身上的那人回过神儿来,却已是晚了。
  揽着他亭细瘦的腰向着我已经竖起来的那个东西移去,他紧抿着唇角别过脸,不肯。
  “乖,坐上去。”我伸舌再在他湿漉漉的泛着水光的耳垂上轻舔一下,俯在他的耳侧悄悄吐气到。
  “不,会…”身子微震一下,带着一丝惧意的脸庞亦是比日落时分的火烧云还要艳丽无匹。
  “不会。”一口打断了他,我跟着吻上了那张口是心非的嘴。
  一手扶住了自己身下那肿胀到发疼的东西,一手托住他那手感圆润滑腻的臀部挨了上去,而后对准了那已经被我开发的松松软软的洞口,我挺腰让它衔住尖端。再张臂稳住了重心已有些失衡的人儿。
  放开嘴里的唇,我语气带了点儿诱哄,“腿分开一点儿。”
  搂住我脖子的双臂顿时一紧,脸孔也瞬间埋在了我肩头,不过腿还是打开了些微。
  “乖,再分开一点儿。”我继续柔柔的诱哄着。
  抱着我脖子的胳膊收的更紧了些,腿却也又张了张。
  手臂稳稳的托住身前的那人,我掌着他的身子慢慢地往下压,腰也跟着向上缓缓挺起。
  进到一半儿,感觉那人脸孔贴着的肩头有些许湿意,我忙停住了。
  “难受?”
  搁在我肩上的头颅摆了一下,“涨。”
  我抽回搂着他的手把他的脸转了出来——额头上密匝匝的一层汗,眼角也是微微的红了。
  把嘴唇凑上去饱含怜意的亲亲他,再将手拿到了他的身前,捉住了经过这一番动作又已经变得无精打采的小家伙□起来,脸更俯下去张口含住了他身前殷红挺立的□。
  “行,行了。”做完这些,耳边传来了低不可闻的一声儿。
  我这才又继续刚才停下的动作,让他的那里再一寸寸的把我的东西吞进去。
  等整个儿的进去的时候,我身上也闹出了一身细密密的汗。
  让坐在身上的人再稍稍休息片刻,又在他的后背上来回爱抚几下,我这才又动起腰身来。
  身上的人本来是矜持的揽住我脖颈,只僵硬的随着我浅进浅出,但渐渐的,收在我脖子上的手臂放开了些,他也开始沉下身体主动的去接纳。于是不知不觉的,轻轻浅浅的□也越来越疾,越来越深,到后来更是整根抽出,再整根送入。鲜嫩红艳的花蕊婉转驯服的严严包裹着给它带来绝顶欢愉的紫红硬挺,一时间,沉水香脉脉缠绕的书房内只听得淫靡的水响和着令人耳热心跳的肉体撞击声,其间夹杂着粗重的喘息与暗哑的清吟。
  久久之后,室内那羞煞人的动静儿方才平息下来。
  “出去。”希言无力的趴伏在我怀里,软软的挣动到。发了一回之后,我那个东西并没有抽出来,而是依然放在他的身体里。
  托起他已经软了泰半的身子,我让自己的东西滑出来些,然眼见着就要到了出口,我猛地松了手臂,已到了洞口处的东西重又插了进去。
  这一进一出之间,甫留在身体里的浊液也被带了出来,顺着雪白的大腿内侧,静静地垮了下去。
  “你…”本是羞恼的开了口,但在看到身下的景象的一霎,却是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嘴唇也顿时抿成一线,便是一个字儿也不说了。身体却随之剧烈的挣扎起来,一副羞惭欲死的情态。
  不由自主的轻笑两声,我展臂死死的搂住了鱼儿般滑腻而又闹腾不休的人。
  被抱住的人折腾的越发厉害了。
  “是不是嫌我不够卖力,还想再来一回?”我俯在他耳畔低哑的开言到,“啧啧,我的希言是个既不诚实又不纯洁的人哦。”语毕还在身前人的□上轻掐了一下。
  跨坐在怀里的人停在了当场。
  再在他的唇上浅啄一记,我托住他挺翘的臀,就着含在他身体里的姿势站起来,往书房屏风后的卧榻走去。
  低呼一声,本已垂下的手臂再次绕上肩头,修长的腿也环上了我腰间。
  到了卧榻边,我让他光裸的背先躺到了上头,自己则俯卧在他怀里。
  脸孔贴着脸孔,胸膛对着胸膛,胸腔里那原是节奏不一的两颗心渐渐的,渐渐的,跳到了同一频率。
  砰砰砰,同样的沉稳,同样的有力。
  “希言。”抽掉身下人结发的带子,我将头鸵鸟一般的埋进了他那散开的发间,幽幽的开口,打破一室静谧。的
  “嗯?”他亦扬手扯开了我束着的发髻。
  水一样冰凉凉的发丝瀑布般的倾泻下来,与枕席间的那一汪水藻似的油亮光润的乌发纠结混同,再也无法分辨。
  “我…”我仰起脸来,对上了面前人褐色的、秋潭般清剔透的眼。
  他睁着一双秀丽的杏仁儿眼,深深地凝视着我。
  “我…”还是这个字儿。肚子里塞了千言万语,可哽在嗓子里,就是一句也不出来。
  身前的人依旧眼珠儿一错不错的,琥珀般的眼瞳里清晰地倒影着呐呐难言的我。
  “我爱你。”
  使劲儿的捏了捏拳头,我凑在希言的耳朵边儿,含含糊糊的支吾了一句。
  “发什么疯,你。”
  本来已经褪去些许潮红的玉也似的脸庞上霎那间又是暴红,手也按上了我肩头,要把我推下去。
  我不容抗拒的搂住他,用尽全身力气,“真的。”
  推挡的手收了回去,转而放在了眼睛上,“我知道,要不然我会跟你跟…”
  软软的调子,说到后头,竟尔带上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哽咽。
  拿开他手,就见一道水线冲出紧闭的眼眶,顺着眼角滚落发间,再也没了踪迹。
  第四十七章
  “小人见过刘公子。”
  傍晚时分我刚走出皇城,便见一褐衣靴家丁打扮的人一个箭步跨上前来,拦在了我的面前。一弯腰一拱手,好一幅卑躬屈膝的奴才相。
  “你是?”
  “承蒙刘公子垂询,小人乃涞阳李家府上的家奴。家主在京中新置了一处别业,故今日特请刘公子过府一叙,西窗共剪。”
  还不等我出言拒绝,那人又从怀中摸出一卷画轴双手呈了上来,“家主还吩咐小人,务必请刘公子看过此画。”
  “这是什么?”手捏紧了放在身侧,我没有去接。
  “家主说过,前尘旧事,尽赋此画。”
  前尘旧事,好个前尘旧事,我便没有去计较那些,他倒与我清算了起来。
  劈手夺过了那人举过头顶的画轴,我呼啦一下扯开了,却是蓦地愣在了原地。
  展开画轴,就见一弯眉月之下千枝万树的紫薇花竞相开放争奇斗艳。月是浅淡的黄,花是胭脂样的红。月色迷离,浮光绰约,一泓氤氲天光的浸染之下,那用浓重的笔墨勾画出来的紫薇花愈显得冶艳无匹,美不胜收。
  “一池月浸紫薇花”,当初情动间拿来相互调笑的一句诗不期然的跃出记忆的水面,泛上脑海。然一别经年,而今重拾,人面事已非,紫薇似旧红。
  初看时惊艳,但若再多看一眼,画中那番热烈繁华的意境却又化作了另一番滋味,那是一种与谁能共的浅浅叹息,那是一种浓尽必枯的婉转心伤——
  面对这一树树怒放在季节里的容颜,我多想携着当年的赏花人一同相看,但而今检点起来,却哪里还寻得见?
  这些肆意的舞动着绚烂生命的精灵,却也逃不过最后的命运吧?一场潇潇丝雨,几声凄迷杜宇,那花儿便也会向那金谷园中的女子一般,悄无声息的酴醾在无人可知的洪荒里的吧?
  没有题词,没有落款,但作画之人的心底的那份惆怅凄凉,不觉间便已随着那丹青透出纸面,沁入了赏花人的心脾。
  “带路吧。”低低的叹息般的一声从唇齿间流溢出来,我跟着那人上了候在一旁的马车。
  一炷香之后,面前垂着的帘子重又被掀开了,“到了,请刘公子下车。”
  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我跳下车厢,而后大步流星的随着那人跨进门里。
  “少主,刘公子来了。”到得一栋临水而建的小筑前,隔着薄薄的门扉,带路的那人颇是战战兢兢的向着里面的人汇报到。
  “你下去吧。”一个冷硬而威严的声音立时传了出来。
  “是。”身边的人深深的一鞠躬,而后如避猛虎蛇蝎一般的急忙忙退了下去。
  而后长久的,屋里再没有一丝动静儿。
  贾岛在作《题李凝幽居》一诗的时候曾反复的推敲,到底是用“僧敲月下门”一句好,还是用“僧推月下门”一句好。如今我站在这扇紧闭的门扉前,亦面临着相同的困惑,不知到底是该用推好,还是该用敲好。
  虽横在面前的,不过是一扇柴扉,然是推是敲,已是两段洞天。
  犹豫再三,我还是举起了手曲起了指,正待往门上敲去,面前的门却是兀地从里拉开了。
  我敲门的手势停在了半空中,便如冬日落叶尽尽的虬枝一般的,空荡荡的矗立在那里。
  狭长的丹凤眼儿死死的闭合再开启,随即那玉石样泛着幽光的眼珠子便一错不错的落在了我的身上。
  垂下眼睑故意不看面前人眼底那闪动着的隐隐水光,我清咳一声拱拱手道:“承蒙…”
  面前的人猛地一头扎进我怀里,双臂也麻花儿一样的紧紧绕到了肩头。那样猝不及防的力道,一时间勒得我气都喘不了。
  “你这是干什么?”缓过一口气儿来,我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了树藤般缠到我窒息的身体。
  一跤向后坐倒,那人摔在了吴盐样雪白又云彩般轻柔的上好的羊毛地毯上。
  脱了发髻,松了衣衫。
  一推一搡间,质地单薄的月白单衫的领口已开了大半,圆润的肩头和半幅雪白的胸膛都露了出来。毋庸说那胸前的两点樱红,更是随着胸膛的起伏若隐若现。一头乌压压的发也瀑布似也的顺着光裸的肩头流泻下来,墨一般的晕染开来,铺陈在身下软软的羊毛地毯上。
  鸦雏色的发,白生生的雪肤,那人便这般的陷在一片雪白与浓的交错之中,细细的、浅浅的喘息着。玉石样的眼珠子仍是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然眼角却是微微的泛了红,不经意的带上了几分恶狠狠的意味。本来淬玉似得白的通透彻底的脸也悄然的沁出了两团淡淡的粉来。那两团粉,好似悠悠的彩云无心的留痕,却更像是躲闪在叶片间的红莲清浅的映影,别样的撩人心魄,亦分外的旖旎情多。
  惊喘未定,我抖着个手脚拢了拢拉扯间松脱的衣带。努力地压抑着从后脊椎那儿缓缓的一丝一毫蔓延开来的酥麻的热意,我望着地上人的眼神儿不由的也添了几分冷厉的味道。
  “阿墨,我就是你手底下的猴儿是吧,想怎么玩儿我就得奉陪着你怎么玩儿是吧?”哑着嗓子,我似笑又似讽的将这么一直搁在心底的疑问倒了出来。
  这话一出口,却又觉得怨气太重,自嘲的笑了笑,喃喃的,我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算了,现在翻检这些倒还有个什么意思。”
  转过身,我手伸向了门闩。
  身后一个温热的身体兀地贴了过来,精瘦的胳膊也犹自不甘的再次环上了我的腰身。
  理智告诉我,我应该决然的推开身后的人,果断的斩断这纠缠的曲线;潜藏在心底的兽意叫嚣着,要我将身后的那人狠狠地撕碎,以纾解这炽烫的欲望,管它了不了结,管它今夕何夕…
  然,我就是那样僵硬的像一具木偶,静静地站着,任那人倚赖。
  终究,他是我曾经爱过的人。
  终究。
  滚烫的泪水穿透薄薄的衣衫,沾湿肩背那块儿的皮肉,很快就冷却,黏腻而冰凉。一瞬间,胸口的那块儿似乎也被泪水灼痛了,烫伤了,跳的尤其的急。但下一秒却又毫无征兆的停滞,停滞在忆起当年那迟迟的春光里欢颜笑语的时分。
  犹记那一眼,我心底的喜悦安详。
  鼻子无端端的泛起了酸,眼底也是火辣辣的一片,可就是流不出一滴泪来。
  “晟晟,我错了,我错了。晟晟,我错了。”
  暗哑的、夹着哭音的调子划过耳畔,幽幽的回荡在偌大的内室,显得尤其的凄楚可怜,亦异常的荏弱孤单。
  前尘旧事,情生情死,随着这细细的哭声铺天盖地的向我袭来。
  嗓口眼儿里像是卡了一团黄连,那股子苦涩,从心脾间一直蔓延到舌尖。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心口,扯出一丝丝绵绵的钝痛。而嘴巴一张,即使未出声,呵出来的也俱是浓重的苦味。
  “阿…”使劲儿的捏了捏拳头,我梗着个脖子转过头去。
  温热的唇没头没脑的凑上来,堵住了我用尽全副心力才得以吐出口的话。
  下意识的,我就要去推他。精神出轨本来就已经够无耻了,我不想连最后的一点儿坚持也毁掉。那样的话,我会一辈子在希言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却是被阿墨轻轻的一指,终结了所有动作——传说中的点穴。
  小心翼翼的,阿墨打横将我抱起,放在了内室的卧榻上。
  肌肉僵硬的像生铁,骨骼嚓嚓的作响,头上也急出了细密密的汗珠子来,可就是动不了,怎么都动不了。
  惊恐,怨毒,责问,愤怒,抗议,种种激烈的情感都纷纷的涌进了我唯一能传递心意的眼瞳里,而这百般负面的情绪又像一支支的毒箭,毫无掩饰的射向了坐在我面前的阿墨。
  像是初次干坏事得逞的小孩子,阿墨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个羞怯、惧怕、却又略带着些得意的表情。从怀里摸出一条笼着清淡的熏香的帕子在我的额头上擦了擦,一直都将目光死死的黏在我脸上的那人又缓缓的俯下身来,用他绯色的唇瓣在我的唇上柔柔的擦过。
  嗓子里嗬嗬两声,我放弃了最后的挣扎,无力的合上了眼皮子。
  可眼睛虽然看不见,但身体的感觉却是越发的灵敏了,每一个最细微的毛孔都张开了似的。
  温软的唇先是含着我的耳垂细细的啃噬着,而后移到了颈间的喉结。再然后,是胸前,小腹。湿热的浊重的鼻息扑打在一寸寸□的肌肤上,湿嗒嗒的吻一路向下游移,不用看我也知道,自己肯定是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身前的唇一点一点的移动着,细致的轻吻着,僵硬的身体酥麻了大半。但身下的某个地方,却是越加的生机勃勃了。
  说不出是抗拒还是渴望,在冰与火的折磨里,在那人的唇滑到我身下的一瞬间,我撑起了眼帘向那人看去。
  一睁眼,正正见到那人张开已经摩擦的殷红的唇,一口含住我身下的东西。
  许是觉察到了我的视线,犹带着一抹水光的凤眼儿眼角向上一挑,挑出一个最纯净无辜、亦最堕落妖娆的笑痕来。
  被刺激到不行,身下的那个东西不争气的又涨了几分。
  狼狈的别开眼,我不敢再看。
  生涩的毫无技巧可言的吞吐吸吮里,我颤抖着释放了自己。
  没有吐出来,更没有用手巾,伏在我身下的那人用自己的唇舌,帮我清理干净。
  捡起丢在一旁的帕子胡乱的在自己唇上揩了几下,阿墨柔顺的趴在我胸前,将自己陷入了我怀中。
  这种前所未有的依附讨好的姿态让我不知所措,无计可施。带着些逃避意味的,我重又闭上了眼睛。
  没在我胸膛上躺多久,身前的那人撑起身子开始帮我整理衣裳。系上最后一根衣带,不知为何,我心头又生出丝莫可名状的紧张感来。
  清浅的一声太息溢出喉咙,接着便又是长久的静默。
  一指如风般的拂过我肩头的某处。
  一把推开身前的人,我落荒而逃。
  第四十八章
  一路直冲出临水小筑,只待双脚触到了被太阳晒的犹自发散着腾腾热气的硬梆梆的鹅卵石小路我这才发现自己竟是连鞋都没穿的。
  一横心,我光着脚底板子踏上了热烫而坚硬的鹅卵石路面。
  “鞋。”手里提拉着一双鞋,那人也紧跟着追了出来。
  夕阳西下,小园香径,佳人临风而立,那本该是多么富于诗意多么充满意趣的场景,然那人手里拎着的布鞋和身上揉的乱七八糟的衣裳却生生的将这份美感破坏殆尽,只剩下了邋遢。
  说不出心底涌上来的到底是个什么滋味,接了阿墨送到手边来的鞋子套到脚上,我低着个头顺着来时的路疾步而去。
  夏天的夜晚街面上显得尤其的热闹和繁华,白日里足不出户的人们纷纷涌上街头去感受这涤荡尽一天的溽热的、凉风习习的清凉夏夜。买吃食的、做小手艺的也均瞅准了这个机会争先恐后的占据了两边儿的街道,纳凉的做生意的人群只将整条大街围了个严丝合缝水泄不通。
  肩膀上架的脑袋好像有千斤重,而四面八方的呼喝声、叫卖声、笑语声、吵嚷声则以雷霆万钧的澎湃架势灌进耳朵,鼓噪着脆弱的耳膜。
  深一脚浅一脚的,我随着摩肩接踵的人流踽踽而行。上一脚还似乎是踩在软蓬蓬的棉花里,下一秒则就像是陷进了深深地泥泞里,拔也拔不出来。就这么拖着被挤得快要散架的身体,鬼使神差的,我晃到了莫愁湖边儿上。
  夜色下的莫愁湖,就像是一朵开到盛极的罂粟花,几乎不用走到近前,你就能真切的体味到那种堕落腐败而又香甜诱惑的气息。
  ——远远地,靡靡的乐音就伴随着甜腻腻的脂粉香若有似无的游荡在被一盏盏笼着轻薄红纱的灯笼给染成了红彤彤一片的夜空里。越走近湖边,酝酿在空气里的那股子迷乱而妖娆的气息越是浓烈醇厚,就是那静静的垂柳在这般的浮华的映衬下,似乎也生生的少了几分清逸淡泊,添了一段婀娜媚态。
  找了棵还算粗壮的柳树,我扶着树干滑了下去,瘫在了松软的泥土地上。
  不远的前边,一艘艘的花船穿梭往来络绎不绝,而身后不过离我十来步路的小径上,亦是川流不息游人如织,或鲜衣怒马,或珠环翠绕,或三五成群呼朋唤友,或并肩比翼窃窃私语。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不知多少年前曾看过的一个句子蓦地迸出记忆的水面,然后下一瞬间,焦躁、沮丧、孤独、愧疚、自怨自艾等等等等心绪就像出笼的野兽一般,不受控制的冲向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疯狂的撕咬着我的理智与精神。不过转眼之间,我的身体与意志就彻底的被难以言喻的苦涩与惶惑所占领,再无还手之力。
  摊手摊脚的仰躺在不知曾被多少人踩过踏过的脏兮兮的泥地上,我眼珠子动也不动的直勾勾望向了无边无际的苍穹。
  今夜的天幕上没有月亮,就是星子也看不到一颗,于是更显得那嚣张的将整个夜空晕染成红色的一盏盏红灯笼尤其的明亮和刺眼。
  盯着不远处红雾空濛的湖面盯得出了窍,直到一具温热的身躯贴上了我的身侧,胳膊也轻轻的搭在了我的腰间,我这才回过魂儿来。
  不久前才刚闻过的熏香味道丝线一样的缠绕过来,固执的侵袭着我执意封闭一切感官思维的鼻端。
  “阿墨,说句明话吧,你到底想怎么样?”用着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口吻,我开口打破了充斥在我和他之间的古怪的沉默。
  “晟晟…”
  “别TM这么叫,我听着腻味的慌。”颇是不耐烦的,我粗暴的打断了他。
  “我,我想你原谅我,我当时…”怯怯的,又带着丝委屈的调调幽幽的回荡在喧嚣又沉寂的空气里。
  “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是吧。你有苦衷的时候把我当死人那你就一直把我当死人好了,现在又何必还来找我?”
  心底的一个声音在毫不容情的刻薄挖苦着,但即使那个声音已经冲到了嗓子眼儿上,我始终还是没能吐出来。
  覆水已是难收,退一步也就过去了,何必又把爱变成怨那么刻毒?
  “阿墨,我原来确实怪过你,可是经过这两年我想开了也看淡了。现在我就只想守着希言过我安安稳稳的日子,过去的事儿咱谁都别提了,成不?”
  死死的压制着脑海中翻涌的那些诘屈聱牙错综复杂的念头,我平心静气的说出这番话来。
  静默无声的,横在腰间的手一分分的抽了回去,而后那人仰着他高傲的头颅站起身来,以一种矜持而孤绝的姿势,缓缓的,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我的视线。
  合上干涩的眼睛的一瞬间,一种名叫心如止水的感觉布满了全身。海阔天空,相忘江湖,这应该就是属于我们彼此的最完满的结局吧。
  “长宁,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思绪还正沉浸在莫可名状的感伤中不能自拔,一声咄咄逼人的质问却突兀地从我栖身的大柳树后面传来。
  这人也太没眼力劲儿吧,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四仰八叉的横在地上他都没看到?独属于我自己的那份清净却被无端端饿破坏了心情难免有些不悦,也懒得再停留,撑起手脚我准备拍拍屁股走人,然那人接下来的一句话叫我愣在了当场。
  “他们说你是刘蕴晟养的娈童是他的如夫人,这是不是真的?到底是不是?”颇有马锦涛架势的,那位仁兄激动的咆哮着。
  长宁,我突然想起来了,长宁静铭让我给他起得表字,寓示着长命百岁安安宁宁的意思。可是这乌漆摸的静铭他怎么会在这里?吼他的这个男的又是谁?他们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一茬儿记起来了,问题也就源源不断的跟着涌了出来。不过还没等我理出个头绪来,一道熟悉的清亮醇和的声线已经响起,自动的给了我答案。
  “子疏兄,诗会已经散了,我要回去了。”
  “回去,回到刘蕴晟那儿?时静铭你现在已经是贡士出身了干嘛还非得低三下四的巴着刘蕴晟过活?你知不知道书院里关于你的传言传的有多难听?你…”
  “放开我。”冷厉的一声呵斥阻断了所有的聒噪。虽然看不到两人之间的真正情形,但凭着向来云淡风清的静铭竟也会这般的喝叱这点来看,我也知静铭是动了真怒。
  一种自己的宝贝被人觊觎轻贱的愤怒感霎时盈满胸臆,但两人之间的那份熟谙却又无形中隔膜着我,让我不敢亦不能冒冒然现身阻拦。
  无计可施的,我只能静静地躺在原地装尸体。
  “时静铭,难道传言中的那些个都是真的?这连碰一下都碰不得的,莫不是你真的在为了那刘蕴晟守贞?”也许是被愤怒的情绪冲昏了头脑,那个叫子疏的竟然口不择言的讥讽出声。
  一口气顶上来,冲上去将那个轻贱静铭的男人抽死的心都有了,却是在身体弹起来的瞬间又重重落了回去,只因听到了静铭接着的那句话。
  叫子疏的男的话音方落,就听得静铭用淡漠的不以为然的语气接口到,“自然,少爷对我那么好,我又怎能对不起他。”
  “你,你…”齿关研磨的声响都听得到了,然你了半天就是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罢了,你今天既然特特把我捉到这儿来问起,那我也索性把话说开了吧。我时静铭本来是一家南馆里头的小厮,若非遇见我家少爷那也不过就是个做男妓的命。说穿了,没有我家少爷就没有今日站在太和书院的时静铭,所以对我家少爷,我是甘心情愿。”
  “你犯贱啊你,你知不知道大好的前途正等着你?何况刘蕴晟还揽着一个苏景行。”
  “情啊爱啊的说穿了不就是犯贱?不过单看是为了谁犯贱而已。若非犯贱,你一个府尹家的公子又何苦巴巴的在这儿受我这份闲气?”说这番话的前两句的时候,少年人的嗓音竟带上了几分迟暮之人的老成与沧桑。
  “我…”哽哽巴巴的,那叫子疏的音调里竟透出几分紧张而羞怯的意味来。
  “子疏,我心匪石,自知人情冷暖…”
  “那你为何还五次三番的冷落于我,你既已知道…”
  “是,我是知晓,然匪我所思且,我又何必徒烦恼。”
  那句冷硬而决绝的话一说出来,久久的久久的,柳树后头的那片儿再无一丝动静。
  “好好,便算是我犯贱”,长久的静默之后,一个充斥着浓重的自嘲味道的声音这才又响起。
  “时静铭,我今日算是看透了你,你不过就是个天生欠操的贱货。”
  丢下这句话,脚步凌乱的,就见那叫子疏的从眼前闪过,一路狂奔而去。
  第四十九章
  “静铭。”
  虽然被刚才听到的那番话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但那个叫子疏的男子离去后眼见静铭青松一般绷得笔直的脊背忽而垮了下去,一直以来将小孩儿视为心头肉的爱护心态还是瞬间的复苏,不加思索的,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揽住了静铭软绵绵滑向地面的身体。
  “少爷?”僵硬的转过脸来,静铭乌溜溜的眼珠子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的惊惶而略带茫然的落到了我脸上,似乎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是我。”
  “少爷你一直在这儿?”盯着我的脸望了良久,磕磕绊绊的,从静铭的齿间抖落出这句话。
  “静铭。”不忍看到他脸上那惊恐惶然的表情,紧了紧搂住他的手,接着又伸出手去,我安抚性的在他的发顶摸了两下。
  怔了一怔,抱在怀中的身体倏地瑟瑟的战栗起来,便如萧萧的西风里枝头的那最后一片叶子,随时都会坠落一般。
  猝不及防的,一股大力向我袭来,松脱怀中人的一瞬间,像只负伤的慌不择路的小兽,就见静铭跌跌撞撞的向着湖边奔去。
  一股子凉气蓦地从后脊梁那块儿蹿上来,我一箭步撵上去,死死的揪紧了小孩儿青色儒衫的衣领子。
  “不就是喜欢男的嘛,有什么了不起?”手底下的人还在苦苦的挣扎着,拉扯间豆大的汗珠子滚进了眼睛里,虚火上来,我不禁心浮气躁的吼出这句话来。
  挣动的身体顿在了当场,沉默而孤绝的,静铭雕塑似也得杵在了那里。
  慢慢的把静铭的身子转过来面向我,目光相交接,就像要看进他的心底,我放软了语调以一种过来人的口气柔柔的到:“你喜欢那个叫子疏的是吧?别怕,少爷会支持你的。”
  刚才那情况我也看清楚了,肯定是那个他们两情相悦但府尹府的人又出来棒打鸳鸯,迫不得已静铭才把我抬出来当挡箭牌。一定是这样,那些偶像剧里头的狗血段子不都是这么演的吗?没吃过猪肉我还没看过猪跑啊!
  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响,一艘花船又悠悠的从不远处的湖边行过,挂在船头的红灯笼亦是随着船的行进左右的轻轻摆动的,在空气中划下一道道迷离而短促的红线。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就见面前的人脸上先是没有一丝表情,就像一片空荡荡的寸草不生的沙漠般,荒芜的惊人。而后,缓缓的,缓缓的,那张未曾透露丝毫情绪的脸渐渐幻化出一个古怪的、奇异的神情,唇角微微的勾起,但眼角却突兀的垂下,浓密的眼睫低低的压下来,盖住了点漆般的星眸。脸颊上的两团红润色泽亦是霎时间褪了个干干净净,被抽干全身的血液似的,即使是湖面上红灯笼那般明艳的色调,也不能为那张煞白的脸庞染上一分颜色。
  那样的一副形容,说是笑,却更像是哭。
  然还没等我真正看清静铭脸上的神色,他已经深深地埋下头去,只留下一段白生生的颈子给我。
  “静铭。”一种莫可名状的心慌袭上心头,我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面前人的名。
  一张挂着灿烂的笑容的脸孔猛地扬起来,直直的对向了我,“少爷我没事。”
  “你…”
  “少爷你想哪儿去了,我才不喜欢男的呢,少爷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可以辜负少爷。我那么说不过就是为了摆脱那人的纠缠而已,少爷你忘了吗我还要考状元啊我还要养少爷呢。我会娶妻生子我会…”
  剩下的话,在我张臂抱住静铭的一瞬消失在了他的唇齿间。
  那样的急促,与其说是解释,却更像是在掩饰着什么,他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我怎会看不到他那被泪水洇的湿漉漉的睫毛,我怎会注意不到他肩头的细细轻颤。
  “静铭,别太勉强自己。”轻轻的抚弄着小孩儿僵直的后背,用着饱含着深沉的怜惜的调子,我在静铭搁在我肩头的脑袋边儿沉沉的说出这句话。
  “少爷。”细瘦的胳膊藤萝一样的缠了过来,绕上了我的脖颈,紧紧地,以一种无助的、依附的姿态陷在了我的怀抱里。
  用相同的力度,像是要把自己身上的力量传递给他一样,我也牢牢地回抱住了他。
  严丝合缝,紧密无间。
  热烫的泪水打湿□着的脖子那片儿的皮肤,散发着浓重的绝望气息的,趴在怀里的人在我耳边静静地吐吸到:“少爷,我该怎么办?”
  “静铭他…”
  在床上辗转了半晌,吞吞吐吐的,静铭的事儿终究被我提了出来。
  翻过身侧向床里,希言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闷闷的单音。
  “嗯,他都这么大了,是不是,”斟酌了半天,我才又接下去到,“那个,送出去自立门户要好些?”
  说到一半感觉怪不是滋味儿的,于是话音也就越来越低,直至几不可闻。
  “你舍得?”
  “我…”清清淡淡的三个字,却是将我堵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静铭滚烫的泪水滴落在脖颈间的那种灼痛感依稀还可以感觉到,静铭那被眼泪浸的湿嗒嗒的都已经略显浮肿的脸还在我眼前不停地闪现,这样的他,我怎能舍得,你叫我怎么舍得?
  “哼。”似不满又似叹息的一声溢出身边的喉头,迅即传入我的耳朵。
  “希言。”发觉了身边人的异样,我忙凑过去柔情款款的唤了一声,并试图把他的身子转过来。
  却是被他豪不容情的推开了。
  不屈不挠的,我又挨了上去。
  盖在身上的被子猛地被掀开,杏眼儿一瞪柳眉一竖,希言掀起嘴皮子向我吐出了四个字儿,“去睡书房。”
  我茫然无辜而又可怜巴巴的望着他。
  他亦神色不动的回望着我,脸上冰封了一般。
  在心底暗暗地抹了把眼泪水儿,我拎了衣裳无可奈何的出了房门。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在我踏出房门的一瞬间,我听到床上人咬牙低咒了两个字儿,“混蛋。”
  第五十章
  刘府正厅内,晚饭过后于家人用茶之时。
  “过几便是中元节,往年都是请慈恩寺的净心大师做法事,然今年年初之时净心大师便已云游去,不知娘亲次想延请哪位高僧?”
  每年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到,刘府都要请位得道高僧进府中做法事,以祭祀祖先追念先人。希言未进门时府中的节庆之事都是由公主娘在打理,可自打希言入门之后公主娘就很放心的将些琐细事务都交到希言手上,自己则乐得与帮子朝廷命妇们搓麻将。
  “孩子,等小事自己拿主意便好,办的事为娘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眼睛都笑眯,公主娘放手里的茶碗软软的嗔怪道。
  “是。”稳重端庄的,身边的人应声是。
  “看看,都么些年怎么还般生分?”慈爱而亲昵的执着希言的手腕子,公主娘看希言的目光也是如阳春三月的春江水般,暖意融融的,温软的能滴下水来。
  “娘亲的是。”唇边勾着丝克制而得体的笑容,希言身边的人微微的头。最是那低头的温柔,不胜水莲花的娇羞。
  “罢罢,家的那个小孽障能娶到,真不知是哪辈子积来的福!”亦赞亦叹的着话,公主娘修剪的又尖又长的指甲也又戳上脑门儿。两年每每赞起希言,公主娘通常都是番动作,基本上也被戳习惯,只任公主娘戳去。
  “对,翻过年就是春闱,静铭的课业温习的怎样?”公主娘还正拽着希言和亲密密的拉着家常,述着在麻将桌上的风光战绩,坐在边未发言的都御使爹突地句话插进来。
  静铭被带进门的时候,府里头的人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只当人不存在,然两年随着静铭路过院试和乡试,不但府中人对静铭的态度大为改观,就是公主娘和都御使爹也忽地发现个人似得,三五不时的都会过问下。
  “孩儿还未曾问起,不过…”刚不过二字,就被希言轻轻的碰下,抬起头就见都御使爹又拉长个猪腰子脸,于是立马的闭嘴。
  “不如派个人去把静铭叫过来父亲大人当面问问,不知父亲大人以为怎样?”接过的话,希言恭谨的征询到。
  见上座都御使爹的脸稍稍松动几分,未等作答,希言便唤小六跑腿去。
  小六狂奔而去,不会儿,道湖蓝色的清瘦身影就踏着小碎步急促而不失优雅的走入眼帘,进到正厅里来。
  跨进正厅的门里,静铭首先就向着上头坐着的那二位恭恭敬敬的行过大礼,又向着希言和正正式式的打过招呼,才整衣敛裾中规中距的坐在都御使爹叫人搬过来的凳子上。
  “学业如何?”待静铭坐定,都御使爹开门见山的就是句话。
  用着不疾不徐的调子,静铭细致的做回答,不过无非是些谦辞套话。
  边呷着茶水边听着静铭的回话,只等静铭都完都御使爹才又开言,语气亦是那种身居显要的人特有的居高临下的腔调,“嗯,那便样吧。”
  “是,学生定努力向学。”
  挥挥衣袖,那是都御使爹在表达晓得的意思。
  眼见着静铭就要鞠躬告退,都御使爹却蓦地又开腔,“对,今儿个听蔡学政不日之前张纯恩曾找过欲收入他门下却被婉拒,是否有此事?”
  口茶水含在嘴里,惊得连咽都忘只知道呆呆的望着坐在对面的静铭。张纯恩,没听错吧,那可是代大儒士林领袖,不论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都公认的才华横溢学识渊博的人物啊!要知道那皇帝小姐夫当初想请张纯恩任国子监祭酒都没能请动的。样的个人物,旦入他门下,科举还是个事儿吗?
  “确有此事。”被震惊的不出话来,倒是静铭,派的月白风清,似乎根本就不知道张纯恩何许人也的模样。
  眉峰簇簇,都御使爹的目光在静铭身上扫过道,却并未再什么。
  “那个,去看看静铭。”跟着希言路进到屋里头又陪着他坐晌,才横下心来请示到。
  言未曾发,倒是在烛光的映照下几成透明的修长的手指开始无意识的轻轻叩击着桌面。那每次轻叩发出的细微声响,在静夜中都分外的清晰响亮。叩叩叩,声声的,幽幽的萦回在的耳边,却更像是响彻在心上。
  “希言。”小心翼翼的,轻唤声。
  “去便去,倒跑来问作甚?”不温不火的,希言悠悠的吐吸到。
  么句话,倒叫怎么接?于是只有努力地将五官挤成个十八个摺儿的包子,对着面前人露出个谄媚讨好的笑容。
  “丑死。”入鬓的轩眉微微拧,那人不留半分情面的浇下盆冰碴子水,浇个透心儿凉。
  “希言。”哀哀的,握住他叩击桌面的那只滑腻却稍嫌冰冷的手。
  “不是要去看他吗?”任将他的手捂在手心里,希言漫不经心的提醒道。
  索性将那双大热里都没丝热乎气儿的手放在胸前,倾身准备把希言整个人抱到自己的膝头上,“不急。”静铭每每看书都要看到三更里呢,现在才什么时辰?
  “不要,腻在起热的慌。”
  伸出手来推挡着,却还是任揽进怀中,“热什么热,的希言可是冰肌玉骨清凉无汗呢。”着话,又凑唇过去在希言脸上偷记香。
  “没个正经。”别过脸去,那人挎着个脸指责道。
  “相公自然是没有柳下惠正经的。”贴着怀中人的鬓角低低的调笑句,的手也开始伸到希言瘦不露骨的腰腹间顺着纤细亭的腰线来回抚弄着。
  “个登徒子。”方才还冷静自持的声音转眼间便带上几分喘息。
  “嘘,闭上眼睛。”手楼在他的腰间,手则抬起掩在他的嘴边。
  泛上层迷蒙的泪雾的杏仁儿眼如怨亦如诉的瞪眼,却还是乖乖的合上眼睑。
  站起身来将脸上已经是云蒸霞蔚血气翻涌的人儿安置在床上,利落的除他的小衣,而后开始手脚并用的服伺起床上的人来。
  等把他伺候爽利以后,又抱着他进卧房后专门引温泉水而砌就的浴池。
  香囊暗解,罗带轻分,怀中人由着将他衣衫褪尽,引到温泉水中。
  掬起温度适宜的泉水,细细的帮希言搓起澡来。
  掩着琥珀般在通明的烛火下异彩流转的眼眸的眼睫默默无声的丝丝战栗着,温软的好似分花拂柳的荷风,却又娇怯的如半上阑干的花影。沥沥拉拉的水声里,半倚在怀里的人将凝脂般的段玉臂搭上的肩头。
  在他唇上浅浅的啄两下,到即止,继续心无旁骛的为身前人细致的擦拭着身体。帮他洗完,自己又胡乱的擦拭几下,重又将人抱回床上。
  拉过床薄衾盖在希言的身上,亦躺到他的身边。
  靠在硬梆梆的床栏上,大张着眼睛直勾勾的望向绣着接莲叶鸳鸯戏水图案的帐顶。
  炷香时间,身边传来实清浅的呼吸声。
  蹑手蹑脚的翻身下床,提拉着双软底鞋悄悄地出门。
  “少爷。”脚踏进静铭的房里,没想到今他居然没看书,而是呆呆的坐在书桌后脸若有所思的模样。见进门,立即起身迎上来。
  “嗯。”拉着静铭,与他齐坐在书桌边的红木椅子上。
  “今儿个没见看书,是不是还在想着爹的话?”习惯性的伸手摸摸他发顶,语气颇是慈祥的开言。
  似乎是下意识的,话音刚落就见静铭就急急摆几下头,“没有啦。”
  “哎,爹的话也莫太在意,人嘛,活的高兴活的自在就好,没必要那么拼命。”拍拍静铭的肩头,发自肺腑的向着静铭到。真的,对来,静铭有出息没出息其实都没关系,只要他能活的幸福活的开心就好,但么琼瑶腔的话自然是不会的。
  半隐半现的牙齿默默的衔起淡粉色的下唇,纤长的眼睫也低垂下来,掩住黝黝的眼眸。胜似吴盐的贝齿在橘黄的烛火下悄然的发散着种珍珠般的柔润光泽,而那浓密的睫毛更是小扇般的在眼底投下片淡淡的阴影,瞬间,很久前看过的句词划过脑海,“未语人先羞。”
  嘴巴里忽然感觉干得不行,从喉管到胸腔似乎都黏在起,烧得难受。
  “过去。”猛地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
  “少爷。”跟在身后,见拦不住,身后的人把扯住的手腕。
  被握住那块儿像是挨上块烧红的烙铁,那种灼人的热度瞬间从手腕蔓延至全身。几乎是在静铭手心贴上手腕的霎那,已然甩脱开去。
  “少爷,准备搬出去住。”乌溜溜的眼珠子蓦地蒙上层灰,小巧莹白的鼻翼亦急促的翕动着,副泫然欲泣的形容。然巴掌大脸上却死水般的没有任何情绪浮现。还有那绯色的唇,甚至紧紧地抿起来,绷成条决绝而顽固的直线。
  尖瘦的下巴愈显得清瘦可怜。
  身体里攒动的那股子热流转眼间海潮般,褪个干干净净。
  “…”
  “府中人来人往的不清净,去书院也不方便,所以想找个离书院近儿的地方安心备考。”似乎已经在他脑子里翻滚几千遍,静铭的句话的流利之极。
  “想好?”怔好会儿,才从齿缝里迸出四个字来。
  漆般的眸子在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火光下闪动着金属般冷硬的色调,静铭缓缓的、亦坚定地啄啄小小的脑袋。
  “那好吧。”恍惚间,听见自己吐出三个字。
  第五十一章
  “般巴巴的每跑那么远的送着送那,还莫如当初直接就不同意,把人搁在眼皮子底下呢。何苦?”
  坐在边边细细的啜着清香四溢的龙井,璎珞边闲闲的着风凉话。怨只怨些来让着璎珞帮置办置办那的,然后又蚂蚁搬家似得儿给静铭送给过去。璎珞店子的门槛估计都要被踏平。
  哎,话是么,可静铭的心意,焉能不遂他?
  其实静铭住的房子也看过,家什物件儿样样都是齐全的,虽比不得刘府的奢华金贵,但也是顶不错的。然以前时时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悠的人突然隔那么远,能放心的下吗?
  “哎,自己没养孩子当然不知道现在的心情啦。”不由自主的,句既似感叹又像是反驳的话就么溜出嘴。
  句话出口,立马就想抽自己俩大嘴巴,怎么能在璎珞面前个。于是紧的陪笑道,“璎珞那个…”
  “都什么时候的陈芝麻烂谷子,至于的嘛?”洒脱的挥挥衣袖,璎珞脸上没有丝阴霾。
  “嘿嘿。”还是抖着个脸干笑两声。
  “孩子,莫不是把他在当儿子养?”兀地想起什么,就见璎珞向里都似睁非睁眯成线的桃花眼霎时间撩起来,惊奇的瞪着。
  “是啊。”回答的倒是很利索,但话音落定却不知为什么,忽地觉得有底气不足。
  “果真?”横波涟涟的桃花眼于话间缓缓的弯成个清浅而优雅的圆弧,似笑非笑的戏谑里带着几分狐狸式的狡黠。瞬间,璎珞那张老是故作老成的面容上顿添好段风流。
  垂头看着香雾缭绕的茶碗,清咳声,“自然。”
  低低的阵笑声接着的话音响起来,固执的钻进耳朵。
  “去看静铭。”椅子上也许是竖倒刺吧,不自在的动动身子,放下茶碗站起来。
  “喔。”回答的鼻音里仍旧带着挥散不去的笑意。
  被蜜蜂蛰般,抬脚便向外走。
  “儿眼见着就要下雨,给找把伞带着吧。”
  “不用。”手抓着马缰,脚踩上脚蹬,头都没扭过去下。
  璎珞真是铁嘴,走到半果真下起雨来。淋湿倒没什么,但怀里揣着的带给静铭的糕淋湿还能吃吗?
  只有快马加鞭往静铭住的地方。
  直到静铭的住处的廊檐下,才放开捂在包袱皮儿上的手。甩甩头发上的水,又自己拴马,拍响门环。
  静铭出来的时候本来在刘府找好几个老人儿准备让他们跟着,但静铭却什么也不要,无奈之下只能作罢。也是现在往边跑的重要原因。孩子看起书来就什么都忘,没个人顾惜着他真怕他饿出个好歹来。
  拍两声,却都没人来应。
  不会啊?往常不是刚响声静铭就来开门吗?再院子里头也依稀也透着些灯光的啊?
  也许是看书看的太入神吧!
  心底宽慰句,再拍两下,却还是无人来应。
  右眼皮兀地突突跳两下,深深地吸口夹杂着股子浓烈的土腥味的空气,手心在衣服上蹭两下,随即脚蹬上三四丈来高的墙垛。
  顾不得怀里的心也顾不得被墙皮上的泥灰污得脏兮兮的衣裳,手脚并用的爬上墙头。
  趴到墙头上,目光就迫不及待的向着那间总是亮着灯火的书房看过去。
  书桌边并没有那道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纤弱身影,倒是橘黄烛火依旧。
  咣铛声,铁器落地的脆响蓦地穿越铺盖地的雨声,撞进的心湖。
  眼睛都没眨下,跃下墙头,而后憋足全身的劲儿,脚踹开房门。
  目眦俱裂。
  书房帘幕后面简陋的小床上,个瘦弱的身躯正在奋力的挣扎着,满脸俱是憎恶厌弃,怎奈手脚被缚口唇也被堵住又哪里挣得拖施暴人的压制?正胡乱的撕扯着身下人衣裳的那个虽目光迷乱表情狰狞,但却不是那个什么叫子疏的却又是哪个?
  床前的地上,本来放在床边架子上的铜盆倒扣在地上,覆在地上的滩水也还没流出多远,显是两人方才扭打时碰翻的。
  手脚瞬间都冰凉,身体甚至不由自主的发起抖来,牙齿也咯咯的打起颤,然从胸腔里开始泛起的那股子心火却越来越旺,越来越旺,眼睛都烧红,烧疼。
  神谕般,床上狂乱挣动着的人忽而抬起眼来,向门边望过来。
  四目相对,双眼赤红,他总是小鹿般温驯的乌眼眸却是倏地灰败,浮上层令人胆寒的死气。
  提床边的板凳,重重下敲在犹自粗暴的在静铭的衣上拉扯、连进来都没发现的人的脑袋上。
  猩红的血从板凳角磕出的窟窿里汩汩的冒出来,转眼间就已经漫过额头,蔓延向眉眼。昏黄的灯光下,别有种凄厉的意味。
  似乎想转过头来看看到底是谁下的手,但脑袋刚转到半,人就直挺挺的倒下去。
  掀开伏在静铭身上的沉重身躯,拔出塞在静铭嘴里的帕子。
  也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怎样,静铭的眼直勾勾的盯着,慢慢的合拢嘴巴断线的风筝般虚脱的栽倒在床上。大大的眼睛挣脱眼眶突出来,脸上如蒙层金纸般没有半分颜色,嘴唇亦是白中透着乌青。
  不过就眨眼的功夫,却已是脱个人形儿。
  扛地上的人扔到巷子口,随即又紧的提脚回院子。
  方才还软倒在床上的人现在已拥被坐起来,但却是在瑟瑟的发着抖,如同看到索命的恶鬼般。
  软弱,无助,凄惶,恐惧种种情绪在那张向来不肯轻易露出丝情绪的巴掌大的小脸上肆虐着,绝望到让人触目惊心。
  张臂抱住缩在床脚的静铭,情不自禁的,用唇碰碰他的额头,“别怕,在儿呢,静铭,在儿呢。”
  被抱在怀里的人似是已经陷进他心底的那滩噬人的沼泽里,根本就听不到的话。
  小心翼翼的剥开他裹在身上的被子,温热的唇也在他的额间细细的流连着。等扒开挡在和静铭之间的厚厚的阻隔,手紧紧地揽就着他在他后心轻拍着,手则执起他垂落身侧的那只绵软无力的手贴上的脸颊。
  “静铭别怕,少爷在儿呢,在儿呢。”
  遍遍的,在他的耳边柔柔的呢喃着。
  死灰的颜色渐渐的从怀中人的眼底被驱散,继之的是颗颗豆大的泪珠,悄无声息的从眼眶里颗颗滚落的豆大的泪珠。
  像是开到酴醾无端端从枝头整朵整朵零落的茶花,却更像是喷薄着最后的绚烂生命的夕阳。
  美得惊心动魄,美得像是,下秒就会凋残。
  心尖上最嫩的那块儿像是被人钉进枚钢针,每次心跳,带起的都是撕心裂肺的痛。
  鼻子酸的像是从醋缸里捞出来的,但灼痛的眼底却是片荒芜的沙漠,感受不到丝泪意。
  缓缓的将怀中的人压倒在硬梆梆的床铺上,俯身吻上他还在不断涌出泪水的紧闭的眼睑。
  细瘦的胳膊菟丝花般的攀沿上来,绕在的颈间,以种全然的依附姿态。
  “少爷,少爷…”低低的,声声的呼唤从微启的唇齿间泄露出来,如泓清泉,瞬间冲刷过的四肢百骸,冲刷过血腥味犹未散去的斗室。
  “在呢,在儿。”嘴里暗哑的应着声,的唇也顺着他泪痕宛然的小脸移到他白的没分血色的冰冷的唇。
  柔顺而静默的,身下的人张开齿关任浅啄深吻。
  轻薄宽松的夏衫逐渐松脱,雪白娇嫩的身体寸寸的暴露出来,袒露在烛火即将燃尽的暗夜中。
  牙关紧咬着,身体也不由自主的无声轻颤着,然在覆上身下人身体的那时刻,他还是怯怯的将白生生的腿打开,盘到的腰间。
  忽明忽灭的烛光下,紧捂在脸上的手的手背似乎都呈现出种粉扑扑的色泽来。
  拿开那遮挡住静铭大半张脸的手,再次吻上他饱满到肿胀的唇瓣。手也伸到他的身下捉住他那有着丝滑的质感的精神奕奕的小东西全心全意的爱抚起来。
  盘在腰间的腿在的技巧的抚弄下渐渐的又滑落下去,小兽样的从喉间发出低低的声呜咽,团黏腻也随之喷射在的手心。
  原本是淬玉似得脸上现在红成朵三月春风里的红杏,鸦雏色的乌发散落满枕,乌溜溜的眼睛里,那满满的情感似乎都要溢出来。
  就样错不错的,静铭脉脉如诉的望着,在那样的目光的长久注视下,不禁有种长地久的感觉。
  所有的感觉都泯灭在炽烈的渴望里,就连犹带着雨丝的凉意的空气似乎瞬间也炙热起来,滚烫到灼人。于那种热烫的温度之外,还有种甜丝丝的味道在不停地发酵,发酵,酿成最浓的酒。不需入喉,人便已经迷醉。
  蘸着手心里的白浊,将手指缓慢的推进身下人□而又嫩滑的身体里。
  米粒样的牙齿静静地衔着微显肿胀的下唇瓣,静铭水晶般的眼瞳依旧不动不动的落在脸上。
  俯下身去碰碰他睁得大大的眼睛,然后以种不能抗拒的力道撬开咬着下唇的贝齿。
  “别咬着,想听。”
  握住搁在边的软软的、还带着婴儿肥的手贴到自己的面颊上,趴在静铭的耳边柔柔的吐吸到。
  只手任捏在手心,另只手则羞怯却又大胆的探向的身下,细白的腿亦再次缠上腰身,柔软的唇也主动地挨上的唇际。
  红的似能滴下血来的小脸上片纯然的安详,只是浅淡的眉宇微微的簇起些微,方才还睁得大大的眼睛也死死的闭上。
  用着将身下人揉进自己骨血里的力道牢牢地搂住他,心口与心口紧紧贴到起的那刻,挺身进入到身下人的身体。
  全心的包容,温柔的接纳,的心失落在身下具身体引领走进的无法言的欢畅和明媚里。
  洪流般的□无可抗拒的侵蚀过沉重的肉身,片原始的混沌中,携着身下人同,奔向欲望的顶峰。
  阿墨番外之 不要
  阿墨番外 不要
  涞阳的空,刚刚下过场雨
  郁郁的紫薇林,满满的蒸腾着花的清芬,草的香气
  但没有流莺,也没有人语
  地之间,就剩下自己
  晟晟,他们今成亲呢
  是真的吗?不相信
  不相信
  ——交付的那夜,“子之于归”的歌尚余留在耳畔
  怎会来得及,又去布置新的婚床?
  还记得那夜吗?的
  那句“一池月浸紫薇花”的笑言
  为,倾国倾城的牡丹也成凡品
  人间的奇珍异卉,独独紫薇籍着的唇,烙在的心扉
  而今看,多明媚的花儿,多热闹的花期呵
  铺盖地,满心满眼
  然,面对树树盛放在季节里的容颜
  在哪里呢?晟晟,在哪里?
  会藏在花朵编织的锦幄间吗?
  东风在柔柔的吹,缤纷的落英,漫漫的飘飞
  晟晟,若轻轻的唤你的名
  唤你的名,晟晟
  此刻的,还会应吗?
  千朵万多的花
  究竟哪朵,哪朵
  还会来应?
  假如轻轻地,唤你的名
  晟晟,的心中还有,的梦中还有
  的气息,的温度,残留
  可是,就要成亲吗
  真的,就要成亲吗
  晟晟,还记得向允诺的誓言吗
  誓言的期限不是海枯石烂吗
  可为什么,花儿才刚开季
  那么美那么美的誓言,就已经凋零在时光里?
  晟晟,的心很痛,真的很痛
  痛的快要死
  为什么不来帮揉揉,像往日样
  是真的要成亲吗?
  那为什么不来帮揉揉?
  真的痛的快要死掉
  晟晟
  倒情愿死,也不要听见
  这样的谣传,这样的噩耗
  晟晟,晟晟
  其实,早就已经死去
  在的柔情中,在的决绝里
  北方的早晨,临去的那刻
  头也不回,翻身上马
  轻盈潇洒的,好似翩跹的蝶
  便已经千百次的枕着泪水醒来
  又枕着哀伤,千百次的死去
  晟晟,曾告诉,爱着,就是痛苦,就是无休无止思念的长夜
  是的是的,痛苦,思念
  在们的爱与圆满之间,隔着命运的重洋
  而,此刻
  还在苦苦的撑着桨橹
  努力的划向,属于我们的,彼岸
  晟晟,既然现在还不能给份,真正的华丽与圆满
  那就让献给,的坚贞与勇敢
  曾欢笑过的,永不遗忘
  曾痛苦过的,永记得那创伤
  晟晟,其实直想对,
  生命是如此的飘忽而短暂
  但能拥有和起共度的岁月
  此生,已无遗憾
  可是,却从未向起过
  此时此刻,细细的,与千朵万朵的紫薇花听
  就像是,给你听
  晟晟,晟晟,听见吗?
  晟晟,又个花事将尽
  知道多少次午夜,多少次梦回
  都梦见,梦见来寻
  涉千山过万水的,来寻
  然而,有谁能够倔强的过
  命运对花朵样的主宰?
  假如们的爱,注定要历尽辛苦
  那就由来背负
  逝者如斯
  当所有的切,都演绎成场绚烂而又静美的花事的时候的
  宁愿不要知道,不要记得
  只要,的平安喜乐
  晟晟,涞阳的日子
  走得真的好慢,好慢
  慢的像是,时间自己都打起盹儿
  慢的,好像遥遥无期,洪荒那么远
  ——们今生的再见
  可是晟晟,既便如此
  还是会在每抹夕阳的余晖里
  灿烂的微笑
  还是会在每尊泥塑的佛像前
  虔诚的祈祷
  晟晟,晟晟,你可知
  那是我在期待
  我们的永久
  那是在信仰
  尘缘来生的拥有
  晟晟,不要成亲
  不要,晟晟
  晟晟---
  第五十二章
  “静铭。”
  迷迷糊糊的从睡梦中醒过来,还没张开眼睛昨晚的情形便已经过电影般的自动跃进脑海,在眼前重放遍。似醒非醒的,唤声身边人的名字。
  “嗯,少爷。”柔柔的应着,颗毛茸茸的脑袋也同时递到的眼前。
  扒开眼皮子就见床沿上坐着的那位衣裳已经套到身上去,正在系衣带呢。
  三下五除二的扒静铭的衣卦重又将人按到床上,“今儿个别看书,再陪眯会儿。”
  “喔。”从鼻腔里发出个音节,怀中的孩子始终布偶似得由着摆布。
  “身子有没有觉得怎样?”把静铭安置在的臂弯里之后,才伸出手去从脊背轻柔的滑向他的身下。
  “没,没有。”吃吃的,静铭从口中挤出几个字来。几个字完,米粒样的牙齿迅即又怯怯的咬紧半片薄薄的唇,只咬到都泛白。
  副不敢阻止却又想躲闪的小媳妇儿般的扭捏模样,静铭的脸亦瞬间爬上层嫣红。那样的颜色,便似铺满朝霞的泓碧潭,纯净无辜到可怜,然又该死的妩媚诱人。
  情不自禁的,凑过唇去撬开怀中人那衔着下唇的贝齿。
  “静铭。”情潮勃发的,下意识的又唤声。
  “少爷,少爷。”似呢喃又似呻吟的,压在身下的人亦是声声绵绵不断的念着对的称呼。那样的呼唤声,软绵绵甜腻腻的,并且还含含混混的夹着丝鼻音。时间,像是被忘忧散极乐丹什么的顺过道,只觉得的整个人整颗心似乎都酥,融,化在无边无际的欲望洞里,化在犹自飘散着缕麝香味道的空气中。
  毫无滞碍的,从又寻到那个交汇的秘境。
  生涩的配合着的动作,身下那具滑腻单薄的身体亦再次缠上来。
  像是两条被欲望的洪流裹挟着的鱼,们四肢相贴的忘情缠绵着,直到精疲力尽,才相拥着双双卧倒在狭窄的床铺上,沉沉睡过去。
  觉醒来,映在窗纸上的日头已经泛红。抬手揉揉眼睛,扒开眼皮子向着身边看过去,却发现人已经不在,然枕席间余温尚残。
  正在时,外头的院子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知道,静铭现在肯定在梳洗呢。
  嘴角不由得咧出个浅浅的笑来,随手拽件衣裳披在肩头,随即提拉着布鞋走出房间。
  脚跨出房门,就见道清瘦的身影吃力的提着桶水踉踉跄跄的从眼前晃过,进到厨房里。
  脚上套的鞋在硬梆梆的地面上打出串急促的音节,冲上前去准备劈手夺过静铭手里拎着的那只桶,但行到厨房门口却又愣住。
  静铭已经把桶提到水缸边上,正在向里面倒呢。油亮浓的头发并不似平日里那般梳成个严谨端正的髻,而是略略的用发带绑下,那散落的发丝的下摆铺满整个肩头。藏青色衣衫的袖子亦是松松的挽就在细细的手肘处,很是副干净利索的样子。
  隔水缸几步远的地方是灶台。从个角度看过去,正好看到灶间烧的红通通的柴火。股袅袅的白烟从锅盖的边缘升起,静静地,在空气中扶摇直上,然后飘散,飘远…
  米饭的清香于无知无觉间的便已扑到面上,顺着呼吸钻进心扉。
  咕咕咚咚的煮饭的声音和着哗哗的水响脉脉地萦回在充盈着米饭香的斗室内,偶尔还能听到灶间柴草燃烧爆出的哔啵声。
  道金色的阳光穿过屋瓦的缝隙照进背阴的厨房,明晃晃暖融融的,阳光里,甚至能看到灰尘的舞动!
  缓缓的、缓缓的走到水缸边上的人的身边,张臂将人把捞进怀中。
  “少爷?”才发现的到来,静铭柔顺的依在怀里,只是脸微微的扬起来,偏向。
  深深地吸进口带着静铭身上的烟火味道的空气,将下巴搁在他瘦弱的肩头。
  “待会儿跟同回去。”
  长长的眼睫毛小扇似的幽幽扑闪几下,小兽般的乌溜溜的眼珠子也是瞬间蒙上层水色,洇的连下睫毛都有些湿嗒嗒。
  种异样的光彩流星般的划过怀中人的眼底,但迅即便消失,不见。
  将唇直抿到都发白才又松开,静铭轻声的道句,“少爷,不…”
  抬手掩住他的嘴,另只手将人搂得更紧些,将刚才的话又重复遍,“待会儿跟起回去。”
  死死的闭上眼睛直到额头都爆出青筋才又张开,几不可闻的,抱在怀中的那人低低的应声,“好。”
  “希言呢?”牵着静铭的手从大门走进去,直接回住的内院。远远地就瞅见站在角门处的小六,扯着嗓子问出来。
  噼里啪啦阵小跑,转眼间小六已经迎到跟前,“少爷回来啊?”
  “嗯,世子人呢?”如是抱琴在屋里头的话,那小六定然不会般悠哉。
  “少爷,世子早打东西就出门,抱琴也跟着去。”
  心里咯噔下,沉沉语调,“知道去哪儿吗?”
  “不知道,小的哪儿敢问啊?”小六哭丧着脸,眼睛亦是可怜巴巴的望着,似乎是在世子的脾气又不是不知道?
  也是,希言甩起脸子来连都怵得慌,更何况小六。
  头,还正准备拉着小六追问通,看能不能找出些端倪,就觉得袖子被人轻轻扯下。
  转过脸去,看向兔子般不安的揪着衣角的静铭,“少爷,,回去吧。世子他…”
  “什么呢,事儿还用瞒的吗?”低叱声,打断静铭的话。夜未归的,希言又那么聪明,看着情状定是晓得。越瞒怕是只会越糟,还莫如坦白从宽。
  “少爷,…”眼角噙着两颗亮晶晶的泪珠子,静铭抖着嘴唇支吾着。
  “什么,回的房躺着去,别在那儿瞎操心。”
  伸手在眉心捏两下,将静铭推进他住的房里,又招来小六,“好好伺候着,待会儿让厨房做些清淡又滋补的送过来。”
  “是。”小六脆声答。
  “爹娘要是问起,就去接希言。”
  “省得。”
  “那就出去。”朝被按在床上的人打个招呼,就要起身。
  “少爷,”似眷念不舍又似忧心重重的,静铭幽幽的唤声。
  “没事的。”咧着嘴冲趴在床沿上的那个浅浅笑两下,又抬手在他头顶上胡乱摸摸,大步的跨出房门。
  第五十三章
  国公府,望江楼,岁华苑,城中所有希言可能去的地方都找过,费好番周折才打听出来,原来是希言带着抱琴上慈恩寺去请净心大师去。
  当即调转马头,路打马冲出城门上慈恩寺。
  正是倦鸟归巢月上东山的时分,回荡在山谷间的嗡嗡的钟声刚刚想过七下。从慈恩寺的山门俯瞰,蓊郁幽深的山林已然披上层浅浅的黛青色,都透出些许阴森森的意味来。山间湿冷氤氲的水汽亦是无声的缠上来,顺着衣底悄然爬满全身。
  拢拢薄薄的单衣,牵着马走上前去,拍响门环。
  “苏施主是上午入寺的,下午听方丈讲禅,方才又随着方丈同做晚课去。请施主稍候片刻。”热情周到的,小沙弥将带进希言住的厢房里并奉上杯清茶,随即又细细的向希言的行踪。
  “多谢小师傅。”礼貌的道声谢,又从怀里摸出锭银子,“是给寺里的香油钱,麻烦小师傅转交。”
  连连道几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引路的小沙弥才捧着银子恭恭敬敬的退出去。
  关上房门,反身坐在隐约的透着几丝凉意的梨花木靠椅上,静静地坐等希言回来。
  不知是从哪儿传来的诵经声,绰绰约约的听不分明,然那股子安详平和的味儿倒是让闻者不由得便跟着沉静,心神为之爽。清香淡雅的檀香味道亦是流水般的划过鼻端,悠悠的在室内萦回。
  无知无觉间,伏在桌案上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是被空荡荡的五脏庙给闹醒的,下午陪静铭吃饭的时候只喝碗薄粥挑几筷青菜而已,又是那样番奔波,其实早就饿。
  还没睁开眼睛,已经下意识的将手伸到空空如也的腹间,轻缓的按揉起来。哎,可怜的五脏庙啊,先忍忍吧,等办完正事再来祭。
  “哼。”还正闭着眼睛在心底呻吟着,却是被那声冷哼吓得睡意全无。张开眼睛,就见抱琴的目光正冷冷的从面上撤离,脸的苦大仇深兼鄙夷状。
  左右转头看看,希言呢?
  “别找,世子不在里。”就像是个欠他多少钱没还的形容,抱琴咬牙切齿的开口。
  “那他…”
  “不是在外边逍遥快活吗,还管他干什么?”
  “呃,…”理屈词穷的,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嗯,知道,时候找家世子,难不成是在外头快活还想着让家世子炖虎鞭好给补补不成?”脸的恍然大悟的模样,抱琴绷着个脸吊着嗓门开口,瞪得圆圆的眼睛里像是能射出刀子来。
  “抱琴…”被他的番话糗得面红耳赤的,下吱唔着倒出仨字儿来,却又哽住。
  “抱琴。”边还正顶着个红中透着青的便秘脸吭吭唧唧的不出话来,门口却突地道清泠悦耳的声线传来。
  嗖地下从椅子上冲到不声不响的进到门里来的希言面前,把向希言的手握过去,嘴里也跟着唤声他的名。
  然被他不着痕迹的躲过去,抽身走向里间,希言沉沉的开腔,“今儿个乏,有什么话明再吧。”稍顿顿随之又补上句,“抱琴,让师傅们再找间厢房给他。”
  竟是连头都没回。
  “是。”嘟着个嘴应声,抱琴推推,“走吧。”
  “希言。”哀哀的,可怜兮兮的唤声。饿得狠的肚子也十分给面子,时节应景儿的开始咕咕叫起来。
  却是不为所动,室内的那人径自取本泛着黄的厚厚的经书,坐在灯下翻看起来。
  “希言。”不甘心的,再拉长调子叫声。眼睛亦是巴巴的瞅着桌边的那人。
  “叫魂啊。”不耐烦的,抱琴咕咙句,而后又顺口催声,“走啦。”
  无计可施的,拖着沉甸甸的步子出房门。
  走到门口,犹自不死心的,再扭回头望望灯前的那人——他还是端端正正的坐在那儿,姿势未变,脸上也是纹丝未动的。
  使劲儿的握握拳头,随着抱琴跨出门槛。
  躺在寺院里那散发着股子浓浓霉味的硬梆梆的小床上,拥着被子跟得痔疮似得是翻过来又转过去。辗转半晌,挂在山东头的月亮都已经挪到中之上,终于还是没能按捺得住。随手拎件衣裳套上身,又就着熹微的月光找到鞋子穿到脚上,灯瞎火的,重又摸到希言的房门前。
  都时儿,希言房门的下缘居然还漏着丝灯光。那样橘黄色的亮光,在房门口静静地划下道柔和的线条,在般山风不时呜咽的暗沉沉的静夜里,尤显得分外的暖意融融。自然,也透出些别样的寂寥况味来。
  本来是准备偷偷的把门给推开来的手又缩回去,将抬起的手放在身侧,而后直挺挺的杵在那扇门前。
  不过是扇门的距离,而已是望而却步。
  “阿嚏”,不知道站多久,仅着着单衣的身体也早已被山风吹个透心儿凉,没防备的,个喷嚏兀地打出来。想伸手掩住鼻端却已是不及。
  啪的声脆响,是书本拍在桌面上制造出来的。那样的动静儿,在万籁俱是静谧的子夜时分尤显得突兀而响亮。
  胸腔里的那颗小心肝儿不由得也随着声响突突的跳两跳。
  又踟蹰片刻,终于还是将手放到门板上,抖抖瑟瑟的轻敲两下,同时亦压低声音叫句,“希言。”
  开口,牙齿便不由得打个冷战。
  刚才那声发出之后,门内却又是久久再无星半儿声响。
  “哼。”约莫过两盏茶的时间,房门内才又传出来丝响动。隔着薄薄的门板能清楚的分辨出那是声冷哼。
  又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之后,门里又安静下来。
  腆着个脸,伸手推推门。
  吱呀声里,紧闭的房门果然被推开。
  室的晕黄光线中,希言仍然端坐于书桌之后,只是脸别向墙里。身前还摊着本书,不过仅翻两页而已。从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光只他身上流露出的那股子冷漠疏离的意味便已让不由得感到心慌。
  垂在身侧的条手臂微露出段细白的腕子来。那本是羊脂玉般的皮肤在灯火的映照下居然连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绷得笔直的单薄身躯亦是仅着着件便衣,连个斗篷什么的都未曾披的。
  丝丝的冒着寒气的身体猛地开始发起热来,从脸、耳朵瞬间蔓延直烧到全身。
  拖着灌铅似得沉重步伐来到床边,拉搁在架子上的斗篷披到希言身上松松的系系,而后慢慢的蹲在他的身侧。用力的搓搓冷的跟冰坨子样的手,又大大的在手心呵两口热气,将那位垂在侧的那只手握住,贴上心口。
  用力的抽回去,想着从手里挣脱,却终究没敌过的力道,最终那只手还是被捂在胸前。
  贴上胸口的刻,纵使全身已经被冻得没感觉,但还是不禁个战栗。
  “昨晚还没闹够?”用着最稀松平常的语气,坐在椅子上的那位淡淡的开口问到。
  “希言,希言。”心里乱成锅粥,还是锅煮到沸腾的粥,油煎火燎七上八下的没个消停。所有恳求的话、解释的话都石子样的哽在喉间,戳的生疼生疼的,连呼吸都是痛。软弱无力的,只能遍遍唤着身前人的名字。潜意识里模模糊糊的觉得,似乎样,就还能抓住些什么,那些溜走的、再也无法挽回的什么。
  像是不胜严霜的凌迟飘零在秋风中的枯死的叶片般,身子绷得跟弓弦似得那人忽而心血被抽干似也,软软的萎顿下去,伏在桌面上。
  心尖儿上最嫩的那块儿像是被人狠狠地捏把,霎间疼的连气都透不过来。风箱样费力的吐出口浊气,扯出的却是阵烧灼的痛感。
  半跪在沁着凉丝丝的寒气的青石地砖上,用种忏悔的姿势将额头抵在坐着的那人的膝头上。悄然无声的,双臂也拢到他细瘦的腰间。
  “混蛋,混蛋,混蛋…”
  不知从何时起的,趴在桌案上的那人开始翻来覆去的念叨着两个字眼。怨尤,愤怒,伤心,衔恨,所有的所有,似乎都倾注在那似乎是用尽全身气力才从齿关间蹦出来的两个字里。
  “是,是。”紧闭着干涩的眼眶半跪在那人的脚边任他喃喃的骂,狠狠地咒。
  渐渐的,渐渐的,咒骂声吱唔声都停,散,唯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丝缕的,在样死寂的空气中悠悠回响,脉脉如水。
  “哐哐”,山寺悠扬洪亮的晨钟敲过五下,那样的绵长不尽,在霭霭山岚自在飘悠的深谷间带起阵袅袅的余味。唧唧喳喳的,脆生生的鸟啼声也开始在初晓的、犹夹着几分凛冽寒意的山林间宛转回寰,盘旋不去。
  没过多久,木屐拍打在地面上的细碎的跫音开始有秩序的从不远处的小路上传来,应该是寺里的和尚们开始做早课罢。
  新的又翻开它清新的封面。
  “睡一个月书房。”
  站起身推来的那刻,希言冷冷的扔下句。
  恶搞番外一之打麻将
  话某日,小苏小静阿墨和璎珞齐聚堂。
  小苏,脸世外高人风范的悠悠的品着他的茶。
  阿墨拉着小静坐在旁,blablabla 。璎珞则坐在小静的下首,边闲闲的呷着茶水边不时的插上几句嘴。
  “们来打麻将吧,人刚好。”磕完牙的阿墨猛地爆出句。
  向着小苏坐的方向看眼,小静没答言。的
  璎珞冲着小苏笑眯眯的,“小世子觉得怎样?”
  优雅的搁下茶碗,小苏挑挑眉,“左右不过是消磨时光,打便打呗。”
  语定乾坤,麻将桌摆上,码长城开始。阿墨和小苏对家,小静是小苏的上家。
  “得有彩头啊。”在桌前坐定,璎珞不紧不慢的开口,“要不打着多没意思。”
  “也是,抱琴,拿钱去。”微微的侧过头去,小苏向着抱琴发话。撇撇嘴,抱琴转身去。
  “彩头啊。”阿墨霎时间显出些跃跃欲试的形容来。
  “嗯。”小静乖乖的摸出荷包,放到桌边的匣子里。
  开战,番推让,最后庄家还是花落小苏家。
  第圈:
  摸穿。
  第二圈:
  摸穿。
  第三圈:
  阿墨蹙着眉头望望小静出的牌,又瞅瞅小苏打得几圈牌,终于暴走。
  “时静铭给他做牌。”上挑的丹凤眼凌厉的瞪向小静,玉指斜斜伸,指向小苏。
  慢条斯理的啜口茶水,小苏悠悠的到,“要不咱们换个座?”
  “哼,谁…”
  稀罕两个字儿还没吐出来,璎珞已经插进来,“摸牌摸牌,再计较下去都吃得晚饭。”
  鼓着个腮帮子,阿墨屁股重又坐回椅子上。
  小苏则是目不斜视的继续看牌,摸牌。
  “四万。”再摸三圈,小静打出张四万。
  “杠。”阿墨将手中的牌甩,就要去翻牌。
  “真是对不住,清色,胡。”眼见着阿墨就要将手伸到长城砖上去,小苏果断的推牌。果然,万字清色,大胡。
  挑挑眼角,阿墨还是把他杠的那张牌翻起来。
  杠上花,假如小苏不胡的话。
  像是要把手里的那张牌烧出个窟窿,阿墨等着那个麻将子儿半没吭气儿。而后狠狠地把将它攒进手心。
  “还要不要打?”就在阿墨无意识的准备使用内力的时候,小苏的句话醒他。
  犹自不甘心的瞪那张牌两眼,阿墨嗖的下将它摔在牌堆里。
  (斤染旁白:阿弥陀佛,可怜的麻将筒子,若非小苏的句提,已经化成堆齑粉啊齑粉,消散在美好的尘世。善哉善哉。)
  第四圈:
  “时静铭能不能…”看着小静打出来的那些离奇古怪的牌,阿墨终于忍不住又出声。
  斑比小鹿般温润的乌溜溜的眼睛无辜的看着阿墨,纤长的眼睫亦是零落风中的花瓣似也得无声的扑闪着。贝齿衔住下唇片刻又松开,小静低低的开口,“不怎么会。”
  “算算,真是的。”颇是抑郁的摆摆手,阿墨不耐烦的咕咙句。
  “好好,出牌吧。”唇角勾着三分和善的笑意,打出张纸的璎珞向着阿墨提醒句。
  心情憋屈的阿墨随手扔出张牌。
  “胡。”推开手里的牌,小苏云淡风清的宣告到。
  “哎呀,居然是绝张,那是要胡的,再不胡可就没得胡哎。”璎珞品评句,而后冲着阿墨,“是不?”
  懒散散的,阿墨嗯声。
  第五圈
  第六圈
  第七圈
  ……
  第N圈
  窝在靠背的椅子里,有气无力的扔出张牌来,阿墨连报牌都懒得报。
  小静还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丝不苟的出着牌。
  小苏桌边的匣子里已经聚堆白花花的碎银子,平日里在人前总是抿成条直线的唇角此时也翘起些许,琥珀般通透清泠的眸子里也透出几丝亮晶晶的异彩来。
  璎珞的脸上依然是八风不动,万年的微笑表情。
  “哟,打牌呢们。”圈牌还没走完,小刘的声音兀地插进来。
  “事儿办完?”
  “帮打。”
  清淡骄横的两道声线同时响起。小苏是眼角余光撇向小刘进来的方向,阿墨则是扫刚才的低迷,看到救星似得扯住小刘。
  看看坐在那里派波澜不兴的形容的小苏,又望望仰着个脸眨巴眨巴的看着他的小静,小刘干笑两声,“别介,打的可不好。”
  正对着小刘方位坐的的璎珞悄然的对着小刘露出个促狭的笑来。
  “帮不帮?”惯性的将手伸到小刘腰间作势要掐,阿墨口气凶巴巴的到。
  “祖宗,饶吧。”拉着阿墨凑到他耳边,小刘哀哀的告饶到。
  “打半晌也乏,罢,不打。”阿墨的青惨惨的脸上刚崭露出两抹笑靥来,就见小苏下推开牌桌,径自站起来。
  “嗯,也是,坐的身上都僵。”璎珞也跟着站起来。
  脸色变幻两下,小静看看站起身来的各位,也站起来。
  牌局散。
  第五十四章
  “咳咳咳。”
  阵撕心裂肺的剧咳之后,虚脱的仰倒在松软的床褥间。
  边手忙脚乱的在的后心间拍打着,小六边扯着嗓子干嚎,“少爷,少爷,去把世子叫过来吧。”
  眉头竖,向着小六瞪过去,“他忙的是正事儿,扰他干什么。”时间希言定是在招待净心大师,并同他商讨中元节祭祖的诸项事宜呢。小六为芝麻大儿的小事儿就跑过去,不是讨打吗?
  微喘两下,又捉着帕子使劲儿的揩揩清鼻涕,再补上句,“再娘不是又去请宫里的医正去吗?”
  流年不利啊流年不利,从慈恩寺里回来之后就下子病倒,又是头疼发烧又是咳嗽流鼻涕的只闹腾得个没完没。整头重脚轻的躺在褥子间将养着,什么对症的药滋补的药那是当成饭来吃,瞧病的医生也是流水样的换,可是病它还就是不好。不,刚才公主娘掐着的手腕子唏嘘通之后不又进宫头去请大夫吗?
  当然病起来,睡书房那事儿也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彻底的黄。哎,也不知道那位还会不会叫补上。
  想到儿,纵使被云彩般暖烘烘软绵绵的被褥簇拥着,可还是不由得抖个激灵。盏孤灯席窄榻,再兼之长夜漫漫沁凉如水,娘哎,个月啊!只怕眼睛都要熬出绿光来。
  “安儿哎,看把谁给请来。”还正直着个眼瞪着帐顶兀自发着愣,就听得公主娘满含笑意的声音由远至近,话间人已经阵风儿似得旋到床前。
  府上的人生病向不都是由宫里的御医来瞧得吗?往日里也没见公主娘么兴奋啊,今儿个请的谁啊是?
  嘟嚷着,也颇是有些好奇的扭过脸去,却是在触到床前站的那人的脸容的霎顿在当场,最后那个“是”字也是卡在喉间,吐不出来。
  弯成弯新月状的细长丹凤眼莹润的似能滴下水来,艳色夺人的芙蓉面上亦是绽放着抹优雅而迷人的笑靥。丰润的红唇微启,编贝般的齿欲隐还露的,床沿边的那人欠欠身,“听令堂刘少爷身体抱恙,不才又略通岐黄之术,故而…”
  似间关莺语,又好像珠玉落盘,阿墨清亮柔和的声音在耳畔悠悠滑过,话的调子改往日里的娇蛮专横。
  “啧啧,要是三绝老人的弟子都只是略通岐黄,那世间可就没人敢自称通医术啦!李公子何必般谦虚啊!”那人的话音方落,公主娘既赞且叹的声音就接上来,又悄悄探手推把还兀自愣在那里被阿墨的出现打个措手不及的,“安儿哎,李公子可是医圣的亲传弟子呢,病到李公子手里那定是能药到病除。”
  着话,因提起的病而泛出泪花子的眼也复又充满希冀的望向站在旁的阿墨。
  “哪里哪里,徒有虚名而已。”很是虚怀若谷的模样,阿墨柔柔的应声。而后未等公主娘开言,阿墨又脸医者风范的开腔,“那现在便开始诊治吧。看刘少爷形容怕是染上风寒,烦请公主您先回避,免得过上病气,公主以为怎样?”
  “哎,哎”,诺诺连声的,公主娘满脸信任的往外退出去,边走还在边叨咕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把公主娘留在身边也未免显得太小家子气,左右他也不会吃,于是嘴巴翕张两下最终还是闭上。错不错的,眼珠子谨慎而迷惑的落在随着公主娘背影的消失而亲密的坐到床沿儿边的那位身上。
  伸出玉雕似也的细腻光洁的连个毛孔都看不见的红酥手,阿墨向着面上抚过来,却是被不经意的躲过。
  眼睑闪动下,阿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自如的抽回手去,“怎么弄得,瘦么多,脸颊上都没几两肉。”
  板着个蜡黄的脸,清咳两声,“得的是什么病?高人断出来没有?”
  “们诊病也讲究个望闻问切,切都没切,却叫怎诊得出来?”眼角斜斜上挑,樱唇微微嘟起,鼓着个腮帮子阿墨绵软软的娇嗔句。方才还本正经的语调里忽而就添几分旖旎几丝娇憨,时间好段酥粉尘香扑面而来。
  心神不自禁得为之荡,等回过神来却又忍不住狠狠地在心底骂声娘。咬咬后槽牙扭过脸去冷个声到,“走吧,病不用瞧。”
  “那哪儿成,可是受公主的嘱咐的。再要是连都瞧不好,那岂非是砸师父医圣的牌子?区区贱名倒是不劳挂齿,却叫师父的面子往哪儿搁?…”
  委委屈屈扭扭捏捏的,阿墨受气的小媳妇儿似得撅着个嘴咕咙到,声音不是很大,刚好够听清而已。
  “看病。”咬牙切齿的从嘴里蹦出俩字儿,袖子撸,生硬的将手腕子递到犹自嘀咕个不停地那人手边。TNND,不过句话而已,人就已经唐僧似得噼里啪啦的给倒大堆出来。他到底还是阿墨不是?
  摸摸鼻头又闭闭眼睛,心烦意乱兼之无计可施的,抬手捏向蹙成个川字的眉心。
  阵清淡的花香味蓦地扑向鼻端。那般舒爽的香甜的味道,甜而不腻,清而不淡,脉脉如丝,沁人心脾,霎那间似乎连积在胸腔里的烦闷都涤荡殆尽。
  张开眼,就见阿墨掬着颗珠子递到面前来。那珠子碧绿可爱,又透着几分晶莹,乍看上去倒颇有些像嫩叶尖儿上挂着的清露。
  见不解的望着他手心里的那物件儿,阿墨浅笑着解释道,“是玉蕊丹,最近心火旺燥气血不调,个正好用来消烦解腻。”
  “嗯。”白的近乎通透的手指捡起那枚丹药,阿墨的手递到的唇边。那般莹碧的颜色衬着阿墨那白玉似得指尖,益显得那药丸夜明珠般的剔透可人,真真眨眼就要化掉似也。
  微错开去,硬着声音赞叹到,“有备而来啊。”
  道碧绿的直线划过,就见那颗碧莹莹的丹药落向厚实松软的被褥间,再也没踪影。
  几不可见的战抖两下,阿墨机械的把捏成个拳头状的手重又收回到身侧。艰难的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呆坐在旁的那人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呢喃到,“晟晟,晟晟,知道病,很难过,所以才专门找人探…”
  “走些年也病过不少回,反正又死不人,如今却要来操份淡心?”语带讥诮的,断然的截住他的低喃。
  “在下贱命条,怎敢劳李公子挂齿?请回吧!”重重的翻个身,将头冲向墙里。
  浊重的鼻息声呼啦呼啦的在落针可闻的室内响起,像是在强忍着些什么。那样的迅疾而短促,下接下的,似乎在下秒钟就会断掉般。
  尖锐的指甲掐进细嫩的手心,带起阵钝钝的痛。
  烦躁的半坐起身来,扯被子蒙住头脸,迅即又睡倒在床上。
  厚实的被子阻隔外头的声响,也阻隔新鲜的空气。屏住呼吸好会儿,终于再也没办法忍受那种密闭的、窒息的感觉,掀被弹坐起来。
  坐在床沿边的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他坐过的地方,连丝余香都没留下,瞬间不禁有种刚才种种不过是场迷梦的错觉。
  但知道,那不是。
  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般的,软软的仰倒在宽大的床铺上。
  “今喝药又有些起色没?”
  边向着床边走过来,希言的手也同时向着的额头摸过来,身后还跟着捧着碗汤药的抱琴和端着满满拖盘饭菜的小五。
  任希言的手贴上的额头,没有答他,反是问句,“的事儿都办妥?”
  “差不多,待会儿还要过去陪净心大师用斋饭。”将抱琴手中的药碗递到手里,希言又不经意的问句,“不是听娘医圣的那位高徒来府上给瞧病来吗,结果怎样?怎的都不见他的人?”
  胸腔里的那块儿莫名的抽搐下,将手里的空药碗递回抱琴手里,没有看希言,“呵呵,不过就是个风寒而已,大概是人家觉得们太兴师动众大材小用吧。”
  “嗯?刚才遇到娘的时候娘可是还夸那位半分架子也没有呢?”
  床前的小几已经支好,饭菜也布置妥当,扯嘴角淡笑下没有接话,拿小五捧上来的筷子埋头往嘴里扒饭菜。
  “好,用饭就好好躺着吧,安置好净心大师再过来陪。”估计是发觉神色颇是仄仄,希言体贴得到,着话就要站起来。
  “些日子也忙得很,待会儿就别过来,也好好休息休息吧。”嘴里包着饭菜,含含混混的到。
  “也罢,那晚上再来。”希言已拎着袍角起身。
  “好。”不知为什么,心底居然有松口气的感觉,那个好字倒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意味在里头,希望希言没发现才好。
  “咦,是什么?”就在心底暗暗舒气的当口,却听得希言又兀地语调颇是惊奇的开口,甫然间口长气再次卡在心肺里。
  撇过脸去,就见希言白的半透明的指尖夹着颗碧绿圆润的珠丸正向着面前送过来。
  瞬间种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被人窥破的尴尬而狼狈的感觉猛地汹涌的潮水般的向袭来,脸皮子开始发起烫,连耳朵根子也跟着烧起来。与此同时,另种钝钝的心痛的感觉亦随之升腾,丝丝缕缕绵绵不断,霎那间也传递向身体的每个角落。
  “那个,玉蕊丹吧。”努力地抑制着脑海中翻涌的那些盘根错节隐秘晦涩的情潮,捏着嗓子,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波澜不惊的去回答。
  听到玉蕊丹三个字的霎,两分异色在希言向清清淡淡的脸上忽而就显现出来。
  “难怪,果然名不虚传啊。”低低叹声,希言解释着道,“方才踏进房里就觉得股异香扑鼻,开始还以为是的错觉呢。”
  拿着丹丸又细细端详刻,像是想到什么似得,希言忽地抬起头来,清淡如水的目光亦向着扫过来,“玉蕊丹皇上手里也不过就只五颗而已,如此金贵的东西怎么会在儿?”
  “,那个,李家的…”
  “掉的?送的?”不知是怎么,向对身外之事都没有半分兴致的希言今儿个竟然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
  “那个,与李家的那位不过面之交,自然是他掉的。”陪着笑,笃定的到。
  “是吗?”眉心微微拧,希言挑着斜飞的轩眉反问句。
  “自然。”急切切的,斩钉截铁的甩出两个字来。
  再斜着眼睛淡淡瞥眼,希言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手上,“嗯,既然是是掉在里,那改亲自还回去吧。么金贵的东西好好收着,别给人家弄丢。”
  “呃,好。”被希言突然间的转变弄得有些迷糊,半才浑浑噩噩的应声。
  “那走。”
  “喔,好。”脑子里像是塞脑袋稻草,呆呆的盯着手上的那颗丹丸,还是刚才那两字儿。
  眨眼的功夫,手心里捧得玉蕊丹又重回到希言手上。不解的抬起眼,就见嘴角勾着抹温存笑意的希言优雅的启齿到,“么贵重的东西,找不到的话人家定然会着急。再的病还不知要捱到什么时候去,还是由送还吧。”
  第五十五章
  “少爷,今有没有觉得好些?”披着身红彤彤的晚霞,静铭腋下夹着摞书碎步跑进房间里来。开口,话音儿里都还带着微喘,小巧的鼻头上亦挂着颗亮晶晶的汗珠子,摇摇欲坠的,即刻就会顺着他白净的脸庞滚落似也。
  “跑么急做什么?”随手拿手边条干净的帕子递上去,“擦擦。”
  “嗯。”将腋下的书放下,乖巧的捧送过去的手帕,静铭抬起手来在脸上轻轻揩过。
  “看到世子吗?”整个下午都在脑海间翻滚的问题在看到静铭的刻毫无滞碍的倒出来。
  “没有呢,少爷怎么啦?”也许是觉得问的有奇怪,静铭将小小的脸蛋凑到面前,轻轻柔柔的回问到。确实,见儿的朝夕相对的,还需要问行踪吗?
  “他准备去找阿墨。”
  “啊?”细细的声抽气声从站在床边的静铭嘴里发出来,望着的那双猫儿般微微眯起的眼睛瞬间也瞪成圆圆的颗葡萄。
  “少爷,”小兽样的蜷坐到床沿边,静铭将温热的、细腻光嫩的小脸挨向摊在身侧的手,安抚的蹭蹭。
  伸手将静铭捞到床上揽进怀里,先是在他软嘟嘟的脸上摩挲两下,的手又习惯性的来到他冰凉浓密的鬓发间。
  “不是担心他怎么样阿墨,而是,”下午的忧虑焦灼沉淀之后,用着最清淡如水的调子慢吞吞的向静铭诉到。然刚句却又不知道怎么措辞,想晌才又接着下去,“而是,怕希言知道后不知道又会怎么想,他心思深,实在是…”
  不下去。
  确实,木已成舟,阿墨与的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也没指望瞒希言,捂得越紧倒像是真有些什么。只是希言是个心思重的人,不怕地不怕就怕他个人在那儿瞎想可就不得。慈恩寺里那喃喃的低咒声还言犹在耳,希言痛苦的样子伤心的样子亦还是历历在目,静铭波才刚刚下去,若是阿墨波又上来,真不知道希言那里会怎样。
  依希言那高傲又淡泊的性子,只怕,会对失望透顶从此拍两散吧!
  “咳咳,”紧紧的将静铭拥在怀中,还正沉浸在那般无可名状的惶然而阴郁的情绪中无法自拔,就听得门口忽地传来两声清咳。
  抬眼,就见公主娘帕子尚掩在嘴边,脸则向着墙角里的古董花瓶转过去。
  受到惊吓的兔子样的,
  静铭骨碌从怀里挣开去。利落的抻抻揉的皱巴巴的衣裳,静铭弯腰垂头恭恭敬敬的叫声,“静铭见过公主。”
  “嗯,下去吧。”雍容端庄的,公主娘捏着手中素白的帕子漫不经心的挥。
  “是。”抱搁在小几上的书,静铭反身就要向外走。
  “回去先洗过澡再吃饭,看那汗津津的样子。”看着静铭那般小心翼翼的样子,种莫名的刺痛感倏地漫过心房。心头热,拉住抽身往外走的静铭温言叮咛句。
  “喔。”顺着窗棂透进来的金灿灿的余晖下,静铭淬玉样白的半透明的脸孔上蓦然流溢出两分连那灿烂的夕阳也比不上的动人绯色来,娇娇怯怯楚楚可怜的,却是无端端的撩人魂魄。
  然还未等彻底看清,静铭已经轻灵的飘出房间,消失在门槛之后。
  “人都走,还看什么看。”凶巴巴的,公主娘佯装怒的向着吼道。泛着健康的粉红色泽的指尖亦是如往常,毫不客气的向着的脑袋瓜儿戳过来。
  收回随着静铭的身影直延伸到门口的目光,谄媚而讨好的向着公主娘笑笑,声音也是自己听着都恶心的甜腻,“娘~”
  没办法,公主娘就喜欢调调。
  “去去去,个不省心的小孽障,真是有媳妇儿忘娘。”声调还是恶狠狠地,可脸上俨然已是眉开眼笑。
  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又优雅的抬手抿抿本就纹丝不乱的头发,双手捉住的手脖子,公主娘语调柔和的悠悠叹到,“哎,也难怪喜欢静铭那孩子,又安静乖巧又知情识趣的,成价副见犹怜的小模样,虽是个的吧,可真的,连为娘的看着都忍不住心疼。”
  “娘,…”下意识的就要反驳。公主娘对静铭的态度向都是不冷不热的,今居然在面前样的夸起他来,要还真摸不准到底是好还是坏!
  “呀呀,咱娘俩儿都不能句体己的话儿啦?再就那几根花花肠子还瞒得过老娘?”前句话的还颇是温柔贴心,但到得后句平日里跟都御使爹抬杠的架势已然都祭出来。话间,公主娘的尖指甲也再次重重的上脑门儿。
  嘿嘿干笑两声,没敢答言。
  “哎,”又是长叹声,公主娘抬手将睡得乱蓬蓬的头发捋捋,“看看邋邋遢遢的样子,真不知道希言那孩子当初相中什么。”
  人品,才华,人的魅力,心底流着宽面条泪辩解着。但眼眸在触到公主娘满溢着慈爱宠溺的双眼的瞬,什么都不出来。
  反手握住公主娘那不沾阳春水的保养得益的手,梗着嗓子低低的唤声娘。
  像是无意识的低喃,公主娘任紧紧地握住的手轻轻柔柔的到,“安儿啊,虽然希言孩子是个的吧,可是为娘的那是打心眼儿里喜欢他。实在的,放眼京城里么多家王孙公子娶得人里头,样贤惠能干知书达理出挑儿的媳妇儿能比得上的还真没个。话回来,他个堂堂的世子嫁到们刘家,总归是有些委屈他的,就算他从不曾提起,也理当牢牢记着才是。”
  “嗯,省的。”鼻子不由自主的随着公主娘的话泛起酸来,眼睛瞬间也有些模糊。顺着公主娘的话,柔顺的应句。
  “静铭那孩子吧,是个招人疼的,也不惹眼。放在眼皮子底下养么多年,希言哪儿还有看不出来的,他既然没打那个岔,那就是默认。不过默认不等于就能在他面前明目张胆的胡来,知不知道?希言孩子啊,表面上看着寡淡,其实心思重得很,可要上着心,时时着紧体贴着为妙。”
  “嗯。”努力地将涌出来的那股子泪意憋回去,从鼻腔里发出个含含混混的音节。
  “安儿啊,做人要惜福。多的为娘的也不,反正中间的分寸,自己定要拿捏好啊。”语重心长的,公主娘仔细的嘱咐着。
  “娘,儿子都多大,就别在儿瞎操心。”望着公主娘那不同寻常的凝重表情,心房里的那块儿软的像要化开。扯出抹玩世不恭的笑容,故作轻松的到。
  “个小兔崽子,为娘的跟正事儿呢,笑什么笑。”嘴里嗔怒着,但公主娘脸上也不自禁的生出个浅浅的笑容来,但那笑容却未达到闪着丝不易觉察的泪光的眼底。
  “是是是。”捉衣袖的角,在公主娘噙着水花的眼尾轻轻的揩两下。
  “哎,个小畜生哟,儿孙自有儿孙福,以为为娘的爱管那子闲事呐!还不是为娘的想着粗枝大叶的性子,怕无意间铸成大错?”
  句话出口,太阳穴居然没挨戳,还正奇怪,手背上就被拧下。
  故做疼痛难当的哎唷声,腆着老脸笑的跟朵风中招展的油菜花,“娘的是,的是,就知道您最疼儿子。”
  捏着帕子在潮潮的眼角又来回抹几下,公主娘板着脸将推开去。
  “去去去,还在儿跟耍贫嘴。看为娘的不提醒等到时候媳妇儿跑上哪儿哭去。”
  恶搞番外二之调鸾笙
  晚风寒峭透窗纱,控金钩绣帘不挂。门阑凝暮霭,楼角敛残霞。
  晚饭既毕,希言自如往日般的窝在书房里看起他的经史子集,则拖阿墨上麝月楼听戏。本来静铭也是要同前往的,怎奈他晚上还有些琐事要处置,所以只能晚儿过去。
  今儿个听的出戏是最近在坊间颇为流行的出折子戏,戏名叫做《调鸾笙》。大概的故事情节是阳春三月莺飞草长时分,个修炼成精的名叫玉屏的狐狸精化成人形到得人间来踏春,却不料对凡间的位赴春闱的书生卓梦残见倾心。于是玉屏便开始大胆热烈的追求自己的爱情,主动地去卓梦残投宿的客栈诱惑于他。卓梦残为玉屏的倾城美貌与娇憨真所打动,亦深深地坠入情网。然人妖毕竟殊途,不久两人的私情就被界的神官知道。神官不但将玉屏打回原形让再没办法用皮相去勾引卓梦残,同时还将玉屏逐出修炼的仙山任其自生自灭。奈何此时卓梦残对玉屏早已是情根深种,不但对打成原形的玉屏不离不弃,而且还放弃自己寒窗十二载得来的状元之名只为给玉屏求得枚续命的仙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卓梦残的不渝深情最终感动上,玉屏不仅回复人身,而且两人还双双被收到界,成双永世的爱侣。
  样的段子,故事情节很是老套狗血,但因它寄托着“愿普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美好真诚的夙愿,又于无形中的满足大漂书生才子烛影摇红红袖添香的旖旎春梦,故而前仆后继的,还是有不计其数的闺中儿为之憔悴形骸泪红阑干,亦不知有多少热血青年为之拍案叫好,兼之辗转难眠。
  《调鸾笙》出戏共有初见、情动、惊变、苦恋和和鸣五折,今们听得,刚好就是《情动》折。开场便是玉屏对镜整妆,准备去卓梦残处自荐枕席。
  “风和日暖,流莺乱啼。绿杨红杏,春光正赊。自那日见梦郎也,宋玉样容,潘安样貌,子建样才,小阿奴奴便难锁住心猿意马。端坐妆台将香粉儿搽,束细柳腰将身儿诈,宝髻松挽就,铅华薄傅罢,只准备着云雨会巫峡。只为燕侣莺俦,又哪管它理不理法?”
  与阿墨身处的是三楼的包间,从里可以俯看全场,但外头却看不到里面的境况。隔远远地段距离,花旦面上的神情业已模糊,但却衬的那通明烛火映照下的双滴溜溜的狐狸眼益加的撩拨人心风情无限。“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雨云深绣户,来便谐衷素。”眼波流转间,豆蔻年华的少情窦初开的那种娇怯和玉屏身为狐狸精不经意间便流露出来的那股子媚已然被台上的旦角刻画的入木三分细致入微。
  “又哪管它理不理法”句出口,就见那旦角水袖漫漫送,步摇得宝髻玲珑,裙拖得环珮玎咚,玉屏那无邪娇蛮而又肆意妄为的性情更是被演绎到十成十。
  随着那声唱词的落音儿,满堂响起轰然的喝彩之声,随着喧哗的众人,也跟着叫声好。
  “哼。”厢还还正沉浸在旦角那似裂帛又似碎玉的婉转唱腔里不能自拔,就听得阿墨那厢声不屑的冷哼传来。那样的声冷哼,在般沸反盈的环境里尤显得突兀。
  “怎么是?”别过头去,不解的看向阿墨。台上唱戏的位,不论是脸容身量还是唱腔在梨园里头可都是首屈指的,却不知阿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冷个脸子,阿墨没有答,而是恨恨的将头转向边。从坐的角度望过去,刚好看到阿墨使性子的那副小模样——雪花样白的脸腮微微鼓起,尤沾着圈亮晶晶的茶渍的饱满樱唇则是不悦的嘟着。摇曳的灯火之下,阿墨那本是艳色艳色夺人的脸孔无端端的便生出些别样的童稚可爱来。气鼓鼓的样子,就像得不到心爱的玩具因而闹小脾气的孩子;泛着水光的粉嘟嘟的嘴唇,瞬间就让不禁想起很久以前吃过的嵌着颗红樱桃的果肉果冻。
  鬼使神差的,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的手指已经上阿墨水色莹然的唇瓣,眼神也于不觉间添些不自知的迷醉。
  本来是含着抹色的回瞪过来的,然那微挑的凤眼在触到目光的霎不由的便带上丝笑意。那个笑,先是在漆的眸里氤氲,随即便扩散至整个脸庞。细长的眉眼和晶亮的唇俱是弯弯,像是微风拂过水面划出的浅浅波纹,清淡到极致,却又好似隔着空濛月色的海棠花影,满溢着不清道不明的冶艳况味。
  笑之后,吐着信子的毒蛇般的,就见阿墨红唇缓缓启开,而后,在抽手的刻,湿嗒嗒的猩红的舌下子绕上的指尖。
  轰的声,周身的血管似乎都随着阿墨的那吮爆开。酥麻而又炽烈的股子热意瞬间亦电流样的流窜到全身,头皮发起麻,连掩在桌子下的膝盖都没出息的开始轻微的战抖起来。
  “阿墨”,嘶哑着嗓子百味杂陈的唤声阿墨。明知要阻止,却又舍不得,离不得。阿墨湿热的唇舌就像是汪深不见底的沼泽,明知坠落下去的结果是尸骨无存,却还是忍不住的贪图。
  自不理,阿墨此时已将的整个手指都含进嘴里,舌头则灵活的在指尖上环绕着、舔舐着。
  就像对他曾做过的那样。
  明明只是根手指而已,但的指尖的经脉似乎已经与身体下面鼓起来的那处贯通般。阿墨的每个小动作,两处俱是感同身受,清晰无比的。
  隐隐绰绰的,台上的玉屏似乎已经与那卓梦残娥襄王,赴高唐。但听得小旦依依呀呀娇滴滴的唱着,“奴将钮扣儿松,把缕带儿解;兰麝散幽斋,鸳枕低低捱。”
  随即道温存存的声跟上来,“哎呀呀,小生厢软玉温香抱满怀。真真是张敞进椒房,阮肇到台,春至人间花弄色,蟾宫娇娥入梦来。只将将柳腰款摆,只将花心轻拆,呀,露滴牡丹开。”
  理智与情感都不由自主的屈从于人的命运和情人间的本能,抬起紧紧地扣在椅背上的手,把捉住阿墨。
  却是被阿墨豹子样敏捷的闪过。唇舌撤离,被热源包裹久久的指时间有些不能适应。
  泛着红的眼睛怨怒的瞪向阿墨,却见他狡黠的笑。身子斜斜的向着挨过来,阿墨伏在耳边吐吸着到,“里人来人往的,却是什么都不顾吗?”痒痒的潮潮的气流喷在颈子间,身体里的热流本就更加难捱,末末阿墨居然还伸出舌尖,在耳垂上轻轻划过。
  很是副从容不迫的形容,阿墨竟欲抽身而退。
  恶狠狠地伸手攥住阿墨放在身侧的手腕,蛮横的把阿墨扯到怀里将他挣动的手按上下面那叫嚣不停的滚烫上。
  冲着被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有无措的阿墨邪气的笑,龇着门牙像是捕猎的猛兽似也得,沉沉的开口。
  “顾什么顾,反正被压得那个是。”
  话毕,还不等阿墨再些什么的口唇已经迫不及待的重重压上他的,骨肉亭的半幅身子也随即被强硬的铺在面前的桌案上。
  “呜呜呜”,将唇舌探进阿墨的口腔里肆意的翻搅着,下面的手也利索的握住阿墨犹自驯服的软垂着的那根细细狎弄起来。被般服伺着阿墨不由的便小兽样的呜咽起来。那样浓重的饱含不满的鼻音夹杂在唇舌交缠制造出来的YIN
  MI的水响里,仿佛抗议,却更像是在催促,需索。
  柔若无骨的纤纤楚腰也水蛇似也得左右扭动,在的身前不安分的磨蹭起来。
  咣铛声脆响,放置在桌上的茶碗被碰翻,砸在厚厚的实木地板上。然雨水情浓时分,谁却还有心思管那茬儿?
  “客官,发生什么事?”的手才刚按在身下那位的底衣上,就听得梆梆梆三声过后,隔着外间的门板楼中小厮的声音响起。
  钗横鬓乱,杏脸桃腮。春意透酥胸,春色横眉黛,人间玉帛方贱却,清庙撞钟声传来。
  第五十六章
  “回来啦?”
  整整下午胸腔里的那块儿都似浸在滚油里被道道的煎炸着,惴惴不安,惶然无错。
  直等到斜月沉到西山后,雅雀也都静栖在杨柳梢头,似乎相隔个世纪那么久,那道熟悉的清矍的身影才又再次不紧不慢的走入的视线。而此时那扑腾大半的小心肝儿于不觉间已然带上些破罐子破摔的悲凉。
  “嗯。”依然是素日里的那副清清淡淡的形容,希言从鼻腔里发出个简略的鼻音儿。
  望着走向床前的那人没有丝波澜的面容,胸膛里的那个心肝儿肺齐齐的抖两抖,腆着张脸干笑笑,再问句,“那个,东西还回去啦?”
  “嗯”,还是只漫漫的应个字儿,就见那位并没有像往常那般坐到床沿边,而是袍角撩金刀大马的坐在离床三四步远的桌旁的圆凳上。
  坐定之后,自伸手摸过茶壶斟茶水,却又不见他喝下,只是将那细骨瓷的莲花缠枝杯捏在手心漫不经心的把玩。
  虽然已经担惊受怕整整大半晌,所有最坏的结局也已经通通想过遍也做好心理建设,然不知为何,在看到希言动作的那瞬间,心还是猛地就跃出胸腔子,直跳到嗓口眼儿上。屏住呼吸,错不错的盯住希言那平静的好似滩死水般的脸孔。
  空气于不觉间凝成团硬生生的寒冰,冷的瘆人,亦静的瘆人。夏日夜半凉风正爽,那微风穿过静悄悄的淡黄烟柳所带起的细微的呜呜声,下子来到耳畔。呱呱的蛙鼓声也在耳朵边不停地鼓噪着,时间近,又时间远。近的像是要把脑子都吵得炸开,远的却又让人觉得恍惚,让人觉得,像是踏在轻飘飘的云彩上。脚踏空,就是万劫难复。
  “上午与李家的那位只有面之缘是吧?”良久之后,坐在桌前的那位才又悠悠的开言。
  “咳咳,是吧?”不很确定的,吱唔句。经过下午么折腾,上午随口对付的话哪里还记得起来?不过依稀仿佛,是那样的。
  “看看是什么。”嘴角微微勾起,勾出弯浅浅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希言抬手从怀里摸出个精致的沉香木盒子来。盒子被拿出来的霎,股子清雅别致的幽香也随之飘散到房间的每个角落。
  不看其材质,但嗅其异香,便知东西的稀罕。个盒子就已是样,那盒子里的东西…
  还正在纳罕,那位却就是毫不在意的随手掷,就那样的向着怀中扔过来。
  慌忙忙得接住,满怀好奇的打开盒子。
  平滑如镜的盒盖子打开的那秒,的手不由自主的就僵僵——希言是去送还的那颗玉蕊丹正安安静静的躺在盒子里。除青碧晶莹的玉蕊丹之外,盒子里还放着两粒圆滚滚的、乳白色的似珍珠却又不似珍珠般润泽的东西。
  “是…”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盒子里的东西盯好会儿功夫,半才憋出句话来。
  “玉蕊丹和雪蟾丸,样样可都是药中的圣品呢。”喜怒莫辨的,希言在旁好心的提示着。然就是那样平板的声音,跟他在起么久,却又怎么会听不出那话音里头的丝丝寒气。
  “希言。”抬起眼来畏缩的瞅坐在桌边的那人眼,跟着轻唤声,手里的盒子也在开口的刻利落的合上。
  “呃,怎么不看?”没有答的言,希言只是感到奇怪似得,语气颇为不解的开口。
  “希言,…”
  低低的从喉咙里溢出的两声模糊的笑打断酝酿半才艰难的挤出来的话,随即,用着种饱含求知欲的好奇的口吻,希言再次开口,“嗯,只不过是将人家落下的东西顺手还,没想到他不仅将原物奉送,更还补赠两颗般人便是求也求不到的雪蟾丸。要李家的家主出手还真是阔绰呢,是也不是?”
  微顿顿,希言平静淡漠的声音又流水般的滑过耳膜,清泠泠的浮动在落针可闻的厢房里,“是不那李家家主傲慢的狠吗,不过在面前怎生忒的客气赤诚?不但以奇药相赠,还亲自把送出门。非但如此,还改日定要在家中款待与,答谢的送还之情。且,众人口中的冰雪美人到底为何如此青睐于?”
  细瘦的手肘直斜斜的支在额间,只待番话完希言才又半侧过头来看向。遇到问题的蒙童般半蹙着眉头动也不动的注视着,似乎在等给出答案般。
  “莫不是钟情于不成?”末末,目光在脸上逡巡片刻,浓眉颇为冷厉的向上挑,希言却又兀地爆出句不轻不重的调侃来。是调侃,其实傻子都听得出那语气里浓重的火药味。
  “希言。”
  头皮于不觉间已发起麻,紧紧的攒着四方棱角的盒子的手也不自禁的跟着抽两抽,喉咙里则干的像是有把火在烤着。试几试,才抖着烧的起皱的嘴皮子干巴巴的叫声。
  “喔,对,刚才还听到个有趣的事情呢,那李家的家主呢大名叫做李陵砚,不过知道他的字号叫做什么吗?”似乎李家那位的字号真的很搞笑似得,到后来希言竟反常态的低低的笑出声儿来。然那笑意却只停留在向上翘起的唇际,并没有到达暗沉沉的眼底。
  为希言那山雨欲来的、本是剔透的琥珀色现在却黧黧片的眼瞳所摄,木呆呆的,二愣子样的机械的摇摇头。
  牙关紧咬在起的咯吱咯吱的声音隔着三四步的距离都能清晰地听见,希言黝黯不明的双眼亦狠狠的剜在脸上,便似要将的面皮揭下来。半晌,才听得两个字从他的齿缝间幽幽的吐出来。
  “即墨。”
  希言轻轻的抖落两个字的同时,阵巨大的轰鸣声亦随之响彻在的脑海。像是滔的洪水猛烈地拍打上即将溃塌的堤岸,又好似四面八方的聒噪蝉鸣都涌到耳朵边上。
  头疼的像是要炸开,昏沉沉的,咧咧嘴巴,却是什么字都没得出来。
  “李家家主,即墨”,无意识的,坐在桌边的那位喃喃的念出两个称谓来。又惨淡而自嘲的低低笑声,那人随即又将脸转向,“若是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就是阿墨吧?”
  句话出口,先前的刻薄凌厉哪还见得到半分?就见希言上挑的眉梢斜斜垂下,似乎不堪心事的负荷般的。眼睑低敛,掩住那双素日里最是月白风清的剔透眸子;本就没有半分血色的唇更是紧紧地抿着,抿的那唇灰白里都显出些许乌青来。
  那是自识得希言以来,第次看到他般模样——意冷心灰,疲态尽露。
  心口那里被人狠狠的砸锤,而后又当头浇下桶冰碴子水来,心痛而辛酸的感觉在触到希言脸上神情的霎顿时爬满全身。那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难受劲儿,让时间连气都换不过来。心里头像是被淋道滚油,疼的连叫都叫不出来,然手足却齐齐的发起冷,冷的不由自主的战栗起来。
  拖着背上像是缚方磐石的沉重的身躯,向着希言坐的地方挪过去,想要把他死死的拥入怀中揉进骨血里,想要抹去他眉宇间的那份心伤心碎。然冰火两重的熬煎下,才刚坐起身来,眼前就倏地道白光闪过。两眼冒着亮闪闪的金星,头向着床底栽下去。
  阵疾风席卷而来,下坠的身体却是被原本坐在桌边的那人稳稳的接住。
  “你…”
  拼的头脑中的那几分清明,我反手死死的攥住希言捉着我臂膀的手。
  “希言,你要相信我。”
  第五十七章
  直直的望进希言的眼底,就像要看到他的心里去,肚子里塞千言万语,但最后冲出嘴的,却就只有短短的七个字。七个字,没有解释、亦不曾掩饰,只是纯然的恳求。
  “希言,你要相信我。”
  除了这句话,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希言,你要相信我,相信我对你的心,我对你的情;
  希言,你要相信我,相信我们相携走过的那些日子是真,我对你许下的所有允诺也是真;
  希言,你要相信我。那双水盈盈的丹凤眼不经意间已挑动太多的回忆、太多的别绪,我已然承受不起,这个时侯,你不可以不相信我;
  希言,希言,我需要你的相信。
  我需要你。
  紧紧地握着那人的手腕子,我用着荒原上燃烧的野火一般炽烈而滚烫的目光紧盯着于不觉间已经松开扶住我的手的那个人,紧盯着他那深井般没有半分波澜的死寂面容。这样的热辣辣的眼神,与其是低三下四的恳求,莫如是凶狠决然的逼迫。
  一开始,许是被我那喷薄着异色的、被心中奔涌的盘根错节错综复杂的情感所扭曲了的脸孔吓着了,希言就那样的嘴巴微微张着,浅褐的茶晶似也的眸子亦动也不动的定在我脸上直勾勾的回望着我,没有一丝回应,便好似受到惊吓的、连哭泣都忘掉的孩童一样的。
  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像是才终于明白我说了什么,就见一个浅淡的、虚弱的笑容先是在唇角勾勒,而后渐渐的、一丝一毫的爬上整个脸颊,随即就又陷进嘴角那浅浅的一点梨涡里。最后,连那暗淡无光的、蒙了一层尘的玉石样清冷的眼瞳里也俱是笑意,满满的笑,灿烂的笑。
  但那笑却丝毫没有欢乐的意味,反倒于无形中散发着浓浓的哀伤气息。
  望着那假面似的、虚虚浮浮的挂在希言脸上的一层绚烂笑意,一种筋骨从模糊的血肉里生生拆出来的剧痛顿时遍布全身,又迅即的传递到心房,于是连心脏都禁不住的开始痉挛,开始发疼。
  “希言,我请你、求你信我,你不能不信我…”
  剜肉剔骨般的痛如跗骨之蛆,肆无忌惮的随着血液在身体里流窜,怎样都不走亦止不住。脑子里也嗡嗡的一阵一阵的乱响,铹儿钵儿都到耳朵边上,成千上万不住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的蜜蜂也都环绕在了周身。天灵盖儿那里像是被钝器狠砸了一通,坐在原地不动,就是闷闷涨涨的痛,些微的晃动两下,就是丝线扯着一样的生疼。但还是情不自禁的想伸出虚软的双臂去拥抱,去紧紧地将面前的人拥进怀里,去把搁在心底的话都一字不漏的给他听,让他知晓。
  于是这样做了,也这样说了,拼尽全力的,语无伦次的。
  猝不及防间,却是被已揽进怀中的那人狠狠的一把推开了。
  “我拿什么相信你?”
  连颗星子都没有的黝黯的天幕一般的瞳仁深处一簇蓝荧荧的小火苗在剧烈而疯狂的跳跃着,燃烧着,烧到希言素日里总是月白风清的脸庞此时也显出几分失去意识的迷离与狂乱。脸孔狠厉到几乎要嗜血一般,一句低低的咆哮从希言灰败的唇际流泻出来。
  但那副形容,俨然是负伤的小兽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因为那句话出口的下一秒钟,就见那人被人触碰过的水晶似也,碎了,裂了,悄无声息的痛里,只余下一地的璀璨晶莹。
  方才还满布着迷乱的倔强的面容,此时也只剩下死灰——那总是比琥珀还要剔透清亮的眼珠子须臾间便凝成了一泓冰封的潭,似乎春风再也到不了这里。那菲薄的、亲上去总是会尝到蜂蜜一样甜丝丝的味道的唇,此时也白成一片坚硬的大理石。只有那淬玉样的颊,不知是气的还是怎样,这一刻竟生起一抹病态的、异样的潮红。嫣红衬着苍白,那形容,颇有些像是现身在中世纪的古堡里的吸血鬼,又好像开到酴醾的花,残败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为希言脸上流露出来的那个表情所震惊,伸出去的双手突兀的顿在了半途。仿佛就在突然之间,拥抱的勇气就那样的一下子都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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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怕惊到一他般的,我咧了咧唇角,嘶嘶的低唤了一声。大概是此时的我,唯一还能做的,然他没听到。
  激烈的情感潮水一样的将周遭的空气湮没,又潮水一样的瞬时褪去,只把无边无际无声无息的寂静留下来,留在了我们身边。
  希言与我,则成了永恒的静默里那孤单单的两句雕像,过客百代,逝者如斯,相思相望,却难相亲。
  “你叫我拿什么相信你?”
  洪荒的尽头,那人终于微微的启了齿。但下意识的,还是那句话。只不过少了惊怒,添了迷惘。
  看着那人脸上浮现出的好似随时都会破碎的柔软脆弱模样,毫无理由毫无征兆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暴虐的兽性的冲动突地开始在我麻木的、却又深切渴望的内心蠢蠢欲动起来。
  鬼使神差之下,我拖着虚汗淋漓的身子猛力扑过去,将犹自沉浸在他的思绪里的那人扑倒在了铺着松松软软的猩红毛毡的地面上,随即便红着眼睛野兽似得撕咬啃噬,好要将身下的人整个儿的拆皮扒骨吞吃入腹一般。
  先前也许是被突如其来的暴烈吓懵了,身下的人没有半分反应的呆呆的任摆弄着,直到我冒着虚汗的冰凉潮湿的手伸进了希言的衣领里,像是给针扎了一下,那人蓦地剧烈的挣扎起来。
  眼前流星雨一样的亮闪闪的星星一颗接一颗的不停地闪烁着,继而划落。我的口唇在身下人的脸上乱糟糟的触碰着,手亦锲而不舍的向着他温热的、滑腻的丝缎一样的皮肤挨过去。
  如溺水的人一般的,压在身子底下的那人毫无章法的、纷乱的划动着四肢,决绝而无言的抵抗着。
  扭打,撞击,时而分离,时而又紧紧纠缠。沥沥的虚汗就像涓涓的溪流一样浸润全身,在猩红的地毯上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但内心最为隐秘的热望却又深深的扎根于厮缠的身体,固执的从这狂暴的尘埃里,开出欢愉的花。
  “少爷?”
  “你们是在干嘛?”
  这厢还在地上不停地翻滚扭绞着,就听得门口两道掩饰不住惊讶的声音传来。一道化成灰我也认得,就是天天都苍蝇一样的响彻在耳边的小六的,至于另一道…
  “啪。”
  “咣。”
  我这才刚抬一脸,都还没看清来人,啪的一声脆响里,已经吃了响亮的一耳光。然后咣的那声闷响,却是被希言从身上使劲儿把掀开,后脑勺撞在了硬梆梆的梨花木圆桌的桌脚上发出的。
  一道白光闪过,就见撑起身来的那位闪电一样的奔出门去,眨眼间便从眼前消失了。
  “致安兄没事吧?”瞪着双大大的牛眼,谢源用着惊奇的、钦佩的目光居高临下的俯看着我,站在他旁的沈暮则是带着看了一场好戏一样的心满意足的神情悠悠的摇着手里的扇子。
  心口霎时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我艰难的竖起手指指向半跪在身边又开始干嚎起来的小六,抖啊抖的,却是半个字儿也吐不出来。
  “少爷,少爷…”看到我这副奄奄一息的形容,小六哭号的声音越发的雄浑有力了。
  “致安兄,致安兄?”谢源此时也半蹲下来,将脸凑到了我面前。
  一口血沫子顺着喉管涌出来,直直喷在了谢源脸上。两眼一翻,我壮烈的昏死了过去。
  第五十八章
  我似乎作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在那个漫长而模糊的梦里,我梦见了希言坐在身边石化了似的,一直一直的,拿着他那双秀美的杏仁儿眼凶巴巴的瞪着我,如此的冷厉,似乎随时都要扑过来把我撕碎了一样,但浅褐色的瞳仁深处却是空荡荡的一片,荒芜死寂的,就好像庞贝古城。
  静铭也是一样,一直一直的,被主人抛弃的小动物一样的拉着我的手呜咽着,哀鸣着,在我耳边一遍一遍的低低的哭,细细的求,“少爷,少爷,你不要睡了好不好?好不好?”
  还有素日里总是雍容无比的公主娘,亦是紧紧地、紧紧地掐着我的手腕子,眼里的泪水总也流不尽似得,即使拿着素白的帕子在眼底腮边一直不停的来来回回的擦,但水线还是那样固执的冲出眼眶,打湿脸庞,怎么擦都擦不干。
  在那个长长的梦境里,我似乎还看到了阿墨,他每次来的时候,似乎都是穿着一身的,像做贼似得。虽然人常要想俏一身,可是真的很想对阿墨说一句,你长着那副招人的模样却穿成一身的漆漆的色儿,真是难看死了,像乌鸦一样。可是我却也笑不出来,因为在梦里,阿墨每次来的时候除了会在嘴巴里塞些乱七八糟的又苦又腥的药丸外,也会趴在我的枕头边哭。他的哭,不是静铭那般的低哑的哀鸣,亦不似公主娘那般的嚎啕大哭滔滔不绝,而是受到委屈的小孩子一般的毫无形象断断续续的哭,哭一阵儿,又停一阵儿,顿个小半晌的功夫再接着哭。哭的时候是一边口齿不清的呜呜的哭,一边揪撤着的衣裳把眼泪鼻涕可劲儿的往我身上造。
  在这个无边无际的混沌的梦里,似乎每个人都在哭,似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浓浓的哀伤。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这副样子,我不就是生了一场病吗?我想起身去安慰他们,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就像面对希言的心碎,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抚。
  于是只能继续在梦里浮沉,却不敢直面。
  但终于,还是被拉出了迷梦,拉出了沼泽般温暖、安全、让人深陷不能自拔的迷梦——被一阵小儿的青翠响亮的笑声,咯咯的笑,甜美的笑。
  听见萦回在耳边那道似琉璃檐边的风铃般清亮、又如一串大小闪着光亮的明珠般迸射着真的深笑,不知为什么,早已被迷惘的阴霾浸透的心扉却忽地如同穿进一缕新阳,清新,轻盈。细香无意中,那笑早已随着呼吸扶摇直上,晕皱死水般的心湖。
  纵然眼皮子沉甸甸的,似有千斤重,但对那笑声的莫名的不舍与眷念终究还是占了上风。艰难却又执着的,我抬起了滞涩的眼睑。
  一张开眼,就见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盘着短短的藕节一样的小腿坐在我的枕头边上,手里拿着一个做工精致的布老虎正自玩的开心,那一串串清泉般的纯童稚的笑,就是从他口中发出的。小娃的身边还放着一大堆的各式各样的心。
  这小娃娃长的好生漂亮可爱,这是我目光落在枕边的那个小家伙脸上的第一反应。确实,虽然看小娃只有两三岁的年纪,但那细致的眉眼间依稀已经透露出大美人胚子的讯息——小扇一般浓密的一圈乌的、但在晕黄的烛火下又泛着些许的淡金色的睫毛灵动的扑闪着,眼睫下一双湿漉漉滴溜溜的眼睛正睁得大大,兴趣盎然的盯着着手里的布老虎,小小的婴儿肥的手则一下揪揪它的耳朵,又一下扯扯它的尾巴。小巧挺拔的一管鼻子下面是一张含苞待放的玫瑰花苞样的粉嘟嘟的小嘴。挂着笑容的小脸嫩的更好似雪白细腻的奶油,稍一触碰即会融化在指尖一般。那样精致美好的容颜,真真当得起粉雕玉琢钟灵毓秀八个字。
  样貌本就仙童一样的精致可人,再加上头上扎着的那两个小馒头一样的圆髻和身上穿的那一套大红色的对襟小褂,衬得小娃显得越发的娇憨讨喜。
  脑海中情不自禁的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橱窗里看到的也是扎着圆髻也是穿着大红对襟小褂的中国娃娃。于是在小娃又一阵轻灵的笑声的勾引下,不由得,我也跟着会心的一笑。
  “你醒了吗?”自顾自玩的好开心的小娃终于发现躺在他身边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放下手里捉着的布老虎,小娃扭动着胖乎乎的小身子将脸转向了我,又伸出短短粗粗的指头在我的脸上好奇的戳了一下,才嘟着嘴巴用颇是疑惑的语气问出了口。
  “没有。”突然就起了逗逗他的心思,嘴里说着话,我再次闭上了眼睛。
  “骗人,没醒怎么会说话哦。”带着浓浓的鼻音,枕边的小娃娃不满的嘟嚷着,软呼呼的小手则毫不客气的在我鼻头上点了点,又在我的脸皮上揪了两下,随即又带着控诉的语气到,“爹爹说不能骗人哦,骗人不是好孩子,你不是好孩子。”
  “我是大人了,不是孩子。”扒开眼皮子,我朝他做了个鬼脸。
  “那,那你是坏大人。”气哼哼的扭动了几下胖胖的身体,小娃憋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句反驳的话。
  “嗯,我是坏大人,会把你卖掉的那种哦。”面对着这个小娃,不知为什么一时间我也是童心泛滥。挤了挤眼睛,我做了个要捉他的姿势。
  本以为小娃会害怕,却不料被他泼辣的一爪子回抓在了脸上,“你敢,我爹爹会生气。”
  尖利的指尖划过皮肉,带起一阵火焦火燎的刺痛,望着小娃倨傲的霸道的表情,我欲哭无泪。这谁家的孩子啊,怎么说翻脸就翻脸,跟撒泼的猫一样啊?
  也许是觉察到了我的沮丧,小娃不安的眨了眨眼睛,随即就从他屁股坐的那块儿翻出一块揉的已经看不出形状的糕递到我面前,“喏,给你吃,你,你不要告诉爹爹。”
  从他屁股坐的地方捡起来的心,不会还有童子尿吧?瑟缩的,我没敢去接,而是转了个话题,“你爹爹是谁?”
  “爹爹就是爹爹啊,呃,爹爹。”果然,小娃立马忘了那茬儿,歪着脑袋,他自说自话般的嘟哝着答道。大概是小娃的爹真的很令人敬畏,提起爹爹这两个字的时候,小娃的脸上不由得便浮现出一个怕怕的表情。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呢?”看着小娃粉嘟嘟的小脸上茫然的畏惧,被尖细的针扎了一下的那种微微的刺痛感不经意的便冒出了头。伸手将小娃娃肥肥的小手握在手里,我再转换了一个问题,这也是我从一开始就想知道的。刘府的戒备虽然不似皇宫大内般坚如铁壁,但也还不至于到连么大个娃娃都能轻易地被带进带出这个地步吧。再说小娃的父母到底怎么想的,怎就如此放心的把这么个漂亮可爱的小家伙留在病怏的我身边,难道也不怕出事?
  “喔,嗯,是大爹爹,大爹爹说你病了,叫我来陪你玩啊。大爹爹带我上街,买布老虎,买一大堆点心。爹爹坏,不让吃。”嘴里颠三倒四的说着大爹爹,小娃的脸上不由得就露出一抹初绽的花朵一般甜甜的笑容来,但一提及爹爹,粉嫩的红苹果一样的脸颊不由得便又鼓了起来,鼓得圆圆。
  夹七夹八的说了一大通爹爹大爹爹,说到最后,没头没脑的,小娃竟突然地扯着嗓子大哭了起来,“你是坏人,我要回家,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望着小娃娃嫩生生的小脸蛋儿上挂着的亮晶晶的眼泪珠子,心里不由自主的也跟着绵软、跟着着急起来,半撑起在床上躺久了虚软的没有半分力气的上身,我手在小娃后心边轻拍嘴里边柔柔的哄着,“别哭,别哭,我带你去找爹爹。”
  正要从床上爬起,一阵疾风掠过,肩胛那里被人从后一指戳来,我随即就软软的倒在了枕席间。
  暗来袭的前一刻,就见一道青色的身影鬼魅一般的跃出窗外。
  第五十九章
  似乎又过一个世纪那么久,不断的在眼前闪现的挥之不去的梦靥才渐渐消散。像是突然从软绵绵暗沉沉的云端坠落,我又重回到沉重而僵硬的躯壳。
  “安儿,我的安儿哎。”
  还未睁开眼睛,公主娘那连绵不绝的、拖得悠长的悲戚哀伤的呼唤声就已经如潺潺流水一般的穿透耳膜,流溢进整个心房。
  全身的零件都生锈了似得咔咔的做着响,上下眼皮子更像是被线缝在一起,即使用尽全身气力却怎么也打不开。用力的咬着后槽牙,很是吃力的,我动了动手指头,疼的像是烧着一把火的嗓子里也艰难的发出嗬嗬两声。
  搁在被头外的那只手立马儿的被握在了一双柔软却有力的手中,温热的泪滴亦随之打湿了手背,“安儿,快醒醒,安儿,娘的安儿。”
  那握住手的力道,大的似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籍着那种巨大的、击穿心灵的疼痛感,我霍地张开了眼睛。
  公主娘那张熟悉的、此时却被泪水洇的起了皱的放大的脸就样直直的撞进我的眼底。不适应的转动了两下干涩的眼球,我微微的调了一下焦距。
  先是不可置信的表情占据了公主娘那一夕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面容,就见她直勾勾的紧紧盯着我的脸孔,似乎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身边的丫鬟既惊且喜得大声嚷嚷道,“恭喜公主,贺喜公主,少爷醒啦,少爷醒啦!”一丝巨石落地的释然而纯粹的喜悦神色这才逐渐的顺着她那都看得到细细纹路的嘴角须臾间爬上眼尾,铺满充斥着红血丝的眼底,再攀上眉梢。随即,公主娘的整张脸整个人似乎都金光闪闪,被透明的愉悦浸透。
  “快去告诉世子,安儿醒了,快去。”傻傻的盯着我才从睡梦中醒来犹自懵懂的脸看了一晌,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就见公主娘猛地转过身去,颇有些迫不及待的连番催促身边的丫鬟到,甚至还失态的伸手在丫鬟身上推了一把。
  一叠声儿的应着,一眨眼的功夫那丫鬟已经提着裙子奔出门去。
  “希言…”许久不曾开启的嘴唇微微的动了动,带起一阵撕裂的痛,但公主娘却没有听见。此时还沉浸在我醒来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里——面朝着东方,公主娘双手合十面色虔诚的喃喃吟着:“感谢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感谢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公主娘身边的一众丫鬟婢子也俱是容色庄严的跟着公主娘一同齐声吟诵着。
  “娘,致安他…”
  满怀感恩的诵吟声还正在满溢着浓重的中药苦味的室内脉脉萦回,伴随着一句急切切的问话,就见湘妃竹的卷帘忽地被掀开,一张熟悉到骨子里却也陌生到骨子里的脸就那样的、令人措手不及的于卷帘后面探了出来。
  也许是下意识的,那张脸的主人第一眼就向着我躺的地方看过来,然后在目光触到我视线的一霎,所有的声音都迅即的消了,散了,飘散在了暖洋洋的夏末午后的艳阳里。
  苍白憔悴、眼下还挂着两个青惨惨的眼圈的脸上流露出的不知是喜还是悲,又抑或是惊,那人就那样优雅尽失的扶着雕花的门框,木呆呆的杵在了原地。门外已移到了窗棂边的日头懒懒的斜射过来,那人的身形亦随之在雪白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灰蒙蒙的,惨淡而无力。
  放下合十的双手反身来到床沿边,公主娘一手轻抚着我蓬松的鬓发,一边则转回头去,泪眼婆娑的向着门边的那人到:“言儿,醒了,安儿醒了。”
  一句话出口,一串抑制不住的哽咽亦跟着溢出喉咙。
  “世子,世子?”伸出双手扶住那人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单薄瘦弱的身子,抱琴在旁边低低的、满脸担忧的唤了两声。
  公主娘的手在我的额间发间捋动着,嘴里则滔滔不住的问着我感觉怎么样疼不疼难不难受想吃些什么喝些什么,而我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是深深地、深深地落在倚在门边的那人身上。
  不知何时,屋里的人都退尽了,悄无声息的,月光下的潮水一般。
  眼前仍旧一阵阵的发着,半撑着在床上躺久了躺得没有半分气力的虚软的身体,我艰难的稍微坐起了一点儿。
  反手拴上了门,然后一步一步的,像是行走在刀尖上的美人鱼、随时都会化成脆弱的泡沫的美人鱼,一步一步的,那人缓慢的向着我挪过来。黧荒芜到令人惊心的眼眸则一眨不眨的生怕错过什么似得死死的黏在了我的脸上。
  我的眼珠子也是动也不动的回望着他,专注的凝视我深爱的那张脸——那张本是世间最秀美无匹的,而今却瘦的脱了一个形、只剩下惨白枯槁在眉目间肆虐的尖削的脸。心跳与呼吸在漫长的凝望里逐渐被腐心蚀骨的疼痛所带走,胸口就像是开了一个窟窿,呼啦啦的冷风从鲜血汩汩的伤口里呼啸而过,吹凉了血液,连原本冒着热气的手足,也跟着变凉。冷汗津津的,黏腻的难受。
  猝不及防的,踏着细碎的步子的那人兀地溜小跑向我奔过来,还来不及伸出双手去回应,我整个人已经被扑倒在了柔软的床褥间。紧得让是窒息的拥抱里,灼烫的泪水冲出紧闭的眼睑打湿我仅着单衣的肩头。
  被眼泪沾湿的那片儿皮肉像是被泼了硫酸,都快要被滚滚而落的泪珠烧穿,烧出一个洞来。心疼心酸的感觉随着薄薄的皮肤覆盖下的血管里奔涌不停的血液,瞬间就传递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融化进每一次的呼吸。
  努力地拼凑起身体里的每分力气,我也用着相同的力量回抱住了扑倒在怀中的那人。
  “刘蕴晟,你是在报复去吗?”紧到似乎要将彼此都捏碎以化进自己的骨血的相拥里,用着深沉的不安的的语气,怀中的人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这句话一出口,一连串的泪珠又跟着潸然直下。
  “希言。”试着用安抚的口吻,我扯着干的要裂开的嗓子尽量柔和的回应了一声。
  “刘蕴晟,你是在报复我吗?”这次的语调几乎是咬牙切齿了,但却已是十分的笃定。
  “希言?”为什么这么说?语带疑惑的,我手也攀上了怀中人的肩头,试图把他从怀里挖出来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表情。
  但勾在脖颈间的双臂是如此的固执,我怎么拉也拉不出来。
  “希言,你说成不,你想说什么你说成不?我都听你的好不好,好不好?”密匝匝的冷汗盖了满头满脸,但揽着那人的双手却也舍不得放,无奈之下我只好撕拉着嗓门主动的开了口,依希言的性子我不要求,他是什么都不会跟我说的。这一溜话说完,我的呼吸里不由得也带上了喘,急的,当然也有卧病太久的缘故。
  “我知道你肯定是在怨我,怨我那不该没有信你,所以才这样吓我对不对?”
  不是,我没有吓你,对你我怎么舍得?
  反驳的话在希言话音还未落下之时便已经冲上喉头,但他一提及那天二字,我昏睡前的那段光景也白胶片电影一样的无声的从眼间流淌而过,于是这一番话便卡在了喉咙里,再也没了出口的勇气。
  呼吸凝滞了片刻,又沉默了许久,我才用着尽量平和的声调慢慢的开了口,“希言,我没有吓你,报复你的心思更是想都没想过,我睡是因为我病了,你知道吧?”
  可是等了很长时间,怀中的那个都没有一星点儿动静。
  长长的叹了口气,我抬手在他梳的纹丝不乱的发间抚弄两下。
  “希言,对不起,也许真的是我做的不够好,所以才会让你这样的盲目不安,胡思乱想,以致连相信我都困难。”
  话的末尾,公主娘那叹的叮咛不意的浮现脑海,于是发自内心的,我又添上了一句,“对不起,让你受到这么多委屈。”
  无视已经存在的伤害的后果,最后只能是无法挽回。就像是已经流血的伤口,若你不去认真仔细的处理它,结果不会是痊愈,而是化脓,直至溃烂,最终的结局,是致命。怀中紧拥的人是我的毒药我的吗啡,不知不觉中我已然在过量中沉迷,不能自拔,所以既然他不能释怀,那就让我放下尊严去认错去低头吧。
  记得不知谁曾在耳边过,爱情不就是犯贱吗?单看为谁犯贱而已。
  “刘蕴晟,我恨你,却更恨自己,恨这个被偏狭的感情冲昏了头脑像个女人一样无端猜忌无理取闹的自己,恨这个懦弱无力连你的一个动作一句话都抵抗不了的自己,我恨自己…”
  肩头的湿意始终不曾消散过,含含混混的,伏在肩上的那人暗哑的呢喃着,终至没了声息。
  一向是沉静寡淡月白风清的希言,一向是素标冷傲清贵如斯的希言,居然会对着我说出这一番话来——
  徒劳无功的,我只能将搂在他腰间的双手又收紧一些。
  悠长均的呼吸声和着中药清苦的味道游丝一样的幽幽的在紧闭的内室里游离,不知不觉间四肢交缠手足相贴的我们,都沉沉睡了过去。
  第六十章
  “我睡着的时候都来过些什么人?”
  先是公主娘,然后是希言,再然后是静铭和都御使爹,最后是谢源沈暮那两只损友,好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房间里才终于消停了些。将小五小六都支了出去,拉了犹自眼睛红红的静铭坐在床边,一番抚慰逗哄之后,我将从醒来直埋在心底的疑团倒了出来。
  阿墨,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的伤心放纵的阿墨,还有娃娃,那个套着大红色小褂的甜蜜可人的像彩虹糖一样的娃娃,他们留给我的触感,都是如此的深刻而清晰,难道这一些都只是南柯一梦?
  我不相信。
  可是我却又不敢、也不能向着希言求证。他和衣睡倒在怀里的时候,清瘦青白的面上满满的写着的,都是不堪负荷的脆弱与疲倦。就是在梦中,眉头也是仍旧紧紧地拧在一起,便似江心里化也化不开的霭霭浓雾。因此我知道,对于此前的事希言并不是释怀,亦没有放过,只是心力交瘁,只是无力再去苛求而已。
  这样子的希言,便如名贵的哥窑瓷器,表面上完好无损,却在荏苒的时光里悄悄的冰裂,不经意间便冰裂成千丝万线,冰裂成纵痕交错。
  然那暗夜里疼痛的碎裂声,却始终无人听得。
  面对这样的希言,纵使我愿意把心站成白分明的棋子,任他一目了然,任他一览无遗,却又徒之奈何?
  所以只能一味的安抚,一味的恳求,纵然知道,那不过是隔靴搔痒而已。
  “嗯,白日里公主就一直守在里,小世子大多数时候都在佛堂里抄经卷祈福,有时候也会过来。都御使大人上朝前下朝后也都会过来探视。其余的,就是一干子不认识的医正婢子了。”
  虽然两个眼泡儿都变成了兔子一样的红通通的颜色,鼻头脸颊也俱因为抹眼泪而蹭的发了红,但对于我的问题,静铭还是细细的一丝不苟的答了。
  “哦,听说其间璎珞也来过,但是公主好像没让他进来。”话到末尾,静铭又想到什么似得补上一句,语调慢吞吞的,颇是有些不忍的模样。
  伸手在静铭的脑袋上揉弄两把,我了然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东盛胡同里的那位,家里头都是知道的,却也都是很有默契的绝口不提,便好像怕污了他们那高贵的嘴巴一样的。这样的态度下来,璎珞进不来门也是情理之中。
  哎,等病好利索了自己上璎珞那儿登门谢罪好了。璎珞那样精乖通透的人物,明明知道上刘府来就只能碰一鼻子灰却还是照来不误,光是冲着他一份心意我也理当亲自致歉才是。
  不过却也不知道次又会受璎珞的什么编排——这几年璎珞和我走的近,几次三番下来,他已然成了众人眼中公认的我的地下小情儿。这样一来便少不得有些嚼舌根子的在私底下长道短荤素不忌的。我顶着刘府公子的名头还好一点,至多被谢源沈暮他们取笑而已,但璎珞就不一定了。生意场上三教九流,自然就有那长舌的在背后指指戳戳,甚至还有些居然当着他的面轻薄调笑的。每每遇到这种事,璎珞面上不动声色的,但回过头却一定要夹枪带棒的将我编排一通才痛快。可怜我这池鱼,屡屡都是连城门什么时候着的火都不知道。
  当然只能忍气吞声,由着他一逞口舌之快。再说我这顶着个刘蕴晟的壳子,早年也的确和他有些那什么关系的,自然更应当迁就着他些不是嘛?反正又不会掉块肉。
  至于阿墨那边,依照梦里的光景,应该都是在月风高的深夜时分,所以大概我求证也求证不出什么来的吧?算了,这些还是以后再计较好了。
  “那你呢?”
  待思量完这一堆的事,回过神来,却见静铭的眼依旧雾气蒙蒙的落在我的脸上,双手也是死死的攥着我衣角,绞得那一片布料都起了皱,似是怕我下一刻又会消失不见一样的,带着满满的依恋和细不可查的惶恐。一阵热流涌上眼眶,却还是力持镇定。故作不正经的,我将坐在床边小凳上的人拖到怀里,然后嘴唇在他湿冷的颊上亲了亲。
  “说这个说那个,那你呢?难道都不曾来看看?”剂弄着眉眼,我伏在静铭耳畔低低的嗤笑,那模样像极了调戏良家女子的流氓。
  而怀中少年的表现也果然比良家女子还纯良,一时间就见他白生生的脸上晕出了两朵比春日枝头灼灼的桃花还要冶艳的红来,连眼角耳根也俱是薄红。贴上去,热烫烫的一片。小动物一样黝黝湿嗒嗒的眼睛瞪得大大,很是有些无措的望着我。嘴唇也细细的颤抖着,却是吃吃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望着静铭的眼珠子,望着他那两粒清晰地倒映出我萎靡不振的脸的水晶般的眼珠子,不意的,一种莫大的满足感瞬间穿过我的心房——那眼神是如此的纯净,如此的专注,便好像怀中人的眼里心里,就只有我一个,他的整个世界里,也就只有我一个。
  饱含怜惜的,我手指在他落英他般无声战抖的唇瓣上轻轻点了一下,而后于一低头间,将一个深吻印在了臂弯中那人的眉心。
  濡湿,却不含一丝的□意味。
  “少爷,我,有来,每天都来。”
  长长的睫毛轻柔的羽毛一样的,划过我的下颚,柔柔的,却也带起一片酥酥麻麻的痒,像是被嫩嫩的草叶子在心尖儿上撩拨了一下,只痒到了骨头缝儿里。湿热的略显急促的呼吸随着话音,一下一下的,喷在我的颈间,更加剧了那种没有抓挠的心痒的感觉。
  有坏心又有煽情的,我伸出湿热的舌头舔了舔伏在怀中一动不动的那个的薄薄皮肤覆盖下的凸起的眼球。
  这一舔之下,仿佛就有些不能控制了,少年清甜的蜜桃一般的滋味丝丝缕缕的在舌尖化开,化成一团水汽,柔情只将整个心扉都浸透。迅即又化作一团火,一团熊熊燃烧的火,那团火只将每一个毛孔里的水分都烧干,只留下燥与热。
  勉力眯起眼来看看静铭,身下人连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的粉嫩嫩的脸上此时已然是煮熟的虾米似也,红的个彻底通透。已经半裸的圆润的肩头和滑腻的胸膛,也已泛起了苹果一般的红扑扑的色泽来。
  伸手探到下腹下,我轻柔的圈住了他那灼烫的、却有着丝缎一样柔滑的触感的那根细致的上下□起来。
  瓷白的齿紧紧地咬着小巧的菱形的下唇,不肯让口中破碎的清吟泄露出一分一毫。但烟火般不停喷薄的绚烂的快感却是这般的镂骨铭心。纤瘦的腰肢跟着我的手的节奏挺动着,类似小兽一般的呜咽咕咙声也终于冲散理智,从喉咙深处断断续续的,飘溢了出来。
  我手上的动作也越发的迅疾了。
  终于,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却也带着餍足的吟,一股热流喷洒在我的手心。
  眼睛似睁非睁得,软倒在枕席间的少年将氤氤氲氲的凌乱的眸光落在了我的脸上,似乎是在揣想我的脸庞,却又似乎,在脑海中一笔一划的勾勒。
  下意识的,软绵绵的手臂勾缠上了我的脖颈,身下的人将整个身子贴近了我的胸怀。
  然后,紧紧地闭上双眼,柳丝一样缠绵温存的,贴过来的少年将他柔软的唇也学着我方才的样子在我的额发间轻吻了一吻。许久不曾沾阳春水的细白的手指也握上了我身下那不知不觉间也已鼓胀起来的东西。
  “静铭。”
  “少爷,我,来吧。”
  将脸颊贴上我冒着一层虚汗的侧脸猫儿一般柔顺的蹭蹭,静铭随即弯下身去,钻进了被子里。
  落针可闻的内室,一阵微渺的窸窸窣窣声之后,硬涨到发疼的东西被纳入一个湿软紧密的所在。
  刚刚下过雨的窗外,通明里带着一丝沁入心脾的凉爽。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声,远远地,欣欣然的聒噪着。与这酝酿在空气中的清丽的、犹带着雨的湿润的感觉的微腥的泥土味道,交织成一支妙曼的曲,一段浔阳江头的琵琶韵,一首采莲少女的踏歌声。
  疲惫,滞涩,迷茫,都这在如水般温暖包容却又如火般融化一切的快感中被涤荡殆尽,流淌在胸臆间的,只剩下了全然的欢喜与安宁,只剩下了绵绵不绝的愉悦。
  扶着少年细瘦的腰身,我放纵自己的尽情的去追逐那份蚀骨的销魂。
  第六十一章
  “过两天就是爹的寿辰,你这瞧着也大好了,娘是想要大操大办一下,也算是冲冲喜,叫我问问你的意思。”
  莲池边的亭子里头,希言与我相对而坐,但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在我身上过。
  八月的荷花塘已经没了七月间那般映日荷花姹紫嫣红的秾艳,但碧水间莲叶田田池沿边柳丝淡淡也算是别有一分意趣,更兼之荷风习习轻拂人面,更是让人觉得说不出的清爽适意。
  舒服的眯了眯眼睛,我顺着他的话说了一句,“府上的事你们定夺就好了啊。”
  “这话你自向娘去。”将递到唇边的茶碗又放下来,希言不咸不淡的顶了一句。这几日将养下来,希言的脸色终于又回复了些血色来,瘦的凹下去的青白的眼窝也消了些,但看那脸色还是倦怠惨淡的紧,看来还得好好调养才是。
  “等明个儿医正来了也让他开几剂补药给你吧,都瘦的没个形儿了。”倒没去在意希言那犹含着怨气的顶撞,看到希言的面庞,心里想的话就不由自主的溜出了嘴。
  说话间手也握向了希言的腕子,却是被面前人侧身躲过了。
  “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不屈不挠的复将手贴上去,我攥住面前人的手柔柔的宽慰了一句,“我这身子眼见着就好了,却有什么打紧?倒是你,这些日子夙夜都没个消停的,好好调理调理才是应当呢。”
  “哼。”仍是别着个脸不看我,坐在面前的人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
  握着他的手没松开,我站起身来转到希言身边。虽是被他推搡了两把,但终究还是于他挤在了一张凳子里。
  “还在生气呢,你这气坏了身子我可要心疼。”贴在身边人的鬓角边,我轻轻的厮磨着到。
  “心疼?”眼角微挑似笑非笑,今天那人的目光首次落在了我身上。
  “自然,我不心疼你却又心疼谁去?”
  “那谁知道。”眸光在我身上上下单淡淡扫过一道,随即重又投向凉亭外的头的莲叶接天。
  “希言。”巴巴的凑到那人眼前,我幽怨的唤了一声。
  垂下长长的眼睫将我的面孔屏蔽掉,坐着的人兀地站了起来,“我回去了。”
  却是又被我一把扯回椅子上。敛了方才嬉笑的神色,我不紧不慢的开了口,“希言,你到底想我怎么做?想我怎么做你才会满意?”
  放在心底绕了几千遍的话,终于还是憋不住的问了出来。
  自我醒来段时日以来,当着旁人的面还好,尚能做出个举案齐眉琴瑟和谐的样子来。但待得只剩下了我们两人之时,那相敬如宾便顿时转变成了界限分明相敬如冰了。这般水深火热同床异梦的日子,我委实是过的够了,怕了。
  我实在是不晓得,为何事情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明明几句话就能清楚的事情,为什么还要让它一遍一遍的折磨着我们彼此?
  为什么?
  到底怎样做,我们才能把这一页揭过?我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好,你便这样说,那我也索性开了天窗讲个通透。刘蕴晟,你以为我还在呷你那几口干醋是不是?”从湖面上抽回来的眸光终于正正经经的落在了我的脸上,但却冷冽的像是深秋的北风,毫不留情的呼啸而过,似乎将我面颊上的一点热度都要卷走一般。于这凛冽之外,那视线里还带着一分不易觉察的自嘲的意味。
  呆呆的回望着面前人那不以为然的嘲弄表情,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愣在原地。希言这句话中的,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却正是的我最隐秘的心思。
  见我这幅无言以对的模样,眼睑低低的垂下,遮住一腔欲语还休的心事,嘴角却向上翘起,弯出一个清浅的弧度,坐在身边的那人再次将目光投向远远地水天一碧的湖心。
  一丝清风吹过,拂落一片叶边泛了一丝浅黄的垂柳叶子,微微的打个旋儿,划起一圈细小的涟漪,然后就停在被垂柳的倒影染得绿茵茵水面,不动。
  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头上一撮毛,肚子是白白的颜色,尾翼却是靛蓝。就见它天地间的漫游者般的轻巧的划开柳丝,落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树的树丫上,喳喳两声,两翼一抖,又闪电一样的消失在如练的长空里。
  “看你这形容,应该就是么想的吧。”用的是鸿毛一样轻的、带着些许笑意的语气,却暴风雨般的将萦绕在周身的沉寂通通瞬间劈开,打落。
  “我…”
  “我自认为人不算豁达,却也没有到你想的那般小家子气的程度。我生气,只是,”说到‘只是’二字,坐在身边那人的话音里忽而就添一段不忿与悲凉,鼻翼急促的翕动着,嘴唇亦无声的颤了几下,希言才又接着说了下去,“只是因为你根本就是在作践我,根本就没有想过我。”
  “我哪有?”下意识的,我不由得大呼冤枉。可真是莫须有的罪名了,成亲以来我哪次不是事事都报备,哪里敢瞒过老婆大人一分一毫?更遑论作践?
  “没有?”轩长的浓眉向上一竖,就见那人茶晶般剔透清亮的眼瞳里腾地烧起一簇小小的、旺旺的火苗,“你的那个老相识到京城也有些时日了,其间你们也很是打过几次照面,我就不相信你就一点儿没认出他来。段时间以来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有多反常吧?浑浑噩噩惶惶然然,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左思右想遮遮掩掩,这中间却曾想到过我一星半点儿没有?若非人都上了门,我只怕还被你蒙在鼓里呢。你还敢说没有?”
  这连珠炮般的一番问话下来,我哪里还吃得住?再说单看希言眼底那两星灼灼的火光,我就已经不自禁的两股战战畏缩不已了。
  紧紧的抿着嘴皮子抿了好一晌,我这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七零八落的话来,“那些都是没影儿的事儿,你叫我怎么跟你说?我这不也是不想让你徒烦恼吗?我…”
  话音尚未落下,就被希言暗哑的两声低笑给冲散了。
  压抑的、带着深深地嘲讽气息的笑声之后,又是一段长久的寂静的荒芜。
  “没影儿的事儿?人到的门里来也不算有影儿是吧?那到底到了什么时节才算是有影儿?是不是等到旧情重拾前缘又续也像你养的那个那样闹到床上才算有影儿?”
  这一段话,句句都是尖锐的质问,然出来时的语调却没有一星质问的况味,与其是那人在问话,倒不如是那人在喃喃自语,在心口相问。
  那调子里百转千回的愁肠、那心扉间诘屈聱牙的纠结,无一不清楚,无一不鲜明,再是浅显不过。
  随着他的这一连番的质问,我的胸臆间也蓦地腾起了一团熊熊的野火,只从丹田嗓口眼儿直烧到灵盖儿。时间烧的我的眼睛都开始发紧,发疼,但是却没个宣泄的地方,只能任那灼烫的火舌在的身体里肆恣的凌虐,张狂。
  试着张张嘴,却再是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一下挣脱我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那人将高傲的头颅昂向万里无云的晴空。
  “管你说我小肚鸡肠也好,说我无理取闹也罢,反正这事儿我就是看不过眼,你自己看着办吧。”
  而后袍角一挥,拂袖而去。
  翩跹的袍袖,便如断线的风筝,月白的身影不时便没入在千绦万绦的油油的柳丝之间,再也看不分明。
  维持着揪着他衣衫的那个姿势,我彻底的失语。
  第六十二章
  “致安兄,实乃辈中人之楷模与典范,在下佩服佩服。”后花园内的凉亭里,与谢源同来刘府为都御使爹祝寿的沈暮手握扇柄双手抱拳笑眯眯的向着调侃道。
  上弯如镰的银月静悄悄的挂在高高的梧桐树梢头,像是无垠的苍穹俯瞰大地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道浅浅的笑痕。那月钩周围没有丝云彩,只几颗孤零零的小星,调皮的眨着眼睛。深蓝色的幕上月辉如练,星辉浅淡,到越显得夜的高远而静谧。相较之下,月夜下的刘府,则像是个热闹喧嚣的大戏台,沸反盈,灯火通明。
  与府里的管家同站在正厅入口处拨拨的迎接着上门道贺的宾客们,脸笑得都快要抽筋。眼见着宾客已经差不多已经到齐,立马寻个时机尿遁。不想刚逃到谢源沈暮所置身的绿荫掩映后的小凉亭里,上次与希言的事立即就被拉出来。
  “是啊,致安兄,病成那副样子还有气力干活,实在是厉害啊。”
  看着沈暮脸上的贱笑已经够郁卒的,再看到谢源那脸诚恳的敬佩表情更是觉得憋气,十分的憋气,可又什么话都不出来。
  许是看到满脸菜色副病怏怏的样子,谢源沈暮终于放弃个话题,不过临临沈暮还又贱嘴的加上句让注意身体。
  闷头喝口茶水,只能淡定,再淡定。
  “对,前两终于能睹李家那位的风采,果真是美人啊美人。”厢方毕,下刻就见沈暮哗的下展开扇子,将话题突地转到近来在京城闻名遐迩的李家家主身上。
  “是啊,真真是的个绝色,倾城绝代啊倾城绝代!”沈暮提及个,谢源也摸着下巴,表情颇是神往的赞叹道,话的末尾还夸张的咂咂嘴。
  看见两人幅意味不尽回味无穷的模样股子热气就莫名的直直顶上灵盖儿,想也
  不想的两个字儿从嘴里就蹦出来,“出息。”
  “什么出息?”谢源脸迷惘状的望着。
  “去去,别听他的,他是泛酸呢。”
  “有什么好泛酸的?”听到沈暮话,更觉气闷,于是话的声调不自觉的就带儿冲。
  “哎哟,难道不是吗?”做着副怪相,沈暮阴阳怪气的到,“啧啧,家里面的那位不得碰,外面的野花野草又碰不得,致安兄日子委实…”
  拖长音调,后面的话却是不,个欲言又止的光景。
  “懂个屁。”看着沈暮的贱样就有气,不由得就爆个粗口。
  “是是,不懂,致安兄般的楷模岂是等凡夫俗子所能望其项背的。”沈暮脸上越发笑意盈盈。
  “…”口气冲到心窝子里,就着碗热茶水才勉强咽下去。拎着袍角从凳子上站起来,敷衍句去前厅看看直接利落的走。
  再留下来,不知道那两位又还要拿什么腌臜话来招,些时日已经够闹心的,何必还要自己給自己添堵?
  拐过小凉亭旁边那道长长的游廊,本是欲向大厅去的,但想着有爹娘和希言照应着便已是绰绰有余,又何劳再去插脚,于是临时改方向,只路追随着月影,向着花园的深僻处漫行。
  正厅处的笑语声唱喏声和着热闹的锣鼓声声声的,都在刘府闭合的高墙内的空气中不断的烘焙、发酵,浓郁的像是妓子身上的脂粉味,便是躲也躲不过的。但传到藤牵蔓绕花木阴阴的花园里,也许是被葱茏的木叶过滤道吧,那聒噪声便成浮在水上的油,忽而就添段清雅气,更颇带“蝉噪林欲静,鸟鸣山更幽”的意境。
  思绪刚到达里,却莫名的又断。再回头想,不禁失笑。也不过就是个俗务缠身的凡人罢,自顾尚且不暇,却还要学那劳什子古人发什么怀古之思黍离之悲吗?
  内心里自嘲两句,遂停脚步。环顾四周,里怕是已经到花园的尽头,前面只剩下段高高的围墙拦在前头,再没有别的路可走。
  本来准备找块干净的地儿坐下歇歇脚,但来身上穿的衣裳委实太过金贵,坐坐出个褶子印子来只怕有得小六好阵念叨,二来四周除树便是树,实在是没有可以落座的地方。
  没奈何,只能沿着原路返回。
  路回去,再没刚才那般的消遣心思,于是便借着从昏黄的树影中透露出来的稀疏斑驳的灯光的指引,只路向主屋位置疾走。
  “对不住,对不住,没---”
  心思都放在脚下的路上,哪里注意到迎面而来的那位仁兄?结果自然就是撞在处。
  眼见那位仁兄个趔趄就要往后面倒去,忙抢前步捉住那人的臂膀,然后两脚个千斤坠,牢牢的钉在地上。当然嘴巴也不闲着,紧的陪起不是来。
  可等到站定后将望着脚下的目光移到对面那人上身、目光在触到他脸容的瞬,所有的话顿时化作江春水向东流,是再也发不出个音儿来。
  弯弯的月牙儿此时已经升到中之上,然许是羞怯,又许是缀,周围不经意的就生几团缭绕的白云。仿佛人间的大家闺秀到堂前却又碍于礼数不能出来见人,只好隔着重重的纱幕向外偷偷张望,但那若隐若现的影像,却也越显得丰姿绰约,令人不由得遐想连篇思绪如潮。
  此时那美人黛眉般的月隔着重云向人间播撒着它的清辉,于是那水银般的光华里因着云的渲染忽而也就少份金属的冰凉的质感,多段烟水般袅袅不尽的意蕴。对面那人用工笔细细描摹出来的精致无暇的脸庞,此时也就冷冷的浸在样的月色里,于是那平日里艳若桃李的脸孔,不觉间便少丝逼人的秾丽,却多添几多婉约的情致。
  未曾去想人怎么在里,心窍此时似乎与眼睛长在处,只在面前人的容色上转过。待回过神来,忽的想到自己的眼珠子黏在面前那人的脸上似乎黏得过久,握住他手臂的手似乎时间握得也够长,就像被抓个现行的小偷,慌忙忙的把手里的东西摔开,忙不恃的就要撇清,但脸上却不由得阵子火烧火燎,那份热力怕是拿去摊鸡蛋都绰绰有余。
  越是样想着,脸上越发烧得厉害。时候对面那人若是有心,只用张开口来句话困窘自然也就解。但偏偏,那人平日里的张利嘴今日却是进油果子店里被油糊住嘴,就是老死不吐出个字来,只不怀好意的挑着双水意盈然的丹凤眼,眼睁睁的看着站在他面前发窘。
  人明明对的糗样看的清二楚,但就是不伸手来解救,真真可恶!想到层,心里的难堪霎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股陡然从胸口里窜上来的羞恼之意。
  干咳声,脚向后退半步,随即便是个长揖到底;“李公子驾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不待见便也就罢,又何苦还拿些话来寒碜。”
  清清淡淡的句话,却是将腔子的套话场面话都堵在心口,咽又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的,好是难得消受。
  嘴巴张开来准备问句怎么会在儿的,但倏地想到都御使爹的次大寿,刘府似乎是广发英雄帖的,其中,当然少不得近日里在京城里头声名大噪的李大公子,所以话到舌底,却还是又打回去。
  不过除却这句,也不知还能什么。
  而对面的那人,似乎也是无语,只能凝噎。
  耿耿河汉,皎皎明月,想不到而今重拾,竟只剩下般光景,
  只恐们之间的那情分,也就是如此罢——任凭与他千沥万淘,也只能淘出地惨白的白月光来。
  “---”
  “---”
  好不容易想到句话,张开嘴来,却又是打架。
  脸不由得又涨红起来,而对面也蓦地收声,空气如同被惊醒的蜘蛛般,突然的就抽丝,结网。而与那人,就是黏在蛛丝上的蚊虫,是再也动弹不得。
  前院儿搭的戏台子上,脆生生的锣鼓儿声紧似声,只将缚着俩的丝线越结越密越绷越紧,紧的,似乎随时都会吃不住力道,啪的声就断掉。
  而周围馥郁的花香好像也觉察什么似的,股脑儿的都往着鼻翼间胸口里扑将过来,只熏得人头昏脑胀,连呼吸都不能够。
  但终于,纠结在空气中的沉默的咒语还是被无形的破除,只消句话,便解开。
  “次来,不过就是来看看大好没有,看样子也就放心。”
  漫长的窒息之后迎面竟是样的温情,倒真是让有些措手不及。再想起往日里对着他的那些恶形恶状,自然更是呐呐。憋好半,才别别扭扭的个谢谢。
  句生分的谢谢出口,时间自然又被拉成段长长的空白。
  “往日种种,是自己太不懂事,招的厌恶,也是,也是情非得已。”时间被扯成道道细细的丝线,而对面人的话就是那悬在线头上的坠子,悠悠的打着旋儿带着颤儿,“明日就要回涞阳过去,从今后山高水长,只怕相见无期,所以---”
  铺排大堆的话,最后那句却是哽在舌尖上,再也吐不出来。
  清凌凌的月色下,就见道莹着光的水线顺着青白的眼窝直直冲到腮边。
  瞬间,就像是烧得通红通红的生铁兀得被扔进冰凉凉的水里,就听得滋的声,满屋子就只余下浓浓的白烟。对面人的那句话出口,搁在肚子里的千头万绪霎时似乎也全被水彻底浇熄,心里脑子里都白成张纸,披肝沥胆,翻肠倒肚,是再也寻不见个念头来。
  但曲会终,人会散,纵使拼命抗拒,但该的话,也终归还是要完。
  “所以,事到如今,也不敢再奢求其他,但求偶尔能记起,世间有个地方叫做涞阳,也就,也就心满意足。”
  嘴唇无声的嗫喏着,但搜遍肠刮遍肚,却就是找不出个字句来。况且时分也不敢轻易开口,只怕嘴巴张开,溢出口的,就是声哽咽。
  更不敢抬头看对面人的脸,只恐再多看眼,心就撑不住,滴出滚烫的血来。
  些时日求的盼的不就是几句明白话儿吗?此时此刻,照不是应该客套到山高路远
  多多保重吗,不是应该额手称庆喜笑颜开吗?怎么心愿么干脆利落的达成,却么难受呢?
  难受的,胃里直抽筋,鼻子也刻不停的泛着酸,酸气只往眼睛里冲;难受的,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场。
  生铁浸水之后,迎接它的,就是放在铁毡上千锤万炼,而此刻胸腔里的那颗,便是那放在铁毡上的生铁。
  第六十三章
  “想不到李陵砚心心念念的,竟然是么个窝囊废。”
  瓢凉水劈头浇下来,就算意识还躲在睡梦里,但身体已反射性的打个激灵。继之而来的,是从头顶传来的道比浇在身上的凉水还要冷冰的声线。同时刻,下颚也被人粗鲁的扳起来。
  艰难的张开沉重的眼皮,昏黄的光线里,就见双毒蛇般黏腻阴鸷的眼睛居高临下的逼视着。
  下巴被那人铁钳样的双手掐的剧痛,脖子扭得也似乎要断掉,上身不自禁的便使劲挣挣。挣动之下才发现,自己竟成待宰的生猪,手脚都被麻绳绑个结实。
  时间,昏迷前的最后幕也随着神智的逐渐恢复,滴的,在脑海里逐渐汇集起来。其实起来,也不过就是转眼间的事——那人番话表白完之后便利落的走,却是愣在原地半都没挪动步,等到回过神来刚准备开步的时候,却不料柄钢刀早已与不觉间架上脖颈。
  今晚发生的事本就已经太让人难以招架,而眼前的变故又来的太过猝然,所以居然连求救都忘记,只是呆呆的,任来人摆布。
  “好哇,原来真是。”铁般的手臂紧紧地扼住的脖子,呼吸拂过鬓角,就听得来人低哑的吐出句话来。虽然看不到那人的脸色,但单只听短短的句话,亦可以想见那人脸上的怨气有多深重。
  耳边的声音醒,像是到的闹钟,求生的意识时节终于浮上来,脑中时间警铃开始大作,但却也晚。
  个手刀下来,彻底的关机。
  没理会那不断的灌进耳朵的怨咒叫嚣,转着迷瞪瞪的眼珠子首先向着四周打量番。阿弥陀佛,并不是身处在传中的那什么山洞啊地道啊古墓啊那种阴森恐怖的地方,而是躺在片露水洇洇草木茂盛的空地上。放眼望去,目力所及之处都是洞洞的片,地界儿唯有儿生气的,只怕也就是们面前的堆火。
  左右逡巡回之后,再向上看看那人的跟火堆里的炭头有得比的脸色,又下瞅瞅自己给困得严丝合缝的手脚,索性头歪,闭上眼睛继续装尸体。
  重重脚当着心窝子踢过来,那力道狠得,让差以为再也见不到第二的太阳。
  手脚被捆着所以连揉揉都没法,只能蜷再蜷把身体抽搐成团虾米,死般的秉着吸闭着气,静静地等待那股子由心口蔓延向全身的尖锐的疼痛慢慢过去。
  好半,才终于换口气,但那口气到心肺里,扯动的,又是阵焦心的痛。
  眼睛里要是能甩出眼刀,那的眼眶子会儿只怕已向那人身上脸上发射万把眼刀有余,而且把把都还淬上剧毒。
  而那人回敬的,则是张狂的尖笑声,像个泼辣而怨毒的人:“个孬种,不是装死吗?嘿嘿,叫装死。”
  “只会像个娘们儿样的又是赌咒叫骂又是踢打抓挠的,难怪阿墨看不上。”撕扯着全身的痛稍稍的消停些,斜着眼睛鄙薄句,复又闭上眼睛。
  “什么?”预料中的脚狠狠的落在膝盖上,生受脚,全身不由得又是阵哆嗦,但就是死死的闭着眼睛,不开腔。
  眼前出太浅显不过,白就是人得不到阿墨的欢心所以找上门拿着撒气来。TMD不是批评他,耍种阴招他也忒不是个人,人的脸都被他给丢光。
  算算,他爱怎么出气就由着他出去吧,反正只要受着的不是阿墨,也就放心。
  嘴里连番的追问着,脚下也不闲着,在身上又是踢又是踹的,但就是死般的,任他闹去。
  折腾好晌,雨般落在身上的拳脚总算停。就在以为那家伙终于消停的时候,空荡的旷野中却突地爆发出阵尖利刺耳的大笑声。
  “哈哈哈,连都看不起,们都看不起。好,好,叫们都看不起。等到明,明,就让们见识见识的手段,看们谁还敢看不起。”
  颠三倒四的将句话重复几遍,那像落入猎人网中的野兽般的疯狂嘶吼的声音蓦地中断。突然之间,喧哗的旷野下子沉寂下来,沉寂的,如同死,埋进坟堆里。
  好阵子,就在静无限的被放大被拉长,就在以为,今晚就要样过去的时刻,阵呜呜咽咽的啼哭无端端地又刺穿耳膜,直直抵达心间。
  哀哀怨怨,悲悲切切,那是濒死的野兽行将闭目时的哀鸣,那是乱坟岗子上的冤鬼怨鬼招人魂吸人魄的怨咒,幽幽的在半空中游荡,戚戚的在旷野中招摇。
  汗毛根根的都竖起来,冷汗也不争气的糊满脸。
  哭声之后,就是咬着牙切着齿的质问。虽是含含糊糊的,然隔着么距离,自然听得真切——
  “们看不起,们为什么要看不起?父亲,为什么要看不起们母子?为什么从小到大待李陵砚母子俩如珠似宝,却连个笑脸都不肯给们母子?父亲,为什么要逼着杀?”
  逼着杀,逼着杀---
  短短的句话譬如投入波心的块磐石,立时震荡出巨大的回声。杀父么丧心病狂的事家伙竟然都干得出来,也,也---
  彻底的无语。
  连风似乎都被样的人间暴行给骇住,凝固不动,而那人依然还在幽幽咽咽的哭着,絮絮叨叨的念着——
  “墨墨墨墨,他们看不起,为什么也看不起?为什么?的好弟弟,看为做多少事,连李家家主的位子都不要就只要,可为什么还是看不起?看,那个老头子不许们在起,连他都敢杀,可为什么就是连正眼都不瞧眼?连跟别人生孩子都肯,却为什么碰下都不行?墨墨,墨墨?”
  像是底下最幽怨最伤心的情人,那番哭诉里饱含着无尽的缠绵心事,无尽的婉转心伤。假如不知道他的底细而单单只听几句话的话,只怕是闻者都要落下泪来的。
  “们看不起,把们全给杀,叫们还敢看不起,还敢看不起---”疯狗样的,番悲戚戚的哭嚎之后,跟着又是段充满血腥气的叫嚣。
  知道家伙已经得失心疯,只是紧闭双眼躺在地上,静静地任他闹将去。
  昏昏沉沉的重新跌入睡乡之前,划过脑际的,是忘从哪儿听来的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第六十四章
  “阿---”
  蟹壳青的际才刚刚被朝阳镀上第道金边儿。远远的山道上,就见匹枣红马驮着片月白插翅膀般的向着边飞驰过来。
  虽然尚隔着山间的雾霭,隔着远远的晨曦,但只消眼就可以笃定,那定就是阿墨。
  然还不待唤出声来,嘴巴已经被恶毒的堵紧。直躺在脚边的钢刀,也重又架到的脖子上。
  “好好,来的么早,果然是对痴心的紧。”嘴里头着的确是赞叹的话,但那话里头发流露出的怨与恨,怕是比屈死千年的鬼发散出来的,还要更加深重。
  马儿踏着被露水压弯头的草地,只路向着们所处的位置狂奔过来,然扼住脖颈的那人,则是随着马儿的靠近,路拖着向后,向后,直往着高高的山崖边退去。
  山崖,的确是山崖。昨晚上的雾色太过浓重,以致根本没有发现它。然今早睁开眼的瞬,朦胧的光线就向标示它的存在。
  与它的存在同进驻心的,还有股浓浓的不详的预感。
  但愿老不要和开玩笑。从晨起到现在,都直在心底默默地祷告。
  从马上的骑士出现在视野的那刻,的眼睛便眨不眨的,死死的钉在他的身上。心灵感应般的,骑在马上的人儿也高高的仰着脸孔,用着同样的专注,错不错的回望着。
  勒住马缰,翻身下马,目光只与目光相交会,忘危险,忘时间。
  颈间蓦地阵锐痛传来,殷红的血涌出来的霎,那人终于被血的颜色,给惊醒。眼底的温存立时淡去,熊熊的火苗开始在黝的眼瞳中燃烧,燃烧起团,嗜血的狠厉。
  然从唇齿间吐出的话语,依然是三月春风的温软,“哥哥要让上儿来,只管吩咐便是,又何必般大动干戈的,伤兄弟和气?”
  像是听见世上最好笑的笑话,话音方才落地,身后便爆发出串嘶哑的狂笑。笑声震荡着刀刃,分毫的,打磨着切开的伤口,血流的更急。
  停驻在脸上的目光越发的黝黯,黝黯的,隐隐都泛出红光。
  “的好弟弟,终于看到,真是荣幸啊,还以为的眼里就只有的老情人呢。”应答的话语,也完全是寒暄的口吻。
  啧啧,真是幅兄友弟恭的景象呵,假如忽略,明晃晃的钢刀,假如忽略,此时,此地。
  “哥哥话得好不见外,姓刘的个外人又怎么比得上们兄弟间的血浓于水骨肉亲情?”
  眼底簇红光在闪耀,便譬如荒原上猎猎燃烧着的野火,然面上的笑,却益发的甜腻柔情,语气里更是派亲热。
  上句话完,微微顿顿,接着便是话锋转,“好哥哥别闹,要叙旧奉陪便是。只是们兄弟之间叙旧还拉个不相干的外人在场,岂不煞风景?不如把他给放吧。”
  “外人?哈哈,外人?”阿墨句话落,激荡起来的又是阵阴沉沉的笑声,“怎么会是外人呢?难道他不是养的那个小崽子的亲爹?”
  卡在脖子口的刀刃又向深处推进分,似乎是在征询,但那冷嘲热讽的调调和那话里头的酸气,却是连傻瓜都听得分明。
  “啧啧,原来他是外人呢,嗯?还以为应当称呼他为,怎么称呼?妹婿,怎么样?”
  小崽子?亲爹? 妹婿?些词汇对来太过于艰涩和陌生,时根本没办法把它们联系在起。
  然还未等消化话里头的讯息,思绪就被对面人嘴里发出的道甜腻腻的声线所阻断。
  就听得站在不远处的那人嘴里轻轻地啐口,而后用着亲昵的、嗔怨的调子薄怒道:“墨墨介儿之身,哥哥居然就样诽谤,却叫墨墨以后怎生做人?”
  薄怒,果真是薄怒——淬玉似也得芙蓉面上在粉唇张开的霎便应景的飞上团绯霞。话到末,竟是连眼圈儿都红。
  “哼,诽谤,哪里诽谤?李陵砚自己做下的丑事,竟是连认也不敢吗?”那样段美人垂泪西子捧心的娇态,就算铁石心肠也要化作绕指柔的。身后的位,自然更不例外,开口,刚才的凶狠便零落几分,扼住脖子的手臂不经意的也微微的松弛些,但酸气却是越发的重。
  “哥哥真是好不知羞,难道非要当着个外人的面在儿拈酸泼醋?有话们回去再不成吗?”身后人的话方才完,对面站着的那人便接口恨声道。
  全然的情人间的拌嘴调情,亲密的水泼不进。没有丝做戏的痕迹,逼真到极,就算是看,心里也不由得泛酸。
  清晰的声吞口水的咕咚声从身后传来,类似于烂泥里的蟾蜍发出的某种响声,黏腻,贪婪,恶心。
  “不要哄,知道是在哄,看得出来,不要哄。”卡在脖颈上的臂膀猛地又收紧几分,嘴里张惶的反驳着,反驳着他人,却更像是在,反驳自己。
  金色的朝霞映红站在对面的那人白玉般的面颊,为他的脸上镀上团红扑扑的、半透明的色泽,类似于枝头挂着的熟透的红苹果的颜色,清丽到极致,却也诱人到十分。
  整个身子浸在缕缕薄雾飘散的晨光里,连微微眯起的狭长的丹凤眼似乎也蘸晨露,染朦胧,晕开,复又聚合,化成颗巫师手中占卜的水晶球,暗昧的线幽光投射过来,妖异的妩媚,通透的逼人。
  万跃动的金光里,就见阿墨脸上兀得绽开朵极细极微的笑靥,从微弯的唇边生起,顺着白瓷般的颊堪堪爬到眼角,却是再也到不眉梢。
  淡漠,讥诮,却该死的惊人的冷艳,端的是倾国倾城。
  “胆小鬼,哥哥是个胆小鬼。为不是连父亲都敢杀吗?如今的那副心肠那番手段呢?找个镜子好好瞧瞧丧家之犬的模样吧!李河川真是个胆小鬼,不折不扣的胆小鬼。”
  紧贴在后背的胸膛开始不规则的鼓动起来,本就沉重的呼吸变得越加浑浊,大声,禁锢着的手臂也僵硬到几乎痉挛的地步。
  “正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子,啧啧,原来胆小的毛病是会传染的。当年娘不就是吗?害死娘,铁证面前都还在推脱塞责。李河川,娘是个狠辣的杀人凶手,也是,们母子俩都是胆小鬼,都是禽兽,魔鬼。”
  站在不远处的阿墨樱唇里继续不断的流泻出刻毒的话语,每句,都踩在身后人的痛处上,每句,都足以媲美把白花花的盐。
  终于忍不住的暴怒,辩驳,发出野兽般狂乱的嘶吼,“
  是,是杀人,是杀人凶手,可那是为啊墨墨,全是为。”
  “呸,好稀罕吗?杀死娘的人生下来的孽子,以为会和样的人在起吗?”面上的神色更见决绝冷清,嘴里吐出的话也毫不逊色的冰冷无情。
  “墨墨,是为,全是为,不要样对,墨墨,墨墨。”哀哀的低三下四的企求,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墨墨不要样对,墨---”
  道银光闪过,阻断所有未出口的话语,乘着身后人心智混乱的霎。啊的声凄厉的哀号里,颈上的钢刀被格开,人也被扯到阿墨的身前。
  切,都不过是眨眼之间。
  “有没有事?伤口怎么样?疼不疼?”嘴里焦急的问询着,手上也不闲着,只刷刷两声,捆在手脚上的绳子便应声而断,落在乱纷纷的草丛里。
  半扭过头去,就见刚才还挟制着的那人此时已经痛苦的萎顿在地上,猩红猩红的血不断的顺着捂住眼睛的指缝溢出。
  “暗算,暗算。”边在葱茏的草丛中抽搐着,翻滚着,边凌厉的控诉着。
  没费什么功夫,脖子上的那道伤口血就已经止住,顿时,火辣辣的创口也感受到几丝舒爽的凉意。的
  转过脸,春水般的暖意转瞬即换成嗜血的残忍。像是最严酷的死神般,阿墨举起割断绳索的匕首向着地上的人紧逼过去。
  觉察到危险的逼近,翻滚的动作僵住,随即是四肢并用的退后,退后,直到退到悬崖边上。
  殷红殷红的血还在顺着深陷的眼窝不停不停的流下,路冲刷着沾着草屑和污泥的脸,染红干裂苍白的嘴唇,染红,青筋毕露的脖颈。血色与骇怕的扭曲的脸孔,交织成副阴惨惨的地狱的景象。
  那人路后退,阿墨则举着匕首路向前,向前,只待那人退无可退。
  “李河川,杀死父亲的时候,可想过会有今日?”嘴角勾起个凉薄的冷硬的弧度,阿墨的话语里,没有丝温度。
  笼罩在脸上的是片绝望的死灰,哆嗦着唇,那人竟还扯出丝笑容来,“墨墨,切都是为你啊,墨---”
  随着嘴唇的开阖,鲜血灌进嘴里,衬得地上的那人,活生生是个吸雪的鬼,嗜人的魔。
  “闭嘴。”伴随着声暴喝,手中的匕首也毫不留情的刺下去。
  雪亮的尖刀在眼前划过道银光的刻,身体不由自主的打个突儿。迅即,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却早已扑上去,阿墨握着匕首的手臂被把抱住“住手。”
  “晟晟。”
  “,放过他吧,他毕竟,是的亲哥哥。”低低的,软语恳求到。眼睛和阿墨布满血丝的瞳仁交汇短短瞬随即便又错开,那样全然的温柔的信赖,不堪负荷。
  可是,真的没办法接受,接受鲜活的条生命在面前消殒。
  “晟晟,他是---”阿墨的语气,亦是分外的艰涩。
  “他是条命。”接口道,同时懦弱的垂下眼睑。
  月光样柔和的、却又夹杂着浅浅忧伤的视线静静地停留在的脸上,停留好久,就算是低垂下眼睛、低垂下头,也觉得分明。
  终是化成声叹息。
  “走吧。”涩然的,阿墨向着地上人到,依旧没有半分温度的,“以后永远不要再出现在面前。”
  第六十五章
  “晟晟,们走吧。”
  句话时的阿墨,嘴角微微的弯着,那是个可以称之为微笑的甜蜜而温存的表情。
  时间,许多的时光,许多的等待,桓横在们之间的误会、相思、别离,还有伤害,似乎都在浅浅的笑中,泯灭殆尽。
  “好”。摊开紧握的手掌,将掌心递到阿墨的面前。
  然后记忆的线索,从里就断掉。事情后面的部分,记不起来。
  很久很久,都是片空白。
  不对,其实明明记得——
  记得,从地上跃起的那人眼底野兽般凶残毒辣的光芒闪动;
  记得,手紧抠着凸起的山岩而另手用力抓着阿墨的衣带时,那种身体被劈裂为两半的滋味;
  记得,阿墨毅然决然的掰开手时嘴角边含着的那缕,薄如蝉翼的微笑;
  记得,伴随着那句“好好活着”的话语,阿墨的白衣在空中舞出的,那个凄艳的姿势;
  更记得,柳兹晨的指甲深深的剜进手腕的皮肉里时,那样腐心蚀骨、连叫都叫不出来的种痛---
  可是所有的些记忆的碎片,等去拼凑他们,却怎么也拼不成幅完整的画面。
  最重要的那角拼图,把它丢。
  想,也许再也找不回来它。
  “少爷,把个喝吧。”面前的静铭,神色为何般的小心翼翼,就连唇际的笑痕,也是如受惊的蝶般,不及栖落,就要飞走。
  是在担心吗?
  笑呵呵的接过静铭手中冒着热气的碗,眉头皱都没皱下就口气全灌进肚里。
  将药碗递到站在旁的小六手里,捉住静铭的手放在掌心摩挲两下,“下次端茶递水的活计就让别人去做,看手都烫红。”
  “少爷---”静铭的声音居然下子莫名的哽咽,红红的眼角更是瞬间泪珠滚落。
  “是做什么,不是活的好好的吗?”
  是啊,不是活着,还活得好好的吗?连掉落悬崖都还能被柳兹晨拉上来,谁TM有爷爷命大!
  “少爷,少爷,别样,哭吧,哭场就好。”没想到句话出来,静铭那厢却更是泪水如如断线的珠子般,潸然直下。
  静铭眼里的眼泪像是秋的雨,绵绵的,没个断绝,嘴里也在喃喃的恳求着,伏在的身前。那调子哀哀的,如杜鹃泣血的啼鸣。
  从静铭眼窝里流出的泪水冲刷过脸颊,又顺着下颚,滴落在的脸上。霎那间,的脸上也是冰凉片。
  那种冰凉,从脸直浸透到骨头缝里。
  心扉里所有的眼泪似乎都随着阵冰凉,开始蠢蠢欲动,直要从眼底冲出。
  “不许哭。”
  恶狠狠的伸手在脸上抹把,粗声粗气的呵斥出声。不知是在呵斥静铭,还是在呵斥自己。
  不,我不哭。
  那人定也还活着,活在个世上,那还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么阴惨惨的哭着多晦气,不是咒他吗?
  知道,知道那人定还活着,看他生得那么好,他懂医术,他还会武功,老肯定不会忍心把他给收走,是不是?
  阿墨阿墨,我们才刚和好,往后的日子还有那么长,肯定舍不得就么放手,知道肯定舍不得,对不对?
  对,不哭,不许自己哭。
  “世子,柳兹晨柳少爷求见,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昏沉沉的横卧在凉亭里那冰凉的石凳上,正合上眼睑准备入睡,就听得劈里啪啦的串足音由远及近。随即,小五那刻意压低的尖细嗓音就响起在耳边。
  “让他---”
  “让他过来吧。”霍然睁开眼睛,打断希言的话头接口道。
  “---”
  “整闷着不见人也闷得够久。”回望着希言有些忡怔的眸子,回到。
  “那们话,先走。”
  把扯住正欲起身的希言,眯着眼睛半昂起头,“陪着。”
  只定定的回望眼,希言迅即便温驯的垂下眼睫,重又坐回到石凳上。
  柳兹晨,的救命恩人呢,可是那又怎么样?不感谢他。
  只是随着往事慢慢沉淀,过往时光里无数的残破和未知,迫切的需要他的解答,来填满。
  侧过脸去,怔怔的望向波光荡漾的湖心,静静的等待柳兹晨的到来。
  “大爹爹大爹爹,糖糖真好吃,喏,也吃。”
  思绪还正在起伏间,就听得长廊那头传来脆生生的句童声。那声音,如塔檐垂着的风铃般,微风轻轻吹,便洒下路甜美。
  道童音,道童音---
  猛地坐起,迫不及待的扭过脸去。
  果然就是他,是放在心中翻来覆去的揣度无数次的那个神秘的娃娃,只是现在他的人,柔顺的依在柳兹晨怀中。
  娃娃,阿墨,柳兹晨---
  “到底是怎么回事?”如同脚踩进个深不见底的沼泽,莫名的恐慌与紧张让不由自主的低低嘶吼出声。
  没有搭理的问话,柳兹晨只是自顾自的道:“明早就要动身回莱阳,念念从今后就交给。”
  完话,柳兹晨手托着娃娃小小的身躯,递到面前。
  离熟悉的怀抱,娃娃蓦然放声大哭,手脚也在半空中如小兽般张牙舞爪的挥动着,“大爹爹大爹爹,抱抱,抱抱。”
  “念念乖,念念不记得大爹爹的话吗?”眼底瞬间的晶莹,但柳兹晨的手,还是坚决的将娃娃送进的怀里。
  触到娃娃的瞬间,双手就像是摸上块烫人的烙铁,不自禁的就是阵轻颤。
  没去抱他,确切地,应该是不敢去抱他。
  但最终,还是收拢双臂,将娃娃抱进怀里,然后笨拙地诱哄他安抚他。
  “念念是阿墨的孩子,全名叫做李永念。”
  看着娃娃在的怀中渐渐停止哭泣,坐在旁的柳兹晨才重又开口。
  也许是先前就有丝模糊的预感,所以并没有特别惊异,只是木然的头,“阿墨的孩子,定会视如己出的。”
  不料句,竟引得柳兹晨柳眉竖,“什么叫视如己出?他本来就是的孩子。”
  “什么?”愕然的睁大眼睛,呆呆的看向柳兹晨愤愤然的脸。
  “以为念念是怎么来的?他是和阿墨的和孩子,的亲骨肉。”
  “阿墨怎么能生的出---”
  “想墨墨是的对不对?可是墨墨就是那么傻,连命都不顾也要给混蛋---”后面的话,被哭音哽住。长长的眼睫都被泪水浸湿,然柳兹晨玉石样的眼珠子却仍是固执瞪着,恨恨的,埋怨的,便似要将的脸烧出个洞来。
  “柳公子莫哭,有话慢慢。”
  眼望着柳兹晨张张合合的嘴,的脑子里像是塞进团浆糊,根本什么头绪都理不出来。倒是坐在旁的希言,连忙柔声的安慰句。
  好半柳兹晨的情绪稍微稳定些,才又哑着嗓子开口。瞪着眼,定定的的望着柳兹晨翕合的嘴唇。
  “墨墨和都同出于‘三绝老人’扁舟子门下,从小修炼的就是素心诀。据素心诀上讲,素心诀共有七层,练到第七层上时修炼者就不但可以随意的移穴换骨,而且还可以自由的出入阴阳。但因为乖逆阴阳本就是有违道之举,所以要施用此术时不但身体需要承受裂骨分筋的剧痛,而且更为凶险的是,其间随时都有血气逆流走火入魔的危险。修炼素心诀讲究个悟字,而墨墨分既高,悟性又强,所以才十四岁就练到第七层上。记得当时还在替他高兴,可要是早知道世上还有个混蛋,要是早知道,就,就---”
  到里,柳兹晨恶狠狠的剜眼,接着又呜呜咽咽的哭出声来。
  是啊,要是早知道——
  阿墨要是早知道刘蕴晟是么个绝情绝意的东西,阿墨又怎会白受那么多的罪连命都不顾?
  而,要是早知道阿墨承受的究竟是怎样的痛楚煎熬的话,又怎么会,怎么能让他就孤零零个人,独自承受?
  那些像锥子样尖刻的指责的话怨怼的话嘲讽的话又怎么能,怎么能有脸得出口?
  要是早知道。
  亏心,揪心,伤心,但眼底就是如沙漠般荒芜,流不出泪来。
  现在晓得,也许是因为阿墨觉得,不配吧。
  连为他哭哭,都不配。
  双臂越收越紧,越收越紧,死死地搂住快乐的吃着他的糖果,还不懂得什么叫做生离什么叫做死别的娃娃,搂住个阿墨受尽磨难连命都不要才换来的、身体里流淌着和阿墨共同的血液的奇妙的小东西,将脸深深的埋在怀中人的肩头。
  第六十六章
  “哇~~~,痛痛,痛痛,大爹爹念念痛痛。”
  手还攥着糖球,另手则使劲的拉扯着的头发要将拉开,怀中的娃娃忽的大哭出声,短短的腿也在空中胡乱的扑腾起来。
  头皮阵锐痛,娃娃的哭声也响彻云霄,但就是魔怔般动也不动的将他死死抱着,不肯撒手。
  “刘蕴晟放手,快放手。”上前来边用力的掰着的胳膊,柳兹晨边嘶啦着嗓子向着吼道。
  “致安,致安别样。”带着浓重鼻音的希言也把揽住佝偻着的身躯,低低的哀求到。
  娃娃的哭喊的越发厉害,嗓子都要挣破似也。
  “痛痛,痛痛,爹爹,爹爹念念痛痛,要爹爹,要爹爹。”
  兀得从魔魇中醒过来,松开手,茫然失措的望着软绵绵的倚在怀抱里、哭得几乎都要背过气去的娃娃。
  “念念乖,念念不哭,念念不哭。”
  劈手夺过娃娃,柳兹晨的眼睛都红,却是顾不得骂就紧的哄起涨得脸都已经发紫的娃娃。
  许是哭的狠,在柳兹晨温柔细致的抚慰之下,娃娃不会儿就睡过去,只是嘴里还在不时的嘟囔着要爹爹。
  “哪儿有房间?”手掌轻轻地在娃娃的后心持续不断的拍打着,好会儿之后,柳兹晨才又将视线从娃娃身上抽离。
  “柳公子请随来。”
  将娃娃小心翼翼的放在卧房的大床上,又细心的将床帐放下来。做完些后,柳兹晨双脚迈,径自走出房门。
  目光交汇瞬,希言和也跟着退出去。
  来到外间坐定,又是过好会儿,柳兹晨才又脸怨愤的开言。
  “个混蛋,要不是因为墨墨那临行前交代过,才不会把念念交给。”
  “墨墨墨墨,不明白孩子都么大,为什么现在才带来见?”突然之间再也无法忍受那个名字,无法忍受那个人的好那个人的痴,更无法忍受所有切迟来的真相,禁不起,受不住。
  不能自抑的,嘶吼出声。
  “以为没有跟墨墨吗?可是墨墨怎么也不肯,他他要的是的真心,所以他不能拿念念当砝码。”
  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柳兹晨比更大声,嗓子都吼得破音。
  像是触动什么开关,到最后句柳兹晨竟发疯似的扑到身前来,又是拳打又是脚踢。嘴里更是喋喋不休翻来覆去的咒骂,“混蛋,刘蕴晟个混蛋,该死的混蛋。”
  死般的,僵直的坐在那里,任柳兹晨出气。
  而希言,则是坐在旁漠然的看着切,言不发,然后不知何时,个人静悄悄的离开。
  发泄够,累,柳兹晨才终于停手。
  “知道有很多事都想问,要问紧问,过今,再也不会跟话。”嘴里呼呼的喘着粗气,柳兹晨眼都不看眼。
  “为什么要告诉些?”不懂,不明白。
  “为什么?因为害死墨墨。今告诉些,就是要叫后悔,就是要叫难受,活着比死更难受。哼,不但要告诉墨墨到底为付出多少,还要告诉,当搂着新人笑得时候,墨墨在受着什么样的熬煎。墨墨离开是因为他怕李河川会对下毒手知不知道?墨墨挺着个大肚子凶险万分还在费尽心力的与李河川周旋知不知道?墨墨每次收到关于的消息就会哭很久,他还把花园里所有的牡丹都拔种上紫薇花知不知道?不知道,些都不知道。墨墨才刚把李河川制服就迫不及待的进京来见,可呢,的那是什么话?刘蕴晟还是不是个人?”
  粗噶的质问排山倒海的向压过来,静静地望着眼前人亢奋到癫狂的神色,只能沉默,无言以对,痛彻心扉。
  “墨墨真是得失心疯才会么痴心的对,不值得,对么个混蛋真是都不值得。”
  骂完刚才那气,面前人像是被抽干全身的气力般,忽而就软倒在冰凉的地板上,只有温热的泪水源源不断得从眼眶里冲出来,顺着眼角滑进鬓发,在地上汇出滩亮晶晶的水渍。
  过很久很久,久到以为那是沧海桑田,耳边柳兹晨幽幽的句话再次传来。
  只是清清淡淡无嗔无喜的句话,而已。然回响在的耳畔,脑袋却像是被人敲闷棍,不出有多难受。
  话到末尾,就见柳兹晨猛地从地上跃而起,丢下句“好好照顾念念”随即便发足向门外奔去,转眼间就不见踪影。
  木木的面朝着柳兹晨离去的方向,什么都不想想,也什么都不想干。
  空,人走,房间里下子空。
  的心,也跟着空。
  洗手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悄悄地溜过去;
  吃饭的时候,日子从饭碗边偷偷的擦过去;
  发呆的时候,日子从呆滞的眼睛前大摇大摆的踱过去;
  睡觉的时候,日子从翕张的鼻翼间无声无息的滑过去---
  日子就么晃晃悠悠不紧不慢的朝前走着,渐渐的,娃娃不会到入睡前就哭着闹着要爹爹,在都御使爹公主娘和希言静铭他们无边的宠溺之下,他已经很久都没要找爹爹的话。
  事情才发生的时候,目光每每触到娃娃那和阿墨有几分相似的精致脸容,内心里不自禁的就是阵绞痛,然而日子的过,现在别是看到娃娃的脸,就算是听到那个已经刻入骨血的名字,的心湖也不会再泛起丝涟漪。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捐弃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好好活着,那人过要好好活着,所以就努力的、认真的活着。
  活着,承受那人留给的切。
  可为什么,公主娘和希言他们看的眼神儿,总是那么的云遮雾绕、带着莫可名状的慌张呢?
  很好啊。
  只是偶尔,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披衣坐起,看庭前的花树,看上的月亮;
  只是偶尔,吃饭的时候嚼着嚼着,就是阵恶心,只能丢碗筷,看希言他们吃;
  只是偶尔,会抱着娃娃坐在湖边发呆,坐就是整。
  只是偶尔。
  如此,而已啊。
  “安儿啊,也别老闷在家里,出去散散吧。”
  没有搭理公主娘的话,只是自顾自的抬手指向庭院角落里的那株绿油油的美人蕉。
  “娘您来,看那棵美人蕉,去年才种下的,今年就长得么大,花开的时候,定会很好看吧。”
  第六十七章
  “,是怎么回事?”
  攥着皇后懿旨红着眼睛,喘着粗气的盯着面前慢条斯理的呷着茶的人。
  “什么怎么回事?”面前的人竟是脸无辜,还反过来问句。
  “无缘无故的,皇后怎么会想起来给赐婚?”见面前的人还在装傻,索性挑明。
  在家里呆的好好的,又不招谁惹谁的,只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也不成吗?赐婚?怎么突然就会道懿旨下来要给赐婚?还是将什么皇后的干姐姐还是干妹妹赐给。
  他妈的皇后的干妹妹干姐姐的到底是谁啊?怎么不知道姐还在外面认亲戚啊?好,个不,都成亲的人还给赐什么婚?老婆苏希言不正坐在面前喝茶的吗?他好端端的活着没病没灾的,谁还要给赐婚,不是成心添乱的吗?赐他个鬼的婚啊!
  想着皇后赐婚,本来还以为是公主娘的主意呢,没成想怒气冲冲的跑道公主娘那儿兴师问罪,公主娘居然直接甩给句找家里的人去。
  希言?希言为什么要么做?
  是完全的糊涂。
  “既然是给赐婚,自然就还有那么桩姻缘在等着咯”,无视的气恼与着急,面前的人再气定神闲的抿口茶水,才玄玄乎乎的来句,“再者,管他是娶个还是娶两个,反正讨便宜的都是,用得着摆出副样子吗?”
  “的叫什么话?”什么叫娶个娶两个,娶个和娶两个那结果能样吗?要是知道早晚都会有么出,那当初干嘛还拼死拼活的跟着公主娘和都御使爹抗争?又不是吃饱撑的?
  “希言是明媒正娶回来的人啊,怎么可以种话?”想起自己当初悬着心肝儿跟爹娘倔的劲头,再看看面前希言的云淡风轻,股子凉意不自禁的就兜上心头。
  “明媒正娶回来的人?”不想暗含着憋屈、暗含着恼意得句话,换来的却是面前人清清淡淡的声笑,“刘蕴晟总算还记得还有么个人啊!”
  没有指控,没有伤心,再是平常也没有的句话而已,但瞬间,的脸却猛地发起烧来。
  走上前去,不顾希言的推拒将他揽进怀里,将头搁在希言瘦得硌人的肩头上,“希言不要种话,听着难受。”
  紧紧抿着唇角,怀抱中的人不看,也不搭话。
  “知道段时间人不人鬼不鬼的让们伤心,难过,可拔不出来,”是的,知道,什么都知道,可就是拔不出来,“也知对不起们,对不起,可不要种话好不好?难受,真的难受。”
  长长的眼睫无声的战抖两下,怀中的人还是言不发。
  “希言,其实今来就是想跟,不想,过去的事都不想,今后就只想本本分分的守着还有静铭和念念过日子,好好的过。不想要什么赐婚,也不想要什么升官发财什么的,守着们过就足够,…”
  把推开喋喋不休的,希言的脸上满是不耐烦,“够没有,够就走。不想赐婚是吧?不想赐婚自己找皇后娘娘去。”
  “希言…”面前的希言,完全的变个人似得,个不认识的人,惊愕的,盯着他不出话来。
  “刘蕴晟,为什么每次都是样?每次都是等到几乎都要心灰意冷的时候才回来哄?守着是吧?只要是吧?好感动啊!呸,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苏景行堂堂个儿,哪里没有的去处?以为好稀罕吗?”
  “,…”听着希言的番话,心中突然的惶急起来,然还未等开口,希言便又自顾自的接下去。
  “也知对不起,也知难受?让不要,还听着的话就难受?刘蕴晟,那知道些日子来又有多难受?的话不中听是吧?那自己做的呢?自己做的哪件哪桩不叫人难受?的话叫难受是吧?赐婚叫难受是吧?难受也给受着!”
  语即毕,就见面前的人甩袖子,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是啊,还真敢,还真有脸,到底是谁比谁更难受?!
  啪的声,狠狠耳光甩在自己脸上。
  自责着,愧疚着,惶恐着,也曾去希言处赔过无数次不是,也曾去皇宫里闹将番,但希言那里屡屡都遭闭门羹,而皇宫里也是始终都不松口,只铁心要把婚事促成。
  边愁云惨雾的,都御使爹和公主娘那边也不见得好过,两人也都是唉声叹气的,只是当着希言的面不好表露罢。眼见着赐婚件事儿是更改不,公主娘索性丢给句好自为之便不再什么。
  赐婚若是那口热锅,便是那热锅中的蚂蚁,生生的受着熬煎,却是爬不出,挣不脱。倒也真应希言那日末时丢给的那句话。
  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很快的,日子就晃到懿旨上写着的六月初八。
  戴红花,骑大马,回想上次是多么的兴高采烈,而次却只想找个人抱着痛哭场,只是而今却是连么个人都找不到——大早,希言过来房里看看便什么都没的走,静铭也是到现在连个人影都不见。
  他们不来见,也自没那个脸去见他们,当然就能顶着个头皮硬上。
  耳听得身边唢呐声声礼炮阵阵,只吵得头疼欲裂,其实倒真恨不能此时死落个清净才好,可是只恨自己生的壮实,被那哄哄闹闹的众人推着搡着步步往前捱,却是怎么都昏不过去,只能生受。
  从宫里接新娘,们行又顺着原路返回刘府。
  浑浑噩噩的,还没闹明白,就又被群婆子们合着身边的新娘子起给拥到堂前。起来成两回亲,可对成亲的规矩礼节还是头雾水,上次是太高兴没注意到,而次却是三魂七魄都出着窍。
  眼见着到喜堂上,眼见着公主娘和都御使爹都端坐在上头。
  样的红烛样的人,只是站在身边的,已经不是希言。
  挑着眼角环视周,没见希言和静铭的影儿,甚至连抱琴的人影也没见到。
  面前的唢呐仍然吹得震响,面前的婆子丫鬟们也是人人喜笑颜开面带喜色。诺大的喜堂里,前来道喜的宾客们更是着和上次样的恭维话,百年好合,姻缘美满。
  好合他们个鬼,不是希言,和谁去好合?没有静铭,怎么可能圆满?
  些人眼睛都是瞎的吗?
  不要些,过不要些——
  当金晃晃的日头毫无窒碍地刺破浓雾的遮挡,慷慨的将阳光送达们眼里的那瞬间,是谁将扣着苏景行那只手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胸前,拢到自己的心口上。
  “苏景行,刘蕴晟会对好,好辈子。”
  唇角剧烈的颤抖几下,静铭抿的泛白的唇启开,“少爷,不…”
  抬手掩住他的嘴,另只手将人搂得更紧些,是谁将刚才的话又重复遍,“待会儿跟起回去。”
  死死的闭上眼睛直到额头都爆出青筋才又张开,几不可闻的,抱在怀中的那人低低的应声,“好。”
  走上前去,不顾希言的推拒将他揽进怀里,又是谁将头搁在希言瘦得硌人的肩头上,喁喁的低语。
  “希言,其实今来就是想跟,不想,过去的事都不想,今后就只想本本分分的守着还有静铭和念念过日子,好好的过。不想要什么赐婚,也不想要什么升官发财什么的,守着们过就足够,…”
  司仪已经拉着嗓子唱喏出来:“拜地~”
  把扯下身上那朵傻X的大红花掼在地上,向着站在面前的新娘深深鞠躬:“位小姐,在下而今妻室子嗣皆有,实不敢再委屈小姐糟蹋小姐青春,还请小姐另择佳婿,在下感激不尽。”
  吹唢呐的下子吹个破音儿,于是那清脆的唢呐声也就成要下蛋的母鸡,就是咯的刺耳声;司仪的口气也是卡在喉咙里,憋个猴屁股样的大红脸。
  堂上堂下的丫鬟婆子宾宾们也各个均是脸上花布头那般的青青白白,花红柳绿,煞是好看。
  公主娘的双眼睛几乎都要从眼眶里逃将出来般,都御使爹的嘴巴更是能吞下个鸡蛋,手指发痧样的抖抖瑟瑟的指向,却是呐呐不能成言。
  知道他又要骂,孽障,畜生,可是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
  “真不愿意娶吗?”
  片古怪的静默里,倒是面前的新娘子最先反应过来,脆生生的问出来。那声音不出的缠绵入骨,好种旖旎风流扑面而来。
  “是。”虽看不见那人的面目,但那道声音却是莫名熟悉,只是现下根本就无暇理会。斩钉截铁的,随着那人话音的落地答声是。
  熟料句话出口,顶着盖头的那位还没反驳出声,倒是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小六红着眼睛跟急,“少爷您别介,您知不知道您娶得是哪位?”
  “哪位?”管他是哪位,都不娶。“小六怎么么不懂事儿啊,娶希言难道是闹着玩儿的吗?”
  “少爷…”
  急得红眼,小六索性把拽跟前人的盖头。
  “小六…”眼见着小六下就扯开面前小姐的盖头,也跟着急,却是侧脸,就见——
  浓丽轩长的眉,春水盈盈的凤眼,悬胆似的鼻子,玫瑰花苞样的饱满莹润的唇,还有那脸,那白的欺霜赛雪的张鹅蛋脸。
  桃夭李秾,灿若芙蕖,真是好种千花并蕊的艳色,好段玉楼人醉的风流!
  眼珠子都要凸出来掉在地上,好半,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怎么是?”
  苏景行番外之无题
  “刘蕴晟,为什么每次都是样?每次都是等到几乎都要心灰意冷的时候才回来哄?守着是吧?只要是吧?好感动啊!呸,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苏景行堂堂个儿,哪里没有的去处?以为好稀罕吗?”
  “也知对不起,也知难受?让不要,还听着的话就难受?刘蕴晟,那知道些日子来又有多难受?的话不中听是吧?那自己做的呢?自己做的哪件哪桩不叫人难受?的话叫难受是吧?赐婚叫难受是吧?难受也给受着!”
  恶毒的话,质问的话,听着它们句句的从的嘴里脱口而出,可控制不住。也知现在个站在致安面前的人,定是风度优雅荡然无存,不,应该是和市井泼妇般令人厌憎吧,但真的管不住自己。非但管不住自己,甚至还从中隐隐的感到种快意,种发泄的快意。
  恨面前个让般面目狰狞、让找不到丝平静的人,但其实更恨自己,恨个假装大方、假装不在乎的自己——
  半个月前,们都以为已经不在的那个人,找上。
  看着手中信封上磨痕宛然的李陵砚三个大字,当时的,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应该要哭的,家里头那个浑浑噩噩的人,那个全然的没有半丝活气的人,下该高兴吧。孩子,有,他的阿墨,也还活着,那是多么和乐的三口之家啊!然后呢?在哪里?应该把自己放在哪里?
  可是真的又忍不住想笑,李陵砚啊李陵砚,是在害怕会出面阻拦吗?所以自己活着的消息就连致安都不告诉,却偏偏先跑来告诉?招好厉害啊知不知道?刘蕴晟现在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也都看到吧,很开心是吧,很得意是吧?所以先跑来找,用样的份所谓的尊重来换取的的成全是吧?
  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捏把,痛得不出话,却又像是猛然间开个洞,冷冰冰空荡荡的,什么念想都被席卷而去,留不住也留不下。
  捏着手中的信在书房里枯坐好晌,想起很多,很多,很久远以前的事,并不算风花雪月,却足以让铭记生的事情——
  北风呼啸而过的荒原,那人将负在背上,嘴唇干的都出血却还在坚持着给讲故事,声声的换的名,知道,他是怕会死掉,在他不知道的时刻,无声无息的死掉。那人塞给的牛肉干再也不想吃,么个将死之人不能再去浪费仅剩的口粮,可是他竟误解的意思,竟咬开自己的手腕让喝他的血。巴掌掴上自己的霎,某种陌生的情绪也随之迸发。
  自此,开始不受控制的去看,去听,去感受,去追随。现在只要想到那人对自己的感情,先前直引以为耻的那种感情,甚而会感到莫名的窃喜。严厉的家教让本能的抗拒那种禁忌的情感,可是又忍不住的欢喜,沉沦,像个胆小而无耻的小偷。
  就样糊涂着发疯着,终于闹出事情来,自己被酒后乱性的人给强。以的身手,避开人的侵犯根本不是不可能,可是不知是抱着什么样的混乱心情,竟半推半拒着就那样任他去。到最后,居然还忍不住有丝丝迎合。
  憎恶自己的下贱,自己的口是心非,却又难以抗拒那人的轻言软语,难以抗拒那人的好,陷入僵局的自己,只能面冷眼旁观,面偷偷享受。
  但所有的切,却都因着那人的全心全意的爱而冰释,化解,当那人将自己的手捂在胸前郑重其事的对自己:“苏景行,会对好,好辈子”的时候,眼看到自己的生,就此终结。
  从此,心意。
  从此,生死追随。
  不顾双亲的期望,不理世俗的眼光,苏景行儿之身却嫁人又怎样?们不是,又怎知那人的好?
  而那人果然也不负的深情,倾心爱护,着意体贴,再是周全没有,也再是温存也没有,可终究,还是出个时静铭。
  时静铭是进门时都搁在眼皮子底下的,倒也罢,认,可是,居然还又出个李陵砚……
  而今竟还自己送到跟前来。
  想不下去,不敢去想……
  颠来倒去,心痛如绞,但最终,还是决定去——去,看看那个人还有什么手腕,去,直面自己的失败,直面自己的心伤。
  可是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个人直挺挺的跪在的面前,看着那人用盈着泪水的眼睛看着,感谢对念念如若己出的爱护、教养,他看着很知足很放心;,既然大家都当他是死,那他就般下去吧,当年既然自己主动的放弃自己的所爱,那自己现在也没什么脸面和资格再去争;,小世子是个样好的个人,难怪晟晟如此的爱敬,只要守着个便心满意足;还,在下过两便要回涞阳,念念以后就托付给小世子,山高水长,后会无期,那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看见自己的丑陋。
  直到坐上轿,直到回到刘府,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始终还是李陵砚那双满溢着泪水、却又清到毫无杂质的眼睛。
  假如没看到那样双不沾丝尘埃的眼睛,会以为眼前的切,只是那人的个哀兵计苦肉计,仅仅止于利用同情心而生的个计谋而已。
  可对上那双眼眸之后,知道,那不是——真诚是真的,哀伤是真的,痛苦是真的,眼泪是真的,连放弃时的绝望与心碎,也是真的。
  因为同样的心情,也经历过,在致安重重的跪在爹面前为开脱的时候,以为他要丢下自己的那刻。
  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拳头,直到指甲都在手心抠出血来,喊过抱琴来为自己换上衣裳。
  凤栖阁,皇后娘娘所住的地方,跪在冰凉凉的地板上,求皇后娘娘赐婚,为自己的相公赐婚。
  皇后的表情称不上热切,但那也绝对不会是冷淡。李陵砚的样貌当得起“姿国色倾国倾城”八个大字,莫是子,便是子中也找不出他那样的种媚色来,而皇帝对李陵砚的特别关照也早已经是大臣们茶余饭后最隐晦却也最津津乐道的话题,不相信,皇后娘娘真能对些事实、些流言平心以对,无动于衷。
  更况且,不动声色,伺机以待,悄无声息的将危机扼杀在萌芽状态,不向都是后宫中的人们最擅长的吗?
  想当然尔,在听过的请求之后,皇后面有难色却又干脆利落的应承下来。
  心照不宣。
  赐婚,是手主导的事情,可是事到临头才发现,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无私,那么伟大,尤其是,那个人,深爱的那个人,还正靠在的肩膀上,绵绵不绝的着柔软的话,深情的话。
  生世双人,爱情,本来就是件残酷而又自私的事情啊!
  ,居然亲手把自己爱的人往别人怀里推呢!
  即是如此,那么冷眼旁观着李陵砚由流着泪抗拒到流着泪感谢,再面不改色的直面眼前人的灰心失望、柔软脆弱,明明应该心安理得,明明应该感动于自己的善良与无私,不是吗?
  不是,可惜通通不是。
  愤怒,无力,伤心,迷茫,却是怎么也解脱不,像是只被黏在蛛网中的小虫。只能遍遍的告诉自己:“是自己的选择,苏景行,是自己的选择。”
  也不是没想过走,可是思及自己将个人过,在个没有他的地方个人过,就受不,光想着就受不。
  罢罢罢,随他去吧。
  既然爱他。
  尾声
  《三国演义》:“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莎士比亚:“只要结局好,那切都是好的。”
  所以成亲典礼上虽然那么沸沸扬扬惊动地的闹场,但最终,婚是结成,新娘子也迎进洞房。
  盖头被掀起的那瞬间,那几个月来都油油的水草般游离纠缠在心海的最深处的钝痛呼啦啦就长着小翅膀飞走,但却也没有特别的惊喜,切都显得那么经地义般——也许是因为记忆的线索被生生的扯断,故而潜意识里,总是会以为阿墨还在世上的缘故吧。
  只是让想不到的是,阿墨的那张脸暴露出来的霎,希言怒的脸孔也同跃入的眼帘,只是那怒气却不是冲着微笑着将情势搅得越发不可收拾的那位,而是冲着——侧过脸去,斜飞的凤眼饱含风情的递过去个眼风,而希言竟也面不改色的笑纳,当下就明白,是个阴谋啊阴谋!
  于是幸福层层向堆砌过来,只差没把挤压到窒息的同时,更情不自禁的想起《无间道》的那句老话:“出来混,早晚都是要还的。”
  “刘蕴晟他妈也太不够朋友吧?勾搭上兄弟们通报声,要不是人家李大公子自己揭盖头,他妈是不是准备瞒咱们辈子啊?”脚踏进随园的包间里,谢源迎上来就是重重巴掌拍在的肩头。
  风骚的摆弄着手里的破扇子,沈暮倒是派温柔佳公子的模样,只是脸上的笑容却是在见到的瞬越加的银荡,“致安兄啊致安兄,下第美人的滋味儿尝起来怎样?”
  也不跟他们客气,把挥开拦在面前的两人,摸起桌上的酒壶就对着壶嘴儿灌几大口。抻着袖子擦擦嘴角边粘着的酒渍,举头望望窗外的朗朗晴,豪气纵横的大吼句:“好酒!”
  妈的?滋味儿,什么滋味儿?
  盏昏黄的小油灯,张冷清清的空床铺,就是和阿墨那个妖精成亲的滋味儿!
  那厢婚事方闹罢,厢里府里头的众人便作鸟兽散——坐在洞房红通通的喜床上,还没来得及拉着阿墨的小手诉诉离情别绪,柳兹晨那个不知进退的便拉着蹦三跳的念念过来。爱子心无尽,
  归家喜及辰。眼望见念念,阿墨当即是小泪纵横无语凝噎,刚才眼睛里还有个小小的,现在那个小小的却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得,好好的个洞房花烛夜算是打水漂。抱着床被子,自发自觉得睡到书房。
  “少爷,两皇上下令盘江南的盐税,小世子他就不回来,让给您声。”本来还以为能有个家子的大团圆,孰料第二早上掰开眼皮子,小六就顶着沾坨眼屎的脸就给来么句。
  悟的头,的心情莫名纠结。
  然后接下来两,抑郁的心情益加的发不可收拾。
  清盐税的那位迟迟不归,特特的跑到虎步探望下,孰料他人在库房里竟是连个照面都没看到。
  家里头的阿墨也是见儿的抱着念念不撒手,那模样只恨不能把个孩子揣在怀里含在嘴里才好,又哪里还有的半地方?看明白,索性也就不下凑活,来日方长吧。
  除两位,剩下的当然就是静铭,只是眼见着春闱就要开,他现在正的捧着书看到三更里呢。本来就那么辛苦,当然不会那么没得轻重,还拉着他东拉西扯的。
  腔子的话却是窝在肚子里找不到个掏出来的地方,没奈何,只能往璎珞的店里钻,希望能找个话的人把那腔的心事拿出来晾晾。
  抖抖,的个娘哎,璎珞,璎珞他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和柳兹晨那个混账搅在起,随意的把推开璎珞账房的门,两个人抱作团亲嘴呷舌的香艳场面堪堪就撞进视线。三人全都愣住,幸好爷爷还有那么两分机灵,立刻便连滚带爬的闪。
  啧啧,到现在想起当时的场面,老脸都还止不住的骚热,牙也莫名的泛上酸。看不出,真看不出柳兹晨那样的人竟能和璎珞搭上,只能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
  不过,他俩谁上谁下?
  呸呸,想的都是些什么啊?
  家里没个能话的,连璎珞最后块阵地也被柳兹晨挖走,被逼无奈也只能和沈暮谢源两个色中饿鬼在处厮混。
  对沈暮谢源的问题避而不答,就味的往嘴里倒着酒水,间或抓着筷子叉两筷好菜。
  眼见着实在从嘴里问不出什么东西,两人也就都不提茬儿,就只拿着些最近发生的市井新闻来,时而还插科打诨几句。
  心里面压事情,酒水流水价得上,也就不管三七二十的通猛灌,等醉到身子骨都放飘,爽性就昏头涨脑的歪倒在酒桌上,任着小五小六他们怎么折腾。
  朦朦胧胧间,似乎是被抬上轿,只是那轿子里好像不止个,还有别的人在。
  双微凉的手带着沁浸入骨的缠绵香气抚上的眉心:“倒真是出息,才成亲几,便开始学起人家借酒浇愁来,还喝得般烂醉如泥的。哼,若放在以往,定然要好好拾掇番才好。”
  也许是对那人的敬和爱都已经镌刻进骨子里,是故纵然是醉得有些不分东西南北,也还是打个激灵。
  “哎,”刚才那句话还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不过转眼间便又化作幽幽的叹息,“去户部盘盐税定然是想着是专门的扫那李公子的脸面的吧,真是的,既然人都已经弄进门,又何苦在儿上妄作小人?”
  没有没有,知道以坦荡荡的个性,若是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定是会明明白白的告诉的,断不会舍得用种拐弯抹角的方法来折腾,是不是?
  心地拼命的反驳着,只是苦于大着舌头,又是嗓子里干得像是烧着团火,竟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知道吗,当时和李公子拜堂的时候就在旁边看着呢,真是都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站在那里的,可没想到居然也那么够胆,比当初直挺挺的跪在爹面前的时候还狠。”上句完,中间很久都只有轿子行走时的吱吱呀呀的声响,就在以为头顶上的人不会再开口时,却又是低低的夹杂着丝笑意的呢喃悠悠飘进耳畔。
  就算不睁眼,也能想象出希言此时的模样,定是丰润的红唇微微勾起,带着妩媚而清冷的味道,而眼睛却弯成个略显得稚气的新月的弧度吧?!
  绰绰约约的,那时间似乎个溽热的东西也在唇角擦过下,如同偶然栖落的蝶。
  下意识的张臂揽住胸前的那团温热,冰凉滑腻的织锦官服贴在面上,却是阵无以言的安心与温暖。
  随着酒精的侵袭,再接下去怀中的人什么已经慢慢的听不清,不过就是方才听见的那几句话,也够晚上的安眠。
  晚上睡得酣甜,早上起床时自然是神清气爽。不过等脚迈进饭厅里,却是又愣在当场。
  大大的张饭桌上,都御使爹和公主娘中间坐的是念念那个小毛孩子,而且公主娘证伺候祖宗样的伺候着他。公主娘的身旁坐的是希言,都御使爹的边坐的是阿墨,静铭的座位则正正对着念念。
  哟呵,人居然来的十分的齐整呢,只是他爷爷的,帮下人干什么吃的,竟然连的座儿都没安置个。
  而且见进门,喝粥的喝粥,夹菜的夹菜,也就静铭那孩子还算有良心啊,紧的站起来准备张罗着丫鬟们又给加座。
  谁料静铭的那句话还没出口,立即就被都御使爹给喝断,“不用给他加,这个小畜生,也不看看都什么时辰,成天的就知道游手好闲的胡混。都是当爹的人也不知道个收敛,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
  若是放在往日,见都御使爹般的训斥,公主娘定是会上来救驾的,只是而今不同往日,如今公主娘有念念那个小心肝儿,一颗心就全扑在上头,别被都御使爹训,就算是被他撕,公主娘也未见得会吭气声。
  都御使爹中气十足的训斥着,而他们身边那左右的,也是个恭恭顺顺的聆听着训示,很是聚精会神,个个慢条斯理的啜着茶水,轻松自若的狠。
  静铭倒是有心,却是力不足,只不时的拿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瞄两眼,充满怜悯。
  罢罢,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套用本山大叔的口头禅:“爱咋咋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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