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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水舞杨3 by 苏雅楠

  空山新雨(24)

  船头立时人声鼎沸,似乎那位田都尉排场不小,身边竟随着许多从人,武忠在舱外,笑呵呵的引着他,那田都尉上船第一句话,问的便是,“武忠,你在这船上弄什么玄虚?难不成……替江昂觅了什么美貌男童,藏在这里?”
  小笛闻言一怔,外间竟清晰传来茗的嘻笑声,听那声气,似乎正从湘函这舱房经过,“启鸣哥,待下了船,你带着我共乘一骑吧,武忠哥骑马太过颠簸,不及你骑术精湛,歆朝说,坐你那马背上,都觉不出马儿在行路……”
  启鸣嘿嘿笑道:“你这小鬼,定是惧怕忠哥严厉,才想了这法儿来央我带你,”说到一半,嗓音蓦然一低,小笛不由侧耳细听,只听启鸣压低嗓门,轻道:“其实,若要我带你共骑,也不是不行,只不过……”
  茗急急追问,“只不过什么?启鸣哥,到底要怎样,你才肯带我?”
  湘函险些失手,打落那碗鱼汤,惊诧的张大嘴,“小笛,适才说话的,怎么好像是茗?”
  小笛点了点头,“就是那孩子!”
  湘函噗嗤一声,捏紧碗沿,强忍着笑,颤声道:“天可怜见,这小魔头竟也有惧怕的人,当真是……恶人还需恶人磨,武忠大哥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把这皮猴收拾的服服帖帖?”
  小笛呵呵笑着,正要答话,忽听船头甲板上有人连声惊呼,茗直着嗓子,惊道:“启鸣哥?你……怎会有两个你?”
  歆朝也杂在其间,“咦”了一声,“启鸣哥,这人是谁?”
  小笛好奇心大盛,奔到舱门边,把门拉开一线,伸头出去打量,湘函笑问,“怎地了?小笛,外间出了什么事?”
  小笛直直盯着船头甲板方向,奇道:“外间……竟站着两个启鸣哥,除却装束不同,他二人的相貌,当真一模一样,难分轩轾!”
  湘函略一侧目,旋即了然,抿唇轻笑道:“启鸣哥身边的,定是他的孪生兄弟,要不,这世间哪有人会如此相似?”
  舱外启鸣已是朗声大笑,“展鸣,你何时回的京师?”
  秦昭然正端坐舱中,细想进京后应对的策略,忽听外间热闹非凡,不由跨出舱门,立在甲板上向船头张望,眼见一条玄色人影突地飞身扑了上来,秦昭然微一错愕,面前那张和启鸣甚为相似的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将军,您瞧!展鸣不仅活着回来了,而且……还晋了骁骑尉,这一身行头,便是刚领回的官服!”
  武忠在一旁,笑得眯着双眼,口中却怨道,“展鸣,你这小子,出府才几年,竟这般没上没下起来,见了将军,为何不拜?”
  那展鸣这才惊觉过来,一整装束,便要纳头跪拜,秦昭然已伸臂托了他起身,呵呵笑道:“展鸣出息了,竟还晋了骁骑尉……我便赏你一处宅子,你这品衔当可开府建牙了吧?”
  他实是信口胡诌,见展鸣和启鸣相貌相像,心中已猜出几分,又听武忠说他离府几年,当下便应着景儿,随口敷衍两句,哪知那展鸣听了,竟愣了神,满脸震惊,直盯着他张大了嘴,“将军,您……您这说的什么话?难不成……您不要展鸣了?”
  启鸣连连挨到他身边,笑嘻嘻的拍着他的后脑勺,“你这傻子,将军怎会不要你?只你现如今晋了骁骑尉,不便再回将军府度宿,将军便赏你一处宅子,你还待如何?”
  秦昭然抿唇立在一侧,但笑不语,茗挨挨蹭蹭,便要挤到那展鸣身边看热闹,冷不防脑袋上被人赏了一个爆栗,茗登时怒气冲冲,扭过头便要寻人算账,却见武忠紧绷着脸,低喝道:“老实点!待一边儿去!”
  歆朝自武忠身后伸出脑袋,直冲茗使眼色,茗虽说聪慧,可脾性却实在算不得乖觉,原本在铭山,便最是个喜欢惹事生非的小麻烦,这时又仗着秦昭然就在一旁,竟对歆朝的提点视若无睹,一双圆圆的眼珠,瞪得有若铜铃,仰着脑袋冷哼道:“你做什么打我?平素你私下里欺负我也就算了,今儿当着秦大哥的面,你竟仍是这般无礼,我……”茗扭头冲着秦昭然瘪起小嘴,“秦大哥,你还是使人送了我和歆朝回去吧!我二人不招人待见,你手下这些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瞧不起我们这等穷苦出身的乡下孩子……”
  小笛和湘函相顾一笑,湘函嘻笑着央他,“小笛,你出去瞧瞧,茗那小坏蛋现下是怎生模样?我着实好奇的紧。”
  小笛“嗯”了一声,轻轻推开门,船上的木门日夜浸染水气,有些涩滞,伴着轻微的咯吱声,小笛忍着笑跨出舱,秦昭然正背对他,负手站在船头,身边围着一众从人和两个武官模样的年青人,茗身量小,被人挡的严严实实,小笛猛一看去,只见秦昭然身边,藏在武忠身后的歆朝,一时倒没留意茗,好容易从人缝中寻到他的踪影,却见那和启鸣极之相似的少年向前跨出一大步,拍拍茗的脑袋,冲秦昭然灿然笑道:“将军,这小童却是何人?我瞧着……他倒不像善茬!”
  茗急急甩脱他手,翻眼瞅着他,“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怎地不是善茬了?我是偷你抢你,还是吃你喝你了?”
  歆朝恨的直跺脚,索性从人缝中挤上前,扯着茗便要回舱,茗被他扯出人群,一眼瞧见小笛,当即从他手中挣脱,快步冲小笛扑了过去,小笛轻笑着伸臂揽住茗,眼角微光一闪,秦昭然那身粗布青衣已近在眼前,耳边随即响起秦昭然的温言笑语,“你这一大早,去哪儿了?我自起床就没见你,还道……你跟人跑了呢?”
  一直站在船头含笑望着秦昭然的年青武将,此时不禁有些动容,眼见这和旭的笑颜,耳听这温柔的细语,这人……当真还是以前那个阴枭沉闷的武江昂吗?
  田羽信垂下眼帘,目光穿过身前佩剑,直落在腰间那块通雕玉佩上,那翠玉因主人长期的抚摸把玩,而带出一层淡淡的釉色,田羽信随手捞起那玉,捏在手心,玉佩温凉沁泽,一下子压下了他心中的苦涩,田羽信缓缓闭上双眼,良久才又睁开,仿佛不是身处在这喧闹的船头,却是在自已宁谧的书房一般,神情安逸而平和,直透出端方的随意。
  那个被众人围绕,正侃侃笑谈的英伟男子,是他的奶兄,巡原郡王的独子,年方十五便拜了将,后先王早逝,遗诏里晋了他一等辅国公,新王年幼登基,权臣当道,外戚虎视,正值朝廷动荡时节,当此多事之秋,朝中重臣不是明哲保身,便是观风看向,哪明亨系京机枢密使,手中兵马不过国之二三,已是生出非份之想,更何况武江昂手握天下过半兵力,当下便成了朝臣们奉迎拍马,趋之若鹜的对象。
  可……这人似乎全然不知,自已手中那些雄雄铁骑,可以为他怎样光辉灿烂的未来,任手下谋士暗喻明指,仍是丝毫不为所动,竟似打定了主意,要为那金氏小儿护卫社稷江山一般。
  田羽信微眯双眼,直直盯着前方那伟岸的身影,见他揽着身边文秀少年的腰身,正俯在那少年耳边,低声呢喃着什么,引逗得那少年晕生双颊,娇羞不可方物,田羽信心中暗嗤,现下不管那人和你再如何恩爱,待日后他再觅得美貌伶童,还不是立时便要弃如敝履?
  有人自身后怯怯的靠了过来,田羽信回过头去,见那人一张小脸上,尽是讨喜的笑容,曜石一般的瞳仁亮清妍,看清是他,田羽信忙换了副笑脸,轻道:“季宇,你怎地也到这船上来了?日间江面风大,仔细受了寒!”
  那人自顾自笑的得意,躬身向后面的座船一让,“田都尉,席间歌舞酒菜已备妥了,还请移驾!”
  田羽信哈哈一笑,冲秦昭然那边一挑眉,压低嗓音道:“魏公子,承蒙府上这些日子来盛情款待,你家老太君私下的请托,非是田某不愿尽力,实是力有不逮,你瞧那边——那位便是当朝左司马将军武将昂,今上帝师!不若我替你引荐一番,你若能借他之力,事必能成!”
  魏季宇随着他挑眉的方向看过去,却见船边众人簇拥着一个青衣男子,那人通体麻葛,可站在衣饰光鲜的人群里,却出奇的耀目,似乎有种清朗高华的气度透体而出,一见便知绝非俗物,魏季宇虽心下疑惑,这位权倾朝野的武将军,竟会如此朴质,可对田羽信的提议却颇为动心,当下略一踌躇,便换了副得体的笑脸,“如此,便有劳田都尉了!”
  田羽信闻言暗笑,扬首当先去了,魏季宇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步履谨慎,呼吸轻微,原本在田羽信面前,还能收放自如的魏家少东,竟越是靠近左司马将军,便越发局促不安起来。

  空山新雨(25)

  舱外热闹非凡,茗的怒骂声,小笛的劝慰声,秦昭然的应和声响成一片,其间更有少年的声气,“将军,这小童到底是谁家的孩子?怎地这般有趣,我瞧着,倒挺合眼缘……”
  湘函不由骇然,这展鸣他虽未曾亲见,可瞧着他那哥哥启鸣,倒是个老实知礼的,便偶尔逗趣两句,也是谨记自已的身份,不敢太过随意,这展鸣简直就是个直肠子,竟是想到什么就说出什么,也不顾忌别人的身世,幸而茗只是一名无足轻重的小童,若是京中哪位权贵家的小公子,只怕他这般言语冲撞,定会惹来祸事!
  武忠一顿,咳呛起来,想来是被展鸣那番言辞惊吓住了,秦昭然却不以为忤,嘿嘿笑了半晌,待茗不依不饶,缠着小笛直嚷着让他求秦昭然整治展鸣时,冷不防爆出一句,“我也瞧着……展鸣和茗甚合眼缘,不若回了京,就由展鸣启鸣代我教授这两个皮猴武艺吧!”
  启鸣一听,拖长了音“啊”了一声,展鸣却甚是高兴,连连应是,随着外间便是一阵拉扯撕打的声音,湘函忍着笑,轻轻挪了一下身子,这长时间靠坐在床上,双腿有些不过血的麻痒,他刚撑着床樘换好姿势,舱门竟被人霍地推了开来,茗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指着湘函冲外面嚷道:“我……我宁可让何湘函教我武艺,也不希罕那恶人的功夫。”
  湘函一愣,门外随着卷进一个少年,那少年通体甲胄,漆锃亮,发冠向上,配着冠饰,更显粗壮爽朗,相貌瞧着和启鸣,果然甚是相似,湘函怔怔瞧着他二人,茗不屑的扭过头,只盯着何湘函不住喘着粗气,那展鸣却是嘻皮笑脸,飞快的伸手提起茗顶心发髻,涎脸道:“将军既然允了,我看你还是乖乖应命,不然,我们这些沙场上挣命的粗人,最是讲究遵从将令,你不从——便拖了你去棒刑二十!”
  茗回过手,使力捞着自已的头发,无奈展鸣身材比他高大,又甚是粗壮,提起他直如不费力气一般,茗被他提离地面,使力不上,只能徒劳的踢着腿,又气又急之下,慢慢带了哭腔,“你……你这恶人,快放我下来!呜呜呜……小笛哥,何……何主事,你们快来救我!”
  湘函蒙他看得起,在这紧要时刻,还记得叫一句何主事救我,心情登时为之一爽,待要出声唤秦昭然来,卖个人情给茗,忽然想起,茗和展鸣在屋内闹了这许久,小笛竟是一言未发,秦昭然这人平素甚是护短,可这一会儿,也是沉默不语,想必是秦昭然有意借展鸣之手,教训那两个皮猴,湘函急忙把脸转向床里,心头忽然欣喜异常——秦昭然任由茗闯进他的舱房,又不制止展鸣,难道……是有意放手,让展鸣演出一场好戏,以舒解自已这些日子以来,被那两个皮猴淘绳作弄的恶气?
  茗哭闹了许久,小脸都花了,也不见有人出声喝止他身后的恶人,忙打开双眼,眯成一线,偷窥门外众人的反应,除歆朝和小笛面带不忍外,竟连秦昭然都是漠然看着屋内,茗本是假哭,这时心中酸楚,慢慢悲声大作,“歆朝,歆朝,咱们回去吧!我不要随这恶人进京,我不要他教我武艺,我不要他做我师父……呜呜……师父,秦大哥看着别人欺负我,都不管我……呜呜呜……”
  秦昭然听他说的可怜,强忍着笑,便要上前出言缓和,展鸣却是提着茗的发髻,把他转到面前,伸手到怀里掏摸了一阵,抓出一把松子糖来,“给!”展鸣被漠北风沙吹晒的黝面孔上,竟带着一丝赧然,“这些糖都给你,你快别哭了!给人听见,还以为我欺负孩子呢。”
  茗撇着嘴,一掌挥过去,险些打脱那糖,展鸣却不气恼,仍是笑模笑样的,把那糖送到他面前,硬是把那粗亮的嗓门放低,“这糖是我刚刚从田都尉那船上顺来的,你尝尝,玫瑰味儿的松子糖,京里桂顺斋的枣花酥,都不如这正明斋的松子糖中吃。”
  他故作神秘,茗本就是孩子,最是贪馋的年纪,一时竟听住了,情不自禁捏过一枚来,剥开油纸塞到嘴里,待口腔里软糯的香甜弥漫开,茗吧嗒着小嘴,好奇的问他,“那个枣花酥是什么?好不好吃?
  展鸣轻轻把他放到地上站好,神气活现的挺着胸,“当然好吃,虽及不上这松子糖,可桂顺斋的豆黄糕,栗子糕,芝麻卷,样样都比这松子糖好吃,怎样?”展鸣倪着他,“和我一道儿回京,每日随我学完武艺,我便带你溜着豆荚胡同,把这些点心吃个遍。”
  茗一脸神往,看那情形,单听到这些点心的名字,便已垂涎欲滴,启鸣不由大乐,他们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一路上对茗和歆朝这两个调皮捣蛋的孩子,都是束手无策,虽说武忠威言恫吓住了歆朝,可茗这孩子,简直便是皮猴儿转世,一刻钟也不得闲,眼珠儿一转,就能生出些刁钻古怪的想法儿,这孩子是随着武将军下的山,平素瞧着将军对他也颇为亲厚,那位眼下荣宠无比的笛公子,待他也是极具耐心,是以这孩子打不得,骂不得,碰上他闹脾气,那只能远远避开,只当不和孩子一般见识罢了。
  可展鸣竟用一颗糖就收服了茗,启鸣大叹奈何,当真是打蛇打七寸,展鸣这铁头猢狲,自已就是副天不收地不管的性子,行事任意胡为,为人却不若外表粗笨,实则极之聪敏,碰上茗这等小儿,自然是一眼就能瞧清他的罩门,略施些手段,就哄得他心甘情愿随着回京。
  那歆朝却不如茗这般喜怒形于色,启鸣看着武忠身边那小童,这孩子自被武忠吓住了,这些天便表现的尤为乖巧,茗惹事生非,他竟还知道从旁规劝,可……启鸣抚了抚下巴,他却总觉着,这歆朝比茗更不让人省心,眼下的诸多作派,怕只是权衡利弊后,刻意而为吧!
  这么小的年纪,却有这么深的心机,启鸣微摇了摇头,比之歆朝,他倒更喜爱那无理取闹的茗!
  秦昭然暗里一挑大拇指,展鸣这人看似粗笨,实则粗中有细,心思倒是缜密,茗这等人见人怕的小魔头,到他手里,竟是由他揉圆捏扁,喜怒哀乐,尽被掌控,这人倒是比他那孪生哥哥有主意有见地!
  没了热闹可瞧,武忠一眼瞥见小笛掩口打了个呵欠,忙紧着趋散众人,陪笑道:“笛公子,可是昨夜没有歇好?您不若回房再补个回笼觉,待晚饭备好了,我再去唤您?”
  秦昭然得他提点,低头细细打量小笛,见他眼下隐见青影,立时心疼不已,直道:“你快回去歇着吧,每日总是寅初起身,我一眼没看住,就要溜出去寻些事情做,这又不是在山上,武忠他们几个自会料理一切,何至于要你事事亲力亲为?”
  小笛微微一笑,这时倦意上头,难掩疲态,秦昭然向来不在意旁人眼光,想到什么便要去做,这时也不思索,一展猿臂,便要托起他送回舱房,田羽信带着魏季宇候在门外,待他处理完家事,这才轻步上前,呵呵笑道:“江昂,借一步说话!”
  魏季宇目光炯炯,直盯着秦昭然怀中的小笛,小笛被田羽信那似有若无的目光,觑的浑身不自在,又见他身边的少年,毫无掩饰,盯着自已肆无忌惮一通打量,心中除却别扭,还有一丝不悦,这少年身具大家风范,举手投足间,足见身份教养,可这般直直盯着人瞧,却着实惹厌,既冒失又无礼,当真令人不喜。
  湘函虽侧坐在床樘上,这时见小笛默然垂首,再瞧着门边那两堵门神,尤其是那个锦衣少年,眼神中尽显鄙夷不屑,好似看不起身为男子,却要雌伏男子身下一般,湘函幼时虽因貌美,在堂中颇得年长于他的杀手垂爱,可走到那最后一步,需靠身子去攀附勾连,却实是迫不得已,若非走投无路,以他那时孤高的性子,又怎会出此下策!
  那锦衣少年眼中不堪避忌,仿佛霍然掀开湘函藏在心底的旧痕,湘函原以为过了这许多年,遭遇过落魄过掩饰过漠视过,那心底旧痕早该随着时间慢慢淡去了,哪知今日被那利刃般的眼神剜过,竟血淋淋,撕心裂肺般疼痛,他惶惶别开眼,正瞧见秦昭然神情恬淡的注视着小笛,两人袖口处一阵轻晃,湘函视线下移,却是秦昭然隔着袖子握紧了小笛的手,虽然那双坚毅大手,握着的是小笛的手,湘函心中却骤然泛上暖意,他忽然明白,自已一直困惑不解的关键所在!
  就是这份纯粹无私的感情,不管在世人眼中,是鄙薄也好,唾弃也好,只要在这被鄙薄被唾弃的时候,有心爱的人及时伸出的温暖手掌,和那掌心传来的烫人温度,那便是世事坍塌,沧海桑田,风云变幻,他也可以无所畏惧,迎着心爱的人那饱含爱意的眼神,去抵抗无常世事的变化,去承受风霜雨雪的打击。

  空山新雨(26)

  “小笛,”湘函含笑唤道,“你若不嫌我这里简陋,就在这儿歇息片刻吧!索性秦大哥办完事,定会来寻你,便让他和客人们去隔壁舱房叙话,你留在我这儿,我还可替你推宫过血,舒泛舒泛身子!”
  这等言语自他口中说出,秦昭然和茗歆朝,登时心里像梗了什么似的,咽不下吐不出——这何湘函几时见他,都是那副尖酸刻薄的孤寒样,哪会这般好心,竟会出言挽留小笛,甚至还要替他松泛筋骨?
  反倒是小笛,今日和他相处片刻,被他三言两语说软了心肠,待他倒亲厚起来,再加上着实厌烦门边那两人,是以不假思索点头答允,秦昭然本欲替他婉言谢绝,既见他首肯,也不便违拗他的意思,当下回身冲湘函嘻笑道:“既如此,那就有劳湘函了!”
  言罢轻轻在小笛掌心捏了一下,眼风有意无意的扫过武忠,武忠那人精儿立时明白过来,微微躬身颔首,秦昭然这才放心跨出舱门,田羽信身边那少年当即换了副笑脸,轻道:“武将军,田都尉那座船上已备好了酒菜,不若请您移驾,那船上小酌一杯如何?”
  田羽信含笑应和着,“正是,江昂便请你移驾去我那船上略坐片刻,可好?”
  略坐坐倒是无妨,只是……秦昭然略有些不安,如若谈到什么朝廷要事,他又如何能知,武江昂会怎样处置?莫要为此露出破绽才好。
  田羽信身边那少年目光殷切,田羽信也是老神在在,神色轻松,看着不似商讨什么国家大事,秦昭然一狠心,正要随了他们去,展鸣启鸣紧紧跟了出来,展鸣眯着眼睛,老起脸皮求恳道:“将军,展鸣也有些腹饥,您看……”
  启鸣扑嗤一笑,也随上来笑道:“将军既带了展鸣,又岂能落下启鸣,便让我兄弟二人随您去叨扰田都尉一顿吧!”
  茗小小的腮帮子被松子糖塞的鼓鼓的,一张嘴呜呜啦啦的央道:“我也去,我也去!我和歆朝也要去!”
  启鸣责难的瞅着他,“你刚吃过午饭,凑什么热闹?”
  歆朝绕过武忠,从茗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袖,“茗,咱们出来这许久,还没给师父写过书信,不若……”
  茗急急扭头趴在他耳边,捏着细音道:“那船上定然还有好吃的糕点,咱们去顺一些回来,日后让小笛哥照着做来吃,那恶人便不能用这糕点,逼我跟他学功夫了!”
  启鸣内力不弱,站在他二人身侧,把那话听了个涓滴不露,刚要嗤笑,却听歆朝厉声喝道:“你就知道吃!小笛哥还在何湘函那屋呢,若是何湘函使坏,可如何是好?”茗闻言耸拉下脑袋,有气无力的应了声好,歆朝瞧着不忍,放软了声气,“咱们下得山来,一切都需仰仗秦大哥,我瞧着,秦大哥待小笛哥倒是言听计从,咱们只需照顾好小笛哥,到时便有什么难事,央求秦大哥,他总也磨不开颜面,置之不理!”
  茗费力吞下口中的糖粒,点了点头,“是,你说的是,那……咱们蹲舱角?”
  歆朝提着他的耳朵,轻道:“蹲什么舱角,武忠已经守在舱外了,咱们俩……直接进舱,就说替何湘函换药,到时候在屋里不出来,他也奈何不得我二人!”
  启鸣一怔,见歆朝和茗勾着手,一摇一晃的回自已舱房取药,头顶两个圆髻,把那的小脑袋,衬得越发招人喜欢,尤其是歆朝,发色乌,更显得肤色欺霜赛雪,虽背着众人,可颈间那抹雪白,随着那小脑袋的摇晃,格外令人眼晕,启鸣呼吸一窒,急急别开眼,见展鸣有些不解的看过来,忙强挤出笑脸。
  他原是觉着歆朝这孩子,太会见风使舵,便打心眼儿里不喜欢,可茗有时表现太过,又要全仗歆朝从旁规劝,这时就显出他的乖巧和知情识趣,启鸣家中除了孪生兄弟,再没别的兄弟姐妹,进将军府后,再没遇到过歆朝茗这般年纪的少年,是以瞧着这两个古灵精怪的小童,一时觉着茗天真风趣,一时又觉着歆朝懂事可爱,细想来,总挑不出更合眼缘的,不过,既然武江昂已经吩咐下来,由展鸣带着茗习武,那歆朝自是分了给他,启鸣长吁一气,也好!训育个懂事的孩子,自比揽上那胡缠蛮缠的孩子省心!
  秦昭然和田羽信一番客气,田羽信当先奔两船间那踏脚板去了,他身边那少年不敢动身,候着秦昭然过到对面船上,这才由身边一个粗眉大眼的小厮扶着过去,田羽信那坐船,两侧下削,龙骨贯穿首尾,船底呈V形,比起武忠觅的那平底沙舟,自是更稳固也更利于行驶,秦昭然扫了一眼船旁舷梯,田羽信一侧眼瞧见了,笑道:“这是水师都督魏季宣府上幕僚的手笔,按他的方法制船,更省工艺且更省人力,他还提出钉接榫合联接,说是那样造出的船,便是遇上大风暴,也不惧船身散架……”
  秦昭然颇感兴趣,走到船舷旁,抚着那船头木料榫合的接口处,道:“这人倒是有奇思,竟能给他想出这么绝妙的方法,只是……这等船只用于海战,想来更是恰当,怎会成了你游湖的坐船?”
  田羽信嘻嘻一笑,他身边那少年已愤愤开口,“武将军,您有所不知,这等船只虽更坚固耐用,可建造起来,却颇费时日,木材选购也有讲究,魏大人花费颇巨,才造得这一艘成船,便写了节略呈交皇上,皇上见了那节略,当即拍案叫好,直说要拨了经费,交由魏大人多多修建,魏大人既是奉了皇命,别处的关节自然不需打理,正兴兴头头办差,谁知不想什么地方冲撞了哪大人,竟被他诸般留难,眼看着距皇上给的交船日期越来越近,哪大人却不是扣着木料,便是扣着经费,魏大人怕耽误了差事,已经倾家之力都用上了,可他私人这点积蓄,无异杯水车薪,怎架得住船厂那么大的开支……”
  秦昭然淡淡听着,不露一丝表情,那少年原说的激昂慷慨,到后来见秦昭然不为所动,不由泄了气,声音越来越低,再没了底气。
  田羽信见秦昭然未置可否,忙打了个哈哈,“好了,好了,既是出来游湖,那就不要再说朝务,咱们且去厅中饮酒听曲儿,享享清闲也好!”
  启鸣在武江昂身边,待的时日已不短了,见此情景,心知武江昂是要摆谱,先不咸不淡的听了,对方见他无动于衷,自要想法子包了更丰厚的银资来孝敬,那时便可坐地起价,是以听田羽信打哈哈,忙也跟着和稀泥,“将军,您久未出城,今儿便不谈朝政,只由田都尉陪着,略饮几杯,再看看歌舞助助兴,这两船并行,绝耽误不了您回京的日程!”
  展鸣一开始便随在田羽信船上,看样子和他交情不浅,既见大家都开了口,他便老实不客气,上前揽着秦昭然的胳膊,嘻笑着扯了他进舱,口中还道:“将军,展鸣离府已有两年,军中岁月,实是艰辛,今儿沾您的光,讨田都尉一桌酒席吃吃,定要和您喝个尽兴才是!”
  田羽信没好气的喝道:“咄!你这铁头猢狲,自打回了京,便缠着我带你游湖,这些天哪顿不是饶我的酒席,怎地你家主子一回来,竟变成沾他的光,才能讨我一桌酒席吃,你这人,当真找打!”
  众人嘻笑着,把魏季宇晾在了船舷旁,展鸣架着秦昭然进了舱,田羽信忙紧走几步,想了想,又回过头,冲神色落寞的魏季宇唤道:“季宇,快来!你这事不可操之过急,武将军毕竟刚回京,这几个月间京中发生了什么,他总得先理出个头绪,才好给你回话不是……”
  魏季宇强颜一笑,挪着步子蹭了过来,启鸣肚子里暗笑,面上却带出十二万分的恭敬,先候着他们进了舱,这才立在舱角,钉子一般直直树在那儿,田羽信无意瞧见了,心下暗叹,他这奶兄时运好,际遇好,便寻个下属,也是这等精明忠心,真是令人欣!
  魏季宇瞧着小笛时,那般留难的眼神,秦昭然早就看在眼里,只当时人多口杂,不便发作,再加上这少年被田羽信带在身边,他总要弄清底细,才好想法儿处置,适才那少年一番言语,被他听在耳里,只觉这少年浮燥,又沉不住气,心里想什么,面上便带出什么,太过不给人留情面,马屁拍的也不顺相,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里,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人情世故一概不知,交际应酬全然不懂,秦昭然忍不住扫了田羽信一眼,刚才在他那船上,依稀听武忠说,这是田羽信的坐船,难不成那魏家公子,竟将这等攻坚炮利的战船送了田羽信?虽说瞧着他和那水师提督似乎颇有渊源,这船又是魏大人私囊所费,可……这手笔也太大了些吧?

  空山新雨(27)

  席间自是秦昭然和田羽信坐在首席,魏委宇打横相陪,展鸣原也要退到舱角,秦昭然却连声不允,展鸣回头看了他哥哥一眼,见启鸣略一颔首,这才笑嘻嘻的坐了过去,待仆从们用银针试了毒,田羽信挟了一筷串炸鲜贝,放入秦昭然碗碟中,借着席间歌舞嘈杂,悄声问道:“这孩子……有些不开窍,我几次提点,他总是一副懵懂模样,不过,所幸他哥哥现有急事求教于你,要弄他上手倒也不难。”
  秦昭然半眯着眼,舌头竟有些打结,“什么……什么弄他上手,我几时说过……”
  田羽信会心一笑,拿胳膊肘捅捅他的左臂,“得了,咱俩光屁股那会儿,就同吃同住,你那肚子里有什么弯弯绕绕,我会看不出?那次在巡原客店,你站在楼上,直盯着这孩子看,那时我便替你留上了心,这孩子倒是个厚道本份的,直追出店来,要我留下姓名地址,以便来日奉还店资,我随口一句,便套了他身家底细出来,这位——”田羽信向后一撇嘴,“是京里魏家老铺的少东家,他哥哥便是那水师都督魏季宣!”
  秦昭然暗里抽了口凉气,怎地武江昂这人,那点脾性喜好,还闹的人尽皆知了,先有武忠启鸣,以为他对湘函有意,便着意成全,后有这田羽信,只凭他一时好奇注目,竟对人家孩子留上了心,再者,秦昭然不由有些不以为然,田羽信看似稳重,行事怎也会如此胡闹,这魏季宇是水师都督的弟弟,但凡他哥哥有点儿血性,又怎会奉上自已的胞弟,供人亵玩?
  田羽信见他久未答话,竟好笑起来,“怎地?你……竟记不起他了?当真是……白费我一番苦心!这些日子既不能允了他的求恳,又不能放他另寻别人,还得私下里做些手脚,让他哥哥那日子,愈发过的艰难,哪知……”
  秦昭然忆起茗说到武忠和启鸣,那夜合计着把湘函留给自已救美,竟和田羽信此时神情,颇为相似,不由喷地一笑,斜起眼道:“这孩子,我倒真记不起了,你若瞧着好,自可随手收了,我却敬谢不敏了!”
  展鸣一边侧耳偷听他们谈话,一边飞快的挑了席面上精致的糕点,唤来侍从取油纸包了,一股脑儿塞到怀里,田羽信马屁拍到了马腿上,面子上正下不来,忙指着他笑道:“展鸣,你这又是抽什么风?这些点心果子,随处都能吃到,何必在这席间露怯,白白让人看笑话!”
  展鸣笑的眉眼弯弯,“主子不喜甜点,他那船上武忠定没打点生果蜜饯,我新收那小徒,正是贪馋的年纪,我这里打了你的秋风,回去哄我那小徒,他自会乖乖随我回京的!”
  田羽信摇头苦笑,嘟囔了一句,“有其主必有其仆,你们将军府里出来的,竟都好这一口儿。”
  秦昭然隔席拍拍他的手背,温言笑道:“你有这份心意,我已很承你人情了,只是你瞧……我船上那两位,以前势如水火,我不把他俩调理顺了,哪有心思放到外人身上!”
  田羽信心头一松,向他一举杯,秦昭然也取了酒盏在手,玉质杯盏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魏季宇坐在一侧,也没人和他搭腔,首席那两位,相谈甚欢,对过那位,又吃又拿,正忙的不亦乐乎,他自幼骄生惯养,何曾受过这等闲气,只是有求于人,此时又万万不能拂袖而去,若要他涎着脸去接话,他的骄傲又不允许,只能傻呆呆的坐在那儿,魏季宇又气又急,在椅子上来回磨蹭着,好像那椅子上有倒刺,扎得他坐立难安。
  秦昭然本是气恼他不懂规矩,盯着小笛无礼放肆,打定主意要治治这自高自大,不知体谅他人的少年,哪知他这边还没做出什么动作,这孩子自已受不了冷场,已是着急上火,倍觉尴尬。他在椅子上来回磨蹭,被秦昭然看在眼里,险些把刚喝下的酒笑喷出来,心下当即释然,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孩子罢了,倒用不着和他一般见识。
  这一定下心,秦昭然略歪着头,细细打量那孩子,一张瓷白细润的小脸上,嵌着对格外有神的眸,鼻形小巧,唇角上扬,有种未语先笑的错觉,眼角狭长,斜斜飞入鬓间,这等风情,自与小笛的颊生双晕,和湘函的妩媚婉转不同,带着清高自许,带着傲慢自大,让人一眼瞧着动气,再瞧便是动念。
  田羽信啜完酒,见秦昭然不住瞧着魏季宇,忽地一巴掌拍到他肩上,佯怒道:“好你个泼皮,口是心非,明明就是瞧上了人家孩子,却跟我玩什么欲擒故纵,你明知,我这般尽心尽力,是为了哪般,又何必……”
  秦昭然见他渐渐说及和武江昂的旧事,不由浑身一个激灵,急急冲舱角的启鸣使眼色,哪知那启鸣魂儿不知跑哪去了,大睁着两眼,呆愣愣的不知做何反应,倒是展鸣吃着拿着,还不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秦昭然急迫,忙起身撞翻杯盏,候在一旁的侍婢急忙取棉布来擦试,展鸣借着这岔,笑道:“将军,这席面也吃的差不多了,不若咱们回去吧!我那小徒虽说今儿只见了一面,可我这会儿却挂念的紧。”
  秦昭然和田羽信同时暴笑,田羽信直叹他这师父做的太没出息,秦昭然含笑接口道:“你别说他,这一会儿没见我船上那两位,也是挂念的紧,反正来日方长,日后咱们再聚,我先带他们俩回去了!”
  田羽信笑着送了他出去,路过启鸣身边时,才见他如梦初醒,秦昭然回过头来,便要取笑他几句,一眼瞥见那魏家公子,紧紧跟在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秦昭然若面临强敌,那自是夷然不惧,可对着这可怜兮兮的孩子,却很难硬起心肠,那魏公子见他注目,急忙挨到他身边,急切间嗓音都有些微颤,“武将军,家兄那事儿……”
  秦昭然温言笑道:“武某若能从中斡旋,定会为令兄尽力,魏公子且放宽心,江心风大,便请留步吧!”
  说完扭头就走,跨过两船间横亘的甲板时,秦昭然无意扭头,见那魏公子绞着衣角,站在原地,微微瘪起小嘴,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秦昭然登时心中一软,扯过田羽信,在他耳边低语道:“那水师都督的事儿,你若能帮衬他一把,便帮衬他一把吧,这么丁大的孩子,就要为家里的事出来奔波,怪可怜人的!”
  田羽信直冲他挤眉弄眼,轰声应道:“是,将军!”笑模笑样的回头打量了魏季宇一眼,“既然您都吩咐了,那我定要好生照拂那位魏都督才是!谁让……人家有个可怜人儿的弟弟!”
  秦昭然做势要打,田羽信忙闪身避开,几步跳下甲板,嘻笑着冲他一拱手道:“将军教诲,小可记下了,只这一味膳,瞧着温吞,实则凶猛,将军还请小心着点儿,别心急烫了舌头!”
  启鸣听得一头雾水,侧过头问身边的展鸣,“田都尉说的什么膳?怎会瞧着温吞,实则凶猛,莫不是砂锅瓦罐煲出的汤头,外凉内热?”
  展鸣咧着嘴,“我的好哥哥,你这一晌都愣什么神呢?连田都尉给咱们将军安排的那个绝色少年,都没瞧出来,你以往虽说及不上我机灵,可总也能学几成形似,怎地我走了两年,你竟变得如此蠢笨,当真是朽木不可雕,顽玉不可琢。”
  启鸣霍然睁大双眼,“你是说,那位水师都督的弟弟,魏家老铺的少东家?”
  展鸣得意洋洋,连连点着头,“正是!”
  启鸣张大了嘴,像是要说什么,思索片刻,却又忍住,嘟囔着,“是,当朝丞相,将军还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何况这区区水师提督?”
  这下轮到展鸣张大了嘴,双目瞪的铜铃一般,“什么,哥哥你说什么?”
  启鸣一时无意,说漏了嘴,这时急急掩饰,“我……我没说什么,你只当……你哥哥今儿失心疯,随口胡诌,千万别当真!”
  展鸣却不依不饶,直缠着他,要他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道来,秦昭然回了自已的座船,再没心思敷衍他人,看清湘函那舱房的方向,急步跨了过去,老远见灯烛明灭,隔着窗,便可瞧见两个绢秀身影并坐着,秦昭然胸中火热,忽然起念,要悄悄进去,吓那两人一跳,冷不防武忠扯着嗓子,欢声迎道:“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舱内立时一阵忙乱,秦昭然强自按捺着,快步上前推开舱门,小笛和湘函盘腿坐在床上,这一会儿,正着急忙火的踢拉着床前的鞋子,谁知那鞋子总也捞不着,秦昭然见小笛急的满头是汗,不禁吞地一笑,蹲跪在床前塌板上,拾起那鞋,替他穿上,再回过头,极之自然的托起湘函的脚,柔声问询,“湘函,你这脚可好些了?这时节,天已渐渐热了,总缠着棉布,你也受不了,不如今儿让茗歆朝,替你把棉布除了,再换些活肤生肌的药膏给你敷上吧!”

  空山新雨(28)

  说到茗歆朝,秦昭然才忆起,今儿回到船上,竟这般清静,混不似往日,阖船震天价响的,都是那两个小鬼的叫嚷声,秦昭然摇头一笑,当真是怪事,听不见那两个小鬼聒燥,他倒觉得浑身不适,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似的。
  正想着那两个孩子,就听外间展鸣鸡猫子的乱叫,“茗,茗,你快出来,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屋角屏风处,碰的发出一声急响,秦昭然和小笛湘函齐齐扭头,见茗揉着额角,和歆朝拉扯着从屏风后钻了出来,秦昭然见他二人模样狼狈,又躲在屏风后,当即明了二人定是躲在这里听壁角,当然也不无暗里守护小笛的意思,不由心下一阵慰帖,这两个孩子,虽说平日里惹事生非,惟恐天下不乱,可对待小笛,却是说不出的亲厚。
  展鸣听得这间舱房有动静,也顾不得忌讳,当即掠到门边,下意识的压低嗓音,唤道:“茗,我有好东西给你,快出来!”
  话音未落,就见武忠急急冲他比着手势,示意秦昭然便在舱内,展鸣忙向后缩了缩,没退开几步,仍是有些不死心,又捏着嗓子,尖声细气的唤着,“茗……”
  那间舱房咕咚咕咚几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武忠抢到门边,猛的推开舱门,却见茗和歆朝手忙脚乱,挣扎着倒卧在一堆衣物之间,看那情景,像是匆忙间带倒了放置衣物的屏风,武忠舒了口气,扭头便瞧见秦昭然坐在黄花梨月洞床边,小笛趿着鞋子站在一侧,湘函目瞪口呆偎在床边,他那被茗歆朝缠得粽子似的脚,正捏在秦昭然手中。
  武忠一怔,启鸣随在展鸣身后,已把屋内情景瞧了个明白,急忙双掌一拍,冲茗歆朝笑道:“你们俩还不快些出来?没瞧见天色不早,该回去歇着了吗?”
  茗伸头瞅着舱外,见满天星斗,皓月初升,不由耸了耸鼻子,“什么天色不早,回去歇着,我和歆朝晚食还没用呢!”
  展鸣一见他,便说不出的高兴,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那油纸包了的点心,冲茗晃了晃,道:“师父给你带了这许多好吃的点心,幸而你没用晚食,不然可就辜负了师父的一片心意了!”
  茗歆朝被压在屏风下,好容易才挣脱了出来,他二人俱是心思灵动之辈,已觉出舱内气氛有些怪异,茗眼巴巴瞧着展鸣手中那硕大的油纸包,虽然颇是心动,可又觉着这般放任秦昭然和湘函共处一室,有些放心不下,正转念间,却觑见歆朝板着小脸,几步掠到床边,提着湘函的脚,急抖手扯下棉布,秦昭然和小笛同时惊呼,惟恐这孩子又来作弄湘函,秦昭然惊呼出声时,已伸臂欲拦,哪知歆朝只是抖落那棉布,指着湘函的脚,恨声道:“秦大哥,你来瞧瞧!他这脚早好了!却每日装出这副可怜样儿,令你和小笛哥挂心!”
  湘函冷不防被他当着众人,揭穿了心思,蓦地红了脸,急忙缩回脚,生怕秦昭然瞧清了他那脚心患处已然愈合,会鄙薄于他,歆朝一番言语,见小笛和秦昭然都怔怔看向湘函,登时心中畅爽,心知湘函这回,只怕是作茧自缚,他和秦昭然相处日久,自然明白,秦昭然最恨别人欺瞒,尤为痛恨别人使计,把他当傻子似的耍弄。既已揭穿湘函的用心,又见秦昭然表情甚是惊诧,歆朝笑嘻嘻的回身拉着茗出了这舱房,还不忘替他们阖上门。
  小笛显然也已想到,以秦昭然的脾性,只怕容不得湘函这般戏弄他,虽说湘函并无恶意,可这般存心欺瞒,却足以令秦昭然日后对他敬而远之了。小笛偷眼去看湘函,见他面色潮红,紧紧捏着袍角,似乎很是紧张,那被包裹了许久的双脚,缩在身下,只露出一点莹白的肌肤,因为秦昭然长久的注目,两脚无意识的绞在一起,像做错了事的孩子,竟出人意料的稚气可爱。
  小笛心肠软,瞧不得湘函这般无措,这些日子以来,他和湘函私下里接触,早看透了湘函的心思,回想湘函以往在聚承堂里,众星拱月般,被人百般呵护,还从未见他这般患得患失,对哪个人如此上心。想到湘函竟是把心思都放在秦昭然身上,小笛心中又酸又甜,偏着头想了想对策,刚要替湘函支吾过去,却见秦昭然伸指从湘函脚心滑过,微微一笑道:“湘函,你这脚已无大碍了,为何也要学茗歆朝般顽皮,害我和小笛还以为,那两个孩子给你用的药膏太过霸道,令你久伤未愈,一直含愧于心呢!”
  湘函一震,他料到秦昭然或许会勃然大怒,或许会拂袖而去,却怎么也想不到,这时他竟会温言相和,再加上他那指尖从脚心划过,痒痒的引他不住战栗,湘函半是惊惧,半是麻痒,颤声道:“秦大哥,我……我……”
  小笛听他惊惧,心中登时不忍,挨到床边握着他手,冲秦昭然陪起笑脸,轻道:“秦大哥,既然何主事脚伤已然痊愈,那就是好事,”小笛轻轻皱着小脸,异常娇憨的央道:“你自出去用了酒席,我们俩可还饿着肚子呢。”
  秦昭然轰然大笑,抚着他的小脸,语气无奈,“好了,好了,我又不会怪责湘函,偏你就爱瞎操心,”说着转过脸,柔声问着湘函,“你也饿坏了吧?怎地不让武忠备了晚食,给你们送进来?大家都是自已人,客气什么?”
  湘函面上忽而滚烫,垂下眼睑,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也不知该看向哪里,只不住在眼眶打转,秦昭然那句自已人,像是暗示什么,直听得他心跳不已,面红耳赤,心中却着实欢喜。
  小笛暗里微叹,秦昭然和湘函这般情状,被他瞧在眼里,自有些明了,只他性子柔顺,虽然有些微微不适,可违拗秦昭然的事情,他是决计不会去做,当日在聚承堂,秦昭然一拳击毙罗平川,他虽没有牵涉其中,却仍义无返顾,选择走出来陪伴秦昭然,心中自是把秦昭然看得比性命还重要,他是心地良善,却非蠢笨,一眼便看出,自已若不允他二人之事,秦昭然定不会令自已伤心为难,小笛心中一定,抬眼看着秦昭然那温柔笑脸,轻笑道:“正是,大家都是自已人,湘函,我去央武忠大哥送了晚食来,你先陪秦大哥略坐坐!”
  湘函得他一句,真比适才听得秦昭然那句还要欢喜,他和秦昭然虽相处时日不久,可对他那秉性,却是摸得清楚,心知纵使自已对秦昭然暗生情愫,如若小笛从中阻拦,只怕秦昭然便是有意,也不舍令小笛难以自处,他这些天着意笼络小笛,本就是为了替自已留下后路,哪知小笛善解人意至极,又或者是他待秦昭然,当真是好的掏心掏肝尤嫌不足,湘函先是感佩,继而羞惭,比起小笛,他却显心胸狭窄,不能容人了!
  秦昭然尚在懵懂中,还没看明白,他身边这两位已结成攻守同盟,话里话外,已把意思挑明,兀自呵呵笑道:“小笛你且歇着,武忠定在门外守着,出声唤他就是了……”
  话音未落,却见小笛难得调皮一次,伸手拍了拍他顶心,嘻笑道:“我让你留在这儿陪湘函略坐坐,你便陪他说说话也好,今早捕了新鲜河鱼,我再去做道鱼羹,一会儿做得了,给你们送来!”
  他这言语已有些惹目,秦昭然心里咯噔一声,忙拉住他,小心翼翼的问询,“小笛,你……这是怎么了?”
  小笛连连跺着脚,一指戳到他脑门上,急道:“你这猪脑子!哎……平日里瞧你甚是精明,怎地这一会儿,竟如此蠢笨……”
  湘函被闹的手足无措,平素那般风流洒脱,宛转自如,俱在秦昭然和小笛面前,化为木讷,秦昭然被小笛甩脱了手,眼看着小笛抿唇一笑,冲他意有所指的瞬了瞬眼,头也不回的急急跑了出去,再缓缓扭过头,身边的湘函淋浴在绯绯烛光中,垂首不语,面若桃花,脉脉相依,秦昭然忽然打了个寒战,小笛和湘函这到底闹的是哪一出?
  茗一出舱,便被展鸣捞到身前,得意非凡的晃着手中油纸包,“给!拿去!日后跟着师父,这些瓜果点心,绝少不了你的!”
  茗嘻嘻咧开小嘴,抢过那油纸包,打开来送到歆朝面前,“歆朝,你尝尝!这点心中吃不中吃?”
  歆朝揭穿了湘函,心中正自暗喜,只道今晚湘函定会被秦昭然回铭山,是以笑得格外喜庆,随手捻起一块糕点填到嘴里,还没咽下去,便连声赞道:“这是什么?怎地这般香甜?”
  展鸣这人,对自已瞧得上眼的人,自然是百般疼爱,对那无关旁人,却少了耐心,闻言随口敷衍道:“左不过是些点心,”转身拉着茗小手,声气立马转柔,“茗,师父今夜要宿在这船上,你带师父去找间舱房,可好?”
  启鸣摇头苦笑,一拍展鸣肩膀,“你既宿在这船上,那定是和哥哥同住一间舱房,夜间也好换岗……”
  一语未毕,展鸣急冲他挤眼,“那……那茗你带师父去我哥哥的舱房,你那些点心甚是油腻,师父悄悄顺了来,一直揣在胸口,身前衣物都浸了油,现下好不难受,你快些带了师父去换下衣物吧!”
  茗紧紧抓着那包点心,轻轻点了点头,展鸣急忙拉着他,径自去了,歆朝捏着半块点心,呆呆立在原地,一张清秀小脸上,尽是错愕,启鸣回过身,细细打量他这小徒,见他唇边沾了一圈白白的点心末,不由失笑,扯袖替他擦净嘴角,一拍他脑门,“看你吃的,小花猫似的!”

  空山新雨(29)

  这样带着脉脉温情的语语,启鸣已有许久没对人说起过了,所以下意识脱口而出后,连自已都觉得有些突然,反倒是歆朝,听了这话,竟伸手拂了拂自已的唇角,启鸣平时只当这两个皮猴,都是小鼻子小眼小脸小身子,这时才看清,歆朝竟生着一对亮杏眸,顾盼间灵动之极,一双眉毛却是极淡,横扫过眉宇,愈发显得那眼睛神采照人。
  视线向下,是歆朝稍有些婴儿肥的下巴,白皙的脖颈,和那浑圆的小身子,这孩子虽说四肢纤长,可却不若一般孩童那般,给人一种手长脚长的突兀感,而是恰到好处,用展鸣的话说,长的那叫一个恰当!
  启鸣长久的注视,令歆朝有些不安,他悄悄向外挪了挪身子,嗯嗯啊啊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借口,“启鸣哥,你在此守着秦大哥,我……我先去吃点东西,待一会儿唤展鸣哥来陪你!”
  启鸣扭头看了看湘函那间舱房,见剪烛窗影上,只余模糊人影,又见武忠守在舱房外,手按腰刀,威风凛凛,便嘿嘿一笑,“且住!等着我,咱们一道儿去吃点东西!”
  船畔河水潺潺而过,魏季宇独自踱出舱房,扶栏想着心事,隐隐听到前面似乎有人叹息,这船上现下都是田羽信的亲随,他本不欲多管闲事,可那人叹息过后,竟循着船栏缓步行来,魏季宇避无可避,迎头和那人打了个照面,那人“咦”的一声,轻道:“季宇,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魏季宇摇了摇头,满面疲倦,“田都尉,季宇忧心家兄,实难安寝!”
  田羽信点头叹道:“是啊,令兄皇命在身,实在拖延不起,可哪大人却又不知为何,定要与你兄长为难……”
  魏季宇一声长叹,神色寥寥,田羽信见他忧愁,这才展颜一笑,喟道:“所幸,今日武将军着我襄助于你,他只说,瞧不得你为家事奔波,既得他一言相助,回京后,田某自可便宜行事了!”
  魏季宇陡然一震,这些日子彷徨无依,凄然无助,蓦地听得他人一句温言宽慰,他竟鼻腔一酸,哽咽着,“田大人,承您的情,家兄此次若能渡过难关,魏家上下都感念您的恩!”
  田羽信摆了摆手,谦逊道:“这等大事,田某哪能做得了主,若是没有武将军首肯,只怕令兄这事儿,你就是告到程丞相那儿,也是无用!”声音忽地一低,俯在魏季宇耳边轻道:“迟恐有变!令兄被哪大人收进刑狱,这事儿适才武将军倒未得闻,你看,咱们即刻随着武将军的船回京,紧着打点些礼物,亲上他府上拜候,如何?”
  魏季宇本就是世家子弟,从呱呱坠地开始,便被家人悉心照顾,再加上年纪幼小,没见过这等凶险的官场,被田羽信几句话,唬得失了真魂,急急点头答允,田羽信哄得他自已乖乖送上门去,心下暗笑,面上却是一副诚挚神色,这等当面人背面鬼的伎俩,原是官场滑油老吏与生俱来的本能,可田羽信还没得意多久,拂试袍角时,无意碰到腰间那通雕玉佩,登时像被戳了一针的青蛙,变得无比沮丧起来。
  毕竟离京已近,近京河道又宽阔平静,近日天气炎热,河面上连一丝风也没有,秦昭然那船只用了两天便抵达京城外的凌泉渡,弃船登岸时,意外发现岸边候着一群人,秦昭然惟恐是武江昂那师爷派来迎接他的,心下很有些不安,这些天越近京城,他便越有种莫名慌乱,上次夜半客店里,遭人偷袭,茗歆朝使尽古怪刁钻的刑法,从贼人口中逼问出,幕后主使,似乎便是哪明亨,可秦昭然却总觉着这事蹊跷,再者铭山上听得胡全礼透露,武江昂那至交好友,也对他不怀好意,他这时倒是谁也不敢尽信,只觉此次进京,需得诸事留神,万般小心,本来若是他孤身进京,却也无妨,现下多了小笛和湘函,自要拼尽全力,保全他们。
  岸边那群人中,有一清瘦老者越众而出,冲秦昭然一揖到地,也不多言,伸手向身侧一引,他身后那些从人急急闪到一旁,现出众人身后那硕大无匹的乌篷马车来,这种时候,茗和歆朝无异是活跃气氛最好的媒介,只见他俩尖声笑闹着飞掠过去,掀开那车帘,茗啧啧赞道:“秦大哥,这是你的马车吗?怎地里面这么凉爽?”
  展鸣自得了这个小徒,那是宝爱异常,跟在他身后指点道:“车内装了冰块,当然凉爽,所幸这马车宽大,待会让将军带你乘车回府,一路上倒不惧这日头毒辣了!”
  歆朝一双眸连连眨着,看上去欣不已,启鸣素知他不喜多言,可每一开口必有惊人之语,这时见他虽心痒难搔,恨不能立时坐进车内,享受一番,却强忍着不动声色,只待秦昭然出言应允,险些笑喷,闷声咳了两下,启鸣拍拍歆朝的脑袋,不无宠溺的悄声道:“你这孩子,小心眼儿还真不少!”
  歆朝被他瞧破,绷不住咧着小嘴,搔了搔头,这等天真童趣的情状,比之以往他故作老成,又添了几分可喜,启鸣眼角一跳,顺手拉住他的小手,没话找话说,“恩,这京城不比别处,城里坏人最喜欢拐了你这样的孩子,卖给人家做苦力,是以……你还是待在师父身边,最是稳妥!”
  展鸣有样学样,也回手拉住茗,嘻笑道:“是了,是了,我这小徒也得看顾好,莫要被人拐了去!”
  小笛湘函相视一笑,两人这些日子相处,慢慢有了默契,见此情景,心下不由暗喜,茗歆朝自来待小笛不弱,随着他和秦昭然下山以来,一路上对小笛颇多照应,小笛自是乐见他二人,能得人疼宠,湘函却是惟恐这两个小鬼惦记自已,见他们被各自师父牢牢看顾在身边,那真是对启鸣展鸣感激无比,若是此刻秦昭然待他,向待小笛那般言听计从,只怕他会央着秦昭然,速速赏了启鸣展鸣府第,命他们带着各自小徒过活,从此再别踏入他眼前半步。
  秦昭然仍是那副温吞浅笑,扶着小笛头前走着,忽又想起湘函,忙回首冲他一笑,伸臂引路,湘函原本那副骄纵脾性,在他面前早已消磨殆尽,虽瞧着他事事以小笛为先,心里很有些酸楚,却不敢借机生事,只抿唇跟在他身后,倒是小笛怕他心里不受用,回身拉着他,把他带到秦昭然身侧,三人并行,这才罢休。
  那清瘦老者淡然不惊,似乎秦昭然这等左拥右抱的情状,他已见怪不怪,挥手唤来马童,命那孩子趴跪车下,那老者这才躬身一礼,恭声道:“主子请!两位公子请!”
  茗见漏了他,急的连声叫着,“秦大哥,还有我呢!还有我呢!”
  小笛扑嗤一笑,冲他招了招手,“怎会忘了你?歆朝你们一并过来,秦大哥府里这马车,当真是大,便坐上咱们五人,也不嫌拥挤的!”
  武江昂的将军府,坐落在城南泌园,坐着马车行了半日,才听外间展鸣欢呼道:“瞧见了,我瞧见了!咱们府门前那两只铜狮子,怎地看着又小了一圈?难不成,现如今还有人每日寅初起身,来府外转圈抚摸咱们的铜狮?”
  启鸣应声笑道:“可不是嘛!每日清晨,府外那人真是海了去了!你是没瞧见,上回有位阿婆抚了铜狮,支乍着两手,直说要用这沾了福气的手,回去做了饼给她儿子带在路上做干粮,老人家太高兴了,备不住绊了一跤,直摔的咕咚一声响,我和忠哥便要去搀她起身,她却一个打挺,飞快的撑身跳起,仍是乍着双手,扭着小脚几下跑得不见踪影……”
  展鸣吐了吐舌头,冲车内央道:“主子,展鸣也不要您赏赐什么府第,您便把门前这对铜狮赏了我吧!明儿我弄圈栅栏,把这铜狮围起,再有人想来沾沾福气,我便可坐地起价,直管收了钱再说!”
  秦昭然嘿嘿一笑,也不答话,茗着急忙火,在车内上窜下跳,紧着问他,“秦大哥,怎地抚了你这铜狮,还能沾上福气?”
  秦昭然心下猜想,定是武江昂时运好,年仅弱冠便拜了将,手握天下大半兵马,现下又是帝师,是以民间妇孺便把他看作顶顶有福气的人,连他家门前那对铜狮,也跟着成了能带来好运的宝物,只他不敢确定,便拍拍窗格,笑道:“启鸣,你那小徒看来也很是不解,展鸣性子太急,便由你来为他们解惑吧!”
  说话间到了府门前,小笛不忍踩踏小童上下马车,秦昭然便挥退那马童,先跳下车来,扶着他下了马车,茗等不及,早溜着另一边车辕跳了下去,歆朝却不着急,只一个劲儿盯着湘函,见秦昭然伸手过来搀扶他,不禁重重哼了一声,湘函一惊,差点失足摔倒,幸得秦昭然抢先一步,揽入怀中,才免了在这府前出丑。

  上善若水(1)

  若不是亲手抚上去,谁又知道,湘函那腰身竟这般柔软,隔着薄薄绢纱外袍,尤能觉出指间滑腻,秦昭然像被什么烫了似的,急忙扶他站好,回过头四下里寻找小笛,却见小笛含笑立在一侧,雅致的小脸上,没有一丝不悦,秦昭然心下一宽,随即又觉着对他不住,竟愧疚起来,不敢再过多注目湘函,正逢那老者满面堆欢,上前引路,秦昭然急忙随他当先进了府第。
  进了二门,逐渐接近内闱,秦昭然想起武忠曾说起过的府内娈宠,心底隐觉不妥,那老者见他脚下踌躇,忙躬着身凑了上来,秦昭然压低了声音,“府里……那些院子,都清理干净了?”
  那老者连连点头,欢声笑道:“武忠早使人捎了信来,现下府里能打发的,老奴早打发了出去,不便打发的,靠西厢觅了一溜儿小院,把人都迁到那儿去住,老奴已交待下去,未得传唤,任何人不得擅离各自所居小院,否则便打了出府,是以您倒不用担忧,那些人会扰了您和两位公子的清静!”
  秦昭然暗叫惭愧,略一侧目,见小笛湘函面带微笑,缓步跟在身后,似乎并未留意到那老者的言语,这才放下心来,将军府内富丽堂皇,茗歆朝乍乍呼呼,瞧见什么稀罕玩意儿了,都要扯着自已师父问个究竟,小笛湘函也多有惊诧,秦昭然却只能作出目不斜视,习以为常的模样,跟着那老者一路直行,经过一处庭院,秦昭然忽见影一闪,那处院门随着砰的一声,被紧紧关上,只能透过院墙上一排扇形小孔,看见满院繁盛的月季。
  那老者似乎很是紧张,偷眼觑着秦昭然的神色,见他只略有些惊讶,并未动怒,便陪着笑顺手指向众人右前方的一处拱门,凑趣儿道:“主子,当真是喜事!咱们府里那眼活泉,早些年京里地震,不是被堵了泉眼嘛,谁知前些日子,这泉眼竟自已淤开了,眼下突突直往外冒水呢,府里喝过那泉水的人,都赞那水清甜甘泽,比之玉泉山专供的泉水,还要好上几分呢!”
  那处小院似乎透着蹊跷,秦昭然敷衍着点了点头,却没对这泉水留意,反倒是小笛湘函,听那老者说及泉水清洌,都有些意动,齐齐看着秦昭然,一脸求恳之色,秦昭然自进了这将军府,便浑身不自在,惟有见到这两人笑颜,才觉透出生机,好容易露出笑色,轻声哄慰道:“待会儿,让人引了这水到咱们院里,由着你们俩玩耍,可好?”
  小笛轻轻颔首,神色间颇为欣喜,湘函倒从没听过别人这般哄慰,不由瞥了秦昭然一眼,却见他眉宇间似有郁色,方知他强颜欢笑,不过是为了令自已和小笛宽心,他这里偷看秦昭然,不防秦昭然忽地回眸,两人视线交缠,湘函心头一阵砰砰乱跳,这人纵有什么为难之事,只会独自想法儿处置,绝舍不得他和小笛忧愁,他在那聚承堂那等人心险恶,弱肉强食的地方,独个儿摸爬滚打了这许多年,早觉得自已那颗心,寒如坚冰,硬如铁石,可自从遇到秦昭然,他才恍然惊觉,原来这心,仍是滚烫灼热,那人随口一句关怀话语,便能让这心化作一汪春水,只盼永远系在那人身上才好。
  武江昂所居小院,清幽雅静,院内只见翠竹荫荫,却无花草,启鸣展鸣半途已领了茗歆朝,去了他们兄弟俩的住处,这时随在那老者身后的,只有秦昭然和小笛湘函三人,秦昭然未曾明言,湘函只好惴惴不安的跟在一旁,那老者留在院外,却不随他们一道入内,秦昭然一脚跨了进去,正房木廊下,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扑棱着翅膀,饶舌大叫道:“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小笛瞧着那鹦鹉有趣,紧走几步来到廊下,仰头逗弄那鸟,湘函和秦昭然缓步跟在后面,冷不防听得那鸟呱呱笑道:“恭喜将军,又得美人!”
  秦昭然千算万算,处处都预先打点过了,独独漏了这饶舌的鹦鹉,见小笛闻言一怔,慢慢板起明秀小脸,秦昭然心疼的什么似的,抢到他身边,握紧他的小手,急道:“小笛,此间有许多事情,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随我回房,有什么直管问来,我定如实相告!”
  湘函主掌外堂,见惯了山下富人蓄养娈宠,倒也不以为忤,只白了秦昭然一眼,呵呵笑道:“秦大哥,哦,应该是武将军才是!您那些风流韵事,湘函可是耳熟能详,要不要我替你告知小笛?”
  小笛“嗯”了一声,语气淡漠,“何主事都耳熟能详的风流韵事?秦大哥,这我倒不明白了!”
  湘函听他语气不对,又见秦昭然急的面色微变,当下不敢再随意取笑,放软声气哄着小笛,“呵呵,乾青的武将军,生的仪表堂堂,矫矫不群,山下素有传闻,只说这武将军侍主以忠,待人以诚,最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人物,这等英雄,自来便得大家小姐思慕,我随口说来,只不过逗你一乐,你却还当真了?”
  小笛仍是不为所动,微微嘟起小嘴,立在木廊那精铁而制的鸟笼下,尤显荏弱,秦昭然微微一叹,伸臂把他带到怀里,下巴摩挲着他的颈窝,良久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冲湘函一招手,轻道:“你们俩都随我进屋,我这里有些事情,要告诉你们,事关紧要,以往欺瞒实非有意,还望你们谅解!”
  小笛早瞧出他心神不定,只是故作嗔怪,他心知秦昭然纵有什么天大难事,也只会闷在心里,自已一人想法儿解决,绝舍不得他跟着为难,然而秦昭然越是如此,小笛心中便越觉心疼,这时逼着秦昭然吐露心事,小笛却心喜异常,忆起秦昭然在铭山上曾说过,要疼宠自已的伴侣,小笛心中暗忖,秦昭然于他,又何尝不是相依相伴的伴侣,他虽人小力薄,可但凡能为秦昭然做些事情,哪怕只是听他发发牢骚,吐吐苦水,也觉两人是在一道儿分担重负,尤为重要的是,他会觉着,自已对秦昭然而言,也是有那么一点儿用处的。
  正房正中,摆着一张琉璃花鸟屏风,绕过屏风,可见一张紫檀木小几,秦昭然当先坐下,小笛湘函分坐在他身侧,秦昭然隔着小几,握紧小笛的手,声线压的极低,开口便把小笛湘函惊得面色雪白,“咱们栖身的聚承堂,原是乾青枢密使哪大人布下的暗桩,胡先生便是哪大人派到堂里的眼线,现下朝局动荡,哪大人似乎按捺不住,便要有所动作,我在堂内晓以利害,符堂主愿弃暗投明,归顺朝廷,是以武忠他们才会紧着去接了我回来主持大局!”
  小笛喃喃道:“我听武忠大哥私下叫你将军,原还有些不敢确信,没想到,你竟真是那左司马将军武江昂?”
  秦昭然默然许久,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小笛不由惊呼,“什么你不知道?你怎会连自已的身份都不知道?”
  秦昭然一摊手,无可奈何的叹道:“我自武轩逸那小屋中醒来,便前事尽忘,后来发生那许多事,都是我旁敲侧击,一点一点从别人口中套出的原委,是以我心中实在惶惑,你看这些日子,武忠启鸣的言行,都指着我以前是个贪花好色的浮夸将军,前事种种我是不知,可秦昭然与那武江昂却决非同类,我心中爱你敬你,绝无半点亵渎,也绝不会故意欺瞒哄骗,小笛,”秦昭然展开他那小小手掌,贴在自已心窝上,“请你信我!”
  小笛温顺一笑,宛如昙花初现,绚丽无匹,秦昭然心中一阵急跳,却见小笛隔几拉起湘函的手,一并贴在他心窝处,柔声道:“我们当然信你!”湘函面上一红,却不挣扎,由着小笛把他的手贴在秦昭然心口,小笛语气一转,“只是你现在忘了前事,脾气秉性定然有异,你又说朝局艰辛,若是给别有用心的人看出破绽,加以利用,那可怎么办?”
  秦昭然见他展颜,那便是天大的麻烦也不放在眼里,嘻笑着涎脸逗他,“我虽记不起自已以前秉性如何,可眼下乾青兵马大权,大半握在我手中,旁人轻易奈何我不得,再者,大抵这类兵痞,不外强凶霸道,恃强凌弱,我只需学得几分形似,便足以应付!”
  小笛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轻轻吁出一气,竖起指头照他心口一戳,戏谑道:“你这人呐!当真口没遮拦,虽说记不起前事,可也不能这般出言不逊,直把自已以前比做土匪恶霸一般!”
  秦昭然暗道,我还真当这武江昂是土匪恶霸,单看这些日子,身边随扈和下属,尽心尽力替他务色美貌少年,便知这人人品好不到哪儿去,可这话只能在心里打个转,却不便明言,秦昭然抿唇合掌,把胸前那两只纤细手掌,拢入掌中,略一摩挲,湘函那手掌竟颤个不住,温热惊战,引得秦昭然掌心一阵酥麻,湘函这等羞怯情状,他倒从未见过,不意竟痴痴呆怔住了。

  上善若水(2)

  小笛抽回手,从随身行囊里取出一个异常眼熟的白底青花瓷瓶,轻轻塞到秦昭然手中,转过身对湘函悄声说道:“我瞧秦大哥今儿有些心绪不宁,你便代我……好生陪陪他吧!”
  秦昭然正侧耳细听,闻言大窘,拧着眉伸手去捞小笛,便要好生想法儿,罚他这般口没遮拦,哪知他早看清秦昭然的来势,轻轻松松滑脱了出去,小笛咭咭笑着跑到门边,冲屋内二人瞬了瞬眼睛,反手关紧门扉,扬声道:“我去看看茗歆朝,你二人……嘻嘻,这院里清静,想来不会有人打扰……”
  秦昭然听他说的露骨,不由哭笑不得,把那小瓷瓶放在桌上,急道:“我话还没说完,你怎地先溜了!日后若再说我欺瞒于你,那我可当真不能饶你!”
  湘函看清那瓷瓶,更是面红耳赤,身子一软,几欲摔下木凳,秦昭然忙近前一步,扶他站起身,湘函虽说经过情事,这时却身酥腿软,心中既是期待又是惧怕,秦昭然这人,性子执拗,若只是对他有意,两人私下里却未曾有过肌肤之亲,湘函是宁死也不敢确信,那人日后会主动提起,留了他在身边,想起秦昭然待小笛一片深情,湘函既且佩,恨不能立时从了他,也可长伴在他身侧。
  湘函情热已极,颈下已是淡绯一片,秦昭然隔着他那绢纱外袍,看清胸前两颗樱果已微微突起,登时喉头一紧,呼吸也有些不顺畅,小笛身子柔弱,房事上他总是诸多顾忌,回程途中这许多天,人多眼杂,也未能和他过多亲昵,是以稍一撩拨,竟觉身下坚硬一片,湘函依靠在他怀里,忽然被他托抱起身,心中惊跳无以复加,正在此时,却听秦昭然哑然低唤,“湘函,我不欲强人所难,只是……今天你若留宿在我这院里,终此一生,再也休提离开,你……可愿意?”
  湘函鼻头一酸,连连点着头,喉头哽着什么似的,连话也说不清爽,“我……我自然求之不得,只盼你不要嫌弃我……”
  秦昭然喟然叹息,滚烫的嘴唇贴上他的脖颈,吻着那突突急跳的淡青血管,悄声呢喃,“以往是我不好,现如今既然你和小笛已摒弃前嫌,咱们一家人自然是要和和美美的过日子,我又怎会嫌弃于你!”
  他那气息吹拂过颈间,湘函浑身一片火热,强撑着呜咽道:“你待我……一向是好的,一向……是好的……”
  见惯了湘函妩媚的风情,蓦然见他这般情难自抑,秦昭然心跳腾的加快,伸手抚上他的下颌,细细端详面前这张秀致面孔,湘函咬着下唇,急切间只想寻个途径,把身体里四处乱窜的热流,尽数引导出去,秦昭然见他露出一圈细细小小的牙齿,尤显憨态可掬,情不自禁抚上他的唇角,湘函舌尖一卷,急急把他的手指含入口中,小巧的舌头异常灵活,不住吮吸翻卷着,秦昭然再也绷不住,托了他放到床上,推开他身前轻薄衣衫,不待湘函受凉惊觉,立时俯身下去,寻着那丁香小舌,姿意嬉戏玩耍起来。
  此时身下之人若是小笛,定是惊怔战栗不止,需得他好生抚慰,耐心开拓,这才能渐渐入港,湘函却是完全不同于小笛,这身子敏感已极,随手抚摸上去,便能引得他惊喘着纠缠上来,秦昭然这还是第一次全情投入,无需顾忌,无需压抑,想做什么,只略有动作,身下那人自能随着他,腾挪翻转,秦昭然情动之际,忽然想起那润滑瓷瓶被他放在桌上,可当下又舍不得离开身下纠缠着八爪鱼一般的湘函,倒是湘函察觉他动作一滞,勉强睁开星眸,声音低沉悦耳,“你怎么了?秦大哥!”
  秦昭然摇了摇头,探手到他身后,抚着隐密处的那处□,湘函惊喘着弓起身子,却听秦昭然颓然长叹,挟起他翻身下床,一步一挨,够手在桌边摸索着什么,湘函眼风一转,正看见那白底青花瓷瓶,当下强忍着笑,双手交叉抱紧他的肩膀,秦昭然抱着个人,站在桌边当真气喘如牛,一把抓了那小瓶在手,竟险些欢呼出声,抱紧湘函把他翻转过来,趴放在床沿,湘函柔顺乖巧的由他摆弄,见他涂抹那药剂时,动作生疏,又不得要领,不由轻笑道:“秦大哥,我自已来吧!你这般涂法,怕是要涂到明儿早上了!”
  秦昭然捏紧那小瓶,一下吻住那粉嫩的唇角,直吻得他呼吸不畅,才慢慢放开他,柔声道:“还是我来!若是痛了,你定要出声唤我,我会慢慢来!”
  这样的时候,还会强忍着,只为顾忌他的身体,湘函急眨着眼睛,只觉眼中雾气升腾,他原是慕小笛的好福气,现下却觉得心中酸酸胀胀,这等福气,未亲身经历,又怎知竟是这般惹人心疼!
  身后滑进了一根手指,轻细缓慢的扩张着,不意触到了肠道内突起的一点,湘函颤声哼叫出来,急急扭摆着身子,连声催促着,“秦大哥,你直接来吧,我受得住!”
  秦昭然不知想到了什么,喷地一笑,应道:“那可不成,这活儿一定要做细,我最瞧不上人毛毛燥燥,急赤红眼,翻身就上!”
  那手指顺着肠道内的小点,来回勾搔着,湘函只觉得身后空虚的急需什么把它填满,那手指却总不给他痛快,伸进两指三指,仍只是穿梭嬉戏,湘函不满的哼哼着,身后忽地一空,随之有个硕大灼热的物什抵住穴口,湘函咬紧下唇,身后那人蓦地伏身挺进,把他那涨大到极限的欲望,全数埋入湘函体内。
  “啊——”湘函没忍住逸出口的呻吟,那人揽着他的腰身,狠狠抽刺着,□被他急速开拓,湘函呻吟着抓紧床上的被单,仅凭自已的力气,已经有些撑不住身体,那人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大手前伸,握在他早已抬头的欲望前端,随着自已抽 送的频率,替他或快或慢抚弄着,身前身后巨大的快感,潮涌一般席卷而来,湘函疲弱的顺应着秦昭然的动作,嗓子早已嘶哑,只能徒劳的哼哼着,那人仿佛不知满足的老农,辛勤的耕耘着属于自已的那片湿热领地,湘函几次濒临喷发,总被那人及时停手,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和他同时攀上极致快乐的巅峰。
  月上树梢时,这屋里动静才消停了下来,小笛偎在院门外,负手昂首看着满天星斗,算好了时辰,端了盆温水便要送进去,远处有人提着灯笼逶迤而来,当先躬身引路的,是个面貌陌生的青年男子,小笛微有些疑惑,这时辰了,难不成将军府还来了客人不成?
  那青年男子身后只跟了两人,看那男子的神色,对他身后那半大少年和那长身玉立的男子颇为恭敬,小笛忙避到一旁,那引路男子行至这院门外,一眼瞧见小笛,“咦”了一声,问询道: “你……是何人?怎会候在这院外,武管家早有严命,闲杂人等未经传唤,不得私自来将军院里烦扰,你……快些回去吧!”
  小笛性喜随意,衣饰舒适即可,倒不如何讲究精细,听他说完,低头打量了自已一下,这些日子他仍是坤院里那身青衣打扮,也难怪被将军府里的从人,认作闲杂人等!
  那半大少年却甚有兴味,盯着小笛一番注目,兴致勃勃的冲他身边那男子央道:“程……师傅,我瞧这院漆一片,恐怕武将军舟车劳顿,已早早歇下了……”
  他身边那男子斜眼扫过小笛身旁的铜盆,嗤道:“公子若说武将军劳顿,这话只怕不假,这个时辰就关门闭户,门外还有小厮守着,送温水进去……”
  那半大少年听得不甚明了,那引路男子忙陪着笑,应道:“程大人说哪里话,我家主子素有洁癖,现下天气炎热,睡至半夜,便要打水抹身,是以门外候着个送水小厮,却也寻常!”
  那位程大人倪他一眼,冷哼着不再作声,那引路男子不敢造次,挨到小笛身边,悄声询问,“主子进去多久了?这回召的是哪位公子侍寝?”
  小笛瞠目结舌,不知所云,那男子一怔,索性撇开小笛,自顾自附耳门边,偷听院里动静,许久未闻人声,那男子踌躇良久,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主子,程大人听说您已回京,特来拜候!”
  屋里有人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小笛急急端起铜盆,那男子把院门推开一线,放他进去伺候洗漱,正房里慢慢有了人声,小笛轻轻叩门,出声唤道:“秦大哥,是我!我送了温水来,你和湘函稍事洗漱,再起身吧!”
  房内似乎有人趿着鞋,急步踱了过来,一把拉开房门,就手接过小笛手中铜盆搁在地上,把他揽到怀里,双臂环紧,嗔道:“你在门外一直候到现在?可曾用过晚食?”

  上善若水(3)

  他的声音隐隐透出不安,小笛忙拍抚着他的后背,悄声说道:“秦大哥,外间有位程大人,带了一位小公子,一道儿来看你,不知是不是你往日故旧,我瞧着那人,说话不是很客气,你,需得好生应对!”
  秦昭然点了点头,湘函虽疲累欲死,可听得小笛的声气,忽然不好意思起来,卷起床榻上薄薄的衾被,缩至床里一角,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好在小笛甚是体恤,放下铜盆,候着秦昭然套上外袍,便带了门出去,湘函听得屋外两个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从被内探出头,一张秀丽面孔早已憋闷成了艳红色。
  等在院外的那位程大人,已有些不耐烦,甩袖来回踱着步,那位小公子却嘻笑着坐在门槛上,调侃道:“程师傅,稍安勿燥!您今日怎地这么大的火气?”
  那程大人在那小公子面前,略有收敛,冷哼一声,道:“这个武江昂,最是泼皮无赖,听得下人回报有人拜候,竟仍是端起架子,这许久还不出来……”
  语声未收,便听有人朗声一笑,“哈哈!武某惭愧,怎当得程大人一句泼皮无赖!”
  那程大人一窒,适才在院外焦燥不安,暗指武江昂君前失仪的是他,待到当真见了武江昂,他却又局促起来,浑身一颤,倒像想起什么,受了惊吓一般,猛的止了步,急急退到那小公子身边。
  那小公子却一跳老高,欢天喜地的转过身,直冲那开了院门,举步跨过门槛的高大人影扑了过去,秦昭然措不及防,被他扑个满怀,忙让开了些,借着月光,看清是个眉目俊朗的少年,心中登时打了个突,可转眼就见那位发完牢骚的程大人,毕恭毕敬的守在一边,当下心知那少年的身份。
  平素众人说起武江昂,总有些飞扬跋扈,秦昭然这时有样学样,抱着那少年重重打了他几下屁股,佯怒道:“你,怎地私下出来,也不带上侍卫?若给人寻着机会,布下杀手谋逆行刺,你和程大人,两个都是肩不能担,手不能提,难不成束手待毙?”
  那少年嘻笑着一头拱到他怀里,磨蹭了几下,这才抬起头,一双晶亮的眸子精芒点点,“师傅宽心,程师傅早已布置好了侍卫,再者,你既已回京,哪有人还敢老虎嘴里拔牙,这等时候却来行刺。”
  秦昭然吞地一笑,抚着他的脑袋,抬眼冲那位程大人打了个招呼,“程大人,简慢了!”
  那程大人背对月光,隐在墙影里,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倒是那少年拉着秦昭然,轻车熟路绕过院外九曲回廊,来到后院花池旁,秦昭然不知府内布置,倒不敢贸然造次,只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由那少年扯着他,在花池旁的虎斑巨石上坐下,那位程大人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后,秦昭然每一回眸,便见他受了寒似的,猛打寒战,这时两人坐定,那程大人却是谨守君臣大礼,不敢僭越,略加思虑,一步跨到那少年身边,垂目观心,直如老僧入定。
  那少年摇头晃脑,似乎很是得意,拉着秦昭然,咭咭呱呱笑道:“师傅,你这些日子到哪儿去了?我险些命禁军把襄城翻个底朝天,哪明亨那厮又觑着你不在京,屡屡给我施压,原先咱们只道哪老贼狼子野心,现下看来,谨王叔勤王叔竟也不是省油的灯,好在这些日子有程师傅替我分忧,只……他不够霸气,朝堂上每每义正严辞之际,那些贼子诡言反驳,先自把他气的半死,再教训起贼子来,便有些结结巴巴,辞不达意……”
  秦昭然微一侧目,如水月光下,那位程大人闻言沉下脸色,玉石般明净剔透的面孔上,轮廓刀削一般分明,池边微风乍起,吹动他那月白的袍子,衣袂翻飞,连着鬓边少许散发迎风飞舞,看着雅俊脱俗,秦昭然暗赞一声,温言笑喟,“程大人饱读诗书,自做不来那等骂街丑态,你还道谁都和师父一样,一身痞气?”
  那少年眼中神采乍显,兴高采烈的摇着秦昭然的手臂,道:“好一个一身痞气!这些国蠹向来只会欺上媚下,待他们仁厚,他们以为你好欺负,待他们严厉,他们又说你待下严苛,非仁君所为,师傅这个痞字,道尽与之周旋的精要,正是要一身痞气,才能压制他们的气焰!”
  秦昭然被他这等天真神态逗乐了,拍拍他的肩膀,轻道:“这痞气,要收放自如,陛下只需做好爱民如子的君王,这区区国蠹,还是有微臣替您料理吧!”
  那少年咯咯轻笑,回过头冲那程大人说道:“程师傅,你我二人,学不来师傅这等气势,所幸师傅已然回京,咱们只需操持好政务,余下那些个贼子,自有师傅替咱们料理!”
  那程大人勉强“嗯”了一声,那少年孩子心性,谈了一会儿政事,立马把话题扯到玩乐上面,直缠着秦昭然,问他此次出京,都去了哪些地方,有没有给他带簿仪,秦昭然苦笑摇头,那少年嘟着小嘴,似乎很是不喜,秦昭然见他模样可爱,直如幼童一般,不由觉着亲近,抚着他的脑袋,道:“师傅此际,虽没买了簿仪给你,却替你收拢了哪党伏在北疆的暗桩,这可比那等孩童玩耍的物什,好了不少吧?”
  那少年怔怔眨眼,他身后那位程大人却悚然动容,指着秦昭然,惊声道:“什么?哪党伏在北疆的暗桩?你……你此次,是去收拢那暗桩?那你在襄城遇袭,难不成竟是你故意使人布的局?”
  胡全礼当日曾提起过,小皇帝身边的程丞相,是武江昂的至交好友,今日秦昭然一听人提起程大人,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位包藏祸心的“好友”,这时见他惊惧,不由有些好笑,却也不愿就此见了底牌,便装作愤慨,道:“襄城一事,却是我始料未及,想来是哪党知觉了我的图谋,索性铤而走险,借机下了手。”
  那程大人“哦”了一声,似乎松了口气,秦昭然瞧不惯他这等作派,起身踱到他身边,故作亲密俯身上前,嘻笑道:“我也是遭了人的暗算,临时起意,转去北疆收伏那暗桩,倒不是有意布局,害你挂心,着实惭愧!”
  他还没近身,就听那程大人倒抽着冷气,不动声色的向旁侧了侧身子,秦昭然说话之际,一直未闻呼吸之声,想来这程大人一直屏神凝气,他这样草木皆兵,秦昭然倒不自在起来,一正脸色,又坐回池边巨石上。
  一时间没人言语,池边仅闻阵阵清脆的蛙鸣,那少年屈膝环臂靠在石上,仰头看着满天星斗,忽地一叹,“还是师傅府里清静,连这蛙鸣都比宫里悦耳,我身边那些个阉宦,都是各处送来的耳目,言行举止需处处留心,每日拘得我,可比上刑还难忍!”
  这么幼小的少年,独挑大任,身边强敌环伺,虽说也有些忠臣良将护佑,可日子定是过的战战兢兢,秦昭然今夜见他一派天真烂漫,想起他说在宫内,行止需处处留心,却也不禁替他为难,正要温言宽慰,将军府东北角忽然大放华彩,秦昭然一怔,循循夜风中,茗的叫嚷声格外清晰的飘了过来,“飞起来了!飞起来了!你快看,展鸣……啊!”
  展鸣似乎敲了他一记,急声怪责道:“怎地要你叫一声师父,竟比登天还难?咱们这孔明灯都飞起来了,你还是不肯改口么?”
  茗呜咽着,一阵干嚎,想来是已摸清了展鸣的脾气,知道他最怕自已撒泼大哭,所以遇着事儿了,先是一通嚎哭,指着先让展鸣服软,秦昭然不由菀尔,他身边那少年盯着天上升起的那奇形怪状的牛皮灯笼,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待听清了茗和展鸣的言语,那少年竟喷地一乐,回身拉着秦昭然的手,嘻嘻笑道:“师傅,那是谁?怎么这早晚了,他们师徒还在你府里放孔明灯?”
  秦昭然应道:“那是展鸣,他那小徒叫茗。”
  那少年不甚明了,扭头去看那缩在一边的程大人,程大人轻道:“陛下,那位便是您心心念念,一直掂记着要召见的申展鸣!”
  “申家兄弟么?”那少年一拍小手,乐得一跳老高,拉着秦昭然的衣袖不住摇晃,“师傅,你带我去看一看这申家兄弟吧!我听人说,他二人是双生子,自幼便能心灵相通,早就盼着能见他们一面了……”
  秦昭然奇道:“他二人一直在我府上,陛下若要召见,只管使人传唤便是,怎会……”
  那少年急切间,挽着他的胳膊快步掠过花池,口中敷衍道:“前些日子,我才听程师傅说起,你府上有此二人,若不是程师傅时不时和我说些宫外趣事,我非闷死在皇城里不可!”
  秦昭然随口应着,和他转出后院,那位程大人惜言如金,不吭声跟在他们身后,走上一处木廊,穿堂风已有些寒意,秦昭然浑身毛孔一收,心头蓦然一闪念,急急回头去寻那程大人的身影,却和他探寻的目光撞个正着,两人一怔,同时不自在的别开眼,心头俱是突突乱跳,倒像是心思被对方窥探了一般无措。

  上善若水(4)

  将军府的东偏院里,闹的沸反盈天,茗一通哭嚎,展鸣正手忙脚乱,挤眉弄眼做尽怪相,想逗他这小徒转嗔为喜,启鸣手里也抓着一盏奇形怪状的牛皮灯,带着歆朝站在一旁看戏,茗哭闹半晌,直把展鸣折腾的拧紧眉头,一下窜到身前,捂着他的嘴,一迭声央着,“我的小祖宗,将军早已歇下了,你这大嗓门,若是扰了将军清静,你我都要吃挂落!”
  茗呜呜啦啦,也不是说了什么,展鸣怔怔松开手,冷不防被茗一口咬住虎口,只疼的急急甩脱,怎奈茗这孩子刁蛮惯了,刚刚那一下爆栗挨的不明不白,心中郁愤,又吃准了展鸣舍不得对他动手,好容易寻着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紧紧咬着展鸣,嘴里仍是呜啦呜啦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启鸣瞧不过去,拍拍歆朝的脑袋,让他想法儿劝说,歆朝却漫不在乎的一扬头,道:“茗是说,今儿只是给展鸣一个教训,以后不许再动手打他,如若不然,他便一直咬着展鸣,再不松口!”
  茗连连点头,冲歆朝一举大拇指,又斜眼倪着展鸣,展鸣哭笑不得,眼看偏院外聚了一群府内的仆役侍卫,瞧着他被自已的小徒咬的狼狈,私下里嘻笑不止,急忙应道:“好,好,我答允你就是!快松口!师父的肉都快被你咬下来了!”
  茗洋洋得意的张大嘴巴,红红的嘴唇下,挂了一串晶亮的津液,展鸣好容易从这发威的小老虎口中,抢下自已的右手,还没来得及查看伤处,先扯着袖,替茗擦净唇角,声音里带着自已都没察觉的宠溺,“你瞧你,这么大孩子了,还流哈拉子……”
  茗呸呸几口,紧着吐了出来,恨恨的道:“你不说,我还险些忘了,刚刚硝制那牛皮的时候,你没洗手,我说怎地这人肉竟会这般咸涩!”
  秦昭然带着那少年和程大人,进门迎头便听见茗评价人肉咸涩,那少年听得有趣,不由两眼放光,紧紧盯着茗,见他只有十一二岁模样,圆圆小脸,眉目灵动,白嫩肤底透出嫣红,直如画中仙童一般,登时心生喜爱,秦昭然和那程大人面面相觑,秦昭然不知茗今儿又抽了什么疯,那程大人却是惊疑,怎地武江昂府上,便是个寻常孩童,也生得姿容不凡,胆识兼备?
  “你吃过人肉么?”那少年情不自禁凑到茗身前,伸手便要去抓他的发髻,茗急闪身避开他,撇着嘴故作老成的道:“当然吃过,”说着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的问他,“你可知道,我最喜欢吃哪种人肉?”
  那少年瞧出他只是作作样子,当下沉着气,抿唇笑道:“这个么,我倒不知,你,喜欢吃哪种人肉?”
  茗忽然伸指,捏着他两颊腮肉,不怀好意的道:“当然是你这种孩子的脸颊肉了!”
  那少年不防他偷袭,竟被他一把捏到脸上,程大人勃然变色,急步抢了过来,指着茗呼喝道:“混账东西,皇……公子岂是你取笑得的?这般无理……”
  茗性子极野,天不收地不管的野猴儿一枚,哪里理会他所说的公子取笑不得,冲那程大人一翻白眼,“你才混账东西,我……公子又岂是你取笑得的?这般无理……”
  他有样学样,把那程大人气得柳眉倒竖,他自恃身份,却又不能和这一名小童计较,当下把一腔怒气尽数洒到秦昭然身上,厉声喝道:“武江昂,仔细你手下人,君前无礼!”
  他既已开了口,秦昭然自然不好装作无事,勉强板起脸,便要训斥茗,却见那少年甚是高兴,连连摆手,道:“无妨,无妨,这孩子我瞧着就喜欢,”由着茗捏着自已脸颊,笑问,“你且说说,为什么喜欢吃我这种孩子的脸颊肉?”
  茗不无得意的斜了程大人一眼,索性左右开弓,把那少年的脸搓揉了一通,这才神秘兮兮的开口,“像你这种大户人家的孩子,皮肤最是细嫩,这吃人,和吃牲口是一样的,幼兽肤质嫩滑,最是可口,另外,这人身体上,脸颊腮肉只有两块,却是全身上下最有咬头也最有口感的地方,是以,吃人么,还是要吃你这种孩子的脸颊肉!”
  那少年扑嗤一笑,拨开他那两只小小手爪,问道:“听你说的,似乎吃过不少人?”
  茗连连点头,装模作样一拍胸脯,“当然吃过!”
  那少年“哦”了一声,冲秦昭然甜甜一笑,央道:“师傅,我听这孩子说的有趣,也想尝尝人肉的滋味,不如,你把他送了我,今晚我便让宫里御厨把他那脸颊肉炮制了,尝个鲜吧?”
  茗一怔,展鸣这才愣过神来,想到君无戏言,只吓得面无人色,扑地跪倒在那少年身前,急切间口不择言,“皇上,这……这孩子吃屎长大的,您这么尊贵的人儿,别污了您的口。”
  秦昭然显然也想到了其中厉害,这一夜相处,他虽明了那少年,不过是孩子心性,凡事喜欢凑个热闹,也喜欢争强好胜,可他这句玩笑,却是顶着皇上的金口而来,当下不敢怠慢,踱到那少年身边,吞地一笑,一脚踹翻展鸣,骂道:“你那徒弟糊涂,你竟也跟着糊涂起来,皇上不过瞧着他年幼有趣,逗个乐子而已,又怎会当真吃你徒弟?”
  程大人候在一边,偷眼去看那少年神色,只见他两眼精光四射,看着精神头儿倒是健旺,秦昭然出言缓和,也未见他执意为难那小童,反倒是兴兴头头盯着那小童,似乎只是想见他受惊害怕,出声讨饶。
  茗却又哪里吃过什么人肉,只不过是瞧着那少年一身光鲜,气度不凡,下意识里想捉弄他,这时见展鸣和秦昭然神色肃穆,才觉出有些心虚,四下里偷偷找寻歆朝,却见歆朝立在启鸣身侧,悄悄冲他摆了摆手,茗一向把歆朝当作主心骨,这时见他告诫自已不可妄动,忙垂下脑袋,作出一副惶恐神态,把平素对付华旭笙的那套,照搬到了乾青幼主面前。
  茗这一低头,面上尤自带了几分惊惧,那少年看得心怀大畅,秦昭然不欲他在这将军府多作逗留,装作无意抬头看天,程大人瞧见了,忙催促那少年,“皇上,天色已晚,咱们还是尽快回宫吧!”
  那少年恋恋不舍,只盯着茗,怕是好容易发现个好玩的物什,不肯就此丢手,秦昭然现下虽不明白展鸣的心思,可茗毕竟是他从铭山带出来的,这孩子淘绳调皮,却终归不是个坏心眼儿,留在他身边,他自可细加照拂,若是被那脾气秉性一概不知的小皇帝讨要回宫,在那勾心斗角相互倾轧的皇宫之中,这孩子那点小聪明臭脾气,恐怕过不多久,便会沦为炮灰,秦昭然心中一定,见那少年犹豫着便要开口,急忙抢在他前面,吩咐道:“展鸣,快把这皮猴带了回去,今日他君前失仪,你这做师父的难辞其咎,你二人,自去武忠那儿领刑吧!”
  展鸣闻言大喜,他正不知如何脱身,秦昭然的话,于他不啻纶音,当下惶恐叩首,揪着茗颈项,箭步如飞,三两下没了踪影。
  茗被展鸣拎小鸡似的拎了去,那少年怅然若失,脸色一沉,不意却见着立在一侧的歆朝,他见歆朝和茗一般年纪,眉宇间却有其灵气无其戾气,自他进院,便安安静静站在一边,似乎只是个剪纸人影,那少年瞧着茗和他那师父展鸣有趣,便认定将军府里的小童,个个都如这般有趣,当下眼珠一转,便要生法儿让秦昭然把歆朝送了给他。
  那程大人久候在侧,总不见那少年有回宫的意思,心内焦急,便待上前催促,哪知歆朝忽然一张嘴,口水嗒嗒落下,直如痴傻一般,一把抢过启鸣手中的牛皮灯,便咬将起来,启鸣备不住被他吓了一跳,顾不上失仪,紧着搂起歆朝,急声问询,“歆朝,你怎地了?你怎地了?可是哪儿不舒服?”
  秦昭然早瞧明这小鬼的心思,心下暗赞歆朝见机快,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这孩子定是又犯了病,你快些带他下去,寻了大夫替他抓些药来。”
  那少年“咦”的一声,惊问,“师傅,这孩子怎么了?我瞧着,刚才他还好好的!”
  秦昭然眉间一沉,叹道:“这孩子幼时高热,烧坏了脑子,平素不声不响,倒与常人无异,只一犯起病来,抓过什么,都要塞到嘴里,今日不防竟在陛下面前犯病,当真失仪!”
  话已至此,那少年彻底死心,讪讪道:“既如此,师傅你去太医院请位太医回来,替他好生诊治诊治也就是了!天不早了,若再耽搁,恐怕宫门要下锁了,师傅你先歇着吧,华儿和程师傅要回去了!”

  上善若水(5)

  展鸣揪着茗,鬼撵了似的,一溜小跑出了东偏院,茗此时知道事情厉害,倒乖乖的一声不响,由他挟抱在怀,急速飞奔,展鸣在府里东转西拐,瞻前顾后,好像打不定主意,要把茗藏在哪里一般,这时夜已深了,只将军没有歇下,各院里的仆役侍卫,不敢擅自换岗歇息,这等夜籁人静之时,展鸣忽然听见,秦昭然那小院里,似乎还有人声。
  极目远眺,那小院灯瞎火,不像皇上驾临,展鸣心中略微一定,抱紧茗,轻道:“茗乖乖,再忍耐片刻,师父带你去将军那院暂避一时!”
  茗绷着脸,一言不发,他自记事以来,还没被人迫得这般狼狈,需得落荒而逃,虽说那人似乎权势极大,连秦昭然这大将军,都对他毕恭毕敬,可在茗心里,却不比华旭笙更令人敬畏,再者,那人也不过比他大了几岁,这又怎能令他服气。
  武江昂那院的月洞门,只是虚掩在那儿,展鸣轻拍一下,那门便应手而开,院里有人轻呼一声,随之奔来,笑迎:“秦大哥,怎地这早晚才回来?”
  展鸣有些尴尬的立在门边,轻道:“笛公子,是我,展鸣!将军仍在东偏院,我带茗,先借你的地方,躲避一时!”
  小笛闻言轻笑,拉开院门,见他挟抱着茗,茗倒是难得老实的板着小脸,缩在他怀中,不由好奇,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茗又闯祸了?”
  展鸣苦笑连连,茗拧着头,犟道:“哪是我闯什么祸了,秦大哥府里来了个瘟神,直说要吃我的肉呢!”
  小笛一挑眉,神色间似乎很是不解,展鸣不住回头,察看有没有人跟了来,心神不定的央求小笛,“笛公子,这个中情由,待咱们进了院,我自会一一分说明白,在这乾青地面上,若那人开口,只怕少有办不来的事儿,是以我师徒二人才会这般惊慌,求您收留庇护!”
  小笛见他惶急,当下也不多说,闪身让开一线,待他师徒二人进院,急忙杠上门栓,引着他二人去了一侧厢房,展鸣连声道谢,压低嗓音道:“笛公子,我二人躲在此处,若有人来问询,你只说没见过我们便是!”
  小笛笑道:“我理会得!展鸣哥,到底出了什么事?适才秦大哥故人来访,我见是位风骨清奇的大人,想来做事不会如此胡闹,怎会要吃茗的肉呢?”
  茗恨恨咬牙,“小笛哥,不是我说你,秦大哥怎地总是结交这些狐朋狗党,我不过逗那小孩儿一乐,他竟央着秦大哥把我送他,还说今晚要宫里御厨把我炮制了,让他尝鲜呢!”
  小笛一怔,念叨了两声“宫里”,展鸣点了点头,“正是宫里那位主子,你见到的那位大人,便是咱们将军的好友,程征程丞相,将军不在京中,他二人举步维艰,日子不好过,好容易盼到将军回来,自然是紧着来,问询探望!”
  正房有人哑着嗓子,悄声唤道:“小笛,小笛,是秦大哥回来了吗?”
  小笛笑嘻嘻的应着,“不是秦大哥,不过,嘻嘻,待我回去,说给你听,却是茗的糗事!”
  茗听见湘函的声音,一下乍了毛,当下不管不顾,扯着嗓子道:“何湘函?你怎地赖在这院里?”
  小笛连连冲他摆手,伸臂揽着他,抚了抚顶心毛发,轻道:“茗,不可对何主事无礼,他现下……他现下……总之,日后见了他,要像待我和秦大哥那般,你可明白?”
  茗翻他一眼,极不耐烦的挣脱他,哼哼道:“妇人之仁!”
  展鸣不容他无礼,捏紧他的脖颈,把他按揉到怀里,冲小笛陪笑道:“笛公子,夜深了,您请回去歇着吧!这孩子口没遮拦,冲撞莫怪!我……我自会好生管教的!”
  小笛吞地一笑,出了这间厢房,推开正房木门,湘函正伏在床前,见他回来,装作没有听见茗那话,巧笑道:“小笛,茗做了什么糗事?说来听听!”
  秦昭然直把那二人送到宫门,这才安心,武忠带着一众侍卫溜宫墙候着他,见他独自踯躅,急忙命人抬了轿子过来,秦昭然摆了摆手,犹豫片刻,轻道:“武忠,我离京这些日子,程大人……是不是私下里,和我手下那些军佐将领交往甚密?”
  武忠讶然睁大双眼,凝神细想,应道:“这……属下倒没留意,程大人清廉自诩,讲究君子之交,一身风骨,最是清高,属下等这些大老粗,实在害怕和这等文臣打交道……”
  秦昭然笑了笑,换了个话题,“我今日回京,连深宫里的皇上都知道了,哪明亨不会不知,他……有什么动作?”
  武忠搔了搔头,“怪的很,哪明亨前几日,去玉泉山纳凉,不意觅得个绝色伶童,这些日子竟龟缩府中,只陪着他那新宠,倒不如何过问政事!”
  秦昭然只听的头大,心中暗叹一声,坐上轿子吩咐回府,快到府门口时,听见侍卫们悄声交谈了几句,武忠沉声道:“没规矩!这般失惊打怪的……”
  有个憨憨的少年声气,自窗外传来,“忠哥,刚才兄弟们依稀瞧见南院那儿,有个影闪了一下,恐怕有那不长眼的小毛贼,潜入府中,南院女眷都已歇下了,莫要惊吓了她们才是!”
  秦昭然正听得入神,武忠连连咳嗽起来,压低了声线,恶狠狠的道:“什么影一闪,这时机,大街上野猫野狗乱窜,备不住便是这些东西花了你们的眼。”
  那侍卫少年还要据理力争,武忠恨恨跺脚,“好了,好了,武义你就省省心吧,紧去姑奶奶的小厨房,让杏儿给将军准备些吃食,今儿一天,将军还没好生吃过东西呢!”
  秦昭然一挑轿帘,不待轿子停稳,便笑模笑样从轿里钻了出来,淡淡扫了武忠一眼,围着轿子的一群侍卫中,有个壮实的像小熊似的少年,尤为惹眼,秦昭然见他不服气的瘪着嘴,不由笑道:“武义?你且别着恼,你那忠哥,恐怕是有不可对人言的隐情,你一通嚷嚷,给他抖落了出去,岂非不妙?”
  话音未落,武忠扑通跪倒,把那青石板路面,磕得砰砰直响,“将军,将军明鉴,武忠绝不敢欺瞒主子,也不敢背着主子,做什么不能见人的事……”
  秦昭然伸了个懒腰,漫不在乎的摆了摆手,“起来吧!闹了这许久,我还真有些饿了,你让人多备些膳食,送到我那院里,小笛和湘函,这一会儿定然还等着我,估计晚食也没用过呢!”
  武忠忐忑不安的慢慢扶膝立起,见秦昭然悠悠哉哉的进了府,忙紧步跟在他身后,御下之道,在于恩威并济,这一点,秦昭然在铭山时,早已从符堂主那儿学了个神似,只他不像符堂主那样,整日板着脸,下山后对着武江昂的一众旧部,他总是笑脸相迎,只这笑却有多重涵义,既让人觉着和他在一处,被他重视器重,又让人不敢心生小觑,总觉着他那和旭的笑脸背后,隐藏着更深的东西,你若尽心尽力办差,那自然没有妨碍,若是敢和他玩什么花花肠子,他自有严酷手段整治于你。
  秦昭然循着记忆,一路回到武江昂的小院,盈盈月光下,老远就见月洞门上方,挂着一块拱形牌匾,早些时候他没留意,这时眯眼细细打量,那牌匾上书着古篆“绿苑”,走到门前,秦昭然举手推门,却发现门被从里面杠上了。
  武忠兀自不敢相信,紧着上前帮他推门,力道使的不小,那门却仍是纹丝不动,秦昭然“咦”了一声,扬声唤道:“小笛,湘函,我回来了!”
  正房里有人踢踢拉拉一路小跑,乐呵呵的奔来开了门,秦昭然扯着武忠躲在门边,待那人拉开门,未见门前有人,急忙伸头出来看时,一步窜上去,把那人抱到怀里,搂起转了一圈,那人被他吓的哇哇乱叫,直到秦昭然放他下来,那人仍是惊叫不止,秦昭然双眼眯成一线,笑得合不拢嘴,拍着那人后背,轻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成心的!只不过,想和你开个玩笑罢了!谁知你这么不经吓……”
  那人一双剪水双眸似乎蒙了雾气,对着月光,更显亮,听清了秦昭然的言语,他似乎气愤难平,举起小拳头,便要捶打秦昭然,忽地看清秦昭然身后,那躬身候命的武忠,忙又收起爪牙,温顺的偎到秦昭然怀里。
  “小笛,”秦昭然柔声道:“你和湘函还没睡呢?可用过晚食了?我让人再做些吃食送来,咱们垫垫肚子,可好?”
  话音未落,就听小笛腹中饥鸣阵阵,秦昭然和武忠有些好笑的看着他,小笛抚着肚子,有些尴尬的咧着小嘴笑起来,武忠不敢久候,应命离去时,却被小笛唤住,“武忠大哥,烦你多备些吃食吧,恩……备五人份的!”
  秦昭然稀罕的围着他团团打转,奇道:“小笛,怎地你今夜竟有如此食量?”
  小笛无可奈何的冲院内厢房一挤眼,“谁让你那客人说要吃了茗,吓破了展鸣的苦胆,这一会儿,他们师徒俩可都躲在咱们院里避祸呢!”

  上善若水(6)

  小暑那天,整个将军府里除了明晃晃的日头和各处钉子般的侍卫,再也看不见别的人影,秦昭然那院地势低,接着地气倒还有几分凉爽,再加上小院设计巧妙,回形的长廊里,穿堂风嗖嗖不绝,院里翠竹森森,绿意盈然,又添了几分适意,所以小笛和湘函自秦昭然上了朝,便缩在小院里,吃着秦昭然特意使人送来的冰湃葡萄,闲聊家常。
  秦昭然每每上朝前,总要吩咐武忠武悌,备好时鲜瓜果蜜饯,给他那院里两个宝贝送来消暑,展鸣启鸣军务在身,不能时时陪在他们那两个小徒身边,便想方设法把那俩皮猴送给小笛看顾,湘函今时不同往日,既已住进秦昭然那小院,那便和小笛一样,是将军府的半个主子,秦昭然自回了府,明里暗里,总显出待他二人与众不同,将军府里那些人精儿,自然一眼就能瞧出,现下府里真正能得将军欢心的,当数将军院里那两位公子,是以言语间恭敬有礼,让他二人挑不出一点简慢来。
  早起展鸣送了茗歆朝过来时,歆朝就已交待过茗,不可对湘函无礼,若实在瞧他不顺,自可当他不存在,不理会他也就是了,茗冲着那瓜果蜜饯,极没骨气的连声应允,到了秦昭然那小院,湘函和小笛各自穿着新添置的烟纱绢袍,正坐在院里竹影最盛的回廊下闲聊,见他们过来,湘函笑呵呵的起身,冲展鸣一指身前石凳,道:“展鸣,快来!秦大哥刚使人送来的冰湃葡萄,又甜又冰,你尝尝!”
  展鸣自然不敢逾越,连连摆手推辞,拍着茗歆朝的脑袋,交待道:“你们两个,且乖乖在此玩耍,不可胡闹!师父办完公事回来,再带着你们去东大街寻启鸣,咱们四个一道儿去豆荚胡同溜溜,可听明白了?”
  茗那魂儿早被桌上的冰湃葡萄勾走了,急不可耐的冲他挥挥手,两眼一直盯着那水晶盘里紫盈盈的小点,湘函喷地一笑,端起那盘子给他送了来,茗一怔,有些狼狈的板起小脸,侧身让到一边,小小眼珠翻向上,盯着回廊上方油彩漆画的藻井发起呆来,湘函被他晾在一边,端着盘子进退维谷,歆朝急忙就手接了过来,端丽小脸上浮着一层虚伪至极的客气,“多谢何主事!”
  展鸣没好气的过来扯着茗,一拍他那小脑袋,“师父在院里是怎么跟你说的,怎地来了竟这副夹夹缩缩的小家子样?”
  茗冷哼一声,仍是扭着小脑袋,不去看湘函,小笛忍着笑,起身捏了一粒葡萄,塞到他的小嘴里,嘻笑着哄他,“茗,你再不吃,那冰都该化了,到时想吃这冰湃葡萄,可就要等到明天了!”
  茗吧嗒着小嘴,慢慢回过味儿来,小脸满是陶醉,情不自禁挪到歆朝跟前,小手左右开弓,捏着那葡萄吃了个不亦乐乎,紫红的汁液混着冰水,顺着他那小下巴津津而下,随着那嫣红小嘴一张一合的吐着籽儿皮儿,那圆圆润润的小脖颈,愈发引人注目,展鸣两眼直直盯着他,不由咽了一下,小笛湘函瞧得分明,不由相视一笑,眼看着日上三竿,小笛惊呼一声,“展鸣,你不是还有公务么,怎地这时辰了,还赖在这儿不走?”
  展鸣一怔回神,抬头看了看天色,立时哀号连连,顾不上说话,一溜烟出了小院,茗哈哈大笑,用满是汁水的小手,指着展鸣的背影,嗤道:“这人,比我还冒失,秦大哥竟让他教我武艺,当真所托非人!”
  小笛应声笑道:“这哪是秦大哥所托非人,分明他看你们俩臭味相投,便格外关照你,不然给你寻个古板师父,到时可有得你受了!”
  歆朝捧着果盘,一粒粒朝嘴里填着葡萄,听了这话,噗嗤一笑,“小笛哥,不若你央秦大哥,让启鸣哥教授茗吧?昨儿启鸣哥还揪着账房廉管事,非让他教我念书呢!”
  茗一听书字,当真头大,嘿嘿讪笑道:“那……那就这样吧,所幸我那师父自已不识字,也就不会逼着我念书识字……”
  湘函一怔,“华主事学腹五车,怎地他竟没教你二人识字?”
  茗不愿答腔,歆朝只好应道:“何主事,我师父说世间最没用的,就是读书人!所以只教我二人一些皮毛功夫防身,顺带教些医术。”
  湘函眉间轻蹙,似乎有什么不解之处,小笛招呼两个孩子坐到石凳上,回头见他拧眉,正要问询,院外有个少年声气蓦然响起,“笛公子,何公子,今日暑气重,将军临走前吩咐巳时给您二位送些罐闷鱼唇,先填补填补,今儿朝中事务繁重,只怕他回来就近未时了,您二位再饿着肚子等他,非虚脱不可!”
  湘函心头一软,唇边笑意便带了几分甜蜜,回首去看小笛,见他也是一脸笑意,唤了那少年进来,那少年长得甚是粗壮,小山似的朝院里一站,让人看着就觉酷热,他放下手中一盅密瓷白乳的炖品,垂手躬身便要退下,湘函心念一转,扬声笑道:“这位小哥,先别急着走!外间天气炎热,便吃些冰浸过的瓜果,再走不迟!”
  那少年甚是憨直,闻言不由看了看歆朝手中的果盘,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歆朝虽不知湘函用意,却仍是笑嘻嘻的递了果盘过去,那少年看似眼馋,可歆朝当真递了果盘过去,他却钉子一般站定,手按在腰刀上,沉声道:“多谢公子好意!只属下现下仍在轮岗,不便多待,公子有事,只管出声唤我便是!”
  湘函含笑道:“你既在轮岗,我们唤你,你又怎能听见?”
  那少年搔了搔头,憨态可掬的咧着嘴,笑道:“险些忘了,将军已调了武义过来,专司护卫笛公子和何公子,武义就在门外,公子唤来,武义立时就能听到!”
  湘函见他执拗,急冲小笛使个眼色,小笛懵懂着出言挽留,“这位武义大哥,既然是在院外轮岗,便用些水果再走,又有何妨?”
  湘函快步上前,接过歆朝手中的果盘,硬塞到那少年手中,指了指回廊下的石凳,那少年不便就坐,又拗不过他二人,只得拿捏着分寸,小口小口吞着葡萄,湘函见他慢慢放松下来,装作无意道:“武义,怎地前两天我去后院花池摘荷叶,见府南有处院落,门庭紧闭,里面却传来妇人的声气?难不成,是将军的家眷?若是将军家眷,我二人这般据礼,却显不当……”
  那少年咳呛了一下,急急咽下口中果粒,连连摆手道:“何公子休要误会,那院里的,是将军孀居的妹妹,平素不常出来走动,况且,姑奶奶脾性好,待人和善,便遇上您二位,也不会与您为难的!”
  湘函点了点头,小笛这时已然明了他的用意,前些日子秦昭然对府南那处院子,着实疑惑,却又不好贸然寻人打听,若是让人知道,他连自已府里住了什么人都不知道,那岂非惹人疑窦,只这般蒙在鼓里,又着实令人提心吊胆,惟恐哪天一不留神,露了破绽,湘函今日借机留下那少年,实是一番打探的心思,小笛心下感佩,若非湘函心思灵动,他自已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法子,向府里侍卫套问缘由的。
  “将军孀居的妹妹?将军的妹妹在自已哥哥府中守寡?”湘函似乎不解,有些好奇的盯着武义,“将军财雄势广,他妹妹虽是孀寡之身,却也不难再寻户好人家呀?”
  武义唬得脸都白了,冲湘函急急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何公子千万休在将军面前提起,要给姑奶奶寻户好人家,这事儿可是将军的讳忌,老郡王临终前,特意交待,要将军把姑奶奶接回家里守孝,就为全一个节烈的美名!您这番言语,若是撞到将军那儿,指定要吃挂落的!”
  湘函“哦”的一声,促狭的眨了眨眼睛,嘻笑道:“听你这话,似乎有人曾在将军面前碰过钉子?”
  那少年踌躇半晌,压低了嗓门,轻道:“这我也说不上来,只依稀听忠哥说过,将军有位好友,对姑奶奶很是仰慕,曾私底下向将军透出过那么点意思,哪知将军一口回绝,直劝他那朋友,别把心思放在姑奶奶身上,天下女子多了去了,何必执着于孀居之人!”
  至此,湘函小笛已完全明了,原来那武将军竟是关起自已的妹妹,令她一世守寡,小笛一向心软,听武义把那姑奶奶的处境,说的如此可怜,不由心生怜惜,轻道:“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那位姑奶奶非得守一世活寡不可吗?”
  武义一声长叹,少年青涩的面孔上,竟也写着无奈,“怪只怪姑奶奶命不好,老郡王把她许了昌平郡守,过门没多久,昌平郡一场瘟疫,姑爷跟着病死了,只撇下姑奶奶孑然一人,若有个孩子,还可陪伴度日,现下可不是要守活寡么!”

  上善若水(7)

  秦昭然第一次上朝,着实紧张了半宿,若不是怀里两个宝贝温柔体贴,一言不发陪了他许久,只怕第二天上朝,看见那巍巍高耸的宫殿,刀戟罗列的禁军,他真会扭头就走,从此再不踏足乾青半步。
  原想着,上朝时诸多朝政,他又理不出头绪,若小皇帝贸然问询他的意见,他怕是不好应对,哪知朝中诸臣,虽敬畏他手中兵权,论及朝政,却还是更相信那程丞相的能力,秦昭然作了半日壁上观,临下朝时,终于悄悄吁出一口长气,他这般默不作声,朝臣也不以为异,秦昭然总算能放下心来,每日准时点卯,经崇门入宫,立在大殿,做半日塑像,再循原路回府,搂着他那两个宝贝,缩在他的那小院里,悠然度日。
  这日小暑,未时下朝,秦昭然着急忙火,紧着走出蒸笼一般的大殿,出崇门,冲自家那六人呢轿一招手,轿夫们紧抬了轿子过来迎他,崇门外那一溜轿子,轿夫们都是翘首踮脚,直盯着这边的辅国公武将军细瞧,间或有人窃窃私语道:“那位便是辅国公?我还以为得是个身高七尺,眼若铜铃的巨汉呢,谁曾想,竟是这般俊秀的人物!”
  那人身边有老于世故的轿夫嗤道:“瞧你那点出息,真当这朝里大员们,都像戏文里唱的那样,身高七尺,眼若铜铃,我教你个乖,戏文里那样唱的,是雷公,可不是贵人老爷们!”
  秦昭然正热的满心焦燥,闻言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杠子头满脸堆笑,凑过来道:“主子,轿子里已备好的冰块,您快些进去凉快凉快吧!”
  大热的天,听人提到冰块,单只是听,已让人觉得惬意了,秦昭然一拍他的肩膀,叫了一声“好”,躬身钻进轿子,那绿呢大轿,四下里被厚重的帘子塞了个结实,当间摆着满满一铜盆冰块,秦昭然刚伸头进去,那寒气扑面而来,竟激得他打了个喷嚏,饶是如此,他仍是欢欢喜喜坐了进去,身上那朝服早湿了个精光,被寒气袭体,登时粘粘腻腻,令人好不难受。
  这么热的天,小笛和湘函定是守在院里竹影最盛的回廊下,等着他回去,秦昭然一想起家中有人守候,心头登时甜丝丝的,嘴角逸出笑意,阻都阻不回去,早起上朝时,他曾吩咐管事的武悌,要时时备了冰块瓜果,着人送去,还有那滋养的炖品,天儿热,那两人又执拗,每日非得候着他回府,才一道儿用午食,秦昭然又是心疼又是不舍,只能想着法儿,使人隔三差五送些吃食过去,说是让他们吃着玩儿的,不算正餐,他二人这才肯吃些东西。
  轿子刚离地,却猛的一顿,秦昭然正愣神想着心事,冷不防被颠了一下,差点一头撞窗户上,轿外那杠子头绷不住,扯着嗓子喝骂道:“哪来的野鬼,也不怕冲撞了贵人?这般失魂落魄的,等着投胎么?”
  秦昭然抚着额角,温言道:“好了,好了!这天热的邪乎,兴许人家是晒懵了,有些眼花,少惹事端,咱们快些回府吧!”
  杠子头立时息了声,哆着嗓子笑道:“是,主子!”
  他这边不欲多作计较,那阻了路的人却不肯罢休,扑上前拦着轿子,嘶声道:“轿子里的,可是武将军?”
  那声音虽嘶哑,却在那丝丝破音间,带出往日的清甜柔软,秦昭然一怔,这声音,听着竟有些耳熟,只他一时想不起来,曾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杠子头极不耐烦的挥手去那人,喝道:“快走,快走,有冤上城北卢阳府递状子,再不然撞景阳钟去,少跟这儿磨叽!”
  那人拼命扯着轿帘,杠子头住了轿,领着几个轿夫一道儿,来扯那人,秦昭然见轿帘下一双莹白小手,因攥着那轿帘太过使力,连指甲都发白泛紫,不由心下一软,一挑轿帘,那伏在轿前,死乞白赖不肯离去的,正是那位水师都督的幼弟,魏家老铺的少东家,魏季宇!
  这时他那身孔雀蓝的纱袍,已揉搓的不成样子,头发有些散乱,面上竟还带着一小块污垢,秦昭然轻轻挽了他起来,随手替他扯了扯袍角,温言道:“季宇,你……你若有事找我,直管让羽信带了你来我府上,怎会守在这崇门外拦我的轿子?”
  魏季宇小嘴一瘪,眼看着就要号啕大哭,却又极力忍着,抽哽着,“田都尉自回了京,每日忙的脚不沾地,我压根寻他不着,去你府上,你那守门侍卫,连通传都不答允,我哥哥……我哥哥自幼体虚,这些天在被囚进刑狱,中暑晕劂了好几次,眼看着天越来越热了,若再任由他这样下去,只怕他,过不得这个夏天了!”
  一口气说完,魏季宇连连抽哽着痉挛了几下,秦昭然忙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声气更加柔和,“你哥哥被关在哪儿,你带了我去,咱们上下打点一番,先让狱卒给他换间好些的牢房,觅了大夫替他诊治,我再想法儿替他翻案就是!”
  宣阳门外的柳叶胡同,名字虽雅,却是刑部大狱的所在,魏季宇小脸抹得脏兮兮的,只顾在前带路,秦昭然索性弃轿步行,每一抬头见到前面那皱污的衣角,和那发丝凌乱的小小身影,便不觉好笑,他也曾是世家子弟,自命不凡,狷狂傲慢,总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要无条件的对他好,都要无条件的把他捧在手心,当宝贝一般对待,可出了一点小小的偏差,他所爱之人,另有所爱,更因为他从中作梗,对他恨之入骨,避而不见,这打击令他痛不欲生,只觉世间了无生趣,一意求死。
  前面那小小少年,敏感骄傲,明明荏弱却又故作坚韧,明明从小到大娇生惯养,没有受过一点委屈,没有遭受一次打击,在这家门蓦遭大难时,却执意用自已那瘦弱肩膀,扛起家中重担,但凡能带来一丝希望,他都不愿错过,秦昭然微微一笑,在距柳叶胡同还有一射的地方,叫住了魏季宇,那孩子扭过头来,神色间有些慌乱,好像生怕秦昭然反悔一般,秦昭然冲他招招手,扬着自已手中浸了冰水的汗巾,笑道:“你看你的样子,若是贸然闯进牢里,你哥哥见了,定然以为你遭了强盗。”
  魏季宇举袖擦了把脸,手臂放下来时,孔雀蓝的袖子,洇了一层灰垢,他略停了停,思索片刻,上前挨到秦昭然身边,接过那汗巾,胡乱抹了两把,秦昭然摇头苦笑,捏着汗巾一角,替他仔仔细细把脸擦干净,这才冲着前方一扬下巴,“快走吧!安置完你哥哥,你先回去,我去寻田都尉,想想有什么法儿,可以襄救你哥哥。”
  刑部大牢,虽然高墙铁狱,可溜着墙根,仍有呛鼻的霉腐气息,魏季宇刚一进去,立即举袖掩鼻,皱紧眉头,秦昭然呵呵一笑,牢头点头哈腰跟在他身后,指着最里面一排沉沉的牢房,献媚道:“将军,魏季宣大人囚在左手边第三间。”
  秦昭然用手抵着鼻孔,瓮声瓮气的道:“这位魏大人,到底犯了什么事儿,怎会囚在刑部大狱?”
  牢头陪着笑,挨到他身边,用手背挡着面孔,悄声说道:“将军有所不知,这位魏大人,挪用了军饷,前些日子被下了大狱,现如今,还没传出风儿,要如何处置呢!”
  魏季宇惊的小脸煞白,情不自禁向前几步,紧挨着秦昭然站定,这私挪军饷,罪名不小,虽说大家都是心知肚明,那位魏大人挪用的军饷,只怕都用于建造他那新式战舰了,可枢密使要与他为难,又有谁敢做这出头的橼子,替他做仗马之鸣?
  探完监已近酉时,秦昭然好说歹说,好容易哄魏季宇回去听信儿,候在柳叶胡同外的杠夫们,紧着抬了轿子过来,秦昭然举袖擦了擦汗,外面暑气已渐渐消退,跨下狱前石阶,徐徐微风拂面,秦昭然深吸一气,缓缓吐纳出来,一挑轿帘钻进轿子,没留神轿底那天青色的汗巾,一脚踩出个脏污的鞋印。
  杠子头似乎知道,他现下心急着回府,一声吆喝,轿夫们抬起轿子,跑得飞快,虽说动作迅速,可轿子里却稳健如常,秦昭然弯腰拾起那块汗巾,想起魏季宇刚刚那副样子,竟觉得十分有趣,手指抚过汗巾上的那块小小迹,秦昭然摇头轻笑,伸臂撑着轿子两侧,挟着汗巾的指骨叩在油木窗格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远远看见将军府门前那对铜狮时,秦昭然命人止了轿,急急钻出已有些憋闷的轿子,随手撩着轿内铜盆里温凉的冰水,吩咐那杠子头,“你去田都尉府上一趟,请他得便,来我府上叙话!”
  杠子头应了声,扭头就走,轿前一名瘦削的轿夫却“哎”了一声,直直指着将军府外一乘乌篷小轿,道:“将军,那不是田大人府里的轿子嘛!想是田大人来府上拜候您了!”

  上善若水(8)

  对武江昂来说,若是看上了哪家公子,便是想尽办法,挖空心思,也要尽快把人接到府上,他总是这么光明正大的恃强凌弱,竟让田羽信生出一种错觉,那就是,但凡被他过多注目留意的少年,那定是已经生出兴致,若要溜须拍马,有事相求,自然是要紧着这些少年下手,不需武江昂再多费心,他先把这些少年调理顺当了,送到将军府,那武江昂定会觉着,自已善体上意,心下先存了几分亲近,那时再央他什么,必能加些胜算。
  是以回京这些日子,他便对那魏季宇避而不见,好生晾了那少年一段时日,至于刑部大狱的魏季宣,也在他暗里授意下,日子过的愈发艰难,眼看着魏季宇这些日子求告无门,几乎没急得撞墙,他仍是不紧不慢,悠悠哉哉,只等这孩子绷不住了,再给他指点一条明路。
  哪知这天下朝,田羽信只一转脸,和身边同僚打个招呼的空当儿,武江昂已经一路急走,出宫乘轿准备回府了,更令田羽信吃惊的是,魏季宇那孩子,竟然想到来宫门前,拦武江昂的轿子求助,田羽信急忙奔出宫来,想瞧个究竟,可刚一露脸,就看见武江昂着轿帘,甚是和善的循循问着魏季宇什么,那孩子一脸委屈,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儿,着实招人疼,田羽信暗暗扼腕,当真千算万算,竟忘了这孩子那副憨直的脾性,现下他满京师求助无门,却脑筋一转,把主意直接打到武江昂身上,武江昂自是乐得顺水推舟,捡这现成的便宜,只可惜了他,替人作嫁,白白做了回恶人,人家还不领他这个人情。
  只是人家遂了心愿,他却有些不甘,前思后想,还是决定来将军府走一趟,前些年他和武江昂曾有些龋鼯,不便直接登堂入室,所以守在府外,只等武江昂回府,他再言语间暗示一番,定要让那人记下他这番苦心不可!
  秦昭然这边轿夫指着田羽信那轿子说那不是田大人的轿子,那边田羽信已听了个分明,急忙笑嘻嘻的下了轿,抖抖袍角,快步迎了上去,秦昭然似笑非笑,斜觑着田羽信,道:“田大人好快的腿脚,我这里刚说要请你来府叙话,可巧你就来了!”
  田羽信伸手抹了抹额间渗出的汗珠,半是责怪半是逗乐的道:“江昂,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儿我是掐着时辰,来你府上蹭饭的,你怎地也不请我进去?这大热的天儿,还不快让人备了冰块给我解暑!”
  秦昭然伸指冲他虚点着,“羽信,今儿当真只是来我府上蹭饭?下朝时那魏家少东拦了我的轿子求告,我可是依稀见你站在崇门外瞧热闹啊!”
  田羽信两眼一亮,贼头贼脑的挨到他身边,挤眉弄眼的调侃道:“那……武将军怎没带了那魏家少东回府?眼下他有求于你,自然是你要怎样便怎样,如此良机,怎可错过?”
  这话说的直白,秦昭然鲜少见人如此大言不惭,把自已设计逼迫,要胁他人以逞兽欲,说的这般光明正大,就像说起,今儿天气闷热,可瞧着天边那朵雨云,过不多时必有豪雨一般,直截了当,这人对他,言辞间虽恭敬,却透着非同一般的亲厚,想来这人和武江昂,私交甚笃,愈是这样的人,秦昭然和其交往起来,愈是格外拿捏着分寸,田羽信这番问话,若依武江昂的性子,定是嬉皮笑脸,直把自已的龌龊心思,当成什么有趣的事情,宣扬的人尽皆知,可秦昭然不明白武江昂的脾性,只能淡淡一笑,一个孤拐顶在田羽信肚腹间,道:“胁迫来的,有什么乐趣?现下我不喜欢那个调调儿,总得让他自已个儿心甘情愿,才能显出我的手段!”
  田羽信一窒,忙换了副正经颜色,应道:“那是,那是,江昂你自小便有主意有见地,如今竟连身边那些人,也如此上心,当真难得!那……我这便使人去,替魏季宣打点打点,刑部大狱比不得别处,如今天气炎热,那狱里定然憋闷的紧,魏家这兄弟俩,身子骨都不如何健壮,别拘坏了他哥哥,到时你可就没了谈资,让人家心甘情愿了!”
  秦昭然微一抿唇角,算是回答,伸臂请田羽信进府,他前后见过田羽信几次,田羽信几乎都是副惫懒模样,似乎什么都不挂在心上,这时请他进府,他竟蓦地瞪大眼睛,好像不认识秦昭然似的,两眼直直盯着他,秦昭然被他觑的心虚,问道:“怎么?这么大热的天,有什么话进去再说,我自下了朝,还粒米未进呢,想来你也是饿着肚子,索性留在这儿,用餐便饭,省得你出去说我孤寒,挑剔将军府的待客之道!”
  田羽信深吸一口气,面上罕见的现出郑重神色,“江昂,你这是……”
  那杠子头甚是机灵,紧着冲田羽信使眼色,推揉着他进了府,口中絮絮道:“田大人,将军既说请您进府,那便是实心实意留客,您和将军这许多年的交情了,怎会想不明白?”
  他二人言语间透着古怪,想必是武江昂和田羽信间,曾发生过什么矛盾,以至于田羽信再不愿踏足武府一步,秦昭然这时开口挽留,不啻于低头服软,给了田羽信一个台阶下,可平素这二人风面,田羽信言语间又透着亲热,不像和他有什么旧怨,秦昭然满腹疑问,只能通通闷在心里,当先进了府,吩咐守在门边的侍卫,去准备席面,自已引着田羽信回了小院。
  拐过花影扶疏的木廊,他那小院格外孤清的伫立在晚霞之中,秦昭然一眼瞧见武义那墩实的身影,想起院里那两个秀色可餐的宝贝,有些情不自禁的加快了步伐,田羽信这一路都是神情肃穆,这时以为他急着回去换下湿腻的朝服,备不住呵呵一笑,状似无意地向南面的院落扫了一眼,却正瞧见将军府里管事的武悌,退着出了那处月季丛丛的小院。
  秦昭然完全没留意田羽信的举动,着急忙火的推开院门,四下里一打量,却没发现小笛和湘函的身影,正自不解,后院隐约传来水声,秦昭然顾不得田羽信,快步追入后院,却见斑斑翠竹间,有碗口大的竹管,从院外引了泉水,正潺潺流向一处石砌的浅浅水池中,小笛和湘函两个,静静坐在池边,见他来了,同时微笑着伸手撩水,直冲他泼了过来。
  田羽信自知武江昂的小院,指不定宿着美貌少年,所以见他急急奔了后院,也不便跟随,犹豫着站在院门口,不住伸头打量南边的院落,思虑良久,举步便欲前往,却被院外那墩实的少年侍卫拦住了,那少年满面诚挚,轻道:“田大人,南面那院落宿着府里的女眷,您若要拜候,待将军吩咐了,小人再陪您一道儿去吧!”
  田羽信摇了摇头,笑道:“原来那院里住着府里的女眷,多谢小哥提点,田某险些莽撞失礼,做了回登徒子呢!”
  武义红着脸,直说不妨事,田羽信转身回了小院,正碰上秦昭然一手一个,揽着两位姿容不凡的俊美少年过来,当即满面堆笑,着实把他二人夸赞了一番,见秦昭然左手边那在船上见过的少年,晕生双颊,面色稚嫩,青涩可爱,秦昭然右手边那少年却是淡淡听着,偶尔眼波流转,妩媚不可方物,田羽信心中暗赞,武江昂这次寻回的少年,倒浑不似往日那些俗物,这般灵气逼人,倒让人不禁为之惋惜。
  茗歆朝早在未时末,便被展鸣带了去,秦昭然问明了小笛,命人把席面开到这院里,武义隔门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去远,田羽信正陪着秦昭然说笑,忽然院外窜进了个影,田羽信一惊,急急护在秦昭然身前,拔出腰刀喝问一句,“谁?”
  那影蓦地停了下来,众人定晴一看,却不是展鸣又是哪个!只是这时展鸣面色有些青白,似乎受了惊吓,待他略略定住神,从他怀里竟探出个小脑袋,虽然背对着众人,可那小小脑袋上两个圆圆双髻,和系在头顶的红绳,瞧着却眼熟无比,小笛喷地一笑,叫道:“展鸣,茗,你二人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被狗撵了?”
  展鸣只大口喘着气,茗隔着展鸣那肩膀,连连吐了几口,怒道:“啐!啐!晦气!晦气!”
  秦昭然脸色一变,展鸣急忙应道:“将军,茗不是说笛公子,您别误会!他是说……他是说……”
  茗咬牙切齿,一张小脸气的铁青,抢道:“我是说那小瘟神!”
  院中众人面面相觑,田羽信今儿当真是大开眼界,武江昂这人,虽说豪爽洒脱,矫然不群,可性子暴燥,却是人尽皆知,旁人一句话听不入耳,轻则挥拳相向,重则利刃加身,这小童如此不驯,他竟能忍耐着不动怒,着实稀奇!
  小笛和湘函同时重复道:“小瘟神?”
  展鸣还没来得及答话,茗已经恨恨点头,道:“就是那小瘟神!今儿展鸣带我和歆朝去豆荚胡同,买那个什么斋的糕点,回来路上,见有人鬼鬼祟祟推了辆小车,形迹可疑冲城外去了,启鸣瞧着直说那车上被布掩起的,像是个孩子,展鸣说定是有人拐卖孩子,这事既让我们遇上了,少不得要管上一管,哪知闲事没管上,却遇上了那小瘟神,直被他身边那汉子追了我们十几里地,这才甩脱他们,启鸣和歆朝,还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呢!”

  上善若水(9)

  当今世上,敢用小瘟神来称呼天子的,怕是只有茗这不知深浅的孩子,展鸣脸色一白,急忙捂住他的嘴,吼道:“你消停一会,成不成?那人也是你随口叫得的?仔细祸从口出!”
  小笛湘函毕竟生活在这皇权至上的年代,虽说茗说的可笑,可他们反倒板紧了脸,小笛惟恐吓着茗,轻声轻气的哄着他,“茗,你仔细回忆回忆,今儿碰上那人,言语间可有什么不恭敬的地方?”
  茗挣扎着从展鸣的指缝间呜咽道,“哪……哪来得及对他不恭敬,展鸣一见他面,比见了鬼还惊慌,扯着我撒丫子就跑,那小……那人瞧着有趣,竟让他身边那汉子背起他,一路追了过来,还不住嚷着,若是展鸣比脚力输给了他那侍从,便要展鸣把我输给他呢!”
  秦昭然听得头大无比,他以为那位小天子,过了这许多天,很该把他府里有只有趣皮猴儿的事淡忘了,没想到,展鸣带着茗出去一趟,竟又引逗出那人的兴趣,这下若是明天进宫,那人私下里向他讨要茗,他可如何推脱?
  湘函虽说不待见茗歆朝,可他现下和秦昭然渐入佳境,自然觉得应当为他分忧,再者小笛对茗歆朝,说不出的喜爱,他之所以能这般顺利,和秦昭然成其好事,归根结底,全赖小笛成全,所以很愿意替茗做些事情,这样既能令小笛秦昭然感念,又能令茗欠他一个人情,着实上算。
  “展鸣哥,”湘函淡然开口,气度雍容,不见一丝慌乱,“烦你把今儿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一字不拉的,说一遍!”
  他这般淡定,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他都有能力扭转乾坤一般,展鸣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液,轻道:“何公子,未时我来接了茗歆朝,我们三人一道儿去东大街寻启鸣出去玩耍,在豆荚胡同的全兴斋买了碗豆黄,启鸣见起了风,就说要带了这两个孩子去放风筝,城郊有块野地,附近农人家的孩子,都喜欢去那里玩耍,我们还没出城,见有人推着小车,急急慌慌走着,连他车上掉了东西,也不及回转去拾,启鸣瞧着有趣,只道这人必有古怪,这俩孩子您又不是不知道,最是爱凑热闹,当下嚷着要跟去看个究竟,哪知没跟出多远,远远瞧见有个身影,依稀便是宫里那位,我怕他瞧见茗,又勾起兴头,非讨要茗不可,便悄悄跟启鸣打了个招呼,我二人分头带了这两个孩子回府,我和茗没走多远,宫里那位竟已认出我们,紧着追了过来,幸尔我二人走脱了,现下那位不定还绕在东大街哪条胡同里,转不出来呢!”
  小皇帝年少好动,他自已独处深宫,身边都是外臣的眼线,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见茗言语讨喜,又极是有趣,自然舍不得丢手,秦昭然轻咳一声,右手略一使力,在湘函腰间轻轻一捏,待他回头,忙压低声音笑道:“湘函,我们这些人里,还数你脑筋最是灵活,若是那人向我讨要茗,我怎么推拒才是呢?”
  湘函眼风一转,轻轻巧巧白了他一眼,端的是风情无限,“将军是那人的授业恩师,明儿进宫私下寻着那人,只说他不该这般私下出宫,言辞间严厉一些,那孩子心虚,自然不敢再提起讨要茗这事了!”
  秦昭然双掌一合,喜道:“是啊,我怎地没有想到?”
  小笛歪着小脑袋,嘻笑道:“秦大哥,湘函替你出了这么个好主意,你可要如何谢他才是呢?”
  秦昭然涎着脸凑上去,在他面孔上偷香一个,很是豪爽的应道:“你们说想要我怎样酬谢,我照做便是!”
  小笛和湘函闻言大笑,小笛一挑眉,轻道:“这可是你说的!”当下挨到他耳边,轻轻说着什么,田羽信从未见过武江昂这般家常,一时竟看住了,却见小笛说完,秦昭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急急摇手,板着脸道:“除了这事,别的我都可答允!”
  话音刚落,就听湘函仰面大笑,小笛也是笑不可仰,秦昭然慢慢回过味来,怪叫一声,伸臂把他二人收入怀中,道:“原来你们是故意耍笑,好,好,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们!”
  武悌带着一众仆役,在绿苑北面花厅布了席面,请院内众人入席,小笛湘函脱出秦昭然怀抱,垂首跟在他和田羽信身后,田羽信挑着大拇指,夸赞道:“江昂,这两位公子当真善解人意,又生得乖巧,难怪这些日子,我觉着你和以前有些不同,原来是在房里藏了这么两个宝贝!”
  秦昭然心下暗惊,正了正脸色,待要答腔,小笛从后面扯扯他的衣袖,见他含笑回首,忙笑道:“秦大哥,这位田大人既是你的奶弟,想来也不是外人,今儿算是家宴,咱们便接了南院的姑奶奶一道儿来,席间聊些家常,你看可好?”
  秦昭然自始至终,都不知田羽信与武江昂的渊源,听小笛言语提点,这才明白两人竟是奶兄弟的关系,又听他提起南院的姑奶奶,以为他和湘函今日打听到了什么,当下一挥手,道:“好,好,就依你说的办!让展鸣快去请了她来!”
  田羽信着实吃了一吓,竟有些结巴,“江昂,你这是……”
  湘函抿唇一笑,请田羽信落座,道:“田大人,将军宅心仁厚,虽说有些事前几年不吐口儿,可现如今却也有些松动,您总不能让我家将军自已开口提及此事吧!”
  茗跟着进了花厅,不管不顾一屁股坐到下首,转着小眼珠,只不住盯着紫檀木清漆桌面上,那色泽鲜亮的菜肴咽口水,正一门心思盘算着,待会儿是先吃鸭脯还是鱼腩,却听田羽信大喝一声,“什么?”茗被他吓了一跳,不满的翻了翻白眼,见田羽信面色潮红,额间青筋突突跳起,连眼珠竟也暴出血丝,险些以为这人犯癔症了,湘函倒是夷然不惧,呵呵一笑,“怎地?难不成,田大人现下倒不愿了?”
  他们俩打哑谜一般,绕来绕去,总是不肯把话说明,秦昭然只听得焦燥无比,一皱眉头,正要打断他们,小笛从袖底拉了拉他手,一张明秀小脸上,神色甚是郑重,秦昭然被他那小手一握,慢慢定下神来,把湘函和田羽信的对话,拆开了细细思量,又想到田羽信今天在府外的异样举动,当下认定这田羽信,定是和府里那位姑奶奶有什么渊源,不然,这多年的兵痞,怎会一惊一乍,一副沉不住气的模样。
  这一会儿功夫,武悌又使人送了一份摆尾鲤鱼,摆在席面中间,茗紧紧盯着那不住摆动的鱼尾,再也耐不住,悄悄举起筷子,便要去挟鱼眼,院外忽地有人尖着嗓子叫道:“茗,茗,你快出来!”
  那声音清脆透亮,一听便是歆朝,茗怔了怔,顾不得吃菜,扔下筷子急急奔了出去,刚在院门露脸儿,便被歆朝一把扯了去,一路儿小跑,回了展鸣和启鸣所宿小院。
  小笛瞧着歆朝神色惶急,不由有些心惊,求助似的看着秦昭然,他却也是神色微变,略顿了顿,笑道:“小笛,湘函,我忽然想起,今日匆忙间,竟把路上买给你二人的东西,落轿子里了,你们且陪羽信宽坐,我去去便回!”
  说完着急忙火的出了小院,小笛湘函面面相觑,好在田羽信不以为忤,只下死眼盯着湘函,声气儿略有些发颤,道:“这位公子,你适才那番言语,到底是何用意?”
  秦昭然出了绿苑,刚刚那位送了鲤鱼上来,便一直站在角落,觑着众人不留神,暗暗给他递了眼色的仆役,从一侧转角木廊转了出来,引着他来到后院层层叠叠的假山旁,一闪身缩进一处山壁,秦昭然略一迟疑,也跟着进了那处山壁。
  假山上方,有不少不规则的孔洞,阳光透过孔洞,投射在山壁间,打出或明或暗的阴影,秦昭然跟着那人走了一截,眼间蓦地一,接着像是石壁吱吱呀呀的移开,秦昭然刚随着走了两步,身后砰的一声响,身前却有人抑不住狂喜道:“主子,大喜了!”
  忽然进入暗中,秦昭然的眼睛没能适应这洞里的漆,只觉眼前有无数红红的小点飞舞,听见那人说话,倒没放在心上,只随口“恩”了一声,洞里似乎不止一人,见他有些心不在焉,随即便有人接口道:“主子,哪明亨已经得手了,金氏小儿被他使人擒下,现下哪党扣着那小儿,只怕谋划得当,便要逼宫篡位了!”
  秦昭然好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小皇帝被擒,武江昂手下这些谋士,竟会这般兴奋的跑来报喜,当真是启人疑窦。
  暗里有人靠了过来,扑倒在秦昭然脚下,抑制不住声音乱颤,激动的带着哭腔,道:“主子,时机终于到了!本来前些日子,哪党就该动手了,可我倒没料到,哪老贼竟这般有耐性,等了这许久,今儿总算忍不住,向那小儿下手,现下,正是收网的好时候,咱们苦苦候了这许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上善若水(10)

  秦昭然昏头涨脑,从那处凉浸浸的假山中转出,还没来到绿苑,迎面被武忠拦了下来,直说是程大人到访,现下就在前院候着,武忠说这话时,神情很是古怪,像是极力忍着笑,又像不怀好意,冲秦昭然不住眨眼。
  小皇帝私下溜出宫,斗气命他手下侍卫,背着他和展鸣比脚力,哪知不仅没赢到彩头,反而把自已搭了进去,哪明亨既握了他在手,自然以为自已有了谈资,殊不知,武江昂也是胸怀异心,觊觎金氏这花花江山,只是武江昂这人隐藏太深,平素瞧着大大咧咧,最是泼皮无赖的一个,其实暗里却也在谋划金氏小儿的天下。
  洞中那些人里,有一位谢师爷,秦昭然依稀觉着,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略一思索,当下明白,这便是武忠去铭山寻他时,提及的那位谢师爷,那时武忠转述这谢师爷的话,说是时机到了,秦昭然那时还迷惑不解,现在看来,却是指哪党近期频繁动作,插手禁军,收习宫卫,打草惊蛇,早被别有居心的人看在眼里,联想到哪明亨可能就快要逼宫篡位,到时自可打着清剿的旗号,来个乾坤逆转,坐收渔人之利。
  按近前院花厅时,步防倒是严密,只是秦昭然进了花厅后,却见厅内连个斟茶倒水的仆役都没发现,武江昂那位至交好友,程征程丞相,负手立在厅中,昂首打量着隽刻在花厅两侧木柱上的楹联,秦昭然放缓脚步,依稀听见,程征轻声诵着,“士农工(宫)商角徴羽,寒热温凉(良)恭俭让。”
  言罢回首,指着那对联,冲秦昭然笑道:“将军,过不多时,您这副对联,怕就要改为‘一人千古,千古一人’了吧!”
  秦昭然虽对诗词歌赋,一知半解,可程征这话,听来却大有深意,回想刚刚那藏匿洞中,直嚷着时机到了,谨慎筹谋许久的武府谋士,不由有些心虚,惟恐这程丞相,已然得知,武江昂那忠君爱国的外皮下,包藏的一颗祸心,他虽不安,却迅速镇定下来,朗声笑道:“程大人取笑了!”
  程征本是侧着身子,目光炯炯,直视着他,听了这话,转而和他面对面,径直向前踱了两步,在离他一臂处站定,淡淡道:“将军,今日您府上的申展鸣,带了他那小徒出府游玩,不巧碰到皇上,申展鸣不说上前参拜,反是拉着那孩子,掉头就跑,皇上少年心性,瞧着有趣,就让随侍的骁骑将军,背起他飞身追,现下申展鸣已回府多时,皇上却久未回宫,程征特来相询,将军可知皇上的去处?”
  秦昭然微微一怔,随即噙着笑,道:“程大人这怎么话说的呢?武某下了朝,便邀了田都尉来府饮宴,全然不知展鸣去向,程大人既然连皇上命人和展鸣比脚力都知道,又怎会反过来,询问武某,皇上的去处呢?”
  程征蓦然瞪大双眼,鼻孔一张一翕,显得十分激动,秦昭然离得他近了,这才看清,原来这位年近三旬的丞相,竟是这等仙姿轶貌,肤色莹白,眉黛弯弯,眼角微微上扬,一双幽凤目,灵动至极,鼻若悬胆,唇若敷脂,着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只是这等柔弱面相,却生在他这心志坚强,狠辣无情之人脸上,倒让秦昭然片刻失神,险些忘了之前襄城一役,是谁隐身幕后,指使一众心腹死士,欲置武江昂于死地,只盯着他泛上潮红的脸孔,随着他那急速的呼吸,竟觉着异常媚惑,秦昭然情不自禁上前一步,程征被他摄人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急急退了几步,秦昭然一步上前,却见他急忙闪避,怔忡着回过神,自觉有些失礼,忙掩饰着笑道:“你,你那衣襟……”
  程征甚是戒备的退至身后的木椅上坐下,伸手按在襟口处,果然觉察自已那衣襟,不知何时,被自已扯开了些,想必是一路急着来,闷坐轿中时,下意识扯开了衣襟,可当此情景,却有故意引逗的嫌疑,程征面上微微一红,轻咳一声,端身坐好,随手掩好衣襟,正色道:“武将军,咱们别再兜圈子了,皇上追着展鸣,在东大街一处胡同里,失了踪影,此事非同小可,你若是知道皇上的下落,还望如实相告!”
  这位程丞相,眉宇间有种浓浓的书卷气,正色相询时,儒雅俊秀,灵气逼人,额间淡淡两道浅纹,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气质十分引人,秦昭然淡然一笑,心下对他好感顿生,人说观其眸正其色,这位程大人,眸中神光湛湛,瞳仁浑圆莹润,与人视线相接,眼中正气凛然,自然不是那为求一已私利,便卖友求荣,攀附权贵的小人,可之前胡全礼说起程征,却又直指是他为了争权夺势,私下里使人暗杀武江昂,秦昭然不由疑惑,到底是胡全礼故意挑拨,还是武江昂和这位程大人间,有什么误会仇怨?
  程征说出那番言语,心下很是惴惴,他与武江昂相交已久,最是了解此人的秉性,这人枭猛阴沉,不喜言语,做起什么毫无预兆,就像那次勤王府中饮宴,程征忆起那晚,面上蓦地煞白,他今日惊闻皇上失踪,下意识的跑来武府求助,一路之上愈是推敲,愈是心惊,武江昂这人,虽脾性古怪,可他二人相交已久,那人待他倒是诚挚,朝堂之上,每有权臣诘难,他言辞不便之时,那人总是挺身而出,诸般回护于他,他于感激钦佩之余,对那人倒也生出肝胆相照的友情,只是他没想到,那人竟会趁他酒醉,做出那等禽兽之事。
  花厅里静寂一片,程征陷入自已的思绪,浑然忘了至使自已这些日子以来,噩梦不绝的罪魁祸手,便站在身边,凝视着自已,秦昭然见他垂着头,面上忽红忽白,像是冷热不定,又似心中焦灼难安,他这副柔弱模样,看在秦昭然眼里,只觉心生怜惜,想起洞中谋士的言语,便要出言劝慰,心中念头一闪,又紧闭双唇,坐到一边只不住盯着那神思不定的程大人,视线自他那饱满的额头,巡向挺俏的鼻峰,再到柔软的唇瓣,秦昭然忽然暗恃:武江昂那许多朋友属下,替他留意美貌男童,怎地竟没人在意,这位程大人是这等天姿国色,我见犹怜?
  小臂似乎感觉到什么,竟蓦地一痛,程征忙伸手覆了上去,隔着衣袖,仍能觉出靠近手肘的地方,那块半月形的咬痕。程征有些气恨恨的捏紧衣袖,真亏了武江昂兴致高昂时,胡乱在他那小臂上,咬了一口,不然他宿醉醒来,当真是想破了脑袋,也猜想不到,他这至交好友,竟趁他酒醉,把他当作娈宠伶童,恣意狎玩了一夜。
  乾青虽男风盛行,程征毕竟是个骨子里尊师重道的卫夫子,凡事遵循正道,最是清高自诩,把那些男娼优伶,认作是下九流,便是平素听人说起过,心下却着实不以为然,所以对这男子间的欢爱,倒也是一知半解,只知醉来后,浑身酸痛,尤其是腰间,竟似被重物辗轧过一般,几欲折断,挣扎着起身,身后痛楚不亚于腰间堕痛,程征当即红了脸,自以为是天气燥热,他有些上火,席间又饮了酒,引起泄脱之症,打量自已醒来时,这间房屋的布置,绝不是丞相府的摆设,心知夜间醉酒,定是留宿勤王府中了。
  只是拾起床下外袍时,程征无意瞧见,自已小臂上那块半月形的咬痕,伤口微微渗着血,一看便知,是刚被人咬上去的,程征愣怔半晌,自已留宿勤王府中,想来是勤王府的下人,服侍自已来这客房宿下,只是衣物被他们凌乱的扔在床下,自已小臂上,还留下了一处咬痕,当真令他猜不透原由。
  步履蹒跚挪到门前,正待拉门出去,却听门外有人压低声音问道:“他……他醒了吗?”
  “刚刚听得屋内有些动静,想来丞相已经醒了!”
  这个声音听着耳熟,程征略一思索,这人不是武江昂身边的侍卫,资历最老也最是谨慎狡猾的武忠嘛!
  先前那询问程征是否醒来的人呵呵一笑,道:“先让人送些热水进去,伺候他淋浴,这人性子执拗,又性喜洁净,怕是醒来觉察身子不适,会闹闹别扭,发发脾气……”
  武忠应声笑了起来,带着心照不宣的了然,道:“主子,我瞧丞相他,倒像未经人事,您昨夜一番鞑靼,他那身子骨,怕是吃不消吧?不若让武孝送些上好的金创药来,您送了进去,再顺便替丞相检查检查,可有伤处?”
  程征脑中一片空白,只余嗡嗡回响,武忠那句检查伤处,被无限放大了,在脑中回旋,此时身后隐痛愈发明显,程征立在门前,如梦初醒,原来,这隐隐钝痛,并不是泄脱之症,而是……与男子交合后,带来的痛楚。

  上善若水(11)

  和武江昂相交三年有余,程征自喟虽年长几岁,可平素那人却对他照应有加,再者那人手握重兵,却甘心为小皇帝守住花花江山,没有半点觊觎之心,倒是令他十分感佩,虽然那人脾性有些古怪,可人无完人,只要他心中熨帖,那人便有些怪癖,却也无关紧要。
  他一直抱着这样的念头,觉着关于武江昂的那些流言,不尽不实,他二人相交多年,怎没觉着这人心机深沉,怀有不臣之心?倒是这人大大咧咧,训育起小皇帝,稍有懈怠,便是一顿喝斥,直听得他冷汗涔涔,私下里常常提点那人,不可太过随性,可勤王府的那一夜,却彻底令程征清醒过来,武江昂也许并不如他表现的那样,憨直忠厚吧?
  程征寻了个借口,出了勤王府,只作不知武江昂夜间的兽行,还不住自嘲自已的泄脱之症,此后对武江昂暗里留心,却发现,每逢朝政,那人言辞间虽是精忠爱国,却对哪党姑息纵容,原本他以为是那人的憨直,现在看来,又何尝不是他故意向其示弱,有意默许哪党坐大,以便同时箝制帝党和哪党,为他自已图谋大计呢?
  程征莫名打了个寒战,坐在他身边的秦昭然忙起身,拍着他的后背,轻道:“程大人,可是身体不适?”
  程征被针扎了一般,急急跳起,甩开他手,脸上青红交加,不住喘息道:“武江……武将军,程某叨扰了!只是,皇上失了踪影,这事非比寻常,还望你能……助我一助!”
  这一会儿功夫,他已打定主意,护城禁军,京师布防,大部分握在这人手里,若需臂助,这人自是最好人选,他虽心中疑虑,觉着武江昂怕是也和哪明亨一样,想废掉金氏幼帝,自立为王,可猜测终归是猜测,刚刚他情不自禁,言语试探,那人虽有些慌乱,旋即却又平静下来,倒让他有些猜不透那人的心事。
  秦昭然微一颔首,应道:“那是自然!程大人请宽心,皇上是在京师重地转了一圈,身边又带着武艺高强的侍卫,我约摸着,估计现下是耽搁在某处了,你先回府,我即刻派人暗中寻找,若寻回皇上,立即使人去你府上报信,可好?”
  他那从容不迫的气势,震慑住了程征,令他不由自主,缓缓点了点头,秦昭然淡淡笑着,端茶送客,程征本来还有许多不安疑惑,却都只能咽回肚里,强撑着挤出笑容,慢慢步出花厅。
  秦昭然那里应付程征时,茗正和歆朝两个,拼尽全力救治被启鸣带了回来的,一名重伤孱弱少年。
  那时两人商定分头逃走,混淆视听,可小皇帝却指着人,紧紧吊在展鸣身后,启鸣跑了一程,见没人追来,带着歆朝正欲回府,却又想起那辆古怪的小车,也不及多想,带了歆朝径自出了城,在离城不远的乱葬岗,发现一团被布团团包裹的物什,依稀可见那布下人形,启鸣心中不安大盛,原他只是随口说说,借擒拿拐卖孩童的人贩,吊起那两只皮猴儿的胃口,令他们乖乖随着自已出城,其实京师重地,天子脚下,那推着小车鬼鬼祟祟,下人打扮的猥琐男子,左不过是偷了主子家里东西出来销赃的小贼,或是贩卖私盐的盐贩,哪知这时却瞧见一具尸体!
  歆朝夷然不惧,瞧见那团物什,“咦”了一声,急步奔到近前,掀开那布,露出布下面色青白的一具尸体,启鸣急忙凑了过去,脑中却盘算着,这京师属卢阳府的治下,早听人说,卢阳府尹贾仕通,清廉正直,嫉恶如仇,治下虽说不上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却也是一方太平地面,这等随处抛尸,草菅人命的恶徒,怎敢太岁头上动土,竟在卢阳地面上,犯下这等恶行?
  歆朝随着华旭笙多年,乍一搭眼,瞧着地上那尸体面色青白,状如死人,可仔细打量,却又发现,那尸体胸口仍有轻微起伏,虽说这人浑身伤痕,血污不堪,瞧不清面目,可观其胫骨,腓骨,倒不难发觉,这是个少年。
  启鸣显然也察觉这人没死,伸指探了探那人鼻息,眉头一皱,转头询问歆朝,“这人,可还有救?”
  歆朝犹豫着点了点头,启鸣再不多言,双臂一抄,托起那少年,仍拿布蒙了,带回将军府。
  是以歆朝回了府,才会狼哭鬼嚎,急寻茗助他救人,只是茗这皮猴儿,平素最是醉心于惩治别人,医术倒不甚精通,跟在歆朝身后,见了那少年惨状,先自兴奋的大叫一声,奔了过去,把那少年从头到脚,细细检查一遍,双眼精光四射,急问歆朝,“这是何人的手笔?这般残虐,我倒想真想见识见识!”
  展鸣现下是茗在哪儿,他便在哪儿,跟着茗出了绿苑,这时听他言语间,竟是不把人命看在眼里,只一味追问那施刑之人,心下不耐,不由有些动怒,上前一掌拍在他脑门上,喝道:“你小小年纪,不知学好,整天只知残虐他人,需知堂堂男儿,便是与人有仇,也要光明正大的寻人报复,哪能这般阴损,把人整治的死不死活不活,看着就难受!”
  歆朝充耳不闻,指使他师父打了盆温水,取棉布蘸湿了,轻轻替那人擦净面上血污,启鸣探身一瞧,不由惊叫一声,指着那人道:“这……这孩子,不是那位国子监祭酒,谢怡泽大人的外甥吗?他舅舅仍朝廷命官,怎会有人在京师,把这孩子凌虐至死呢?”
  秦昭然还没回到绿苑,半路被展鸣截了道儿,随他去了申氏兄弟的小院,进门便隔着酸梨木架子床的床屏,瞧见里面死气沉沉的少年,秦昭然心中大惊,险些以为便是宫里那位主子,值此非常时期,那孩子若是半死不活出现在他府里,只怕落了哪党和程征的口实,他便是没有篡位野心,也说不明自已的清白了,可定下神来,再去打量那床上少年,有些眼熟,却绝不是小皇帝,秦昭然长吁一气,慢慢挨到床边,俯身道:“歆朝,这孩子是怎么了?”
  茗立在床边,怀里捧着许多伤药瓷瓶,歆朝正皱紧了眉头,替那少年清创后,敷上药膏,闻言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喝道:“一边儿去!没瞧见这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再不救治,只怕启鸣就要白白托这尸体回府,浪费力气了!”
  秦昭然被他喝斥的有些哭笑不得,转身站到启鸣身边,开口便要询问,却见启鸣展鸣兄弟俩,紧紧盯着各自小徒,面色柔和,眼中波光乍现,秦昭然心中哀叹一声,真是儿大不中留,这师徒四人,感情倒是见长,竟已到了目不斜视,眼中再瞧不见旁人的地步!
  床上那少年身上褐渍一片,把他原有的衣衫浸透了,粘在身上,歆朝呼喝着启鸣取了剪刀来,一点点绞开那少年衣衫,秦昭然百无聊赖,只能注目歆朝的举动,见他除净那少年衣衫,替那少年擦试身体,敷上药膏后,竟嘱咐启鸣替他把那少年翻过身来,伸指直探那少年身后,秦昭然吃了一吓,急忙喝止,“歆朝,你……你这是做什么?快快替他敷了药,再煎了参汤,给他吊命就是……你小小孩儿,怎地却不学好,当着这许多人,举止这般下流?”
  歆朝一翻白眼,只露两只大大眼白,“秦大哥,我正是在替他查验伤处,你若不懂,只管立在那儿,别再出言乱我心神了!”
  秦昭然面上微微发烫,见展鸣冲自已不住挤眉弄眼,竟有些赧然的背过身去,索性不去瞧他,想了想,却也有些好奇,过不片刻,又回转身,盯着歆朝的举动,心思却转到那失踪的小皇帝身上,武府那些谋士,个个都是欢天喜地,自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只有一个弱冠少年,眉间略带忧色,随在众人一片贺喜声中,说了一句,“将军,此事似乎另有蹊跷……”
  话音未落,便被别人打断,那姓谢的师爷虎目邸吻,沉着脸道:“休得胡言!今日商议大事,你却出来扫兴,还不快快退下!”
  秦昭然心中不安愈盛,却装作漫不在乎,可此刻站在歆朝身后,瞧他为那少年检查伤处,心中疑窦却又浮出水面,所谓时机,既有可能是机遇,也有可能是挑战,若是走错一步棋,很有可能便会被人利用,做了他人千秋功业的垫脚石,他手下那些谋士,既说已耐心等候多时,怎会今日一听小皇帝被掳,便这般沉不住气,难不成,这里面另有文章?
  他不做这武将军时,自然逍遥自在,可既身在其位,被卷入乾青朝内,权势争夺的漩涡,那便不能独善其身,隔岸观火,这些天上完朝,他虽然不动声色,暗里却已观察仔细,朝中党争确实不曾间断,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既回朝,竟也有些弹压不住的势头,小皇帝竟青天白日被掳,尤其还是在他坐镇京师时被掳,秦昭然总觉着这里面透出来的,不是时机,而是另有所谋。

  上善若水(12)

  待歆朝替那孩子清理完,包裹上细密干净的纱布,启鸣这才悄声问道:“歆朝,这孩子无甚大碍吧?”
  歆朝眉间紧蹙,轻道:“他伤处虽众,却没有一处致命,想来是被人凌虐的狠了,一时承受不住,背过气去,却被人当尸体扔了出去!”
  茗笑嘻嘻的仰起脸,看着展鸣道:“是什么人这么狠毒?展……师父,咱们去擒了那人来,也如法炮制,让他知道知道厉害,可好?”
  物伤其类,展鸣见了那少年惨状,心中像梗了什么似的,总觉得不自在,现在见茗浑没一丝悲戚,反倒洋洋得意,不由瞪大双眼,喝道:“茗,你……你怎地这般狠毒,仔细惹恼了我,我……我也如法炮制了你,让你知道厉害!”
  话音刚落,就见歆朝启鸣一脸惊愕,不住盯着他瞧,展鸣一时口快,说出如法炮制,说完才想起,刚才歆朝替那少年查验身后伤处,那少年分明被人使强□过,他对着茗说出这样的话来,着实不该,登时心虚起来,不敢再看众人,垂着头转到门边站定。
  茗不甚了了,见了歆朝启鸣的神情,才蓦然想起,那少年有些伤处,实在羞人,一想到展鸣的话,一张圆圆脸蛋,竟涨得通红,心中郁愤,便要扑上去厮打展鸣一番出气,却听秦昭然轻咳一声,道:“时候不早了,这少年既然安置在这房里养伤,一时半会儿,约摸醒不过来,你们先随我去绿苑,用些晚食,夜间安排人守着这少年,若他夜半发热,也好有人照应!”
  这一通忙乱,直忙到戌时,秦昭然带着他们四人到了绿苑,抬眼便见田羽信面带喜色,神采奕奕坐在圆桌边等候,小笛湘函侧身陪坐一侧,桌上席面,早已凉透,秦昭然汗颜道:“哎,羽信,着实对不住,这两只皮猴,”伸手指了指茗歆朝,“半路截着我调皮捣蛋,我竟忘了还有客人……”
  田羽信哈哈大笑,起身引他坐了首位,应道:“江昂说哪里话,以前你我二人一处吃奶,你强凶霸道,总是踢了我去一边,自已一人吃的痛快,我可也没见怪,怎地今日这般生分?”
  茗拉着歆朝,背门而坐,展鸣启鸣不敢逾矩,守在门外,像立着两尊门神,小笛咭咭笑着招呼:“启鸣哥,展鸣哥,还请一道儿入席吧!都是自家人,不需这般客气!”
  湘函含笑起身,踱到秦昭然身侧,软语央着,“将军,咱们去请了南院的姑奶奶来,可好?”
  秦昭然见他瞬了瞬眼睛,当下心知肚明,应了声好,随他一道出了小院,武义酉末换了岗,现在院外巡守的,是另一名粗壮少年,湘函眼见两人走出一程,那少年听不见两人言语了,这才压低嗓门,道:“秦大哥,南院那位姑奶奶,是你孀居的妹妹,我和小笛今儿打听到,是你关起了那位姑奶奶,命她在家为巡原郡守戴孝守节,那位田都尉,是你的奶弟,对你这位妹妹很是倾慕,只两人缘浅,你妹妹被许了巡原郡守,前些年你接了妹妹回府,田都尉曾私下里,向你提过迎娶她的意思,却被你一句话回绝了,我和小笛觉着,眼下你身边得力的人不多,没必要再和田都尉生分了,不若便遂了他的愿,他既了了心愿,心下对你自然感激,多此一人臂助,你便平素有些什么疏漏,他也自会替你弥合的!”
  湘函一本正经,说起来头头是道,秦昭然心中一暖,颔首道:“就依你,”伸指抚抚他的面颊,忽而笑道:“湘函,怎地这些日子你和小笛在一处,竟也变得这般心善,现下还替我妹妹和我那奶弟做起媒来?”
  湘函面上一红,随即青白交加,拉着他手,轻轻摇晃着,道:“秦大哥,湘函以往说多错多,做下不少混帐事,只是我现下已决心痛改前非,你就不要时时挂在嘴边,我听了你的话,总觉心中惊跳难止,生怕你想起旧事,再不欢喜我,那我……那我……”
  秦昭然急忙揽了他在怀,抚着后背,轻声哄慰,“好,好,我再不提起前事就是了,你……”嘻笑着捏起他的下巴,有些不怀好意的道:“你今儿竟给小笛出主意,想让我乖乖雌伏在你二人身下,供你二人疼爱,这笔账,我可是还没找你算呢?”
  湘函咯咯娇笑,觑他不备,轻快的脱出他的怀抱,站的老远,这才回转身笑道:“你说了再不提起前事的,那……凡是今儿戌时以前的事,都是前事,你……堂堂辅国公,左司马大将军,怎可言而无信?”
  那处月季丛丛的院子,门户紧闭,湘函攀着院墙,觑了半晌,有些懊丧的说道:“秦大哥,姑奶奶只怕已经睡下了。”
  秦昭然呵呵笑着,上前拍了拍门,提气朗声道:“开门,开门,我要见我妹子!”
  宁静的小院,瞬间像烧开了的沸水,扑腾起来,趿鞋声,开门声,硬木底的金缕鞋,踢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的清脆箜箜声,不绝于耳,湘函第一次见秦昭然的家人,竟有些紧张,袖底紧紧拉着秦昭然的手,秦昭然忙回握着他,安抚似的拿手指在他手心轻轻刮擦,院门开时,有篷头少女眯着眼探出头来,瞧见秦昭然竟似吃了一惊,结结巴巴的请安,“将……将军……”
  秦昭然心情甚好,瞥了一眼院内,轻道:“我妹子呢?已经歇下了吗?”见那少女点头,秦昭然大手一挥,“去,伺候她起身,我在绿苑摆了一桌席面,今日家宴,怎可少了她?”
  武江昂平素在府里,定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那少女进去传了话,不一时,便扶着个瘦弱的女子出了正房,那女子容颜憔悴,眉间紧蹙,却难掩天生丽质,秦昭然现下扮这武江昂,已越来越得心应手,呵呵一笑,道:“多日不见,妹妹倒清减了,以前是哥哥混账,竟把你关在这院里不见天日,今儿哥哥设宴向你陪罪……”
  那女子急掩檀口,颤声道:“大哥,你……你这是……”
  湘函向她躬身行了一礼,柔声道:“小姐,将军的意思,您去了席间,自然便知道了!”
  秦昭然见她没有出言反驳,扭头便要引路,湘函却扫了一眼那穿金缕鞋的少女,冷笑一声,“将军,您府里的下人,当真不守规矩,这金缕鞋木底极重,穿着它怎能好生伺候主子,莫不是有人瞧着小姐势弱,认定她再难见天日,有意欺辱于她?”
  话音未落,就见那少女浑身筛糠似的跪了下去,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将……将军,奴婢冤枉……”
  湘函一脸嫌恶,引着那女子头前先走,扔了下一句,“冤不冤枉,将军自会明辨,你当将军不明事非么?”
  秦昭然见他发威,也不插话,静静打量他半晌,直到湘函有些觉察,扭过头来不安的瞧着他,秦昭然这才展臂揽着他,嘻笑道:“湘函,看不出你理家倒是一把好手,不若……以后将军府便由你当家,把账目仆役一概管起来,也省却我每日还要操心府里家事!”
  那位姑奶奶慢慢堕到两人身后,只作不见,湘函急忙推他,秦昭然却牛皮糖一般,粘着再不丢手,回过头冲那姑奶奶呵呵笑道:“妹妹,这位公子姓何,名湘函,是……你哥哥心爱之人,绿苑内还有位笛公子也是哥哥心爱之人,哥哥每日上朝,他二人闷在绿苑,甚是无趣,你得空多来走动走动,替哥哥照应着他二人,这府里势利小人太多,怎么说你也是主人,下人们若是敢欺辱他们,哥哥还要仰仗你多加回护呢!”
  那女子唯唯诺诺,低着头,一副受气小媳妇模样,秦昭然瞧着不忍,叹息一声,道:“以前那些事,是哥哥做错了,你别往心里去,从今往后,你便是府里堂堂正正的主人,再不是什么巡原郡守的遗孀,哥哥得便,再替你寻摸一门亲事,你这般如花年纪,怎能要你守活寡?”
  那女子捂紧口鼻,似乎泪盈于眶,再难抑制,却弱弱的说不出一句话来,秦昭然暗叹一声,难怪湘函一眼便瞧出她那身边女婢欺主,这女子个性软弱,又不得自已哥哥欢心,便是住在自已家里,下人们也敢骑到她头上不恭敬。
  到了绿苑,那女子有些情怯,几乎挪步不前,湘函忙靠过去,软语安慰,秦昭然当先进了花厅,见田羽信目光灼灼,紧盯着他身后,意甚祈盼,不由暗笑,再见小笛一脸温柔笑意,直盯着自已,胸中登时快美难言,他这两个宝贝,自得他真言,知道自已记不起前事,便时时处处替他留心,若说什么事做来对他有利,那是眼也不眨,做了便是,田羽信与武江昂因一门亲事,渐生龋鼯,他二人得悉后,便想法设法弥补,只为秦昭然能多一臂助,这般实心实意的爱人,若不是他运气好,却上哪里寻找?

  上善若水(13)

  茗歆朝饱饱美餐了一顿,吃完不耐烦再枯坐下去,听大人们废话,悄悄溜着桌角下来,猫着腰出了绿苑,歆朝放心不下他那屋里叫子诺的少年,先折回去察看一番,见子诺虽面色苍白,却渐渐回过颜色,这才放下心来,拉着茗自顾自出去玩耍。
  将军府的荷花池,最得歆朝喜爱,尤其是这夏季,天气闷热,坐在那池边凉亭,清风徐徐,凉爽无比,其间又可去厨房偷了糕点,拿来这亭边偷食,是以每每他和茗出来玩耍,首先能想到的,就是这处凉亭。
  茗趴在池边参差不齐的石板上,被蚊虫咬得满头都是包,却不想起身,央着歆朝去偷些糕点来吃,歆朝翻了他一眼,道:“好吃懒做!我刚吃饱了,现在吃不下糕点,你若想吃,自已去拿!”
  茗比他小了两个月,平素虽对他言听计从,却也有耐不住撒娇的时候,这时听他也不愿动弹,不由瘪着小嘴,涎着脸还要央求,歆朝连连摆手,道:“我一言既出,绝无更改,”茗眼珠一转,便要放声大哭,引那最近在他面前,总有些呆呆傻傻的展鸣前来,却听歆朝忽道:“不若……咱们俩在这池边静坐喂蚊子,然后,数数谁身上的红包最多,输了的那个,便去取糕点,可好?”
  茗较歆朝略胖,一会儿功夫,已被蚊子咬得浑身奇痒难忍,倒是歆朝,今儿刚捣腾过药材,身上有股浓郁的药味,蚊虫难以亲近,茗想明关节,急急拍着巴掌赞同,和歆朝两个静坐池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蚊子,歆朝却暗里偷笑,茗这呆子,当真听话,他随口一句,便留了那呆子下来喂蚊子,那呆子还一副占了便宜的神情,着实好笑。
  眼见蚊虫越来越多,转着茗不住留流,茗再忍不住,就要跳起身时,他二人身后一人多高的芭蕉叶后,传来两个男子的声音,歆朝茗迅速对视一眼,下意识屏住呼吸,却听那两个男子一路急行,到了亭边,眼见四下空旷,他人无法藏身,便停了步,当先一人急道:“主子怎么说?”
  他身边那人轻道:“嘘,噤声!仔细被人听见!哪明亨和武江昂,现下都已确信,是对方掳了人走,主子的意思,你还要多多煽风点火,唆使武江昂跳出来,与哪党为敌,咱们便坐山观虎斗,看他二人狗咬狗即可!”
  当先那人噗嗤一笑,赞道:“主子虽年纪幼小,却当真聪慧异常,把这两只国蠹玩弄于股掌之间,”话音一转,似带忧色,“只是今儿,武江昂刚招揽来的少年,觉出事情不对,曾出言提点他,却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妨碍?”
  “武江昂刚愎自用,骄傲自大,若没有你这军师,哪能撑起这么大的场面,现下你已取信于他,他怎会相信一个新招来的谋士,多过相信你这老谋深算的心腹?”那人略顿了顿,“不过,凡是小心为上,你再去添一把火,务必要令他在这几日内,有所动作!”
  歆朝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和茗面面相觑,那两人商议完,把这附近又详细搜索了一遍,好几次隔着芭蕉叶,长剑的剑尖险些戳到茗身上,吓得他面无人色,咬紧了嘴唇,这才没有放声惊叫出来。
  那两人走后,茗揉着酸麻的小腿,正要起身,歆朝却止住他,指了指荷池对面的芭蕉丛,茗定晴一看,却见一双鹅黄小鞋,露出尖尖一角,茗一惊,他二人来这池边已有大半个时辰,竟没发觉对面藏的有人,那人显然比他二人来得早,不然又怎能悄无声息伏在对岸,而他二人毫无知觉呢?
  歆朝茗互视一眼,几乎同时暴起,溜着河面一排小小石墩,飞身掠到对岸,茗伸手捞过去,却应手揪出两个少年来!
  那两个少年满脸惊惧,个高的那个面相憨直,个矮的那个眉目灵动,茗做出一副凶狠的表情,喝问道:“你们二人,是哪里来的奸细?躲在我们府里,想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倒自觉自愿,把将军府,当成他自已的府第,歆朝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窜到那个矮少年身前,纶指急点,封住他几处大穴,只问那高个少年,“你二人到底是什么底细?快如实招来,否则……我便把你二人填了这荷花池,包保没人知晓,今夜这荷池里,埋着两个活人!”
  那高个少年故作镇定,强撑着反驳道:“我们是将军的客人,留宿府上,你们又是何人,怎敢在将军府上,对将军的客人,这般无理?”
  茗搔了搔头,奇道:“你们是将军的客人?我怎地不知此事?”
  那高个少年淡淡一笑,道:“将军日理万机,公务繁忙,想来是忘记府里还留着我兄弟二人吧!”
  歆朝却不多说,照样纶指点了他的穴道,和茗一道儿,把这两个少年送到了绿苑,绿苑里只闻一片蛙鸣虫嘶,茗清了清嗓子,站在院外叫道:“秦大哥,秦大哥,你快来看!我和歆朝抓到两个鬼鬼祟祟的小贼!”
  院外布防的少年侍卫们,闻言大惊,今夜武忠当值,听了这话,险些生生喷出一口血来,若是他当值时,府里竟溜进了小贼,那他这番挂落可就吃大了,所以没等正房里秦昭然发话,武忠已抢着上前,揪过歆朝茗所说的小贼,这一打照面,不由哭笑不得,屋内秦昭然已经应声道:“什么小贼?”
  武忠急急回道:“将军,不是什么小贼,正是那次被人送来的雨蔚和荷儿两位小公子,您这些日子忙于朝政,属下还没来得及,问询如何安置这两位公子!”
  屋内湘函小笛同时惊呼,“雨蔚?荷儿?秦大哥,快些让他们进来吧!”
  正房点燃了数枝巨制烛台,直把屋里照的亮如白昼,雨蔚不安的扭着自已的衣角,反是荷儿,一脸不驯,见了秦昭然便质问道:“你……你这人当真恩将仇报,雨蔚哥想法儿救了你,你竟使人买下我们,送到你府上,你不是说,要放我二人自由吗?”
  茗本就是无事生非的性子,见荷儿不驯,竟兴奋的上窜下跳,一脸狗腿样凑到秦昭然面前,笑道:“秦大哥,这小子出言无状,我替你收拾收拾他,保管他以后见了你,老老实实服服帖帖的!”
  小笛忙上前掩着他嘴,道:“茗,不可无理!这两位小公子,于秦大哥有救命之恩,咱们感激都来不及,怎么还要去收拾人家?”
  湘函也在一旁帮腔,“正是,这两位公子助秦大哥顺利脱身,于我等有大恩,咱们正要想法儿好生酬谢才是!”
  秦昭然扭头笑问雨蔚,“你可还记得,替你二人赎身的人,和送了你二人到我府上的人,是同一人吗?”
  雨蔚迟疑着摇了摇头,“替我二人赎身那人,倒是给了我们一些银两,嘱咐我们寻处乡下地方,好生过了下半辈子,只我二人走到半路,又被人追了回去,那人只说,先前那人弄错了他家主子的意思,非要带了我二人回去,送到将军府不可!”
  湘函早瞧着不对,这时听他说起缘由,不由惊呼道:“不对,不对,我吩咐留在巡原府的下属,寻了你二人所在画舫,赎出你们,给些银两,便放你二人自去,怎会半途又有人追了你们回去?”
  秦昭然看着明灭不定的烛火,淡淡道:“这人做事藏头露尾,已不是第一次了!”
  待茗歆朝把荷池边听到的秘闻,详细说给屋内几人,外间天色已渐渐发白,展鸣久未在府,自然不知那谢师爷,启鸣却是贴身随护武江昂,与闻机密,知道武江昂实在重大图谋,只他一介家臣,无缘啄喙,不便劝阻,这时听茗说起,谢师爷竟是包藏祸心,一时间竟有些接受不了,反驳道:“你二人会不会是听错了?朝中除却将军和哪明亨手中握有军权,哪有什么少年,可以挑唆他们互斗?”
  湘函早听出蛛丝马迹,只当着这一众人等,不便吐露,小笛满面忧色,惟恐有人对秦昭然不利,秦昭然漫不在乎的一挥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过,今儿茗歆朝听到这桩阴谋,我这些日子倒是可以按兵不动,引出这事后主谋来……”微一转念,冲雨蔚荷儿笑道:“你们愿走愿留,悉听尊便!只不过,现下京师多事,你二人也听到,有人要对付我,这时候从我府里出去,只怕会有人对你二人不利,所以,还请你们在我府上盘旋几日,待此间事了,你二人愿走我绝不强留,你二人愿留,那便是将军府的贵客,一应吃穿用度,与这两只皮猴儿无异,可好?”
  荷儿还在犹豫,雨蔚却已应道:“如此,那有劳将军了!”

  上善若水(14)

  屋内众人逐一告退,待人散净,秦昭然回过头,对湘函抿唇一笑,“好了,人都走完了,你猜出是谁了吗?”
  湘函心领神会,眼波一转,娇笑道:“将军早已知晓那幕后主谋,却还要来问我,是嘲笑湘函蠢笨么?”
  小笛仍是面带忧色,立在秦昭然身边,轻道:“秦大哥,到底是谁要对付你,这人怎地这般歹毒,连你这么好的人,都不放过!”
  秦昭然哈哈大笑,搂着他二人,一左一右,响亮的在脸上吻了一记,这才踌躇满志的道:“那人……哈哈,那人为了权势,又有什么做不出来?只是我一开始,竟把他当作无辜稚子,还妄想把他护于羽翼之下,当真是太过唐突了!”
  折腾了一宿,外间天已大亮,秦昭然换好朝服,先去启鸣展鸣那院,探望伤者,见那少年面上已隐现血色,这才放下心来,昨日这少年惨状,令人不忍卒睹,现下瞧见他那张擦净了血污后,风姿无限的小脸,秦昭然依稀瞧着,这少年便是路上曾偶遇过的子诺,恍然记起启鸣去查探他那舅舅,回来却报说谢怡泽品有亏,和这少年身上伤痕一照应,秦昭然不由暗喟,原来启鸣所说的品有亏,竟是指那人禽兽不如,竟打起自已外甥的主意,眼下这少年伤重,自然不便挪动,想了想,嘱咐启鸣展鸣好生照料,待他伤势好转,在府里寻处院子,让他搬去自住。
  这天天气闷热,天边遮着老大一朵雨云,沉沉的,似乎随时都有可以发生灭顶之灾,朝堂上的气氛,也像天气一般,沉闷压抑,秦昭然和一众大臣,站了许久的班,也没见小皇帝的身影,只出来几个太监,吩咐退朝,程征忧心忡忡,不住打量秦昭然,却见他唇角噙着淡淡笑意,似乎胸有成竹,情不自禁挨到他身边,盼着他能透露些消息出来,秦昭然却只作不见,冲他拱拱手,悄声道:“程大人,皇上现下没什么大碍,只是他被闷在宫内许久,想玩些小把戏,引我们着急罢了!”
  言罢急步出了大殿,武忠便候在崇门外,见了秦昭然,急忙把武江昂那匹四蹄踏雪牵了来,秦昭然目不斜视,翻身上马,一阵风似的出了城,取了将军虎符,调令驻守的城北大营, 把京师团团围住,那城北大营的将领是武江昂旧部,眼中只认这位主子,哪明亨不敢贸然发难,关键也是惧于城北大营驻守的三万精兵,这时得令,异常迅速的传下令去,随即按着腰刀,站在秦昭然身侧,听秦昭然吩咐,命他率人盯紧京中哪党的动向,当即轰声应命,仿佛秦昭然便是即刻叛乱,他也会毫不犹豫,争做先锋一般。
  秦昭然暗暗点头,湘函这些日子做足功夫,探知的消息果然不假,这城北大营守将,是武江昂旧部,两人征战沙场,浴血奋战,早是过命的交情,再加上现在国主年幼,朝政紊乱,但凡手里有点兵权的,都有些蠢蠢欲动的心思,武江昂若说反了金氏小儿,凭他的威望和往年赫赫战功,只怕很有些亡命之徒,愿意追随他创建一番功业。
  回城时,一场豪雨已泼泼洒洒下了起来,武忠急忙取出蓑衣斗笠,拉在秦昭然马前,替他穿戴起来,瞧着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便劝他回府暂避,秦昭然摆了摆手,沉声道:“眼下京里外松内紧,风声鹤唳,时时处处都有眼睛盯着咱们,每时每刻都有人想算计咱们,今儿我若不搅乱城内这一池死水,又怎对得住那人一番苦心布置呢!”
  武忠几次张口,却欲言又止,秦昭然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不妨事,你倒无需替你家主子担心,我若要变天,只怕谁也拦不住,我若没有异心,那任谁劝说,也劝不动我!”
  禁军将领和八处城门宫门佐领,被当朝辅国公,左司马将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替换了个干净,京师外又被城北大营三万精兵团团围住,京师里紧张气氛愈显浓重,每每上朝,不见小皇帝,朝臣们对着秦昭然,便格外客气谄媚,哪明亨是个五短身材的胖子,这些天被秦昭然逼的喘不过气,私下里又猜疑,小皇帝是被武江昂控制了起来,这时他才惊觉,原来辅国公之前一番做作,只是为自已谋朝篡位预先铺好了路,现下扣着小皇帝,那自是要在事成之后,把这弑主的屎盆子,扣在他这平素便野心外露的傻子头上。
  猜测归猜测,没有证据,他又怎能证实小皇帝便是被武江昂扣在手里,再者说,城内现在气氛紧张,一触即发,他伏在暗处的那些人手,紧紧盯着各处环节,惟恐有个疏漏,便是成王败寇的结局。
  秦昭然这时对小皇帝,倒也刮目相看,这孩子倒是心志坚韧,朝中诸臣,都已嗅出变天的味道了,他仍沉得住气,看来不到最后一刻,这孩子绝不会放弃这次策反的计划,早在茗歆朝,把那荷花池旁听得的惊天阴谋,尽数吐露时,秦昭然和湘函,便已同时想到,是那金氏小儿的手笔,他若是早早便在武江昂和哪明亨身边,布下奸细,那此番失踪,定然也是深思熟虑过的,朝中两足鼎立,势成胶着,他便要制造一个契机,把挡在他前面的,统统清扫掉。
  直到大暑这天,京师已连着下了十几天的大雨,官道上泥泞不堪,到处都是雾蒙蒙,水气丰沣,秦昭然下朝回府时,见雨蔚撑着油纸伞,急匆匆的自外面回来,武忠瞧见他,扬手打了个招呼,嘱咐道:“雨蔚公子,最近京师不太平,您若无事,还是待在府里,别再随意出府了!”
  雨蔚面色潮红,急忙点了点头,掩饰似的举起手中小小的油纸包,轻道:“荷儿想吃桂花糕,我听人说,京里全兴斋的桂花糕,做的最是地道,便出去给他买一些,下次……再不会随意出府了!”
  秦昭然呵呵一笑,“雨蔚倒是体贴,武忠实是一番好意,惟恐你二人因宿在我府上,受了牵连,下次荷儿再挑嘴,你只管央府里侍卫们去买来就是!”
  雨蔚缓缓垂下头,悄无声息的“嗯”了一声,秦昭然一笑置之,率着一众侍卫,先去了启鸣展鸣的小院,小笛自从得知,启鸣救回一名重伤少年,便经常央着湘函陪他一道儿,去看望那可怜少年,秦昭然熟门熟路拐进启鸣的小院,院里雨声淅沥,掩住了屋里细细碎碎的说话声,秦昭然依稀听见小笛嘻笑了一声,忙掀开门前纱帘,踱了进去,进门便见三个少年,嘻笑着在一处玩闹,小笛湘函坐在床前木凳上,床上斜卧的,便是子诺,他伤的严重,已卧床半月有余,现下只能略微撑着身子,斜斜靠在床边。
  子诺肤色瓷白,像上好的玉器一般,釉色流转,配上那一头散落在枕席上,乌压压的头发,更衬得面色好似透明一般,秦昭然进门便是一怔,直到小笛出声唤他,这才回过神来,笑道:“怎样?我一猜便知你们俩在子诺这里,这也算得心有灵犀了吧?”
  湘函急忙起身给他让坐,小笛却是忙着张罗干净衣衫,给他替换,秦昭然握紧他们俩的手,满足的喟叹一声,“别动,先让我好好瞧瞧你俩!前几日我回来的晚,见你们俩困得受不住,头抵头睡在床边,当真可爱的紧,只是闭着眼睛,怎么也及不上现下这般活色生香!”
  小笛嗔怪的白了他一眼,很有些轻嗔薄怒的风情,“看你,一回来就说疯话!这是在子诺房里,你也不看看地方。”
  湘函抿着嘴,一个劲儿咭咭笑着,子诺斜依床头,见他三人这般恩爱,既且佩,心头忽然浮上一张俊雅面孔,子诺急忙闭上眼,扭头向里,不敢再想,小笛怕他劳顿,拉着秦昭然和湘函,轻道:“子诺,你先好生歇着,我们回去了,明儿再来看你!”
  床上只能看见子诺的一头发,微微一动,秦昭然揽着小笛湘函,出门便有侍卫展开硕大的杏黄油伞,替他们三人遮挡雨丝,走没多远,秦昭然忽然开口问道:“你们这些日子都在他那屋里,可问出什么来了?”
  小笛长叹一气,“不管怎么问他,这孩子总也不说,他这身伤是谁人所为,我们提起他舅舅,听他语气,又不像是他舅舅手笔,倒当真费人思量!”
  湘函沉声道:“他舅舅是朝廷命官,即便官小位卑,可一般市井刁民,绝不敢把主意打到官宦人家身上,再者,那天启鸣说,见人鬼鬼祟祟推着小车,去城郊抛尸,所以,我猜想,指不定是哪户官家,不知何故,得了子诺,却……哎!”
  秦昭然微眯双眼,笑得甚是诡异,“你们未能探出实情,我却已经得了消息,这回却是我棋高一筹,怎样?今夜是不是该好生犒劳我呢?”

  上善若水(15)

  那三人出去后,屋里登时冷清下来,子诺缓缓转过身,院里淅沥雨声中,隐约可闻那三人的笑闹之声,子诺重重叹了一气,缓缓坐起身来,茗歆朝替他敷上的药膏,很是有效,他这些日子已能慢慢起身,可当着小笛湘函,却装作仍是伤重难愈的样子,一来是因为他不知如何自处,二来也是不知若这伤养好了,自已又该何去何从。
  谢府是再不能回去的,姑姥姥和大舅舅,早瞧不起他这乡下穷亲戚,若不是小舅舅诸般回护,再加上他自已也能做些杂务,只怕老早便被轰出府去,沦落街头了!可他这样毫不光彩的,被哪府一乘篷小轿,自谢府抬了去,姑姥姥和大舅舅若问起,小舅舅怕是早编好说辞,说明他的去处,他若这么狼狈的,忽然又跑了回去,小舅舅又该如何自圆其说呢!
  外面木廊下那只绕舌鹦鹉,不住扑棱着翅膀,学着武江昂的语气,叫着“宝贝,宝贝!”,那声气儿,就如同小舅舅当初唤他一般,子诺忽地抓起一只瓷杯,重重砸在栅格门上,外面的鹦鹉受了惊,翅膀扑棱的越发急了,只是不敢绕舌,这鸟被一根精致的金链,系在硕大的精铁鸟笼里,小笛那日来探望他时,便是带了这鸟来,引逗着它说话,说是把这鸟送给他,闲时陪他解解闷,他那时还觉着有趣儿,现下怎会越听它叫唤,便越焦燥呢?
  外面的鸟儿折腾了一会儿,渐渐老实下来,这飘着雨的小院,除了雨声,便是空茫一片,空茫到了极处,耳边传来阵阵高频蜂鸣,子诺紧紧掩着耳朵,重重扑倒床上,扯开被子包在头上,却怎么也躲不开那魔音贯耳,在被窝里翻了许久烙饼,子诺一把掀开被子,恨恨的撑着身子,便要坐起来透透气,眼前忽然放大了一张人脸,子诺冷不防,吃了一吓,惊叫着去推那人,那人却急急退了几步,歉意道:“对不住,对不住,我见你闷在被子里,怕你行动不便,憋闷晕昏过去,想替你掀掀被子。”
  子诺狼狈的背转身,不愿让他瞧见自已眼中水雾,言辞间颇有些不客气,“武将军,您进房之前,不知要先敲敲门么?若是我一人独处时,不喜多穿衣物,你这样贸然进来,岂不是大家尴尬?”
  秦昭然一怔,无奈笑道:“这……确是我的不是,还望你原宥才是!我来是因为今儿厨房的糕点师父,做了些桂花糖,小笛说你平日里喝的药苦,非让我给你送一些过来,这糖,我给你放在床前小凳上,你且歇息吧!”
  床前小凳上,有人悉悉索索放了什么东西下来,又紧着挑帘出了门,子诺听见脚步声远去了,这才转过身,瞧着小凳上的油纸包,外面风大雨大,刚才武江昂来寻小笛湘函时,虽穿戴着蓑衣斗笠,可身前身后,仍是洇湿了一大片,可瞧这油纸包,却是干净清爽,没有半点水渍,子诺心中一动,这位武将军,倒是心思缜密,连这小小细节,都能兼顾入微。
  下着雨,天便的格外快些,未时刚过,外面已是漆一团,茗歆朝这些日子,随启鸣展鸣在西院武库,练习武艺,每日都是深夜才能回来,这偌大的院子,除了巡防的侍卫,和打杂的仆役,便只余他一人,外面没有一丝动静时,真像一座空寂的坟墓。
  天空咔嚓闪过一个惊雷,子诺吓得浑身一颤,抱紧薄被拥在身前,孤寂合着浑身伤痛,令他鼻腔一酸,思恃着,若是小舅舅在这儿,只怕早紧紧抱了他在怀里,温言哄慰了,只是这哄慰过不了多时,便会变了性质,小舅舅虽瞧着单薄,身子骨却是结实的很,轻易不会伤风受寒,力气也是大的惊人,子诺忽然想起,那次游湖回来,小舅舅醉的不轻,他扶了小舅舅回房歇息,打了温水来替他擦洗手脸,小舅舅半睡半醒间,抚着额头,轻道:“子诺,你……去把门窗关紧,这一会儿风阴寒的紧,吹得我脑仁疼!”
  他闻言紧着关门闭户,坐回床角拿帕子给小舅舅擦脸,小舅舅却一下按住了他的手,贴到脸上来回摩蹭着,嘴里喃喃说道:“子诺,你这手怎地这般嫩滑,平素在这府里也没少干粗活,这双手倒是又软又柔,真是可人心儿!”
  他听的有些懵懂,起身展了被给小舅舅盖上,不防被小舅舅拖上床,压在身下,双手极快的褪了他的衫子,口中还急急说着:“子诺,小舅舅早就看上你了,只是平素身边总有那许多闲人晃荡,总是没能如愿,今儿难得清静,可不能再让你走脱了!”
  他先是没反应过来,吓的拼命推拒,后来听小舅舅不住口的叫着:“子诺,你是小舅舅的心肝宝贝,打今儿起,小舅舅下了朝就回来陪着你,咱们永远在一处,天天都这般快活!”
  就是那句“心肝宝贝”打动了他,自三岁开始在这谢府吃白食,名义上是小舅舅的表外甥,私底下却连个粗使的打杂都不如,姑姥姥和大舅舅从来都没把他当过亲戚,他初来时正逢上府里用晚食,那一桌子亲戚没一个人唤他上桌吃饭,却是使着他盛饭添汤,比花钱买的奴才用着都趁手,府里的奴才也没人把他看在眼里,只当是个蹭饭的穷亲戚,主子哪天不乐意了,随时能撵出去的,欺负他无处诉苦,竟有些刁奴专门寻了粗活累活让他去干,阖府上下,除了小舅舅对他还有些和颜悦色以外,竟是再没半个人把他看在眼里!
  子诺微微叹了一气,身后某处那种钝刀子推磨着的痛楚,愈发明显,眼睛里像蒙了一层雾,水水润润的,仿佛外面纷飞的雨丝,一寸一寸飘进了眼里,总是氤氲着水汽,无论他是眨眼还是擦试,只要一睁眼,那水汽就像这些天阴湿的天气一般,无孔不入的钻入眼中,潮潮腻腻。
  小舅舅平素看来文文弱弱的,喝醉了却力大无穷,翻来覆去的折腾到天,好容易丢了他歪倒在一旁睡熟了,他却早已是遍体鳞伤,浑身散了架似的伏在床沿,硬撑着起身把身下的血污清理干净,又颤着身子去灶间打了温水来给小舅舅擦洗,适才两人扭作一团,床单早被揉搓的不成样子,他正要想法子抽了那床单出来,给小舅舅换了干净的铺上,却听小舅舅含糊唤着:“子诺,子诺!”
  他心头一震,听见小舅舅睡梦中仍唤着自已的名字,心里竟晕开了一层甜甜的欣喜,一切收拾妥当后,大着胆子躺到那人身旁,天没亮小舅舅就醒了,着急忙火的要换朝服,一眼瞥见他伏在自已身侧,当即情热起来,搂着他只不住吮吻,还是他见天色不早了,急急催促那人快些上朝,那人这才恋恋不舍的去了,临走时还扒着门嘱咐道:“子诺,你在家好生歇着,我去点个卯就回来陪你!”
  他也想在好生歇着,无奈府里那些人不放过他,库房的二曼候着小舅舅走了,扯着嗓子在院外叫着:“子诺,别挺尸了,快起来去库里给老太太把那座红木梳匣搬出来!”
  这些粗使下人是不能进院子的,自然也就瞧不见他此时满脸的红晕,不敢怠慢了老太太的差使,忙扬声应着,起身时有些猛了,扯的身后撕裂般的一阵抽痛,捂着腰一跛一跛的去了库房,二曼翘着二郎腿坐在门槛上,见他模样狼狈,不由哈哈笑了起来,挤眉弄眼的说着:“子诺,昨夜受若了吧?”
  这话吓的他心里一凛,却听二曼随即说道:“二老爷虽平素待下人亲厚,可一旦喝醉了酒,常会寻些由头把服侍的下人踢打一顿,昨儿下午我见你扶了他进院子,就再没出来,今儿又是这副形容儿,想是被踢打的不轻。”
  子诺登时松了一口气,随即而来的却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喜悦,小舅舅昨夜是喝醉了,却没有踢打他,反而是搂着恩爱了许久,虽说急切间动作有些粗暴,他却是丝毫不以为忤,这会儿心里倒泛上甜来,脸皮微微有些发烫,怕被二曼这鬼灵精瞧出破绽,忙进库里搬了那红木梳匣给姑姥姥送去。
  大舅舅读书时不求上进,没考取功名便赋闲在家,这时正领着儿子陪姑姥姥叙着话,一家人见了他都是一副趾高气昂的神气,他那小表弟从姑姥姥怀里出溜下来,指着他叫道:“子诺,快趴下给我当马骑!”说着还抽了腰间的小木剑,冲他身上胡乱刺着,一边呼喝道:“快,快趴下!”他放了梳匣就要趴到地上,姑姥姥却紧着搂了小表弟在怀,连声说着:“文杰,别胡闹,这些人身上脏,仔细过你一身虱子!”
  他借了这岔紧退出来,看天色约摸着小舅舅要回来了,紧着回了他那院,先把沾了血的床单和衣物泡到大盆里,搓洗干净晾起来,再想去书房替小舅舅把墨研好,万一他回来要办公务呢,前脚刚跨过书房的门槛,就被人从后面抱了起来,那人嘻嘻笑着:“子诺,我备了个好物什,今晚让你少受些苦楚!”说着搂了他回房,从怀里掏出个小瓶,他正为着刚刚那句话脸红,见了这小瓶,有些茫然的看着小舅舅,小舅舅猛的一呆,再也等不到晚上,回身杠了门,拖了他到床上又是缠绵了许久,也就是这时,他才知道世间还有一种涂在身后的药剂,滑滑腻腻的可以减轻他的痛楚。

  上善若水(16)

  子诺面上慢慢带了温柔笑意,可胸前未能完全愈合的伤口蓦地一痛,哪明亨那张每每令他噩梦不绝的面孔,便出现眼前,心中立时酸楚难以自抑,若不是这人,小舅舅又怎会舍了自已,当真是这一身荣宠始自那次游湖,以后的噩梦也得自那次游湖!
  小舅舅饱读诗书,科考后只取了个国子监祭酒,整日唏嘘着不能一展抱负,那天小舅舅邀了一众同年去阳澄湖泛舟,他是小舅舅书僮,自然要随去伺候,船上开了酒席,以供一众文人雅士饮酒斗文,小舅舅喝的有些高了,他急急到船头备醒酒汤,冷不防听见对过一艘船上有人“啧啧”赞着:“怎地我便寻不着这般绝色,连竹里馆的秋菊都比不上他!”
  他听着有趣,忙抬头去看,却见那边船舷上站着个一身白衫的中年男子,那人长相倒也端正,只一双眼睛色眯眯的瞅在他身上,竟是在说他绝色,当时他便心口发堵,无奈父母双亡后,一直寄人蓠下,谢府里上下人等的眼色早让他阅尽人情冷暖,见那人的衣衫用料名贵,怕是京师里哪户官家的子弟,若是呼喝出来,给小舅舅惹了麻烦,那可就不妙了,是以强忍着扭头回了舱,那人见他闪避,竟来了兴致,追着上了他们这艘船,和席间文士一照面,立时有人起身谄媚的行礼,口中还直呼:“哪大人!”
  小舅舅早伏在桌上酩酊大醉,席间还算清醒的几位都紧着起身给那人行礼,那人笑呵呵的摆摆手,见着认识的就寒喧两句,不认识的就扯着让人介绍,终是到了他面前,小舅舅的好友洛元华指着他笑道:“哪大人,这位是国子监祭酒谢怡泽的外甥彦子诺。”那人别有用意的斜了洛无华一眼,眼风在他身上一瞥,随即扭过头敷衍了两句,回到自已船上。
  洛元华怔了半晌,不住打量着他,吓的他忙扶起小舅舅,解了船边小舟先行回府,便是那晚,他成了小舅舅的心肝宝贝,两人再不是舅舅外甥,主子书僮的关系,而好得如胶似漆,蜜里调油。
  小舅舅那些日子下了朝,就火急火燎的回来陪着他,午食和晚食也不去陪姑姥姥和大舅舅,而是让人开在自已院里,摒退了下人后,抱了他在腿上,挟了菜一口口喂着他吃,他过的舒心,面上便常常带了笑,小舅舅竟是怎么看他都欢喜,不分日夜,兴致来了便要抱了他回房,他身下的新伤叠旧伤,却从来都是忍着不吭,只要小舅舅舒爽了,他心里就说不出的快活。
  那天他陪着小舅舅去浴房,原是伺在一旁想帮那人推背,却被那人扯下了浴池,脱了衫子,轻柔的替他搓洗起来,他抑制不住浑身乱颤着,竟触动了小舅舅,急不可耐的把他按趴在池边,掏了那小瓶正要探手给他涂上,却惊呼一声停了手下动作,他有些疑惑的回过头,小舅舅心疼的叫着:“子诺,你怎地伤的这般重?定是我平时不知顾惜,哎!痛的很吗?”
  他心里甜甜的,不住摇头只说不痛,小舅舅却不理会,给他擦洗干净了抱回房里,也不说干什么就急急出了门,他躺在床上心里直打鼓,外面敲了二更小舅舅才回来,手里拿着个掐金描银的小瓷瓶,笑道:“子诺,我去找太医讨了些顶好的外伤药,这几日你好生歇着,先养好了你那处再说!”
  说着亲手给他上了药,那一夜果然只搂着他入睡,却没有别的举动,夜半他醒来,盯着小舅舅不住出神,悄悄拿手指描着他的轮廓,声音微不可闻的唤着:“怡泽,怡泽!”本想着声气轻,他睡沉了觉不出来,却忽然听他呵呵笑着:“子诺,你叫的真好听,再叫几声来让我听听!”
  两人都没了睡意,笑闹起来,他那时满心欢喜,只盼着能和小舅舅天长地久才好,谁知那洛元华第二天一大早登门拜访,扯着小舅舅在书房嘀咕了半天,小舅舅再出来时,面上再没了笑意,沉重的坐在床边,盯着他只不住叹气,他心里隐隐不安起来,问那人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小舅舅沉声道:“子诺,枢密使哪大人看上了你,托元华过来捎话,让我把你送给他!”他又颤了起来,这次却是因为害怕,想求小舅舅,却总出不了声,知道那人胸怀大志,却一直被压制着,枢密使是当朝一品,自然是不能违逆,但若那人能讨了哪大人的欢心,想来是能被委以重任的,默然半晌,抬起头微微笑道:“怡泽,你把我送给他吧!只盼你别忘了我,我也就知足了!”
  那人眼圈一红,扑过来和他抱头痛哭,这一夜他格外痴缠,第二天一大早,哪府的小轿便停在谢府后门,小舅舅亲自送了他去,哪明亨很是高兴,连声夸着小舅舅会办事,急的什么似的送了小舅舅走,搂了他便进内室,他心里沉重,面上自然带不出笑,那人本要挥退屋里的一干护卫,那些人却力劝那人要多加小心,哪明亨歪着脑袋想了想,取了铁链把他牢牢捆在床上,那些护卫这才放心去了,他却被这举动吓的浑身乱颤,那人见他怕的很了,欢喜的声气都有些发颤,说着:“果然是极品,这般惹人怜爱的模样真招人疼!”
  接下来简直就是噩梦,他原想着这种事情都是像小舅舅对他那般,谁知这人上了床,就赤红着眼,把他摆布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见他身后的伤有些微微渗血,竟发狂了似的直想见他流血这才痛快,他痛的晕了过去,那人仍是未能尽兴,取了桌上的蜡把滚烫的蜡油滴到他身上,听他一声声惨叫,就说不出的兴奋,好容易挨过了这一天,那人稍作休息上朝去了,他被捆在床上,也没人理会,只盼着能立时死了,也好过受这无穷无尽的折磨。
  天边一串惊雷,顷刻间白花花的光线,照进了屋内,子诺下意识的战栗起来,急忙坐起身,四下里打量着,确信自已是在武江昂的将军府里,这才慢慢放下心来,申氏兄弟这间小院,本就没有什么人,平素洒扫,也是后院的粗使杂役来做,天一擦,若是申氏兄弟不回小院,这小院便安静的有如鬼域,子诺回想往事,竟独自呆怔着躺了半天,今日武江昂下朝回府早,小笛和湘函都紧着回去陪他,子诺孤零零待在屋里,半日不闻人声,渐渐又焦燥起来,抓起薄被衾枕,上下左右环视一周,也不知自已想做什么,随着外面电闪雷鸣愈发剧烈,心头火起,捏着那荞麦枕头,冲着棂格门扔了过去。
  那枕头却未能如愿以偿的穿过纱帘,飞落外间泥泞的地上,子诺久等未闻那枕头落地之声,不由抬眼,却见武江昂握着那枕头,一脸错愕,他身后跟着的武忠,正端着条盘,看样子是来给他送晚食的。
  “子诺,”武江昂随即面色平和,跨进门来,嘱咐武忠放下条盘,淡淡的道:“今儿真是对不住,竟忘了给你送吃食,启鸣展鸣并他们那俩小徒,今夜暂不回来歇息,你行动不便,自已一人宿在这院,我有些放心不下,待会儿,我安排人宿在隔壁,夜间若是要茶要水,你只管出声唤人便是!”
  言罢,拿着衾枕过来,动作轻柔的替他垫在腰后,轻道:“我知道,这些日子要你闷在屋内,又动弹不得,你难免会有些火气,明儿若是天放晴了,我便命人用春凳抬了你出去,便在府里荷池边略坐坐,呼吸些新鲜空气也好!”
  他那语气太过柔和,子诺有一刹间的失神,盯着这张满含关切的脸,竟又想到了自已的小舅舅,若是没有哪明亨从中作梗,这时只怕他正偎在小舅舅怀里,听那人说些朝堂趣闻,或是替那人研着磨,看他笔走游龙,习字作画呢。
  武忠立在屋内,见那两人默然相对,觉着自已浑身不自在,这场面他见得多了,知道自已在场,会有多么碍眼,当下悄没声儿的退了出去,外间纱帘一动,秦昭然忙扭头看了一眼,却见武忠那机灵鬼已瞧出情势不对,早早退了出去,子诺眼神迷离柔弱,随着秦昭然扭过头去,看见那不住摆动的纱帘,忽地清醒过来,忙垂下头,面上飞红一片。
  垂首半晌,也没见武江昂出去,子诺偷偷抬眼,武江昂正一脸戏谑,捧着一盅鱼蓉汤立在床前,子诺面上又是一阵发烫,伸手接过那汤,悄声道了谢,武江昂淡然一笑,拉过床前木凳,嘱咐他喝完汤,把碗搁在木凳上,过不多时,自会有人来收拾,说完转过身,举步欲行,却又顿了顿,扭过头轻声问道:“你……你躺了一天,要不要……方便一下?”
  他不提也罢,一提起来,子诺倒真有些尿憋,其实他并未虚弱到,连自已起身都无力的地步,可这些天都是躺在床上,做出重伤难愈的样子,这时当着武江昂的面,怎么也不能自已打自已嘴巴,只能强忍着摇了摇头,武江昂眼中精光一闪,似乎不信,却什么也没说,径自去屏风后取了夜壶,给他放在床下,转身离去。

  上善若水(17)

  第二日上朝,刚出府门,就见府外铜狮旁,偎着一个瘦弱少年,秦昭然以为是来抚摸铜狮,沾沾福气的市井小民,也没多加留意,踩着马蹬偏身上马时,那少年却忽地扑了过来,抱着马脖子,不住哀哀低泣着,“武将军,武将军……”
  武忠等侍卫急急上前,把那少年扯到一边,秦昭然定晴一看,这次拦马的,正是上次拦轿的,秦昭然瞧见他,才想起他哥哥那事儿,不由暗暗扼腕,这些天事务繁忙,他倒当真把魏家那档子事,给忘了个干干净净。
  魏季宇被侍卫们极是粗鲁的扯了开去,眼见秦昭然便要离去,急的满头是汗,结结巴巴的叫着,“武……武将军,您……您看我哥……哥哥那事儿……”
  秦昭然被他唤得,在马上坐不安稳,只得下了马,踱到他身前,嘱咐侍卫们松开他,轻声哄慰着,“季宇,眼下我还有好些公务没办,不若你先回去,待我今儿下了朝,和田大人一道儿去你家寻你,咱们合计合计,怎生想个法子,救了你哥哥出来!你先别着急……”
  魏季宇连连点头,想了想,从袖笼里取出一只小小锦囊递了过来,陪着笑道:“将军,这些许银资,您得空招呼侍卫大哥们喝茶用。”
  秦昭然愿帮他,实是瞧着这孱弱少年,与当初的自已,太过相似,倒真没存索取贿赂的心思,这时见他古里古怪的递了那小锦囊来,面上那谄媚的笑容,又太过僵硬,像是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人,忽然跌了身价,不得已求助于人,却总觉拉不下颜面,可拉不下颜面,也得求人,所以只能别别扭扭的陪着笑,倒让秦昭然瞧着,浑身不自在。
  “收回去!”秦昭然挥手推却魏季宇递来的小锦囊,盯着那孩子,淡然道:“你们这些许家底,武江昂还没看在眼里,我若是为了你家的银子,也不会帮你!”
  魏季宇一怔,秦昭然乘着他这愣怔的功夫,一抖缰绳,率着一众侍卫,风驰电掣,一溜烟奔王城方向去了,魏季宇昨天深夜听到牢里传来消息,说他哥哥身子太弱,前些日子夜间受寒,一病不起,现下天大热了,竟生了褥疮,他听了立时坐立不安,紧着使人去牢里上下打点,送了干净衣物和药膏过去,慢慢定下神来,立时便想到了那位待他极是和善的武将军,虽说他心里也明白,这位极人臣的辅国公,怕是不会无缘无故,为他哥哥的那桩公案,出头打报不平,可眼下情势紧急,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先央求那人救了他哥哥出来再说。
  昨夜一宿豪雨,地面积了不少水洼,魏季宇一夜没睡,这时慢慢缓过神来,不由一阵阵发懵,担惊受怕外带腹饥,胸口闷得难忍,身子一晃险些摔倒,武府门前被雨水冲洗的格外清亮的台阶上,忽然闪过一双鹅黄色的方靴,魏季宇茫然抬头,那人忙伸手搀着他,关切的问道:“你怎么了?”
  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容色清丽,衣饰豪奢,举止间很有大家风范,只是面上有些风尘气,眼波流转间,有种不自觉的媚态,魏季宇微蹙眉头,推开他,一正脸色,道:“没什么!想是没用朝食,这会儿饿的头昏,多谢公子援手!”
  那少年一挑眉梢,立时看出他那嫌恶的意思,忙向后退了一步,略一思量,又向前上了一步,立在魏季宇面前,挺直腰杆,冷哼一声,魏季宇正饿得浑身无力,耳鸣阵阵,听得他这一声冷哼,心中登时无名火起,牢牢盯着那挑衅少年,那少年见他竟敢在将军府门外直视自已,不禁有些意外,一把推揉在他胸前,怒道:“怎地?你做什么这副样子?”
  魏季宇已虚弱得面色惨白,却强撑着不肯输了志气,冷冷笑道:“管天管地,你管得着我哪副样子吗?”
  那少年闻之柳眉倒竖,便要上来动手,将军府门内,闪出个淡青色人影,那人握紧那少年高举过头顶的手,不解的来回注目着魏季宇和那少年,柔声道:“荷儿,这又是怎么了?怎地竟要出手打人?”
  那荷儿一见来人,立时嘟起小嘴,偎到那人怀里,不住口的嚷着,“雨蔚哥,你来的正好!这人不识好歹,适才我见他险些跌倒,好心扶了他一把,谁知这人竟一脸嫌弃,我瞧着不爽,正要教训他,可巧你就来了,”荷儿说着说着,环臂揽着那人腰身,不住摇晃着,软语央道:“雨蔚哥,你替我教训教训他吧!”
  魏季宇连连冷哼着,侧目打量那雨蔚,却见他通体青葛,衣饰寒素,那荷儿撒娇撒痴,只缠着要他教训魏季宇,他原还噙笑听着,渐渐脸上没了笑意,仔细打量了荷儿一眼,随即扭头,对魏季宇深深注目,目光中寒气渐盛,再没刚刚的和善,魏季宇被他看得心中一凛,慢慢后退一步,雨蔚微嗤一声,回首环紧荷儿,淡然道:“将军已经交待过了,这些日子不要随意外出,你这副样子站在府外,是要去哪儿?”
  荷儿盛气凛人,直盯着魏季宇,似乎笃定雨蔚会替他出气,冷不丁儿听见雨蔚问他,登时缩了缩脖颈,捏着嗓子轻道:“我……我……”
  雨蔚冷冷瞥了他一眼,不再理他,冲魏季宇躬身一礼,恭声道:“这位公子,舍弟年幼,不懂人情世故,冲撞莫怪!”
  魏季宇正自心惊,听了这话,急忙回礼,便要客套两句,却见那雨蔚随随便便一拱手,揽着那荷儿进了将军府,口中沉声训斥,“你总是喜欢多事,你还道这京师,像咱们那乡下地方,京师里的贵人们,便是一跤跌倒,摔了满身泥,也不愿被你我这等乡下孩子搀扶,你怎地总记不住自已个儿的身份!”
  荷儿很是不服,撅着小嘴,看样子忍不住就要回嘴,魏季宇却因雨蔚那番话,涨红了脸,想出言辩解,又确是他瞧见荷儿一身风尘气,有些瞧他不起,言语间带了轻慢,可这两人大模大样,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他那从小便备受族中长辈和兄长宠溺的自尊心,又有些受不了,欲待出言反驳,可雨蔚看似瘦弱,揽着荷儿,竟是一瞬的功夫,便行出老远。
  魏季宇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却无处发泄,双手紧紧握拳,触到掌心硬物,立时想起那奉送武江昂,他却坚拒不收的锦囊,当下咬着牙,使劲全身力气,恶狠狠的把那锦囊扔的远远的,眼见那锦囊飞出几米远,重重砸在武府的青砖院墙上,叮叮咣咣一阵响后,锦囊里的物什散落出来,魏季宇瞧也不瞧一眼,甩袖疾步去了。
  武府门前侍卫,钉子一般站的笔直,竟是没有一人,向那落在几米外,光芒耀目的物什,瞧上一眼,新来的小门房,眼馋了半天,见那些侍卫视若无睹,终于忍不住,溜着墙根挨过去,捡起那锦囊,和满地琐碎的物什,捧起来还没来得及瞧仔细,有只虬劲大手,隔着他的肩头,一把扯过他手中物什,小门房哎哎叫着,急忙回过头来,却见将军府的大管家武悌,正沉着脸瞪视自已,那小门房被吓的腿一软,跪在武悌面前,武悌挥了挥手,随在他身后的一众仆厮立时拥了上来,拖着那小门房去了,那小门房惊惧之余,忘了反抗,被人拖出老远,才听见武悌阴沉沉的声音传了来,“武廉,你去查查,当初这小子是怎么进的府,若是人市上买回来的,打出去也就是了……”
  连着十几日大雨,暑热一扫而净,小笛昨夜淋浴时,不防秦昭然率人给子诺送了饭,回房时也不吱声,推门而入,正瞧见他浑身□,浸在屏风后的浴桶中,撩水洗着小臂,那人这些天来,忙于朝务,早出晚归,每每他回府之时,小笛和湘函早等的困顿不堪,趴在床沿昏昏欲睡,那人虽瞧着眼馋,却从来都是极尽轻柔的,托了他俩放到床上躺好,便是欲火中烧,也极力强忍着,这时盯着小笛白皙的脖颈,情不自禁咽了一下,小笛猛一瞧见他这副形容儿,吓的连声惊呼,伸手急急扯过浴桶旁的雪绸亵衣,胡乱套在身上。
  秦昭然原本还撑得住,可他这般慌乱,倒惹起火来,秦昭然眼神一黯,快步上前,把浴桶里左躲右闪的小笛,一把扣在怀里,湿淋淋的捞了出来,顾不得抱他上床,急切的吻住他的嘴唇,偏生小笛这孩子心眼实,秦昭然每次吻他,他都是屏息凝神,直憋的小脸通红,几欲昏死,秦昭然才慢慢放开他,此时缓缓抬头,看清小笛星眸微眯,张着小嘴,拼命喘着气,秦昭然下腹登时腾上一条火线,直贯入脑,烧得他理智全失,一脚踹翻那扇翡翠屏风,抱着小笛直扑离他最近的窗前小榻。

  上善若水(18)

  这晚绿苑风雨声大作,湘函随武义去了厨房,选了些食材,交待夜里留着火头,备不住秦昭然熬夜腹饥,随时可以填补,回来的路上,刚转进绿苑,就听见正房咣当一声响,似乎是什么大件的家什倒了,湘函心里一惊,随手丢了油伞,飞身向前掠去,行至一半,忽地一顿,扭头打量着院里暗哨,见远处角楼,近处树冠,伏在暗中的侍卫,都是镇定如常,湘函长出一气,脑筋一转,立时想到,他出门时,小笛正在淋浴,想来是秦昭然给子诺送完吃食,回来正巧撞见,这时两人不定在屋里,颠鸾倒凤,怎么快活呢!
  湘函既知并无变故,也就放下心来,他这人心胸不及小笛宽厚,对秦昭然爱恋愈深,便愈是听不得秦昭然和别人共效郭伦,只是和秦昭然相处日久,早摸清这人的脾性,知道在这人心里,曾经相濡以沫,和他共患难的小笛,有着不可动摇的地位,平素若说无事生非,向那人发发脾气,那人定是一笑置之,甚至会陪着笑,过来哄着他开心,可若说小笛受了委屈,虽然小笛绝不会从中挑拨,但那人若是知晓,湘函心知肚明,那人绝不会善罢干休,这些日子以来,眼见那人待他越来越温柔缱绻,湘函实在不敢露出一点嫉妒不满的心思,生怕那人察觉了,再忆起他以往的所作所为,担心他对小笛不利,会了他走。
  正房里渐渐响起秦昭然粗重的呼吸,夹在风雨声中的,还有小笛细细弱弱的呻吟,湘函只听得面红耳赤,他以往在铭山,不知勾搭过多少堂中杀手,多么荒唐的事情都做过,可自从随了秦昭然,倒慢慢矜持起来,他依稀觉着,小笛那副含羞带怯的模样,最讨秦昭然的欢心,逐渐收敛了原来那风骚入骨的媚态,偷偷学着小笛的举止神态,这些日子下来,竟有小成,现下面上微红,实在是下意识觉着羞涩,十足十便是小笛往日的模样。
  房里动静渐渐大了起来,湘函耳目甚灵,虽说外间雷电交加,可屋内那些声响,却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小笛的声音有些破碎,像是咬着下唇,极力压制着,不愿放声叫出来,屋内的撞击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小笛蓦地尖叫出来,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这么一声,湘函听得心头扑扑乱跳,怕被他二人察觉,忙踏着雷声,一步一步退出绿苑,刚出院门,转身飞快的跑出老远,武义守在门外,疑惑不解的盯着湘函的背影,问他身边的侍卫,“廉哥,何公子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雨,怎地不回房避雨,也不打伞,就这么淋得精湿,四处乱跑?”
  那被他叫作廉哥的侍卫,满面虬髯,黝粗壮,腰间缠着一条粗如儿臂的长鞭,见武义问的可笑,强忍着嗤道:“兴许……兴许是咱们将军太过勇猛,何公子自知不敌,先自吓得落荒而逃了!”
  小笛被那人搂抱着,仰面放在小榻上,那人刚抽回手,便急不可耐的扯脱了他身前亵衣,小笛被他那双无恶不作的大手抚上身来,身子登时软成一片,那人喘着粗气,抬起他的两腿,架在肩上,探手便去抓抚他身下那□,好容易爱抚着,令他渐渐放松下来,身后那小口翕张着,不再抗拒外物的存在,猛地一挺身,把自已身前巨物,嗖地没根而入,埋在小笛肠壁深处。
  这一通折腾,直到三更,才偃旗收兵,小笛几欲昏死,软成一瘫春水,任由秦昭然予取予求,秦昭然从他身子里抽身而出时,小笛扑地摊倒榻上,几乎立时便要陷入昏睡,秦昭然却轻轻摇晃着他,语气轻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小笛,先别睡,待我替你清理干净,不然,明儿是要发烧的!”
  小笛虚弱无力的挥了挥手,却不理他,秦昭然平时虽对他言听计从,这时却异常坚持,托起他,就着屋角浴桶里的残水,曲指探进他身后,小笛连连抽搐着,弓身欲躲,却被秦昭然牢牢按在怀里,手指缓慢探了进去,按压勾搔,直到肠壁深处的白浊,一点点消融在水中,才挑起桶边棉布,替小笛擦净身体,搂着他一并倒在床上,小笛脑袋一歪,立时陷入沉睡,秦昭然却猛然记起湘函,急忙披衣起身,打开房门,一阵疾风打着旋儿,迎面扑来,秦昭然一窒,艰难的唤着,“武义,武义,湘函……何公子人在何处?”
  武义急忙进了院子,取过院门边的一柄杏色油伞,撑着跑到秦昭然身边,替他挡着雨,轻道:“主子,何公子出了绿苑,我瞧着像是冲荷池那边跑去了……”
  话音未落,就见秦昭然瞪大双眼,急道:“他去荷池做什么?你们怎么不跟个人过去瞧着点……慢着,你说,他是跑着出去的?”秦昭然呼吸有些急促,见武义惶惑不解,却点了点头,不由长叹一声,一把推开他,冲进雨幕中,追着向荷池方向跑去,武义不敢怠慢,着伞跟在秦昭然身后,寸步不离。
  湘函这时正和雨蔚荷儿一道儿,守着他们小院的屋檐下的小泥炉,炖着一罐甜品,枸杞红枣和着银耳冰糖的软糯甜香,渐渐渗了出来,湘函今天没怎么用饭,嗅着这清甜香气,馋得两眼直勾勾盯着那小罐,不住催问雨蔚,“这什么时候才能吃啊?我闻着这香味儿,就觉着食指大动……”
  荷儿噗嗤一笑,斜倪着他,道:“怎么?将军每日不让你吃饱么?我瞧着,他这人倒不小气,怎会单单苛待你?”
  雨蔚急急掩着他嘴,曲指在他脑门一弹,扭头冲湘函歉意笑道:“何公子,这孩子有些口没遮拦,你别跟他计较,他若是再语出不逊,我自会替你教训他!”
  这两个孩子,似乎很喜欢将军府的那处荷池,湘函本意是去荷池,自已一人静静坐一忽儿,谁知一眼瞧见荷池边有抹葱绿色的身影,那人举着伞,不住跳着脚,冲荷池边捏着长竿,正不住勾挑着池中荷叶的少年,叫道:“快……哎呀,就差那么一点点,真可惜,哎……快,小心……慢点,慢点,对,对,就是这样,慢慢往回拉……好……能够着吗?”
  蹲在荷池边的少年,小心翼翼用长竿,压着一片荷叶,勾了过来,湘函瞧着稀奇,登时忘了绿苑里那两位,这两个少年,清新淳朴,瞧着令人眼前一亮,只看那穿着葱绿衫子的少年,一派天真,言辞可喜,便引得他慢慢靠了过来,湘函毕竟比小笛多了几重心眼,虽瞧着他二人可爱可喜,可这二人出现在将军府里,却不能不令他疑心,待那荷池边的少年,终于挑了片荷叶在手,湿漉漉的自水里捞起来,转身和湘函打了个照面,湘函一下子认出来,这少年正是那晚被茗歆朝,当小贼捉弄的雨蔚。
  雨蔚荷儿,是巡原城衣带河上的小倌,当初他和秦昭然奉命,去巡原府取当地盐枭的首级,他存心引逗秦昭然,便留下线索,单独去踩点,哪知运气不好,秦昭然根本没理会他的暗示,他反而被那盐枭留了意,借着酒醉,硬扯了他上船,好生折磨了一番,夜半那盐枭终于放过他,寻着船上的小倌娈宠,嘻嘻哈哈胡混了一夜,船上那些人通宵饮酒,喝得醉熏熏的,也没人理会他,他便想法儿溜到船尾,放了甲板,逃到岸上,那盐枭安排在附近的下属,明知他不是船上那些少年,只是那盐枭起了色心,故意寻了借口,强上了他,是以,见他狼狈逃去,也不阻拦,反倒是不住口的,拿这事儿调笑。
  湘函当时没见过雨蔚荷儿,秦昭然力毙那盐枭后,他又是安排属下,去赎了这两人出来,所以除了在绿苑见过两人以外,对这两人再没一点记忆,可雨蔚荷儿那晚,却是把他如何被那盐枭□,事后如何逃脱,看得清清楚楚,那日在绿苑,雨蔚见到湘函立在秦昭然身边,两人意甚亲密,当下心中便有些嘀咕,他性子随和,与府里众人相与甚好,私下里打听,却听得湘函正是将军的新宠,心里登时明白过来,原来这位武将军那天孤身犯险,却是为了给自已心爱的娈宠报仇,雨蔚久处风月场,心思比之湘函更多了几重,甚而想到,将军定是不愿丑事张扬,这才独自去寻刘逸云,杀了他以泄心头之恨,却不愿张扬出去,连带着让他这娈宠失了颜面。
  荷儿看了湘函一眼,扭过头不错眼的盯着雨蔚手中的荷叶,急急问道:“雨蔚哥,有没有莲子,这一片荷叶,有没有莲子?”
  湘函含笑接口,“荷儿?你们要吃莲子,只管找武悌要就是了,何必来荷池自已动手,再者,荷叶上又哪来的莲子,莲子是生在莲蓬里的,下回拿只大木盆来,让荷儿坐进去,划着木盆,去寻莲蓬,定然会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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