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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水舞杨4 by 苏雅楠

 上善若水(19)

  荷儿一脸失落,顺手接过那片荷叶,伞一般在手中,雨蔚瞧着他这副模样,只觉憨态可掬,不由上前揽着他,柔声哄着,“荷儿,咱们回去吧,眼看着这风雨越来越大,你身子弱,仔细着了凉!”
  湘函瞧着稀奇,不觉跟在这两人身后,一并去了他们所住的小院,那荷儿一派天真,说起话来崩豆似的,不假思索,管他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一股脑儿的倒出来,倒显出没有机心,可那雨蔚,言行谨慎,又精于眉眼,虽不喜多言,却使人觉着格外乖巧,湘函一门心思,替秦昭然分忧,现下又总管府务,是以对府里上下人等,统统留上了心,别人便是不小心说错一句,他也要掰扯开了,揣摩个明白,那自然是听闻秦昭然说起朝务,知道眼下于秦昭然而言,正是道坎儿,若不留神,极有可能会沦为鱼肉,任人宰割。
  雨蔚和荷儿住在将军府东苑一处极小的院子里,说是院子,其实也不过只有一间正房,两间耳房,那耳房小得只能放些杂物,若放了木床进去,处身其内,转身都难,正房虽寒陋,可瞧着他二人,倒不嫌弃,湘函极目远眺,立时瞧见将军府四处角楼岗哨,原来管家武悌安置他们住在这处小院,并非有意怠慢,而是谨慎为上,方便府里哨卫留神两人举动。
  正房廊下,放着一只小小泥炉,雨蔚举着伞,先送荷儿站在廊下避雨,回转身踱到耳房,推门欲进,却瞧见湘函浑身都被淋透了,站在院外,直冲自已微笑,雨蔚略一迟疑,撑着伞过去,护着他也站到廊下,荷儿早就留意湘函一路随着二人过来,却不言语,这时呵呵一笑,道:“何公子,你瞧我,当真眼拙,适才在那荷池边,竟没瞧见你没打伞,你那衣物都湿透了,要不要……进屋换件干净衣裳,仔细你受了寒,将军迁怒他人!”
  雨蔚一听,才意怔过来,可不是嘛,他在那荷池边时,就觉着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总想不起来,他这些日子心事重重,人也显得格外呆滞,常常想起什么,打一转儿,便忘得精光,荷儿出声提点后,他这才想起,刚刚在荷池边,他和荷儿就该先送了湘函回将军的小院,怎地自已竟失魂落魄,浑没往日半分机灵,揽着荷儿,自顾自就回来了呢?
  湘函摇了摇头,神秘兮兮的眨了眨眼,悄声说道:“这你就不懂了——虽说平日里,将军待我不薄,可这些日子朝务繁忙,他已经有好些时候,没正眼瞧过我了,今儿我若是受了寒,指不定还能勾起他的心思,重获荣宠呢!”
  荷儿大张着嘴,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雨蔚去耳房取了些物什,撑着伞急急跳到廊下,一边收着伞,用力甩了甩伞沿的水珠,一边咧着嘴冲湘函笑道:“何公子,想不到你竟心思灵巧至此,你这等精乖,将军不宠爱你,还能宠爱哪个!”
  湘函嘴角上扬,做出一副得意的神态,雨蔚摇头一笑,掀开檐下那泥炉上慢火煨炖着的瓦罐盖,一展手中的纸包,把那纸包里雪白的物什,都倒到瓦罐里,盖上盖子,盯着那明灭不定的火苗,半晌不发一言。
  荷儿撅着嘴,等了半天,忍不住催问,“雨蔚哥,这甜品什么时候才能炖好啊?”
  雨蔚闻言一怔,慢慢回过神,却见湘函也是满面笑容,眼馋的盯着那瓦罐,忍不住也催问起来,雨蔚被他二人缠的没办法,只能掀盖看了看汤头,白芒芒的雾气蒸腾上来,雨蔚眼前登时云蒸雾罩,他忙扭过头,轻咳道,“你二人再稍待片刻……”
  “湘函——”院外有人扯着嗓子,打断了雨蔚,湘函急急自泥炉旁站起身,清甜脆爽的应了一声,“我在这儿,是……是将军吗?”
  斑驳毕剥的木门猛的被人推开,那人挟着一股冷风扑到湘函面前,扯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面前,仔细审视,掩不住又急又怒,道:“你怎地淋成样?不知道外面雨大,要带伞么?”
  湘函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的笑问,“将军,这早晚了,你怎么还不歇着?”
  秦昭然沉着脸,脱下外袍罩在他身上,拉着他就要回去,紧随秦昭然进院的武义,急急忙忙脱了自已袍子,撑着过来,要替秦昭然披上,秦昭然摆手止住他,回身拖着湘函,急匆匆出了这院,一路上面色阴沉,一句话也不说,待回了绿苑,武义紧着去吩咐热水,湘函垂着头,被秦昭然拉进正房,瞧上去一副受了气的模样,两人进了屋,秦昭然随手关了门,一把扯开湘函身上罩着的外袍,三两下功夫,便把他身上精湿的衣物,剥了个干净。
  湘函穿着那湿衣时,就觉着有些寒意,这时脱光了衣物,连寒毛都乍了起来,瑟缩着环臂抱成一团,秦昭然瞧他冻的可怜,眼中怒意渐熄,湘函可怜巴巴的抬眼瞅着他,小嘴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秦昭然不由长叹一声,扯了他紧紧抱在怀里,面孔埋在他颈窝里,摩挲良久,轻道:“湘函,今儿是我的不是,竟忘了你在门外,让你受委屈了!”
  湘函愕然以对,“什么,秦大哥,你说什么?”
  秦昭然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伸指刮刮他的鼻子,语含宠溺,道:“好了,好了,别再遮掩了!我都知道,日后咱们三人在一处,我一定多留神,不让你们俩觉着委屈!”
  这相处之道,倒是门学问,秦昭然今日稀里糊涂的,以为湘函负气出走,寻遍了荷池也没见着他的身影,想起以往为了替小笛出气,故意薄待他,令他出糗吃苦,登时心如刀绞,惟恐他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好容易在雨蔚那院里,寻着了他,这时倒像抱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再也舍不得丢手。
  湘函那时在院里听壁角,虽说心里确实有些不痛快,可这半宿折腾下来,早把那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闻言不由轻拍着秦昭然的后背,含笑道:“秦大哥,你这是说哪儿话?湘函蒙你不弃,能一直跟着你,已经是满心欢喜了,平素你对我宠爱有加,我又怎会觉着委屈呢?”
  武义备好热水,这两人搂抱着浸在浴桶里,说了许久体已,待水温凉下来,两人这才慢腾腾的起身,秦昭然取了干净棉布,替湘函擦净身子,搂着他放到床上,床里侧小笛睡得正香,枕着一条臂膀,微微嘟着小嘴,显得分外可爱,秦昭然躺在他二人中间,伸臂把他二人都揽到怀里,小笛不满的扭着身子,湘函悄声笑道:“秦大哥,瞧你把小笛折腾的,这孩子平素睡得浅,任谁轻轻一动,他都能立时醒来,今儿这么大动静,都吵不醒他,可见当真是累坏了!”
  秦昭然嘻笑着俯身过去,亲吻着他的顶心,道:“你今儿也把我折腾的不轻,我在荷池边寻不着你,还道你负气回铭山了,只觉心惊肉跳,片刻也不得安宁,你说,我怎么罚你才好?”
  小笛昏沉一觉,异常香甜,他本是疲累已极,再加上天气凉爽,正适合赖床,所以虽然一大清早,迷迷糊糊间听见湘函起身,伺候秦昭然穿好朝服,又送了他出府,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待到屋内一片静寂,秦昭然和湘函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微不可闻,他这才掩口打着呵欠,慢慢睁开眼睛。
  正意怔着,还没缓过神,忽然听见院外隐隐传来厮打声,掺着个尖利的少年声气,似乎正哭叫着,“子诺,子诺,你且救我一救……”
  子诺被启鸣歆朝救回来时,已浑没一丝人形,小笛听启鸣说起他刚救回来的那少年的惨状,不由心下恻然,物伤其类,对那少年便格外关切,这时听见有人呼唤子诺,不禁有些好奇,那刚被歆朝救回性命的子诺,又怎能救了别人的性命?
  小笛坐起身,穿上秦昭然前些日子,吩咐武悌,替他和湘函订制的雪蚕丝袍,绕过床前圆桌,开了房门步入小院,院外有个低沉的男声,急促迅速的喝道:“快拖他出去!将军临行前,反复交待,笛公子身子不爽,正在绿苑休养,若是扰了笛公子的清静,只怕咱们都有干系!”
  小笛越听越觉好奇,掩好衣襟出了小院,冲那喧闹处走去,转过几处木廊,却见子诺所宿的小院外,有个少年被几个侍卫按着,委顿在地,脸上身上都是泥水,滚得泥猴儿一般,武府管家武悌,皱紧眉头,正指着几个侍卫,拖了那少年出去,那少年双脚蹬地,和那些侍卫撕扯着,只不愿就此被拖走,小笛向前走了几步,武悌立时警觉,恶狠狠的扭过头,瞧清小笛,忙换了副笑色,紧着凑到小笛身前,陪笑道:“笛公子,将军吩咐给您备了温补的药膳,这会儿给您传膳,可好?”

  上善若水(20)

  小笛和湘函,在将军府身份特殊,武府里伺候将军久了的老人,早瞧出将军待他二人与众不同,私底下都是紧着巴结,来了不多久的新人,也是早早便得了各自管事的头目交待,绿苑里那两位,可不是一般的娈宠伶童,只看那被街头巷尾的百姓,传说得神乎其神,勇猛彪悍的武将军,一见他二人,便喜笑颜开,有时那二位闹闹小脾气,武将军竟陪着笑脸,软语哄慰,便足以令人确信,那二位在这将军府里,着实地位尊崇,若是犯了过失,寻机央他二位代为说项,定能化险为夷,逃脱责罚。
  那小门房正被一群侍卫按在泥地里,蹂躏得泥人一般,冷不防听见管家武悌,对着什么人陪笑奉承,那小门房陡然放软身子,不再挣扎,竖起耳朵,把武悌的那一番话听了个明白,急急抬头,冲小笛尖叫着,“笛公子,您发发慈悲,饶了小的吧!”
  小笛被他尖利的嗓音,刺得耳膜阵阵发痛,他今日惊醒时,还没缓过劲儿,这时忽地眼前一,险些跌倒,武悌早候在他身边,瞧着他脸色发白,急急伸手搀着他,冲那些伺立一侧的侍卫怒道:“都他妈瞎了眼?还不快把这小畜生拖出去,笛公子身子弱,可听不得他这狼哭鬼嚎!”
  侍卫们得了令,拧起那小门房的胳膊,倒提起来,那小门房张大了嘴,还要再求,他身后一名脸侍卫,一脚踹翻了他,踩踏着他的背脊,那孩子一声闷哼,扑倒在地,当即起身不得,小笛瞧着不忍,问询武悌,“这孩子犯了什么事?怎会求我救他?”
  武悌候在他身边,面上笑容不减,只语气沉稳了许多,“将军府的规矩,不取身外之财,今儿一早,将军刚在门外拒了旁人送的贿赂,这小畜生胆儿倒是肥,就在门外,捡了人家丢下的物什,他犯了规矩,将军府留他不得,只把他打出去就是了,谁知他魔怔了,觑着侍卫们瞧他年纪小,不忍拳脚想加,竟强自挣脱了,直奔申校尉这院跑来……”
  小笛点了点头,既然那孩子犯了将军府的规矩,那他倒不便插手,武悌见他面色渐渐平复,忙笑道:“笛公子,您先回绿苑歇着吧,一会儿小人便吩咐下人,送了药膳过去!”
  小笛转身举步欲行,却又顿住,猛地转过身,立在那孩子身前,轻道:“你……你和这院的子诺,有什么渊源?适才我怎会听你央他救你?”
  那孩子被按在地上,面孔正埋在一处脏污的水洼,踏足在他背上的脸侍卫,急急提了他起来,就听他哇哇乱叫着,咳呛个没完,武悌见小笛微蹙眉头,急急向那脸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揪着小门房的脖颈,一个巴掌扇了过去,喝道:“公子问你话呢,少他妈跟这儿装孙子,快说!”
  那小门房面上泥水涔涔而下,他伸手抹了把脸,急速眨着眼睛,还没来得及答话,院内传来清亮的少年声音,小笛和门前一众侍卫急忙扭头去看,却是子诺面色煞白,扶着墙斜倚在院门上,虚弱的道:“笛公子,这人是我的……旧识,还望你行个方便,让他随我进来,我有话问他!”
  小笛欣然应了,关切的道:“子诺,你快回去躺下,你那伤还没好,莫要扯裂了伤口!”
  子诺似乎极是疲累,略一点头,那小门房自见了他,登时两眼放光,觑着身后那脸侍卫不备,缩身一转一滑,已脱出那人掌控,直奔子诺扑了过去,小笛瞧清那孩子的举动,险些惊出一身冷汗,刚“哎——”了一声,武悌已经飞身掠过,一把揪住那孩子的脖颈,惊怒道:“你这小畜生,当真是活的不耐烦了吧?”
  子诺摆了摆手,皱紧眉头,瞧着武悌,和那眼巴巴不住眼瞅着自已的少年,转过身直视小笛,道:“笛公子,你刚刚已经应了,让我带他回去叙旧,现下,还请贵府管家高抬贵手,放了这孩子,他只是瞧见我高兴,一时情急扑了过来,却不是要对我不利!”
  武悌目视小笛,见他略一点头,当即把那小门房贯到地上,挥手驱散了侍卫,自已却紧着凑到小笛身边,便要送他回去,小笛微微侧目,眼角余见瞥见,子诺已带着人进了院,这才凑到武悌耳边,悄声吩咐,“武管家,烦您使人留意着申校尉这院的动静,眼下京里不太平,我瞧这孩子来的蹊跷……”
  武悌被他惊出一身冷汗,紧着辩解,“笛公子,咱们府里规矩最多,这进人放人,都是忠哥一手操持,忠哥为人最是谨慎,做事又仔细,想来不会有什么纰漏!”
  小笛有些奇怪的看着他,“我没说忠哥做事有纰漏,我只是让你留意那孩子,”随即压低声音,武悌几乎需要把耳朵贴上去,才能听清,“启鸣哥救回子诺时,他比死人只多一口气,又是避过府中众人的眼线,悄悄回府,那个孩子,怎会知道子诺,犯了事又跑来寻子诺替他开解,这些,不能不启人疑窦啊!”
  子诺的居所,原来是申启鸣的住所,自他救回子诺,子诺伤势过重,不便搬动,他便搬了出去,和展鸣同住,子诺拖着步子,极之缓慢的挪进院子,他身后那泥猴一般的少年,急忙上前搀着他,被人殴打后又浸在泥水中的小脸,青紫一片,却挤眉弄眼,做尽怪相,嘻笑道:“子诺,你运气倒是不错,到哪儿都有人愿意宠着你!”
  子诺闻言猛地一顿,急急扭过头,喝道:“你说什么?”
  那少年漫不在乎的撇撇嘴,四下里打量着申氏兄弟所居小院的布置,啧啧咂着嘴巴,道:“武江昂竟把你安置在这么破旧的小院?我原想着,以你的姿色,很可以住进绿苑,和那什么笛公子,何公子,一较高下的!”
  子诺浑身乱颤,打摆子似的,那少年良久不见他说话,扭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气的面孔雪白,双目充血,直直瞪视过来,忙浮上笑脸,道:“怎么?说不得你么?”
  子诺瞪视良久,眼中怒意大盛,那少年被他瞧得有些心慌,下意识的退后几步,却见子诺蓦然一声长叹,神色寂寥的转过身,语气淡漠,像是对着不认识的陌生人,“墨琴,你当这世上,人人都像哪明亨那般,见着少年男子,即便强取豪夺,也要掠回府里践踏么?”
  那墨琴顿了一顿,冷哼一声,“也只有你这等美貌少年,哪大人才能起意掠夺,要搁旁人,哪大人眼角都不会瞬上一瞬,”言罢倪着子诺,一副不满神气,“若不是你去了,二老爷又怎会从此郁郁难安,脾气日渐暴燥,我又怎会……”
  子诺慢慢侧过面孔,死死盯着墨琴,面色雪白,神情淡漠,声音却尖利刺耳,直贯入脑,“你,哈哈……”子诺仰天长笑,良久才消停下来,满面笑容看向墨琴,眼底却殊无笑意,“小舅舅看上你,那便是你的福气,我这一走,自是要劳你替我多照顾他,怎么?你怎会到武府做起下人来了?”
  墨琴面上红白交替,看样子是被子诺踩到了痛处,子诺原本性子温吞,纯良和善,宁愿自已吃点亏,也不愿见着别人难堪,可这些日子噩梦不绝,早磨光了他那点纯良,脾气倒渐渐变的古怪起来,这时见墨琴尴尬,心里竟说不出的痛快,踏前一步,逼视着他,又再开口,“难道,小舅舅嫌你粗手笨脚,服侍不好,了你出府?”
  墨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突地跳起身,乍着毛儿恶声恶气的叫嚷着,“二老爷怎会我出府,他疼爱我还来不及,你以为个个都像你那样,被二老爷玩腻了,就转手送了哪大人……”
  话音未落,忽见子诺扑了上来,左右开弓,连打了他十几下,声音高亢,带着破音,怒道:“你再混说,瞧我不撕烂你的嘴!”
  墨琴措不及防,被他打个正着,待回过神来,登时勃然大怒,跳起身揪着子诺的衣襟,破口大骂,“你这烂货,还敢打你爷爷,妈的,今儿我不打死你这破烂玩意儿,爷爷跟你姓!”
  两人在院里推揉着,打成一团,子诺毕竟身上有伤,那墨琴虽说瘦弱,力气却大,一个孤拐戳在子诺腰眼上,子诺立时浑身抽搐着,立身不稳,那墨琴红了眼,叫骂不绝,扯着子诺的发髻,迎面便是狠狠一抓,把子诺左脸挖出五道血肉模糊的爪印,见子诺痛得五官扭曲,墨琴疯了似的狂笑道,“你这祸害,我抓烂你的脸,看你还怎么祸害别人!”
  子诺眼前金芒四现,几欲昏晕过去,那墨琴不管不顾,又是一爪,向子诺右脸抓去,子诺微眯着双眼,虽瞧见这近在眉睫的危机,却无力抗拒,暗叹一声,不再挣扎,闭目待毙,却听“喀嚓”一声,墨琴尖叫着呼痛不止,子诺被他松了顶心发髻,登时身子一软,向一旁摔去,下一刻已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人看清他的惨状,连声惊呼着唤人去请大夫,子诺神智全失前,最后一眼瞧见的,正是惊恐万分,满脸痛惜的将军府主人,武江昂!

  上善若水(21)

  程征虽然迂腐,却不蠢笨,金氏小儿连着十几日没有上朝,宫里宫外,又私下传出皇帝失踪的传闻,他硬是编造借口,命小皇帝的贴身宫侍,矫旨谕召群臣,只说皇帝是忧心朝政,积劳成疾,又上今年夏季睛雨不定,气候反常,终于染上风寒,卧床不起,亟待静养,朝臣们心里明镜儿似的,谁会相信这等说辞,可武江昂自始至终立在程征身旁,面色阴沉,不发一言,朝臣们倒有些揣摩不透,这位红极一时的武将军,到底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了!
  秦昭然一大早候在崇门外,迎面碰上程征,这位程丞相冷不防见了他,很是吃了一惊,似乎不敢与他独处,秦昭然一头雾水,却也不愿招惹他,是以规规矩矩立在崇门外的铜狮旁,目不斜视,只盯着铜狮口中衔着的绣球发呆。
  没过多时,那程丞相倒自已挨了过来,迟疑半晌,终于艰难开口道:“武……将军,这皇上已有好些日子没上朝了,朝中人心惶惶,私下里都传,是……是……皇上失踪,是被人扣住了,这乾青只怕立马就要变天,这事,你知不知道?”
  秦昭然缓缓回首,朝霞映照下,站在不远处的程征,仿佛被镀了一层柔和的红光,秀致到了极处的耳廓,被那霞光照得透明,连细微的绒毛,都是纤毫毕现,这样风致宛然的人物,竟会是乾青权力核心的砥柱,只不知,他爬到今日的地位,又曾经历了怎样的挫折和磨难,这样的美人,实在是应该得人好好呵护怜惜,一世不让他沾染尘世半点污淖才是,秦昭然心下惋惜,不再斤斤计较他策划谋害至交好友一事,对他的态度也渐渐和善起来,呵呵轻笑着应道:“程大人无需挂心,现下卢阳城里城外,布防边哨,都是我的人马,哪个敢变天,先得问问我那些弟兄答不答应!”
  程征一愣,似乎没想到他竟会答的如此爽快,见他面带笑容,便急急追问下去,“武将军,上次你说,皇上是自已藏了起来,和咱们闹着玩儿,可这许多天都没有他的消息,我心中着实不安,你看……”
  秦昭然一挥手,气势千钧,“我说过,让你别再忧心此事,便是天塌下来,也有我替你撑着,你……”语气一转,却显轻柔,“瞧你那眼下青影,这些日子定是没能好生歇息过,若是那小儿折腾够了,回来主持大局,还要仰仗你替他筹谋,你怎能不好好顾惜自已个儿的身子?”
  程征哭笑不得,斜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你这人怎地没个正形,现下朝堂上下,人心惶惶,流言纷纷,皇上再不回来,只怕有些小鬼儿,就要忍不住跳出来作怪了!言官们拜本上奏,直接呈递相府,十句里有九句,都是向皇上问安的,我便是不想理会,也不能视而不见吧!”
  秦昭然一挥右拳,和自已左拳相抵,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有些兴味的应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有些小瞧那孩子了!朝堂里乱成一锅粥,这孩子仍能沉得住气,静观其变,难道他就不怕,他这江山再也坐不安稳了么?”
  站在两人身后不远处的朝臣们,三三两两聚拢在崇门外,不错眼的盯着秦昭然和程征,窃窃私语者有之,高谈阔论者有之,溜须拍马者有之,故作清高者有之,程征淡然回首,瞧着这副官场百态图,嗤笑一声,随之正容道:“武将军,你这番话,程征很是不解,可否请你,再说的明白一些?”
  秦昭然一顿,瞳光一闪,带着转瞬即逝的怜悯,想说什么,又忍了回去,冲前面几个聚在一处的官员扬头打了个招呼,快步上前,敷衍程征道:“程大人,今儿早朝,你只管找个借口,代为交待那孩子的行踪,省得朝中议论纷纷,大臣们无心政事,每日只知聚在一处,说些有的没的。”
  言罢已走出老远,程征愣怔半晌,以往武江昂虽说冷面冷心,可对他却异常热络,虽说现下他已明知,那份热络出自何等目的,但习惯了那人嘻笑怒骂间,仍不忘回护照应自已,冷不防见他这副冷淡神色,程征竟觉着鼻腔微微发酸,往事历历,一齐兜上心头,两人年岁有别,自已较那人,要年长不少,为人又有些古板,不善言谈,平素与人相交,不是觉着别人言语无味,便是觉着太过逢迎,令人不喜,总寻不着能与之心意相通的知交好友,可那年武江昂击溃了北朔几个游牧部族,又为乾青版图,纳下一块肥美的草场,他奉旨草诏,要对那人丰赏褒扬,那人回京述职时,小皇帝隔过身边重重宦官,命他宣诏,那人静静跪在大殿上,抬头接旨的那一刹那,眼中精芒闪现,直直盯着他,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随即恢复平静,却在下朝后,寻着他豪爽欢快的扯了一道儿去吃酒,两人自此结识,由此相交,可算得乾青朝堂上,秉性脾气最是相投的至交好友!
  崇门今日晚了半个时辰,才有太监宫侍,从里面抬下厚重粗壮的门栓,开了大门,程征心不在焉的随着人流涌入勤政殿,路过那崇门时,无意瞥见,武江昂坠在最后面,一脸稀奇,伸手轻轻抚着那门上硕大的铜钉,有几位大臣,瞧见武江昂坠后,也寻故停顿下来,慢慢挨到武江昂身边,涎脸和他寒喧着什么,武江昂手握权柄,朝中想着法儿巴结他的官员,比比皆是,这时见有人又围了过去,程征也不以为意,扭头正要进殿,却赫然发现,那些围着秦昭然的官员中,有一位身着藏青朝服,五短身材,倒八字眉,冬瓜头,却不是哪明亨又是哪个?
  今日早朝,小皇帝仍是音讯沓然,程征强自镇定下来,轻描淡写的把小皇帝的行踪,遮掩了过去,宫内宦官虽有轮值勤政殿的,可京城八处城门,并八处宫门,都被武江昂使人牢牢控制在手心,这些阉人们最会见机,许是瞧出风头不对,这些日子对武江昂,简直是言听计从,再者王城等同被禁,宫内的消息传不出去,朝臣们私下揣度皇上的下落,只不离武江昂和哪明亨两人,是以今日程征一番做作,倒也无人质疑。
  秦昭然阴沉着脸,立在程征身侧,待秉礼太监唱了退朝,忙急匆匆的出了大殿,殿内许多朝臣,早就留意到秦昭然脸色不对,现下见他行止急迫,似乎出了什么大事,当下纷纷交头接耳起来,程征随在人后,慢慢踱出大殿,留神打量哪明亨,却见他面上淡淡的,和身边的监察御史相谈正欢,程征心中陡然一惊,随即出了一身冷汗,急忙追着武江昂出去,可掂着袍角一路急奔,却只能望着武江昂策马急驰的身影,徒叹奈何!
  程征抚膝急喘着,挨在崇门外的宫墙上,好容易缓过了劲儿,抬起头扶着迎过来的小厮,便要上轿,却望着那已挑开布帘,露出轿内盛满冰块的铜盆,发起呆来,那小厮不敢催促,只能高举两手,继续挑着那布帘,程征默然半晌,回首仔细打量着身后的王城,这座平素瞧来遥不可及,代表天家威严尊崇的王城,这一刻却显出凄惶破败,程征不由暗叹一声,缩身钻进轿子,闭目不语。
  轿子到了府门口,小厮替他掀了帘,搀着程征下了轿,程征像失了浑身力气一般,有气无力的吩咐,“去备下热水,我身子不爽,要早些歇下,你吩咐门房,任他是谁到访,都给我挡在门外,今儿我概不见客!”
  话音未落,就听一个甜脆的少年声气笑道:“哦?程师傅连我也不见吗?”
  这声音,程征听了足足两年,这些年朝纲不振,他和那声音的主人,可以说是朝夕相处,自然是甫一入耳,立时便辩出是何人到访,只是十好几日未见那人影踪,今日武江昂和哪明亨的作派,又令他一下子做出了最坏的猜想,冷不防听见这人的声气,他竟呆了一呆,慢慢看向那人,府外石狮后,缩着个半大少年,衣饰华贵,却脏污不堪,这时正对着他盈盈浅笑,程征只觉血冲入脑,眼前登时一,随之委顿在地。
  那少年不防程征见了他,竟见鬼一般,昏倒在地,不由有些哭笑不得,见他身边小厮紧着搀起他,忙跨前几步,拨开围在程征身前的轿夫和门房,攥紧他的胳膊,疾摇了几下,道:“程师傅,你醒醒,快醒醒!”
  程征茫然睁开双眼,只觉眼前金光闪现,只能勉强看见一个少年身影,这模糊的少年身影,登时助他忆想前事,程征“咦”的一声,撑着站起身,拉起那少年,急急向他府内走去,那少年嘻笑着,“师傅,你看你,我又不会跑了?”
  程征一窒,板着脸扭头看着那少年,沉声道:“你……你这些日子都跑到哪儿去了?不知道朝局艰辛,外臣阉宦,个个都是虎视眈眈,你这一番算计,若是反被人利用,那金氏多年基业,可当真要毁于一旦了!”

  上善若水(22)

  淮安程家,书香门第,家族人丁兴旺,虽各房分枝渐盛,可这族长却始终由长房长子承袭,程瑞海担纲时,正是程家香火最是鼎盛的时候,二房三房,皆是子孙满堂,独独程瑞海,连着得了三个儿子,都是尚未成人,便即夭折,年近五旬才得了程征这么一个宝贝儿子,那当真是众星拱月,疼爱太过,怕娇纵出他一身毛病,严苛以待,却又打从心眼里舍不得,直把中年得子的程老爷,折腾得寝食难安。
  偏生程征自幼便容颜殊丽,风姿皎皎,在一众肿眼塌鼻的程氏子弟中,最是惹眼,进族中学堂时,便有那暗里嫉妒他的孩子,私下里使小绊子,总要与他为难,程征原还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每逢有人使坏,他定要冲上去,和人理论一番,他父亲秉着男儿便是要多多挫磨,才能成大器,虽明知族中子弟的行径,却从不过多干涉,是以受得欺辱多了,程征虽没能练出一副好口才,却因而生就一身傲骨,他容色不俗,瞧着柔弱,心志却极强韧,所谓百折不弯,便是已临绝境,他也决不会轻易放弃。
  这次小皇帝想使计策反朝中两大权臣,竟是想到哪出就唱哪出,事前一点征兆也没有,也没和他商量,便蓦然发难,程征心中惊怒,可私下里却觉着这孩子有志气,有担当,更加定下心,要助这孩子坐稳江山,这一句话,虽说语气严厉,却隐隐透着赞许,那金氏小儿心眼灵活至极,早瞧出苗头,当下摇着他的衣袖,不住口的撒着娇,“师傅,您老就放心吧,严儿早有布置,那两只国蠹便有异动,严儿也能应付得了!”
  程征冷哼道:“你应付得了?武江昂的三万精兵把卢阳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城门宫门,俱被那人掌控,现下只等他觑到时机,便能反了你,你可如何应付?”
  小皇帝却不惊慌,摇头晃脑,不无得意的道:“师傅,如今这世道,你不当人人都像武江昂哪明亨,忤逆悖,不忠不孝,胆敢犯上作乱?”
  程征也不蠢笨,当即听明了他话里的意思,意怔片刻,轻道:“难不成你是说——武某和哪某的部属,竟有人被你收买?”
  小皇帝却不言语,随他进了二进门里的花厅,眼见程征摒退下人,这才悄声道:“师傅,你可知道,严儿这些日子,都是宿在哪里?”
  秦昭然一路急驰,行至东里路和西华路间,踌躇半晌,终是催马踏上了东里路,这两条路,一东一西,顺着东里路,可至沁园,那就是将军府的必经之路,可沿着西华路,却会途经田羽信的府第,秦昭然上朝前,被几个朝臣围着寒喧,正不耐烦间,不防哪明亨噙着笑凑到他身前,压低了嗓音,轻道:“将军,那金严已多日未朝,您知不知道,那孩子是躲在哪儿,和咱们开这天大的玩笑?”
  秦昭然挑眉一笑,“武某不知,不过,听哪大人的口气,倒似乎是知道这孩子的下落?”
  哪明亨干笑几声,冬瓜一样粗壮的脑袋,在秦昭然眼前来回摇晃着,“将军,”他忽然正了正脸色,“如果我没记错,您应该有位奶兄,是城北大营中的都尉,只不知,是也不是?”
  秦昭然心中一凛,哪明亨冷不丁提起田羽信,这其中定有蹊跷,哪明亨见他面上隐去笑容,便不再多说,扭头自去,只留秦昭然一人,暗里不安。
  今日田羽信没来早朝,秦昭然原想着去探望他一番,可一转念,先策马回了府,老远瞧见府门外树桩似的武忠,秦昭然登时松了口气,不等那马停稳,急急飞身下马,扯着武忠,追问道:“怎样?”
  武忠咧着嘴,被严重晒伤的脸上,浮上一层难看之至的笑容,“他们俩带着那俩皮猴,已经回来了,现下就在前边院子里……”
  秦昭然急不可耐,扯着他快步向前,武忠龇牙咧嘴,急抽着气,秦昭然一怔,警醒过来,松开他的胳膊,“你受伤了?那两个孩子怎样?可曾受伤?”
  武忠苦笑着摇了摇头,与此同时,院内有人咋咋呼呼的嚎叫着,“秦大哥,秦大哥,我和歆朝好好儿的,怎会受伤?”
  秦昭然跨步进了小院,展鸣启鸣立在院心,身旁随着各自的小徒,秦昭然还没走近,便瞧见展鸣面色绯红,站在启鸣对面,胸膛急剧起伏,似乎受了什么刺激,反观启鸣,却是神色平和,见了秦昭然,急忙执礼唤道:“将军!”
  茗发髻松了,支乍着头发,像个小疯子,这时异常兴奋,学着启鸣的语气,嫩白的小手一拱,粗声粗气的冲秦昭然喝道:“将军——”
  武忠最瞧不得他这般没大没小,闻言立时变了脸色,歆朝急急扯着茗,拉到自已身后,回转身面对着他,沉声喝道:“茗,别说话!秦大哥有事儿吩咐,你给我消停一会儿!”
  茗不甚服气的翻了个白眼,秦昭然呵呵一笑,近前几步,抚着茗的脑袋,嘻道:“茗这是怎么了?可是有谁欺负你?若是有人敢欺负我将军府的人,你只管说来,秦大哥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茗倪着秦昭然,伸手一指展鸣,不怀好意的道:“秦大哥,这可是你说的,你且问问他,怎么欺负我了?”
  秦昭然一头雾水,看向展鸣,却见他面上绯红更甚,正疑惑不解间,启鸣大步上前,指着歆朝拉了茗进屋,这才和展鸣靠了过来,轻道:“主子,已探知那小儿这些日子,是藏在……田都尉府上!”
  启鸣有一瞬间的犹疑,秦昭然却丝毫也不惊慌,昂首目视远方,随即下巴冲武忠一点,道:“那个谢师爷,前些日子湘函吩咐拿住他,关在府里由他烤问,可有问出什么?”
  武忠笑道:“主子,那姓谢的看着像条汉子,谁知却是个软蛋,何公子只略略给他上了点刑,他就吓得全都招了——那金氏小儿早在前些年,就已经绸缪着,在您身边安插眼线,这姓谢的,原没指望他派上大用场……”
  秦昭然猛地抬头,重复道:“原没指望他派上大用场……那就是说,那金氏小儿,在我身边,伏下的还有暗线?”
  启鸣展鸣带着小徒回府后,也没回自已的小院,便在前面的一处小院掰扯开了,秦昭然细细询问半晌,心中已经大致有些明白,田羽信如此这般,用意何在,毕竟他不是浸淫权谋,把权柄看得多么重要的人,是以田羽信真正的心意,倒被他猜出一二。
  茗被歆朝拘在一侧耳房,苦苦忍耐了许久,终是再也受不住,猛地推开歆朝,拉了门奔出去,扑到展鸣身前,抓着他踢打起来,展鸣措不及防,却极是迅猛的转过身,冲着身后飞扑来的物什,伸手只一抓,触手却是绵软嫩滑的一片,伴着茗一声长长的惨叫,展鸣急忙松开手,院中众人都是紧着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询问茗,可有伤到哪儿,茗那圆圆小脸涨的通红,却是死不开口,展鸣愣了半晌,蓦地“哦”了一声,启鸣戏谑的看着他,笑道:“你这一爪抓的好,再使力大些,茗那心都被你掏出来了!”
  武忠闻言大笑,秦昭然也是微笑摇头,展鸣面上青白不定,挨到茗身边,蹲下身去,伸臂环着他的腰,轻声哄着,“你怎样?我刚刚下手很重么,胸口这会疼吗?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茗被众人调侃的眼光,看得面红耳赤,狼狈不堪的推开展鸣,作出一副恶狠狠的神气,“去!一边儿去!谁要你假惺惺的装好人……”
  茗语气不善,展鸣便愈加小心的陪着笑脸,插科打诨,做尽怪相,总算慢慢哄得他转嗔为喜,秦昭然本来满腹心事,可听到展鸣软语呢喃,茗还未松口,他却心中一软,陡然思念起小笛和湘函来,眼看那两位一时半会儿,怕是没个完,秦昭然悄悄冲启鸣摆了摆手,不让武忠跟随,独个儿跨出小院,向绿苑去了。
  没走出多远,便在一处茂盛的夹竹桃丛旁,看见武悌率着仆厮,去他那院布膳,武悌手中捧着雨过天青的骨瓷小盅,看样子,像是他今早临去前,嘱咐厨子替小笛熬煮的温补药膳,秦昭然唇边勾起一丝浅笑,心知小笛现下已然起身,这时他若回去,小笛这一餐必定用不安生,所以临到绿苑门前,又缓缓转向,绕着绿苑外的卵石小径,踱向后院的荷池,荷池旁那块巨大石块,仍耸然屹立,秦昭然挨了过去,学着金氏小儿那晚的姿势,斜倚着那石壁,慢慢坐了下来。
  宁静的荷池中心,有一簇粉莲,随着吹过池面的微风,轻轻摆动,秦昭然目视那杂在一丛白莲中的粉色,正自茫然出神,忽而听见远处有人哭号嘶叫,循着那声音望过去,依稀便是申氏兄弟所宿小院,这早晚了,莫不是茗和展鸣回了院,又闹腾起来?秦昭然微一侧首,止不住微笑着起身,便要去凑个热闹,做个和事佬,却见那院院外繁盛的华冠树上,隐有人影晃动,那人鬼鬼崇崇,秦昭然当即心下生疑,怎么瞧那人也不像府中暗卫,逐紧着去了那院,他一路觑着树上影,几乎没有留意周遭,待到了院外,刚要提起纵声,呼喝府卫前来拿人,不防院内传来撕打之声,随着一声凄厉隐忍的痛呼,秦昭然胸中一窒,他已听出,这清亮纯净的声音主人,正是近日宿在启鸣小院,将养调理的子诺!

  上善若水(23)

  与此同时,树上那影闪身扑了下来,秦昭然急忙推门进了院子,那影听到动静,不由回头打量,看清来人,立时恭恭敬敬肃立一侧,冲秦昭然一拱手,略顿了顿,又拔身跃上树冠,秦昭然这才恍然,原来这阖府树影间蹲守的,俱是府内暗卫!
  小院天井处,两个少年正撕打着扭作一团,谁也没有留意门外的动静,秦昭然快步上前,一眼认出正被人揉掇着撕打,毫无还手之力的惨白少年,眼见他身前那粗衣麻布仆役打扮的人,一把抓到他脸上,还状似疯癫,喝骂他是祸害,子诺面青唇白,摇摇欲坠,徒劳抬手去挡,却敌不过那人的抓扯,秦昭然正要上前施以援手,忽见子诺闭上双眼,淡淡一笑,似乎极是疲累,对这世间倾轧欺凌,已漠然罔顾,那一瞬间,秦昭然只觉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还没来得及理清胸中那阵酸楚的缘来,便急急伸臂,牢牢抓着那行凶恶徒的手臂,略一用力,卸了那人的肩胛骨,在那人杀猪般的嚎叫声中,子诺轰然倒地,秦昭然想也不想,飞身接了他在怀,语气前所未有的轻柔,“子诺,子诺,你……先撑住,我这就让人请了大夫来!”
  茗扬着小下巴,颐指气使的头前走着,身后跟着低三下四陪着笑脸的展鸣,展鸣身后,便是偷笑不止的启鸣和歆朝,四人沿着荷池边的卵石小径,缓缓向申氏兄弟所居小院走去,一路只闻茗不住的冷哼声和展鸣的陪笑声,启鸣终于看不过眼,轻轻咳了一声,道:“茗,那事儿虽说是展鸣的错儿,可他也跟你陪了这许久的不是,你瞧我的面儿上,高高手,放他一马吧!”
  歆朝噗嗤一笑,和道:“是,茗,我小师父所言极是,展鸣哥天不怕地不怕,独独最怕你不理他,你若是心中有气,纵是打他骂他,也好过这般不理不睬……”
  茗“嗯”了一声,转过身张口欲言,那三人却齐齐盯着他的襟口,禁声不语,茗心知不好,忙伸手掩着襟口,这一触手,才发现适才一番闹腾,他那薄薄的夏衫,早已歪七扭八,胸前露出好大一片白嫩肌肤,茗眉头一皱,呼喝展鸣,“你瞧着我衣衫不整,竟然不出声提点,莫不是有意看我出糗?”
  展鸣却瞪目不答,茗微挑眼角,眼风一转,却见展鸣直直盯着自已,喉头不住滚动,似乎急急咽着唾液,茗蓦然想起刚才这人一掌抓在自已胸口,略一流连,随即收回,他下山这些日子,在将军府吃住都甚是讲究,圆滚滚的小身子,早吃的像雪白鲜嫩的莲藕,尤其是胸前,竟慢慢突出小小两块,那自然是他肥胖所致,可茗每每瞧见歆朝瘦而纤长的身形,总觉着自已这般圆润,看着着实蠢笨。
  将军府浆洗衣物的粗使丫头不少,茗平素无事,甚喜在府中闲逛,间或找些乐子,那日溜至后院,听见南边那排低矮的瓦房里,传来少女的声气儿,他性子顽劣,又百无聊赖,想着偷偷挨到那间瓦房窗下,猛地推窗立起,吓唬屋内少女,哪知挨过身去,悄悄把那木窗掀开一条小缝,却瞧见屋内两名少女,一人立在另一人身后,手持一块红艳艳的布料,替那裸着上身的少女,围在胸前,前面那少女忽地“啊”了一声,道:“芊姐,好痛!你慢着点儿!”
  她身后那少女嘻嘻一笑,道:“痛么?小蓉,芊姐平素也会觉着身前痛,这痛其实稀松平常,待你成了人,便不会这般疼痛了!”
  那小蓉拖长嗓音,啊道:“待我成了人?难不成还会痛上几年?”
  她那芊姐加快了手中动作,把那块布料在她身前一裹,再提着布料上缝好的带子,从她颈间绕到身后,系了一圈,这才一把推开她,没好气的道:“当然会痛上几年,芊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小蓉哎唷哎唷个不停,伸手护在自已身前,嘴里直吸气,“你轻点儿,看碰痛了我……”
  茗早已瞧清她身前微微突起,想起自已身子浑圆,胸前竟也和这少女一般,不由有些后怕,惟恐自已过些日子,竟会变成女人,他和歆朝自幼被华旭笙带上山,于男女之别一概不知,他虽平素古灵精怪,却实在没朝这上头留过心,平日偶尔在府里碰到婢女,也没留意,这时凭着偷看来的那点子模糊的认识,茗竟无比惧怕起,自已会长成女人!
  展鸣那一抓,正中他胸口,茗私下里淋浴擦身,总会暗暗比较自已的身体,和歆朝有哪些不同,可算计来算计去,发现自已只除了胸前比歆朝丰满一点,别处倒和他没什么两样,好容易放下心来,今日展鸣抓在他的胸口,蓦地一阵大力推来,震得他胸前隐隐生疼,偏生展鸣这人也不老实,抓就抓了,还顺手摸了一把,虽然他不是有意,茗却突然觉着面孔发热,生怕展鸣瞧出自已那胸竟生得和少女一般,惹他耻笑。
  这时展鸣平日清亮的眸子,似乎蒙了层什么,雾气悼悼,茫然渴切,茗虽年纪幼小,却也本能的觉着身上一寒,当下再不敢拿乔,一正脸色,大踏步奔到自住的小院外,展鸣情不自禁追了上去,候在他身后,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到院内有人声声嚎叫,甚是凄惨,启鸣展鸣同时面上变色,抢入小院,触目便是个被卸了肩胛骨的小厮,和那小厮身后不远处,紧紧拥着子诺,神色惶急,不复往日镇定的武江昂!
  启鸣见状,扭头拉着歆朝上前,小心翼翼的挨到武江昂身边,试探着轻道:“将军,歆朝在这儿,您放下子诺,让歆朝替他诊诊脉吧?”
  秦昭然如梦初醒,低头看了看怀里神智不清的子诺,渐渐放松手臂,也不理会启鸣伸过来的手,抱着子诺只不丢手,嘴里却催促着,“歆朝,快些过来,他脸上被那疯子抓得血肉模糊,你定要想法儿,替我治好了他!”
  歆朝低低应了一声,凝神挨到子诺身前,曲指搭他脉博,再细细查看他脸上伤势,茗被冷落在一边,见众人都围着子诺,他却不愿去凑热闹,反而是对委顿在地的那名小厮,感起兴趣,眼见众人围着子诺忙成一片,一时半会儿,无暇旁顾,茗几步跨到那小厮身边,一脚踹在他腰眼上,踩得他仰面朝天,不住抽着冷气,这苟延残喘的样子,甚得茗欢心,他欢叫一声,高昂着头,气势非凡的逼问,“你是哪儿来的歹人?竟敢跑到将军府来撒野?”
  墨琴虽进门时候尚短,可茗的名声,却是早早由内院传至外院,整个将军府阖府上下,都知道将军此次回京,带回两个皮猴儿,虽说指着申氏兄弟教授他二人武艺,可这二人平日可自由进出绿苑,将军这些日子腻在绿苑,整日不问政务,只陪着他那两名娈宠厮混,他二人也常是绿苑的坐上客,府中上下人等,早瞧出将军待他二人,便如自家子侄一般,疼爱有加,期许甚重,再加上茗那招猫斗狗的性子,浑似将军府的小恶霸,墨琴强忍着剧痛,看清是这小魔头,登时心颤身颤,话都说不利索,哪有刚刚半分悍勇,“回茗小公子,奴才是大门外新进的门房,绝不是什么歹人,也绝不敢撒野……”
  茗一撅嘴,那红艳艳的小嘴唇映衬着雪白滑嫩的脸蛋,倒是把他那轻蔑表现的淋漓尽致,“放……你这狗才,脑子被屎糊了?这是我小师父的院子,你一个小小门房,谁许你进的二门?”
  墨琴正要辩驳,却听秦昭然冷冷吩咐道,“茗,这人犯上作乱,胆敢如此欺辱我的客人,当真胆大包天,你且带了他去,照山上的规矩,处置了他!”
  茗登时张大了嘴巴,歆朝忍不住扭头看着秦昭然,惊道:“秦大哥,你是说……按山上的规矩?”
  秦昭然极不耐烦的挥着手,“对,对,按山上的规矩,犯上作乱的,我依稀记着,是剥皮挖心,你和茗去后院寻处宽阔的所在,命府中下人都去观刑!”顿了顿,兀自气愤难平,轻轻抚着子诺没受伤的半边脸蛋,怒道:“这人太也恶毒,竟把他抓成这副样子,管他是怎么进的府,我绝不能轻饶!”
  墨琴怔忡着,把脑袋摆来摆去,忍痛盯着秦昭然和歆朝,半晌终于明白过来,秦昭然这番话,竟是要让这两个小魔头,设了刑场,把他活活剥皮挖心,墨琴原是谢府买回去的伺候大少爷笔墨的书童,可大少爷谢怡洪愚钝不堪,不是读书的材料,当家主母谢袁氏最善精打细算,瞧出大少爷无心向学,便随手拨了墨琴到二少爷书房伺候,墨琴一心攀高枝,哪知二少爷却独独对他那远房外甥青眼相加,拨了他进书房,却把墨琴调出自已的小院,随手归置到库房,让他跟着二曼,做了库丁。

  上善若水(24)

  茗一听大喜,上前一把扯着墨琴,拖曳着向院外扯去,嘴里还念叨着,“秦大哥,你放心吧!这活儿我绝对给你办得干净利索!”
  墨琴蓦然回神,惊天动地的嚎哭一声,拼命挣脱茗,就手爬到门边,抱着那门死不丢手,茗拧起眉,满脸嫌恶的瞧着墨琴,翻手从衣袋里取出一根细细银针,便要冲他颈后玉枕穴落下,却被人从身后抓住手腕,茗面带戾气,斜着眼睛侧目以视,身后那人略带惶急的面孔,立时跳入眼帘。
  “笛公子——”启鸣轻唤一声,紧紧搂着子诺,疼惜不已的秦昭然猛地抬头,瞧清小笛的神色,不由奇道:“小笛,你这是怎么了?”
  小笛身后武悌急忙跨步上前,细细打量了子诺的伤势,轻轻松了口气,笑道:“主子,这位公子的伤势虽重,却不打紧,咱们库里还有前些时候坤墨使节送来的冰山雪莲,敷在伤口上,有化腐生肌的奇效,属下这便去取!”
  秦昭然却不理会他,只盯着小笛,略有些焦灼的问道:“小笛,你……”转手把子诺交给武悌,揽过小笛,手指滑过他皱起的眉头,轻道:“你这是怎么了?是府里谁得罪了你?你怎地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小笛正板着脸,听了这话崩不住白了他一眼,拨开他的手,嗔道:“你才苦大仇深呢……”
  秦昭然忙嘻笑着凑上去,吻吻他的面孔,“咦?你说怪不怪,我每天若是听不到你训斥我几句,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你这板起小脸,一本正经的样子,我瞧着只觉得打从心眼里喜欢……”
  小笛脸嫩,不惯在人前与他亲昵,急忙脱出他的怀抱,没好气的道:“这院里还有那许多人,你又魔怔了!”秦昭然斜眼一瞥院中众人,启鸣装作浑没在意,扯着展鸣侧向一边叙话,歆朝挨在武悌身边,替子诺检查,还有没有别的伤处,独独茗歪着小脑袋,咧开小嘴,看好戏似的紧紧盯着他二人,秦昭然抿紧双唇,冲茗挤了挤眼,茗扑哧一声,大笑起来,小笛不防他忽然发笑,眼见众人眼光,齐唰唰落在自已和秦昭然身上,怔忡间小脸竟红得通透,秦昭然回过头来,瞧见这番光景,身下竟腾地升起热浪,呼吸也不由粗重起来,就手揽着小笛,心急火燎便要带他回绿苑,茗尖着嗓子跑到二人身前,一把拦住他们,笑嘻嘻的问道:“秦大哥,适才你说,若是有人欺负我,便要替我寻他报仇,这话,还做不做数?”
  秦昭然眼角余光瞥见展鸣一脸紧张,也顾不上和启鸣叙话,只紧紧盯着茗,不由有些促狭的点了点头,笑道:“那是自然,你秦大哥这张嘴,虽比不得皇帝的金口玉言,可说出的话,还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茗得意洋洋的点了点头,顺手指着展鸣,“秦大哥,我这小师父,口口声声说我是他的心肝宝贝,可今儿,他竟搂着那小恶人,还不许我伤他,我瞧那副光景,就和你刚刚搂着小笛哥一般,你说,他先是谎言欺骗,后又和别人合着伙儿欺负我,这可要如何惩治他才是?”
  所谓心肝宝贝云云,那是展鸣私底下哄慰茗时的戏语,其间却也不乏深意,茗这孩子嘴上没个遮拦,竟当着这许多人的面抖落了出来,展鸣倒被他闹了个哑口无言,欲待辩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抖着嘴唇立在那儿,瞧着茗发愣。
  秦昭然倒是被茗那番话,勾起了兴趣,轻笑道:“哦,我还道你们是私下里追踪那孩子,没想到展鸣竟还有这等胆识,敢明刀明枪的上前,还敢搂抱他,这……这龙鳞也是你随意批得的么?”
  展鸣急赤白脸,紧着解释,“主子,您不是吩咐,悄悄打探那孩子的行踪,昨夜我和启鸣总算查出那孩子的下落,在田府外蹲守了一夜,今儿……今儿……”展鸣有些下意识的扫了茗一眼,改口道,“今儿许是我大意,露了行藏,那孩子随身带的侍卫倒是警觉,便要请那孩子换住地方藏身,茗惟恐走脱了他,意欲对他使药,擒了他回来交您处置,我瞧着,那药似乎有些霸道,就……就替那孩子挡了一挡,茗便是为此和我闹的别扭……”
  小笛再也崩不住,咭咭笑了起来,秦昭然正听得有趣,见展鸣茗竟逗了小笛一乐,不由心怀大畅,微笑着注目茗,道:“今儿瞧在你给小笛逗了出乐子,展鸣便交由你处置,只是你需记着,这是你小师父,不可把对付外人那套,拿来对付他,别的就由着你折腾吧!”
  展鸣立时张大了嘴巴,立在原地惊得话都说不出来,茗却笑得眼睛眯成一线,“啊哈——”一声大笑,上前扯着展鸣,便要拉他进屋,口中还念叨着,“你既替你那心肝宝贝挡了我的药,只不知再霸道些的,你可能经受得住?”
  启鸣歆朝竟有些掩面不忍卒睹的神色,秦昭然揽着小笛跨出小院,摇头轻笑,“展鸣茗这对冤家,当真是一刻也不消停……”
  小笛心不在焉的随口应了一声,不住扭头,去看扒在门边渐渐息了声儿,偷眼觑着秦昭然的墨琴,秦昭然顺着他的目光一瞧,登时记起这人的恶行,心头一阵无名火腾的窜了上来,他顿住步子,沉声吩咐武悌,“武管家,这个门房胆大包天,又心肠歹毒,你使人拿下去,候着歆朝选好日子,即便行刑,索性他是我将军府的人,要死要活,都是我说了算!”
  墨琴打摆子似的浑身乱颤,猛抬头看着秦昭然,尖利的嗓音里带着无尽的惶恐,“将军,将军,您就饶了小人吧,小人是猪脑子,生得蠢笨,不防得罪了彦公子,您……只管打骂便是,求您饶了小人一条狗命吧!”
  小笛一顿,扯了扯秦昭然的袖子,悄声道:“秦大哥,咱们带了这人去绿苑,让湘函想法儿问问清楚,他怎会知道申氏兄弟的小院里,宿着子诺?咱们府里虽人多眼杂,可府规甚是严苛,他一个大门外的门房,如何得知内闱秘事?”
  秦昭然略一思索,点了点头道:“还是你想的周到,听你一说,我倒也觉着有些蹊跷,既如此,便带了他去绿苑,交由湘函刑囚吧!”
  武悌提着墨琴,跟在他们身后进了绿苑,湘函正坐在院里回廊石桌前翻着一卷书页微微泛黄的古籍,听见响动,抬头见是他们,忙绽开笑脸,起身迎了过去,“秦大哥……”刚叫出来,急忙改口道:“将军,您今儿回来的倒早,这会儿让武管家摆膳,可好?”
  小笛听他改口,猛的抬手捂住小嘴,抬头看着秦昭然,皱着小脸,轻道:“我倒忘了,湘函交待了许多次,日后见了你,要懂规矩,不能再秦大哥秦大哥的混喊一气,你瞧我这脑子,当真是豆腐做的,总也记不住!”
  武忠迎了秦昭然回来,小笛湘函并茗歆朝,见着秦昭然,都是称呼一声“秦大哥”,武悌不解,又不敢问询秦昭然,只能私下寻武忠讨教,武忠咧嘴嘻笑,说他也不甚了了,不过,约摸着是将军在铭山时用的化名,他身边那两位公子叫顺了口,一时改不过来,武悌暗暗点头,深以为然,所以平日小笛湘函随口唤来,他倒也不解怪异,可湘函心思缜密,却不愿因此落了他人口实,嘱咐小笛,虽说私下里,和秦昭然怎样嬉戏取乐都是无妨,可人前定要给他留足颜面,这一声尊称,必不能少。
  秦昭然眼珠一转,立即明白湘函的用意,心下感动,面上却嘻笑着一派涓介的扯过他,和小笛一左一右搂在臂膀里,放声笑道:“你那小心思儿就是多,其实……”故意挨到他耳边,却仍是大着嗓门,“咱们回房关门熄灯,我便是给你们当牛作马,也是心甘,这面子里子早丢的干净,你倒不用这般费心替我张罗,武悌他们,”秦昭然扫了一眼武悌,“只怕私下里早瞧出,在这将军府里,就数你二人最大,连我都要靠边站……”
  武悌一怔,忙陪着笑,“将军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哪怕将军明儿说,这将军府自此改为何府,笛府,属下也得紧着觅了工匠,镌刻牌匾,庆贺您二位荣迁!”
  秦昭然本意是要让将军府上下,通通认清小笛湘函,实是他心中至宝,不可有一丝一毫轻忽怠慢,可武悌却想着,他这位主子,当真想起一出是一出,前些年为着程丞相,破费人力物力,硬是寻人在院里开了一眼活泉,只盼着以此为由,邀了嗜茶的程丞相,来府品茗,他自可借机遂了心愿,那泉开好没多久,京里一场地震,竟堵了那泉的泉眼,他也只好作罢,现下为着两个外间带回来的娈宠,当着下人的面,也能这般涎着脸,讨他们欢心,武悌暗里吐吐舌头,管他宠幸这两位公子多久,现下只需用心巴结,奉承好了那两位公子,总不是什么坏事。

  上善若水(25)

  子诺被启鸣小心翼翼的托着送回房里,启鸣和歆朝商讨着他的伤势,合计那冰山雪莲要如何入药,才能替他化去面上抓痕,歆朝搔了搔头,奇道:“启……小师父,你们怎么这般计较,他身为男儿,脸上带些伤,也是稀松平常,又不是女儿,在意容貌……”
  启鸣撮指抵在唇间,嘘道:“轻点儿,别给他听见。”
  歆朝俯身看了看子诺,笑道:“他昏晕过去了,现下便是打个炸雷,他也听不见的!”
  启鸣仍是不放心,细细查了子诺的脉博,见他脉相平稳,呼吸浅缓,这才抿唇笑道:“你这小鬼,早瞧出将军的心思,现下却来诓你师父做恶人,挑破这层窗户纸,只我偏偏不上当,你待奈我何?”
  歆朝嘻嘻笑着凑过来,摇着他的手臂,声音软软的,像撒娇似的,“师父,小师父,徒儿当真不知将军的心思,您若看出来了,私下里悄悄告诉徒儿,徒儿宁可烂到肚里,也绝不外传!”
  启鸣只是不住摇头,却不理他,歆朝软语求了一阵,见他无动于衷,便板起脸,哼的一声站直身子,歪着脖子看向子诺,自言自语道:“不知……子诺要是知道秦大哥对他的一番心意,又会作何感想?”
  启鸣哈哈一笑,拉着他的手臂,伸指点着他的小鼻子,道:“姜还是老的辣,哈哈,你这小子,可算说实话了……”
  歆朝瞪大眼睛,看上去一派天真,指着自已,奇道:“我,我说什么实话了?小师父,我只听见你说,将军对子诺动了心思,还说要替他挑破窗户纸,助他收了子诺,怎地?你竟要把这天大的功劳,推到我头上?”
  启鸣愕然以对,片刻之后,紧着伸手捂上他的嘴,急道:“小祖宗,我的小祖宗,这话将军没说出来,你可不敢胡乱嚷嚷,要知将军最恨别人妄自揣度他的心思,这话若是传到将军耳朵里,你我都要吃挂落!”
  歆朝漫不在乎的拨开他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瞧秦大哥倒挺和善的,茗调皮捣蛋,他最多说几句重话,连一巴掌都没舍得打过他,我们在山上,师父管教起来,可比这严厉多了,最多他知道了,训斥几句也就是了,你做什么怕成这样?”
  启鸣眼睛瞪得鸽子蛋似的,“将军和善?你打哪儿看出将军和善的?他带兵出身,最是严厉,平素又不喜与人相交,外间还有人说他孤寒呢,你别看他这些日子喜笑颜开,那是因为他刚觅了笛公子和何公子,若是你哪天不留神触了他的霉头,师父也保不住你,恩,将军的性子,有些喜怒不定,你以后给我打起精神,加倍陪着小心,再者,指不定再过些日子,咱们将军就不是将军了,到那时天威难测,你更得留神自已的言行!”
  歆朝一撇嘴,“我原当你是条汉子,谁知竟这么胆小,秦大哥性子最是和善,哪有你说的那样,喜怒不定,”想了想,发现自已似乎漏了什么,恍然道,“还有,你刚才说他不是将军,他不做将军还能做什么?难道,皇帝要贬他的官?这狗皇帝,”歆朝咬牙切齿,一脸凶相,“我和茗还指望着,跟了秦大哥,日后也能上阵杀敌,立下功勋,也做个威风的大将军呢……”
  他毕竟年幼,虽说聪慧,却看不透这扑朔迷离的政局,启鸣几次张嘴,却欲言又止,良久才抚着他的脑袋,轻道:“好,好,你就当我没说,只是,你倒大可不必如此气恼,将军不做将军,除了遭贬,也可以升迁啊,你这孩子,都想到哪儿去了?”
  歆朝疑惑不解的连连眨着眼睛,“那皇帝几次讨要茗,秦大哥都没答允,今儿我们又得罪了他,茗那摄魂香若是放了出去,只怕他今天要当众出丑,我瞧他心眼儿极小,只会贬了秦大哥的官,怎会是升呢?”
  启鸣和他说不明白,武江昂多年的绸缪,他又不能尽数吐露给一个小童,只能摇头苦笑,叹道:“我到今日方才知道,两人言谈,若是夹缠不清,实在是说不到一处,罢了,咱们快去调制药材吧,子诺这伤,可耽搁不得!”
  歆朝又是个大大的白眼,“明明是你夹缠不清,却来说我!哼,恶人先告状!”
  两人说笑着带上门出去,原本躺在床榻上,生气全无的子诺,霍然睁开双眼,启鸣的话,歆朝没听明白,他却听得一清二楚,那位俊朗无俦的武将军,竟会对他动了心思,当真出乎他的意料,子诺皱着眉,想起墨琴刚刚在院里那些嘶吼,急忙掩着耳朵,有些恶意的想着,若是那位武将军,当真对自已有意,自已还不如顺水推舟,应承了他,借他之力,除了哪明亨这大仇人,那时也可借机替小舅舅谋个好差事,可刚一转念,小舅舅那声声低唤,便在耳边响起,温柔缠绵,直唤得他几欲坠下泪来,子诺缓缓伸手,抚着自已左颊,刚一触碰,立时痛得低呼一声,心下却有些疑惑,若是小舅舅瞧见自已这副样子,会是何反应他倒不知,可那位武将军,明明瞧见自已狼狈不堪,却仍是满脸痛惜,那双明亮有神的眸,清亮无限,没有丝毫鄙夷不屑,反而满是心疼不舍,想起武将军及时救下自已,那时面上的神采,子诺竟痴痴呆住了。
  廊外那只聒噪的鹦鹉,见没人逗弄它,也没有给它添吃食,开始扑棱着翅膀,不住口的叫着,“宝贝,美人,宝贝,美人”子诺原还怔怔听着,脑中小舅舅的身影和武江昂那满面痛惜的表情,交替闪过,他天人交战许久,终于崩不住抱着脑袋大喝一声,厉声叫道:“别吵了!别吵了!你再吵,仔细明儿我让人宰了你,炖了吃肉!”
  歆朝刚挑帘进门,迎面看见子诺抱着脑袋,痛楚万状的伏在榻上,不由惊呼一声,紧着放下手中盛药的托盘,靠上前扶着他,急问,“可是伤口痛吗?你且忍一忍,我已经把那冰山雪莲入了药,一会儿给你敷上药膏,很快就不痛了!”
  子诺怎么好意思说他是为了心中犹疑而烦闷,只能顺着他那话,慢慢撑起身,歆朝蘸了帕子,替他擦净面上血痕,取过托盘里的小小石臼,拿银匙挑了少许青苔似的绿泥,小心的替子诺敷在脸上,那药泥甫一贴上肌肤,立时清清凉凉,把面上那炽热火辣的痛楚压了下去,子诺轻轻舒了口气,却见歆朝放下石臼,正容道:“子诺……我不知你名姓,只能唤你一声子诺,秦大哥……”
  子诺早前不知武江昂的身份,听歆茗不住口的叫他秦大哥,便当真以为他姓秦,可后来从府里粗使仆役那里,得知自已被左司马将军府上都尉救了回来,那位左司马将军,位极人臣,属当朝第一等的红人,比起哪明亨,不知地位尊崇到哪里去了,这时听他叫秦大哥,倒没有半分不解,只端身坐好,只听歆朝要说些什么。
  歆朝说得异常艰涩,刚说出秦大哥,便有些卡壳,忍不住清了清嗓子,续道:“秦大哥,恩,也就是武将军,他身边那位小笛哥,是我和茗最好的……朋友,秦大哥待人好,心地也善良,就是……就是……有些管不住自已,总喜欢招惹些美貌少年,现下那何湘函便是自已死皮赖脸,硬贴上来,秦大哥不忍心他自已孤苦,只能收留他在府里住下,恩,恩……”
  他还没说完,子诺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有些狼狈的转过身,面朝床里,沉声道:“你大可不必担心,我……我即刻便走,前些日子伤重难愈,在府上叨扰,已经很是过意不去,如今我这身子也好利索了,家中……家中又有急事,我这便告辞了!”
  语毕翻身下了床,歆朝急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子诺,你脸上的伤若不用这雪莲敷治,定会留下伤痕,你……你……还请多留些时日,待你那面上伤势好了,再……”
  子诺强撑着起床,刚立足地面,足心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只使不上力,他堵着一口气,咬牙向前蹭了几步,却觉浑身力气,像被什么抽走似的,轰地一声,颓然倒地,歆朝急急抢上前扶他躺在床上,有些语无伦次的道:“你……哎,算了,你只当我刚刚是狗叫几声,千万别放在心上,你身子本就没好利索,今日又被那小子抓打了一通,这个样子即使出府,只怕过不多久也要昏死路边,我那小师父即救了你回来,我总不能枉费他的心血,再逼死了你吧!”
  子诺微微向床内侧脸,眼中泪水涔涔而下,歆朝这番言语,触动了他的心事,本来他自幼父母双亡,被迫寄人篱下,已是满腹辛酸,后来好容易得了小舅舅的宠爱,原想着自此一心一意,只跟着小舅舅,便是为他当牛作马,只要能在他身边伺候,那也是上天待他不薄,可怎知哪明亨那奸人竟逼着小舅舅把他送了去,自已受尽虐打不算,还险些赔上性命,被救回武府,每日小笛湘函过来陪伴,欢声笑语只不住逗他开心,这段日子,倒是他有限生命中,惟一的一段温馨经历,可他果然还是多余的人,现下连武府也立身不得。歆朝说错了话,正站在那儿咂舌后悔,见他似乎疲极睡去,忙踮着脚尖,悄悄替他带了门出去。

  上善若水(26)

  子诺听见那门被阖上,终于哽咽出声,捏紧拳头放在枕侧,哭得一发不可收拾,正神昏智暗,自怜自伤,几乎要想个法子,躲开将军府里一众人等,自已出去寻死,哪知忽地被人揽到怀里,那人急的声气儿发颤,又怕嗓门太大吓着他,刻意压低嗓门,轻道:“你这又是怎么了?是脸上的伤口痛么?还是……”
  子诺泪眼朦胧间,依稀看见武江昂那俊雅面庞,心头急怒交加,竟一把推开了他,厉声道:“谁要你管?出去,出去,亏你也是当朝一品,怎地这点涵养都没有,这样偷偷溜到我屋里来,成什么样子?”
  秦昭然自已也没闹明白,怎么进了小院,隐约听见子诺这屋有声音,只听着像漏出来的呜咽之音,他便脑子一热,想也不想,推门进来,看清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后,几乎是立时扑了来,把他揽到怀里,恨不得掏心掏肝,博他一笑,被他推开厉声质问,秦昭然却不觉愤闷,只觉子诺那色厉内荏的样子,说不出的惹人怜爱。
  “好,好,”秦昭然像看着个闹脾气的孩子一般,满脸无奈却又暗含宠溺的看着他,轻轻哄着,“是我不好,我不该随便闯了进来,你别动气,仔细碰着伤口。歆朝呢?怎地留你自已一人在房里?”
  启鸣隔着窗轻唤,“将军,属下就在隔壁,子诺的伤口已经上过药了,您若有吩咐,只管出声唤我便是!”
  歆朝似乎被他捂着嘴,呜咽着不知在说着什么,两人在房外一路折腾出老大的声响,踢翻了廊下的花盆,子诺听到他的声音,蓦然想起刚才歆朝和启鸣提到过,这位武将军对他的心思,这么一想,立时有些坐不住,只觉得武江昂守在床前,说不出的别扭,他悄悄别过脸,觑着武江昂,见他淡淡笑着,扭头注视着窗格,不由清了清嗓子,道:“武……武将军,若是无事,我想歇下了!”
  秦昭然怔了一下,急忙回过头来,见子诺拉过被子罩在身上,苍白的小脸被歆朝敷了一层绿泥,虽然瞧着可笑,他却有些笑不出来,先前他只打听出来,子诺是国子监祭酒谢怡泽的外甥,被谢怡泽送了哪明亨,作为寻求进阶的礼物,可刚刚在绿苑,湘函沉着脸,抚着那墨琴的小指只一捏,白森森的指骨竟完整的从皮肉中脱了出来,那层皮肉像蝉蜕一般,掉在白骨和手掌之间,看着无比瘆人,那墨琴还没反应过来,只迷迷怔怔看着湘函,见他捏着自已的小指一抖,他下意识的低下头,正看见自已的指骨和皮肉脱离,当即吓得他杀猪一般嚎叫起来,湘函随手一拍,封了他身上的大穴,令他动弹不得,虚弱无力的躺倒在地,笑嘻嘻的又捏起他的无名指,作势做要一抖,墨琴拼命扭过头,尖声叫着,“笛公子,笛公子,您老最是心善,还请放过小人吧!”
  秦昭然微微一嗤,这狗才倒是眼利,竟瞧出小笛动了恻隐之心,小笛身子一震,缓缓向秦昭然看来,湘函不待秦昭然开口,抢着捏起墨琴的下巴,露出一口阴森白牙,冲墨琴森然一笑,“现在是将军要你的小命,你便是拉上笛公子,也不过多喘片刻的气,既然求也无用,不如爽快点,别娘们儿似的,叫人瞧着倒气!”
  墨琴被他捏的合不拢嘴,口液沿着嘴角流了下来,断断续续的道:“小人像娘们儿,小人像娘们儿,小人本就是个下贱娈宠,被主子玩腻了丢出府,求您发发慈悲,饶了小人一条狗命吧!”
  小笛“咦”的一声,踏步上前,垂首询问道:“你……你是哪府里的?你家主子是谁?”
  子诺良久听不到他应声,抬眼一看,见他正神色古怪的盯着自已,登时后背一凉,不自觉的向床里挪了挪,秦昭然见他神色戒备,想起墨琴说起他那些凄惨遭遇,心中立时软成一片,放柔了声音轻道:“好,那你先歇下吧,恩……明儿我让小笛他们给你寻住清悠的院子,这院里住了四个活宝,想来折腾的你也睡不好,你……你且放心,把这里当自已家,小笛倒是很欢喜能多个伴儿!”
  子诺刚刚松了口气,听到他的话,后背又僵硬起来,他这样一动不动坐在床上,脑后乌的秀发落在身前,把那一团苍白的小脸,衬得愈发明白如雪,秦昭然伸手过去,替他挑开那几绺乱发,子诺却陡然惊跳起来,颤着嗓子喝问道:“你……你想做什么?”
  秦昭然乍着手站在床边,一头雾水,见他似乎很是惧怕自已,忙退开几步,站在水曲黄杨雕花木桌旁,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心里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怔怔看了他片刻,微微一笑,挑帘出去。
  子诺一下躺倒床上,捂着扑扑乱跳的心口,他明知武江昂不怀好意,自已又宿在他府上,刚刚这屋里再无旁人,启鸣便口口声声回避,看来是要助其成就好事,可他伸出手来的一瞬,自已却不觉惶恐,似乎很笃定那人决不会对他不轨一般,只是心跳忽然加速,令他惊跳起来,为掩饰窘态,只能低声喝问了他一句,现在眼见他挑帘出去,院门被嗒的一声合上,他却忽而惆怅起来,胸中酸酸胀胀,盯着那卷竹帘发起呆来。
  廊下那只鹦鹉不甘寂寞的咂着舌,秦昭然伸指抚抚它的羽毛,那鹦鹉伸着弯弯的喙来讨吃的,它面前那小小的金盏,干干净净,一点吃的也没有,秦昭然拍拍它的脑袋,轻声道:“你别吵,我去寻人做些吃食送来给子诺,再顺便喂喂你,子诺身子不爽,心头不快,你别再聒噪,看吵着他,我非宰了你不可!”
  言罢出了小院,轻轻阖上院门,沿着院落间青葱翠绿的草丛间卵石小径,略走了几步,冲身旁一棵枝粗叶肥的华冠树一招手,那树上嗖的跳下来个人,立在他身前,躬身行礼,秦昭然道:“你让人准备些吃食,给这院的子诺送来,哦,对了,他脸上有伤,忌吃辛辣食物,告诉厨子,少放些盐和辣子,恩,姜也不要放,只做些清淡滋补的送来就是,廊下的鹦鹉也没吃食了,一并喂了吧!”
  那人一身衣裤的短打扮,听了这话也不言语,只把头压得更低,冲秦昭然一拱手,飞快地奔了出去,一眨眼功夫已不见了踪影,秦昭然叹息一声,举步欲回绿苑,转过一处回廊,却被武忠拦了下来,只见他笑得两眼眯成一线,压低了声音凑到秦昭然耳边,道:“将军大喜了,那位魏公子,现下就在前院花厅候着您,您看……是见还是不见?”
  秦昭然一拍脑门,怎地总是把这孩子的事情抛在脑后,早上刚拒了他的礼,现下这般倨傲,别让他以为,自已嫌那礼轻,再回去想办法挪借,送了厚礼过来才好,武忠见他犹豫,更是笑得贼眉鼠眼,“将军,若是为着绿苑里那两位,您大可不必担心,属下这就去收拾一处清静的小院,您和魏公子,恩,且去那里谈话可好?”
  这话说的太过露骨,秦昭然便是个傻子,也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不由似笑非笑的倪了他一眼,挑眉笑道:“你这狗才,上次我没使人把你打死,你这老毛病又犯了,怎么?当真要我处置一两个人,这阖府上下才能消停,老老实实尽自已的本份,不去胡乱揣度主子的心思?”
  武忠吓了一跳,忙收起一脸欢容,立在他身边,秦昭然被他那变脸逗得噗嗤一笑,一脚踹在他身上,乐道:“还不头前带路,若慢待了客人,仔细我发落你!”
  武忠一迭声应着,再不敢嬉皮笑脸,领秦昭然到了前院花厅,魏家那位小公子,正坐在花厅坐椅上,捧着一杯茶,神色不安的来回扭着身子,秦昭然未进花厅,先朗声大笑道:“季宇,你已经来了,实在对不住,让你久候了!”
  魏季宇陪着笑,慌忙放下手中茶杯,起身冲他一揖,秦昭然哈哈笑着引他坐下,随即坐在他身侧,回过头吩咐武忠,“你拿我的名帖,去请田羽信大人过府一叙!”
  武忠站在那儿,早觉着自已多余,可刚被武江昂严辞斥责过,不敢贸然回避,这时得了他这句话,急急躬身一礼,转身出了花厅,魏季宇自刚才秦昭然招呼他坐下,便垂首沉默不语,武忠退出花厅后,他才缓缓抬头,两手紧紧绞着衫角,看上去十分紧张,从秦昭然的角度看下去,只觉得他那尖尖的小下巴,跟今日在申氏兄弟小院里,看见的那柔弱又倔强的子诺,十分相似,虽然魏季宇出身豪富之家,言行举止间,自带着一股贵气,这是子诺无法比拟的,可秦昭然一想起墨琴的话,心中却对子诺,多了几分怜惜,比起子诺的遭遇,这位魏公子只算得遇到了小小挫磨而已。

  上善若水(27)

  程征在武府门前落轿时,只见许多抬着红绸包裹妆匣的下人,川流不息向武府内走去,他府上的轿夫瞧着那阵势,嘿嘿一笑,边替他挑着轿帘边道:“武将军府上敢情是要办喜事呢?您看这一屉屉聘礼,看着真是喜欢人!”
  程征一嗤,“胡说!武江昂就只有一个妹妹,又是孀居,你说什么聘礼,仔细给那莽夫听见,一马鞭抽掉你半条命,到时可别怪爷不知顾惜下人!”
  那轿夫猛地一缩脑袋,吐吐舌头,再不敢多话,程征踱着方步,缓缓来到武府门前,那守门的门房认出他来,忙颠儿颠儿的跑来,陪笑道:“相爷,您怎地这早晚来了?可巧今儿将军回来的早,您请随小人这边走!”
  程征淡淡一笑,状似无意的瞥着那些抬着箱屉的下人,道:“江昂这是要做什么?我怎么看着这些人,倒像是来送聘礼的?”
  那门房喜笑颜开,引着程征一路走着,伸手替他挑开前面被沉甸甸的石榴压弯的树枝,乐呵呵的道:“可不是嘛!咱们府里现如今,倒真有一门喜事,将军允了田大人和姑奶奶,哦,田大人和二小姐的婚事,您瞧这不,田大人险些乐得背过气,紧着让人送了聘礼来,惟恐将军反悔……”
  程征不待他说完,失声惊道:“什么?他答允了妙恬和田羽信的婚事?”
  那门房连连点头,程征大睁着两眼,“他这又是抽的什么疯?皇上两个月前,刚答允为妙恬修建贞洁牌坊,他怎会这个时候允了她的婚事,要知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事二夫,他竟干下这等荒唐事来,存心要令妙恬声名俱丧吗?”
  那门房听他说得严重,不敢再答腔,引着他到了前院花厅,向守在门外的武忠禀了程丞相到访,武忠蓦然一呆,半晌连连眨了眨眼睛,挤出笑脸,“相爷,将军……将军刚吩咐摆膳,小人这便替您通报……”
  程征冷冷扫了他一眼,嗤笑道:“江昂早就说过,他这将军府,任我来去自由,无需通报,便是内室也去得,你这狗奴才……在这儿守门,是不是……他在里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说完一把推开武忠,径自闯了进去,一边不住手的拨着哎哎连声的武忠,一边扬声道:“武江昂,武江昂,故人到访,你怎地如此轻慢?”
  这院里沉寂片刻,随即响起武江昂豪爽的笑声,“原来是程大人到访,武某未能远迎,当真失敬,快请!快请!”
  程征正被武忠纠缠着,行动不便,听了这话,猛地转过头,却见这院花厅一排棂格门俱被武江昂推开,他一步跨了出来,满面笑容直盯着程征,花厅里田羽信一脸欢容,带着个面有忧色的少年,起身立在一侧,那位少年,程征曾在水师都督魏季宣府上见过,听魏季宣说,这唇红齿白的少年,便是他的亲胞弟,那时程征还腹诽了几句,觉着这少年,实在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倒像是唱曲的小旦,生就得一副柔弱皮囊。
  秦昭然快步上前,亲自引着程征进屋,一迭声的吩咐武忠,重新备置酒席,程征瞥了一眼花厅里摆开的席面,见那桌上菜肴,还没怎么动过筷子,便摆了摆手,笑道:“让武忠再取副碗筷来,也就是了,我瞧这酒席还没怎么动过,没得撤下去糟蹋了吃食,刚刚固丘送来八百里急报,淮阳那一片连日暴雨,刚修建的垅渠决堤了,这么一场天祸下来,得有多少百姓一夕间家破人亡,又得有多少州县会颗粒无收,今秋朝廷得挪借一大批粮食,淮阳府尹分发下去赈灾,咱们有吃食,还是惜福的好,别暴殄天物了!”
  秦昭然肃容而立,连连点头,命人加了碗筷,让了程征首座,程征急忙摆手推拒,两人正在客套,却听魏季宇猛地一拍桌子,面孔雪白,比院里那枝迎风而立的白海棠,好看不了多少,“程丞相,武将军,田都尉,季宇忽然想起,家中还有要事,得先走一步,少陪了!各位请宽坐……”
  田羽信一怔,便要出声劝阻,秦昭然急忙冲他摇了摇头,和颜悦色的道:“既如此,季宇你便先回去吧,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我府上,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尽力而为!”
  魏季宇抱拳团团一揖,匆匆谢过秦昭然,慌里慌张出了花厅,这间花厅的门槛足有一尺高,魏季宇魂不守舍,抬脚跨过那门槛,却被绊了个结实,扑通一声摔了个马趴,田羽信大笑不已,调侃道:“季宇,你这是忙着回去干嘛呢?连个门槛也没看清,可摔痛了?”
  魏季宇哼哼叽叽,也不知应了句什么,撑着身子爬起来,秦昭然瞧他那样子,似乎摔的狠了,武忠便在一侧立着,只喳喳呼呼不住吆喝着小心些,却不伸手去扶,魏季宇起身后,垂着头低低向厅内众人告辞,一瘸一拐扶着木廊边的柱子,挪着步子向院门走去,秦昭然实在看不过眼,起身急急奔到他身前,弯腰抄起他,迅速送到府门口,交待他随来的家人,回去即刻请了大夫,替他检查伤处,魏季宇悄声道了谢,秦昭然扶着轿杠,隔帘细细嘱咐了几句,这才错开身,目送魏府的轿子远去,眼见那轿子在胡同口转了个弯,没了踪影,秦昭然扭过头,正要回去招呼客人,冷不防茗一张贼兮兮的小脸,就忤在眼前,挥着污的小手,指着魏季宇轿子去的方向,嬉笑道:“秦大哥,那是谁?又是哪儿来的狐狸精?”
  秦昭然一把拍掉他的小手,没好气的道:“什么狐狸精不狐狸精的,那是来求我办事的,你这孩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竟说的如此难听……”
  茗嘻嘻一笑,把小手背到身后,忽然仰起头,亮的小眼睛一眨一眨,说不出的可爱,“那,我们院里那个子诺,你命人收拾了处院子,准备把他迁过去,这又是为何?”
  秦昭然对子诺,确是心生怜惜,有意好好照顾他,可将军府里那一众下人,个个都精的猴儿似的,闻弦歌而知雅意,秦昭然出了申氏兄弟所在的小院,吩咐隐在树丛中的暗卫,为子诺准备吃食,待他那副与众不同的样子,被隐在周遭的暗卫们瞧在眼里,心下当即打定了主意,申氏兄弟小院里那位主儿,眼看着就要得宠,自然要紧着巴结,那暗卫送吃食过去时,异常殷勤,又带了两名伶俐的小厮过去伺候,茗正和展鸣一路疯闹着回了小院,撞见守在子诺门外的小厮,不由好奇的询问歆朝,这两人是怎么回事,歆朝没好气的一翻白眼,咬着牙恨恨的道:“还能怎么回事,秦大哥又犯老毛病了,现在可好,湘函还赖在绿苑,他又弄来个子诺,我原还想着,寻个法儿让他撵了湘函走,得,这下还得多撵一个!”
  茗听了半晌,才闹明白,原来子诺这门前小厮,是秦昭然特意划来伺候他的,自随他下山来到武府,他这人除了对小笛湘函,和他们师兄弟二人关怀备至,其他人俱是等闲视之,这回着急忙慌的派了人来服侍子诺,那自然是对他动了心思,茗一握拳头,跟着恨恨的道:“哼,我……我找他去!”
  说完不等展鸣来拉,缩身一滑,极快的出溜出去,寻着人打听到秦昭然在前院花厅招呼客人,他正要追上去,不管不顾让秦昭然给个说法,却一眼瞅见秦昭然托着个人,飞身掠出府,送那人上了轿,还恋恋不舍驻目远望,茗心头激愤,悄悄贴在他身后站好,候着他转身,冷不丁儿冒出一句,指望着吓他一跳,哪知秦昭然倒是镇定,猛地瞧见他,只眼睛略微一瞬,茗一肚子气登时泄了个没影,随口问了子诺,秦昭然听到子诺,急急抬头盯着他,奇道:“我在子诺房里说的话,你怎地这么快就知道了?”
  田羽信久等不见秦昭然回去,急得捂着肚子,不住干嚎,“我的祖宗哎,这送个人,怎地送这许久,我今儿一天,可都忙着备置聘礼,一整天滴水未进,就指着来他府上,蹭上一顿,他倒好,丢下一桌子客人,抱了人可出去了……”
  程征微微一笑,捏起筷子轻轻敲着杯沿,“田大人,你究竟使了什么法子,竟让江昂答允了你和妙恬的婚事?”
  田羽信咧开大嘴,嘻嘻笑道:“我也不知道啊,是江昂身边那娈宠,叫什么……何湘函,”田羽信拍拍脑门,“他暗暗提点我,说江昂早些年做事糊涂,现下有心弥补,又拉不下颜面,我一听,立时觉出几分意思,试探着又提了想迎娶妙恬,谁知他竟一口答允,嘿嘿……”田羽信搔了搔头,傻笑不止,“这真是正打磕睡,送来个枕头,他若再不答允我和妙恬的婚事,把我逼急了,非得带了妙恬私奔不可!”
  话音未落,就听武江昂在院外哈哈一笑,“看不出,你还有这等胆量,狼子野心,竟早在觊觎我妹妹,还好你那聘礼还堆在院里,完好无损,你还是趁早抬了回去,咱们两家这头亲事,告吹了!”

  上善若水(28)

  茗一路怒气冲冲回了申氏兄弟住的小院,一脚踹开院门,棱着眼角紧紧盯着子诺门外那两个小厮,启鸣和展鸣正站在院里,神色凝肃的说着什么,被他这踹门的老大一声响,惊的齐齐回头,茗紧皱着眉,踢踏着鞋,一摇一晃的走向他和歆朝的小屋,展鸣张了张嘴,便要问他又怎么了,茗挑开帘子,状似漫不经心的吆喝道:“展……小师父,我今儿兴致好,想吃全兴斋的玫瑰松子,你一会儿得便,去给我买些来!”
  展鸣情不自禁点了点头,“恩”了一声,启鸣连连摇头,悄声道:“乾坤倒置,夫纳不振!”
  茗哪听得懂这些,可微一侧目,见启鸣一脸怜悯,不住打量着展鸣,不由冷哼一声,大模大样甩了帘子,进屋坐到桌边,倒了茶慢慢啜饮,歆朝立在南面窗户下,正捏着个瓷瓶,翻来覆去的摩挲着,茗眼风一扫,见那瓷瓶有些眼熟,忙放下茶杯凑了过去,伸手捏过那瓷瓶,奇道:“这……这东西,怎地和师父做的连翘香露那么相似,连瓶底的印鉴也……”
  歆朝慢慢踱到桌边坐下,眯起眼睛道:“这东西确是师父做的连翘香露,刚才秦大哥嘱咐下人给子诺送吃食,绿苑的何湘函不知怎地,得了信儿,急赤白脸的撵了来,拐弯抹角打听子诺的伤势,我面上恭敬,言语却不留情,把秦大哥对子诺的一番作为,夸大了十成,那何湘函听了,立马沉下脸,那脸的,跟锅底似的,便要甩袖出去,却又转身,拿了这小瓷瓶给我,让我替他查查这瓷瓶中的香露,他用着不知为什么,总觉不太对劲。”
  茗被他的话勾起了兴头,打开瓶塞,以手扇风,微微嗅了嗅那瓶中散发出的清幽香气,咧开小嘴笑道:“既是师父制的香露,又怎会有什么不对劲,何湘函这人,亏心事做多了,便疑心生暗鬼,对什么都放心不下。”
  歆朝听了这话,却破天荒的没有附合,而是攒眉立起身,绕着屋内的圆桌,缓缓踱起步来,茗不解的盯着他,见他兀自转了十好几圈,还是不肯停下来,再也忍不住急急叫道:“怎么地?难不成这香露,还真有什么古怪?”
  说着取出桌面瓷杯,把那香露小心的倒了些出来,对着光细细分辨颜色,又取了银匙,点起烛台,把那香露倒在银匙里,就着烛台慢慢烤干,银匙底除了一圈浅白的涸泽,倒没有发乌变,也没有什么刺鼻的气味传出,茗忙活了好一阵子,终于放下那瓷瓶,长叹一气道:“有什么古怪啊,就是平常的香露,瞧你那样子,我还以为……”
  “你不觉得……师父似乎多加了几味药材?”歆朝拧紧双眉,侧目询问茗,茗一呆,捧起那倒了香露的杯子,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再深深吸嗅着,仍是满脸不解,歆朝微微一嗤,曲指弹在他脑门上,道:“平素叫你多用功,你总是不听,学什么都是似是而非,模棱两可,”劈手夺过那杯子,从怀里掏出一只红底白边的瓷瓶,把那瓶里的东西倒了一些在杯子里,杯子里立时噗嗤噗嗤,响声不绝,茗张大了嘴,目瞪口呆盯着那杯里翻滚出气泡的香露,正要说话,那杯里的香露,忽然吱吱响了几声,扑的腾起一阵黄色烟雾,茗离得那杯口太近,冷不防被那烟雾呛着了,竟险些憋过气去,急急抚着自已胸口顺气,捏着嗓子咳道:“歆……歆朝,这是……是什么东西,真臭,你朝杯子里加了什么,怎地这么臭?”
  歆朝翻了翻白眼,一把扯过愣怔着,抚胸顿足,却不离那杯子的茗,把那红底小瓶丢到他怀里,茗拿起来打开木塞,仍是以手扇风,微微嗅了一下,“这不是你常给秦大哥用的麝香吗?”
  歆朝忍无可忍,抢过那瓶子,冲他鼻子底下一伸,没好气的道:“你再好好闻闻,这怎会是麝香,这明明是沉香,一个是提神的,一个是助眠的,你怎么连这个都分清……”
  茗搔了搔脑袋,嘻笑道:“哎呀,又不是女人,谁有功夫在意这些香料啊,你……你把沉香加进去,为什么那香露竟会发出这么难闻的气味,难不成,是这香露里掺着的东西,和那沉香相冲?”
  歆朝面色一沉,抚额垂首,很是疑惑的叹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师父给小笛哥的香露里,怎会掺了厘叶,小笛哥一向浅眠,师父应该能想到,我会在小笛哥和秦大哥房内,点上沉香,令他们夜间能好生歇息啊!”
  展鸣苦着脸作别启鸣,回房取了钱袋,提气纵身,几个起落便出了将军府,启鸣见他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出府时却着急忙火,哪有半分不耐,不由摇头叹息,他这个弟弟生下来就是个野人,天不收地不管,几曾对人这般低声下气过,也只有茗这个克星,把他摆布的老老实实,被茗豪不恭敬的呼喝着,还乐颠颠十分狗腿的去给他买玫瑰松子,天渐渐了下来,启鸣站在暮色四合的小院里,冲展鸣腾挪着失去踪影的方向,驻目良久,终于轻叹着转过身,却险些和歆朝撞了个满怀,茗跟在歆朝身后,还不住推揉着他,催他快走,启鸣眼疾手快,一把托住歆朝,奇道:“你们俩这是要干什么?这早晚了,吃了饭再去玩耍吧?”
  他那手托在歆朝腰侧,手指似有意似无意的,从歆朝腰侧滑过,引得歆朝颤着身子,左右躲闪着急道:“你……哎,你别闹了,我们急着去替小笛哥诊脉,若为你耽误了,小笛哥有个什么好歹,秦大哥回来,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启鸣一怔,待他回过神来,细细咀嚼歆朝的说辞,不由惊的声音都变了,“笛公子怎么了?我瞧他这些天好好的,怎会说病就病了,还那么严重?”
  歆朝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茗却抢先道:“小笛哥用的两种香料犯冲,歆朝刚刚把这两种香料混在一起,那香露竟滋滋乱响,噗的腾起一阵怪烟,把我呛的,险些背过气……”
  启鸣越听越是心惊,眼巴巴盯紧歆朝,急道:“歆朝,你……你最通毒理,那些香料笛公子用了有多久?这些日子我瞧着他,精神头儿倒还健旺,”启鸣勾着头想了想,缓缓定了神,“说不定,这两种香料相混,只是气味难闻了些,于身子却是无碍呢?”
  歆朝抬起头,盯着天上不住闪烁的启明星,凝神半晌,轻道:“这个,我倒不知,那香露是我师父配制的,端的是世间少有,不仅没有一丝杂质,而且那香后味十足,浑厚纯郁,我虽不知他放了哪些东西,去了香露中的杂质和异味,可今儿闻着这香太过醇正,贴近了去闻,竟是中人欲呕,我原想着用混些沉香进去,把这两种香中合到一起,变得绵甜清悠,既适眠又清脑,但加了沉香,两种香料不仅不能相容,而且不能兼存,我一想起小笛哥这几个月,都在用着那连翘香露,平日秦大哥那屋里,又经常燃着沉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茗早等得不耐烦,不待他说完,扯着他急急忙忙跑出小院,一边跑还一边着落着,“你现在跟了你那个师父,竟变得这般罗嗦,这些药理你便是给他说上三天三夜,他也听不明白,咱们还是先去替小笛哥诊了脉再说!”
  启鸣哎哎连声,跃起身斜蹬廊下木柱,借力窜出老远,一把挟起歆朝茗,向绿苑奔去,还没靠近院门,从那门里猛地窜出来一个人影,启鸣抱着两个孩子,差点撞了上去,那人只略略闪身,避过他们三人,脚下不停,飞快的冲府门奔去,启鸣扫了一眼绿苑外站得钉子似的武义,见他手按腰刀,目不斜视,对那掠出院子的人,一闻不问,心知那鬼鬼祟祟的人影,说不定是武江昂召了来的暗卫,当即也不多言,冲武义拱了拱手,道:“将军在吗?”
  武义摇了摇头,嗫指比着前院,笑道:“今儿程丞相和田都尉同时到府,将军在前院忙着招呼客人,哪儿有功夫回来呀!”
  启鸣“哦”了一声,把挟着的两个孩子提起来,伸到武义面前,无奈的道:“这两只皮猴,这一会儿非得来找笛公子玩耍不可,我带了他们先进去,防着他们不知礼数,冲撞了院内的两位公子!”
  自从秦昭然留下了湘函,却也没替他安排别的住处,他们三人统统挤了武江昂那屋,所幸武江昂的卧榻甚是巨大,足够他们三人大被同床,小笛是不明所以,湘函是舍不得被单独迁出去,三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住在了一起,秦昭然每晚,往往是睡在正中间,一左一右揽着他俩,这么同住的好处在于,他那两个心肝宝贝,都可以和他共处,三人同宿,虽然多多少少有些别扭,可总好过单独哪个人,被寂寞孤单的放在隔壁的什么地方,听着这屋里传来的,阵阵销魂蚀骨的呻吟,妒恨难忍,当然同住自会有坏处,坏处便是,秦昭然不能随心所欲的,和他任何一个宝贝颠鸾倒凤,不管和谁恩爱缠绵,若身边一直有双眼睛直直的盯着两人,总能让他觉得脊背发寒,不自在到了极处。
  茗抢着挑帘进正房时,小笛正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件白绸亵衣,眯着眼睛,就着烛火,缝补着什么,湘函斜倚在窗台上,望着窗外明净的月色发呆,这三人进来时,他略一回头,看清歆朝面上惶急的神色,不由浑身一震,道:“那瓷瓶里的东西,当真有什么不妥吗?”

  上善若水(29)

  武府前院的花厅,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整个小院都能听见田羽信扯着嗓子,在那儿吆五喝六,启鸣着急忙火的来,见门前立着武忠武悌,忙凑上去,压低声音道:“忠哥,悌哥,将军……将军这还得多久才能送客?何公子说有要紧事,急着催将军回去呢!”
  武悌喷地一笑,伸指点着启鸣的脑袋,道:“你这狗东西,招子倒是鲜亮,眼下瞧着绿苑里那二位得宠,竟紧着巴结上了,连将军宴客,你都敢来催促。”
  武忠虽然瞧着憨直,可却是武江昂身边一众侍卫中,最心细如发的一个,眼见启鸣急的脸上变色,嘴唇都有些哆嗦,心下立时便知不妙,又听他提到何公子,心道保不齐那二位祖宗出了什么事,启鸣这人机智敏捷,在将军府待了这许多年,便是真出了什么事,等闲不能令他这般惶急,武忠暗暗吸了口气,沉声道:“纵有什么要紧事,你也先一边候着,里面开了酒席,程丞相和田都尉都是将军的座上宾,怎么着也不能让他撇下一桌子客人,自已先逃席了吧!”
  他既开了口,便是武悌也不敢随意插嘴,启鸣急急叹了口气,一跺脚猫到院门那穿堂口蹲着,那花厅门正对院门,花厅里的动静,蹲在这儿倒是可以听得一清二楚,启鸣屏着呼吸,尖起耳朵偷听,厅里有个醇和的男声响起,听那声音,倒像是程丞相,“田都尉,适才听你说,你这平生最大的愿意,便是能和妙恬结为伉俪,两人共效比翼,现下江昂遂了你的愿,你院里那些聘礼虽丰足,我却觉着,这礼还嫌太轻……”
  田羽信嘻笑道:“程丞相说的是,这礼着实太轻,却不知,程丞相觉着,下官送些什么,才能略表心意呢?”
  程征嘿嘿一笑,略顿了顿,启鸣刚刚被歆朝茗吓住了,一路急急奔来寻武江昂,浑身都被汗湿了,这时往门口一蹲,额上汗珠沿着面颊蜿蜒而下,他忙抬袖擦了一把,隐约间似乎听到程征悄声说了句,“将军府还会少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你这人礼都不会送,先问明江昂现下,最欢喜什么,最想要什么,再循着给他送来,可不就结了!”
  田羽信怔怔重复道:“最欢喜什么,最想要什么,恩——”声音忽而由低沉变得高亢,好像很是激动,“那……那孩子我已经想法儿让他自已送上门来了,难道这还不算是送了他最欢喜,最想要的么?”
  程征顿了顿,奇道:“什么那孩子?你……你喝高了吧?”
  田羽信“咦”了一声,“那你是说什么?江昂,嘿嘿……也就那点子喜好,说出来,京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是以你刚刚一说送他喜欢的,我立马就想到……”
  启鸣险些没崩住,差点笑了起来,忙使劲儿掐着自已的大腿,强忍着继续偷咱,武江昂倒似不明所以,也跟着奇道:“我那点子喜好?哪点子喜好?你们二人别打哑谜了,瞧着我是个老粗,故意眼气我么?”
  田羽信哈哈大笑,刚说了句,“你那绿……”就被程征笑着打断,“你说的是江昂原来那点子喜好,现下他欢喜的,可是勤政殿里那块和田美玉,那玉虽说不上顶顶上乘,却是价值连城,怎样?你可能为他寻来?”
  启鸣一愣,花厅内立时鸦雀无声,倒好像那三个人同时默契的闭上了嘴,武忠武悌在门口听了个大概,俱是脸色一变,武悌手按着腰刀,另一只手已经探入怀中,扣紧一把精铁梭棱,武忠急忙冲他摇了摇头,伸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武悌见了,慢慢放下手中暗器,和他一道竖起耳朵,留意屋里的动静。
  “哈哈哈哈——”武江昂蓦然一声长笑,屋内屋外那些个人,同时惊跳一下,“老程,想不到你竟如此幽默,连那孩子的玉玺,都敢拿来开玩笑,我平素见你一本正经那副模样,只道你是个老古板,谁曾想竟是个活宝,你的冷笑话,说来当真令人喷饭!”
  田羽信显然也觉出不对,忙附合着笑道:“都说丞相大人学富五车,诙谐风趣,平时我还没觉出来,今儿倒当真大开眼界。”
  程征跟着嘿嘿笑了几声,忽然顿住,沉声道:“谁跟你开玩笑,武江昂,前些日子你私调城北大营守将,把京城团团围住,京里宫里,八片城门宫门的将领守备,都被你换了个干净,程征虽说愚笨,可瞧着你这些日子折腾出的动静,若说你没有异心,那我是万万不敢相信!”
  武忠斜眼冲武悌使了个眼色,武悌会意,一个纵身,几起几落,迅速消失,武忠冲启鸣勾了勾手,启鸣急忙站起身,却听武忠声线压的极低,吩咐道:“你先悄悄进院,躲在暗处,一会儿若是将军示意,立时擒下程丞相。”
  启鸣有些踌躇,嗫嚅着要说什么,武忠却止住他,轻道:“我瞧着这程征,眼下是和小皇帝穿一条裤子,若不出所料,那孩子定是躲在他府里,程征今儿贸然前来,酒足饭饱之际,严辞质问将军,可见是有备而来,咱们不可掉以轻心,万事谨慎为上!”
  启鸣连连点头,溜着墙根跃上北面一堵矮墙,缩身躲在墙下桐树巨大的枝杈间,武忠瞥了一眼花厅,冲院外暗卫伏身处做了个手势,那处树影微微一晃,跳下个身着衣的男子,武忠指了指府南,微微一挑眉头,那人和秦昭然遇到的暗卫一样,也不应声,只躬身拱手为礼,随即飞快的奔了出去,武忠肃容立在院外,手按腰刀,脚下不丁不八,眼睛一瞬也不瞬,紧紧盯着花厅,只待武江昂掷杯为号,或是一声大喝,便立时扑入花厅,谁知花厅里静寂一片,良久才听武江昂直着嗓子叫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田羽信那一向绵软清爽的嗓音,竟有一丝喑哑,混在一阵沉重的喘息中,格外怪异,“这人既已知道你的图谋,当然留他不得,只是……咱们不知他和那姓金的小崽子有什么勾连,在外间如何布置,我先打昏他,一会儿自会想法,替你撬开他的嘴,任他和那小崽子如何筹谋策划,这金氏江山,总逃不出你的手心就是了!”
  武江昂哭笑不得,狠狠跺着脚,叹道:“哎——你,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在城内城外一番布置,只是为了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捎带手儿替他了解了哪明亨,你……哎,你当真是会错了意!”
  武忠愣怔片刻,握着腰刀的手,慢慢垂到腰侧,却听田羽信几乎是恶狠狠的嚎叫出来,“什么我会错了意?咱俩打从光屁股吃奶那会儿,见天都在一处,你那肚子里有什么弯弯绕绕,岂能瞒过我的眼睛,前些天那小儿意欲挑拨,来我府上行反间计,被我将计就计,骗他留在府里暂避,我那府里铁桶一般,他进得去就出不来,哪知你府里几个混帐东西,悄悄跑我府里大闹一场,那小儿倒是机灵,早瞧出不对,竟寻机溜了,现下程征这呆子自已撞上门,我看那小儿八成便在他府上,我这就回去调集人手,咱们围了哪府,再使人去程府宰了那小儿,把这弑君的罪名,推到哪明亨头上,这京师没了主人,除了你又有谁能坐的安稳,你快些!别磨蹭了!”
  武忠微微一笑,抬脚进了花厅,见那桌席面仍是完好无缺,只地上横躺着一身素帛的程征,田羽信倒竖着眉头,怒目瞪视着武江昂,武江昂却坐在桌边,不住抚着桌上酒盏,眉心紧蹙,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武忠急不可耐的扑过去,冲他扑通一声跪下,激动的声气儿发颤:“将军,田都尉说的是,这些天咱们只是不知那小儿的下落,若是早知他的下落,这金氏江山,早改做武姓了,眼下时机难得,还望您从速决断啊!”
  秦昭然瞅着倒地不起的程征,见他颈部不自然的弯曲着,脸歪向一侧,心知田羽信暴起发难,下手没有顾忌,程征怕是没有一两个时辰,醒不过来,刚刚他义正言辞,质问秦昭然不臣之心时,一脸正气凛然,现下头歪向一边,倒模糊了那脸上的阳刚之气,略显柔弱,秦昭然不由叹了口气,就手扶起程征,试了试他的鼻息,田羽信正不耐烦,见了他的举动,不由喘着粗气,没好气的道:“我的大将军,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动起他的心思来?待你坐稳了龙庭,便要一百个这般容貌的美貌男子,我也给你寻来了,何必这等小家子样,对他总舍不得丢手?”
  武忠也紧着附合,“将军,这程丞相……先交由田都尉,让他问明皇帝在城中的布置,明儿您肃清了朝内乱党,替皇帝诛杀了弑君的哪明亨,咱们寻个托辞,只说程丞相殉难,您便把他收入后宫,日夜朝夕相伴,也是不难,何需急在一时呢?”
  这两人口口声声,竟都是暗指他当此非常时刻,对程征动了色心,秦昭然张口结舌,被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噎得险些背过气,好容易候着武忠住口,忙狠狠一拍桌子,怒道:“好了,好了,你们俩给我消停一会儿,该怎么办我自有主张,哪有你们插嘴的余地!”

  濯足濯缨(1)

  展鸣急冲冲的出了武府,一溜儿小跑去了豆荚胡同,买了全兴斋新出炉的玫瑰松子,捧着护在身前,虽说时值盛夏,糕点轻易不会放凉,可展鸣还是小心翼翼,心急火燎的紧着往回,刚拐进东里路,遥遥看见沁园一角,影影绰绰能瞧见将军府粉白的墙壁和乌的檐角,展鸣不由咧开嘴,握紧那刚买的点心,仿佛看见茗正仰着小脑袋,瞪着又圆又大的眼珠,垂涎三尺,直盯着他手心的点心,早前见这孩子,只觉着他调皮捣蛋,十分惹厌,可相处越久,却越觉他一派纯真,活泼可爱,展鸣摇了摇头,自得其乐的呵呵傻笑着,走了没多远,眼角余光隐约瞥见,身旁树影古怪的摇晃了一下,这些天京师里草木皆兵,小皇帝躲在田府,武江昂和哪明亨之间的战争,便由暗转明,继而公开对垒,展鸣极之警觉的缓缓回过头,冲那处摇晃的树影细细打量了半晌,耳边蓦地风声大作,展鸣还没来得及回转身,已有一条青色人影,倏地落在身前,皱眉看看展鸣,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点心包,沉声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去买点心吃,还不快些回府,将军有话吩咐!”
  展鸣瞪大两眼,连连点头,那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已停止摇晃的树枝,凝视片刻后,腾空一跃而起,瞧着是向东里路去的,可半途却改了方向,左掌平平伸出,猛一转身冲那肥厚的枝杈间只一抓,竟生生抓出个身形瘦小,面目猥琐的男子,那男子被他抓在手中,狠狠扔在地上,却趁他立稳身形之际,一扭身弹跳起来,一脸愤然,却毫无惊惧之色,展鸣早抢在一侧,上前一脚踹翻了他,冲那青衣人道:“悌哥,这人怎么处置?”
  武悌面无表情踱到那人身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阴恻恻的问道:“我且问你,你是自程丞相府上来的,还是自哪大人府上来的?”
  那人眼神闪烁,急眨着眼睛,应道:“既然落到你手里,还有什么好说的……”
  武悌举起右掌,冲那人顶心急急落下,那人似乎吃了一惊,极是狼狈的就地一滚,躲开了那雷霆一击,武悌欣然一笑,探手入怀,取了一面黄澄澄的小令牌,递给展鸣,轻道:“你即刻调集人手,去程丞相府上,务必把那小儿擒下,”见展鸣茫然不解,武悌指着地上那人,嗤道:“这人是程征府上的,想必是随程征一道儿来的将军府,只潜伏在府外,窥视风头!”
  那人猛地一抬头,展鸣仍是不解,奇道:“悌哥,你只作势要打死他,他这就地一滚,你便能看出,他是从哪个府里出来的?”
  武悌连连挥着手,不耐烦的道:“你快去程征府上,不管这人是哪儿来的,现下他都必须是程府的,你快带了那小儿回来,时机紧迫,容不得你拖延!”
  展鸣捏着那枚小小的令牌,一声唿哨,从将军府四角的塔楼,和院里各处浓秘的树荫中,忽然闪出几十条人影,那些人影迅猛快捷,眨眼功夫已到近前,展鸣也不多说,领着他们,冲武悌一拱手,飞快地跃上高墙,很快消失在东里路的尽头。
  委顿在地的那人,刚刚被武悌暗暗以重手法,震断了筋脉,现下浑身无力,动弹不得,胸口更是隐隐作痛,武悌站到他面前,低头打量着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竟神采涟涟,那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忙垂下头,死死盯着自已那沾上一层浮灰的靴子尖,蓦然间那人猛抬起头,咬着牙道:“你,你……”
  武悌嘻笑着上前冲他躬身一礼,道:“徐副统领,您说您不好好在程府守着皇上,跑武府来凑什么热闹?今儿我们将军可要大开杀戒,血洗哪府,以慰皇上的在天之灵……”
  那人怔了怔,随即醒过神,连连呸了几声,“呸,呸,说什么胡话,皇上正值青春年少,风华正茂,你……你这乱臣贼子,跟着武江昂那混账东西,竟是什么混话都敢说!”
  武悌笑的极是开心,仰面道:“那金氏小儿得了你们这一帮蠢货,还自以为运筹帷幄,智珠在握,当真好笑,殊不知你们这些人,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你这身武艺固然低微,脑子也不清楚,那小儿把你这种蠢笨东西放在身边,当真是自取灭亡,他初登大宝,根基不牢,还妄想挑拨我们将军和哪明亨内斗,觑着他二人拼个你死我活,他再出来坐收渔人之利,哼哼,我看,这奴才脑子不清楚,主子的脑袋也不清楚,我们将军身经百战,足智多谋,又岂会被他那小小把戏蒙骗?”
  地上那人紧紧抿着嘴唇,下巴微微扬起,一脸不屑,似乎十分不耐武悌那一番吹嘘,待他说话,冷不防问道:“程丞相……已经被你们擒下了?他……可曾说了什么?”
  话音未落,从将军府府门前,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长笑,有人朗然道:“你们明知这将军府是龙潭虎穴,还使计骗了那书呆子来,怎么?现下你们倒关心起程丞相来?”
  那人扬起面,直直盯着缓缓步出的一群人,当先那个,正是小皇帝意欲拉拢,却险些被其反间的田羽信,他笑的极是畅快,一直走到那徐副统领面前,才顿住脚步,扭头冲他身后那身形魁伟,朗眉星目的男子挤着眼睛,“我没说错吧!那小儿心狠手辣,便是他身边一心一意,为他筹谋的程征,只要能替他拖延时间,暂且能糊弄住你,他也会毫不可惜的送了那呆子来……”
  秦昭然自田羽信那一阵长笑后,便一直沉着脸,眉间紧蹙,武悌本是垂着头,忽然听到有人微弱的呻吟出来,忙抬头四下里打量,却见武江昂臂弯里托着个文弱书生,那人通体素帛,只顶心发冠上嵌着一粒红豆大小的猫眼石,武悌心中咯噔一声,若无其事的微侧过身,向武江昂怀里那人瞥上一眼,发现那人正是刚刚田羽信谈及的书呆子,程征程丞相。
  眼看武江昂一脸痛惜,揽着那程征,只不愿丢手,田羽信几次三番提点他,这人被小皇帝送了来,保不齐有什么图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是对他真撂不开手,先拘在府里,待今夜成了大事,日后还不是他要怎样便怎样,可武江昂只沉着脸,一声不吭,田羽信本还说的兴兴头头,半晌不见他言语,慢慢息了声,只站在一边觑着他的脸色发怔。
  武江昂这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倒看得武悌心中阵阵发毛,将军府里这位主子,向来是说一不二,听风就是雨的性子,若说要什么,立时就得使人办来,为着金氏这锦绣江山,他隐忍了多年,谋划了多年,朝廷内外不知遍布多少眼线,根植多少党羽,可眼看着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他却没有丝毫兴奋,反倒沉默寡言,郁郁的像是根本没有发现,这连他身边的兄弟侍卫都瞧出来的好机会。
  地上那徐副统领也不言语,只挑衅的翻眼瞅着秦昭然,秦昭然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他獐头鼠目,外形阴枭,两只眼睛直直盯着自已瞧,不由淡淡道:“那孩子派你尾随程征而来,是命你来观风呢,还是心有不忍,对他这师父还有几分香火之情……”
  刚说了一半,忽然感觉臂弯一沉,秦昭然急忙低下头,那横卧在他怀中的明秀丞相,杏眼微眯,似乎已然醒来,秦昭然顿时心生不忍,转手把他交给武忠,让武忠把他送去申氏兄弟的小院,命歆朝茗看住他,不可慢待,只囿住他便是,程征迷怔半晌,渐渐清醒过来,听到秦昭然吩咐囿住他,登时瞪大眼睛,面色唰的苍白起来,慌乱的挣扎着,急道:“武江昂,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秦昭然撇了他一眼,扭过头不发一言,指着地上那徐副统领,让田羽信提了他回府,招手命武悌近前,沉声道:“你召集人手,去程府请了那孩子来,今夜咱们先了结了哪明亨,肃清朝野,尽除哪党,再来收拾那金氏小儿!”
  程征惊得面孔雪白,猛地向前一扑,却被武忠死死钳制,动弹不得,只能扯着嗓子叫道:“武……江昂,江昂,你当真要做那弑君卖主的千古罪人?你是看着严儿长大,又是他的授业恩师,怎能如此狠心,竟谋夺起金氏基业来?”
  田羽信今日早被武江昂那副冷淡的模样,闹了一肚皮野火,折腾了一晚上,好容易听到武江昂开口说了句有担当的话,刚缓过脸色,却听程征胡乱嚎了一通,这人不仅愚忠,而且愚笨,田羽信不耐烦的狠拍巴掌,那异常响亮的一声,惊得程征急急回头,神色惊恐,他那话本就说的没有份量,现下这副样子被田羽信看在眼里,愈发觉得这人没担当,忍不住轻嘲道:“我看你呀,也就是个吃货,”说着转过头,冲秦昭然笑道:“你瞧他像不像金氏小儿御苑里那只冠毛?瞧见生人比谁叫的都兴起,你若冲它一挥拳头,或瞪眼呼喝两声,它立马吓得夹紧尾巴,缩在地上不敢抬眼看你……”
  程征被他噎得两眼一翻,急喘着怒道:“田羽信,你……”
  眼前忽然遮过一片云,程征那一肚子愤闷,都卡在了嗓子眼里,有人立在他面前,柔声道:“好了,好了,你别和他置气了,哎……你们俩当真是,一个冥顽不灵,一个出言不逊,现在都少说两句,待我办完了事,再回来给你二人调解!”

  濯足濯缨(2)

  展鸣率着那一众武府暗卫,暗里把程府围了个结实,那一众暗卫伏在暗处,把守处程府各处出府要道,展鸣绕着程府转了一圈,觑着程府东面一条小巷的院墙低矮,对着身后暗卫作了个手势,拔身跃上那堵矮墙,程征这丞相府,虽占地极广,防卫却不甚严密,展鸣立在那矮墙上,本就是摸不清丞相府的防守,意欲打草惊蛇,哪知他立在那儿许久,竟是没人理会他,丞相府东侧,那些仆役的孩子们晚饭后玩闹的声响,愈发喧嚣,站在墙上极目远眺,也没瞧出哪处院落有什么异常,瞧着那些下人们懒散懈怠的劲头儿,倒似乎府里并没藏着什么重要的人物。
  这一日之内,展鸣逼得那小儿,逃出了田府,寻了程府躲进来,接说他若再想寻处藏身,并不如何方便,展鸣拧眉思忖片刻,冲暗卫伏身的地方一挥手,举起手中那面小小令牌,朗声喝道:“丞相府上下人等听着,我乃左司马大将军武江昂,麾下骁骑尉申展鸣,奉将军之命,追捕贼人至此,现下已知会过程丞相,即刻便要搜府,尔等勿需惊惶。”
  他站在高处,这一提气纵声,程府上下俱是一呆,还没得有人回过神,那些伏在暗处的武府暗卫,已是飞身掠下,极是迅捷的把守处了程府各处院落,展鸣跃下身来,刚立稳脚跟,便听程府悲号之声大作,那些仆役侍卫,懵懵懂懂不知发生何事,眼见那些沉着脸不住呼喝的暗卫,扑入院落,便是连犄角旮旯都不放过,正房厢房花厅耳房,都被他们使刀使枪,撞开房门,翻开木柜,胡乱翻找的一塌糊涂,婢女婆娘那些没见过市面的,早听得瑟瑟抖作一团,相互搂成一团,呜咽求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可寻到最后,却不见那金氏小儿的踪影。
  各处暗卫搜索完,纷纷来到展鸣身边,摇头以示没有找到那小儿,展鸣那双眉之间,挤成一道川字,苦思冥想,不得其解,早前在田府觅到那小儿时,他正缩在田府一处偏僻的小院,伴着身边几名侍卫,神色悠然,气度从容,启鸣原以为田羽信阵前倒戈,私藏起那小儿,意欲与武江昂为敌,可后来几人伏在屋脊上,细细打量半天,却发现那小儿所居院落,房前房后,院里檐上,都被田府武艺高强的侍卫们看守着,那小儿不像是被那些人层层保护着,倒像是失了自由,被田羽信困住了。
  他那时的从容作派,展鸣以为是故作姿态,可现在瞧着,倒不简单,这孩子不足十五,又是深宫中养大的,若说心智计谋,如此深沉,展鸣是说什么也不愿相信,再看他这些日子顺顺当当的在田府和程府之间,轮番藏匿,展鸣不禁有些怀疑,难不成,这孩子私下里另有臂助?
  过筛似的筛了一遍程府,确定再无收获后,展鸣带着那些暗卫离了程府,一路凝神回想,在田府时,那孩子的言行举止,越想越觉可疑,越想越觉有诈,走没多远,展鸣心不在焉,险些被一处破败小巷间,横生的蔓藤绊了个狗趴,他甚是狼狈的撑着墙稳住身子,这略微一弯腰,胸口一阵细糯甜香,直直冲鼻而入,展鸣一呆,探手入怀,摸出一包被压扁了的糕点,这正是今日茗使唤他去买的玫瑰松子,这时污糟的不成样子,虽说捏起那些点心沫送入口中,仍是那清甜爽脆的口感,可卖相着实不佳,茗若是见了,不定会怎会奚落他呢。
  展鸣耸拉着脑袋,这些日子京师都不太平,可今晚感觉尤甚,自他在府门外,遇上武悌,又被他吩咐来程府,搜寻那金氏小儿,展鸣便隐隐觉着,嗅出了那么一点,变天的味道。
  这些年武江昂战功赫赫,手握大权,早已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大人物,他虽瞧着粗放,可心思却深沉细腻,启鸣展鸣自幼便随在他身边,对他的心思,自然也可猜出几分,只是现在,对武江昂,哪明亨,金严来说,都可以算得上是绝好时机,能顺应形势,审时度势,计算得当的,才能多出几分胜算,展鸣今儿连着被那小儿逃脱两次,心中郁闷,实难宣泄,捏着那包糕点,狠狠一拳砸在墙上,脑子里不住转着一个念头,那小儿,到底藏到哪儿去了呢?
  歆朝茗守在绿苑,翘首以盼,急等着秦昭然回去,和他商讨药物相生相克,估计已对小笛的身体,有所损伤,可启鸣去了许久,也不见绿苑外有什么动静,茗急的连连跺脚,恨道:“秦大哥死到哪儿去了?平素瞧着他待小笛哥,别说有多贴心了,可这一会儿,真正要命的时候,却见不着他的人影……”
  小笛被他二人恶虎扑食似的按在桌边把了脉,紧着这两人使了启鸣去唤秦昭然,便大眼瞪小眼,一屁股坐在桌边,不住留神着院外的动静,眼见茗口没遮拦,小笛喷地一笑,轻道:“茗,你和歆朝这到底是怎么了?土匪恶霸似的冲进来给我把了脉,现下又一声不吭,瞧你那苦瓜脸,我若不是没觉出不适,还真当我得了什么绝症,不久于人世了呢!”
  歆朝茗听到那句不久于人世,齐齐惊跳起来,连忙摆着手,歆朝颤着嗓音,急道:“小笛哥,你别瞎想,你怎会……你怎会不久于人世……”
  小笛眼珠一转,一扫往日那纯良模样,竟有几分秦昭然那狡诈的模样,“哦……那适才湘函说什么不妥?歆朝,你和茗自幼和我交好,若是有什么事,可不能欺瞒我!”
  歆朝一怔,小笛这一句自幼交好,倒令他忆起初被带入铭山,华旭笙整日公务繁忙,耐不住性子照顾两个稚龄孩童,他和茗又正是吃不饱的年纪,手边抓着什么,都朝嘴里填,那次在坤院外,眼见一株植物开得茂盛,他和茗四只小手刨的欢快,把那株鲜花连根拔起,取了那球形花茎,丢到坤院厨房的灶洞中,烤熟了两人也顾不上烫,伸出的小手爪,从灶灰中扒出那花茎,略吹了吹,便要往嘴里填,冷不防背后有人一下窜了上来,伸手打掉那花茎,急道:“这东西不能吃,你们……你们是华主事刚领上山的小徒吗?这东西瞧着鲜亮,吃了却能令你们腹泄不止,再者不能多吃,你们这两个小小人儿,若是吃下这么大一块,怕是要把小命送在这坤院的茅房里了!”
  小笛说那话时,一本正经中略带焦灼,歆朝至今想来,那时被他抢了吃食,正满腔怒火,愤愤扭过头去,对他怒目而视,可他却毫不在意,随手丢了那花茎,两手一拍,笑道:“你们是饿了吧?我瞧这院里榆钱倒正是季节,一会儿摘下些榆钱,和了面,我给你们俩做蒸菜吃,那榆钱蒸菜,可不知比这花茎美味到哪儿去了……”
  自打被小笛领去离院,吃了一顿美味的蒸菜,歆朝和茗对小笛便打从心眼里亲近起来,平素无事,总会偷偷跑去离院,缠着正练功的小笛,软语央着,只不住叫饿,小笛心善,瞧不得他们俩苦着小脸,两眼泛着绿光不停咽口水,总会想着法儿做些山上吃不到的好吃食,虽说小笛喜欢下厨,可他厨艺平平,也幸尔歆朝茗只要有吃食,也不管好赖,只管往小嘴里填,吃得惯了,倒觉着小笛那厨艺,天下无双。
  湘函立在门边,手中抓抚着一只小瓷瓶,若有所思的朝这边看来,歆朝眼一翻,立时给了他一个白眼,若不是湘函使坏,小笛十二岁上山竞技,本该顺顺当当,风光体面的回离院,他早就应允,日后接了任务下山,定会给他二人捎回些山下好玩的物什,可活蹦乱跳的一个小笛上了山,却被武轩逸带下一个混身浴血的残废少年,歆朝不为小笛承诺的那些好玩物什,只为他们三人这些年来的情份,也不会待见湘函。
  茗仰着头,在小笛和歆朝间摇来摆去,小笛见歆朝不应声,嘻嘻一笑,转而询问茗,“茗,你们这到底是打什么哑谜呢?索性待会儿秦大哥来了,你们也要告诉他,不若先给我透透风,让我心里有底,我这瞧着你们三人神神秘秘的样子,实在是心痒……”
  湘函淡淡笑着偎过来,拍拍小笛的肩头,轻道:“我说,你就别瞎操心了,哪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不过是华主事替你配的那连翘香露,和你平素用的沉香有些犯忌讳,这俩孩子淘绳,跟你开玩笑,你……嘻嘻,你偏不理他们,待他们自已觉着无趣,自会过来缠着你,想法儿让你问他们了!”
  歆朝难得跟湘函配合默契,急急点头,咧着小嘴笑道:“是,正是如此,小笛哥,不过是两种香料犯冲,咱们停了那沉香也就是了,这事也怪我学艺不精,竟见天嗅着这两种犯冲香料,却觉不出有什么不动,秦大哥待会儿回来,你可千万替我兜着,别让他了我和茗回山……”

  濯足濯缨(3)

  戌末照顾子诺的小厮伺候恹恹的子诺用了晚饭,见他不大提得起精神,惟恐都忤在屋里搅他清静,将军这人脾性阴晴不定,可看他对子诺那么上心,这少年迁居绿苑,倍受荣宠的日子只怕不远,若是不一时将军送走客人,心血来潮来这院看望子诺,瞧他没什么精神头儿,没准儿会迁怒随侍,那两个小厮十分精乖,相到这一层,不由对视一眼,齐齐冲子诺躬身行礼,“公子,时候不早了,您身上有伤,不若我二人打些热水来,伺候您将洗了早早歇下吧!”
  子诺无精打彩支颐坐在桌旁,听了这话,随意点了点头,左手边那清秀的小厮忙退出去备水,右手边那头顶二元抓髻,相貌憨厚老实的小厮悄没声儿的挑帘转到屋角,从外面吊炉上取下茶炉,捡府里最好的云舌给子诺沏了杯香气四溢的热茶送来,子诺终是不惯被人如此殷勤的伺候,冲他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别忙了,站了这一下午,可累不累?那边有凳子,你自去搬来坐吧!”
  那小厮满脸堆笑,候在子诺身边,只一个劲奉承,“公子真是体恤下人,武管家当初指了我二人来伺候,还说瞧着我二人平素乖巧伶俐,要我们打起精神,好好伺候您,把您伺候好了,也就是把将军伺候好了,我二人心里还直犯嘀咕,生怕您脾气大,不好伺候,这才特特挑了我们俩来,现下看来,您却是菩萨心肠,心地良善,武管家倒是指了个巧宗儿给我们哥俩……”
  子诺早前在谢府,早见惯各色人等的嘴脸,虽然明知这小厮不过巧言令色,阿谀奉承,可对他这么个寄居谢府,连下人都没拿正眼瞧过的孤儿来说,听在耳里却说不出的受用,只是这小厮那句“把您伺候好了,也就是把将军伺候好了!”令他心头震颤,看武府今日的编排,武江昂手下那些人忽而对他青眼相加,特特指了小厮来伺候,又说绿苑旁有处院落清幽,将军吩咐早些日子收拾出来,再配置些家当,便要恭请他迁入,子诺暗暗咬紧下唇,手不自觉得抚上面颊伤处,难道,自已伤成这个样子,武江昂仍是不减兴致,立意要把自已纳入武府?
  那他那绿苑里住着的笛公子和何公子,又当如何?子诺敛眸垂首,双手无意识的搅缠在一起,被歆朝不留情面,直斥他想攀将军府高枝时那一腔羞愤欲死的难堪,在想起武江昂每每来小院,进自已这屋,那种手足无措的慌乱时,登时化为飞灰,今天下午武江昂在廊下傻里傻气恐吓那只扁毛畜生时的那些话,子诺至今思及,仍忍俊不禁,不想武江昂官拜左司马将军,以往听小舅舅提及,直把他比做乾朝朝堂上只手遮天,权焰滔天的人物,哪明亨偶尔在床第之间得了手下密报,说起武江昂,更是恨的牙根儿痒痒,子诺实在没法把今天下午那个冒着傻气的武江昂,和乾朝权贵,手持权柄,连皇帝都得对他礼让三分的跋扈大将军相提并论。
  亥末时分,小院外面渐渐热闹起来,茗清脆的嗓音掺在一群人声里,格外嘹亮,“秦大哥到底去哪儿了?这才一下午没露面了,我和歆朝有人命关天的大事找他商量,他怎地如此分不清缓急轻重,那些个朝廷官员,便迟他几日再行宴请又有何妨,这天底下,又有谁比得过小笛哥身子金贵……”
  展鸣低身下气陪着小心,“我的小祖宗喂,噤声噤声,将军有正经事忙活,你以为都像你似的,净想些小孩子家家的玩艺,将军若回绿苑,自会使人请了你们去问个究竟,今儿田大人过府下聘,姑奶奶……二小姐出阁的大事,将军怎能不慎重?”
  歆朝到底比茗多长了几分心眼,早瞧出武府上下忙乱成一团,却井然有序,虽乍一看去,府里各人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乱窜,可细细分辨,这些人虽忙虽乱,却总有牵头的人出来指挥该做什么,他阅历尚浅,想不通这是武江昂筹谋已久,蓄势待发的大好时机,想到启鸣这些日子和他谈及的朝堂里那些事情,当下隐隐觉出,武府只怕是要出什么大事了!
  启鸣自应了他的话,去前院请秦昭然回来商讨,便一直没有回来,展鸣看似憨直,却乖滑的很,歆朝满腹疑问不得抒解,只能硬撑着劝解茗,只待启鸣回来,再私下里向他问询,“茗,展……你小师父说的是,秦大哥要嫁妹妹,府里这一时忙乱了些,稍待些时候他脱开身,自会来寻我二人,小笛哥屋里那些连翘香露,我们都取了回来,沉香也没再用,便急也急不在一时,还是等秦大哥回来,再做打算吧!”
  茗嘟嘟囔囔应着歆朝的话,几人进小院时,去给子诺打水的小厮提着两桶热水,刚转到子诺那屋廊下,被茗一眼瞧见,登时把满肚皮邪火都撒到他身上,“哎,你站住!你这火急火燎的,等着投胎呢?”
  那小厮忙放下水桶,转身陪笑,“茗少爷,小的给彦公子打些热水将洗,厨房离的远,一路怕水放凉,是以走的快了些……”
  茗皱紧眉头,别到那小厮身旁,抬脚把他踹了个马趴,“你倒是会看人下菜碟,小笛哥还没死呢,你就紧着向新主子献媚……哼,告诉你主子,让他别得意太早,小笛哥若是无幸,秦大哥也活不了多久,秦大哥若是随小笛哥去了,定是和小笛哥生同穴死同椁,你家主子若是不愿陪葬,还倒罢了,若是一意搅合他们,我就把你主子埋骡马坑里,让他和那些陪葬骡马长长久久去……”
  话没说完,展鸣一把捂住他的小嘴,唬的脸色都变了,“我的小祖宗,这话是能胡乱说的?仔细忠哥听见揭你的皮!”
  屋里咕咚一声,似乎有人失手打烂了什么东西,歆朝展鸣茗齐齐扭头,盯着那扇朱漆棂格门,那知晓茗厉害,缩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辩解的小厮忙抬起头,隔门唤了一声,“公子?”
  屋里有人应声,却不是子诺的声音,“秋生,快备些凉水来,我刚才沏的茶水太烫,公子一时不备,打翻了杯盏,盖了自已一身,我瞧着脚背有些红肿,快拿凉水浸了帕子敷一敷,再去药房取些烫伤膏来……”
  茗那张小脸越拉越长,欲待讥刺子诺几句,却被展鸣使力扯着拖回自已的小屋,歆朝比他想的深远,倒没留意这些琐事,跟着进了茗的小屋,三人刚围着木桌坐定,院外有人扬声唤道:“展鸣,展鸣,你在屋吗?”
  展鸣忙应了一声,那人舒了口气,“我这有些事儿,还得麻烦你跑一趟……”
  茗听出是湘函的声音,猛地跳起来,“什么事什么事?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歆朝急忙按住他,细想了想,推了推一脸愣怔的展鸣,“他是我聚承堂外堂暗部主事,眼界非同凡人,这节骨眼上,他寻不着秦大哥,只能来奂你帮忙,展鸣哥,我和茗虽为着小笛哥不待见他,可若说反应机敏,诡诈奇谋,旁人那是拍马也及不上他,你且去听听他有什么话说……恩,”歆朝略一停顿,捏着展鸣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只是这人心胸狭窄,若不是秦大哥对小笛哥爱若珍宝,恐怕这人妒忌起来,小笛哥便是有十条命也躲不过他的算计,不管他有什么话说,你……你可得斟酌仔细,别被他借着你手,做下什么秦大哥绝不会原宥的错事……”
  展鸣听了他这一番话,后脊涔涔冷汗蜿蜒而下,反手抓紧他的手腕,“怎么?你看出何湘函有什么不妥了?”
  歆朝摇头,“防患于未然,未雨而绸缪罢了!”
  展鸣怔怔松开他手,移时,忽然古里古怪看了歆朝一眼,扭头哄慰茗,嘱他先睡,又答允回来给他带些好吃食,茗这才愤愤白了他一眼,偏腿上床,连鞋子都没脱,径自拉被盖住头脸,展鸣无奈摇头,紧着上前替他脱了鞋袜,掖好被角,隔被拍拍他的小脸,急急转身出门。
  歆朝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缓缓坐下,执起桌上茶壶,就着残茶吃了一盅,撩起床边木架铜盆里的冷水擦洗了手脸,脱鞋挤到茗床上,茗不情愿的向里挪了挪,蓦地听见歆朝一拍巴掌,失声惊叫,“哎呀!”
  茗急忙掀开被子,“怎么了?你可是想到那两种香料混合在一处的毒性要如何医治了?”
  “你那小师父自我说了要防范何湘函后,便古里古怪瞟了我一眼,我一直不得其解,”歆朝咬牙切齿,“现在细想想,他手里捏着我们给他的那瓶连翘香露,面上又是那种神色,怕是……怕是他不仅对师父起了疑心,便是你我,他也不敢尽信了!”
  言罢起身推窗,小院一角的核桃树上,影绰绰,歆朝沉下声,向身后探头探脑,也不知在看什么的茗道:“果不出我所料,你那小师父已使人把咱们这小院看管起来了,”他越说眉头皱的越紧,“何湘函和咱们旧仇新怨不知凡几,若是被他取信于秦大哥……你我这处境,怕要大大不妙了!”

  濯足濯缨(4)

  展鸣出了小院,见何湘函一身雅白立在院墙下,风致宛然,便如新春俏立枝头的腊梅一般,此情此景,再配上何湘函这般人物,实难令人把他和歆朝所说的诡诈奇谋联系在一起,展鸣顿住脚步,远远冲何湘函一揖,暗暗打定主意,歆朝固然不可尽信,对何湘函却也不可掉以轻心,须知空穴来风,事必有因,又逢现下时局紧张,武府正值非常之秋,这水火不能相容的三人,还是各打五十大板,不能尽信也不可不信,只做对武江昂有利的事,别的事儿,但凡他闹不明白的,一概搁置,也省得做错了又挨启鸣和忠哥教训。
  何湘函微微一笑,欠身还礼,“展鸣,你我平辈而交,倒无须这般多礼……”说着慢慢挨过来,压低声音聚成一线,“秦大哥还不曾找到小皇帝吗?”
  展鸣心里有事,有些丢斧疑邻,冷不丁听本应深居内室的何湘函说出这等机密,不禁目瞪口呆,平素将军对绿苑里这两位公子宠爱是宠爱,也适时让他们帮着料理些府务,可这等大事,将军怎会轻易宣之于口,更何况还是告诉一个娈宠,这……未免有些太不谨慎了!
  “如果你们还没找着那孩子,”何湘函倒不以为意,捏着手里的笛子,一下一下磕着手心,“我倒可以给你们指条明路!”
  事关重大,展鸣不敢轻易妄动,仍是大睁两眼,瞪视湘函,倒似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湘函一嗤,却不多说,笛子一扬,指着绿苑方向,“今儿我带回去那墨琴,知道他是从哪个府里出来的吗?”
  “听忠哥说,他原是国子监祭酒谢怡泽府上书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主子打了出府,发落给人伢子,后来才转卖到咱们府上当门房!”展鸣这会儿秉承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庭训,回答的很是谨慎。
  何湘函微微颔首,抿紧唇角,“我倒不是很拿得准,不过,索性无事,你便悄悄夜探一次谢府,若有发现,那是最好,若是一无所获……不,不会,想来便是寻不着那孩子,也总会有些发现……”
  展鸣向后略退一步,再次躬身,“我只潜入谢府,不惊动他府上人众便是,何公子,时候不早了,您早些回去歇着吧!”言罢拔身跃上身边一棵大树,借力几个连纵,片刻消失在湘函面前。
  湘函背倚着院墙,缓缓回首注视着申氏兄弟所居小院,彦子诺所住厢房的檐角,透过院墙倒是看得分明,湘函蹙眉凝神,只盯着那檐角不出声的细瞧,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宁谧的小路上,忽然响起人声,湘函一怔,隐约听出似乎是秦昭然正和什么人交谈,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倒像是冲着这边来的,湘函轻笑,正欲迎了上去,却蓦地动了心思,眼珠一转,闪身缩进申氏兄弟那小院,倚着墙壁,只侧耳细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程府也没寻着他,这孩子到底藏哪儿去了呢?”田羽信满腹疑惑,百思不得其解,左手紧紧按着腰刀,“江昂,若这一时寻不着他,咱们也不能再做拖延,索性乘着满朝文武人心浮动,惶惶不安的当儿,除了哪明亨那老贼,便说……便说那小儿已被他谋害……”
  “要说直接诛除哪老贼,小皇帝在与不在,都是易予,只是……”秦昭然双臂环胸,右手抚着下巴,苦思冥想,“我总觉着……那小儿倒似成竹在胸,这般沉得住气,也不知他暗暗埋下什么伏笔,等着咱们入瓮……”
  “你总是多心,”田羽信倒是漫不在乎,“他一个黄口小儿,便当真埋下什么伏笔,你手中握着乾朝过半军马,又何惧他这小小把戏?”
  “那倒不尽然,”秦昭然忽尔扑哧一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今儿一天,总觉得心惊肉跳的,似乎有什么事儿脱出掌控……”
  他话音未落,湘函故意顿着步子,做出刚从申氏小院出来的样子,出院门时还假作没看见他二人,紧皱双眉满脸愁容,垂首黯然踯躅前行,秦昭然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头一抽,也顾不得田羽信便在一旁,紧着迎上去,揽着湘函的腰,柔声询问,“你这是怎地了?可用过晚膳了?”说着抬头看天,“外面坊间夜食正是兴旺,你想吃些什么,我使人去买,可好?”
  湘函措不及防,被他揽个正着,欲待板脸,却看清是他,当下一头拱到他怀里,未语先泣,声音隔着衣料,含含糊糊的传了出来,“秦大哥,你……你经常用的那连翘香露,和咱们燃的助眠香料相冲,歆朝茗今儿刚去给小笛把了脉,唬的脸色儿都变了,紧着让人去寻你,你……你这一天都跑到哪儿去了?我们遍寻你不着……呜呜……”
  秦昭然脑子里嗡的一声,立时眼前金星四溅,扶着湘函,迫使他抬起头,“你说什么?小笛他怎么了?那……那香露和香料咱们三人都用了的,怎么单单小笛有事?”
  湘函眼泪汪汪,直凝视着他,“怎会单单小笛有事,便是你我,恐怕也……”再也说不下去,急忙抬眼望天,把眼泪逼了回去,“歆朝茗就在院内,你……快去让他二人给你也诊诊脉吧!”说着抽抽鼻子,紧紧捏着秦昭然的手,眼角轻瞟他一眼,缓缓垂首,神色忽然放松下来,压低声线,轻轻呢喃,“便有什么,索性咱们三人都在一处,纵是黄泉路上,你也甩不脱我,我……我只有欢喜……”
  田羽信自武江昂一个箭步窜上去揽住湘函时,便扭头四顾,假作在看风景,湘函说那些话时,声音不大,他倒没听真切,只秦昭然回答时,嗓门都直了,语不成调,田羽信这才留上了神,再一细听,可不得了,倒像武江昂和他那绿苑里两位正得宠的公子,都有了什么妨碍,田羽信性子急燥,听到这儿,再忍耐不下去,急忙挨过来,“江昂,怎地了?又有什么妨碍?”
  湘函忙脱出秦昭然的怀抱,冲田羽信躬身一揖,秦昭然向来做什么都不避着小笛湘函,就手揽着湘函,沉吟片刻,吩咐:“事不宜迟,迟恐有变,便照你说的,咱们也别再顾虑重重了,就……今晚迅速调集人手,料理了哪老贼……你记得让人抓活的回来,便是情势不允,也……尽量带回全尸,别切割的零零碎碎,看着就倒足胃口……”
  田羽信大喜,还没来得及轰声应是,墙角树梢伏着的武府暗卫已自各自隐身处跃了出来,照例躬身向秦昭然行礼,一言不发,飞身奔去通知武忠武悌,安排人手调集军马,田羽信长舒一气,昂首看天,紫薇星今日晦暗无光,倒是它旁边那颗硕大耀眼的星星隐隐呈现凛凛帝王之象,看来,这乾朝今夜当真是要变天了!
  田羽信仰面观天的当儿,秦昭然揽着湘函,跨步便要进申氏兄弟的小院,湘函侧脸轻笑着偎在他怀里,便要引他去歆朝茗的小院,却见他举步左移,直向子诺所住的小屋走去,湘函一把拦住他,似笑非笑的嗔道:“将军敢情不记得了,歆朝他们住在右侧厢房里……”
  秦昭然一怔,坦坦然朗声应道:“我知道那两只皮猴住右边厢房,我只是想看看子诺的伤势……”
  “您看这都多早晚了,彦公子早歇下了,您这一去,跟着伺候的小厮还得服侍他起身,净给人添麻烦不是,”湘函巧笑倩兮,白分明的眼珠转了两转,俏皮的轻轻捏住秦昭然的耳朵,悄声道:“还是……将军竟对彦公子动了什么心思,才会这般轻语温存,呵护备至?”
  秦昭然又是一怔,湘函不待他开口辩解,娇笑道:“您便是对他动了心思,我和小笛也只有替您高兴,助您成事的份儿,你犯得着这般掖着藏着,不敢让我们知晓吗?”说着推他转了个圈,直向歆朝茗那间厢房走去,“您呐……这会儿还是先让人给您诊诊脉,若有什么,咱们尽快想法儿解了毒性,虽说黄泉路上我们三人同行,倒也不嫌寂寞,可……总归还是能陪着你长长久久,寿忠正寝的好!”
  说话间,田羽信也跟着跨进小院,见湘函和秦昭然先是向左,再转而向右,兜了个大圈,不由呵呵一笑,“江昂,这都是多要命的当口儿了,你还有心情温香软玉的伺候着,还不快快随我去议事厅,武忠武悌想是早召集了人手,只等咱们定计,这便要发动了!”
  湘函跟着点了点头,又推着秦昭然转了个圈,直把他推出申氏兄弟的小院,“田大人说的在理,将军您还有要事,先料理了那些,再回来和你那彦公子温存便是……”
  田羽信挤眉弄眼,一把拉过秦昭然,嘻笑着以手作扇,在鼻子底下扇了扇风,“恩……好酸好酸,有人打破了醋坛子,江昂,我劝你今晚分派些人手把守府里重要院落,以防后院起火,殃及池鱼……”
  秦昭然只是无奈,却下意识的无法出语反驳,只能由着田羽信扯着他一路小跑,眼见离湘函越来越远,秦昭然百忙之中偷空扭头嘱咐了一句,“湘函,烦你回绿苑照应着小笛,他不似你我二人,身子强健……”
  “将军放心,”湘函也是嘻笑着,“总短不了你那宝贝半根毛发就是了!”

  濯足濯缨(5)

  湘函和秦昭然进院时,子诺并没睡熟,耳听一个异常清朗的声音在门外徐徐响起,他在睡梦中打了个激灵,当下便醒转过来。
  直到那三人都转出小院,子诺这才慢慢坐起身,窗边小榻上宿着的小厮立时惊醒,轻声细语问他,是不是要茶水,子诺摆了摆手,复又躺下,忆起刚才湘函处处透着暗示的言语,登时心烦意燥,辗转反侧再难入睡。
  议事厅里,武忠武悌果然已率一众武姓子弟早早候在那里,见秦昭然和田羽信联袂而来,武忠激动的两眼放光,克制不住,当先冲了过去,手捧冠玉绣龙纹袍服献于秦昭然,“将军……主子,您快换上这龙袍,看看合不合身?”
  田羽信四仰八叉,歪七扭八一屁股坐在厅中椅凳上,睨着武忠,“你倒是性急,哪老贼还没诛除,那小鬼也不知踪影,你这龙袍却早早备下了……”
  武忠一噎,看着秦昭然奇道:“将军和田大人还不知晓?展鸣已擒回那小鬼,现下囚在府里,只待咱们诛除了哪老贼,便可送他上路……”
  秦昭然大惊,连扯着他的衣袖,“什么?你说什么?展鸣自何处擒得那小鬼?程府不是没藏人吗?”
  武忠斜眼看看武悌,武悌忙越众而出,跪下行礼,“回主子,听展鸣说,是何公子交待他去国子监祭酒谢怡泽府上查探,那谢怡泽在朝堂上,是号可有可无的人物,展鸣原是没想到在他府上能有何捕获,谁知却顺手擒了那小鬼回来,想来今日那小鬼离开程府,便是躲到谢府去了!”
  秦昭然双眉紧蹙,挥了挥手,“他囚在哪里,快带我去!我……我有些事情还得问他!”
  但凡乾朝的达官贵人家里,都设有私牢,秦昭然从没留意过武府私牢,武忠连声应是,头前带路,引着他向荷池方向走去,田羽信自觉有趣,也要跟着,武悌见他二人浑没把哪明亨放在心上,只能自去安排人手,部署周详,选定三更时分动手,务必要把哪府上下屠戮干净,便是一只鸡一条狗也不能放过。
  过了荷池武忠仍埋首在前面领路,田羽信奇道:“咦?你府里那囚人的地方不就在荷池下面吗?怎么……又挪地方了?”
  秦昭然不知所云,武忠却适时接了句,“是,田大人,府里那位谢师爷是哪党细作,咱们府上便有什么布置,只怕他早透露给哪老贼知道,为防万一,何公子吩咐小的另寻一处隐蔽的所在,安置牢里囚着的那些人,也防着若有什么不便当即剪除的人物,囚在牢里再被人营救出去……”
  这声何公子,听得秦昭然愣怔半晌,武忠见他不解,忙又补了句,“主子,就是您绿苑里那位何湘函何公子,这些日子,他为着府里的布置,可操心不少,先前便有什么疏漏,也都被他一一弥补,便是那小鬼,也是何公子审讯墨琴时,忽然觉出谢府有异,这才嘱咐展鸣去谢府碰碰运气。”
  秦昭然恍然大悟,一脸与有荣焉的神情,见田羽信瞪大眼睛直盯着他瞧,不由颔首谦逊了两句,“湘函这人原就聪明绝顶,某何何能,竟能得他垂青……”
  “得了得了,你可别拽文了!”田羽信捂紧耳朵,一推武忠,“快头前带路,真是……何湘函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这般卖力替他说好话!”
  武忠嘿嘿陪笑,不敢再说,引着他们穿过下人住的小院,推开柴房虚掩的木门,抓住门边铸在墙上的铜制烛台只一拧,咯吱声中,柴房后面那堵墙,竟向后退开,闪出左侧一条漆的通道,武忠躬身引着众人进了通道,这一进通道才发觉,里面喧闹非常,可刚刚在柴房,众人却没听到一点儿声响,看来这通道的隔音效果极好,在这里说话,倒不虞会被外人听见。
  “哎哟嗬,你这小鬼,倒有几分硬气,这样你都不招,好好,你等着,歆朝,咱们回去拿些针具药粉来,我就不信,他真是铜皮铁骨,能熬得住咱们山上的刑具!”
  武忠、秦昭然、田羽信三人同时顿住脚步,武忠和田羽信对视一眼,秦昭然却急急向前奔去,急喝,“茗,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儿来捣什么蛋?”
  茗委屈的撇着小嘴,“什么跑来捣蛋,我和歆朝是来帮你审问这小鬼的,还有……那个谢什么的,居然敢跟你作对,偷偷藏起这小鬼,我们来帮你教训教训他……”
  秦昭然近前,一拍他的小脑袋,嘿嘿笑说,“我看,帮我审问是假,假公济私是真吧?他上次说要吃你的脸颊肉,还让我把你送他,自那以后,你便记恨上了他,平素别人不招惹你,你还不肯老实,现下给你抓住机会,还不得折磨的他死去活来,今儿我要不来,你这小子胆大包天,没准还真敢弄死了他……”
  茗被他说破心事,当即咧着小嘴呵呵一笑,仰头拉着他衣袖摇晃,“真的,秦大哥你简直是我肚里的蛔虫,怎地我想什么,你都知道?那……”他指指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污糟小人,“你索性把他交给我处置吧,我看他这皇帝当的也不怎么样,不及秦大哥你为人好,又一肚子花花肠子,我很是不喜欢,不若……秦大哥你来做皇帝,我们把他……”说着比比自已的脖颈,做了个咔嚓的动作。
  地上污糟成一团的小人明显瑟缩了起来,却仍是强撑着挺直背脊,秦昭然暗里好笑,却故作应合,抚额沉吟道:“恩,茗你虽是个糊涂孩子,可这几句话说的倒不糊涂,金严这小儿不好好当他的皇帝,料理一方百姓吃穿,却玩出这许多花样,跟咱们玩捉迷藏,我看,索性便依了你,咱们把他……”说着也比了个咔嚓的动作,“你秦大哥自已做了皇帝,你和歆朝便是秦大哥座下大将军,替秦大哥开疆扩土,年年征战,可好?”
  田羽信跟着凑趣,挑起茗的小下巴,左右端详了一会儿,茗虽不耐,可念着秦昭然要让他做大将军,这做将军就要有做将军的样子,忆起秦昭然平素风范气度,便强忍着没拨开田羽信的手,由着他看了半晌,却听他失声惊道:“哎呀,茗天庭饱满,地壳方圆,双眼有神,印堂隐泛红光,的确是有福之人,江……皇上您若得茗为将,安邦定国,征服四夷,定然指日可待!”
  一番话说的茗当真面泛红光起来,连连欢跳着拍响小巴掌,学着田羽信的语气山呼,“江……皇上,江皇上……”
  歆朝无奈,正待上前喝止,展鸣却快他一步,急急揽着茗责道:“什么江皇上,你这小笨蛋,以后见了皇上要懂规矩,师父教你的三拜九叩,你可学会了?”
  茗不耐烦的挥舞着小手,“早学会了,天天跪来跪去,跪的我膝盖都肿了,”可怜兮兮看着秦昭然,“秦大哥,你当了皇帝,能不能免了我的三拜九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直如秦昭然坐稳乾朝龙庭,已是囊中之物,地上那小人颤抖的越发厉害,秦昭然斜眼瞟着他,爽快的应道:“好,就依……就依卿所奏,往后各位都是开国功臣,见了我……见了朕都可免了大礼,我们君臣同殿料理政事,退了朝还如往常一般说笑取乐……”
  地上那小人蓦地抬起头,冷笑两声,“武江昂,你便是今天让他们杀了我,只怕你也是有命夺这天下,也没命享受我那花花江山……”
  茗心急做将军,听他说的难听,上前一脚踩住他的肚皮,立时痛的那小人蜷紧身子,虾子似的缩在地上哼哼,确如秦昭然所说,茗是个糊涂孩子,可他今天难得聪明了两回,这一回只见他得意洋洋踮着脚尖,不住旋着劲儿踩那小人,对那小人的话倒是不屑一顾,“你是说秦大哥和小笛哥中的毒?我歆朝哥精通毒理,医术不敢说如何高深,毒术却敢称天下无双,你那点雕虫小计算得了什么,歆朝哥抬抬小手指,就能轻而易举解了那毒……”
  他话音刚落,那小人却嘶声长笑起来,怒目瞪视秦昭然,像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武江昂,你这国贼,原来当真中了那毒,那毒可算是我的心血,慢慢渗入四肢百骸,积聚到一定份量,一朝发作,大罗仙丹也难挽回,你便是寻人解毒,也得慢慢拔除毒性,这解毒却不同下毒,需受尽苦楚……”
  歆朝越听越是心惊,那瓷瓶里的连翘香露,确是华旭笙亲手配制,而小笛屋里燃起的沉香,也是自已按师父那药典记载,亲手调制,小皇帝说那毒慢慢渗入,也与之前自已的猜测相符,只是,他说那毒是他的心血,难道师父……
  秦昭然却淡淡一笑,撑袖蘸了些水,托着那小人的下巴,替他擦试小脸,柔声问他,“严儿,不论师父下场如何,你定会死在师父前头,不仅死时痛苦,死后也无颜面见金氏列祖列宗,我倒不知,你费尽心思给师父下了毒,于你金氏江山可有丝毫裨益?”

  濯足濯缨(6)

  金严硬是侧过小脸,咬牙切齿,嗤道:“你跟哪明亨那狗贼,我都使人下了药,看药效,你们至多不过再苟活半月,便要一命归西……是我失策,竟被你从谢府搜了出来,武江昂,你现在笑的猖狂,却不知我只是时运不济,若能给我拖延半月时间,你和哪明亨双双殡天,你们那些走狗查不明死因毒性,迟早收归我有……”
  “成王败寇,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秦昭然仍是柔声询问,甚至柔和的拍了拍金严的小脑袋,一指田羽信,“你看田大人,英雄少年,大有可为,你即便不着痕迹除掉我和哪明亨,又或者挑唆我俩争斗,等着坐收渔利,可是……严儿你要记住,你只要一朝没有权柄在手,我跟哪老贼死了,没人能帮你镇住这江山,但凡有点儿能耐的人,看着你这花花江山都会眼馋……稚子怀金,而过闹市,你就是块坐在龙椅上的肥肉,你下面那些朝臣,哪个都是饿极了的狼,觑着机会就会咬你一口,肉嘛,咬一口就少一口,总有被吃光的那天……”
  金严原还不屑,慢慢的竟听住了,怔怔看着秦昭然,脱口而出,“师父,那严儿该怎么办?”
  秦昭然抚着他顶心毛发,一脸详和,轻道:“你这小子,就是性子太急,耐不下心,又自恃聪明,不肯藏拙,闹不清我跟哪明亨的实力,就敢只身犯险,听说,你还去田府游说田大人了?”
  金严一脸羞惭,慢慢垂下头,秦昭然没好气的拍拍他的脑袋,“田大人跟我是奶兄弟,便是撇开这层不提,论实力,我和你孰优孰劣,便是傻子也能看清,你去离间,还忘了查探我们两家的渊源……”
  “恩?什么渊源?”金严仰起脑袋,奇道。
  “他一心娶我妹妹为妻,来求过几次亲,都被我了出去,这事起于武府,止于武府,只有我府上的人知晓,那位谢师爷没告诉你吗?”
  金严怔忡片刻,突地大喝一声,“啊——我说那姓谢的几次三番和我派去的人接头,怎么总提及你妹妹那贞节牌坊的事……”
  秦昭然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扶着他在一边的条凳上坐定,“你先在此候着,师父还不能替你解开枷锁,待我料理了哪老贼,回来再有话说!”
  展鸣带茗避在一旁,板着脸秋后算账,“让你老实在屋里待着,你怎么偷溜出来了?还敢跟着我进密室……”
  茗摇着小脑袋,顶心那两个圆圆抓髻,衬得他小脸愈显可爱,“还不是你……你居然敢怀疑我师父,还怀疑我和歆朝,歆朝怕何湘函那坏胚子在秦大哥面前进馋言,就说带我出来先找秦大哥说道说道。”
  “嗬,你跟歆朝还学会先发制人了?”展鸣意有所指的点了点他的小鼻子,别有深意的给武忠递了个眼色,武忠心领神会,上前拉着歆朝和茗的手,笑道:“两位小少爷,将军今晚有事要忙,你二人还是回去歇着,别搅了将军……”
  歆朝立时小脸煞白,急道:“忠哥,展鸣哥,你们听我说,我和茗当真不知此事,秦大哥那毒,不是我和茗下的……”
  “是不是你们,你们师父总脱不了干系,”展鸣沉着脸,不敢看茗那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我劝你们还是老老实实回去待着,看能不能想出法子解毒,这事待查实清楚,若确与你们师徒无关,我们自不会为难你们。”话外音却是,若此事你们脱不了干系,也别怪我辣手无情。
  歆朝听了这话,心里登时凉了半截,呆呆由着武忠拉他出去,茗却忽然大哭大闹起来,扑上去便要抓打展鸣,武忠一时没抓住,竟被他扑到展鸣身上,小疯子似的又踢又打,还间或抽噎着哭骂,“你这个坏蛋,亏我还叫了你这么长时间的小师父,你居然不相信我们,还要关我们……还……还想杀我们……”
  秦昭然闻言回过头,紧着抱起茗,急急拍抚着他的后背,哄慰着,“这又是怎么了?展鸣惹你不痛快了?恩……”扭头瞪视展鸣,作势喝斥,“茗叫你几天小师父,你还蹬鼻子上脸了,须知他可是我门下记了名的小徒弟,打狗还要看主人,你欺负我徒弟,我怎能跟你善罢干休?”
  拿袖替茗擦净眼泪,继续哄着,“好了好了,你看着想怎么罚他,我就允你怎么罚他,只别太过份,看把他折腾坏了,以后还有谁像他那样疼你?”
  茗缩在他怀里,眼睛却一直偷瞟着展鸣,见展鸣垂着头,没有一点表示,不禁又眼泪汪汪起来,小声抽泣着,把脸埋在秦昭然怀里,“呜呜……小师父已经不疼我了……他,他都不理我……”
  秦昭然急忙呼喝,“展鸣,快来,把你们家这小祖宗带去好好哄哄,幸尔,小笛湘函没一个是这种脾性,要不然,不得折腾死我……”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不期然想起申氏兄弟小院里借宿的子诺,那孩子发起脾气,倒和茗胡搅蛮缠时有几分相似,只不过,茗若发起脾气,秦昭然只觉头大如斗,不知如何应对,直欲抬脚就走,去到个看不见他哭闹的地方才好,可子诺发起脾气,秦昭然却觉他那色厉内荏的小模样无比讨喜,哄慰子诺和茗时,虽都是轻声细语,秦昭然却自知对子诺,他比对茗更多了十二万分耐心,那么个玻璃似的小人儿,受了那么多伤,吃了那么多苦,秦昭然打心眼儿里替他难受,渐渐笼上一层怜惜的轻雾。
  武府以军法治府,一向令出如山,展鸣得了秦昭然的吩咐,不但没上前,反而后退一步,跪下叩首,“主子,您和绿苑里那两位公子是因为混用了相冲香料,才染了毒,我听这俩孩子说,您屋里用的连翘香露,是他们师父送的,而燃的沉香,又是歆朝调的,这……这事他们绝脱不了干系,您还请……从严发落……”
  秦昭然仰天大笑,指点着展鸣,“生死有命,我都不着急,你急个什么劲儿?”一捏茗的小脸蛋,“你看这孩子,长的就是个没机心的样儿,歆朝虽说心有七窍,可这屁大的孩子,再奸滑又能奸滑到哪里去,倒是我看他们跟小笛感情深厚,便冲着小笛的金面,也不会对我们下这手,”眼角余光一闪,见金严也怔怔看着这边,不由好笑,顺手指着金严,“你看严儿,聪明那是绝顶聪明了,可含而外露,聪明的像竖起刺的刺猬,逮谁都要蜇谁一下,让你知道他聪明,让你知道他不好惹,你再看看歆朝茗,哪个不是这样?这样的孩子啊,真要行什么奸计,咱们事先就能瞧出蛛丝马迹,这一点上,你真得跟你忠哥好好学学,”话风一转,又转到武忠身上,“多学学人家大智若愚的本事!”
  武忠愣怔半晌,搔着头憨厚老实的笑了笑,茗见展鸣总也不理他,不由当真慌了神,脱出秦昭然的怀抱,挨挨挤挤蹭到展鸣身边,眼泪汪汪直盯着他瞧,展鸣心里早受不住他这般可怜兮兮的小狗模样,虽说秦昭然发了话,替歆朝茗洗了嫌疑,可展鸣这是第一次在茗面前狠心板脸,这一时面上有些下不来,便仍是僵直的站在那儿,左顾右盼,就是不敢和茗对视。
  茗抽搐声越来越大,却又强忍着,噎着了似的不住抽抽,张开双臂,让展鸣抱他,展鸣只作不见,茗只好委屈别扭的抱紧展鸣的腰,小脸蛋讨好似的,隔着布料磨蹭着展鸣的皮肤,“小师父,小师父,我……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不再欺负你……”说着说着,心头委屈涌上来,带着哭腔呜咽,“你可别不要我……”
  田羽信瞧着展鸣那副别扭神气,不禁喷地一笑,上前推了他一把,“小两口还床头打架床尾和呢,茗都这般低声下气了,你便大度些,去去去,好好哄哄他,他这般哭闹,你主子听着心烦!”
  展鸣略略移开视线,用眼角余光瞥着茗,正巧茗也正偷眼觑他,见他看过来,急忙一头拱到他怀里,扭股糖似的只不住撒娇,“小师父,小师父……”
  歆朝眼睛瞪的老大,看着不停娇嗔的茗,险些以为自已面前站的,只是个和茗长像相类,性格却南辕北辙的爱撒娇的小子。
  展鸣暗叹一气,回手揽着茗,表情虽柔和下来,语气却仍是严肃,“好,今天我便听主子的,你这些时日给我乖乖待在院里,不许到处乱跑,闲时多和歆朝琢磨解毒之法,待大事一了,我再回来陪你!”
  茗连连点头,因挨在展鸣肚腹处,竟嗅到他身上一阵极浓郁的糕点甜香,他嘻嘻一笑,立时恢复了往日的狡黠,小手一伸,“小师父,我就知道你最疼我,玫瑰松子呢?快给我……”
  “那……玫瑰松子,我路上摔了一跤,把糕点弄脏了,恩,明儿……明儿我再去给你买来!”展鸣老脸一红,觉得自已实在愧对茗那双清的眼睛,和一脸讨喜的表情。
  “哦,那就算了,”茗十分乖觉的摇了摇手,又扯着他衣袖,“小师父你摔了一跤?跌着哪儿了,可疼不疼?我帮你擦药酒吧?”

  濯足濯缨(7)

  秦昭然暗暗摇头,说到底茗还是个孩子,平素对着展鸣飞扬跋扈,那是拿准了展鸣待他好,轻易舍不得责怪他,便被娇宠的无法无天,今天冷不防展鸣不理他,他立时便慌了,生怕展鸣不喜欢他,以后待他再没那么好,又紧着乖巧的表现,只要展鸣没回过脸色,他每说一句话,都要偷眼观察展鸣的神色,这般模样真是当得可怜可爱可喜,展鸣那一根筋的大老粗,又怎能敌得住这万种风情?
  田羽信展袖挡着脸偷笑,冲秦昭然眨了眨眼,秦昭然忽然心中一动,笑喟,“妙恬若是嗔怪起来,也是这般模样,只不知田大人若是展鸣,又能忍得多久?”
  一听妙恬,田羽信脸上神色立时为之一改,带着梦游般的痴迷,“若是妙恬,她便是酌了剧毒来劝我饮下,只怕我也毫不犹豫的饮了……”
  正说话间,外间又有人咯吱咯吱开了密道,众人齐齐回首,武悌尽力自持,却抑不住一脸欢容,进来冲着秦昭然纳头便拜,“主子,当真天助我也,哪老贼勾结的几处藩王得他传信,知道皇帝已经数日未能临朝,正纠集人马,扯出旗号,欲进京勤王,老贼怕死,装扮了想混出城去,却在东配门被兵士认了出来,眼下启鸣已经带人和他们厮打起来,不一时便能献上老贼,随主子发落!”
  秦昭然微笑着转过脸,目视金严,“严儿,你那些叔父们居然也想来分一杯羹,想着兵荒马乱,他们便可混水摸鱼……你若一举诛杀了我和哪老贼,他们也不可不防啊!”
  金严哆嗦着嘴唇,梗着脖子给自已找回颜面,“我早知他们意图不轨,若依我计行事,你跟哪老贼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他们胆敢进京,你们捎带手就解决了……”
  “他们要是跟你打着一样的如意算盘,专等着坐收渔人之利呢?”
  金严哑然,秦昭然若是不在,他虽有虎符,可缺乏威信,仍难节制那些如狼似虎的粗莽将帅,又是临危受命,这仗不用打,先失了先机,再输了士气,结果可想而知。
  田羽信被秦昭然勾起了想头,急不可待催着秦昭然紧出去,秦昭然颔首,“歆朝茗,这兵慌马乱的,一会儿城里只怕不太平,你们都去绿苑守着小笛湘函,武忠你多调些人手护住绿苑,展鸣……展鸣便守在这儿,严儿我可交给你了,他要吃给吃要喝给喝,便是要松开枷锁也随他,只是,不能让他出这密室!”
  众人轰然应是,歆朝这会儿回过神,钦佩的看着秦昭然,只觉这般用人不疑,知人善用的将军,才最是能令自已俯首称臣的英雄人物,今儿这一天,府里便是武忠武悌,都显的有些沉不住气,独独秦昭然谈笑自若,不紧不慢,仿佛万事皆在掌握,歆朝不由叹服,再听他刚才的分析,便知他心胸宽广,绝非疑神疑鬼,睚眦必报的小人,歆朝略想了想,排众上前,“秦大哥,你放心,你和小笛哥身上的毒,我定会想出法子替你们解了……小笛哥那儿有我和茗照应,你直管放心!”
  顷刻之间,密室里人散了个干净,展鸣百无聊赖,拉过条凳,翻身躺了上去,枕着手臂,跷起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想着心事,金严自被他带回来,遭茗一顿毒打,他从小养尊处优,那时硬顶着口气,绝不求饶,这一会儿缓过劲儿来,痛的咝咝直抽冷气,见展鸣悠闲,不由暗生怒气,“申校尉,朕身上伤处痛疼难忍,烦你取些金创药来,替朕擦些药膏镇痛……”
  展鸣一下从条凳上坐起来,稀罕的什么似的直盯着金严,“皇上,您命不久矣,还在意这些伤痛做什么,趁眼下将军忙着清剿哪党,您能多活一刻,便老实待着吧,出那么些幺蛾子,难不成……你以为你还能逃出去?”
  金严小脸唰地变的雪白,想说什么,又默默忍住,轻轻揉着自已的肚腹,想是刚刚茗那一脚,没留什么情面,展鸣和他对面而坐,再次翻身躺在条凳上,侧目斜瞟着他,“皇上,将军身上那毒,是你使人种下的?我刚才怎地听你说,哪明亨也被你使人下了毒,哪老贼和将军中的毒一样吗?”
  “这我倒不知,谢大人说他家中有个外甥,生得冰肌玉骨,体态风流,武江……武将军和哪大人都偏好男色,便提议布局把他那外甥送给他们其中一人,他是国子监祭酒,平素和旁人没有勾连,这两人纵使疑心病大盛,也猜不到他和我私下的联系,我们探知武将军身边带着两个美貌娈宠,端的是爱若性命,那时时间紧迫,谢大人那外甥若想宠逾余人,想来也不容易,正巧谢大人带着他那外甥约了文友泛舟会文,竟被哪明亨自已瞧上了那孩子,托人提点谢大人,谢大人连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给他外甥用了药,直接便送哪府去了……”
  金严说起子诺来,便像在说块不相干的猪肉,展鸣微有些怔忡,轻笑,“听您这么一说,将军和那孩子倒真有几分缘份,哪明亨险些虐死了那孩子,随便吩咐家人把他当倒尸扔城外乱葬岗上,却被我哥哥捡了回来,”说着展鸣抿嘴一笑,慢慢凑近了些,小声嘀咕,“您知不知道,将军瞧着他那小模样可怜人儿,竟当真对他动了心思,现下绿苑旁的小院正在腾地方,准备把那孩子迁进去,看样子,那孩子定能荣宠不尽,风光无限的在武府待上些时日了!”
  金严呆了一呆,“师父不是看上水师提督魏委宣的弟弟了吗?怎么还有功夫对个快断气的小鬼动心思?”
  “我们将军天赋异秉,”展鸣斜眼睨他,“便再来十数个美貌娈宠,照样龙马精神,你个黄口小儿,毛都没长齐,懂什么动不动心思的,没的让人听了好笑!”
  金严最恨别人拿他年纪幼小来说事,一下被展鸣戳到痛处,猛地暴起,狂喝,“放肆!来人……”
  展鸣笑眯眯的看着他,欠着身子提了壶凉茶送到他面前小桌上,“皇上暂息雷霆之怒,喝口茶省省力气吧!”
  金严愈发燥狂,抬臂扫落桌上的茶壶,指着展鸣,“我……我那宫里也有娈宠,恩,就刚刚那个小子,若不是师父护着他,早被我带回宫中日夜宠幸,哪里轮得到你来染指……”
  展鸣也是腾的一声跳起身,指着金严,“你敢!”
  金严仰着头,用眼角夹了他一眼,语带不屑,“我早就敢了,那天不是还向师父讨要吗?怎地,你竟不知情?”
  展鸣对他怒目而视,金严却故作不见,自得其乐的跷起二郎腿,学着展鸣刚刚的模样,脚尖一点一点甚是自在,展鸣愣怔了一会儿,瞧他那副油盐不浸的模样就来气,这一呼一吸使的力气大了,觉得胸腹间有什么东西隐隐硌的难受,展鸣探手入怀,摸出个小小的朱丹瓷瓶,拔开木塞嗅了两下,认出这是绿苑里小笛和湘函常用的香露。
  他自擒了金严回来,半路遇上偷溜出院的茗歆朝,被茗不由分说,硬塞了这瓷瓶在怀,说是见着他秦大哥,定要把这瓷瓶交给他,又说十万火急,事关人命,展鸣还没意怔过来,便被他连推带就催着进了密室,展鸣有些日子没见武江昂,又是行伍出身,乍一听他们说两种香料犯冲,还不住腹诽:两个好好的大男人,见天整些香露啊香料的,也不嫌寒碜,于这香露的用处,他是着实半点不知。
  可他对茗有意,平素听启鸣说起过龙阳房中术, 必得使用某种秘药,他只听启鸣提起过那秘药,依稀记得也是放在小瓶里的,当下心念一动,举起那小瓶凑到金严身边,吓唬他,“皇上,你可知道将军交给我这小瓷瓶中,装的是什么?”
  金严立时想到鸠酒,小脸瞬间又吓的雪白,哆嗦着嘴唇,嘴里却不服软,“左……左不过是……是鸠酒,你……你有胆便喂朕喝下,朕……朕死后做鬼,也不放过你!”
  展鸣摇了摇头,笑的贼忒兮兮,“这个您都不识得,还说宫中也有美貌娈宠,说出去岂不笑倒人的大牙?”
  金严福至心灵,脱口而出,“什么?这是房中秘药?”
  展鸣点点头,从瓷瓶里倒出些东西抹在手上,微笑着示意金严脱去外衣,“皇上,您这细胳膊细腿的,还是自已个儿脱了衣服吧,小人一向手重,若让小人动手,怕会掰折了您的胳膊,您过些时候下去黄泉,缺胳膊断腿的,总不美气……”
  金严惊呼一声,拼命拉紧衣襟,颤着手指,直点着展鸣,“你……你想干什么?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啊——你松手,快松手,啊——母后,呜呜,母后您快来救救孩儿……”
  展鸣作势扯脱他外面那件粗布小褂,探手便去寻他小衣,谁曾想金严这孩子禁不住吓,竟哭的一塌糊涂,不由偷笑,声音越发放 浪,“这会儿别说你叫母后,就是把你亲爹亲爷爷亲祖宗叫来,也不济事……你既对茗起了龌龊心思,便说什么,我也不能放过你,哎,皇上,我听人说,身为男子,若是被人强了,一时屈于下方,就一辈子得屈于下方,我那茗小徒一派天真无邪,虽说将军囚了你,可我总有些放心不下,不若今儿便把你变成雌伏的那个,这样,我那小徒才能得保安全!”
  金严又哭又叫,拼命挡着他的手,异常狼狈的求饶,“我……我那是说着玩,做不得真的,求……求求你,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呜呜……母后……”

  濯足濯缨(8)

  展鸣停下手上动作,歪着脑袋细细思量,金严慌里慌张从凳子上滚下来,缩进一边的茶几底下,抱紧茶几腿,受惊甚剧,直吓的不敢正眼注视展鸣,可又怕他仍是不相信自已,抽噎着小声解释,“我……我那寝宫连宫……宫女都没纳过,更……呜呜……更别说娈宠……”
  他越是低声下气,展鸣越想逗他,摇头叹息,“你以前是没纳过娈宠,可以后呢?我细想了想,还是觉得放心不下,皇上,这种事雌伏的那方总是疼痛多过欢愉,您若乖乖由我摆布,硬挺过去,倒吃不了多大苦头,若是一意反抗,哼哼,我这人手笨,力气又大……若把您那处撕裂了,您这罪可就受大发了!”
  金严尖叫一声,拼命抱紧茶几腿,又是嘶喊又是求饶,“申校尉……申大哥……展鸣哥,索性我是快死的人了,你就高高手,放我一马吧!”说着说着,悲从中来,泪水夺眶而出,“呜呜……我就那么一说,跟你们逗着玩的,呜呜……宫里又没人陪我玩儿,我瞧……呜呜……我瞧茗生的又可爱又机灵,更不怕我,便想带他回宫陪我玩儿……”
  展鸣登时泄了气,这时才忆起他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自已今天拿他作弄耍笑,着实不该,再细想想,这孩子也有错处,不由放软声调,“那你就不会好好说啊?你当真告诉将军,你喜欢茗歆朝,想请他们进宫陪你些时日,我们又怎会不答允……”
  金严抽抽答答,刚想答话,备不住呼出口气,从鼻子里顶出个鼻涕泡泡,他自幼被宫中诸位管事太监嬷嬷教导礼仪,自觉十分失礼,尴尬的别过脸,展鸣已撑着袖子,托起他小脸,轻轻替他擦净鼻涕,就手拍着他后背,“好了,我不逗你了,你也别担心,将军心善,刚刚我瞧着他很是顾念和你的师徒情谊,保不齐不会杀你,留你一条小命……你呀,以后别再口是心非,以前你是皇帝,大家都顺着你溜须拍马,以后你什么也不是,龙困浅滩被鱼戏……不对不对,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便顺着将军,兴许能安度一生……”
  金严只求他能放过自已,无论他说什么,都是拼命点头,展鸣见他衣衫不整,头发散乱,不由一叹,解了自已外袍罩在他身上,以手做梳,替他拢拢头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你便再讲究天家气度,可该服软的时候就不该硬撑,你祖父打西南各部族时,陷在有毒雾的林子里,当下便派人求和,承诺日后绝不扰境,后来还不是选了熟悉西南地形的将领,打下了西南重镇,你啊——还是太小,便聪明又有什么用,你在御苑打猎,见没见过离开母兽的幼兽?”
  金严点点头。
  “走失的幼兽,不管你是狮子老虎,还是獐子麋鹿,林子里别的猛兽绝不会放过,你翅膀还没长全,就想学飞,想夺回权柄,诛杀权臣,无疑螳臂挡车,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金严听的入神,不由向他偎了偎,展鸣淡淡一笑,替他挽了两个抓髻,“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你别想那么多了,人生苦短,得过且过……来,转过来让我看看。”
  金严垂首思量,却依言转过身,展鸣呵呵笑着,拿手抹了抹他的脸蛋,“看你哭的,小脸都是灰,倒冲出几道白印子……”
  启鸣率武府精锐好手,于城东门力战哪明亨的贴身护卫,城里这时已经大乱,朝臣们见不着皇帝,连程丞相也不知所踪,现在又听说藩王们集结起来准备进京勤王,胆小的惧怕殃及池鱼,老成的抱定主意两不相帮,只有那些激进派,或效力于武江昂,或附哪明亨骥尾,两派间斗争渐趋白热化,街头巷尾都能瞧见拼死打斗的人群。
  夜半时分,启鸣仍没使人传来喜讯,田羽信渐渐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在议事厅一圈一圈打磨,不时伸头伸脑看着厅外,满怀希冀,只等来人报捷,秦昭然捧着茶杯,慢条斯理啜了一口,“坐下坐下,你急什么?整个都城都在你我掌控之中,八座城门早就封了,启鸣这些年跟在我身边,武艺没有荒废,还越发精进了,他这十年磨一剑,怎么着宝剑出鞘,也得见点人血不是!”
  田羽信仍是坐不住,咬牙皱眉又转了几圈,终于忍不住开口,“江昂,城里这么乱,妙恬一个人住在南边院子里,我……我实在放心不下,不若,你使人陪着我去看看她睡下没有?”
  “要去便去,哪有那么多穷讲究?”秦昭然一嗤,“我府里你光明正大来得,飞檐走壁也夜探过不少次,现下倒做起守礼君子来……”
  田羽信大喜,顾不着为他那句“飞檐走壁夜探过不少次”脸红,急急拔腿就走,秦昭然又啜了一口茶,问武忠,“小笛湘函他们都在绿苑,没受什么惊吓吧?”
  “没有,两位公子很是镇定,笛公子翻出许多您练功时磨破了手肘膝头的衣服,说是缝补缝补还能再穿,何公子在看书,不住口的吟颂‘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武忠说着偷看秦昭然脸色,秦昭然听不懂拽文掉字的诗经,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哦?什么意思?”
  武忠咽了口唾沫,垂下眼睑,“是……是说男女幽期密约,”见秦昭然摇头温柔一笑,又补了句,“也有说是讥刺卫宣公纳媳……”
  秦昭然一下被呛着了,撕心裂肺好一通咳嗽,才慢慢有了缓解,“讽刺卫宣公纳媳?湘函,湘函,哈哈哈哈……他这是怕我收了子诺啊,哎,我这就去绿苑看看他们,也省得他牵肠挂肚,总担心我没把他放在心上!”
  言罢举步便走,临近绿苑时,想起小笛,又摇头笑了笑,“可怜小笛没读过书,湘函掉书袋,他又该自惭形秽了……其实,我也不懂,我们这才叫什么锅配什么盖……”
  武忠见秦昭然说起家事,不敢胡乱插嘴,心知他自幼饱读诗书,如此这般做作,不外是怕小笛自伤,心下不由感佩,有时暗里想想,觉着武江昂忽然把这两个美貌娈宠放在心上,倒和以前来者不拒,只要是下官送来的美人,瞧得过眼的通通留在府里不同,再转念一想,御史大夫郝嘉禾的大公子,一向放荡,自打看上台阁家的小姐,打听到人家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台阁若是选婿,指明了要挑个学富五车的匹配女儿,这位郝公子像是一夜之间转了性,刻苦攻读,四处投拜良师,只为能和台阁家小姐共效鸳盟,想来武江昂也是如此,对绿苑里那两个少年动了真心,惟恐他们不喜,才故意做出现在这副模样。
  茗今天受了惊吓,这一时老老实实围着红木圆桌坐在那儿看小笛缝补衣衫,湘函不住掉书袋,歆朝早听的头大,见琉璃灯罩旁有只蛾子上下翻飞,立时兴致昂然拿那蛾子练起暗器,秦昭然前脚进门,屋里只听“嗖”的一声,烛台应声熄灭,武忠还道有人偷袭,扯着嗓子呼喝,“来人,来人……”
  屋顶上扑扑拉拉跳下十几个衣打扮的暗卫,一旁的树上也陆续有人跳下来,武忠还没抢进屋,湘函咯咯娇笑道:“没事儿,大家别惊慌,歆朝练习暗器,不留神打灭了蜡烛,你们各归各位吧!”
  秦昭然摸进屋,循着灯亮时那匆匆一眼的印象,准确的找到了小笛,捏着他的小手向自已怀里一带,却杀猪一般尖叫一声,武忠湘函小笛都吓了一跳,歆朝急忙晃亮火折,却见秦昭然急吮手指,小笛手里却握着根绣花针,湘函虽然知道自已站的远了,秦昭然离得小笛近,自然先去拉他的手,心里却难免像梗了什么,又酸又胀,好在秦昭然吮完手指,就着歆朝手里火折的亮光,握着小笛的手,带他起身走了几步,来到湘函身前,再握住湘函的手,“都这早晚了,怎么还不睡呢?是……外间太过吵闹吗?”
  小笛忧心忡忡的摇了摇头,“秦大哥……”说着眼皮一跳,忙改口道:“将军,外面出什么事了吗?你用过晚膳了?怎么不回来歇息呢?”
  湘函忙就手握着他手,“你别多心,田大人来府上提亲,将军有那许多事和他商讨……”
  小笛摇了摇头,“你们就别骗我了,我知道定是出了什么事情,晌午那会儿,歆朝茗说起什么香料相冲,你们每个人脸色都不对,将军,到底出了什么事?”
  秦昭然见他苦着小脸,不由爱意泛滥,捏着他的小下巴,在他脸上轻轻啃了一口,“便有天大的事,我也不放在心上,你这小笨蛋,心里生疑偏要故作镇定,”嘴唇慢慢滑到他耳朵边,声音压低,“我一见你苦着小脸的模样,就想……”他呼吸越来越重,小笛便是个傻子,也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由红了小脸,慢慢推开他,轻啐一口,秦昭然嬉皮笑脸,硬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小笛,宝贝,明天……明天咱们大战三百回合……”
  湘函还在一旁站着,秦昭然说的如此放肆,小笛那脸红的简直能煎鸡蛋,颤微微的扯过湘函往他怀里一推,细声细气的掩饰,“你……你还是跟湘函大战……三百回合吧!”
  秦昭然哪能容他走脱,就手揽着他和湘函,在一人面颊上香了一口,大度的笑道:“好好好,每个人都大战三百回合……湘函比你身子骨健壮,恩,我得跟他大战五百回合,小笛,你这回不许装睡,在一边替我们报数……”
  湘函听的心花怒放,白了他一眼,“你也想做那荒淫的昏君?”
  秦昭然傲气十足,抓过来又是一人一通深吻,“只要有你们在我身边,给个皇帝都不换!”

  濯足濯缨(9)

  天将明时,魏季宇拖着步子,疲累欲死的离开自家钱庄,程征昨日提及的水灾,令他想起自家在华阳那一片的产业,急忙回去使人出城去华阳清点损失,无奈八座城门都被武江昂使人封了,守门兵士只说见着武将军亲笔手谕才能放行,魏季宇只能又回自家钱庄,使人盘翻库存,查明在华阳的绸缎庄和钱庄,都有多少存货库银,谁知账房一位管账的先生宽慰他道:“少东家匆须烦扰,昨天我那婆姨还从华阳捎了信来,只说家中一切安好……”
  魏季宇奇道:“城门都封了,你家婆姨的信怎能捎得进城?”
  那账房先生抚须微笑,“少东家有所不知,我那婆姨平素喜欢养些小鸟小兽,我二人通信,从来只用家中信鸽,取个飞鸿往来的美意。”
  魏季宇暗算了下时间,飞鸽传信比八百里急报不知快到哪儿去了,那账房先生若是昨日收到的家书,那就说明程征那华阳水灾,只是误报!
  忙活了一宿,魏季宇总算把心放回肚子里,身边跟着的小厮问他是坐轿还是骑马,魏季宇看看天,“多早晚了?”
  “卯时了,二少爷!”
  “昨晚城里怎么兵荒马乱的?我在钱庄盘账,听见外面喊打喊杀,钱庄里的伙计直说有强人,这天子脚下,又有武将军坐镇,哪个不开眼的强人,会来都城行凶?”
  那小厮垂头拱手,“二少爷,昨夜我听东配门守门的赖狗子提起,说是哪明亨哪大人勾结藩王,这便要造反了!武将军早瞧出他小子不地道,这才使人封了八门,昨儿藩王勤王的消息刚传进都城,哪明亨惟恐武将军拿他祭旗,换了装扮想溜出城,却没走脱,被将军麾下一员小将生擒……”
  魏季宇一惊,“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那小厮连连点头,“哪明亨被擒时,嘴里不干不净刚骂了句‘武江昂弑主自立,他才是国贼……’,便被那小将摘了下巴,”说着压低声音,凑到魏季宇耳边,“小的还听说,皇上已经许多日子没上朝了,哪明亨和武将军遍寻他不着,今儿寅末菜市口那些摆摊卖菜的说,程丞相府里厨子出来买菜,直说程府昨儿被武将军使人搜了个遍,丞相也不知所踪,大家都在议论,这……乾朝莫不是要变天了?”
  “胡说八道!”魏季宇沉着脸,“你是魏府出来的,若是因此惹祸上身,难不成还要拖着主子一起下水?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出门管好你的嘴!”
  话虽这么说,魏季宇心里难免也有些不安,想起昨夜城中纷乱,也不知大哥在狱中过的怎样,思及此,再也忍耐不下,上轿吩咐去刑部大牢,谁知没走出两条巷子,便被街头巷尾盘查的官兵拦住三次,魏季宇这才知道,自今儿起,在都城里行走,需得带上官府勘发的路引,方可无此盘查之忧。
  小厮那句“这……乾朝莫不是要变天了?”,闪电一般划过心头,魏季宇无端端打了个寒战,急急催轿夫回转,自水师提督魏季宣的府邸被查封,阖府上下都挪到魏季宇母亲的娘家冯园暂居,他们这一行一路被盘查,好容易磕磕磕碰碰回到冯园,随侍小厮不待掀开轿帘,竟惊呼一声,奇道:“二少爷,咱们门口……怎地停了这许多轿子?”
  魏季宇自行掀了轿帘,环目四顾,冯园大门外,果然停了两三顶绿昵小轿,门房见他回府,急的连跑带颠扑过来便拜,“我的表少爷啊,您可算回来了!家里来了那许多官爷投帖,指明要拜候您,姑奶奶使人回了,说您不在,请那些官爷先行回府,稍后您再去拜见,可他们说什么也不理,在咱们府里花厅等了您两三个时辰了!”
  魏季宇算了算时辰,那些官儿大约昨天深夜到府,一直守到现在,他不由搔了搔头,心中暗暗称奇,往常他带着重礼送上门去,便是个小小的守城将领,也不把他放在眼里,怎地今天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有官儿在他府里守了一夜?
  冯园的女眷们被惊动了,再加上夜间城里打杀声一片,这早晚都还没就寝,魏季宇的母亲魏冯氏一身素衣留在花厅陪客,被那些来拜候魏季宇的官员一口一句“老夫人”,叫的莫名其妙,心道莫不是宣儿那事终得翻案,这起子见风使舵的小人,这才紧着过来巴结?
  茶水添了五六回,魏冯氏见杯中茶水已有些泛白,忙嘱咐下人换茶,分坐在她下首的几位官员连声逊谢,丫环小厮们一阵忙乱,刚给他们沏了新茶,魏季宇一头扑进花厅,面上堆笑,团团而揖,“诸位大人,季宇昨夜留在钱庄盘账,不知诸位大人驾临,失礼之处,还望大人们海涵!”
  魏冯氏左手边那留着山羊胡子的官儿急忙起身回礼,“公子客气了!昨夜城里有些不太平,我等惟恐流兵散勇冲撞了府上,是以来府上问候一声……”
  魏季宇欠身还礼,“烦劳大人挂心了!”他身边小厮忙奉上托盘,魏季宇取出一封红绸包裹的物什,“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给季宇这个薄面!”
  那人却不敢接,推开那封物什,略一踌躇,“魏公子,我等几人实是奉将军之命,前来护卫您府上周全的,将军还说,近些日子城里不太平,您住在这里,他着实放心不下,这便嘱咐我等来接您去将军府暂居,您看……府上的东西也不用收拾了,您到了将军府上,便要什么将军自会为您置办新的……”
  魏冯氏手中茶杯咣当一声砸落在青砖地上,魏季宇还在怔忡,魏冯氏已断然拒绝,“将军好意,老身心领了!只是我魏氏蓬门荜户,又有待罪犯囚,实在当不起将军如此厚爱!”
  那山羊胡子脸色一变,正要说话,魏冯氏甚是威严的瞪了魏季宇一眼,“逆子,这早晚才回府,招惹来这许多是非,还不去祖宗牌位前跪下认罪?”
  魏季宇应了声“是”,转身要进内室,那山羊胡子身边一众同僚同时起身,拦在他身前,山羊胡子不住手的抚须,“老夫人,魏都督那件公案,纯属哪明亨那老贼嫉贤妒能,屈打出的冤案,将军已使人查探明白,今天晌午魏都督便能放归,我劝您……还是尽快安排家里人去刑部大狱接人吧,至于魏公子……将军请他过府,留在身边护他周全,也是一片好意……将军令出如山,您也别为难我等几人,早早让魏公子随我们去吧!”
  魏季宇听说他大哥今天便能放回来,不由大喜,冲那山羊胡子不住作揖,“我大哥今日便能放归?哎呀,这……这真是有劳大人了!大人还请宽坐,季宇这便去换身衣服,随各位一道去将军府道谢!”
  魏冯氏急道:“你敢?你这逆子,连娘的话都不听了吗?”
  魏季宇猛地一顿,不解的看着魏冯氏,那山羊胡子给身边同僚点了个眼色,自有人连推带就,把魏季宇哄进内室,那山羊胡子抚抚袍角,慢慢坐下,“老夫人,魏府满门带丫环小厮,共有一百三十九口,这还不算您和老祖宗养的四条狗,两只鸟……”
  魏冯氏面色雪白,强自镇定,“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小儿今日不去将军府应酬,将军便要灭我魏氏满门吗?”
  她原还要说君为臣纲,父为子纲,谁知那山羊胡子却微微一笑,捻须垂眸,竟给她来个默认,魏冯氏登时心乱如麻,“我倒不知,将军竟有如此权柄,宣儿那案子,皇上差人定案,将军随便一句查探清楚,便能放人回府……”
  “将军乃今上授业恩师,有时候,便是皇上也得听将军的,”那山羊胡子抚抚袍角,站起身目视内室,“老夫人若是不信,差人去刑部大狱门口候着便是,”说着漫不在乎的瞥了魏冯氏一眼,“昨儿哪明亨哪大人纠集藩王,意图谋反,被将军识破,现已生擒了他,只待剥皮拆骨,油炸生煎,四处勤王的叛贼不日便兵临城下,将军肩负乾朝安危,日夜劳心之余,请魏公子过府陪伴,却能免了叛军进城,您阖府上下顷刻间化为飞灰,这……不为过吧?”
  魏季宇换好衣衫,心神不宁的随着那几位官儿来到前厅,却见他母亲颓然歪倒在桌椅上,看见他出来,扑上去抱头痛哭,“宇儿,你……你便随他们去吧!今日娘迎了你哥哥回府,将养些时日,你再央将军放你回来看他……”
  “娘您说哪里话,”魏季宇慢慢放下心,笑道:“将军为人和善,待我最是亲厚不过,今日我去将军府上道了谢便回转,您别担心,外间总说将军为人如何强凶霸道,其实全是谣传……”
  那山羊胡子拊掌大乐,“看来魏公子才是我们将军的知单啊!老夫人,您且请放心,将军定会待魏公子如珠似宝,夜间说不准怕他忧心家兄,还会陪着他一道回来看望魏都督呢!”

  濯足濯缨(10)

  启鸣生擒哪明亨,回府田羽信嘻笑着问他立此大功一件,欲向将军求些什么赏赐,启鸣沉吟片刻,跪倒在秦昭然面前,“将军,启鸣别无他求,只请您念在启鸣追随您这么久的份上,若查实笛公子染毒一事,和歆朝茗他们师父有关,别……别迁怒于他二人,我和展鸣日后定会严加管教,再不许他们淘绳置气,搅合的阖府不得安宁……”
  这一宿功夫,因小皇帝藏身谢府,秦昭然不知这谢怡泽底细,田羽信便详加解说,谢怡泽是如何献了自已外甥给哪明亨,以做进阶垫脚石,他那外甥又是如何被哪明亨虐待的奄奄待毙,秦昭然面上表情未变,私底下却紧紧捏着紫檀木椅的椅角,金严这一晚饱受惊吓,展鸣慢慢哄慰着让他睡下,溜出密室嘱咐暗卫们严加看守,他却躲在议事厅墙角偷听秦昭然和田羽信闲话,被武忠察觉,一脚踹了进厅,展鸣搔头嘿嘿傻笑,怕武江昂怪罪,急忙插嘴,“啊,子诺的事,小皇……金严那小鬼也向我提起过……”
  “哦,”秦昭然慢慢转过头,“子诺的……什么事?”
  “他舅舅原就和金严那小鬼有勾连,原说他这外甥生的好,要献给您或哪明亨,无奈那时您身边有了笛公子和何公子,姓谢的没法儿,约了一众文友泛舟会文,却恰巧被哪明亨瞧上子诺,姓谢的早知道他这外甥外柔内刚,若是把他献出去,他拼死抵抗,反而不美,便……”展鸣也觉有些说不下去,暗暗叹息一声,对上武江昂关切的眼神,“便先和他这外甥有了私情,哪明亨向他讨要子诺,他只在子诺面前装可怜,子诺这孩子重情义,不忍他为难,慨然应允,那小鬼还说,姓谢的给子诺用了药……”
  “什么?用了什么药?和小笛用的一样?”秦昭然不由心中抽疼。
  “不知道是什么药,索性姓谢的也被我擒了来,主子只管请何公子刑讯便是,谅那姓谢的便是铜皮铁骨,也熬不过何公子的手段!”
  秦昭然再也坐不住,匆匆交待两句,说声方便,出了议事厅急忙奔去申氏兄弟的小院,到了子诺所住的厢房门口,秦昭然略一迟疑,轻轻推门,屋里宿着的小厮十分警醒,一听动静,低声喝问,“谁?”
  “开门,”秦昭然也压低了声音,紧着交待,“轻点声儿,别惊动了你主子!”
  武府上下两百多号人,都是围着武江昂一个人转,那小厮便是听不出别人的声音,也识得他的声音,当下吓的一个激灵,轻手轻脚趿了鞋来开门,见武江昂进门,立在彦公子床前只不住叹息,那小厮急忙拉着同伴避了出去。
  这时外面还没出太阳,正是黎明前最暗的一刻,秦昭然逐渐适应屋里的光线,挨到子诺床头,坐在床下榻脚板上,见他便是睡梦中也不安稳,眉头紧锁,呼吸急促,两只小手间或无意识的抓挠一下,秦昭然暗自叹息,替他掖好被子,子诺似乎极不舒服,猛地一扭头,秦昭然忙隔被拍抚着哄他,待他慢慢睡沉了,秦昭然仍是叹息,替他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头发,手指划过他颊边伤处时,鬼使神差一般,秦昭然俯身就着那伤处印上一吻,吻完还恋恋不舍的盯着他注目良久,眼见鸡鸣了三次,秦昭然这才起身回议事厅。
  他刚出门,身后子诺缓缓睁开眼睛,手抚颊边伤处,仿佛以为自已做了一场怪梦,梦中竟得人如此怜惜如此温柔的呵护,那两个小厮在外面守候许久,见武江昂出去,忙蹑手蹑脚的进来,不敢弄出一点声响,惟恐惊扰了子诺。
  启鸣这一开口,秦昭然和田羽信对视一眼,同时仰天大笑,田羽信忍不住举袖擦擦眼角,“哎呀,江昂,你府上怎地净是些痴情种子,展鸣以退为进,拿准你会对那两个小鬼心软,启鸣不敢贸进,索性大马金刀的求你放过他们,真不知……这四个小鬼头是怎么看对了眼,竟到了这种生死相许的地步!”
  “启鸣,你起来吧,”秦昭然亦是微笑,“看你那样儿,嗬,全天下就你把歆朝茗当宝,别人都是后娘?他们也是我门下记了名的小徒弟,当师父的为了点小事,就对徒弟喊打喊杀,也太没人伦了吧?”
  启鸣长出一气,交待侍卫们把哪明亨提上来,秦昭然蓦然心中一动,吩咐,“把哪明亨交给我,我自去寻个跟他有深仇大恨的处置他!”
  田羽信忙冲启鸣挤挤眼,启鸣尚自不明所以,秦昭然已急匆匆使人提着哪明亨,随他去了后院。
  子诺每天只是躺着,要吃要喝,自有小厮送到床边,甚至喂到嘴边,这一时正觉腰酸腿痛,想下地走走,备不住小厮们一声接一声紧着报信,“公子,公子,将军带着那许多人朝咱们这边来了……定是绿苑旁的小院已经拾掇好了,将军接您来了!”
  子诺无意识的捏着被角,心里竟一阵慌乱,武江昂这人,不管自已是对他恶语相向,还是拳脚相加,他总是不不火,笑眯眯的由着自已的性子来,这些天相处下来,子诺再如何脾气暴燥,也架不住他一直笑脸迎人,反而见了他,倒有些不好意思,觉着自已以前的所作所为实在不成体统,全都被他看在眼里,说不定天天都在心里取笑自已呢。
  秦昭然率着一众侍卫,押着哪明亨,高高兴兴进了申氏兄弟的小院,吩咐侍卫们在门外候着,又紧着让人准备剔骨尖刀,油锅鼎镬,子诺在屋里听他这般吆喝,不由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秦昭然嘱咐完,兴兴头头进屋,见子诺还没起床,禁不住取笑,“这都多早晚了,你还没起床啊?快,让人伺候你洗濑了,到院子里来,我给你准备了个小玩意儿,保证解闷!”
  子诺目瞪口呆,他身边那两个小厮却精灵,急忙送来青盐口盂,又端来铜盆伺候他净面,一时子诺穿戴整齐,秦昭然上前一把拉住他,“快来快来,且看你是要如何处置他,我这里备下刀斧手,就在院里行刑……”
  子诺听的心惊,哆嗦着被他拉到院子里,申氏兄弟这小院地方不大,堆满柴山油镬后,更显狭小,子诺只顾盯着那不住冒出青烟的油镬发呆,却没留神被佳卫们捆成粽子,委顿在地上的那团肥肉。
  秦昭然心情莫名的舒畅,上前踹了哪明亨一脚,学着妖怪们要吃唐僧时的台词,大喝一声,“小的们,给我把他洗剥干净,咱们半片上笼屉,半片下油锅啊——”
  哪明亨被他吓的面如土色,拼命求饶,无奈嘴里塞了东西,只不住呜呜怪叫,子诺听他说的有趣,先是喷地一笑,视线下移,见到地上那只肥猪时,顿时瞪大了眼睛,小脸瞬间失了血色。
  秦昭然握紧他的小手,指着地上那头肥猪,“别怕,子诺!以前他作威作福时,你觉得他如在云端,可一朝落魄,还不是烂肉一堆,”手指安抚似的摩挲着子诺的手背,“不管你以前受了多少委屈,今天当面让人把他生剐了,给你出口恶气,你……也别总想着以前的事,过去种种誓如昨日死,你若不嫌弃,以后便在我府里住下,你是主子,下人们自得好生巴结,你要做甚就做甚,便是你想欺男霸女,鱼肉百姓,也都由你……”
  被他拉着手,这样软语哄劝,子诺慢慢定下神,听闻秦昭然那句“你是主子”时,耳根无故一红,再听他说“鱼肉百姓,欺男霸女”,子诺再也崩不住,斜眼睨他,秦昭然正说到兴头上,不管不顾只不住承诺,“或者你不想让他死的那么痛快,咱们便凌迟他三千六百刀,让他受足七日七夜的苦楚,这才慢慢痛死……”
  说话间,忽然小院里弥漫起一股臭味,秦昭然皱眉不悦,掩起鼻子,子诺也有些奇怪,左右看看,押着哪明亨的侍卫禀报,“主子,是这老贼,吓的屎尿都流出来了!”
  再看哪明亨时,已是脸色铁青,出气多进气少,小命已吓丢了半条,子诺瞧见院里的柴山油镬,就觉心惊肉跳,想出语求情,又实在对哪老贼恨之入骨,以往想起他,恨不得食肉寝皮,抽筋挖心,才能出心头恶气,这一会儿却不敢看刀斧手动刑,犹豫良久,终于开口,“武……武将军,这人……便给他个痛快吧,他作恶多端,也应有此报,若说把他生煎活烹,未免有些……有些……”
  秦昭然扭过头,目光炯炯直盯着子诺,“哦?我这里还想出了许多酷刑,准备一一用他试炼,你……你这就要放过他?”
  “是,您就给他个痛快吧,”子诺缓缓别过脸,武江昂目光过于灼热,他有些不堪消受,“杀了他,让他不能作恶也就是了!人死如灯灭,我……我也不会再记恨他!”
  秦昭然站开了些,上下打量着子诺,好像从没这么仔细的看过他,侍卫中有得了令准备热水的,这会儿架在院里的大锅水已烧开,正要哪明亨掼进去褪毛,秦昭然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武忠,你把他带去严儿那,让严儿看着处置吧!”
  子诺不住眨眼,秦昭然笑着引他出了小院,“怎么说他也是朝廷重臣,还是交由皇上处置,比较妥当!你……许久没出来走动了,小笛昨天还在念叨着要来看你,只是我那绿苑守护严密,万一有哪党余孽拼死前来行刺,你自已住在这边,我实在放心不下,还是一并挪到绿苑来吧!”

  濯足濯缨(11)

  魏季宇被人送到武府时,湘函却在刑讯谢怡泽,他长袖善舞,这些日子在武府早收买了一批心腹,魏季宇前脚进门,后脚就有人急赤白脸的过来给他报信,湘函正拿刀削谢怡泽的指甲,眼看那指甲越来越薄,刀子再深入半分,便要皮开肉绽,谢怡泽只吓的不错眼的盯着湘函的指刀,那人报了信,湘函面色不变,镇定如恒,只轻轻“哦?”了一声,手下却猛地发力,硬生生削下谢怡泽一只指尖。
  谢怡泽浑身大震,蓦然一声长嘶,湘函却紧紧攥着指刀,头也不回,轻声询问,“那人……是将军嘱咐底下人送进府的?”
  “小人不知,”那报信的人忙垂首恭声应答,“只不过,往日也常有人觅了美貌少年送给将军……”
  “现下那人在哪儿?”
  “那人在议事厅跟田大人闲话家常……”
  湘函微眯起眼睛,“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将军在哪儿?”
  那报信的人茫然不知如何应答,湘函挥挥手,让他下去,转而挑起谢怡泽的下颌,“谢大人,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给彦子诺用的,到底是什么毒?这毒再有多久发作,将军中的又是什么毒,需如何调治?”
  谢怡泽面青唇白,却坚持说他也不知给彦子诺用的是什么慢性毒药,他只知这些药都是皇上赐下的,湘函连着严刑讯问好几次,他都是如此回答,瞧着不像作伪,不由咯咯一笑,“也罢,我这便去请皇上赐下解药,谢大人,您好生将养着罢,待将军忙完这阵,你那外甥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将军忆起你们的过往,只怕不会轻易放过你……”
  谢怡泽哆嗦着嘴唇,惊魂未定,湘函起身走出两步,又慢慢踅转身,“您跟着小皇帝有什么好处?怎会舍弃我们将军这么一棵大树不攀附,却去为那黄口小儿效力?”
  “我……下官……微臣年轻识浅,在朝堂上没什么根基,原是最倾慕将军风仪,苦于无人引荐,这才……”谢怡泽当下听出湘函有成全的意思,紧着改口,对秦昭然大诉衷肠。
  “哦,原来谢大人也是慧眼如炬,”湘函抿唇轻笑,“你是子诺的舅舅?”
  “我……微臣是子诺的小舅舅,家中还有兄长,”谢怡泽两手一拱,忽而发觉自已坐在条凳上太过不恭,急忙翻身跪倒,“微臣最是疼爱子诺,若不是皇上一意逼迫,怎么也舍不得把他送入哪府,以身作饵。”
  “恩,那……我有一言,谢大人若是觉着不中听,自可不予理会,若是觉着在理,”湘函挑眼看着谢怡泽,“依言行事,说不准能保全一条性命!”
  谢怡泽一脸急切,膝行几步,伏在湘函脚下,“但求公子指条明路!”言罢叩首不已。
  “今天你说不知子诺中了什么毒,将军放心不下,必会亲自审你,你只说见了子诺自会言明,待当真见了子诺……这孩子心肠软,和你又有旧情,你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军对他言听计从,说不准……被你糊弄过去,就此成了将军府的座上宾!”湘函明眸微睐,袖底仍是紧紧攥着那柄指刀,使力之大,竟把皮肤都划破了。
  魏季宇到了武府,只田羽信连声说请,却没见武江昂,转身欲向身边几位官员道谢,那几人却冲田羽信躬身一礼,田羽信微微颌首,那些人才循次退出议事厅。
  “田大人,昨日季宇想起家中要事,中途逃席,着实不该,今日本该置办酒席,请您和将军过府饮宴,谁知将军却先我一步,”魏季宇知道哥哥无碍,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小脸上满是笑意,“不如……待我哥哥将养好身体,我备好酒席,延请各位过府一叙,今日咱们便定下约会,恩……季宇一介白丁,恐请不来程丞相赴宴,还望田大人帮衬一把才是!”
  田羽信闻言却是一呆,急冲厅外招手,“武忠武悌武义武孝……外面都有谁在?”
  武忠扑进议事厅,“小人在,田大人有何吩咐?”
  “哎呀,昨天你们将军把程丞相安置到哪里去了?这都一天一宿了,若是无人照应,夜半他渴了饿了想方便,可怎么办呐?他身子弱,莫要把人活活折腾死了,江昂可是把他放在心尖尖上,哎呀哎呀,快去把人请出来……”
  武忠也是一呆,一脸后怕,“程……程丞相便在此间耳房里,昨日散席后,将军把他托给您,您……您不是顺手就把他放耳房榻上了?”
  田羽信使力砸着自已的脑袋,“快,快,恩,让人备下热水,伺候他淋浴更衣,再嘱咐厨下熬些温补的稀粥来喂他……”
  老远听见有人哼着小调一路行来,武忠刚应声出去寻人,秦昭然乐呵呵的进来,“咦?魏公子来了?你哥哥那事……”
  田羽信忙截住话头,“你哥哥那事,将军已经料理好了,魏公子你且宽坐,将军,”朝秦昭然使了个眼色,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可不得了了,昨儿咱们一忙,把程征那呆子忘了,他被捆住手脚放在耳房里,这一天一宿下来,也不知……有没有什么妨碍?”
  秦昭然一拍脑门,“啊——你瞧我这记忆,昨儿事一多,倒把他忘了,快,快使人去放他出来,这呆子脾性又臭又直,属麻雀的,气性大,无奈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身子骨太过孱弱……”
  他说到一半,门外武忠半托半抱着人进来,那人虚弱不堪,却梗着脖子驳斥,“你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秦昭然菀尔,就手接过那人,放在凳子上,一边吩咐下人备水备饭,一边抓着他双腕,不许他乱动,“我的程相爷,你怎地这般小家子气,我不过随口说说,你也搁得住上纲上线,真刀真枪的跟我顶撞!”
  程征在耳房困了这许久,又饿又渴,又内逼的厉害,衣衫更是皱揉的不成样子,他见昨日酒席上那两人也在,下意识的拢了拢鬓角头发,“你们在这儿商量了一夜?想出什么法子陷害我那可怜的徒儿了?”
  田羽信替他彻了杯清茶,“你那徒儿现下就在武府,就他那些小小伎俩,江昂还真没看在眼里,程相爷,您老消消气,先想想您自已个儿该怎么办吧?”
  魏季宇在一旁,瞧热闹似的看他们逗嘴,门廊上有什么鸟儿学舌,不住口的叫着,“程书呆,程书呆,程书呆……”
  程征勃然大怒,秦昭然急忙取了随手从申氏兄弟小院带来的鸟笼,让人送到绿苑去,回过头向程征陪笑,“这鸟……这鸟就是嘴巴太臭,平素看见我,也是直呼‘武江昂’呢,你消消气,”嘴里嘀咕着,“本就气性大,可别活活气死了!”
  “你才气性大,你才属麻雀,”程征干熬了这一宿,精神头萎靡,浑没往日风采,便是怒极骂人,也是那么翻来覆去的几句,“我问你,严儿呢?他在你府上?你使人把他抓来了?”
  田羽信硬挤到两人中间,手托腮微笑点头,“恩,从谢怡泽大人府上请出来的!”
  田羽信离得程征近了,见他瞳孔猛然收缩,心知他定是知道金严的藏身处,不由可怜他这愚忠,再看武江昂,却是微微摇了摇头,端起茶杯送到程征面前,“你先喝点茶润润嗓子,看你那喉咙干的,说话像破锣。”
  魏季宇慢慢回过味儿来,程征口口声声都是他那小徒,田羽信又叫严儿,就他所知,今上名讳正是个严字,这字民间要避讳,轻易用不得,能被程征和田羽信郑而重之提及的,除了今上,又有何人?
  不由想起今早小厮的那番言语,乾朝变天,原看着遥不可及,谁曾想竟是如此迅雷不及掩耳,说一声变天,天下立即风云变色,武江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再者才华横溢,手掌天下兵马大权,若他说称帝,旁人便有异意,谁又敢当面非议?
  只是现在时局如此扑朔迷离,他竟搅到这一潭浑水里,不能明哲保身,实在有些莽撞,魏季宇再忆起母亲今日的异常,当下暗责自已糊涂。
  那边秦昭然喂程征喝水,程征几次三番想说话,却被水噎得咳嗽不止,秦昭然就手帮他顺背,轻道:“严儿这般待你,你还维护他做甚?索性我帮你料理了他……”
  程征急忙揪住秦昭然的领口,“你……江昂,你莫要糊涂,昨天来你府上,是我的主意,指望能帮严儿多拖延你片刻,严儿原是不允,是我一力坚持,他……他是个好孩子,你切莫错怪了他!”
  “他想杀我,这难道也是我错怪他了?”秦昭然在一边圆凳上坐下,“他使人给我下毒,我现在中毒已深,没几天好活,纵是死,也要拖他给我陪葬……”
  程征吓了一跳,见田羽信也在一旁咬牙切齿的帮腔,惟恐秦昭然对金严下毒手,他昨晚想了一夜对策,这时不及细思,一把抓住秦昭然的手,小声求恳,“江昂……江昂你,我知道你对我有意,便瞧着我的薄面,放了严儿一马吧?这毒若是无解,大不了我陪你共赴黄泉,以后你说怎样就怎样,可好?”一边说一边不住摇着秦昭然的手,他冷不丁来这一出,秦昭然十分不惯,慢慢抽回手,程征却死命攥紧,怎么也不肯松手。
  “我知道你又寻来那许多美貌少年,我年岁大了,你渐渐没了兴致,我既学不来那些少年的身段,也学不来他们软语娇吟,”程征眼巴巴看着秦昭然,急的面红耳赤,直想把自已塞给他,“我……我……你要怎样便怎样,我都听你的!”
  秦昭然一脸错愕,倒是田羽信崩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我的程相爷,您早这么乖觉,不就好了!枉江昂为你害了那许久的相思病!”

  濯足濯缨(12)

  魏季宇越听越是心惊,依稀记得今天早上,过府的那些官儿说起什么,将军待他会如珠似宝,眼瞅着厅里那三人围坐在一处,说的正热闹,魏季宇举袖擦擦额间冷汗,抬脚悄悄出了议事厅,一步一挨来到外间长廊,正要发足狂奔,却被侍卫拦住,那人笑眯眯的问他,“魏公子这是要干什么去?小人跟着伺候吧?”
  “不……不必,我要出恭……”魏季宇陪笑,要走,那人仍是拦着他。
  “出恭啊?耳房备有上好的金漆恭桶,香灰是松柏枝的,熏香也是松柏枝的,田大人说您平素衣物上都是这个味儿,命小人们早早备下了,魏公子,您请!”左手平举,正对着左侧的耳房。
  魏季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跟着那人进了耳房,那人取出丝帛薄绢放在屏风后的圆凳上,唤来两名侍女替魏季宇打扇,这才缓缓带门出去,魏季宇在那两名侍女殷殷的目光中,只好解下腰带,还没坐下,就听外面有人风风火火的进院,“忠哥,将军在吗?”
  “将军正在议事厅,何公子!小人替您禀报?”
  “不用了,”那人笑呵呵的继续前行,装作不经意问起,“我听说,今天那位水师提督已经放出来了?他弟弟为这来求过将军许多次……将军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他还不得以身相许,以酬大恩?”
  “何公子您说笑了,”武忠打着哈哈,“慢说他是水师提督的弟弟,他便是皇帝老子,只要将军看上了,那就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份,可,将军如若看不上,他便是敷粉何郎,潘安再世,也属枉然!”
  那位何公子碰了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被噎的一怔,“忠哥,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将军还瞧不上那孩子?”
  “小人是说,将军瞧不瞧得上那孩子,都是将军自已个儿的主意,自古君为臣纲,夫为妻纲,这纲常伦理若是颠倒过来,可像什么话!”
  那何公子立时噤声,不敢再说,武忠又道:“何公子在此稍待,小人去通报将军!许是武悌忘了告诉您,将军议事的小院,闲杂人等一概不许擅入,违者立斩不赦,您既不知情,不知者不罪,只下次可别再这样闯进来,这院里的暗卫,只听命于将军,见有人擅闯,当即格杀,没有半点情面可讲,今儿是小人在这儿,他们才没动手,您……”
  “湘函记下了,多谢忠哥提点!”那何公子倒见机快,立马换了副嘴脸。
  武忠执礼甚恭,进厅禀报了,得武江昂应允,才带何湘函进去,魏季宇原也瞧着湘函一个娈宠,如此气焰,着实看不过眼,可这一会儿见武忠似恭实踞的敲打了他一番,又觉湘函可怜,身为男子却雌伏人下,本就极为耻辱,现下便是良人府里的下人,也能对他呼喝,想起自已今日自投罗网,不免兴起物伤其类之叹。
  秦昭然说武忠大智若愚,他确是内里精明,那天便因为湘函别有深意吟颂了首诗,秦昭然随口说了句,还是他和小笛,什么锅配什么盖,立时让武忠生出许多想法,湘函这人既精乖,又善使媚,可武江昂的心思,似乎还是过半数,放在那个木讷的小笛身上,武忠好容易闹明白,谁才真被武江昂放在心尖上,这一了悟,捎带脚的,便在今天湘函闯进议事小院时,敲打了他一番。
  何湘函进议事厅时,还在暗暗心惊,武忠随侍秦昭然身侧,自是最熟悉他的秉性,这冷不防对自已摆张冷脸,湘函心里接连扑腾了好几下,也不知自已最近到底做了什么,惹秦昭然不喜,以至连他身边侍卫,都嗅到风向,开始对自已甩起脸子了。
  “湘函,你怎么来了?那谢怡泽可招了?”秦昭然浑然不觉,见湘函进来,忙上前揽着他腰身,细细询问。
  湘函就势偎到他怀里,“谢怡泽说他并不知用的是什么药,只知道那些药,都是小皇帝给他的。”心里暗暗盘算,原先想好的话,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秦昭然见他顿住,一挑他的下巴,“怎么了?怎么没精打采的?可是刑讯时累着了?”
  “您……子诺身上不知被用了什么药,您今儿就把他带回绿苑,”湘函应着他那一声,悄声呢喃,“我……我还是先问明药性,待得了解药,您……您再召子诺侍寝吧?”
  秦昭然脸上一红,嘴里辩解,“你,你多想了,我不是那意思……”
  “得了得了,您想做什么,我还能不清楚,”湘函面上宽容大度,暗里却咬碎了银牙,“还有那位魏公子,我瞧着也怪可人意儿的,绿苑地方宽敞,便把他们都迁进去,也不妨事,明儿我便使人布置房间,您只管迎他们进来就是了!”
  他最后那句说的敞亮,声气儿不免大了些,田羽信听见了,一挑大拇哥儿,“程相爷,您看咱们湘函多识大体,这就要给您准备房间了,江昂那绿苑这回可热闹了,这一、二、三、四、五,五个天香国色的美人陪着,真好福气啊!”
  田羽信说起程征,湘函心里更是惊跳,小笛子诺没什么学识,又都是养在深宅大院里的,没见过市面,平素倒好应付,那魏季宇是水师提督的弟弟,娇生惯养,吃不得苦,也不足道哉,只这程相爷,做过一朝丞相,天下事事无巨细,地方官都会奏报了呈上来,自已若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花样,只怕……
  程征早被这话臊的满脸通红,思及自已一朝丞相,竟有一日,委身于人,还得和那人一众娈宠共享君恩,分沾雨露,不由灰心丧气,但为了保住严儿的小命,他又不得不与武江昂虚于委蛇,当下只慢慢垂首,既尴尬又无地自容。
  田羽信说完记起魏季宇,环视一周,奇道:“咦?魏季宇哪儿去了?难道……瞧着你跟江昂聊的亲热,先避出去了?”说完轻轻摇头,“这般夹夹缩缩小家子气,真上不得台面!”
  魏季宇装模作样出完恭,被武忠引着进了议事厅,迎面听到田羽信说谁上不得台面,不由一怔,何湘函听见有人进来,急忙抬起头,见来人正是魏季宇,扭头看看垂首不语的程征,再想想绿苑里的子诺,蓦然暗叹一声,扯扯秦昭然的袖子,“将军,您还要议事,湘函这便回去了!”
  这时绿苑里的小笛和子诺,倒是相与甚好,小笛憨厚老实,又生性节俭,见识少,看见什么古怪东西,都要发一番感叹,那模样又纯朴又可爱,子诺情不自禁微笑着,“笛公子,您这性子倒是挺好,不像有些人,满嘴仁义道,满肚子鸡鸣狗盗!”
  小笛听不懂他拽文,也知鸡鸣狗盗不是什么好话,摇着小脑袋,“子诺,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我没读过什么书,更不识字……”
  “我也不识字,”子诺嘿嘿傻笑着搔搔耳朵,“我小舅舅平时说的多了,我便记下一些,你要想学,我教你!”
  小笛连连点头,很客气的请伺候他的小厮再去拿些糕点,子诺愈发看他顺眼,歪着脑袋想了想,“这样吧,明日我们便奂将军请先生回来,教我们读书识字,有的人仗着自已认识几个字,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动不动出言讥讽,待咱们也学会认字,听得懂他骂什么,也好骂回来!”
  小笛只傻傻的跟着点头,两个半大少年肩并肩坐在桌前,有说有笑好不热闹,湘函回来看见子诺,面上有些不自在,小笛却浑然不觉,高高兴兴站起身跟他打招呼,又问他用没用午膳,湘函勉强一笑,“我不饿,就是有些不舒服,想回去躺一躺,你们玩吧!”
  小笛放心不下,便要跟去,却被子诺一把拉住,“何公子身体不适,你就让他自已清静清静吧,你这么跟去,人家还得敷衍你,心里可有多不痛快!”
  小笛只好作罢,目送湘函摇摇晃晃进了屋,连忙请门外小厮去厨房准备些温补的炖品送来,子诺坐在院里花架下,扯了几根狗尾巴草编苇帽,小笛瞧着稀罕,忙凑过来奂子诺教他,子诺执着那草,慢慢解说,让他看清自已的动作,三弯两转,竟编出个玲珑翠绿的小小花篮,小笛连连拍着巴掌叫好,叫完又紧着捂住自已的嘴,侧耳听听房里有没有动静,子诺笑着把那小花篮递给他,“给,你若喜欢,我还会编蚱蜢、蜻蜓、青蛙呢……”
  小笛还没答话,院外有人已经接上了,“子诺,你今天擦药了吗?小笛最是热心,你若自已够不着,唤他帮忙也成!”
  小笛和子诺一齐扭头,院门外秦昭然一马当先,田羽信在后面搀着个年青文士,武忠引着位富家公子,进得院来,田羽信搀那文士在桌边坐下,拊掌大笑,“好,总算一家团聚,功圆满了!”

  濯足濯缨(13)

  密室里只有几条长凳,连捆稻草都没有,金严又累又困,却怎么也没法席地而眠,便学着先前展鸣的样,合起两条长凳,翻身侧躺上去,夜里只要睡沉了,就会从条凳上摔下去,他连摔了四五回,磕的额头乌青,仍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展鸣进来给他送饭时,正看见他抱着凳脚,缩在地上睡的十分香甜,这孩子睡觉时,恐怕有踢被的毛病,他两腿不住乱蹬,把身上那条粗布犊裤,直踢到脚边,露出穿着小衣的雪白大腿,展鸣无奈,扯出自已那件被他压在身下的长袍,正要给他盖上,他却迷迷噔噔睁开眼睛,见是展鸣,意怔着奇道:“申校尉?你怎会在朕寝宫里?朕……并未宣召啊?”
  展鸣呵呵一笑,“微臣来服侍皇上用膳!”
  金严掩着嘴,打了个呵欠,伸手在地上掏摸,半晌才觉出不对,睁大眼睛,“咦?这是哪儿?你……”话说一半,想起自已的处境,呆呆发了一会儿楞,小脸慢慢堆上笑来,“展鸣哥——”
  那嗓音甜的展鸣浑身直打哆嗦,“怎么?”
  “我……我要出恭……”金严偷眼看他脸色,“这……没有恭桶……”
  展鸣扫视一圈,从墙角拉出个漆麻乌,破旧不堪的木桶,“喏,这不就是恭桶?”
  金严一怔,满脸不敢置信,“这是恭桶?这……这桶这么,又没有香灰,我……我可尿不出来!”
  “皇上,事到如今,微臣劝您还是将就将就吧!”展鸣把那恭桶朝他面前一搁,摇头叹气,“微臣可找不来那金漆红木的恭桶,香灰更是没用过,您……若是大解,喏,墙角还有些瓦片,您用那个揩净便是了!”
  金严一脸嫌恶,“哈?用瓦片?”
  展鸣点点头,“不用瓦片,用树叶也行,外间寻常人家都是用这些揩,我们行军打仗,有时在荒野外,手边一时寻不着这些,随便找棵树蹭蹭也是有的……”
  金严忙站起来,离得展鸣远些,脱口而出,“啊——你怎地这么脏?你……你今天用的什么?”
  “茅房的瓦片被人用完了,我又没捡着树叶,就在泥墙上蹭了蹭,”展鸣心里偷笑,却故作一本正经,“您若把这里的瓦片用净了,便偷偷蹭在墙上,也没人知道。”
  说着把笼屉里的饭菜取出来,“这一天没吃东西,可饿坏了吧?快来,我给你弄好些好吃的……”
  金严一跳老远,抖着手指直指着展鸣的手,“你……你出完恭,有没有净手?”
  展鸣作模做样翻着眼回想,又把两手凑到鼻子下去去嗅,“哦,没有!”
  饭菜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密室里,金严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却挥了挥手,“你拿走吧,我吃不下!”
  展鸣却不理会,几步上前一把扯过他,两手在他小脸上使劲蹭了蹭,再捏起他的脸蛋,“我的万岁爷,您老人家就别穷讲究了,想想孙膑,被庞涓剜了膝盖骨,每天住在粪坑里,吃屎装傻逃过一命,后来才得以复仇……”说了一半,忽然觉出这个例子举的并不恰当,急忙改口,“恩,汉高祖的戚夫人,被吕雉做成人彘,泡在粪坑里七日七夜才死,你想想啊,那七日七夜没吃没喝,她不吃屎吃什么?”
  一句话说的金严捂着嗓子干呕不止,“呕——你,展鸣哥你简直是乱解史书,戚夫人舌头嘴唇都没了,拿什么吃屎,呕——”
  展鸣搔了搔头,“啊,她舌头嘴唇没了?这个我倒不知,哎,皇上,人彘到底是什么?”
  金严连连摆手,“快别说了,我这会儿肚里难受,你把那些饭菜拿走吧,我一闻见这香气,就想作呕。”
  展鸣适得其反,没能劝说他吃下饭菜,反而说的他一直干呕,自觉十分尴尬,把饭菜收回笼屉里,“那……那你什么时候想吃,就告诉我,我再去灶间给你弄来。”
  “我……我不想吃这些,”金严好容易缓过劲儿,眼睛直盯着笼屉,不自觉的舔着嘴唇,“我就想吃……恩,想吃糖堆儿。”
  “糖堆儿?糖堆儿是什么?”
  “哎呀,菜市口卖的就有这个,你去了那儿,寻人一打听就知道了,”金严咧开小嘴笑着,“展鸣哥,我要吃杏仁的……”
  “喂,你等会儿,我又没说要给你买糖堆儿?”
  “展鸣哥——”金严一头拱到他怀里,拿出他对付秦昭然的手段,“展鸣哥你最好了,严儿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你就让我吃好了再下去吧!”
  展鸣抚着他的脑袋,嘿嘿一笑,“严儿?你有没有听过一句古话?”
  “什么?”金严瞪大眼睛,一脸不解。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展鸣顺毛捋着金严的头发,“你突然这么乖巧,必定有诈!你当你展鸣哥还是三岁孩子,能被你这小黄毛哄的团团转?”
  金严怔忡了一下,“展鸣哥,师父把我关在密室里,我功夫不行,又逃不出去,你总防着我做什么?”
  “今儿我无意间听到绿苑的彦公子给笛公子讲江湖术士测字算命的把戏,你这个杏仁的杏字,似乎大有蹊跷吧?”展鸣得意洋洋,“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给谁报信说你被困?”
  金严一下白了小脸,愣愣看着展鸣,两排睫毛扇子似的忽闪忽闪着,展鸣继而问道:“程征?还是你藏在别处的帮手?若是程征,我劝你就别白费气力了,程征为求将军饶你一命,今天自已个儿迁去绿苑,做了将军的娈宠……”
  “程师父……”金严呐呐轻道,“程师父最是厌憎男风……”
  “我们府里最近也抓了不少坐探,有个面目猥琐,身材瘦小的,听忠哥说,是个什么副统领?”展鸣仍是微笑,捏着金严的小脸蛋,一时倒舍不得丢开手,这孩子养尊处优,肌肤娇嫩丝滑,手感倒是极好。
  金严听他说抓了什么副统领,失声惊呼,“不可能,你们怎能抓得住他?”
  “你只道将军府就我和启鸣武艺了得,却不知将军身边武忠武悌武义武孝,个个都是绝顶高手,你那什么副统领在他们手下连三招都走不了,将军只是故意抬高我兄弟的声名,让你以为将军虽手握重兵,武艺不凡,将军府里却没多少好手,只要支开了我和启鸣,这府里便能任你作为,”展鸣蓦地一声长叹,捧起他的小脸,“严儿,你斗不过将军,便是再给你二十年,你也斗不过将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是愚蠢,看在你程师父为了你屈身于人,你别再出那么些幺蛾子了,好好想法儿,让将军留下你这条小命才是正经!”
  金严再也站立不稳,一跤跌倒,展鸣再不多说,放下笼屉出去,临走时交待一句,“我不一时还会回来,密室外虽有暗卫,可这密室里声音传不出去,你不必白费气力!”
  程征言明不喜与人同居一室,湘函便张罗着把上房旁的厢房收拾出一间给他,魏季宇眼看自已再也走不脱,想起他更衣前后,母亲态度大变,心知肚明武江昂定是拿家人族人性命相要胁,母亲这才不得已送了自已前来,想起大哥刚刚得脱牢狱之灾,还要在家养伤,再也经不起折腾,遂不敢轻举妄动,田羽信说什么,他便应什么,湘函让他住哪里,他便住哪里,端得是又乖巧又听话。
  子诺虽然不识字,可平素听他小舅舅拽文拽的多了,对上不识字也不懂典故的小笛,不由好为人师起来,拉着他在小院里天南地北一通胡侃,子诺自幼在谢府受尽冷眼,小小年纪,身边却一个玩伴也没有,骤然放下心事,发现小笛原来如此天真纯朴,只觉甚合心意,一番交谈下来,两人性情竟是出奇的合拍,各自说了身世,又知都是漂零落魄,幸得将军照拂,当下两人顿生亲厚之感。
  子诺说典,学着他小舅舅的样子,尽量用白话解释给小笛听,碰上他也不懂的,便老老实实告诉小笛,小舅舅说到句时,兴许他正听到窗外蝉鸣,想着出去捕蝉走了神,以至只听了个囫囵,小笛听的有趣,连拍小手,觉着听子诺说典,倒是轻松自在,十分好记,也不觉枯燥,秦昭然在院里和田羽信商量武田两家的婚事,见花架下那两个小人,一个讲的眉飞色舞,一个听的津津有味,不由摇头暗笑,田羽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恩,你这院里五个美人,就数这两个最没机心,小笛纯朴的通透,子诺澄的清朗,这两个,你倒不妨多偏心维护,程征那呆子腹有诗书,却不擅权谋,想来也是相安无事的一个,魏季宇嘛,大户人家出来的,又是家里最娇宠的小少爷,想来也不会辗轧争宠的那套,就只湘函……人说观其眸而知其心,湘函眸中无正气啊!”
  秦昭然呵呵一笑,“哦?怎么?湘函又是哪儿得罪你了?你田大人竟也学着市井姑婆,说起别人闲话来?”
  “修身齐家治天下!”田羽信一脸慨然,“你家里若是不得安宁,后院起火,最是毁人根基,不错!湘函一心向着你,确是真心待你,可你院里那么些个,他却不一定能容得下,就花架下那两人,哪个不是你的心头肉?若是被他使计祸害了……”
  秦昭然备不住浑身一激灵,连连摆手,“你小人之心了!湘函自有分寸,虽说他心眼小点儿,平时看见我和别人亲热,心里会有些吃味也属寻常,他若真心待我,不这般心酸,倒显不出诚意了!你啊!疑神疑鬼……不说这些了,这聘礼也下了,回礼你也收了,你和妙恬的婚事……”
  田羽信也摆了摆手,“你既嘱意,我便不惧乎了,江昂!将军!皇上!您也早早定下日子,改了国号罢?”

  濯足濯缨(14)

  展鸣一门心思,想从小皇帝口中问出,他到底给武江昂用了什么毒,金严那小儿虽见着他,脸上也有个笑模样,只是咬的却紧,直说自已不知道华旭笙呈上的药,到底有解没解,展鸣没法,现下和他混熟了,又不能学着前些日子吓唬他,金严似乎也知道,展鸣虽嘴里说的油滑,私底下却是个谦谦君子,不会对他不轨,竟愈发放肆起来,展鸣问不出究竟,刚刚沉下脸,他便扑到展鸣怀里一阵掏摸,然后摇头晃脑的得意,“展鸣哥,你今天没带那秘药哦!”
  展鸣恼怒起来,一把把他掀翻在条凳上,“谁说非得用秘药?你再不老实交待,老子……老子生吃了你!”
  “那……你那小徒若是知晓,只怕不会跟你善罢干休啊!”金严漫不在乎,由着展鸣胡乱翻扯着他的衣襟,“他那么泼辣,上次对你又抓又打,我瞧着都觉后怕……”
  “你懂什么?茗那是含乎我,怕我真不要他,”展鸣心头一软,说起茗来,面上表情也变柔和,“那孩子就是嘴硬心软,小模样怎么瞧着都心疼人,虽说性子倔些,可他不会使计害人,不像有些人,见天算计着谋害这个,谋害那个……”
  金严暴跳起来,“我算计谋害别人?那是你们先算计谋害我,我整天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被你们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他懂什么?还是……还是个吃奶娃娃!”
  展鸣拉拉耳朵,“就算我们算计谋害你,那……那也是你不好,将军雄才大略,你又没本事,索性把皇位让给将军好了,明明是你舍不得荣华富贵……”
  金严哭笑不得,瞪着展鸣,“我听你背起书来一套一套的,难道就不知道君臣纲常?我是天,你们想反天,居然还有理了?”
  “你这个天做不好,将军比你有能耐,让将军来做天,不知比你好多少倍,你出个恭,还知道嫌恭桶不够气派,天不好不够气派,我们就反了他,再换个更好更气派的天!”
  展鸣一通歪理,气得金严连连摇头慨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得了吧,你就是有个好老子,投生了个好娘胎,”展鸣揉着他的脑袋,“若是个傻子投生到你娘肚皮里,也能做皇帝!你这孩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太高看自已,什么天啊地啊的,老子偏不信这些,人说圣天子百灵护体,神鬼不侵,你现在还不是照旧被我们擒了来,你再不老实交待,过些日子我便在这院里屠龙!”
  “你敢?”金严斜眼睨他。
  “你看我敢不敢!”展鸣一嗤,抓着他两脚,把他倒提起来转圈,“我不仅屠龙,还要抽龙筋,剥龙皮……”
  金严咯咯大笑,小疯子似的尖叫,“你以为你是哪吒?我才不是龙王三太子……”
  两人正疯闹着,又有人进了密室,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展鸣立即把金严揽到身后,喝道:“谁?”
  茗嘿嘿笑着,“小师父,我来帮你审问这小鬼,湘函哥急的不行,眼看着时日无多,再查不清将军身上的毒性,只怕会有妨碍……”
  歆朝应声道:“是,展鸣哥,这毒拖一日便深一分,这小鬼若是不招,没办法,我跟茗只能对他用些手段了!”
  金严自打要吃茗脸颊肉和他结了仇,这些日子最怕这小鬼趁火打劫,一听他们说是来刑讯的,不自觉缩在展鸣身后,两手紧紧攥着展鸣的衣摆,“展鸣哥,我真不知道……你,你别让他们给我用刑……”
  歆朝沉着脸,“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你竟连小笛哥都不放过,若是问不出解药,我和茗又岂能饶你?”
  “这药是华旭笙配了使人转交给我的,他……他就在铭山,你们使人去问他好了……”
  歆朝一怔,他早觉得这事蹊跷,当真听金严提起华旭笙的名字,心中登时沉重许多,茗却不管不顾,冲上前去便要揪他出来,“好啊,你这小鬼,还学会挑拨离间了?拖我师父下水……我,我活剐了你!”
  金严连声惊叫,攥着展鸣的衣摆只不丢手,“我师父都没说要处置我,你算哪根葱,居然敢动我?”
  “我是你爷爷!”茗咬牙切齿,“将军是我跟歆朝的师父,他才没你这种忘恩负义的徒弟!”目视展鸣,“小师父,我们带了刑具来,包保用了刑,外人验不出伤,却能让这小鬼生不如死!”
  说着就手来扯金严,金严没抓牢展鸣的衣摆,急忙就手一搂,抱紧展鸣一条腿,趴在地上,死活不肯挪窝,茗急了,“小师父,你站开些……”
  展鸣忙推开他,充当和事佬,“好了好了,你们俩消停一会儿!茗歆朝先出去守着,我来问他,若是他再死咬着不说,便把他交由你们俩处置,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了!”
  金严吓的浑身筛糠似的,抱紧展鸣不肯丢手,茗极不耐烦,还要上前拉扯,却被歆朝止住,带了他出去,眼看密室门关上,展鸣一把提起金严,“你还是老实说了吧,将军顾念着师徒情份,可他身边的人,却不是好惹的!那个何湘函,把将军爱到骨子里去了,将军若是有个好歹,小笛定然无幸,只何湘函、歆朝、茗三人,便能活吃了你,到时你比那泡粪坑里痛足七日七夜的戚夫人,只怕好不到哪去!”
  正午时分,小厮们照足绿苑各位公子的口味,流水价送来八十几道菜式,在绿苑花厅摆了满满一大桌,湘函说要立规矩,以后大家伙都陪着将军用膳,秦昭然一进花厅,圆桌边坐着的五个人忙一齐起身行礼,秦昭然甚是不惯,微笑道:“这又是怎么了?怎么今天礼数这么周全?都是一家人,平素倒也不必拘礼!”
  说着举步坐了首座,小笛就坐在他左手边,秦昭然抚着他的小手,柔声问他,“小笛,有这许多哥哥陪你,你过的还快活吗?”
  小笛连连点头,拉着自已左手边的子诺,“子诺给我讲了好多故事,恩,就是我太笨,只心里记得,却说不出来!”
  “明儿请个先生来教你识字……”秦昭然话说一半,忽然顿住,扭头看着程征,“你程大哥是当朝丞相,学富五车,以后你便奂他教你识字好了,也省得他没事做,整日闷在房里胡思乱想!”
  又问子诺,“住得可还习惯?缺什么就告诉湘函,让他帮你置办!”
  继而看着魏季宇,“魏公子,你哥哥回家已有数日,你得空去看看他吧!恩,虽说哪明亨伏诛,可藩王造反作乱,城里必有奸细内应,你出门时寻武忠给你派几名侍卫,以免被人误伤!”
  再握着右侧湘函的手,“家里家外事情繁琐,有劳你了!”
  顷刻间,竟是每人都问候了几句,武忠立在厅外暗暗叹服,还是将军有手段,若是自已家里有这么五房美貌妻妾,只怕早吵翻了屋顶,闹得不可开交了!
  湘函恬淡一笑,竟是一副主事夫人神态,回握住秦昭然,“应该的!能为将军分忧,和众位公子共同服侍将军,才是湘函的幸事!”
  魏季宇抖着嘴唇,颤声问道:“将军,您这是……允我回府探望哥哥?”
  秦昭然笑了笑,“当然允你回府,你又没卖断终身,回去探望家人,乃人伦大,我又岂能阻你?”
  “当真是强盗发善心!”程征闷声哼出一句,“魏公子能见家人,我能不能也见见家人?”
  秦昭然点头,程征立时抢道:“那……我要见我徒弟,这也是人伦大,你不能阻我!”
  湘函应声道:“程公子,您既进了这绿苑,以后就是将军的人,原来那些身份地位一概作罢!您那好徒弟给将军下了毒,至今不肯说出毒性解药,这种弑师的孽徒,你还惦记他做什么?”
  程征嘴唇颤了两颤,小笛一向好心,瞧他面青唇白,形容儿十分可怜,忍不住替他求情,“秦……将军,不若让程哥哥见见他徒弟,说不准他还能劝他徒弟交出解药呢!”
  子诺犹自懵懂,不知自已竟被小舅舅下了药,听小笛湘函说什么毒药解药,心中害怕,不由看着秦昭然,“将军,您中毒了?现下身子可有什么不适?我舅舅说毒药最是可怕,杀人于无形,您……怎么这些日子,也没听您提起?”
  秦昭然轻笑着,只说无妨,举筷划开面前那盘糖醋鲤鱼,给他们每人挟了些鱼肉,不住劝他们快吃,待每人都拿起筷子,这才轻道:“我没什么妨碍,你们别担心,程相爷想见严儿,恩,这勤王造反的各路藩王不要两日,便临都城,这节骨眼儿上,你和严儿还是先不要见面的好!我分不出心思防备你们俩密谋,还是把你们俩分开好些,待平定了内乱,到时我再有话说!”
  他这样直言不讳,程征面上一红,举筷白了他一眼,嘀咕,“谁要密谋?明明是你亏心事做多了,瞧着谁都想害你……”

  濯足濯缨(15)

  歆朝茗唱脸,展鸣拌白脸,又是吓唬又是安慰,金严饿了一天却吃不下东西,这时意志最是薄弱,架不住他们几次三番的骚扰,被迫说出,华旭笙寻机给秦昭然用了药,为了避嫌,把他密制的解药药方抄录了一份,托人呈交上来,歆朝展鸣大喜,紧着问他药方在哪儿,金严却道:“一向都是我师父处置铭山上的消息往来,展鸣哥不是说,我师父现下就在将军府上?那请他把解药药方默写一份就是了!”
  茗一跳三尺高,拉着歆朝便要回去,报告秦昭然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走没两步,却又回头,指着金严,“你这奸滑的小鬼,”眼睛一瞟展鸣,“你叫他什么?我这老半天才想起来,你叫他展鸣哥,我叫他小师父,你这不是占我便宜吗?”
  金严还以为他食言,探到消息仍要拿自已作法,见他回转,急忙起身退了几步,不防他竟是想起了这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歆朝却是等不及,一扯茗,“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计较这些?先帮秦大哥和小笛哥解了毒,往后你要怎么处置他就怎么处置他……”
  说着拉扯茗一溜小跑出了密室,金严瞪大眼睛,侧脸看着展鸣,“你……你们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展鸣呵呵一笑,“我们还就食言而肥了,你待怎样?”
  “……不怎样!”金严搂着肚子,“展鸣哥,我快饿死了,烦你给我拿些吃的吧?”
  展鸣闻言转身出了密室,不一时又提着笼屉回来,手里还抓着几张薄绢,“喏,吃的给你!这绢,你拿去出恭用……”
  金严本自欢天喜地接过笼屉,不住咂巴着嘴,自已动手把菜一盘一盘端出来,见他拿了绢来,不由一怔,“哪来的绢?”
  “笛公子给的!”展鸣大马金刀,跨坐在条凳上,“我本想着去给你寻些糙纸,碰上笛公子和彦公子去库房寻书,听我说你嫌弃恭桶粗陋,且没有绢帛揩试,一天都没出恭,笛公子怕憋坏了你,便去绿苑给你取了些薄绢,待他禀明将军,兴许还能给你换个好点儿的恭桶!”
  “师父府里,怎地这许多公子?”金严接过那绢,忽而拧眉沉思,“那我程师父……”
  “你毛都没长齐,管得着将军有多少公子?你程师父怎样?”展鸣嗤笑,两人忽然想到,那天也是说到这些,展鸣做势欲对金严不轨,把金严吓的不住口直喊母后,金严和他对视一眼,忽然小脸一红,侧过头不再言声。
  歆朝茗扑进绿苑,扯着程征便问他讨要解药,厅里湘函正慢条斯理说着规矩,秦昭然觉着好笑,竟也听住了,和小笛子诺一起,直愣愣的盯着他,魏季宇心不在焉,伸筷只挟面前那盘清汤雪耳就着白饭,吃的食不知味,程征只觉湘函可笑,武江昂和小笛子诺居然听得进他这番可笑的言语,更是可笑,不防歆朝茗进来,拉着他便要解药,程征不解,“什么?”
  湘函急忙站起身,“歆朝茗,你们可问出什么了?”
  歆朝点头,“是,那小鬼交待,解药的药方是程相爷收着……”
  话音未落,厅里其余几人同时目视程征,小笛急道:“程哥哥,你那里若有解药药方,便请写来给将军拔除毒性吧!”
  子诺跟着应声,湘函尤为诚恳,踱到程征身边,一揖到地,“程相爷,还请您赐了解药药方吧!”
  程征却一脸茫然,“什么药方?”
  秦昭然喷地大笑,他留下子诺,那是出自私心,田羽信一片好心,一直觉着他对魏季宇有意,想方设法把魏季宇弄到他府上来,不顾他几次三番的暗示,秦昭然实在不便拂他面子,只能允了魏季宇进府,不管怎么说,这两人都有留下的理由,可程征,却是鸭子上架,自已上子非得留在府里的,秦昭然见小笛他们向程征要解药,程征却茫然不知,演默剧似的,不由好笑。
  歆朝却渐渐蹙眉,“怎么,难道那小鬼骗我们?”
  茗一撸袖子,“反了他了!敢消遣小爷?歆朝,咱们这便去让他尝尝我二人的手段!”
  程征忙拦住他们,“哎——烦请两位……小公子,把刚刚严儿说过的话,再复述一遍……”
  茗十分不耐,却耐着性子把金严的话重复了一遍,“那小鬼说,我师父当初抄了解药药方使人送来呈给你……我师父姓华,叫华旭笙,是铭山聚承堂刑堂主事,你可还记得?”
  子诺一扯小笛衣袖,“说起尊长的名讳时,切忌直呼其名,像刚刚那样,要说‘家师姓华,讳上旭下笙’……”
  小笛似懂非懂点了点头,秦昭然微微侧目,只觉得他们俩头挨着头,模样十分可爱,忍不住从桌子底下伸出手去,握住小笛的小手,轻轻摇了两下,小笛以为他有事要说,急忙扭过头,面色懵懂,秦昭然再也顾不得这一桌子目光,揽着小笛,在他脸上啧啧亲的山响,这一屋子人,除了背朝他们的歆朝茗,和故作镇定的湘函,其余三人都红了脸,子诺经过人事,见了犹自害臊,更别提心中戚戚的魏季宇,和原来就不情不愿,被迫留下来的程征。
  “咳!”程征清了清嗓子,“将军,大庭广众之下,您也未免太放浪形骸了吧!”
  茗急的连连跺脚,大吼一声,“姓程的!你到底说是不说?”
  歆朝板着脸,却面朝秦昭然,“秦大哥,你经年习武,身子强健,或许不怕那毒药,可小笛哥身子孱弱,经不起折腾,你若是真心待他好,正该逼问这姓程的解药一事才对,怎地你置身事外……莫不是,你有了这许多新人,便不把小笛哥的安危放在心上了?”
  秦昭然百口莫辩,心道:你跟茗整天价板着脸,为了这解药,见谁都是喊打喊杀的,我便心中焦急,总也不能像你们那般露出形状,小笛心思单纯,若我惊慌失措,失了分寸,愁也愁死他了!
  湘函却像想起什么似的,“将军,那位谢怡泽谢大人,死活不肯吐口,他给子诺下了什么药,还说,要见子诺一面……被我回了,将军府里的人,岂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秦昭然一怔,“什么?子诺也被人下了药?”
  湘函点点头,“是,那位谢大人是子诺的小舅舅,子诺自幼寄宿谢府,这谢家上下待他便如粗使奴仆一般,想来这位谢大人是想寻子诺为他求情……”
  “小舅舅?”子诺突地一顿,急急扭头问询:“将军,我小舅舅也在您府上?他犯了什么刑律?”他只道武江昂知道了谢怡泽和自已的旧事,故意寻衅,口气不由有些犯冲。
  秦昭然心里骤然发冷,定定直看着他,“皇上贪玩,弃国家子民于不顾,偷偷溜出宫去戏耍,我们遍寻他不着,你可知他是藏在谁人府邸?”
  子诺被他看得心里发虚,慢慢垂下头,不敢答腔。
  程征响亮的嗤了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皇上自已要躲在谢大人府上,谢大人只是奉旨行事,也不知这犯了哪门子刑律?”
  这话听在子诺耳朵里,立时坐实了秦昭然挟私泄愤,公报私仇的嫌疑,他不知前因后果,只听这只言片语,已是震惊不已,坐在那儿垂首想了又想,终于扑通一声跪倒在秦昭然面前,“将军,我那小舅舅一介文人,只知忠君爱国,有时不免迂腐……”
  秦昭然只垂首盯着自已放在两膝上的手掌,不发一言,子诺见识过他对付哪明亨的手段,知道谈笑杀人于他而言,不过家常便饭,想起小舅舅那夜柔声轻唤‘子诺,你叫的真好听,再叫两声来听听!’不由柔肠百结,伏地大恸,哀哀求恳,“将军,谢家虽待我苛刻,可惟有小舅舅一向怜惜我……”
  秦昭然只觉心中一股无名业火,直贯上脑,不待他说完,起身拂袖而去,子诺犹在身后苦苦奂求,“将军,将军……”

  濯足濯缨(16)

  谢怡泽被囚在武府花池下的水牢里,自打申启鸣活捉了勾结藩王作乱的哪明亨,又有人谣传皇上连着辍朝至今,武将军拥兵自重,恐已生废立之心,现如今都城里满大街小巷的百姓看见武府出去的人,都像隔着云雾看天人似的,武府安排了送牢饭的粗使仆役,这些日子心慌的像长了野草,总在生法儿想奂管事的武悌把他拉拔进内院,人都说将军绿苑里那位笛公子,虽说不管府里琐事,却是将军放在心尖上的第一人,将军以军法治府,待下最是严苛,可任你犯下天大的罪过,将军便是要打要杀,只消笛公子替你分说一句,求求情儿,天大的事儿将军也不放在心上。
  这粗使仆役心猿意马,心没在自已个儿的差事上,给谢怡泽送饭不是早了就是晚了,又或者压根忘在脑后,谢怡泽这些日子饥一餐饱一餐,被折腾的面色腊黄,苦不堪言,依他的性子,如今皇上败局已定,他又跟错了主子,明知武江昂心狠手辣,自已决无幸理,不等武江昂改朝换代,诛杀他满门,恐怕早早就想法自已了断了,可偏偏武府湘函公子那一番话,又让他隐约生出希望,也许……也许真攀上子诺这将军新宠,能侥幸逃过一劫呢?
  谢怡泽虚弱的扶着土墙,绕着窄小的囚室,不住转圈,脑子里一刻不停,回想的都是和子诺的旧事,从游湖泛舟,到借着酒醉吐露心事,到两人那段无拘无束的自在日子,再到把子诺献给哪明亨,谢怡泽长出一气——自已并没露出破绽,子诺那孩子虽生的好,却傻里傻气的,待他好点儿,他便掏心掏肝的回报,当初献了他,他只道是哪明亨逼迫,为了谢府上下人等的安危,谢怡泽不得已而为之,虽心里不情愿,仍是不吵不闹,乖乖照吩咐上了哪府接人的小轿,在哪府受尽折磨虐待,为了维护他那相亲相爱的小舅舅,硬是咬牙硬挺,谢怡泽前后思量许久,那湘函回去禀告武江昂,自已只待见到子诺,才会说出给他下了什么药,那时以武江昂的为人,定会让下人查明自已和子诺的渊源,那一段旧事便遮掩不住,子诺死心眼儿,放不下自已,武江昂卧榻之侧,岂容伺虎?谢怡泽愁眉紧锁,来回踱步,再三犹豫,觉得湘函那计行不通。
  那位湘函公子审完他回去没几天,武江昂果然允了子诺来探望他,仆役叮叮咣咣开了锁,谢怡泽只眼角瞟见一袭月白衣衫,急忙勾头跪到地上,叩首不已,“彦公子,给彦公子见礼!”
  子诺一怔,急急扑上前搀谢怡泽起来,谢怡泽忙向后闪躲,子诺一下红了眼睛,“小舅舅,小舅舅,你这是怎么了?”
  谢怡泽跪在那儿,略抬起头,“彦公子,武将军现在何处?犯官谢某有事儿……向您二位分说!”
  “恩?你要见将军?”子诺身后有位青衣小公子瞪着圆圆的眼睛,奇道:“你不是要见彦哥哥吗?”
  谢怡泽重重点头,仍是没理会子诺伸过来搀扶的手臂,子诺急的直抹眼泪,“小舅舅,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小舅舅,小……怡泽……”
  谢怡泽浑身一颤,连连摆手,“可不敢,可不敢,彦公子还是请了将军前来,犯官有些事……说清楚了,您……您若还愿叫我一声小舅舅,那时……”
  小笛原是听子诺说起,他那小舅舅往日待他有多好多好,便奂子诺带他一道儿来,探望他那小舅舅,子诺心知武江昂宠爱小笛,想着带上小笛,必要时还能奂小笛代为求情,便应了,谁知到了囚人的牢房,谢怡泽瞧见子诺,竟是这副形容儿,小笛眼瞅着这两人一个满腔欣喜,一个如避蛇蝎,心知有异,急忙出了这牢房,问明秦昭然在哪儿,火急火燎奔去议事厅,隔门看见里面坐满武将打扮的人,踌躇着怕妨碍秦昭然办事,武忠眼尖,自他进院便瞧出是他,见他在门口徘徊,只不敢进门,忙凑到秦昭然身边,轻声禀报:“主子,笛公子在门外,不知有什么要紧事情,不敢扰您,您看……是请他先回去,还是……”
  秦昭然站起身,告了声罪,绕过后面花厅,来到议事厅前,小笛没留神他去哪儿了,冲厅里伸头伸脑的找他,秦昭然玩心大起,悄悄掩着他的小嘴,一把把他提起来,抱着绕到花厅,放在窗边条案上,笑道:“怎么了?在绿苑待的气闷,来找我玩躲猫猫?”
  小笛被他吓了一跳,一声尖叫憋在嗓子眼,差点噎着,秦昭然见他小脸通红,直揉着胸口,忙就手替他拍抚,“哎呀,都是我不好,可吓着你了!小笛,宝贝,没事儿吧?”
  花厅里还有侍卫,小笛拍开他手,翻了他一眼,“你怎么走路没声儿啊?看把我吓的……”说着想起正事,拖起秦昭然的手,“秦大哥,彦哥哥的小舅舅说要见你,还说有什么事要跟你说,彦哥哥跟他说话,他都不理,一直跪着,把彦哥哥急坏了……”
  秦昭然眼皮一跳,却呵呵一笑,“咦?这可就怪了,谢怡泽哭着喊着要见子诺,怎地见着他还不算,还得捎带上我?哼,我可不是他那呆头呆脑的外甥,他想见就能见着……”
  小笛盯着他左看右看,忽然捂着小嘴,轻笑道:“秦大哥,你……彦哥哥说要看他舅舅,你……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秦昭然连连摇头,一拍他的小屁 股,“快别胡说,你彦哥哥和他舅舅情深意长,听了你这话,该恼了你了!”
  小笛摇头晃脑,“哦?我怎地没看出,他二人情深意长?彦哥哥的小舅舅,见着彦哥哥像见着……见着长辈似的,又是下跪又是磕头……”
  “他对不起子诺的事做多了,见到子诺,当然心虚害怕!”秦昭然嗤道:“可惜你彦哥哥是个傻子,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一门心事替他着想……”
  小笛“啊——”了一声,扯起秦昭然便向厅外跑,边跑边叫,“那,我把他和他小舅舅留在牢里,岂不是糟糕?秦大哥你跑快些,万一彦哥哥的小舅舅又做了什么恶事,你可……你可又该心疼了!”
  秦昭然面皮一热,嘴里还在硬撑着,“谁心疼他?我就心疼你!别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啊,让他们爱干嘛干嘛去!”
  武忠眼睁睁看着秦昭然被小笛拉起就走,面上表情虽瞧不清,可看那样子,倒是心甘情愿,厅里众人久候武江昂不至,坐在一角磕瓜子的田羽信放下手中吃食,出来花厅问武忠,“江昂呢?怎地方便这许久?便是女人生个娃娃,也该生出来了……”
  武忠嘿嘿一笑,比比绿苑方向,“笛公子像是有什么要紧事,拉起将军就走,将军……将军挣脱不过,只好跟他走了!”
  “哎哟嗬,新鲜啊!这世间还有武江昂挣不脱的人?”田羽信一脸兴味,“哎瞧不出,武忠你还是个大雅之人,能说出这番话,肚里想必有点草料,难怪你主子疼你!”
  小笛拉着秦昭然进了水牢,隐约听见砰砰的叩头声,和子诺小声抽泣,秦昭然不由皱眉,快步上前,隔着栅栏,斜视地上跪着那人,“谢怡泽,怎么……听说你想见我?”
  谢怡泽听到他的声音,如释重负,冲他不住叩头,“回武将军,犯官确有事奏报!”
  “那就说吧!”秦昭然懒洋洋的拖着长腔,使人打开牢门,早有仆役从外间搬了铺有软垫的圈椅过来,秦昭然落了座,示意小笛坐他腿上,小笛却扒着栅栏直摇头,催促谢怡泽,“好了好了,谢大人,将军已经来了,你有什么话紧说,前头将军还在宴客,不好离席太久!”
  谢怡泽应是,起身拍抚衣衫,再捋着衣角缓缓冲子诺跪下,“将军明鉴!当日哪明亨讨要子诺,犯官……犯官并未给子诺下药!”他伏在地上,声音甚是平静,“子诺这孩子瞧着柔顺,实则倔强,当初犯官筹谋把他送给哪大人时,惟恐他不情愿,去哪府惹出什么事端,便……便先和他有了私情,待他好,也全是作戏,只为哄得他……老老实实应了去服侍哪明亨!”
  小笛只听的目瞪口呆,扭头去看子诺,见他张着嘴一脸惊疑,忙转过去扶他,秦昭然没想到谢怡泽这么干脆,不由也是一愣,他原道谢怡泽对子诺始乱终弃,现在看来竟只是拿子诺做棋子,为了这棋子乖乖听话,任他摆布,连感情投资的戏码都使出来了,秦昭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见子诺伤心欲绝,偎在小笛怀里不敢抬头看他那小舅舅,心里一软,“你请我来,便是要说这些?”
  “还有,”谢怡泽缓缓抬起头,神色更见平静,“哪明亨讨要子诺,依着计划,犯官该给子诺下了药,由他去毒害哪明亨,可犯官实在瞧着,皇上胜算不大,便斗胆……留了招后手……”
  秦昭然颌首,谢怡泽惟恐小皇帝计划落败,若是这场争斗,自已得胜,与他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闲人,要维系朝局,还得笼络前朝大臣,更不会把他怎么样,若是哪明亨胜了,子诺比他用药早,过不多久万一毒发,他必会心生疑窦,到时候和这事有关的,一个也跑不了,金严取胜的机会太小,所以谢怡泽最不看好的,就是他。
  “你的意思是,子诺并没有中毒?只是严儿以为子诺中了毒……”秦昭然轻轻沉吟,垂下眼睑,“你还有什么要说?”
  “犯官自知做了许多错事,不敢奢求将军饶命,更……不敢欺瞒将军,虽然湘函公子给指了条明路,让犯官只管求恳子诺帮衬着求情,可……犯官对这外甥一直于心有愧……今日,犯官终能把自已做过的恶事,当着子诺的面说个明白,也算了了心愿,恳请将军赐犯官一死,”他重重叩首,额上很快乌青一片,“犯官罪孽深重,理当伏诛!”
  小笛再也听不下去,以他那么好的脾性,居然当头啐了谢怡泽一口,搀起子诺便向外走,秦昭然却定定凝视着谢怡泽,仰天打了个哈哈,“谢大人果然好心机,好谋略,你若不说这一番话,管你有没有给子诺下药,我都立意要杀你,现如今嘛……还是留你一条命吧,子诺那儿……我还得多谢大人你帮我绝了他的念头呢!”

  濯足濯缨(17)

  小笛搀子诺回绿苑时,程征和魏季宇正坐在院里花廊下边晒太阳,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湘函站在屋檐下逗鸟,见子诺形容惨淡,便似三魂走了两魂,嘴角一抽,移开视线,故作没见着他二人进院,继续逗弄那只饶舌鹦鹉,教它学说“皇上万安!”,程征每听他说这皇上万安,眼皮便随着一跳,魏季宇人微言轻,兄长虽贵为水师提督,无奈眼下这时节,朝纲不稳,乾坤易主那是迟早的事,他心知武江昂只手遮天,魏府一家老小都在都城,小命全捏在武江昂手里,便心中不愿,又能如何?只得耐着性子,宽慰自已且在武府住下,走一步算一步吧!
  没过多久,秦昭然跟着追来,见魏季宇和程征坐在花廊下,忙笑道:“嗬,都在呢?恩……见没见小笛和子诺回来?”
  魏季宇点了点头,顺手一指,“笛公子和彦公子一齐进了厢房,彦公子瞧着像生病了,将军,您……快去瞧瞧吧!”
  秦昭然微笑颌首,紧走几步,复又回头,“湘函,你让武忠安排几个侍卫陪季宇回家看看吧,来了这许多日子,家里人该惦记了……恩,”看着魏季宇,“若是想家,便在家里多住些日子,到时使人捎信回来,我再派人去接你!”
  魏季宇噌的一下站起身,急切的盯着秦昭然,“将军,您是说……我这便可以回去了?”
  “恩,回去吧!”程征那视线左闪右躲,只是不看秦昭然,秦昭然抚着下巴,“程丞相,您府上没什么人惦记,还是安心在我府里住下,”程征一动不动坐在那儿,目光不再游移,只专注的盯着面前的石桌,仿佛要把那石桌盯出一朵花来似的,秦昭然忍着笑,又道:“你若不愿住在绿苑,便让湘函带你去和严儿住在一起,你想清楚,住在绿苑,将军府上下人等,那是把你当主子,好吃好喝陪笑脸伺候着,严儿那儿……听说他嫌恭桶粗陋,硬忍着一天没出恭,且有人看守,外间的消息传不进去,里面的消息传不出来,你……愿住在哪儿,自已拿定主意,告诉湘函就是了!”
  湘函喜动颜色,和程征同时问了一句,“什么?”
  秦昭然却不言声,扭头挑帘进了子诺住的厢房,那孩子小脸惨白的微微泛出绿色,坐在床边竟像死人一般,了无生气,小笛站在他身旁,揽着他的肩头,让他偎靠在自已怀里,不住叹气,秦昭然心中黯然,却笑着调侃小笛,“咦?小笛这是怎地了?唉声叹气,像个小老头……”
  “秦大哥,”小笛这时顾不上湘函不能在人前这般称呼的交待,张口就是这句,“秦大哥你来的正好!你……不是说往后只要我高兴,想怎样就怎样,想杀谁就杀谁吗?你……你便杀了那姓谢的吧!他这人太可恶,心肠又歹毒,我瞧见他就生气!”
  “好!”秦昭然回答的异常干脆,“你想让他怎么死?剥皮、凌迟、剜心、剔骨,还是油炸、火烧、水淹、土埋?”
  小笛眨巴着眼睛,吭吭哧哧半天,也没替那姓谢的选出一种死法,半晌,见子诺形容呆滞,面如枯槁,又有些犹豫,“要不……要不还是算了吧!那毕竟是彦哥哥的小舅舅……”
  秦昭然却一口咬定,“不行,这人该杀!慢说你瞧他不顺,便是我,瞧见他也是深仇大恨,不共戴天,这等奸滑的小人,不杀他难道还留他为祸人世?你若想不出让他怎么死,我便把他交给歆朝茗,那两个小鬼喜欢死人多过喜欢活人,手里花样百出,保证让姓谢的一时间死也死不痛快,活也活不舒坦,让他活活受罪,就这么干熬着……”
  小笛吓了一跳,歆朝茗对付敌人的手段,他早有耳闻,想起那情况之惨烈,不由心悸,急忙奂求,“秦大哥,我……我刚刚只是一时口快,我并不是真心想杀那人,你……”
  说着忙推了推子诺,“彦哥哥,你快求求秦大哥,秦大哥要杀你小舅舅替你出气呢!”
  子诺呆滞的眼珠缓缓转了一圈,脖颈僵直,茫然问道:“什么?”
  “你小舅舅,那个谢怡泽!”小笛急的连连跺脚,“秦大哥说要把他交给茗歆朝,那两个孩子可是混世魔王,你一个活生生的小舅舅到了他们手里,还回来时,恐怕就是零零碎碎的了!”
  子诺像是没意怔过来,又问,“秦大哥是谁?”
  小笛一呆,秦昭然缓步上前,冲小笛摇了摇手,小笛会意,旋即释然,冲秦昭然微微一笑,捏捏他手,轻手轻脚走出厢房,替他们带上门,秦昭然被他那一笑一捏,登时勾起满腔柔情,立时便想追了他出去,无奈面前还有一个失魂落魄的子诺,只得收回心思,在子诺面前蹲下,单膝撑地,轻道:“我就是秦大哥,子诺,你可还认得我?”
  子诺眨巴眨巴眼睛,“你……你是……武将军!”
  秦昭然摇头,捏着他的下巴,“我不是武将军,我就是你秦大哥,子诺,现在这屋里就咱们两个人,你心里若是不痛快,便哭出来喊出来,在武将军面前,你担心失仪,担心将军重惩你小舅舅,就有委屈,也得藏着掖着,不敢露出半点儿,可在秦大哥面前,你想怎样就怎样,不管你今天哭什么喊什么,出了这屋,只有你和秦大哥知道……”
  子诺仍是愣怔着,面上表情似悲似喜,秦昭然喟叹一声,起身坐在他身侧,就手把他揽到怀里,抚着他顶心头发,轻轻哄着,“子诺,子诺,你醒一醒,有什么委屈别闷在心里,你……要信得过秦大哥,就给秦大哥说说,你心里怎么不痛快了?你……你又想怎么整治那姓谢的……”
  子诺充耳不闻,呢喃了两声“怡泽”,慢慢笑嘻嘻的说了句,“子诺,你叫的真好听,再叫两声来听听!”
  这话像是他和谢怡泽□时的戏语,秦昭然心头猛地一酸,见他神智不清,惟恐他这般隐而不发,闷出什么毛病,急忙招呼门外的暗卫,使人去请太医过府。
  湘函本躲在正房门廊下,竖着耳朵偷听这边的动静,见小笛轻手轻脚带门出来,登时怒火中烧,心里直骂小笛是个糊涂蛋,可见小笛一脸平静过来跟他打招呼,湘函忙又挤出笑脸,“小笛,子诺怎么了?将军在他房里做什么?”
  “彦哥哥的小舅舅,”小笛微微叹息,“亏了彦哥哥时常提起他时,把他夸的天下无双,原来他竟骗了彦哥哥,刚才他见了彦哥哥和秦大哥,把他做过的恶事都说了,彦哥哥受了惊,这会儿秦大哥正哄他呢!”
  湘函心里一抽,“什么?他做过的恶事?他……谢怡泽做过什么恶事?我……我怎地不知?”
  “他非得见了将军才说,想来,那次你去审他,他没有实话实说,”小笛掀开竹帘进房,湘函忙丢了手里的竹杵,跟着进来,“恩,对了,他还说你教他去求彦哥哥,哎!总算这人还有点良心,知道自己做了太多坏事,不敢欺瞒也不敢狡辩,都老老实实招了……”
  湘函差点平地绊了一跤,扶桌稳住身子,耳边只乍雷一般响着“他还说你教他去求彦哥哥……”。
  接了武府的差事,太医院的医正,一个比一个跑的快,一个比一个会献殷勤,从秦昭然吩咐侍卫去请太医,到太医院医正进府在绿苑外候诊,还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子诺这会儿稍微清醒了些,一时认得清秦昭然,一时又总自言自语,说些奇奇怪怪的话,那位老态龙钟的任太医,给他请了脉,又向秦昭然告了罪,在他头顶百会、玉门两穴施了几针,不一时,子诺长出一气,极缓慢的眨了眨眼睛,视线好容易对上秦昭然,“将军?”
  任太医呵呵一笑,“将军,这位公子不妨事了!我这儿有个方子,您使人抓五副药来,三碗水煎成一碗,每副药吃三次就是!”
  武悌立在房外,闻言忙封了手信进来打点,秦昭然松了口气,和任太医客套两句,让武悌送他回府,子诺不解的看着秦昭然,“将军,怎么……又要我吃药?”
  “你……不记得今儿做过什么了?”秦昭然缓缓坐在他床头,拿温湿的帕子,替他擦试额头的汗,“好了好了,醒了就好,别想那些了!恩,子诺,你饿不饿?想吃点什么,让武忠他们准备?”
  子诺抬抬手指,“小笛呢?将军,小笛去哪儿了?他今天答允我,要陪我一道儿去……去……”
  秦昭然忙握着他手,扶他坐起来,“想不起来就算了,小笛回屋歇着了,你看你这一头大汗,也早些歇着吧!”
  子诺借力坐起身,微笑着正要说话,忽然一怔,眼睛一晃神,嗫嚅着:“小舅舅……”
  话没说完,眼前遮过一团影,秦昭然咬牙切齿,抬起他的下巴,“子诺!你看着我,你知道……你知道我……我……”结巴了半天,重重一叹,另起话题又道:“你那小舅舅以往待你有多好,以后我会加倍待你好,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他既不是真心对你,你便忘了他吧!我……我……”

  濯足濯缨(18)

  魏季宇得了秦昭然应允,欢天喜地便要出府,湘函站在廊下,咯咯笑着,“魏公子,好歹您洗濑打扮了再回去,您瞅瞅您头上那根簪子,还是进府时绾的那根,身上的袍子也没换洗,回去让家里人瞧见了,还道将军府刻薄您呢!”
  魏季宇呆了一呆,程征这时心情大好,不禁也微笑道:“恩,是该归置归置!打扮的体体面面的回去,也省得家里人操心!”
  魏季宇这才恍然,冲他二人长揖到地,拜完连蹦带跳跑回自已住的厢房,连声唤着小厮打洗澡水来,帮他淋浴刮面,见他进屋,湘函斜眼注视程征,程征假作不知他的意思,起身回房,取了自已一块翡翠帽正给魏季宇送去,魏季宇心情之舒畅,简直难描难画,淋浴时隔着屏风竟哼起小调,程征菀尔,真是个孩子,喜怒形于色,心里想什么,看他那脸就能看出来。
  湘函立在廊下,一时琢磨怎么开口,挤兑程征去和金严待在一处,又听见子诺那房里,隐约有人声传出,好不热闹的样子,心下踌躇,既忧心自已这一步棋弄巧成拙,反倒撮合了秦昭然和子诺,又害怕谢怡泽烂泥扶不上墙,没按自已的吩咐办,只急的抓耳搔腮,坐立不安,好容易小笛出来,却晴天一声霹雳,带出谢怡泽把自已的交待合盘托出的消息,秦昭然虽待他极好,丝毫不逊于小笛,可湘函却知道,秦昭然这人平素千好万好,若逆了他的龙鳞,枕边人也不会容情,一时心惊肉跳,又想起秦昭然回绿苑时,容颜和旭,不像心中不喜的样子,他心里惊疑,却越想越怕,呆呆立在廊下,眼巴巴看着子诺的房门,盼着秦昭然快些出来,好向他分说一番,又怕见秦昭然出来,惟恐他笑容满面,却请自已自回铭山。
  一时魏季宇洗漱完,程征替他挑了件雪青色夹竹长袍,把那块翡翠帽正缀上方巾,打散头发,替他梳了个学士髻,挽了方巾,这么一打扮,魏季宇立现通体堂皇之象,看着清俊秀逸了不少,程征引着他出门,魏季宇忽而胆怯,拉着他的袖子,轻道:“程……程哥哥,你说,我娘我哥他们……会不会瞧我不起?不让我进家门……”
  程征摇头责怪,“怎会瞧你不起?若没有你在此与武贼虚于委蛇,你哥哥怎能逃脱牢狱之灾?你魏府满门又怎能这般安然自在?”
  魏季宇深深吸了口气,冲他点点头,“恩,季宇记下了!程哥哥……你,你是留在绿苑,还是去陪……去陪……皇上?”
  他声音压的极低,程征也仅能勉强分辨,“自然是去陪皇上!自古艰难惟一死,武贼以为使些怀柔的手段,我便会对他感激涕零,任他摆布?简直妄想!便是死,我也要为皇上尽忠,皇上还未长大成人,孩子气了些,这些天被关了囚牢里,一定吓的不轻,若是被那些狱卒戏弄,做出有辱金氏列祖列宗的事来,我便是到了地下,也没脸再见先皇,不若去陪着他,便有什么侮辱,我和他一力承担就是了!”
  说话间出了厢房,程征见湘函两眼直勾勾盯着子诺的房间,没留意他二人出来,不由清了清嗓子,“咳!何公子,季宇这便可以出府了,烦您安排侍卫轿子,送他回府吧!”
  湘函心不在焉,随意挥了挥手,“知道了,”说着冲院里树荫最浓密的地方招了招手,“来人,将军答允魏公子回府省亲,你去请忠哥安排些侍卫护送,还有,把库房里那顶八人抬的红冕琉璃顶轿子取出来,送魏公子回去!”交待完,挑帘转身进房。
  程征呵呵一笑,“慢着,何公子,还得烦您送在下和严儿团聚……”
  湘函急忙转过身,“什么?程……哥哥您要去见严儿?”
  “怎么?将军答允我可自便,”程征仍是一脸笑意,“还请何公子快些带了我去!”
  “您……留在绿苑,将军待您可有多好,何必非得去凑那热闹,”湘函口是心非,出言婉留,“您也见了的,将军对人一片赤诚,魏公子进府没多久,侍寝都没侍寝,将军怕他想家,竟允他在家多住些时候,您见过哪家人家会放内眷出门的?”
  “我意已决,您不必再说些场面话了!”程征毫不客气,敛起笑容,“你我二人早就相看生厌,没得在这里假惺惺的恶心人!”
  湘函被他噎的一滞,小笛在屋里听见了,急忙跑出来,“程哥哥,你要去哪儿?展鸣哥说……那儿……连出恭用的糙纸都没有,要不……你先等等,一会儿将军出来,让人把那儿收拾收拾,你再搬去?”
  “若是如此,程某就更应该现下过去,”程征对小笛态度倒是和善,冲他拱拱手,“君忧臣辱,君辱臣死!程征合该如此,若不能为主分忧,也要追随九泉……”
  “谁说我要杀他?”子诺那房里,忽然有人提高嗓音吆喝,“程征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要杀他?我要杀他还会把他关在那儿使人重重围着贴身保护?你就那么好?我就这么坏?”
  那声音越来越近,秦昭然蓦地推门出来,沉着脸怒喝,“你们一个两个,全都不知好歹……湘函,他们高兴走,就把他们都请出去,你吩咐门房记清这些人,日后便是来府上求我,都不许给他们开门,”说着两手乱颤,大步上前揽着小笛湘函进房,气极暴喝,“你当我想留你们下来?我和小笛湘函日子过得不知有多美气,你们扰我清静,还……还狗咬吕洞宾……罢了罢了,你们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将军府容不下你们这几尊大佛……便是泥人也有个土性儿,你们欺我太甚,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小笛见他气的语无伦次,口齿不清,心里慌的什么似的,连连替他拍抚胸口,含着哭腔,“秦大哥,秦大哥你怎么了?是谁惹你生气了?咱们以后再不理他就是,你怎会是坏人,我和湘函都知道,你心地再好不过,谁欺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湘函也着脸,扭头瞪视程征,“将军怎么坏了?他吃你了还是喝你了?杀你了还是抢你了?若是没有将军,你跟那小鬼早不知被哪明亨折磨成什么鬼样子了,国无二主,民无二君,将军要是心肠歹毒,早就该听我一句,处置了你二人,他现下囿着你们,不过是……哼,反正您是忠臣,不惜得我们将军多事,来人来人!”
  院外武义垂首进来,湘函吩咐,“把程相爷和他那徒弟关在一处,早晚好吃好喝照料着,他们心胸狭窄,有朝一日防着他们给你主子小鞋穿!”
  程征被他说的目瞪口呆,武义上前请他出去,程征呆呆跟着走了几步,忽然挣脱,转身奔到廊下,冲秦昭然的背影急问,“武江昂,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便和我明说了吧!”见秦昭然被小笛搀到桌边坐下,兀自气恨恨扭头不愿看他,不由放软声音,“江昂,江昂,你我一向相与得好,你便告诉我吧!”
  小笛给秦昭然倒了热茶,他捧着正在啜饮,听了这话,把茶杯狠狠顿在桌上,愤然道:“我打的什么主意?我这便要杀了你和严儿,自立为王,改朝换代……”
  “我不信,你骗我!”程征紧紧盯着他,眼神渴切,“江昂,你骗我的,是不是?你把我们大家都骗了,你……你是要给严儿些教训,你不会杀他的,是不是?”
  湘函皱眉推了推武义,武义忙上前拖着程征扯了出去,程征被扯出老远,还在叫喊,“你骗我的,你骗我的!你不是这种人,你……那么疼爱严儿,断断不会害他……”
  魏季宇愣愣立在院心,见他们闹的不可开交,也不知是该走该留,湘函转脸见他尴尬,忙笑道:“魏公子,一忽儿忠哥备好轿子,自会有人来送你回府,你别怕,将军平素待人极好,今儿是被程征那呆子气晕了头……”
  小笛却连连跺脚,撇下秦昭然,出门进了子诺的房间,湘函急忙进屋蹲在秦昭然身边,捏紧他手,仰脸笑着劝慰,“秦大哥,这有什么事儿啊,搁得住置那么大的气?看您,把魏公子都吓坏了!”
  秦昭然脸埋在两臂间,闷声闷气的叹道:“我就闹不明白了?他们一个两个都跟我有深仇大恨似的,我怎么他们了?他小舅舅骗了他,我只说以后会待他更好,他竟……他竟打了我一耳光……”说着声音愈加发闷,噎着喉咙,“他竟然打我耳光……”
  湘函顾不上吃醋,心中怒意愈盛,子诺冒犯秦昭然,比当众打他耳光,更令他恼怒,腾的站起身,撸起袖子,“妈的,反了他了!我……我活剐了他!”
  小笛也在屋内质问子诺,“彦哥哥,我尊你一声彦哥哥,想着你是个念旧情,有情有义的人,你……将军好心好意留下来劝你,你怎地把他气成那样?平素我和湘函不管做了什么,将军从不会为那些置气,处处容让,时时贴心,你……你到底怎么他了,”说到一半,小笛崩不住,先哭的止不住,“你心里不痛快,便拿我出气好了,你为什么要气他?他心地那么好,重话都舍不得说你一句,你也忍心……呜呜……你怎么忍心?”

  濯足濯缨(19)

  秦昭然一把拉住湘函,摇了摇头,“算了,由他去吧!你……你寻人把他和他小舅舅远远送出都城,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我……我原不该招惹他的……”
  湘函却不乐意了,“什么不该招惹他?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的行,堂堂左司马大将军,要人有人,要貌有貌,要才有才,要权有权,他若是看不上你,那是他眼瞎,不光眼瞎,心也瞎了!”
  话音刚落,小笛红着眼睛气冲冲的进来,蹲在秦昭然另一侧,执着他手,“秦大哥,你别难过,我和湘函以后一定听你的话……”
  秦昭然却慢慢笑了,托着他的小下巴,一手揽着湘函,“好了,我知道就你们最是和我贴心,那些旁人我们不理会就是了,”说着长叹一气,“说来也是我错,不该对他动了心思,现成有你们两个宝贝陪着,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现下还要你们来安慰我,我……我太也对不起你们了!”
  湘函噙着泪,把脸埋进他怀里,“秦大哥,你……你别这么说,你哪有错?那个彦子诺,长的确是小眉小眼,挺招人疼的,你……你若当真对他动了心思,这……这倒不是难事,”他说的异常艰涩,好容易才一字一字吐出来,“我……我想法助你……”
  秦昭然仰天大笑,捏着他的脸,举袖替他擦干泪痕,“你想法助我?也不知是谁,教那谢怡泽只管奂求子诺救他性命,又说子诺得宠,我对他言听计从……”
  湘函面孔一白,秦昭然浑不在意,俯身在他脸上响亮的亲了一记,“你看你,有那贼心没那贼胆,被人戳破了,竟吓成这样!”抚抚他的面颊,想到不能厚此薄彼,忙把小笛也揽过来响亮的亲了一记,“恩,便是害怕,也该我害怕才是,你们俩才是我的主心骨,又是……嘻嘻,又是贤内助,我没过了明路,这般不清不楚的,该是我怕……你们生气才是!”
  小笛很是憨厚的摇了摇头,“你说什么话,我们怎会生你的气?秦大哥,”他扯着秦昭然的衣袖,“我看,彦哥哥只是听了他小舅舅说的,一腔热诚被人从头泼了冷水,一时转不过弯,恩……你既对他有意,便让一让他,也就是了,你一向待我和湘函好,便是自已委屈,也决不让我们俩不痛快……”
  “你就别操心了!”秦昭然捏紧他的小手,和湘函的手一起交叠着放在胸口,“我是打定主意,以后只有咱们三人好好过日子,旁人一概与我无关!”
  湘函却紧锁眉头,和小笛对视一眼,目光中忧虑不绝,他虽平素防备的紧,惟恐秦昭然在外面又有了新欢,可当真事到临头,瞧见秦昭然今天那副怒气冲天的样子,再听他说,好心去劝子诺,却被子诺泄愤,甩了一巴掌,当下心里便十分的不痛快,暗道:秦大哥这样的你都瞧不上眼,还敢甩他耳光,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我看,是平素秦大哥待你太好,你倒有些蹬鼻子上脸了!
  秦昭然今天把话说明,直言自已对子诺动了心思,湘函函反倒并没自已以前想的那样,心中不安,而是替秦昭然担足了心事,想着他心愿未了,纵使现下强作笑颜,日后只怕想起子诺,仍会暗地里伤心,湘函自小脾气古怪,自私自利,做事只凭自已高兴,从没替别人设身处地着想过,今天秦昭然在子诺那里受了挫,湘函倒感同身受起来,秦昭然的委屈无奈,简直便是他的耻辱,这一时他心里只想着,怎么替秦昭然了了心愿,让他高高兴兴的,别受那求而不得之苦,至于秦昭然了了心愿,依他的性子,绝对会像对待自已和小笛那样,对子诺呵护备至,那时自已会不会掂酸吃醋,他却未及多想。
  天擦时,秦昭然和湘函小笛在屋里说了那许久体已话,心里没那么憋闷,外面光线渐渐转暗,屋里漆漆的,连人脸都辩认不清,秦昭然缓缓站起身,打了个呵欠,“我有些饿了,让武忠把晚膳摆到咱们屋里来吧,我们三人这般清清静静吃顿饭,最是适意!”
  湘函点点头,秦昭然回绿苑,武忠循例是要在院外伺候的,湘函开了院门,果然一眼就看见守在门外,和武义站在一处的武忠,他微微一笑,“忠哥,将军说把晚膳送到房里,您……烦您引我去灶间,我……想给将军做几道菜……”
  “是,您这边请,何公子!”武忠躬身引路,湘函完全沉浸在自已难得的慷慨和与人为善中,一路走一路思量,“忠哥,程相爷和金严那儿,我听说条件粗陋了些,也得烦您多照应,缺什么少什么,您看着给他们添置,将军的意思,只是他们俩老老实实在囚室待着,别起哄架秧子,给将军添乱,别的倒完全不必刻薄他们!”
  武忠心里暗暗纳罕,这湘函害怕将军再纳新人,几乎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怎地今天倒关心起程相爷来?要知将军没迎他和笛公子进门前,对程相爷那是牵肠挂肚的相思,依将军那火爆脾气,一时也容不得等不得的脾性,居然耐得住煎熬,直到寻着机会,候着程相爷醉后,才匆匆忙忙和他温存了一把,就这,还偷偷摸摸做贼似的,不敢让他知道,将军对程相爷的心思,武府的侍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便是田羽信,将军只捎带露出那么点,待程相爷与别个不同的意思,他也立即明了,湘函这人鬼精鬼精的,定是早瞧出不妥,今天将军使人送程相爷去囚室,和金严在一处,依武忠的见识,将军日后是要做皇帝的,程相爷既然被送出绿苑,将军登基之时,便是金严伏诛之日,将军顾惜程相爷,金严毕竟是他二人的徒弟,正该躲着避着,不让他知道才是,怎么会送了他去陪伴金严呢?
  他只道湘函是故意做作,为博个贤的好名声,便没放在心上,哪知湘函交待完照应程征金严,又说,“恩,绿苑里那位彦公子,今日……和将军闹脾气,可把将军气的不轻,烦您也关照下人好生伺候着,别为着这个怠慢了他,一时将军消了气,他二人自会好的蜜里调油,将军心里的人,那些个下作胚子惯会见风使舵,见他今日触怒将军,只怕会寻机在吃食穿用上刻薄他,您帮衬着,别让人作践他!”
  武忠更加纳罕,喏喏应了一声,两人拐进西边积香之地时,湘函深嗅一气,又再开口,“还有魏公子,今天将军交待让他风风光光的回府省亲,我那时事多,竟忘了让人准备礼品果蔬,您看着去库房里挑些外面不常见的稀罕玩艺儿,最好是宫里赏的,给魏府送去,只说是魏公子归心似箭,府里手信都没备好,他先急着回去了,这些东西是将军的一点心意,请魏家老夫人和魏都督一定收下……”
  他边说边猜测会遇到什么情形,说的活灵活现,武忠不由暗赞,何湘函真是管事的好手,人情世故被他料理的分毫不差,他若是不吃醋,好好替将军打理府务,还真是好贤内助!
  香积之地,便是灶间,湘函打起精神,做了四荤四素八个热菜,配上冷拼,还有晌午便炖上的参鸡汤和海味盅,湘函简简单单准备了十八道菜,起锅装盘时,掂着大勺看看一旁的骨瓷盘碟,“忠哥,烦您换套素妍映日荷的盘碟吧,那颜色喜庆,将军瞧着心情也能宽松些,这些菜……分成两份吧,给彦公子也送一份过去,只说是将军特意使人给他准备的就成,他闹腾了一下午,这会怕早饿了。”
  武忠照他的吩咐换了套盘碟,见他越说越是替武江昂着想,真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他转的是什么心思。
  晚膳送到绿苑,下人们穿花似的分着给正房和子诺的厢房里送菜,秦昭然瞧着那炒的金黄焦嫩的鸡蛋,呵呵一笑,“今儿是湘函下厨?我说怎地他传个膳,一直传到这时辰!”
  “主子您真神了,今儿确是何公子亲自下厨料理的菜蔬,”武忠陪笑,“您怎么知道的?”
  “府里那些厨子,每次炒鸡蛋,不是配蕨菜,便是配银丝,只有湘函,从不弄那些花哨,炒鸡蛋便是炒鸡蛋,除了放点葱提色吊味,一点旁的不放!”秦昭然迫不及待,取筷挟来吃了一大口,“还是这个味儿最好……”
  湘函捧着托盘,把最后那道海味盅送进来,听见秦昭然赞他做的菜味道好,抿唇一笑,把那盅摆在小笛面前,“来,小笛,这海味盅你多用些,”言罢这才娇笑着回眸,“将军若是喜欢,以后便由湘函下厨,为您准备吃食可好?”
  小笛盯着桌上那些颜色分明,搭配合宜的菜蔬,馋的直咽唾沫,“这许多好吃的……湘函,真是辛苦你了!恩,”他转过脸,询问秦昭然,“这么多菜,咱们也吃不完,茗歆朝……”
  秦昭然和湘函同时捂脸,秦昭然从指缝里笑的闷闷的说道:“才……才说了就咱们三个清清静静的吃饭……”
  小笛小脸一红,垂下头,“哦,我……我倒忘了……”
  湘函今天发善心,索性好事做到底,“小笛惦记着歆朝茗,不肯吃独食!秦大哥,我去唤歆朝茗来吧,人多,吃起饭来也热闹!”
  秦昭然点头,看看一脸欢容,可爱到极处的小笛,再看看容色清丽,面带轻笑的湘函,不由又点了点头。

  濯足濯缨(20)

  打了武江昂一巴掌,直到他愣怔着慢慢回过神,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子诺心里才晓得害怕,急切间想追出去解释道歉,秦昭然在院里恶声恶气堵了程征一通,子诺只听的脸上发烧,脚踩在门槛上,怎么也迈不出这一步。
  没一会儿功夫,绿苑里该打发走的人,都被湘函打发走了,小笛冲进来责问他时,子诺面上烧的更厉害,他又何尝不知武江昂待人极好,他在申氏兄弟那小院里养伤时,心里惦记小舅舅,每每伤痛难忍时,想到哪明亨,既惊且惧,又带着掩不住的恨意,那时武江昂来探望他,他有些豁出去似的,总在言语间挑衅,武江昂从不与他一般见识,那笑脸来时有多么真诚,去时就有多么真诚。
  今天他一定是猪油蒙了心,武江昂诚诚恳恳,只说让他别总想着小舅舅的欺瞒,又期期艾艾保证,以后定会待他好,他也不知当时是怎么了,竟抬手给了武江昂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出去,武江昂愣了,子诺自已也愣了,心里发疯似的只转着一个念头:这下完了!武江昂怕是要杀人!
  可武江昂既没打他也没骂他,一副不敢置信,又伤透了心的模样,子诺心中一痛,当下便想追了他去,这一时呆坐屋内,细细回想前事,子诺不住自问:那一巴掌,自已到底是出于羞愤,觉着武江昂听了小舅舅的话,是在可怜自已,要给自已挣回面子,还是……其实他心里已有些意动,借着这一巴掌,不仅是想打醒武江昂,更是想……打醒自已?
  从申氏兄弟小院跟来伺候他的那两个小厮,一直候在门外,自从武江昂怒气冲冲,站在院里吆喝着,要和湘函小笛安生过日子,让人把闲杂人等都送出府去,那两个小厮便再没进门,往日申末那会儿,武江昂特意嘱咐厨子,给他炖了药汤来进补,那两个小厮会抢着逢迎,今儿天都了,连他渴不渴饿不饿都没问半句,子诺房里桌上只有一壶残茶,他身子没好利索前,武江昂交待随身伺候的小厮,不能让他受凉,凉茶冷饭这些就更要当心,小厮们平时很是下功夫照料他的衣食,现下……子诺苦笑着摇摇头,自已就手添了杯冷茶,轻轻抿了一口,异常艰难的咽下去。
  外面院子里又热闹起来,听那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和众人行走时衣料摩擦发出的朔朔轻响,子诺断定,这是武忠带人给武江昂和湘函小笛送晚膳,可那些脚步声,一些直奔正房,渐行渐远,一些却冲着他这厢房来了。
  “彦公子,彦公子……”武忠使人叩门,站在廊下,看着漆漆的屋子,“您已经歇下了?”
  武江昂早些时候,怒不可遏吩咐把他们请出府时的言话,过犹在耳,子诺以为武忠这是来他出府的,他不愿在这时丢人丢份,走也要走的光棍,当下扬声道:“没!忠哥,我这就收拾收拾出府,绝不让你为难!”
  武忠一呆,“什么出府?”
  子诺以为他不好意思,本来,这深更半夜的人出去,寻不着客栈,只能睡大街,子诺轻笑,“将军不是说……”
  “将军吩咐小人给您送晚膳来,”武忠刚刚只是一时没意怔过来,又不是真傻,知道早些时候他和将军闹了别扭,这时听他还说气话,忙截住话头,“将军说,这折腾了一整天,您怕是早饿坏了,您看……小人把膳摆在哪儿好呢?”
  原来当真是送饭来的,子诺怔怔打开房门,他那两个小厮喜笑颜开,抢着进来掌灯,武忠身后跟着一众青衣仆从,送来那许多菜,最后的海味盅,武忠笑着说,将军特意交待彦公子多用些。
  灯一点上,满屋子凄清立即一扫而空,不住跳动的桔色光晕立时把子诺那冷的石头一般,发硬发麻的心暖了回来,小厮们收拾桌子布菜,争抢着恭维他,武忠也恭立一侧,满脸堆欢,不住偷眼觑他,见他懵懵懂懂举箸,却不下筷,只呆呆望着那一桌菜肴出神,不由轻咳一声,“彦公子?彦公子?”
  子诺垂下眼睑,“将军……他……”
  武忠装作没听清楚,紧着向前凑了几步,“什么?您说什么?”
  子诺翕动着嘴唇,慢慢叹了口气,再也没说什么。
  “您适才提及将军?”武忠生怕弄巧成拙,忙嘻笑道:“将军和何公子笛公子在正房用膳,怕您这一时心里不受用,便吩咐把晚膳给您送来,”他说着挽袖从一旁另取了筷子,给子诺挟菜,“您若有话对他说,待用了膳,小人替您请了将军来……探望,可好?”
  子诺摇了摇头,“不必劳烦了!忠哥,吃完这顿饭我就走,您转告将军,就说……子诺承他人情,在府上多有叨扰,奈何……不知好歹,冲撞了将军,子诺这便告辞,还望将军……多多保重!”
  “您……”武忠一呆,转脸冲子诺身边那两个小厮使了个眼色,陪笑慢慢退出去,“那……您瞧我这记性,灶间还有将军吩咐下来,为您准备的药汤,小人这便去取来,您请稍待!”
  退出厢房,武忠急忙奔正房而去,正房厅里亮如白昼,燃起许多巨型灯烛,琉璃走马观花灯不住旋转,湘函小笛一个比一个笑的欢,可着劲儿撒娇撒痴,武江昂咧着嘴,笑的很是畅快,武忠站在门外打转,很是踌躇了一番,湘函正取筷挟了菜,以手托着喂给秦昭然,一眼瞥见武忠神色不定站在外面,忙站起身,“忠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何公子,小人照您吩咐,给彦公子送了晚膳过去,彦公子说……”武忠冲房里众人一个躬身,“他用过膳,便要走了!说是……承将军人情,叨扰这许久,又说什么不识好歹,冲撞了将军……”
  湘函板起脸,“既然知道冲撞了将军,哪能走的这么轻巧?”
  “他要走就让他走吧!”秦昭然却很大度,挥了挥手,“武忠你把花池下囚的那个谢怡泽,也一并放了,使人送他们出城,随他们去哪儿……恩,多替他们准备些盘缠,恩,把子诺房里那两个小厮带上,谢府官宦世家,谢怡泽从没吃过苦,若是只得他和子诺两人,子诺少不得又要受奴役之苦……”
  “您替他想的倒周到!”湘函重重放下筷子,“又送人又送钱……那姓谢心肠歹毒,您……您便这么记恨子诺,非得把他留在姓谢的身边?”
  秦昭然大睁双眼,“什么?我……不是这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湘函嗤笑,“这天底下,还有什么地方比您的将军府适意?子诺在哪府身子骨差点毁了,好容易将养些时日,恢复些许元气,您这个时候送他走,不是不待见他,又是什么?”
  小笛一听,当即明白湘函的意思,忙也跟着劝秦昭然,“将军,彦哥哥只是说气话,可作不得真,您为人宽厚,怎么单单跟他较上劲了呢?”
  秦昭然张口欲答,湘函却抢白道:“他自已也知道承您人情,又说自已不知好歹,既然这话听着,挺明白事理的,怎么却要走了?您的恩他还没报答,冲撞了您,也没当面给您赔不是,想走?我第一个就不答应!”
  小笛忍不住,悄悄扭过小脸,捂着嘴咯咯偷笑,不防被刚吃的辣椒呛了一下,立时咳得止都止不住,武忠急忙倒了茶送来,秦昭然就手接过,拍着小笛的背脊,“你笑什么?慢着些,看把喉咙咳破了,到时可有得你罪受!”
  “湘函……”小笛喝了一大口茶水,咳嗽顿缓,仍是不住笑道:“咳,将军您快去子诺那儿,咳,把他留下来吧!咳咳,湘函今儿真咳,古怪,咳,正话反说……咳,这还是子诺教我的……”
  秦昭然心中熨烫,再喂他喝了口水,刚放下茶杯,湘函一把拉起他推了出去,“小笛我来照顾,您呐,还是去子诺那儿,两个人……嘻嘻,说说体已话吧!”眼风一扫,武忠急忙跟着出去伺候,湘函杠上门,不顾秦昭然在外面,又好气又好笑不住拍门,心里泛酸,又被他压了回去,咬着嘴唇,隔门轻道:“您定要留他在府,我和小笛心里恼火,日后定要去找他晦气,您告诉他,还是……还是乖乖从了您吧!”
  一气说完,猛地扑到床上,拿被蒙了脸,先是放声大笑,继而嘤嘤抽泣,小笛被他闹的呆愣愣坐在桌旁,好半天才慢慢踱过去,拍拍他蒙在头上的被子,像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外间秦昭然先也是啼笑皆非,武忠还在一旁添油加醋,“何公子说的是!将军您胸襟宽广,何必和他一个小孩儿一般见识,他都进了绿苑,怎么放他出去?便是我们知道您和他清清白白,毫无瓜葛,他那小舅舅又怎能不起疑心,到时左右还是子诺受苦,您……”
  秦昭然回头瞪了他一眼,武忠一噎,忙闭了嘴,正房热闹非凡,相比之下,子诺那厢房虽然灯火通明,却格外透着清冷,秦昭然似乎很不情愿的看了看那间厢房,见窗格上印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俊秀的五官,隔窗也能看出那份可怜人的楚楚风韵,秦昭然本来便不是出自本心,想他出府,这一时湘函小笛给了他台阶,武忠也在一旁凑趣,今天两人虽闹了别扭,可折腾了这许久,秦昭然也没那么小家子气,早不记恨子诺那一巴掌了,仔细想想,今天这事,子诺虽有不对,可自已也是莽撞在先,难怪他会言行过激,想到这儿,秦昭然慢慢吁出一口长气,快走几步,来到子诺门前,举手叩门。
  “谁?”窗影上那人终于动了动。
  “我,”秦昭然略顿了一下,犹豫良久,“武……你秦大哥!”

  濯足濯缨(21)

  武府八人大轿把魏季宇送了回去,魏冯氏和魏季宣又是欢喜又是忧愁,两人自觉心中有愧,言语间绝口不提魏季宇在武府的事,魏冯氏先是拉着他手,直说魏季宇瘦了,魏季宣一脸羞惭,倚在门边一言不发,只悄悄注目,他们俩这异样的客气,倒令魏季宇多了心,以为母亲哥哥待自已不若以往亲厚,定是心里嫌弃自已在将军府丢人丢份。
  临行前武忠给冯府上下人等,都准备了丰厚的礼品,武府侍卫亦步亦趋,跟在魏季宇后面,奉上那些礼品时,冯府当家主母笑模笑样,满嘴恭维替家人谢了将军,转脸拉着魏冯氏逢迎,“姐姐,季宇在武府……”话没说完,见魏冯氏拉下脸,忙改口道:“季宇难得回来一次,便留他多住些时日吧!”
  魏季宣在牢里生了褥疮,两股疮症还没痊愈,很有些行走艰难,魏季宇见他一直垂头跟在众人后面,不由心中痛楚,回转身搀起他,“大哥,你……你瞧过大夫吗?大夫怎么说?”
  “不妨事,只是生了褥疮,”魏季宣仍垂着头,不敢和魏季宇视线对接,“你……你在那边……怎样?”
  “我?”魏季宇“哦”的一声,笑道:“极好!每日就是吃吃喝喝,没人逼我读书,也没人管教我……”
  魏季宣一怔,一脸疑惑抬头看他,魏季宇嘻嘻笑着,促狭的直冲他眨眼睛,魏季宣不由回了个笑容,魏季宇顺坡下驴,一头拱到他怀里,“大哥,我回来你怎地都不理我?还躲在人后,你……你生我气了?”
  “我怎会生你气,”魏季宣愣愣注视着他,伸手抚着他的头发,“季宇,都是大哥不好,犯了事连累母亲忧心不说,还害了自已亲弟弟!”
  “恩?”魏季宇顿住脚步,和前面说说笑笑,一团喜庆的家人拉开距离,“什么害了我,大哥?”
  武江昂好男风,乾朝朝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魏季宣虽不好男色,经常和同僚出入酒厮楚馆,多少也有些耳闻,这时见魏季宇浑然懵懂,不由大奇,“你……你到了武府,住在哪里?”
  “绿苑,”魏季宇应道,“是武将军的内院,将军和何公子笛公子住正房,恩,对了,大哥,我在绿苑还见着程丞相了,他、另一位彦公子还有我住厢房……”
  “程丞相?程征程丞相?”
  “是!正是程征丞相!”
  “他原来在武府!”魏季宣慢慢吁出一口长气,有些怅然若失,“他也住在绿苑?连他都被武江昂……”
  魏季宇点点头,“大哥你不必担心,将军人倒是挺和气的,除了他那位何公子,每日用膳非得把我们都叫去花厅,说是要守武府的规矩,陪将军吃饭,其余时候,我们等闲只要不出绿苑,要做什么就做什么,确是没人管!”
  魏季宣直搔头,“确是没人管,陪将军吃饭?季宇,大哥问你,”他左右看看,拉着魏季宇坐在一边回廊的木椅上,“你进了武府,武江昂……恩,你每晚都睡在自已那间厢房里?武江昂……有没有……有没有……来你房中度宿?”
  “没有,”魏季宇摇头,“将军最近忙的很,用膳都是匆匆忙忙的,府里又有那许多人找他回事儿,我平素几乎都没怎么见过他!”
  魏季宇夜间还住在冯府他原来的房间,正当他由人伺候着,淋浴了懒洋洋的趴在床上,缠着他大哥说话时,金严正高兴的鬼吼鬼叫,扑进程征怀里,撒了一会儿娇,旋即脱身出去,一个翻身拿起大顶,程征菀尔,“皇上,虽说咱们现在不在宫里,您也不能如此放浪形骸,这般不庄重,若是给言官们知道了……”
  “知道便知道了!”金严嘿嘿笑着,漫不在乎的撇撇小嘴,“展鸣天天说我命不久矣,又总是吓唬我,可雷声大雨点小,哪有一次当真舍得为难我?”
  程征轻道:“展鸣?是申氏兄弟?”
  “恩,就是申展鸣!”金严小脸上满是笑意,却故作不屑,“武江昂让他看守我,我一开始不知道,被他虚言吓的不轻,现下……哼哼,我可知道怎么对付他,他若伺候的不周到,”他笑眯眯,很是骄傲的仰起小脸,“我便哭闹,他最怕人哭闹,只是我哭,他便急的什么似的来哄……”
  “男儿有泪不轻弹!”程征却端起面孔,沉声道:“皇上,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现如今咱们人在矮檐下,一切只得从权,您为防申展鸣迫害,不得已服软保全自身,也就罢了!日后切不可向臣子示弱……”
  “程师傅,我们进来容易,再要出去……”金严摇了摇头,自程征见着他,这还是第一次见他面露戚容,“武江昂便不亲自下手,歆朝茗那两个小鬼也不会放过我,你没听他们说,我下毒弄鬼害他们的小笛哥,他们俩定要将我碎尸万段,才能解气!”
  程征就手拍拍他的肩膀,正要说话,密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门外那人还没进来,先高高兴兴叫道:“严儿,严儿?你那书呆子师父……哈哈,将军让你程师父来陪你……”
  程征护主心切,更兼许久没见过金严,心中实是又想念又挂心,好容易见着他,说什么也不愿和他分开,急切间站起身,把金严揽到他身后,外面那人出语无状,他正待开口训斥,身后的金严却冲那人扑过去,咯咯笑着,“展鸣哥,我程师父现就在这里,你再浑说,看程师父不拿戒尺打你手心!”
  “嗬,来了帮手,你还敢跟我耍横了?”展鸣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他,搂着原地转了一圈,金严大笑,“你那宝贝徒弟不是说要炮制我?展鸣哥,你……是来替他们当先锋的?”
  “是,我便是来做先锋的,”展鸣闷声笑着把他放下来,随手捏捏他的小脸,瞅瞅密室里面,压低声音,“你那书呆子师父脾气古怪,你以后可没这么自在喽,什么长幼尊卑,什么君臣之道,做什么都得防他挑错,无趣极了!”
  金严横了他一眼,“总比有些人被徒弟攥在手心,搓圆捏扁半点不敢反抗的好!”
  “什么被徒弟攥在手心?”展鸣仍是不停手的捏着他脸,笑嘻嘻的啐他,“纵然以前……可现在,茗要多听话就有多听话,你这小鬼,做什么挑拨离间?”
  “茗有那么好?”金严慢慢敛起笑,幽幽清清亮亮的眼睛,仿佛直看到展鸣心底去了,“展鸣哥,你和茗在一处,便这么快活?他又小气又刁钻,放肆无礼,都要骑到你头上去了,你……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到底喜欢茗什么,展鸣也说不上来,只知道自打在将军座船上欺负的茗大哭,再出尽百宝,逗得他大乐,这许多日子,似乎宠着茗让着茗,引逗得他快快活活,自已心里就适意,就舒畅,看他撒娇撒泼,更是别有情趣,这时金严问起喜欢茗什么,展鸣停下脚步,略想了想,“我……反正瞧见他就欢喜,便是他欺负我,拿我取乐,我也欢喜!”
  金严愣在原地,展鸣向前走了几步,见他没跟上来,不由诧异,“怎么了?”
  “我瞧见你就欢喜,便是你欺负我,拿我取乐,我也欢喜!”金严冷不丁直盯着他,冒出这么一句来,展鸣瞬时额角冒汗,还没想到如何应对,金严却逼上来,直直撞到他怀里,仰起头,几乎和他脸贴脸,“你呢,展鸣哥?你待我……又怎样呢?”
  这孩子养在深宫内院,长于妇人宦仕之手,却品性坚韧,极具抱负,没娇纵出一身坏毛病,程征常自以为难得,可这孩子却有一样儿,喜欢什么,钻窟窿打洞,上天入地也要弄到手,程征正在密室里暗暗纳罕,严儿在外间和申展鸣有什么可说的,竟这许久还舍不得回来,不远处一缕声线慢慢传来,程征听的分明,正是金严在说,“我瞧见你就欢喜,便是你欺负我,拿我取乐,我也欢喜!你呢,展鸣哥?你待我……又怎样呢?”
  程征浑身剧震,急忙奔出来,“皇上,时候不早了,您还没用晚膳吧?微臣这便奂他们备膳……”
  申展鸣听了那话,两耳轰鸣,一时竟五识俱丧,好容易慢慢缓过劲儿来,听见程征说备膳,忙抬袖擦擦额头冷汗,应道:“啊,下官这便去备膳,程相爷,烦您稍待一忽儿!”
  转身要走,金严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狠狠在他手心掐了一把,咬着牙,小声挤出一句,“想跑?那天你拿了秘药吓唬我,你信不信明儿你那宝贝徒弟来了,我把那天的假戏说成真做,让他恼了你,以后再不睬你?”
  “你……”展鸣哑然,看着金严,有些啼笑皆非,“你这是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金严从鼻孔里冷哼一声,“朕瞧上你了,要你伺候,你敢违旨?”

  濯足濯缨(22)

  窗格上那清瘦的人影,半天没吱声,秦昭然心里忐忑,又轻轻唤了一声,“子诺?”
  “您请屋里叙话吧!”那人蓦然长身而起,打开房门。
  虽只有几个时辰没见,两人却都觉得,这样面对面看着对方,却像隔着层什么东西,好些话不敢启齿,好些事千头万绪堵在胸口,两人对视良久,同时开口,“你……”
  “子诺……”
  “您吩咐!”子诺先是想垂首应答,觉着不妥,又改而作揖,这样仍觉不妥,又冲秦昭然拱了拱手,竟是手忙脚乱,不知如何自处。
  “先进屋吧!”秦昭然低着头,从他身边错身而过,一眼瞧见桌上放着五味小点,“用过晚膳了?”
  “恩!”
  “怎样?在这儿住着……下人伺候的可还周到?”秦昭然实在想不出要说什么,随口问起下人差事巴结的怎样。
  子诺点点头,见他挨着桌边坐下,便踱过去替他倒了杯茶。
  “……我看你也不怎么走动,倒忘了交待武忠,你若要用钱,只管使人去账房拿……”秦昭然仍是没话找话,捧起那茶,啜了一大口。
  子诺也仍是点点头,一脸沉静,轻道:“水热,您当心烫!”
  话音未落,秦昭然手里茶杯咣当一声摔到地上,他急急吐出茶水,直吸溜嘴,“好烫,好烫!”
  子诺再也崩不住,别过脸偷偷笑了笑,再转过脸,“让忠哥给您拿块冰含着吧?”
  秦昭然摆摆手,伸出舌头两手拼命忽扇着,“算了,皮都烫熟了,再含冰……明儿嘴都得肿起来!”
  “烫这么厉害?”子诺这才有些慌了,急忙挨过去,“您张开嘴,快叫我瞧瞧!”
  他挨的近,菱角似的红艳嘴唇就笼在秦昭然头顶上方,透过月白的长袍,秦昭然隐约能嗅到一股清甜的香气,虽情知那是下人特特出的香气,却不由为之迷醉。
  子诺低头,秦昭然的眼睛又又亮,像漩涡似的,一下子把他吸了进去,两人对望着,一时谁也没有言语,武忠眼瞅着屋里这般情景,忙蹑手蹑脚轻轻关了房门,让子诺那两个小厮去厨下准备热水,以备半夜将军和彦公子淋浴净身之用。
  这样静到极处,光线也柔和到极处的环境里,从这从未有过的角度观察对方,也不知道是谁先招惹了谁,桌旁一坐一俯的两人,很快胶着在一起,嘴唇饥渴的寻找着对方,双手也在饥渴的寻找着对方,秦昭然喘息愈发沉重,那张菱角似的小嘴噙在嘴里,还能尝出他晚膳用过的海味盅的鲜香,那条小舌头又无措又僵硬,完全不能领会他此时的急切,秦昭然恨不能手口并用,把这从一见面,便莫名被他记在心里,牵挂许久,心疼许久,怜惜许久,今天下午又让他愤恨许久的小人儿拆解入腹,连骨头都不给他剩下。
  子诺完全的不知所措,小舅舅虽每次也是这般急切,可小舅舅却从不会在这种时候亲吻他,也从不会用这种方式……亲吻他!
  这样只是唇舌共舞,却犹如交欢,只通过舌尖的一点点接触,便仿佛探入对方深心处,把心底翻涌的渴望,和掩埋的极深的感情,全都带了出来,哺过去再度回来,也不知把两人的感情交融了多少次,终于,当秦昭然的手,轻轻抚摸子诺的腰身时,子诺颤抖起来,那手像带着倒刺,抚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麻痒,不只麻痒,还带着酥酥的,引人心颤的,撕心裂肺的难耐,子诺也跟着呼吸粗重起来,秦昭然站起身,一把把他托抱起来,急急放在床上,子诺面孔侧向一边,条案上的烛蕊爆了一下,一瞬间整个房间都亮了许多,秦昭然掀开子诺的外袍,嘴唇凑上去,带着浓浓爱惜,吮咬着那微有些发硬的小小樱颗。
  子诺只觉得身体里似乎有什么轰的一声被点燃了,他迷迷糊糊的盯着条案上的蜡烛,心里迷迷糊糊的想:着了,我也被烧着了!身上这么热……怎么会这么热?
  身下那软绵绵的蚕儿胀的难受,子诺脑子不清醒,伸手便要抚慰,却被人阻住,那人的嘴唇一路向下,在胸腹间停停留留,绕着肚脐打了个圈,倏忽含住了蚕儿,又热又湿,又吸又吮,子诺打摆子似的,前后晃荡着身子,手指没处着力,一把抓住身前那人的头发,蚕儿每每被吸吮的微微吐出汁水,他便用力扯着那人的头发向下拉,急切间只想那人快些再快些,用力向下,含住吸吮。
  不知不觉,双腿被人抬高,那人吐出蚕儿,舌尖儿再向下滑,挑起那小囊里的软球儿,含住吐出,吐出含住,球儿上细细的褶皱,被那人用舌尖描画了无数次,子诺昏昏沉沉的摇摆着脑袋,像是抗拒这极乐,又像是打开自已,享受这极乐,身体打开,球儿下的小嘴也开始渴切的翕动起来,那人的手指流连在那小嘴旁逗弄它,球儿下的小嘴从没受过如此戏弄,翕张的愈发厉害,那人大口吞 吐的当儿,察觉到小嘴的热切,手指倏忽看准小嘴张开的瞬间,没根而入,很久没被异 物侵 入的小嘴,艰涩的抽动了几下,那手指像知道自已的莽撞,乖乖停在里面不敢乱动,待热呼呼的小嘴适应了它的存在,它才摇头摆尾,和它主人一样神气的抽 动起来。
  蚕儿被人服侍的正惬意,直直竖在那儿,在那湿热无比的热源里快速进 出,带给蚕儿快乐的热源里,还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不住吸搅着蚕儿,绕着它骄傲昂立的小脑袋,打着圈的挑着勾着搔着温存着,蚕儿一门心思,想独享这从未有过的快乐,可球儿下的小嘴里,还含着一根手指,那手指还在不住向深处探入,肠道内的褶皱被它温柔的抚平,某一处隐藏在褶皱下的微小突起,就这么被手指摸索了出来,手指顽皮的笑了,对着那小突起,使力一按——
  “啊——”子诺蓦然呻吟出来,手指无意识的用力,紧紧揪着身前那人的头发,那人受痛,动作却愈发快了,吞 吐间蚕儿再也受不了这快感,由嘤嘤哭泣,到嚎啕大哭,再到涕泪滂沱,再然后蚕儿哭的累了,又没力气,软绵绵的伏下来,那人拿了块帕子,替蚕儿擦干净,再挨到子诺面颊边,温柔的亲吻,子诺还没从刚刚仿若梦境的快活中清醒过来,下意识靠向那透着无限温情的人,这一刻无比安心,仿佛坚信有那人陪着,便是过去那些梦魇,也不敢轻易打扰自已的安宁。
  几乎就在同时,子诺沉沉睡了过去,秦昭然轻轻揽着他,就着烛光,细细盯着子诺打量,离的这样近,简直连他脸上微小的绒毛都能看见,随着子诺的一呼一吸,他那黛色的眉峰飞舞一般,微微上挑,秦昭然凑过去,亲吻着那飞舞的眉峰,和子诺贴着面颊,长长叹了口气,心满意足的陷进这个峰回路转的梦里,一宿好眠。
  第二天日上三竿,子诺厢房里还没传出动静,湘函昨夜在正房又哭又笑,又不敢高声,压抑的十分苦闷,小笛作好作歹劝他歇下了,早上起床,见湘函大睁着两眼,愣愣望着床顶的承尘,小笛奇道:“你醒了?还是没醒?”
  “没醒睁眼睛?你以为我离魂?”湘函闷闷的就了一声。
  小笛嘿嘿一笑,搔了搔头,“醒了还不起来?你不是说,以后咱们都要陪秦大哥用膳吗?若起的比他晚,像什么样子?”
  湘函眨了眨眼,猛地坐起身,扑上去按住小笛挠他腰侧嫩肉,小笛啊啊尖叫着,咯咯大笑,又是作揖又是求饶,湘函只是不理,作势要搔他脚心,小笛急忙缩回脚掌,想反击,却总不及湘函动作快,两人笑闹一阵子,湘函忽然停下来,眼睛隔过厚重的门板,看向子诺厢房的方向,“你说,秦大哥昨夜得手了吗?”
  “嘿嘿,当然得手了!”小笛脸上的贼笑,简直比采花贼还要入木三分,“秦大哥那么好的人,子诺怎能逃得出他的手掌?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你这都跟谁学的?像个小流氓!”湘函啐他。
  “子诺啊!”小笛得意洋洋,学着子诺的样子,斜眼翻飞,“怎样?我学的可像?”
  “这动作子诺做出来,那叫媚眼如丝,”湘函摇摇头,拍拍小笛的脑袋,“你做出来……就叫抽筋!”

  濯足濯缨(23)

  展鸣脑袋都大了,他这还是生平首次得人表白,一时有些不适应,急拿眼神向程征示意,程征着脸上前一步,“皇上……您仍未遴选后宫,还是先别把心思放在须眉男儿身上!”
  “那……我有了后宫,便可以让展鸣哥一世陪着我吗?”
  程征缓缓点头,“您身边养些许娈宠解闷,倒也无伤大雅……”
  金严乐的一跃而起,抱紧展鸣的腰身,“好好好,那我即日便遴选后宫……”说到一半,恍然忆起自已的处境,“师傅,你我如今都是他人的阶下囚,还谈何广备后宫?”他毕竟年幼,对这些事一知半解,歪着脑袋和程征讨价还价,“恩,我先纳了展鸣哥,如若得脱囹圄,再遴选宫妃不迟,如若被武江昂杀了……我和展鸣哥生死不离,我死了,他也得陪着!”
  展鸣苦着脸,“小祖宗,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你竟想出这么恶毒的法子来整治我?”
  “什么?”金严瞪大眼睛,“历来殉葬的妃嫔最是体面,你和我生同衾死同椁,哦……我让人把你记名造册,以后便是我金家的人,这下给足你脸面了吧?”
  程征展鸣齐齐摇头,喝道:“胡闹!”
  “你们……”金严委屈,放脱展鸣,自已闷头坐在条凳上生气。
  展鸣被他一闹,受惊不小,找借口说是去准备晚膳便要开溜,金严却极快的站起身,跺了跺脚,“你去哪儿?我没让你走,你怎地……这般不懂规矩?这若是在宫里,跑不了教习嬷嬷一顿鞭子!”
  程征自打进来,心里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若要死,死前也不能在武江昂的走狗面前丢份,遂拿起架子,顺着金严的语气喝道:“跪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展鸣被他说的心里窝火,暴脾气一下上头,一把拎起金严,头下脚上倒提起来,狠狠打了他一通屁股,“娘那脚!你还想让老子伏低做小?妈了个巴子,也不称称自已的斤两,想捅老子屁 眼儿……老子把你就地正法了!”
  程征惊得呆住了,由着他胡乱骂娘,满嘴粗话,竟是半天意怔不过来,金严却也彪悍,展鸣下手不轻,他半边屁股痛的发麻,仍死咬着不松口,气极了也说粗话,“你有能耐,就把老子就地正法了!有本事你捅老子屁 眼儿,你让老子伏低做小,妈巴子,娘那脚……”
  展鸣骂的极快,他没听清,依样画不来葫芦,只能取个音同。
  程征这一时只觉好笑,小皇帝平素瞧着威严端方,举手投足皆有法度,怎地在武府囚了几日,竟跟申展鸣学的满嘴粗话,还自称老子,这……这太也不像话了!
  “妈的,你当老子不敢?”展鸣把金严往条凳上一捺,伸手扯脱他的牍裤,指头勾在小裤上,“你把老子惹急了,老子把你先奸 后杀!”
  “你敢?申展鸣你敢?”金严破口大骂,“妈 巴子,老子还就缠上你了,你跑到天边,化成了灰,也还是我金家的人!”
  程征听他们越说越动真怒,急忙支乍着手劝架,“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说着拿手去推展鸣,先替金严把牍裤穿回去,这才扶他起来,“你是一国之君,怎地说起话来,市井无赖一般!”
  又怒斥展鸣,“你怎地跟皇上动起手来?当真没规矩,武江昂府上怎会有你这种莽夫?武江昂呢,你快叫他来,我倒要问他……”
  “妈的,程书呆,你拉偏架!”展鸣暴跳,不管不顾指着程征,“你个死书呆,将军早晚收了你,替我出这口恶气!姓金的小子,别钻你师傅裤裆里不敢站起来,是条汉子就出来,敢嘴上占我便宜,我今儿非料理了你……”
  “你料理你料理,”金严一把推开程征,伸着脖子送到展鸣面前,“你一刀抹了我……”
  展鸣没带佩刀,手边找不着趁手的武器,看着金严白生生的脖颈,忽然使力掐紧,“我掐死你!”
  金严被卡的喘不上气,小脸憋的通红,仍不屈不挠,“掐不死我,你就是孬种!”
  程征急的扑上来救驾,被展鸣一脚踹翻在地,踏着胸口,展鸣行伍出身,下手太重,这边金严已经翻了白眼,脸色青紫,嘴里断断续续还在叨叨,“反……正你是……我金家……的人……”
  展鸣蓦然泄气,松开金严,踢踢脚边的揉着胸口,半死不活的程征,“这孩子失心疯了,我去告诉将军,寻大夫来给他瞧瞧……”
  子诺一觉醒来,觉得脸上温温湿湿的,似乎有人正拿着帕子替自已擦脸,睁眼一看,却是武江昂,再急看四周,随侍他的那两个小厮一脸喜色,杵在武江昂身后,得意的冲他眨着眼睛,子诺坐起身,见床榻上被褥凌乱,两个并排的干菊棉枕上,都有被重物压过的痕迹,小脸一白,即而想起昨夜情景,面上又是一红,武江昂乐呵呵的挥手让随侍下去,换了条帕子,仔细帮他擦净双手,“饿不饿?想吃什么,让人备好了送来?”
  子诺暗暗自查,身后并没什么不适,看来昨晚武江昂好生服侍了他一回,却没对他做什么,两人昨天并没算真正和解,子诺又别扭又臊的慌,也不回答,只伸着手由他揩试。
  他不说话,武江昂也便默默坐在那儿,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擦的格外仔细,两人又如昨晚那般,同时受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开口道:“你……”
  “子诺……”
  “您吩咐!”子诺讷讷道,意识到昨晚两人也是这般言语,不由瞥了武江昂一眼,谁知他正凝视着自已,子诺心头一跳,急忙收回视线。
  “将军,将军……”院外有人声由远及近,乍乍呼呼只唤武江昂,“将军,您快来啊,那……那孩子失心疯了……”
  秦昭然一怔,放下帕子,抖开一旁放置的新衣,撑着帮子诺穿上,这才打开房门走出去,“什么事?”
  展鸣扑进绿苑,他身后站着一脸惶恐的武义,武忠拉长了脸,“大清早的,你乍呼什么?”
  展鸣费力咽了口唾沫,“忠哥,那孩子失心疯了!”
  “谁?”秦昭然疑惑,“严儿?”
  “是,”展鸣苦着脸,“他今天满嘴胡话,差点跟我打闹起来,您快叫个大夫给他瞧瞧吧!”
  “不应该啊!”秦昭然愈发疑惑,“他心志坚韧,怎会这般轻易就失心疯了?”虽然这么说,秦昭然还是不敢掉心轻心,“武忠,让咱们府里的大夫去给严儿瞧瞧,真病了,紧用药,定要把他治好,若是没病,让程征教训他一顿就是……慢,说不定是他俩一齐想出的幺蛾子,我这就去看他,武忠你叫上大夫即刻过来!”
  金严哪是失心疯,他明明是从没尝过求而不得之苦,人人都巴结他,逢迎他,冷不防从云端坠入泥淖,被人轻视被人作践,展鸣吓唬过他以后,两人反而言语随意,多了几分亲厚,金严情窦初开的少年,越看展鸣,越打心眼里喜欢,只觉这人嬉笑怒骂,无不鲜活生动,可展鸣对茗甚是情长,金严和茗之间的纠葛,愈发如蛛网般,缠解不开,他胆大如斗,只看他自已一个身单力薄,就敢设计引来蚌鹤相争,想坐收渔人之利便可看出,这孩子胆大心狠,这样的孩子,喜欢什么便是什么,绝不会想法遮掩,他今天直言要把展鸣记名在册,列入皇族族谱,自以为是天大的恩,哪知展鸣这人血性,最是忌讳伏低做小,雌伏他人身下,被他一马屁拍在马脚上,还是拍在病痛的马脚上,怎能不被这马狠狠一蹄,踢的生疼!
  武府的大夫替金严诊了脉,又给他施了几针,禀报武江昂,“将军,这位小公子脉相充盈,搏动有力,脏腑热盛,邪热鼓动,血行加速,脉搏快而有力,实为热症,阴虚火旺,吃几剂药便是了!”
  秦昭然道:“他没有失心疯?”
  大夫捋须摇头,“您看他双眼清亮有神,怎会失心疯了呢!”
  秦昭然摆了摆手,武忠忙带那大夫退下,秦昭然盯着程征,“你就不能消停会儿?非得这么折腾?”
  程征平白受了冤枉,大着嗓门:“你说什么?我竟没听清?”
  “你们俩是不是合计,要是装疯卖傻,兴许能逃出去?”
  程征金严展鸣俱是一呆,程征一下子明白过来,竟险些笑喷,指着展鸣,直揉肚子,金严坐在条凳上,直拿眼瞪展鸣,秦昭然闹不懂他们打什么哑谜,忙问展鸣,“怎么了?”
  展鸣只觉金严那些要收他做娈宠的话,说出来太也丢脸,嗫嚅着难得不爽快了一回,金严却抢白道:“师父,徒弟看上申展鸣了,你把他送了我吧!”
  “什么?”秦昭然还以为自已听力出了问题,揉揉耳朵,“你说什么?”
  “您徒弟看上申展鸣了,”金严指指自已,“您把他送了我吧!”
  申展鸣额头青筋暴起,想也不想,指着金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军,属下向您讨个人,”说着指头直忤着金严,“这孩子长相阴柔,拿来做娈宠再合适不过,您便把他赏了我吧!”
  金严有些怔忡,秦昭然不住拿眼瞟着他们两个,展鸣却没留意,只压低声音凑到金严耳朵边发狠,“小子,等着屁 眼儿开花吧!”

  濯足濯缨(24)

  “好!”秦昭然却莫测高深的允了,不顾程征急赤白脸的吆喝,上前拍拍展鸣的肩膀,“你跟了我这许多年,从没张嘴问我要过什么东西,严儿……”说着瞥了金严一眼,“这小子心眼儿多,又没用对地方,给了你,也能得便替我管教他……”
  “江昂,江昂,”程征投鼠忌器,自已一人面对武江昂时,很有些威武不能屈的风骨,可守着金严,万不敢得罪了武江昂,惟恐武江昂迁怒,殃及池鱼,他就手一个孤拐,捅捅秦昭然,“借一步说话!”
  展鸣张口结舌,金严却有些不知所措,两人一坐一站,见程征引着秦昭然走开了些,不由对视一眼,金严脖颈上紫一片,十个指印清清楚楚,他不住抚着脖子,说话声音也有些嘶哑,展鸣有些不好意思,抓着他头顶发髻,扯得他脑袋后仰,“恩……脖子紫了……”
  金严一把拍开他手,却一言不发,只不住手的揉脖子。
  “对不住……”展鸣难得低声下气了一回,金严梗着脖子就在眼前,他却硬是不敢伸出手去,像往常那样揉揉他的脑袋,拍拍他的肩膀,以示亲近。“还痛不痛?你……嗓子哑了,我给你煎些药吧?”
  “假心假意!”金严回头瞪他,“真有心,早把药煎好送来了……”
  “哎哟我的祖宗啊!”展鸣乐的托着他的小脸,“今儿你可算说句人话了!哎,想吃什么药,我给你弄去!”
  “呸呸!你才想吃药!”金严拿乔,歪着脑袋想了想,又端端正正坐好,“我问你,今儿你说要我,可是真心的?”
  “谁说要你了?”展鸣大惊,连连摆手。
  “哎——你刚刚问我师父,说是要拿我当娈宠,让他把我赏给你,怎么?这么快你就忘了?”
  “那……那不是话话……”展鸣下意识向一边让了让,“再说,您是皇上,我怎么敢犯上,那都是……说笑,都是说笑!”
  “申展鸣!”金严一下站起身,气势十足威严,指着他,“你若当我是皇上,那就得听我的,以后老老实实陪着我,伺候我……”
  展鸣嘴唇抖了几下,金严抢着又道:“你若不拿我当皇上,那咱们就按师父说的办,我不管日后是做你的娈宠还是什么,反正,你得老老实实陪着我,伺候我……”
  听他说的,不管怎么样,都是展鸣吃亏,都是展鸣陪着他,伺候他,展鸣哭笑不得,“茗……”
  “不拿你当皇上,那……拿你当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秦昭然和程征双双转过身,留神起这边的动静,金严那话一出口,秦昭然先程征一步,笑眯眯的问。
  金严少年人青涩,虽身份尊贵,总算还知道害羞,他喜欢展鸣,若是现在仍在宫里,做这乾朝国主,金银珠宝、高官厚禄、奇玩异珍早流水价送了展鸣,搏他欢心,可现在身陷囹圄,不知如何讨好自已的心上人,想来想去,也不外乎就是给他名份,入伺宗祠。
  “武将军,皇上独自在这囚室待久了,难免有些焦燥,少年人情绪冲动,和您的看守吵闹两句,气儿上来了,什么都敢说,您千万不敢当真……”程征苦口婆心,跟在武江昂身后劝说,刚刚武江昂问起今天展鸣和金严到底闹了什么别扭,金严怎会脖子都被展鸣掐紫了,他为金严保存体面,只说两人说笑,上拌了几句嘴,又捎带着暗示,武江昂使人囚禁金严,还对他动手,却不知是何用意,武江昂斜眼睨他,也不多说,淡淡道严儿都这么大了,被人囚禁,命在旦夕,还有闲情和人斗嘴,着实是好涵养,好镇定,好气派!
  金严莽撞,做事顾头不顾尾,又自以为是,自觉聪明,天下无双,这程征早习惯了,可金严一国之君,便有这些小毛病,却也是他胸怀大志,不肯偏安一隅的志气,要搁平时,程征是听不得别人说金严半句不是的,无奈武江昂正话反说,他却听住了,心里不由有些泛酸,他说不出话来,武江昂却得理不饶人,愈发得意,只说严儿这脾性,天底下还就只得展鸣一人才降得住,程征平素太惯着他,反而对他不好,展鸣和他既互生情意,便成全了他们,展鸣刚直,武艺高强,有的是手段,不怕严儿日后反天。
  程征这才觉出,他竟是说真的,心里一慌,紧着便来奂求,武江昂却不理他,仍盯着金严,“你是一国之君,时时要记着自已的身份,天子天子,天下第一人,你不让人当你是皇帝,让人当你是什么?”
  “师父说的是,”金严却不服气,礼貌客气的顶回去,“我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说句不恭敬的话,您便是功劳再大,见着我也得三跪九叩行大礼,可展鸣哥……我高兴他不拿我当皇帝,我就喜欢他无拘无束的跟我说话,您说过,处庙堂之高,别人待你好,不一定是真好!落魄了失势了什么都没了,那时肯待你好的,才是真心待你好……”
  “严儿,展鸣和他哥哥,打小就跟着我东征西战,别怪师父没提醒你,你若想出逃,把主意打到他头上……师父还是劝你省省力气!”
  “我也告诉你,”金严昂着头,挺起小胸脯,样子格外骄傲,“武江昂,砍头不过碗大个疤,你以为我怕你惧你,所以这些年才隐忍你容让你,缩在宫里任你为所欲为?”
  “哦?难道不是?”
  “我隐忍你容让你是真,可我从没怕过你惧过你,”金严背手而立,面色沉肃,“程师傅说我守的浮燥,攻的鲁莽,虽然一腔热血,无奈时运不济,你和哪明亨,哪个都是修行千年得道的老妖怪,我这黄口小儿斗不过你们,索性明面上唯唯喏喏,私底下再暗自运作,你手下精兵强将,心里眼里只有武江昂,没有金严,强奴欺主,只得忍让……我却不怕,真刀真枪还是阴谋诡计,我都不怕你……”
  “程征说你浮燥鲁莽,当真没说错你!须知人心这东西,最是难测,你这孩子心冷手狠,程征一门心思为你打算,你都舍得拿他做弃子,也难怪会去田府策反,你道人人都像你一样,两面三刀,反复无常?”
  “师父您又怎知,田羽信没被我说动呢?”金严说着说着,异常狡猾的眨了眨眼睛。
  程征愕然,展鸣也是目瞪口呆,直直盯着他,心头无端端闪过“活色生香”这个词来。
  “你是不是还要劝我,便是展鸣,也不可尽信,这些日子你和他在一处,他便嘴上不说,心里却也有些想法,不能告诉我?”秦昭然慢条斯理,一抖袍角,坐在条凳上。
  金严只是微笑,“我想见您,您却总不见我,今儿,您不是自已来探望我了吗?”
  秦昭然一拍巴掌,“打住!就此打住!”
  起身冲程征拱了拱手,“程相爷,勤王的叛贼早有准备,突然发难,许多州府被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些郡守誓死抵抗,有些知州开城投降,算算日子,再有几天他们就该到了,我手下那些将领也有些蠢蠢欲动,咱们布置了这么久,也该收网了!”
  “武将军,您……您是什么意思?”程征不由肃容应答,他已经本能的感觉到,武江昂对金严的威胁,说不准会发生戏剧性的转变。
  “让严儿亲自铲除那些乱臣逆党啊!”秦昭然语气轻松,目光炯炯看着金严,就像看着一块稀世美玉,“严儿心计深沉,又擅用间,除却年纪太小,阅历太少以外,实是美质良材,借着现下这机会,好生磨练一番,日后便做个旷世明主,也不是难事!”
  “什么?你会有这么好心?”他说的太过随意,金严倒不敢相信他,只狐疑的坐在那儿,动都没动。
  “我没那么好心!”秦昭然不以为忤,指着展鸣,“你那性子得寻个比你还厉害的人挫磨,展鸣看似心粗,实则纤细如发,依我看,你们俩倒是投脾气,日后有他助你,我也就放心了!”

  濯足濯缨(25)

  程征觉着,今儿这半天像做梦似的,原想着希望渺茫的事,居然一下子梦想成真,武江昂不止不会为难金严,这些日子的布置,反而是在为他肃清道路,武江昂说完,他和展鸣愣在那儿,金严兀自不信,武江昂却笑着说,藩王即将抵京,京里恐有哪党余孽,金严身边连个得用的人都没有,还不若在他府里好生待着,金严嗤笑,程征却怔怔抬起头,到了这个地步,武江昂实在没必要再骗他们。
  武江昂那一番话,也着实触动了金严的情肠,武江昂说完就走,程征不由自主,追着他出去,展鸣一下坐倒在条凳上,呐呐道:“将军……将军这到底是要做什么?怎地这大好江山,到手了却又替人作嫁?”
  “他惯会做戏,展鸣哥你不可信他!”话虽这么说,金严心里也多少有点儿没底,看武江昂今日言语诚恳,不似作伪,可他也和展鸣一样,实在不敢相信,这天底下居然有人会舍弃唾手可得的江山?
  “你知道什么?”展鸣暴燥非常,极不耐的一挥手,“我跟了将军这许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副神气,他这人便是暗地弄鬼,明面上诸般掩饰,却从不会轻易出口承诺,你听他今儿那口气,摆明了是要助你立威,这我若是还能听错,真是枉自跟了他这许久!”
  魏季宇回去待了没多久,冯家原是腾了处偏院安置他们一家,因他身价水涨船高,连带着冯家竟连夜收拾了自家刚修好的大花园,请他母亲和哥哥搬去那儿静养,魏季宣一脸羞惭,极力推辞退,冯家却盛情难却,魏冯氏原还有耐性和他们周旋,被他们纠缠的久了,又听冯府当家主母话里话外,都透着对武江昂的巴结,蓦地变了脸,极客气的请他们出去,使人关了门,这才拉着魏季宣和魏季宇,“宣儿,宇儿,朝廷不是查说宣儿的案子,是哪明亨以公挟私,打成的冤案吗?他人都放出来了,想必官复原职,发还家产指日可待,这几日咱们收拾收拾,发还了家产,紧回咱们自已家住!”
  魏季宣点了点头,见魏季宇有些怔忡,忙问道:“怎么?”
  “大哥,母亲,我怕是一会儿就要回武府了!”魏季宇轻道,“绿苑那位何公子,昨儿我临走时说了句话,我那时没在意,现下想想……”
  “他说什么?”魏季宣急道,“不是说武江昂允你回家多住些时日吗?”
  “不干将军的事!大哥,”魏季宇看着门厅方向,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无奈,“那位何公子只说了四个字……人言可畏,他劝我莫和闲人置气,在家里待着若觉心里不舒畅,便早些回去!”
  “你……”魏季宣一顿,想起娘舅一家刚刚急于向武江昂献媚的嘴脸,不由一声长叹,要劝的话,全都憋回了心里。
  “大哥你知道,我在武府,根本就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将军从没在我身上用过心,冯家今天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们日后若求我办事,我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我是坐着将军府八人大轿回的家,便是告诉冯家人,我在武府压根不是什么得宠的公子,只怕他们也不会相信,他们求而不得,必心生怨恨,那时……”魏季宇眉头紧锁,微微叹了口气,“当断不断,我这便回武府,反正我只是田羽信讨好将军,才送过府邀宠的,去求求真正得宠的笛公子和何公子,让将军索性放我回家得了!”
  “子诺,你在房里吗?”小笛隔门学了几声猫叫,没听见屋里有动静,便轻轻叩门,“子诺?”
  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服侍子诺的小厮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冲小笛欢快的行礼,“笛公子,您来了?”
  子诺坐在床沿,不住手抚着床上的干菊棉枕,头也不抬,“用过膳了?”
  “恩,还没呢!”小笛笑嘻嘻的硬凑上去,挨着子诺在床沿坐下,见他抚着棉枕,“哦,这是昨晚秦大哥枕过的,子诺,你口是心非……”
  子诺脸上发烧,不敢接他的碴,忙打岔道:“什么秦大哥?怎地武将军昨夜也自称秦大哥,这里面……有什么渊源?”
  小笛被他问的一愣,却立即反应过来,“将军以前遭奸人暗算,差点丧命,记不清前事时,曾跟我和湘函住在一起,后来忠哥找着他,请他回都城,他才慢慢想起从前的事情,那时我和湘函唤他秦大哥,实在是心中亲厚,现下他身份尊崇,不能再用旧时称呼,我有时记不住,随口叫了秦大哥出来,他却从不着恼,只说千千万万世人见着他都得尊一声将军,这一声将军惧怕多过宾服,不要也罢!只我们叫他秦大哥,实实在在是发自肺腑,对他爱深情重,他最欢喜我们这样叫他!”
  子诺一啐,“关我什么事?好不知羞,站在门外自称是什么秦大哥,吓我一跳……”
  小笛上下打量他一通,忽然伸指刮刮他脸,“你口是心非!昨晚都让秦大哥留下来了……哎,子诺,”他挤眉弄眼贴在子诺耳边问他,“秦大哥昨夜,恩,得手了没有?”
  子诺只觉得脸上轰的一声,像烧着了,连耳垂都红的滴血,急忙背转身,力道大的险些把小笛掀到地上去了,“呸!”
  “哦,秦大哥得手了!”小笛嘿嘿笑着,扒着他的肩头追问,“怎样怎样?我就说秦大哥为人最好,他待你……待你……还好吧?”
  子诺简直听不得他再说下去,捂着耳朵求饶,“祖宗,我的祖宗,快别说了!这话要让人听见……”
  正说话间,外面有人一路急声急气的进院,“当真?你此话当真?”
  小笛听出是程征的声音,忙拉开房门,探出小脑袋看热闹,秦昭然背手立在院心,似笑非笑睨着程征,“自然当真!难道你以为我想诱骗你,占你便宜不成?”
  程征面上表情有些古怪,小笛捂着小嘴,只注目秦昭然,一刹间,秦昭然像和他心灵相通似的,视线一下子移过来,见他趴在半尺宽的门缝间,又又亮的小眼珠骨碌骨碌转个不停,一时看看程征,一时又看看自已,心里一热,急的直想插翅飞过去,把他和子诺一左一右搂在怀里,着意温存。
  “那照你说,处置谋逆藩王,这些事都要交由严儿来办?”程征很快恢复了平静,平静的甚至有些刻意,“他现在还在你府里囚着,你什么时候放他出来?”
  “时候到了,自然放他出来!”秦昭然敷衍着,心不在焉的打了个哈哈,“程相爷,您一忽儿是回去陪他,还是宿在绿苑?”
  他本意是逐客,哪知程征会错了意,猛地抬头瞪他,咬牙切齿,“你……”
  秦昭然一看他的情状,就知他会错了意,急忙摆了摆手,“你快回去陪他吧!我只是说笑罢了!恩,要吃什么要喝什么,缺什么少什么,让展鸣给你们准备好了,现下你们还不能四处乱跑,严儿的性子,也该好好挫磨一下,难为你陪他受苦了!”
  说着直奔子诺那厢房而去,程征听了他这话,忤在院心树桩似的站着一动不动,魏季宇回来,武忠来报秦昭然,还没跨进绿苑,老远就见太阳底下站了个人,他慢慢靠近,看清是程征,忙陪笑,“程……程公子,您……您晒太阳呐?”
  程征被他一唤,如梦初醒,拔腿就走,将出绿苑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子诺的厢房,秦昭然进去时随手掩了门,却没关严实,前些日子下雨,那门受潮有些变形,这时正慢慢向里滑,透过门缝,可以看见喜笑颜开,被秦昭然揽在怀里,不住亲吻面孔的小笛,和矜持的坐在床边,垂着头一声不吭,偶尔回答秦昭然的问题,眼睛飞速的瞥向秦昭然,再飞速收回的彦子诺。
  程征愣愣怔怔看着厢房里一派欢喜的三个人,甩了甩头,转身出去,却迎面撞上个人,两人高度相当,又都没有防备,一下撞了鼻子,程征闷哼一声,急忙捂住鼻子,院外太阳光太刺眼,他头一阵阵发晕,情知刚刚那下撞的不轻,一摸鼻子,湿漉漉的,怕是流鼻血了,他急着回去找金严合计,不想多生事端,随手抹了一把,抬脚就走,却被那人拉住,“程大哥!”那人十分惊喜,“将军接你回来了?”
  却是魏季宇,程征也有些意外,“武……不是让你在家多住些时日吗?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
  魏季宇笑容有些发僵,旋即笑意更深,“家里……都好,程大哥,你要去哪儿?笛公子和何公子在吗?”
  程征就手一指,魏季宇也看见了子诺那间厢房里的三个人,他悄悄吐了吐舌头,“这大白天的,将军也在啊?”
  “你先回房,待晚上何湘函使人唤你出去陪将军用膳,再出来,”程征好心,提点他,“平素没事就待在自已房里,别让将军瞧见,恩,过些日子何湘函自会想法儿,让将军送你回去!”
  “你不在绿苑?”魏季宇奇道,“你去哪儿?”
  程征眯眼看天,却不说话,埋头急急走了。

  濯足濯缨(26)

  挂在正房廊下的多嘴鹦鹉耐不住寂寞,魏季宇目送程征远去,缓缓转身,那鹦鹉扑楞着翅膀,叫道:“将军,将军……”
  魏季宇吓了一跳,前后左右打量了一通,院里除了他,只余树影扶疏,哪有武江昂的人影?他长出一气,回过头便要回自已住的厢房,斜对过彦子诺的厢房里,忽然传来人声,“武忠,武忠!”
  分明便是武江昂的声音,魏季宇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儿,子诺那房门咯吱一声,顿了顿,武忠似乎就站在门边,轻声应道:“属下在!将军!”
  “你看魏公子回来的时候,面色如何?”
  魏季宇袖着双手,听到自已的名字,立即竖起耳朵留神。
  “便和平常一般,并无二致!”
  “并无二致?”武江昂沉吟片刻,“只怕是心里有事,面上却没带出来……他哥哥回府了吗?”
  “魏都督早些时候就回去了,现在魏老夫人娘家——冯府静养……”
  “恩?怎地不住自已家里,这在人矮檐下……”武江昂只是不解。
  “您不知道,魏府被查没了!魏都督放出来时,还没发还家产,魏家阖府上下,都住在冯府。”武忠陪魏季宇回了趟家,他万事留心,把魏家和冯家的事,打听的清清楚楚,是以这时秦昭然问起,他便对答如流。
  那厢房的门又咯吱了一声,里面有人走了出来,边走边说,“人都放出来了,怎地还不发还家产?你去查查,是哪个衙门处置犯官家财,让他们管事的尽快把查没魏府的东西都还回去!”
  魏季宇下意识的向旁一让,正要向那人请安,那人却没留意他,只扭着头自顾自交待武忠,“魏家那么些人都住在冯府,魏公子这次回去,想必是受了什么委屈,这才早早回来了,魏老夫人和魏都督在那儿住着,想必也不适意,你快些安排人发还魏府家产,便是皇宫内院,金砖玉饰,也比不上自已家舒服,一入秋,天说冷就冷,在人家府里住着,总不方便……”
  “将军,”厢房里有人扑了出来,咯咯笑道:“彦哥哥说……”
  “小笛,别……别说!”彦子诺急忙追过来,掩着小笛的口鼻,“别,别说!”
  秦昭然一脸温柔笑意,看着他们俩打闹,放软声气,“怎地了,子诺?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
  小笛抓着子诺的胳膊,呜呜急道:“彦……呜……哥哥说,呜……也不知道……呜,谢府有没有被查没?”他好容易掰开子诺的手,极快的一气顺下来,“他说他姑奶奶和大舅舅为人恶毒,以前把他当粗使下人使唤,大舅舅的儿子要拿他当马骑,姑奶奶却说他生有虱子,拦着小表弟,惟恐他身上脏,过给了小表弟……”
  秦昭然双眼一凝,“有这种事?”
  小笛点了点头,“将军,姓谢的一家太也可恶,彦哥哥说,若是谢府也被查没,想求您千万别发还他们家产,让他们也尝尝被人瞧不起的滋味!”
  “那是自然!”秦昭然微笑颌首,踱过去抚抚垂首不语的子诺,“谢府……只你小舅舅被抓了来,恩,这样吧!我寻个由头,让刑部查抄了谢府,把你那些姑奶奶、大舅舅、小表弟统统大街上去,可好?”
  他说完眼风一转,武忠急忙躬身应道:“属下这就去办!”说着转身出院,看见魏季宇躲在一旁,忙又上前行礼,“魏公子!”抬头笑道:“将军刚才还吩咐,尽快发还魏府被查没的家产,待您府上老夫人和魏都督搬了回去,您再奂将军送您回府多住些日子罢!”
  “多谢忠哥!”魏季宇抱拳作揖,一副江湖人派头,再看秦昭然,“多谢将军!”
  程征急匆匆回去陪金严,却在将军府里迷了路,围着花园绕了好几圈,每每看见月洞门长回廊,以为找着出路了,钻进去一看,却还是刚走过的那段,他越急越记不起路,越记不起路就越急,又绕了几次回廊,仍是不得其法,索性跳过那回廊,从一处稀疏的草径间穿过,草径外是一处院落,程征记着武江昂的妹妹武妙恬,这时还没和田羽信完礼,只怕仍住在府上,他圣人门生,惟恐冲撞了女眷,是以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翼翼。
  行没几步,隔着院墙,里面有女子声气,“金线用完了,蔓姐,你再去库房领些吧!”
  “你怎地不去?”另一个女子嘻嘻笑着,“我正绣百子图,用不着金线……”
  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像是先前那女子挪开了圆凳,“哎呀,好蔓姐,你便行行好,帮我取些金线来吧,”说着程征只听院内笑闹一片,那蔓姐嘿嘿调侃着先前那女子,“怎地?你这些日子一直守着姑……小姐,连这院都不出,难不成……你竟看上了姑爷,想……”
  “呸!胡说什么!”先前那女子连连啐她,“姑爷和小姐就在前院叙话,你这话要让他们听见,小姐非得剥了我的皮!”
  “你是武管家记了名,要陪嫁到田家去的,便瞧上姑爷,又有什么,索性你早晚都是姑爷的人……”
  “什么陪嫁不陪嫁,左不过是伺候小姐姑爷,”先前那女子渐渐没了笑意,竟轻叹一声,“过些日子,武管家就要清点人数,放年纪大了的丫头小厮出府,偏我没福气,这时节竟被选中陪嫁!”
  “嘘!小点声儿!”那蔓姐吓了一跳,“好了好了,姐姐不逗你了!库房的根生……你总得想法儿断了他的念想才好,昨儿你奂我去取丝线,他扒着门,眼巴巴看着我,一句话不说,可……这么瞧着,竟让人心里发酸……”
  “我问过武管家,这次将军吩咐,年纪大些的侍人,每人赏十两银子,也不要赎身钱,有家的回家,没家的自行婚配,总之拿了卖身契,从此与将军府无干,武管家那名薄上,有根生哥的名字……”先前那女子声气儿有些发颤,却强忍着,“田家不比将军府,不知道要守哪些规矩,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放我出府,根生哥等不得,还是让他……早些回乡,娶个年轻媳妇过日子吧!”
  程征蹙眉沉吟,怎地妙恬和田羽信成婚前,武江昂竟驱散这许多仆佣?武江昂说起,辅助金严平叛定乱,坐稳江山的言语犹在耳边,程征那时不敢尽信,今日听壁角得来讯息,心里竟隐隐有些信了,他双臂环胸,抚着下巴,在那院墙外一圈一圈的打转,良久,程征站定,武江昂遣散家仆,固然有害怕功成身退,却兔死狗烹的顾忌,可也不乏……自立为王,谋朝篡位,又怕天下人说起自已立身不稳,提前准备着把自已府里知情人灭口的嫌疑!
  程征东想西想,越想心里越慌,以往和武江昂没什么深交,只知两人比较投契,便是那投契,只怕还是武江昂刻意做作出的,被田羽信强留武府,在绿苑住了一段时日,见武江昂待小笛湘函温存备至,湘函自顾自拿主意定家法,武江昂也只是笑着由他胡闹,这般朝夕共处,最能瞧出一个人原有的秉性,程征渐渐觉着,武江昂其实远没有外间说的可怕,也……没那次乘自已醉酒后轻薄的无耻,尤其是现下见武江昂和颜悦色和自已说话,他竟隐隐生出那次醉后听到武江昂和武忠的对话,怕是醉后噩梦的想法。
  院子里两个姑娘又叽叽喳喳说了许久私话,隔墙又有人声传来,“恩?他遣散了仆佣?怎地……这时节正是用人之际,平了乱就要准备登基,还是自已府里用熟了的仆从好……”
  “什么?”程征依稀认出那是武妙恬的声音,“信哥你说什么登基?是说大哥?”
  “没,没什么,”田羽信笑呵呵的改口,“你大哥是头犟驴,着不走打着倒退,不知抽什么疯,这会儿把人都放出府,咱们大婚若是人手不够,可怎么办呐!”
  “大哥说,到时请程相爷府上过来些人帮忙也就是了!”
  “这倒……”田羽信愕然,“这倒不错,你大哥真会精打细算,收了程征,竟连人家的家产也一并接手……”
  武妙恬扑哧一笑,“信哥,我大哥对程相爷可是一片真心,不许你出语作践他……”
  “好好好,你大哥把程征那书呆子当菩萨供着,”田羽信急忙陪笑,看他心粗的像棒槌,可对着武妙恬,总是那么细声细气,惟恐一个大喘气,就把她吹化了似的,“那……我以后见着程征,便叫他大嫂……”
  “你……”武妙恬咯咯娇笑,程征在院外面红过耳,不敢再听,几乎没掩着脸,急急溜着墙角逃了。

  濯足濯缨(27)

  好容易找着路,程征回到囚着金严的密室,心头忽然闪念:武府那些隐在各处的暗卫,今儿怎地由着他没头苍蝇似的乱撞,竟没有阻他?
  密室外间并没有上锁,程征推开厚重的铁门,门沉重又晦涩的发出尖利的声响,屋里光线昏暗,程征隐约只瞧见两个乎乎的人影,忽地跳起,倏然分开,程征惦记金严安危,急忙高声喝道:“谁?来人来人……”
  外间树荫墙角,甚至立在墙根废弃许久没用的大水瓮里,都跳出人来,聚到程征身后,“相爷有何吩咐?”
  屋内那稍矮些的人影有些嗔怪的撒娇,“师傅,师傅你做什么?”
  却原来他就是金严,程征想起刚刚模糊看到的情景,金严似乎和他身边那人纠缠在一起,耳根又是一红,有些尴尬的冲外面那些暗卫摆摆手,“没事了,你们下去吧!”
  那些暗卫拱了拱手,悄没声息的退了下去,程征阖上铁门,立即板下脸,走过去坐在条凳上,“皇上这是在做什么?”
  他斜眼去看另一人,果然便是申展鸣,“申大人,皇上要进哺食了,烦您吩咐厨房把晚膳送来!”
  申展鸣立在那儿手足无措,很是狼狈,得了他这一句,如啻纶音,急忙快步出门,连应都不敢应一句。
  “哎——展鸣哥……”金严想叫住他,无奈申展鸣这时一门心思只有逃命的念头,不敢搭理他,跑的愈发快了。金严连连吆喝了几声,见他不理,逐转过头笑看程征,“师傅,武师父不是让您留在他院里度宿吗?您怎地回来了?这儿吃不好睡不好的……”
  “您能受得了这苦,微臣也能受!”程征端身坐好,一派学究气,“白日狎戏,臣请皇上自珍自重!”
  金严嗤地一笑,另选了个条凳坐下,“父皇母后若不狎戏,又哪来的朕?程师傅,这是人伦大欲,昔日古人还要焚香淋浴,共效郭伦,朕有什么不自珍不自重的?”
  程征一怔,他本就是学究,一身酸腐气,若不是这一场巨变,他始终对金严一片忠心,金严此时不便和他顶撞,只怕听他满嘴吐酸时,早掩耳捂鼻,退避三舍了。
  “申展鸣是武江昂的人,对武江昂忠心耿耿,您……”程征也听出金严语气里的不耐,急忙改口,再不提白日宣 淫一事,“武江昂说的好听,可咱们也得防着他,您没听他说,让申展鸣在您身边伺候,若申展鸣是他放在您身边的坐探,又或者是他起事时杀您灭口的刀斧手……”
  “行了行了!”金严一下站起,背着手紧走几步,踱到门边,“师傅常说,人君要善观人、相人、识人、察人、用人,朕看展鸣,倒不似师傅心比莲藕,他就是个实心萝卜,虽说经常口是心非,但……绝不会害我!”
  铁门猛地被人推开,申展鸣面色极不自在,提着个大食盒进来,把那食盒往桌上一放,取出菜来摆好,金严忙笑眯眯的跑过去帮忙,借接碗盘的机会,捏了捏展鸣的手,展鸣抽回手瞪他一眼,想想又不解气,轻声恨道:“你才是实心萝卜……”
  金严不屈不挠,拉着他的尾指撒娇,“好嘛好嘛,我是实心萝卜,好展鸣,快别生气了,来,笑一个!”
  程征重重咳嗽一声,展鸣本有些不忍,由他拉着手,这时忙一正颜色,缩回手布菜,金严咬了咬牙,回头笑喟程征,“师傅,这时候也不早了,您快回绿苑歇着吧!若我武师父找不着你,他那一花厅的人都甭想吃饭。”
  他为和展鸣独处,竟对程征下起逐客令来,程征心里又酸又苦,撑着腿极缓慢的站起身,实在放心不下,又不愿金严端出皇帝架子来压自已,行了礼退出去,站在武府花池边,夜幕初临,华灯璀璨,将军府里灯火通明,熙来攘往,到处都是人,程征一时有些怔忡,不知身在何地,更不知欲向何方。
  “程书……程相爷,”有人远远唤他,程征呆呆回过头,田羽信一脸喜气,站在一处绿藤蔓延的小院外冲他挥手,“夜晚风凉,你怎地站荷池边吹风?快来快来,今日妙恬亲自下厨,整治了一桌酒席,奂我去唤她大哥,武江昂那犟驴守着他绿苑里那四个孩子死活不肯挪窝,还说什么不打搅我们二人世界?若请不来人,妙恬定要怪我,您老行行好,随我去应付了差事吧!”
  程征不置可否,定定站了一会儿,举步向他走去,田羽信原还以为他和武江昂闹了什么别扭,站在荷池边瞧着怪瘆人的,又怕他犯了呆气,一时想不开,竟投了荷池,忙出语诓他近前,这时程征走近,田羽信依稀瞧见他眼圈青,容颜憔悴,面上似有泪痕,当下不敢再胡说八道,让着程征先进去,一边小心的觑着他脸色,“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告诉我,我寻江昂去把那人大卸八块!”
  程征摇了摇头,他和田羽信交情泛泛,平素碰上了左不过点头的交情,他最忌讳交浅言深,也不多说,深深吸了口气,旋即扭头笑道:“好香啊!是妙恬的手艺?田大人真是好福气,竟娶得这等贤妻!”
  当着田羽信的面,只要提起武妙恬,他便是当时正挥刀杀人,也能立时放下屠刀,笑成一朵花儿,程征只是书读多了,有些迂腐,人情世故毕竟还是懂的,这么一说,马屁真真拍在马屁股上,田羽信笑的合不拢嘴,也不谦虚,“那是当然!天底下只得一个武妙恬,要不,我怎会死皮赖脸,非得逼着武江昂那犟驴把妹妹嫁给我?”
  说话间两人来到花厅,武妙恬身后跟着端菜的侍女,正由侧门进来,听见田羽信又满嘴胡沁,说到她哥哥,不由掩面,“信……田大人!”
  田羽信忙迎上去,“怎地?武小姐有何事吩咐下官?”
  武妙恬手里帕子一挥,从他眼前闪过,“程相爷在此,你……规矩些!”
  田羽信像忽然想到什么,回头冲程征一揖到地,“差点忘了,早该给程兄改称呼了……”
  程征吓了一跳,想起下午他那一声大嫂,急的连连摆手,“不必不必,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恩?”田羽信错愕,“让你领摄政王职,你都不愿?”
  “摄政王职?”
  “对啊,江昂说,尽诛逆党后让你领摄政王职,辅佐那金氏小儿,怎地?他没告诉你?”
  程征一屁 股坐倒,抖着嘴唇,直指田羽信,“你此话当真?武江昂……武江昂他是真心辅助严儿,不掺假?”
  田羽信却不说话,让人布好菜,武妙恬坐在一旁,就着红泥小围炉给他们烫酒,待那酒温热适中,正是程征能入口的温度,武妙恬拿棉布垫了瓶颈,给他和田羽信一人斟了一杯,田羽信冲程征举杯,仰头一饮而尽,方才笑道:“我说他是犟驴,你还不信?绕来绕去,绕出这么大个弯,原来不是要自立为王,却是要替金严那小鬼铲除异已,捎带手惩治那小鬼一番,我就奇怪了,这人小时候头顶长了两个发旋,我娘还说这孩子能成大事,再者他小时候就胆大包天,没有什么不敢想不敢做的,之前一番做作,我真当他是要把天下收入囊中,现在看来……他却是个蠢人,再蠢也没有的蠢人!”
  程征举着那酒,慢慢倒进肚里,酒液晶莹,从喉口而下流经肚腑,暖洋洋说不出的舒服,程征自已府里近身伺候的下人都知道,他早年家境贫寒,数九寒冬挑灯夜读,受寒冻坏了身子,凉的吃食一点儿也不能碰,所以他那书房正厅外,时常吊着小火炉,吃食茶水都温在里面,以备他忽然腹饥或是口渴时取用,他住在绿苑厢房时,就留意到伺候他的小厮,格外用心,门廊上留着小火炉,他进口的吃食茶水,一概都是温温热热的,现下在武妙恬这儿又见小火炉……他抬眼看看天,“还没到深秋吧?怎地妙恬你这么早就用上火炉了?”
  武妙恬微微一笑,先给他送来一盅炖品,“这是我大哥吩咐的,说是府里无论哪个院子,都得备好小火炉,只要程相爷到府,吃的喝的一概不准进凉的,听说是您早前受了寒,再吃凉的恐会犯病。”
  程征面上渐渐没了笑色,放下杯子,直盯着那火炉出神,武妙恬和田羽信互视一眼,两人异常默契的同时举箸,给程征布菜,“相爷,趁热吃吧,一会儿凉了再热,可就没这原味鲜香了!”

  濯足濯缨(28)

  一时放在桌上的酒冷了,武妙恬就手把玉瓶放进火炉上吊着的铜盆里加温,程征看着不住冒气泡的铜盆,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这时不时就得加温,该有多麻烦!”
  武妙恬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巧笑倩兮,“玉瓶别离开铜盆火炉,就不必时时加温了啊!”
  程征眨了眨眼睛,继续埋首吃菜,田羽信听不懂他们打什么哑谜,忙桌子底下捏捏武妙恬的手,武妙恬抓过他手,在手心画了个“可”字,田羽信一怔,尤自不太相信,武妙恬在他手心狠狠一掐,田羽信忙换了个样子,满脸涎笑,只冲她不住翘大拇指。
  饭毕程征辞席,田羽信直嚷着要送他回去,武妙恬叫住他们,回房翻找了许久,拿着块通体墨绿的翠玉出来,“程相爷,这块暖玉是兄长送我的,只我打小就畏热,戴不得这个,可巧您畏寒,这玉还是您戴着最好,您别推辞,不过是件小玩艺儿,我大哥敬您重您,我心里也把您当成哥哥,做妹妹的送哥哥件小东西,您若坚辞不允,那……”
  田羽信最擅插科打诨,哈哈大笑,接过那玉,不由分说给程征戴在脖颈上,见他伸手,忙翻开他衣领,把那玉直接贴肉放进去,程征下意识打了个激灵,谁知那玉却温温热热的,贴肉久了,竟还有些发热,他情知这定是件难得的宝贝,无故受了武妙恬的礼,他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探手入怀,也掏摸了半天,他那洗的发白的锦囊里,除了些碎银子,就是张法门寺的平安符,那符因时间久了,颜色不如初时鲜亮,武妙恬“咦”了一声,“这……”她接过那符,翻来覆去的细看,“这不是我在睢阳替哥哥求的平安符?怎么……哥哥转送给相爷了?”
  程征如梦初醒,“什么,是你给武江……将军求的平安符?哎呀,罪过罪过,想是江昂不知道这符不能随便给人,那时秋末冬初,连下了十几天大雨,我受了寒辍朝半旬,江昂来府里探望我,特特留了这符,说是前不久天竺高僧不远万里,到法门寺弘扬佛法,这符便是高僧留下的,开过光,能保我身体康健,我不知就里,也就接了……”
  “不妨事不妨事,”武妙恬又把那符还他,程征坚拒,又是田羽信一把扯过他的锦囊,把那符塞进去,又拉开他衣襟,把锦囊放好,武妙恬急道:“信哥,你轻着点儿,别让程相爷受了风……”继而又道:“您不知道,这符只要是您戴了,就不能再转送别人,就像那暖玉,认主!”
  金严吃完饭,把碗一伸,“展鸣哥,盛汤!”
  申展鸣这顿饭被他指使着,又是盛饭又是挟菜又是盛汤,眼瞅着菜都凉了,还没吃上口热饭,不由抱怨,“祖宗,你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恩,我问你,”金严放下碗,支颐看着他,“你跟茗吃饭,是你给他盛饭,还是他给你盛饭?”
  “我给他盛饭!”展鸣应道,“他只知道撒娇,不给他盛,就哭就闹,还要躺地上打滚……”
  话没说完,金严站起身,另取了碗盛汤放在展鸣面前,得意洋洋的挺着胸脯,“那……我给你盛饭,这可是皇帝亲手盛的汤,怎样?可抵过茗那小鬼哭闹打滚?”
  展鸣被他缠了一天,程征随武江昂出去那会儿,这小鬼胆大包天,扯着不让他走,还莽莽撞撞学人扑上来索吻,他那时坐在条凳上,正后脊梁发麻,这小鬼忽然伸手一勾,挑起他的下巴,凑过来就要吻他,展鸣吓出一身冷汗,急忙扭着他的胳膊,把他推到一边,他揉着胳膊哎哎叫唤了半天,不见展鸣动弹,不由犯了脾气,大喝一声,“申展鸣!”
  展鸣睨着他,“干嘛?”
  他勾着手指头,“你过来!朕有话说!”
  “站那儿说吧!这屋里就咱们两个人……”展鸣不知到底怎么了,自打这小鬼扯着他表白一通,他竟下意识的有点怕见金严,这时站的他远远的,愣是不敢靠近。
  “你怕什么?”金严瞪大眼睛,申展鸣不来,他便过去,硬凑到展鸣身边,环臂抱着他腰,“展鸣哥——”
  这一声叫的绵长柔糯,展鸣连打了几个寒战,再推开他,“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金严却不管这些,仍是挨过去,见他戒备,不敢再搂抱他,便扯着他衣袖,就指尖提拉着那么一点点衣袖,轻轻扯着,“展鸣哥——”
  “喂!喂!什么事您吩咐!”申展鸣往回拉袖,却怎么也挣不开,只能由他扯着。
  “你那天说,让师父把我送给你,可是……真心的?”金严仰着小脸,巴巴看着他。
  “当然不是真心的,”申展鸣答的飞快,“我只喜欢茗,他是只小猫,你却是头小老虎,没事让猫挠两下,倒没什么,让老虎咬上一口,命都没了……”
  “我才不会咬你!”金严撇了撇嘴唇,见展鸣缩手缩脚,只不愿靠近他,当下急了,抓过他手,当真一口咬了下去,展鸣急忙闪避,哪知金严本意不是咬他,趁这机会,一头扑到他怀里,小脸在他肚腹间来回磨蹭着,高兴的直哼哼,“你逃不出朕的手掌,还是乖乖从了我吧!”
  展鸣苦着脸,“你强抢民女呐?”
  “恩恩,”金严连连点着脑袋,“戏文里都是这样唱的……恩,展鸣哥,从此跟了朕回去,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还等什么?”
  展鸣噗嗤笑了出来,金严见了,高兴的什么似的,又大着胆子去捏他手,“你笑了!哈哈,那就是答允我了……”
  这话有些耳熟,展鸣凝神细想,可不是那次在船上惹哭了茗,又逗乐了他时,自已调侃他的话嘛!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今天竟轮到他听别人对他说出这话,不过,他喜欢引逗别人,却最怕别人引逗他,金严说起话来,像哄孩子,展鸣记起金严曾说过,要让自已入宫服侍,一世都不得离开他,摆明了要让自已做他的娈宠,这雌伏人下的事,展鸣万万做不来,他想了想,“你就不怕我尥蹶子?”
  “恩?哦,不怕!”金严呵呵一笑,把他手凑到唇边,一时想说些体已话,又不知说些什么,索性又学戏文,“美人……”
  展鸣一巴掌把他扇倒在地,金严被他打的头蒙,捂着脸坐在地上,不解的看着他,展鸣咬牙狞笑,“这就是尥蹶子,他妈的,老子最烦听那些地痞流氓叫美人,你再叫一个试试?我活活打死你!”
  金严委屈,又怕他当真恼了,也不敢发作,慢慢站起身,还想挪到展鸣身边,展鸣甩袖走到门边,斜眼睨他,“老子喜欢打人,这你也要?”
  金严嗫嚅半天,见他真要走,急切间憋出一句,“爷就喜欢性子烈的!”
  魏季宇在屋里闷闷坐了一下午,没人督促,书他自已是看不进的,又没事可做,百无聊赖,托着腮坐在桌旁发呆,以往防备着武江昂,怕他忽然冲进来对自已不轨,每日过的提心吊胆,倒不觉自已待在屋里无趣,这慢慢放下心,不再惧怕武江昂,便慢慢显出时光虚掷来。
  晚膳照旧摆在花厅,何湘函早早去了灶间,什么也不管,只一门心思琢磨起今晚的菜式,到哺食的时候,田羽信来请武江昂去妙恬那院用膳,说是妙恬亲自下厨,备治的酒席,秦昭然见何湘函端着条盘,立在一旁,面上格外失落,不由心中隐痛,随便找了个借口回了,待送走田羽信,回头再看湘函,脸上微微泛着红晕,烛光里格外诱人,秦昭然心里一动,左右打量着没人,趴着他肩膀,脸伸过去就着那脸上红晕叭嗒香了一口。
  他原想着湘函会很高兴,谁知湘函竟红了眼圈,转身扑到他怀里,脸隔着衣料,摩挲他胸前肌肤,“秦大哥,秦大哥……”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秦昭然忙拍着他背哄他,何湘函的心思九曲十八弯,他实在猜不出又是什么事触动了何湘函的情肠。
  “你……你……”何湘函话到嘴边,又觉不妥,顺口改成,“你索性把魏公子和程相爷……也收了吧!”
  小笛得秦昭然宠爱,这些日子活泼了不少,自告奋勇去请子诺和魏季宇来用膳,子诺披衣偎在床头,虽面色不是很好,可嘴角却有淡淡笑纹,小笛咯咯笑着扑上前,一把抖开他的被子钻了进去,子诺冻的牙关直打战,“小笛,你做什么?”
  小笛抱着床外侧那个棉布枕头,嘟着小嘴,“湘函把饭做好了,我来唤你吃饭!”
  子诺拍拍他脸,“那……你快起来,我换件衣服再去!”
  小笛点点头,乖巧的站起来,看看斜对过魏季宇的房间,“我去叫魏哥哥,你快些换好衣服,自去花厅吧!”
  魏季宇显然不及子诺心情好,托着腮坐在桌边,小笛唤他,他应了一声,站起身却忽地“哎哟”连连,小笛忙凑上前问他怎么了,魏季宇轻道:“坐的太久,腿麻了!实在对不住,笛公子,要不……您先头前去,我一会儿就到!”
  小笛放心不下,非得搀着他走,魏季宇也不推辞,垂首和他一道儿缓缓向花厅行去,路上小笛格外用心,小肩膀几乎没扛起魏季宇整个人的重量,魏季宇过意不去,想谢又觉说出来太空泛,怔怔想了想,“这会儿,倒像我在家里搀着哥哥走路,”魏季宇微微笑着,“我哥哥在牢里生了褥疮,行走不便,他又总觉得是他拖累了我,害我被人送到将军府以做进阶的踏脚石,我回家那会儿,母亲拉着我叙话,舅母她们都围着我,只哥哥坠在最后面,不敢抬头看我,也不敢跟我说话,我寻着机会,过去搀起哥哥,也是这般,两人慢慢走着……”
  “你想家了?”小笛睁着豆子似的大眼睛,“你不是刚回来?恩,你是怕将军责怪吗?其实将军心肠最好,你若不敢说,我去帮你奂他,明儿一早你回去多住些日子吧?”
  “我……我不想回去!”魏季宇忽然垂下眼睑,“真不想回去!”

  濯足濯缨(29)

  金严重见天日的那天,将军府外迎驾的鞭炮声,恨不能把天顶都炸出个窟窿,程征涕泪齐流,站在院外举目望天,青白的天幕目到了极点,程征那嘴巴越张越大,半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出来。
  武江昂一身红艳艳的戎装,银白的铠甲衬着腰间三尺青泓,威武的天将下凡一般,他和程征并排立在一众大臣的最前面,见程征打喷嚏,就手递了块帕子过来。
  “你还随身带着帕子?”程征有些好笑。
  “这些天我那绿苑都要闹水灾了,一个两个为了点小事,都啼哭不住,”武江昂无奈摊手,“真不知是谁招惹他们了……”
  “魏季宇那孩子,当真不愿回去?”程征没用那帕子,很仔细的叠好,秦昭然伸手去接,他却随手揣到怀里。
  “恩,说是不想回去看人白眼,”秦昭然应道,“不回去也好,我也不是养不起,不过吃饭时多双筷子的事……”
  “你不是要辞官归田?拿什么养他?他们家开着钱庄绸缎铺,金绫银罗养出来的孩子,你那点家底,早迟散净!”
  秦昭然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程征顿觉有诈,“怎么?难道你……”
  “呵呵,叛军临城时,我让兵士去城里富户家中收缴保护费,很是刮了一笔,藩王被擒,欲以粟赎刑,我……嘿嘿……我又刮了一笔!”秦昭然搔了搔头,看上去倒憨厚多过狡诈。
  “你……”程征摇头苦笑。
  “我跟你们不能比,我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呢!”秦昭然义正严辞,“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那些心肝宝贝,我一个也舍不得他们受了委屈!”
  程征怔住了,看着秦昭然,嘴唇抖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能说出口,金严所居小院渐渐热闹起来,看样子像是金严打扮好,准备起驾了,程征秦昭然互视一眼,齐齐跪下迎驾,本应山呼万岁,程征还没领着喊出来,小院里竟随着传来一阵厮打声,“申展鸣,你敢抗旨?快快随朕进宫!”
  “小师父,小师父,我不许你进宫!”茗又哭又叫,“将军说进宫的都是太监,不是男人,我不要你做太监……”
  金严怒喝,“来人,把这小鬼给我拖出去!”
  申展鸣急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严儿,不许欺负茗!”
  茗更怒,“死皇帝,狗皇帝……”
  话说一半,似乎被人捂住了嘴,只余一片呜呜声,金严声音仍显稚嫩,可却透着无比威严,“申展鸣,朕言出如山,你……到底随不随朕进宫?”
  院里传来叩头声,青砖地面被磕的砰砰响,“请皇上收回成命!微臣愿随将军辞官,终老乡里!”
  秦昭然不由自主,踏前几步,程征忙跟了过去,金严慢慢重复,“你要辞官,终老故里?”
  “是!请皇上成全!”
  “成全……成全你个屁!”金严蓦然爆发,再不顾忌什么体面体统,“我成全你,让你跟这小鬼回去卿卿我我?谁成全我?反正你不能走,师父他们都能走,把这小鬼也带走,只你不能走!”
  说完又叫,“来人来人,把申展鸣绑了带回宫!地上这个小鬼……给我剁碎了喂狗!”
  “你敢!”展鸣的声音一下拔高,“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这是给你留着体面呢!你敢动茗一下,我……我把你剁碎了喂狗!”
  院里一下安静下来,茗缓过劲儿,呜呜抽搐着:“小师父,小师父,你不许进宫,不许不要我!”
  展鸣忙软语安慰,哄着他别哭别怕,秦昭然跨进院门的那一瞬间,金严忽然大哭不止,“呜呜……申展鸣,你没良心!你那天还拿着秘药来寻我……”
  程征脸红心跳,扯着秦昭然快步进去,随手关了院门,秦昭然见闹的实在不像话,隔门吩咐武忠,“快,让人把礼乐奏起来,恩,把炮也都点上,不能让外面的人听见这里的动静!”
  武忠应了一声自去了,秦昭然再看院内,展鸣紧紧抱着金严,捂着他嘴,急的脸都白了,“可不敢乱说!你怎么胡说八道!”
  金严就势偎到他怀里,嘴里装哭,眼睛却瞟着茗,得意洋洋的示威,茗登时起了疑心,上前一步,“小师父,他说什么秘药?他怎么说你没良心?你……你做了什么?”
  展鸣扭过头,带着哭腔,“我真没啊!冤枉啊!”
  金严挣开他手,冲茗叫道:“有,他有!他那天拿了秘药来找我,呜……”说了一半嘴又被捂上,金严心里一发狠,咬了展鸣一口,展鸣吃痛,缩开手,金严一气顺下来,“我们做了那事,往后他只能陪着我,不能再要你了!”
  茗一呆,不知那事是哪事,可瞧着金严的神气,多半和展鸣现下的惊慌有关,茗向来就不是吃素的,叉着腰喝道:“哼,不就是那事,我们早做过了,做了几千几万次……”
  “你撒谎?你……你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你知道什么?”金严再次大怒。
  “我当然知道,你知道的,还是我教小师父的呢!”茗脸上净是得意,秦昭然不忍卒睹,掩着耳朵,“展鸣,快,快,让他们俩消停一会儿,外间文武百官候着,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程征脸都青了,上前一步,揪着申展鸣喝问,“我且问你,你……你当真对皇上不轨了?”
  申展鸣一个头两个大,“我的程相爷啊,您就别跟着添乱了!我心里只有茗,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我总明白的。”
  程征却是不信,“那怎么皇上只缠着你一个,却不去攀咬别人?你……你当真不怕死?”
  “妈的,程书呆,老子早说过没有没有,是这小鬼胡诌,”展鸣心里愈发焦燥,竟暴了粗口,“金严,你妈 拉个巴 子,快回宫,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茗哈哈一声,“你听见了,小师父心里只有我,你就是缠着他,也只能……恩,只能做二房!”
  这二房之说,是歆朝启鸣私下里闲聊时,说起小笛和湘函在武府地位上下,歆朝一口咬定,秦昭然和小笛才是良配,湘函是半途杀出来的程咬金,秦昭然看他可怜,才收留他,启鸣笑着刮刮他脸,轻道:“那……笛公子才是正室夫人,何公子却是二房!”
  茗偷听到了,这时也不知用的对不对,张口就来,金严却是明白,登时气的两眼冒火,“你才是二房,我是正房太太!”
  “你是二房,我才是正房太太!”茗又叉起腰,一副市井泼妇骂街的姿势。
  两人吵到最后,齐齐去拉展鸣,“展鸣哥(小师父),你告诉他,到底谁是正房太太,谁是二房?”
  申展鸣捂着脸蹲在地上,“你们俩都是正房太太,我是二房!”
  把武妙恬送去田府完婚,秦昭然正式上表请辞,金严是地道的孤家寡人,什么人也不敢尽信,想把他留在都城里,做个无官无职的散养富户,也便于自已掌控,哪知申展鸣听了这话,竟皱眉起身,很是不屑的道:“我还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却原来……这么没良心!算我看错了你,就此别过了!”
  金严忙去拉他,陪着笑,“展鸣哥,有话好说,你别动不动就要出宫嘛!是吃的不好住的不好,还是有人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我,我拿那人下油锅,让宫里的人都去观刑,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怠慢差事,不好好伺候你!”
  “你见过牛不喝水强按头的?”展鸣慢慢缓过颜色,“将军回乡,定是要把茗带走,算我求求您,您就放我走吧!我心不在您身上,您留着我这个人也没有啊!”
  金严一下慌了,“好好,我答应师父,就让他回乡,你不许走!”扑过来抱着展鸣,“展鸣哥,你别走,我……我问过教习嬷嬷,知道……知道那事……恩,你若……恩,你想茗还不是为了那事,你和他都做过几千几万次了,还有什么乐趣?我……我也可以……”
  展鸣脑子一蒙,“什么?你也可以?你肯雌伏人下?日后做不成男人,你也不怕?”
  “若是别人,自然不肯,若是你……”金严小脸微红,“我肯的!”
  展鸣当场愣在那儿,看着环抱在他腰间的金严,脑子里空白一片。
  武府那些暗卫侍从,早按秦昭然的吩咐,收拾好细软,预先订好路线,备了马车马匹,只待圣旨一下,即日启程,秦昭然抱着小笛,歪在书房软塌上,晌午眯了一忽儿,听见武忠在外面吆喝着开中门放炮迎圣旨,不由嘿嘿一笑,小笛奇道:“秦大哥,你笑什么?”
  “我笑……严儿若是不让我走,难道我就走不脱?”秦昭然贴着小笛的脸,笑意更浓,“这孩子现在指定比吃了苍蝇还腻味!”
  “他一个孩子,你总跟他过不去做什么?”
  “我哪是跟他过不去,”秦昭然复又揽着小笛躺下,“我只是……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嘿嘿,让他别过的那么一番风顺罢了!”
  下午武府愿意随行的侍从侍婢们备好马车,先请绿苑里众位公子上车,田羽信举家也了来,硬是抢走中间那辆最宽畅的马车,秦昭然过来他,他嬉皮笑脸的奂告,“哎呀,咱们俩还是奶兄弟呢!你拍拍屁 股走人了,我帮你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金严那小子若是不放过我,我可找谁哭诉去?还不如跟你一块儿走,路上也有个伴……”
  魏季宇敛首坐在小笛身后,秦昭然从田羽信那儿回来,挑开帘子问询他们渴不渴,一会儿让人送茶水和糕点来,再看魏季宇,“魏公子,您这……当真不回魏府了?”
  “叨扰将军了!”魏季宇居然大大方方向他拱拱手,秦昭然无奈,放下帘子要走,魏季宇却叫住他,秦昭然一脸疑惑回过头,魏季宇从小笛身后探身,把粘在秦昭然肩头的一簇棉絮捏了下来,这几个人里,只子诺的枕头被褥是棉布的,不待众人看他,子诺自已先有些不好意思,扭过头,假作在看窗外风景,何湘函却别有深意瞟了魏季宇一眼,秦昭然呵呵一笑,“多谢!”
  “您客气了!”
  马车首尾相连,秦昭然让人在车身车厢,分别写上简体的一二三四,以做区分,侍卫们轮值,每隔一段便要策马清点车数人数够不够,这扑扑拉拉一大家子人,竟坐满五六辆马车,人一多事就多,走了一下午,才刚刚出城,后面有人追上来,武忠使人查看,那后来的人扬声道:“江昂,江昂!”
  秦昭然策马走在前面,听有人叫他,急忙回头,程征带着一队人紧着上来,先是告诉他,“展鸣说,烦您替他照顾好茗,他过些时日便去看望茗。”
  “说的轻巧,严儿会放他走?”秦昭然笑道。
  “这……你也知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程征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两人同时大笑,“再有一事,却是在下的请托,请你务必答允!”
  “什么事?只要不是退还赃银,别的你只管开口!”
  程征笑着摇了摇头,“程征……向有夙愿,有生之年游历三山五岳,听闻江昂这是要举家出游,不知……这马车上,能不能给程征留个位子?”
  秦昭然一怔,魏季宇和小笛先自欢呼出声,急急跳下去,拉着程征上车,程征挑开车帘,冲后面的从人吩咐,“你们回去吧!辞呈今日上朝时,我夹在奏折里呈了上去,家里……自有管家替你们安置出路!都回去吧!”
  秦昭然懵懵懂懂翻身上马,身边有人凑上来,“恭喜将军,贺喜将军!这下当真是一家团圆了!”
  秦昭然回过头,湘函似笑非笑睨着他,他忙回了个笑,连道:“哪里哪里!”
  湘函面色忽然一变,伸指冲他腰窝狠狠一掐,“只此五人,再有余人,看我饶不饶你?”
  秦昭然倒抽一口冷气,不及答话,湘函一策马鞭,头前去了,再回头看马车里的众人,程征被魏季宇和小笛围在中间,正说着什么,见他看过来,忽然莫测高深淡淡一笑,旋即移开目光。
  全文完

  番外

  武江昂出城那天,金严托辞罢了早朝,一整天都守在毓庆宫,好吃好喝伺候展鸣,又让人安排了歌舞,他涎着脸硬偎进展鸣怀里,展鸣略僵了僵,竟没推开他,他猛吃一惊,旋即欣喜若狂,观看歌舞时冲那领舞大力拍掌,因他已至舞象之年,宫中教引嬷嬷太监照规矩,报了内务府,从新进宫的小宫女中,遴选了一批质素高的送进毓庆宫,一直未见他宠幸,今日见他对领舞的宫女感兴趣,毓庆宫总管太监冯巍暗暗记在心里,掌灯时早早命人把那宫女梳洗干净,另收拾了一处宫阙,乐不颠的跑来邀功,心想,看陛下对那位申校尉倒有几分惧怕的样子,这次陛下临幸宫女,可得办的秘密稳妥才是!
  金严缠了展鸣一天,派出去查消息的人回报说,武江昂一行已离开都城,他们看的分明,歆朝茗两个小鬼也夹在队伍里,和申启鸣共乘一车,茗很有些不情愿的样子,出城这一路,不知想了多少法子逃走,却都被申启鸣和歆朝拦了回来,傍晚时分他们在江下镇投宿,武江昂听闻茗想逃走,亲自把茗提到他那屋里,教训了半天,金严捂着肚子笑瘫在龙床上,让探子回去继续留意武江昂一行的动静,待寝宫里一个人也没了,他才得意洋洋的嘀咕,“该!你这小鬼,看你还敢不敢跟我争!”
  话音未落,一众宫人簇拥着洗濑过的申展鸣回来,“谁跟你争?争什么?”
  他吓了一跳,嘻笑着,“没……没谁!”
  申展鸣睨了他一眼,大模大样挥退了宫侍,一屁股坐在龙床上,“明儿可不准再罢朝了!你是皇帝,当心言官们揪着你惫懒怠政,咬住不松!”
  “展鸣哥——”金严拖着长腔,扑过去揽着他的胳膊,“今晚……”
  毓庆宫太监总管冯巍轻叩着门,“陛下!”
  申展鸣正浑身不自在,借着这岔,忙推开金严站起来,金严皱起眉头,“什么事?”
  “陛下……”冯巍隔着门,嗫嚅半天,金严心中一动,以为是武江昂那群人有什么异动,冲展鸣笑笑,背手踱到门边,把门拉开一线,“怎么?”
  冯巍贼眉鼠眼扒着门缝瞄瞄站在龙床旁巨型灯烛下的展鸣,压低了声音,满脸恭顺,“陛下,那位……现在重华宫候着,您看……”
  金严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哪位?”
  冯巍又小心瞄了展鸣一眼,咂巴着嘴,“啧,陛下,就是那位……今天献舞,您一直冲她拍手的……”
  金严满腔心思都在申展鸣身上,满脑子聪明才智也都围着今晚无论如何要让申展鸣对他做了那事,一时没意怔过来,“什么?朕一直冲谁拍手?”
  冯巍一怔,正暗忖自已是不是错会了圣意,申展鸣在寝宫里嗤地一笑,“你冲谁拍手?你冲那个领舞的宫女拍手!”
  冯巍急忙缩了缩脑袋,申展鸣一说,金严忽然意会,看看冯巍,再看看申展鸣,仰面大笑,“罢了罢了!你下去吧!”
  “我说,”待冯巍退下,展鸣搔了搔头,“你这么大孩子,早该懂男女之事了!平素便宠幸个把宫女也是常事,做什么夹夹缩缩,藏头露尾的?”
  “恩?”金严嬉笑着挨过去,揽着他腰,硬把脑袋挤到他怀里,“什么藏头露尾?”
  展鸣扬眉盯了他半晌,缓缓叹了口气,抚抚他顶心毛发,“严儿,你还没有子嗣,总不能守着我过一辈子,兴许过些时日,大臣们就该进言为你甄选后宫了,”他遥望灯烛,慢慢垂下手臂,“你未知人事,当然不知女人的好处,其实……你跟着我,雌伏于人,又有什么乐趣?”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金严撅起小嘴,有些不乐意,“你……你就是不愿和我在一起,……那小鬼到底有什么好?你说出来,我是一国之君,天地人杰,未尝我就不如他!”
  “他……”展鸣一怔,真要说出茗究竟好在哪儿,一时之间,他倒想不出,“反正我就是瞧他顺眼!怎么看怎么喜欢,你……不合我眼缘……”
  “那怎么才能合你眼缘?”金严锲而不舍。
  展鸣又搔了搔头,“我说,你怎么还就缠上我了?”
  金严微微一笑,却不回答,面颊在他胸前轻轻蹭了蹭,小手沿着他的腰线摩挲起来,展鸣的身子登时僵直了,金严正要庆幸他一天两次没推开自已,或许是事情有了进展,忽然眼珠转了转,小手再向下滑,快触到展鸣胝骨时,被他一把按住。
  “你干什么?”展鸣急赤白脸,喝斥他。
  “不干什么!”金严嬉皮笑脸,继而仰着脑袋,眨巴着眼睛,“展鸣哥,你屁 股圆滚滚的,摸上去真喜欢人!”
  “放屁!”展鸣沉着脸,隔着烛影,却隐约能瞧见他面孔有些红了,“臭小子,你又出什么幺蛾子?”
  “我?”金严瞪着圆圆的眼睛,“这些天你不住寝宫,说怕我图谋不轨,我便把龙床让给你睡,自已睡榻上,你说说,这些天我怎么你了?什么叫又出幺蛾子?”
  申展鸣脸上一热,推开他后退一步,“那……微臣今日就住偏殿,陛下的龙床,微臣万万不敢再睡,没得折了寿!”
  “展鸣哥——”金严急忙扑上去抱紧他,“展鸣哥,你这又怎么了?刚刚不还好好的……”
  “哎,你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的!”申展鸣义正严辞,拍开他的小手。
  “你这么怕人碰你?”金严忽然咧嘴笑了,慢慢转身,随手脱了长袍,再回过头,表情略显哀怨,“展鸣哥,你当真一点也不喜欢我?教习嬷嬷说,吹了灯什么人都一样……”
  申展鸣面红耳赤,怒喝,“那些狗奴才怎么净教你这些东西?明儿我就去教习所打杀了他们!”
  金严丝毫不以为忤,扬着小脸,“你说杀谁就杀谁!展鸣哥,你……”他缓缓转了个圈,长袍下未着片缕,□在外的身体莹润如玉,胸前两颗小小红果,粉嫩可爱,圆圆的小肚脐下,颜色浅淡的稀疏毛发,丛中埋着个软绵绵青涩的小东西,申展鸣冷不防瞧见他光着身子,先是一呆,继而呼吸为之一窒,视线不受控制,随着他转身,把他身前身后,从那青涩小兽到身后鼓鼓小丘,全看了个分明!
  展鸣失魂落魄,一时不知所措,被金严看准时机,一口吹熄床前灯烛,在暗中纵身扑了过来,不知是冷的还是臊的,柔软的小身子颤微微的发着抖,他又再软语央求,“展鸣哥……小师父,你瞧,吹了灯果然是一样的!”
  展鸣浑身剧震,支乍着双手,竟不敢碰他,饶是如此,那温热的小身体偎在身前,还是令他脑中阵阵发昏,金严腾出手,扯脱他的外袍,“小师父……”
  “你别……别学茗说话!”展鸣有些腿软,身前巨兽因他那声缠绵悱恻的呼唤,精神抖擞的霍霍欲扑。
  “呵呵,”金严大笑,“展鸣哥,你和茗压根就没做过那事!”他十分笃定的就手拍拍展鸣的屁 股,“还想骗我?别人碰都碰不得你,这种时候你又听不得我叫你小师父,分明……你和茗还是面上的师徒,没人揭开这层窗户纸!”
  展鸣一把挥开他手,“动作流里流气的!真像市井泼皮!”他勉强稳住心神,急切间喝道,“茗从不会这般不庄重,你这样上子送上门的……我打心眼儿里瞧不起!”
  金严环在他腰侧的小手一下僵住了,展鸣说完才意识到,这话对这么个屁大的毛头孩子说出来,着实太重,有心挽回,金严重重一跺脚,从他怀里脱出来,抢着开门奔了出去。
  不再被金严如影随形的缠着,他慢慢松了口气,旋即想起金严还光着身子,入夜天有些凉,那孩子性子又倔,万一觉着被他扫了面子,猫哪旮旯里蹲一宿,明儿早上准得生病,想起这孩子自幼失怙,又兼身居高位,这些年步步走来,如履薄冰, 处处惊心,他生性多疑,程征对他一片忠心,他尚且不惜弃子,旁人就更不用说,然而自那日无奈,随他进宫,他却恨不得把宫里所有好吃好玩的都送了来,知道深宫倾轧厉害,多次人前人后严辞告诫宫人,不可怠慢自已……展鸣叹了口气,拾起地上金严的袍子,急忙追了出去。
  出寝宫左右顾盼,见门前木廊外有丛蔷薇被人踩折了,忙折向那处,轻轻唤道,“严儿,严儿?”
  四处没人应声,他抖抖袍子,笑了笑,“外面不冷啊?快来!明儿还有早朝,快别闹了!”
  仍是一片寂静,他心里有些慌了,再看那蔷薇,树枝上生着许多细小的倒刺,“你受伤了?乖严儿,快出来让我瞧瞧,不然……”他装作沮丧,“被言官们知道,说我狐媚惑主,非得让你处置了我不可!”
  “他们敢!”花丛不远处一处回廊的圆柱后传来人声,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是我的心头肉,谁敢触我逆鳞,我灭他九族!”
  展鸣心头一阵猛跳,绕到那圆柱后,果然看见金严环臂搂着双腿,瑟瑟抖着蹲坐在台阶上,他展开袍子,紧紧包住金严,自已都没意识到,声音竟如此温柔,“冷不冷?怎么动不动就要杀人?不如你意的,难道你都要杀了?”
  金严委屈的抽搐着,略挣了挣,轻轻把脸偎到他怀里,“那倒不然!程师傅教训我,我心里不痛快,却也知道是为我好……若有人不如你意,慢待了你,我定要杀了泄愤!”
  他抽抽鼻子,“我都舍不得惹你不快,旁人算个什么东西……”
  “严儿,”申展鸣愣怔着,“你是一国之君,天底下的人都得听你的,你想要什么人得不到?怎么……我脾气臭,性子急,忠哥常说我若是个女子,嫁到夫家那是活活被打死的材料,你……你怎么偏偏就看上我了呢?”
  “你待我最好!”金严小脸埋在他怀里,悄悄抱紧他的腰,“我知道你性子直,脾气暴燥,那天你拿着秘药来吓唬我,我……我大哭一场,忽然发觉……”他声音渐渐低下去,略带羞涩,“你真有意思,我……我挺喜欢你的。”
  “你以前还喜欢过茗,便是歆朝,你也不想放过,”申展鸣缓缓叹着气,“你怎知道,便是真心喜欢我?”
  “我就是知道!”金严执拗的昂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展鸣,忽然飞快的吻了吻他的脸,“茗歆朝,我最多带回来当个小玩意儿解闷,说不定哪天就厌烦了,你不一样!”他收紧手臂,“你是我的骨中骨,血中血,是我最在乎的人,比父皇母后还在乎!展鸣哥,我不寻茗的麻烦,以后……你也像待茗那样待我,好不好?”
  申展鸣也不知道自已哪根筋抽的,竟由着金严表白,末了一句话没说,双臂一抄,把他抱进寝宫放到床上,金严一直拉着他的手不肯松,他没再挣脱,斜躺在床沿,拉高被子盖住两人,第一次这么柔和的拍着金严的背,轻声哄着,“睡吧!我不走!”
  这一晚睡的格外安心,早上秉礼太监在门外叫起,金严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申展鸣俊朗的脸,他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一手搭在被子上,像是随时都有可能轻轻拍着哄慰金严,金严痴痴笑着凝视他好一会儿,这才轻手轻脚掀开被子,悄没声儿的下床,伺候他洗濑穿戴的太监宫女鱼贯而入,他皱着眉头吩咐,“轻点声儿!粗手笨脚的,扰了展鸣休息,朕要你们脑袋!”
  “我早醒了!”身后申展鸣忽然翻了个身,轻笑着,“你起床还踩了我一脚,便是个死人,也被你踩醒了!”
  “有吗?”金严急忙靠过去,抚着被子,“踩着哪儿了?疼不疼,展鸣哥?”
  申展鸣脸红红的,忙按住他手,“往哪儿摸呢?老实点!”
  他身前的被子微微突起,金严崩不住,扑哧一笑,“这有什么?”
  “那么多人看着……”展鸣冲那边候着的太监宫女挑了挑眉毛。
  “你什么时候怕过人?”金严漫不在乎瞥了他们一眼,“你若不喜欢,要杀哪个便杀哪个,反正这些人粗手笨脚的,也不会伺候……”
  “好了好了,”申展鸣坐起身拍拍他头,“看把他们吓的,为人君,要善体下情,哪能一味暴戾?水可覆舟,你记下了?”
  “恩!”金严甜甜一笑,“我听你的!”
  展鸣不由回了个笑,“别罗嗦了,快去早朝!”
  金严应了一声,恋恋不舍便要出去,又被他叫回来,“哎——用早膳了吗?别空腹上朝,这大半天,你正长身子,挨不得饿!”
  冯巍急忙抢着让人摆膳,金严兴高采烈候着展鸣洗濑了,拉着他坐在桌旁,指着几盘点心,“展鸣哥,你身上总有股玫瑰味儿,我猜想,你定是喜欢这味糕点……”
  “你道我还是孩子?”申展鸣淡淡笑着,挟起那糕点放进他碗里,“快吃!大臣们还等着!”
  金严微微眯起眼睛,满足的喟叹一声,“展鸣哥,你这样子,真像我母后!”
  展鸣脸上一,“我像女人?”
  “不,不是,”金严急忙辩解,“你催促我以国事为重的样子,真像我母后!”
  “我看……”申展鸣摆了摆手,“你哪里是喜欢我,你分明是缺少长辈关爱,这才错爱我……”
  “我没有!”这话真正触了金严逆鳞,他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你别胡思乱想!我是真心爱你!”
  冯巍正使人上炖品,听了这话,平地里绊了一跤,申展鸣在人前总有些脸嫩,急急忙忙捂着他嘴,“我的祖宗!你说话也背着人……”
  金严嘿嘿笑着,点了点头,冯巍不敢多留,连滚带爬招呼一众宫人退出去,展鸣慢慢放开手,金严看看天色,就手捻起碗里的糕点,叼在嘴里,含含糊糊道,“展鸣哥,你且歇着,我下了朝回来陪你!”
  说完不待申展鸣应声,揉身扑过来,挨在展鸣唇角轻轻一吻,嘻嘻哈哈跑出老远,临上御辇时,探出头又嘱咐他,“你……你别乱跑,当心迷了路……”
  早朝时,金严的心情出奇的好,居然照应到御史大夫刘年岁大,腿脚不灵便,特特使人赐了座,今天议事没几桩驳回的,下朝时哼着小曲,脚步格外轻快的出了大殿,他冲龄继位,除包藏祸心的武江昂和程征外,再没一点臂助依持,平素怕臣子们欺他年幼,总沉着脸,律下严苛,做出不好欺负的姿态,今儿瞧着着实与以往不同,朝臣们面面相觑,不敢在大殿议论,下了朝纷纷呼朋结伴,各自回府揣摩圣意。
  申展鸣百无聊赖,让人取了纸笔,给申启鸣写信,托他哥哥好生照应茗,他武夫出身,跳脱惯了,被囿在宫中,一时还有些新鲜,时日长久却觉气闷,写完信跳到寝宫外的打了套拳,直打出满身大汗,这才停下,刚转身要回去,有人就手递来杯茶,“申校尉,您用茶!”
  他接过来,道了谢,“冯公公,你怎么没随皇上上朝?”
  冯巍笑的眼角那皱纹都能夹死蚊子,“陛下吩咐小人留下来伺候您!”
  申展鸣呵呵一笑,连说劳驾,一口啜干了那茶,“宫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天天闷在毓庆宫,我都要发霉了!”
  冯巍眼珠转了转,“有!我带您去?”
  “好!”申展鸣伸了个懒腰,冯巍对身后的太监宫女吩咐,“陛下回来若问起申校尉,就说我引申校尉去陛下的鲜衣阁走走解闷。”
  众人齐声应是,冯巍引着申展鸣出毓庆宫,走没多久,停在一处宫墙外,“这便是陛下的鲜衣阁,里面放着许多陛下心爱的小玩意儿,以往下了朝,陛下没事便要到这儿转上一转,申校尉,小人不敢擅入,您请便!”
  他说完竟行了一礼,径自去了,旁人惧怕金严,申展鸣却从没顾忌,推开那处宫门,咧着嘴走进去,心里还在暗笑,不知金严那孩子都藏了什么宝贝在这鲜衣阁里,待他一会儿搜罗出来,拿回去嘲笑金严。
  正当间的宫殿,看样子有年头没刷过新漆了,看上去颜色暗淡剥离,倒很是质朴,展鸣慢慢敛了笑,步入那间宫殿,推门里面便是一阵淡香,想来金严经常来这里打发时间,是以宫人们打扫得格外仔细,内间层层幔帐,珠光流转,大殿正中铺着厚厚的狐皮厚毡,许多物什散乱的摆放在那厚毡上,展鸣走过去,仔细打量那些物什,拳头大的南海明珠,纹饰隽永的古剑,破旧的小拨浪鼓,被摩挲的无比光滑的小木马,还有些婴儿穿过后百纳衣,虎头帽,虎头鞋,再往后,竟摆着个朱红色的小瓶,那小瓶看着眼熟,展鸣拿起来一看,嗬!这不是歆朝茗那次让他转交将军的小药瓶吗?
  严儿竟把这小瓶也当成宝贝收到他的鲜衣阁里,申展鸣心中一阵柔软,嘴角噙着笑,轻道,“这孩子!”
  “谁?哪个孩子?”冷不防殿内有人接了一句,申展鸣一怔,“谁?严儿?”
  “不是我又是哪个!”金严挑开面前幔帐,得意洋洋嗔道,“我还道你要取了那百纳衣和虎头帽回去取笑我,哪知道你竟在这里发呆!”
  “我确是要取了东西回去取笑你,却不是要嘲笑你的百纳衣和虎头帽,”申展鸣不由向前紧走几步,抚着他的脑袋,“今天怎地这么早就回来了?”
  “大臣们没事启奏,便回来的早些,”金严像晒暖的猫儿,眯起眼睛偎着展鸣,忽然看见他手里的瓷瓶,“咦?你拿这房中秘药干什么?难不成……”他一脸不怀好意的笑,“你想寻我做那事?”
  “什么这事那事的?”申展鸣拍拍他头,没好气的,“你这小脑袋里天天都想的什么?”
  “哎!我自然是天天想着和你做那事啊!”金严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握着他手,目光灼灼,“展鸣哥,你便成全了我吧!”
  申展鸣哭笑不得,“这又不是什么好事!你……难道你不怕疼?我可告诉你,做那事下面那人会疼的不行,这你也要试?”
  金严拧眉咬牙,略一思索,点头,“要试!”他忽然开颜,一下跳起来,“展鸣哥,你答允了?”说着猴急的扯脱自已朝服,“事不宜迟,快,就在这鲜衣阁吧?”
  “我什么时候答允你了?”申展鸣急忙抓紧他的襟口,“瞧你那样儿,倒像是你要对我不轨一般!”
  “展鸣哥——”金严又拖着长腔,声音软软的,还带着鼻音,很有几分软语呢喃的风情,他不再撕扯自已衣服,探手直奔展鸣下三路而来,展鸣一时不备,居然被他偷袭得手,他手上略一使力,斜睨着展鸣,“你说,你从是不从?不从……我就废了你!”
  “胡闹!”申展鸣一指头弹他脑门上,“胡闹!还不撒手?”
  “君无戏言!”金严嘿嘿一笑,“我劝你还是从了我吧!我在下面都不怕,你害什么臊?”
  脐下三分的要害,被金严握在掌中,渐渐竟有热流从小腹直贯入脑,展鸣猛吃一惊,急忙推开金严,却浑身燥热,身前像有团火炭,那巨物原本还老老实实伏在腿间,这一会儿腾地跃起,擦着身前布料,涨的他生疼。
  “你……”他立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指着金严,却见金严慢条斯理脱了朝服,嬉笑着,“我早说了,你逃不出我手心!你……别硬挺了,这药看着温吞,其实霸道的厉害……”
  他慢慢从那堆冗重的朝服间摆脱出来,稚嫩的小脸上,硬做出妩媚的微笑,白了展鸣一眼,自顾自伏到那厚厚的狐毡上,等了一会儿,回过头催促,“你还等什么呢?”
  展鸣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只有他那白生生的小身子,股 间密处迎着光竟有些晶莹,大约是他提前寻人讨了秘药,自已涂抹了,算准展鸣药效即将发作,这才款款生姿的从暗处走出来,申展鸣只觉两眼充血,欲待不看,自已都控制不住自已,一步一挪挨到他身边,一下跪坐在那厚毡上,颤抖着双手,轻轻抚上那雪白小 丘。
  “唔——”金严身子一震,细细呻 吟了一声,皮肤渐渐泛红,他不耐的扭动着身子,“展鸣哥——”
  “你……你自已也用了药?”申展鸣急促喘息着,怎么看他的反应都不正常。
  “那当然!”金严咬着牙,“不然,我怎知道怎么讨好你?教习嬷嬷从来只教我如何宠幸他人,我又不会……取悦你,万一你嫌我不好,再回去找茗……索性我自已也用了药,一忽儿你可得当心了,你若压制不下我,我便压制了你,从此让你变成下面那个……”
  展鸣一巴掌打在他屁 股上,想斥责,却又不忍,手指在股 缝间流连着,金严扭着小屁 股,急道,“你倒是快呀!”
  他的理智完全被燃烧干净,只有眼前嫩藕似的小身子才能吸引他的注意,一掀袍角,放出身前巨 兽,覆上金严的瞬间,他沙哑着声音,“你……”
  他原还想劝金严三思,哪知金严向上拱拱身子,“你什么你?你不来,我可来了啊!”
  浑圆的小 丘正擦过巨 兽,展鸣低低嘶吼一声,手指头草草开拓一番,一个纵身,狠狠贯入蜜 穴,金严一下抽搐起来,小 穴猛烈收缩,展鸣被夹的猛地抽了口气,不住爱抚着他的身体,“疼?”
  “不疼!”金严十分硬气,“真舒服!再来!”
  申展鸣暗暗叹了口气,腾出手握住他身前青涩的小 兽,来回抚弄着,待他身子渐渐放软了,巨 兽才慢慢在□间穿 行,金严低沉的呻 吟越来越柔媚,他忽然停下所有动作,轻轻吻着金严瘦弱的肩膀——强硬到极处,也柔弱到极处,嚣张到极处,也瑟缩到极处,世上怎会有这种人,明明身居高位,无所不能,却让人忍不住心生爱怜。
  ——其实,看穿了金严所有的伪装,他不过是个渴望爱的孩子罢了!
  这个孩子任性、倔强、敏感、多疑,谁他都不放在心上,谁他都不敢尽信,他生在荆棘丛,浑身的倒刺才是他的伪装,里面那个柔软的小团,太柔弱太易被打碎,他只能深藏,只能伪装,这个孩子,有一点和他倒是很像——认准的东西,想尽办法一定要得到手!
  金严对他的执著,正像他对茗的执著,他又重重冲金严的小屁 股拍了一掌,“严儿,受不了就吱一声……”
  “我……我天赋异禀,”金严颤着声硬挺,“少罗嗦,做这事的时候,怎么东想西想的?”
  展鸣扑哧笑了,加快动作,在金严体内爆发时,他附在金严耳边,轻道,“严儿,你今天做出这种事,我……怕是……”
  “展鸣哥,”金严不顾疲累,急忙转身抱紧他,“你别走!我……我就是怕你走,才想出这办法留你……”
  “谁说我要走?”申展鸣回手揽着他,两人一齐倒在厚毡上,“我去看望看望将军茗,再回来陪你,可好?”
  “你……”金严正要摇头,忽然看清申展鸣眼中柔光,他似乎不敢相信,伸手揉了揉眼,“你……你不厌烦我?”
  “傻孩子!”申展鸣笑着搂紧他,不住重复,“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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