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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水舞杨2 by 苏雅楠

  十丈软红(20)

  秦昭然扯开床上叠放整齐的被褥,踢掉鞋子翻身上床,把那被角斜斜搭在肚腹处,正要闭目凝神,好好思索今次回山,怎生想法子让老狐狸把小笛还给他,从那展开的被角里掉落下一只折纸鹤,秦昭然微微一笑,拿指腹小心的捏起那只纸鹤,来这店里投宿时,他和湘函在大堂里见了店主四岁的小儿子,那孩子长的虎头虎脑,一脸机灵相,胖胖的小手里正捏着几只纸鹤,这客房里的纸鹤,想来是那孩子不慎掉落的玩物。
  可迎着昏暗的烛光,秦昭然竟隐约看见纸鹤里有些色的笔划直透纸背,他神色一凛,一个打挺从床上坐起,小心的拆开那只纸鹤,展开来细看,那纸上只有寥寥两个大字:季氏。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什么,秦昭然有些不明所以,把那纸翻来覆去的检查了个遍,先凑到烛火前,小心翼翼的烤了烤,再喷了水到那纸上,都没见再有字迹浮现,秦昭然本未留心小二临去时,看向湘函的奇怪眼神,这时因为房内莫名被人留了纸条,竟细细回想起小二那时的神态,越想越觉可疑,忙又把那纸取出来,湿淋淋的摊在桌上,盯着那字发起呆来。
  那两个字写的毫无架构可言,像是不会写字的人随手涂抹的,秦昭然拿手指沿着那笔力慢慢勾画,季氏,季氏,不知是谁留下这两个字,也不知到底有何用意?
  更夫沿街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梆子,这一会儿功夫,竟已到三更了,秦昭然盯着那两个字,只看得头痛欲裂,眼前已隐隐现出重影,搭手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慢慢站起身,吹熄蜡烛上床歇息,头一沾衾枕,立时陷入甜梦乡。
  除了游街的更夫,外面再没了声响,客店里的衾枕,里面塞的都是荞麦皮,硬梆梆的硌着秦昭然的颈子,他不舒服的嘟囔了两声,翻身向里,半睡半醒间,似乎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着什么,秦昭然竭力分辨,那人慢吞吞软绵绵的说着:“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依稀是那位专研论语的教授,沫沫选修的有古汉语,他曾陪着沫沫去听过几次课,记忆里这位教授,总是穿着不合时宜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酒瓶底般厚重的眼镜,学究气息浓郁,秦昭然自从明白了自已对小笛的心意,已是许久都没想到过沫沫了,这冷不丁的想起和沫沫有关的人,倒有些不适应,秦昭然不耐烦的摇了摇头,直欲把不住在脑子里回响的那个绵软的声音出去,忽然脑海里像闪过什么,秦昭然猛的睁开双眼,霍地自床上坐起身,季氏,季氏,这不正是祸起萧墙的用典吗?
  想通了那两个字的喻意,秦昭然登时觉着神清气爽,在他被褥里放置纸鹤的人,应该是要提醒他,防止兄弟阋墙,想明了这一层,秦昭然又疑惑不解起来,他在那聚承堂里,没有几个相与的朋友,也不知自已是否有兄弟姐妹,那人写了季氏来提点他,到底指的是谁呢?
  被这季氏一扰,秦昭然再没了睡意,躺平了身子闭目假寐,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楼下通铺收夜香的小厮开始起来活动,挨着个在楼下各房门前,悄声招呼里面的人出来倒夜香,秦昭然听着楼下的房门被劈劈啪啪的打开,再劈劈啪啪的关上,忽地又想起以往这个时候,正是小笛早起去后院劈柴的时候,想起那个阴晦的雨天,他为了小笛掌掴丁大盛,后来被符堂主关了七天,饿得前心贴后背,忍不住咧开嘴,自得其乐,笑的无比畅快。
  他来聚承堂的那天,便遇上了洛原,交手时还撞断了洛原的肩胛骨,后来和郭琛争执,洛原又摆出一副幸灾乐祸,挑事弄非的样子,让他打从心眼里,瞧不上这狡诈的洛原,可力毙罗平川那天,洛原背对着回廊外的一众杀手,惶急而又担忧的阻住了他伸向罗平川的脚,那一声“将军,不可!”带着些微哀恳,些微焦灼,些微不安,直把秦昭然愣在当场,事后他暗里思量,觉着洛原这古怪的称呼,兴许和这身体原来的主人有关。
  这次他刚刚下山,就有人掐着点儿,在他夜间投店,把纸条塞在了他的被褥里,秦昭然越发闹不明白,这身体原来的主人,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身份,到底招惹了什么人——单是他莫名其妙出现在聚承堂杀手竞技的山顶,这事已足够古怪了,现在又闹出许多和他有关的事,秦昭然还未深想,湘函的声音透过窗格,低沉清晰的传来,“秦大哥,该起身了,咱们今儿必须到前面的回郭镇,否则夜间不好度宿!”
  秦昭然含糊应了一声,起身换好衣服,就着铜盆里的残水洗了洗脸,背上包裹提起佩剑,推门迎了出去。
  湘函候在楼梯口,听见身后的百页门咯吱响了一下,笑着扭过头,秦昭然面现倦容伫立在他身后,眼帘下隐有青影,湘函瞧清了他的神色,也不多问,只作不见当先下楼会了钞,他们昨夜步行到这小镇上投宿,今日出了客店,小二竟嘻笑着从后院牵出两匹牝马,湘函神色自若接过缰绳,秦昭然这次跟着湘函下山,只觉得遇到的事处处都和他那次孤身下山不同,睢阳离铭山步行也不过几天的距离,他自下了山,便按照华旭笙事先已解说清楚的路线进发,这时始自知道,原来若行程遥远,堂里竟会安排了马匹代步,湘函选了匹毛色参杂,个头稍小的牝马,留给秦昭然的,便是匹毛色亮水滑的高头大马。
  牝马算不得好马,可——有马代步,总比步行要好,秦昭然暗暗心喜,从小二手里接过缰绳,踏着脚蹬,翻身上了马,按照赛马场里骑师的教导,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握紧缰绳,脚踏着马蹬,悬在马腹左右,方便策骑时催马使力,好容易在马上坐定,也摆好了姿势,秦昭然兴高采烈的扭过头,湘函正一脸好笑的神气直盯着他瞧,见他回首却不言语,一紧缰绳当先策马而去,秦昭然忙抓紧缰绳,微用力踢了踢马腹,他那马也随着跟在湘函的马后,这小镇上人口不甚稠密,这个时辰天刚泛鱼肚白,街上也没有多少行人,秦昭然学艺不精,倒是在这没人的街上,现学现卖了一回骑术。
  出了小镇,渐渐靠近商道,秦昭然僵硬的控制着缰绳,生怕他这马撞上了路边的行人和马车,湘函瞧他一本正经的神气,越看越是好笑,索性策马和他并行,见他手脚并用,有几次那牝马擦着行人的挑担而过,秦昭然下意识的去踩脚蹬,湘函有些不解,问道:“秦大哥,这马是驯熟的,不会失惊踹踏行人,你……你总踩马蹬做什么?”
  秦昭然有些郝颜,嘿嘿笑着,直露出一口白牙,“我习惯了——踩刹车,呵呵……这马我骑不惯,它自已东走西走的,使着不称手!”
  湘函一头雾水,重复着,“踩什么车?这马使着不称手?你若觉着骑不惯这牝马,我再使人送匹青穗来,可好?”
  秦昭然闻言连连摆手,“不必换青穗,这牝马就挺好——耐力长且性子温顺,不用劳神换马了!”
  湘函瞧他的架势,似乎不通马术,高踞马上有些缚手缚脚,那会儿在客店门前,秦昭然生硬跨上马,他就觉着瞧秦昭然那姿势,说不出的别扭,现下总算明白,这人竟是不会骑马,可既便不会骑马,这策马而行小半天的功夫,这人策起马来,已是有模有样,动作也不若一开始生硬,只除了马儿自已在拥挤的商道上穿插着寻找路径时,这人会有些奇怪的习惯——比如:紧着踩他右脚的马蹬。
  秦昭然慢慢适应了跨下牝马的自由意志,就不再劳神控着缰绳,分心打量着商道两边的马车和行人,溜着商道右侧,有一行商贾的马队,当先是辆华贵的马车,后面跟着十几辆镖车,保镖的趟子手侍在镖车两侧,时不时有那打前锋的,从前面探了路径回来,穿插在队伍里高声说笑,秦昭然见那十几辆镖车上,都有面杏红的小旗迎风招展,旗上篆着“清扬”,不由对这镖局生出兴趣,略夹马腹,策那牝马凑到近前,细看杏红镖旗上寥寥几笔勾画出的瑞兽简形,湘函这一路虽面色冲淡,暗里却不知转了多少心思,他虽长袖善舞,无奈秦昭然路上打定了主意,不与他多说,便是他想方设法寻了事由,引逗秦昭然开口,可那人礼貌且冷淡,回话不失礼数,却也带着拒人于无形的生疏,湘函握紧缰绳——他非但不能令秦昭然为他注目,反倒……对那跨踞马上,隽雅清朗,顾盼生威的秦昭然,眼馋不已!

  空山新雨(1)

  巡原府地处东部腹地,民风淳朴,物产丰饶,虽说朝廷克税沉重,地方府县又层层盘剥,秦昭然和湘函一路行来,所见仍是一派升平景象,百姓虽衣饰简陋,却整齐洁净,沿街店铺虽人单影只,却井井有条,他二人进城时,城门守将正肆无忌惮聊着最近的趣事,对他二人佩剑策马缓步进城,视而不见,自顾自吹的天花乱坠。
  湘函安顿了两人的住处,两人刚歇下脚,便有山下堂众乔装改扮,把那盐枭近日的行程报了来,秦昭然从湘函手中接过那堂众送来的细帛,带眼一瞧,只见那细帛上书着,“刘逸云,二十有四,巡原人士,青元社众,性好渔猎,尤爱美貌……”
  还没看完,湘函猛的收了细帛,神情有些异样,支吾着,“秦大哥,探子探知再过得两日,是此地周孔目寿诞,那刘逸云附庸风雅,跻身青云诗社,也算得巡原名流,再加上私底下做了见不得光的买卖,定会借此时机,去周府上下打点——这贩卖私盐,本就是官商勾结,孔目一职,过手府县银钱不知凡已,又依托着府尹,刘逸云若是个晓事的,便会备了厚礼前去贺寿,咱们不若稍候两日,待刘逸云自周孔目府中散席回途,再寻机做掉他……你看可好?”
  秦昭然见他说的头头是道,便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湘函捏紧那细帛,默然垂首,立在屋心不再言语,秦昭然见他眉间层峦叠起,知道他此时在细想对策,规划行程,便不打扰他,自已踱去楼梯口,唤那小二备些饭菜,刚站到楼梯转角处,一行人行色匆匆紧着上楼,秦昭然略向旁让了让,那些人和他擦肩而过时,为首那个面皮白净的男子忽地扭过头来,直直盯着秦昭然,清晰喝出一句,“江昂?!”
  秦昭然愣怔片刻,那人仔细打量了他半晌,面上慢慢带出欣喜的神色,他身后的从人自听得他那一声呼喝,忙都抬起头来,不敢置信的望着秦昭然,人群里有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哆嗦着嘴唇,挤身上前,扑地跪倒在秦昭然面前,还未开口,已是老泪横流,“小主子,您还活着?真好……真是老天开眼呐!”
  秦昭然被这老人一跪一唤,连脖颈的寒毛都乍了起来,这一群人衣饰虽不华丽,却处处透着尊贵,干手净脚,有种雷厉风行的爽利,虽然他们行事低调,不欲惹人注目,可朝这客店楼梯上一站,不多言语,仍能引来楼下客人好奇的目光,秦昭然急忙搀起那位老人,肃容道,“这位老伯,晚辈年幼,当不得您如此大礼!”
  那出声唤他的白净男子和他身后从人,自那老人跪倒叩拜以后,都是一脸兴奋,跃跃欲试,便要随着那老人跪下,膝盖打了半弯,却听到秦昭然那句逊称,不由错愕,相顾失色间,那白净男子眸光一转,止住从人的跪势,上前扶着那老人,冲秦昭然略一颔首,朗声道:“兄台莫怪,我这家人上了年纪,脑筋有些不清楚,冲撞了兄台,若有不是之处,还望兄台海涵!”
  言罢冲秦昭然拱了拱手,率一众从人转过楼梯,向二楼西面的客房走去,秦昭然想起那白净男子刚才清亮的眸光,心中暗起防备,这一群人明明透出熟人相见的热络,却强说误会,只怕这其中有些妨碍,楼下肩搭毛巾的小二伫在柜台旁,懒洋洋的瞥着大堂里三三两两的客人,不意抬眼瞧见秦昭然站在楼梯口,不说走也不说不走,忙换了副笑模样,凑到楼梯口仰着头问:“是东厢的客人吧?您这是要吩咐酒菜,还是……”
  秦昭然听了那酒菜二字,肚腹间立时雷鸣一片,想起自已从屋内出来,便是为着寻了小二布置饭菜,被刚刚那群人一搅,差点忘了初衷,这时得他提醒,笑喟:“正是要烦你安排些饭食,我和我那兄弟不一时便下楼来用饭!”
  小二忙不迭的应了,自已随意唱了些菜名,甩着肩上的毛巾,快步去了后堂,秦昭然转身欲唤湘函,却见那人斜倚在客房门上,似笑非笑勾着嘴角,“秦大哥,你自已用饭吧,我……先出去办点事儿……”说着说着,又有些支吾,秦昭然不明所以,随口应了一声,湘函好似有些放松的吁了口气,慢慢却又板起了脸,像是在和谁生闷气一般,整了整衣领,快步从秦昭然身边挤下了楼梯。
  秦昭然原就是为避免和湘函在屋里用饭,才出来让小二把饭菜摆在楼下,这时湘函有私务外出,他自已一个人甚是清静,便嘱那小二把饭菜送到屋内,他立在门外,待那小二布好菜退出房门,才跨进去反手关紧房门,缓步走到桌边,还没坐下,屏风后面有人重重一叹,秦昭然一把握住桌边长剑,喝问道:“谁?”
  那人慢慢从屏风后转出,步伐沉缓走到桌边,和秦昭然对面而坐,沉声道:“江昂,是我!”
  是楼梯间遇到的男子,这人相貌平淡无奇,却生了对会说话的眼睛,本不出众的外观,在这眼睛的映衬下,倒也能显出几分英俊,他转出屏风后,双眼一直盯在秦昭然身上,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既得幸,为何……不立即回京?你可知自你在襄城遇袭,生死不知下落不明,京中朋党无人克制,愈发悖逆,现时……已经大变在即了?”
  秦昭然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些什么,洛原那句低唤瞬时间响彻耳畔,对面那人短短数语,他在脑中慢慢勾出一条主线,围绕这身体的主人,他已大概知晓了些内情。秦昭然眸色转黯,透出看透世情的沧桑,目视远方却不发一言,那白净男子果然上当,见他意志消沉,竟快步跨到他身旁,抓着他的肩膀一阵摇晃,口中急道:“江昂……武将军,你这是怎么了?为何要龟缩在这小城里,京城还有那许多大事等你回去筹谋,皇上也一直盼着你回去……”
  秦昭然正是要引他自已说出前因后果,听了这话,长叹一气,眸中透出殷殷之色,“你……怎知我在此地?我的行踪可谓无人知晓,你又怎会来此寻我?”这话说的模棱两可,那人听来,却不觉一丝异样,秦昭然见那人眼中沉痛惊惶乍喜执着狂热,诸般情绪走了个遍,惟独不见怀疑,便定下了心,想着法儿套他的话。
  那白净男子摇了摇头,“我不知你在巡原,只是……你那日率一众亲卫离了襄城,固封府尹在那官道上苦候两日,仍是迎不到你的大驾,使人知会襄城同知,那同知报说你早离了襄城,固封府尹惊觉事情有变,一面上报朝廷,一面广派人手四下里寻找,却在偏离官道四五十里的山路上,发现了你那些亲卫的尸身,只独独没有你的下落,皇上闻讯大为震怒,从京里急调了羽林军和禁卫,把襄城和固封两城周围数百里筛了个遍,仍是一无所获,你也知那京里现下危机四伏,王城不可没了护卫,我便自请带着一众同袍出来寻你,却请皇上调回羽林军和禁卫,毕竟这些孩子都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身手不弱也够警醒,哪明亨便要有什么动作,也会有所顾忌!”
  秦昭然微微挑眉,看着那白净男子,“这么说,你只是凑巧在这巡原碰到了我,却不是有人事先知会了我的行踪?”
  那白净男子站直身子,立在秦昭然身侧,一手虚按着腰侧,应道:“是,将军。羽信偶寻至此,不意竟当真寻着了你——这几个月,京中都道你定已无幸,属下等却不相信,果然你还……咱们这便启程回京吧,哪党最近很是嚣张,正要你回去打压下他们的气焰,匡服王道正气。”
  那一手按腰,是抚按腰刀的习惯动作,真正的军人作派,秦昭然瞟了他一眼,微笑道:“羽信,适才在那楼梯上,你只听我一句,便知我这般避而不认另有原因,现下怎么糊涂起来?我不回京自有不回京的缘由,你先带弟兄们回去,只说已寻着了我,我却有事要耽搁些时日,不日返京就是。”
  那羽信茫然不解的看着自已的上官,秦昭然左手虚让,“回去吧!莫要坏了我的大事!”羽信渐渐了悟,神情兴奋,连连点头,跨出门时又急转回来,强抑着微颤的声气,压低嗓门轻笑道:“将军……江昂,你若有什么图谋,自已一人孤身而为,总有所不便,不若我带几人留下来,暗里听你调遣……”
  秦昭然连连扬手,笑喟:“快滚吧!此间事情我一人足以应付,你带那一众弟兄先回京,护卫皇上最是紧要,哪党若得知我还活着,怕会按捺不住有所动作,皇上还需要你这眼睛耳朵……你可明白事有轻重缓急,当前最紧要的——是皇上的安危!”

  空山新雨(2)

  原来这身体的主人,竟是这等指掌乾坤的人物。送走了那兴高采烈的羽信,秦昭然曲肘撑着头,思量半天,有些关节总是想不通透,羽信说他的亲卫遇袭尽数身亡,独独他幸免于难,可他却是在那铭山的山顶竞技场醒来,堂中又凑巧有名他的故旧,秦昭然抚了抚下颌,这事蹊跷!
  吃过饭,小二提了热水来,往屏风后的大浴桶里注满了水,冲秦昭然点头哈腰的笑着,“秦公子,那位何公子临去前吩咐给您备水淋浴,您看这水温可还合适?”
  秦昭然一怔,接口道:“哪位何公子?”
  小二呵呵笑的两眼眯成一线,语带暖昧笑道:“当然是和您一处来投店的何公子,那位何公子还吩咐,若是您夜间无聊,便让小的带您去游船河,咱们巡原城东的衣带河,可是城里有名的烟花地,河上那些舫间有的是年轻美貌的孩子……”
  秦昭然不待他罗嗦完,便挥手打发他出去,湘函出去办事,竟还不忘交待小二带他出去寻花问柳,秦昭然有些愀然不乐,这人着实把他看轻了,在堂里他离不得小笛,自然是为着和小笛待在一处,便是什么都不做他也觉舒畅,可这湘函,不知听说了什么,竟紧着吩咐小二带他去寻欢,单看他这般揣度人心,这人的人品已流于下乘,秦昭然摇头趿鞋,转到屏风后洗浴。
  夜半时隐约听到隔壁的房门轻响了一声,秦昭然下意识的扭头看了看窗外,睡眼迷离间,只见一轮皓月已缓缓东沉,湘函办什么私务,竟要办到这个时辰?秦昭然阖上眼,一忽儿睡意渐浓,正当此时,隔壁房里却传来一声轻微的痛呼,随着便是咝咝的吸气声,秦昭然惟恐是梦境中误听,竖起耳朵细细分辩,隔壁又是一声压低的呼痛声,他再不怀疑,急忙跳起身,罩上那粗布青衣,转到隔壁门前,轻轻叩了叩门,“湘函,你怎么了?”
  屋里有人悉索着来开了门,这间房不迎光,便是开了窗户也见不着月亮,秦昭然摸索着走到那人身前,今儿月亮出的好,这屋里勉强有些微光,湘函开了门就急退几步,背对着秦昭然站在桌前,秦昭然见他衣物凌乱,上衣衣襟像是匆忙间掩上的,不由赧颜道:“你……是要歇息?真对不住,我在那屋仿佛听你痛呼了两声,怕你出什么意外,便过来瞧瞧。你歇着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这话,还没转身湘函猛的扭过身,扑到他怀里,哀哀低泣着:“秦大哥,你怎地不去衣带河?我本还存了指望,若那小二引了你去,可替我解围,你……”
  他这话说的没头没脑,秦昭然“啊”了一声,追问道:“什么替你解围?你若有事需我照应,只管直说,你不说明白,我怎知道你的用意?你……这是怎么了?我瞧你在堂中位份不低,武艺理应不弱才是,难道今儿还有人欺负你不成?”
  湘函慢慢站直身子,冷哼一声,有些不管不顾的低声说道,“我今儿是去衣带河会一会那刘逸云,堂里的线报说,这人尤爱狎玩美貌少年,他是盐帮首领,身份极之隐秘,便是去给那孔目贺寿,只怕明里暗里也会带着许多随护,我那般轻描淡写只是为宽你的心。我武艺并不出众,爬到今日这位份,还不是靠身子……你那宝贝小笛怎会不告诉你,你……你今儿定是猜到了我的去处,却不予理会,只等着看我的笑话……”
  秦昭然被他一通指责,着实冤枉,他今日偶遇那知晓他身世的羽信,到现在还是满脑子时局艰辛的浮想,却没有分出一点心思去猜测湘函的去处,这时听他说的可怜,心下倒有些歉疚,见他这时恨恨的发泄一通,像足闹脾气的孩子,不由放软了声气,“你这人,小笛从来不会说起别人的闲话,倒是你,言语间总是挤兑他,嘴上不肯吃半点亏,这时仍要来砥毁他……这么说,你今儿在那衣带河见着刘逸云了?还……受了他的欺负?”略停了停,见湘函垂下脑袋,有些凄惶无助的柔弱,下面的话也就不好再问出来,只能随口宽慰着,“待我寻机去会会这刘逸云,杀他之前,先擒了来由你处置,可好?”
  他脑中还萦着湘函那句“我武艺并不出众,爬到今日这位份,还不是靠身子……”又记起堂中密报,那刘逸云尤爱狎玩美貌少年,当即联想到湘函今日外出,想必是躲在暗中窥视,杀手做案前总要踩好了点,把目标身边明里暗里的护卫弄清楚,得手后才好循机逃遁,可不知怎么,湘函竟会给那刘逸云发现了,他那时不能打草惊蛇,迫不得已只能由得那人占些便宜。
  秦昭然这边胡乱想着,湘函那边已是有些弱不胜衣的抖了两下,双臂环胸,哆嗦着嘴唇,“真冷,这……是要变天了么?怎地风这么凉?”
  虽说白日里只穿单衣,正觉凉爽,可后半夜仍是有些寒意,秦昭然上前一步,展开他床上被褥,轻道:“你快上床歇着吧,明日我去踩点,你……明知那人急色,就应该让我去窥探……得了,你先歇着吧,待我勘明那人身边的布置,咱们再好生想法,做了他取首级回去。”
  湘函慢慢蹭过来,秦昭然侍着他躺下,替他掖好被角,转身便要离去,湘函却伸出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哀声求恳:“秦大哥,你便在这儿陪陪我吧,我这人脾性不好,为着这张嘴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可我绝不是成心的,你陪陪我……那刘逸云简直不是人……”说着说着禁不住打了个寒噤,秦昭然这时心知肚明,湘函此番,恐怕不止是受了言语和肢体上的冲撞那么简单,只怕那刘逸云,另做了番恶事,不由心下恻然,又听湘函低声说道:“我怕这……自已一个人不敢睡。”
  秦昭然索性错过了困头,便应了一声,拉过桌旁的小凳,坐在床前,轻道:“我就在这儿守着,你快睡吧!”湘函想必是被折腾的很了,这时头一沾枕头,立即睡意朦胧的嗯了一声,秦昭然悄声挪靠在床边柱角上,衣袖一紧,却是湘函一直紧紧拉着他的衣袖,不曾松手。
  上次度宿的小镇,天将明时有收夜香的孩子,四下里悄声问询,这巡原城的客店,天将明时却是有人扯着嗓子在大堂里乱嚎一通,秦昭然靠在柱角刚眯了一忽儿,就被楼下喧闹声吵醒,秦昭然不耐的翻了个身,险些从小凳上摔了下来,这才意怔过来,昨夜是在湘函房中守了半宿的夜!
  楼下的动静越发大了,秦昭然有些担心的看了看床上那人,那人睡的正熟,浑然不觉楼下吵闹,秦昭然放下心,悄然拉开门,站在二楼向下望去,外面仍是半明半暗,太阳还没升起来,大堂里站着不少人,掌柜的和伙计正满面怒容,揽在当中那衣饰华丽的少年身前,只不让他走,那巧嘴小二还嘲讽着,“魏公子,您老来的时候那架式,可真海了去了,小的忙前忙后侍候汤水,还指望着您能多打赏几个钱儿呢,怎地这一会儿……竟要夜半出逃?您不是来巡原分号巡视,顺带捎些京城里的稀罕玩意儿在巡原卖么?”摊子开手掌,直伸到那姓魏的公子鼻子下,“我的大少爷,您多少付了房资再走不是!”
  那少年被他臊的抬不起头,连连顿着足,喝道:“谁说我要出逃?你这狗奴才,也不睁开你的瞎狗眼,好好瞧瞧!我那分号有些变故,下人们来报,是要请我去主持大局,你……闪一边儿去,待我料理完事情,再回来和你理论!”
  掌柜的却是赔起笑脸,点头呵腰的直冲那魏公子作揖,“魏公子,不是小的信不过您,实在是小本经营,拖欠不起——打从您住进小店,先是要包下后面雅静的小院,又山珍海味的让小的直管供应……小店每日盈余有限,这一天下来,已是河枯海干,今儿这后厨的菜钱,只怕还得寻人周转,您看……”
  大堂里除了掌柜的并几个伙计,便是魏公子和他身边的几个小厮,看样子都在十七八岁间,这些少年中又以魏公子年长些,他那些小厮看上去呆头呆脑,见主子受辱,只知咬牙切齿,冲那掌柜的和店小二握拳相向,却说不出利索话,魏公子看着也像大户人家出来的,和这等市井之徒耍嘴皮子,那是只有甘拜下风的份儿,秦昭然瞧着这孩子眉目如画,气鼓鼓的样子着实招人乐,想出手援助,却是身无长物,正踌躇间,二楼西面的客户里走出羽信一众人,他们肩携着背包,看样子,已收拾妥当,即将回京,众人看似已得羽信点化,只看向秦昭然时,眼中光芒大胜,面上却淡淡的,不带出半分。
  羽信见秦昭然伫立廊角,直盯着楼下的魏公子,眼风一转,既似好气又似好笑的哼了一声,仰天打了个哈哈,“掌柜的,你这大清早的,吵闹什么?还让不让人睡了?”
  掌柜的这才留神楼上的客人,更是堆起笑,一脸褶子夹着眼角鱼纹,愈显老相,“真是对不住您老,小店平素最是清静,单单今儿出了桩麻烦事儿,吵闹了些,您多包涵!”

  空山新雨(3)

  羽信身边的随扈向前跨了一步,极不耐烦的喝道:“不就是短你些房钱,你搁得住这般为难人家孩子,看他这样儿,就是大户人家不懂事的公子哥儿,怎会有意拖欠房资?你宽一宽手,给人留些颜面,且不说他日后回报,你也为自已积点!”
  羽信抬手止住那随扈,笑眯眯的盯着那小公子,口里却道:“人家开店,为的就是做买卖,哪有短人银钱之理!”说着解下腰间钱袋,就手丢给那掌柜的,“我们的夜资并这小公子一行人的所费,一并结了吧!”
  言毕也不看那小公子,只回过头来促狭的冲秦昭然眨眨眼,率着身后众人下了楼,昨日那位涕泪齐流的老伯也夹在人群里,喜滋滋的看着秦昭然点了点头,欢天喜地的跟着那羽信出了客店,楼下的小公子直待羽信一行人远去,才如梦初醒,急急追了出去,扯着嗓子追问,“兄台,兄台慢走,请留下姓名地址,魏季宇改日定登门道谢,奉还银钱!”
  秦昭然被羽信临行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得心得发毛,不知这人想到了什么,总不是好事。楼下那小公子的小厮们跟着那小公子出了客店,掌柜的把羽信那钱袋倒了个底朝天,正眉花眼笑的数着袋里的碎银子,秦昭然见那小二蔫头耸脑的缩在一旁,两眼只不住盯着那些银子发愣,便不由好笑,呼喝一声,“小二,准备些饭菜,你们这一通吵闹,害我这觉没睡好,还不得备了早饭赔罪?!”
  转身进了湘函那屋,见他仍是好梦正酐,秦昭然候着小二送了饭菜上来,略用了些,就推开碗,见昨夜被湘函收起的细帛扔在桌上,便随手挑了起来,细细看了一遍,回房取了佩剑,自已悄悄出了客店。
  据那细帛所述,刘逸云虽在城东有座大宅子,平素却十有八九在那衣带河的舫间度宿,秦昭然下楼问明了小二,溜着巷道去了衣带河,这水道狭长,直如一条玉带,衣带河名便是由此而来,秦昭然站在河边,见河道里靠边停着许多画舫,这时天刚大亮,舫上做皮肉营生的正是入睡不久,自然没人出来迎客。
  有艘小舫极不起眼,夹在一众高大华丽的画舫间,直如孩童的玩物,船尾慢慢转出两个少年,面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浓妆,两人手里拿着小木桶,趴在船尾打了桶清水上来,那个子略高些的少年接过身边少年手中的桶,一并放在身侧,左手轻轻抚上那少年的脸颊,关切的道:“荷儿,你这脸不妨事吧?”
  那个少年额心有颗殷红的朱砂痣,看上去很有几分风流,他缓缓摇头,拉着那高个少年的手,“不妨事的,雨蔚哥哥,刘大官人哪次不是这般,玩得兴起,便要把人折磨一备,昨儿幸好有那闯进来的楞子,替我挡了灾,不然我怕是又要几日不敢出来见客了!”
  那雨蔚甚是庆幸,顺着荷儿的口气应着,“是,幸好有那楞子——按说,那人也真是倒霉,来这衣带河指定是寻欢的,谁知被刘大官人看上了,竟生拉硬扯拖到舱房里,非指着他说是哪个舫上的孩子……昨夜刘大官人打发你去取酒,我躲在隔壁舱房就着那木缝偷看了半天,那人……哎,真被折腾的不轻!”
  荷儿嗔怪的瞅着他,嗬嗬笑道:“恩?你还趴在木缝间偷看?雨蔚哥,你是不是瞧那客人生的美貌……”话音未落,舱内走出个脸汉子,压低了嗓门喝骂道:“小兔崽子,大清早的聒噪什么?我家老爷刚睡过去,若是吵醒了他,我就地把你们俩填了麻包沉到这衣带河里!”
  两个少年吓得噤若寒蝉,浑身乱颤,荷儿已是身麻腿软,雨蔚却还能撑得住,急急提起那两只小桶,挨着荷儿,两人相偎着进了舱,秦昭然立在岸边听了半晌,暗里猜想那刘大官人,必是刘逸云无疑,虽然刘是大姓,可夜里强拉人上舫,又很是折腾了一番的,除了这刘逸云却再无旁人。
  身边嗖嗖风响,秦昭然扭过头,刚才身后还没有半个人影,这片刻功夫已立着两个面无表情的衣汉子,秦昭然疑惑不解的一笑,那衣汉子沉声道:“兄台若要寻欢,还请过了午时再来,此刻舫上众人都在歇息……”
  秦昭然一展眉,指着刚才那雨蔚和荷儿所待的小舫,笑道:“你莫哄我——真当老爷是呆子么?刚才那两个孩子怎么可以进去?”神气间真带了几分呆气出来,那衣汉子一愣,解说道:“那是舫间的下人……”没等他说完,秦昭然又自抢白道:“下人也行,那两个孩子长的倒是不坏,你带老爷去,须时成了好事,老爷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衣汉子抿紧唇角,他身边的同伴看着秦昭然,对他低声说道:“是个书呆子!”秦昭然两眼一翻,那双亮大眼只见眼白难见眼仁,“老爷刚考中秀才,你这下人,怎敢对秀才老爷无礼?仔细我报了府尹,使人打你板子!”
  那衣汉子点了点头,应了他那同伴一句,“果然是个呆子!”见秦昭然又是瞪大了双眼,忙笑道:“秀才老爷,小的这便引您去那舫上,只是这银钱嘛……”双手一撮,故作为难,秦昭然从怀里摸出绽碎银子,便要就手打赏,似乎又嫌那碎银子大,嚷嚷着:“你且等等,老爷使剑把这银角子劈开……”拨出背上长剑,又是故技重施,只拉了一半,便已满臂,那剑还有一半装在剑鞘内,那两个汉子再也崩不住,搂着肚子一阵狂笑,秦昭然兀自在那儿满地打转,吆喝着,“你们两个……作死么?没瞧见老爷使剑不衬手,还不上来帮衬一把!”
  笑声惊动了那小舫上的脸汉子,那汉子一脸色出了舱房,低喝道:“胡老三,安老六,你们大清早的,找不痛快呢吧?!老爷刚睡下……”
  那两个汉子也如那两个少年一般紧着噤了声,那脸汉子见秦昭然立在岸边,一手拔高,握紧了剑柄,那剑却只露半个剑身,不由眯起眼,警觉的问道:“那是什么人?怎会带着剑立在岸边,你们俩真是越来越放肆了,这种人还不紧打发了,竟还由他拔剑?”
  先前那衣汉子谄媚的陪着笑,“程大哥,这人是个书呆子,大清早的来衣带河寻欢,我和安老六拿他逗趣儿来着,这就要轰了他去的!”说着来推秦昭然,紧着催他快走,秦昭然又是双眼一棱,扯开嗓子嚎叫起来,“你们这群刁民,竟敢戏耍你秀才老爷,这巡原城里的周孔目,可是我本家表兄,你们这些狗才,有眼不识金镶玉,你们等着,”秦昭然恨恨的把剑塞了回去,不忘拾起地上的碎银子,喝道:“你们等着,我这便寻我表兄带人来替我出气!”
  气呼呼的奔出两步路,身后有人呀然开口,“这位兄台,请留步!”
  秦昭然心头一松,这番吵闹,终于把那正主儿逼了出来,他今儿只是随便出来逛逛,踩踩点,探探消息,本没机会了结这刘逸云,可误打误撞,刘逸云竟自已撞了上来,秦昭然暗里嘿嘿一笑,心道,这需怨不得我,只怪你自已时运不济!不情不愿的顿住身形,斜眼看着那小舫上站着的人影,“你待要怎样?”
  那人紫涨面皮,身材魁伟,太阳穴微微鼓起,冲秦昭然微笑道:“兄台,适才是我这下人无礼,冲撞莫怪!兄台是出来寻欢作乐的,没必要为了个下人坏了兴致,来,来,来,兄台若不嫌弃,不若来我这舫上,昨儿我可是邀齐了这衣带河各画舫间的头牌,现下人都在我这舫上呢,”刘逸云笃定的微仰起下颌,很有几分挺胸突肚的神气,“兄台……便请上来吧!”
  秦昭然做足那书呆子死要面子的态势,伫在当地,看样子对刘逸云的提议颇为动心,可被他那下人羞辱过,再怎么厚脸皮,也拉不下脸子自已走上船,刘逸云看得分明,朗声笑着掩饰了面上的轻蔑,“胡老三,安老六,你们冲撞了秀才老爷,还不好生给秀才老爷赔个不是,请了秀才老爷上船!”
  那两个衣汉子急忙挤着眼凑到秦昭然面前,笑得花朵儿似的,一叠声的恭维着,“秀才老爷,小的们今儿瞎了狗眼,竟得罪了贵人,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小的们一般见识,今儿我家主人作东,舫上那些美貌少年随您调选,一会儿小的们再整治一桌上等席面向您赔罪,您看可好?”
  秦昭然方缓过颜色,那小舫上撑船的,紧着放了踏板,秦昭然由着那俩衣汉子搀着他上了舫,那刘逸云早立在舫首,呵呵笑着上前亲热的挽着秦昭然的胳膊,语气热络的询问:“不知兄台贵姓?周孔目既是您表兄,平日里定少不得来往吧?”

  空山新雨(4)

  这人十分警觉,这时还不忘套问秦昭然的来历,秦昭然嘻笑着随他进了舱,见他身边再没从人,便随口应道:“我也姓周,平素只知闭门用功,和我表兄往来倒不如何密切,此番中了秀才,我娘亲非逼着我来找表兄叙旧,只说以后官场上也好有个照应,我最不耐烦这些事情,又寻不着由头去周府,想着再过两日是表兄寿诞,那时再备份厚礼去他府上,总好过这般没头没脑的瞎撞!”
  刘逸云轻蔑之意正甚,对他也不若刚才热络,唤人去叫些少年进来作陪,便要退出去,秦昭然见他掩口打了个呵欠,一脸倦容又慢慢浮现,嘴里轻道:“不知兄台尊姓大名?这般豪爽,为人又仗义,这等人物周某是定要结识结识的!”手下却也不停,迅速握拳冲刘逸云面门袭去,刘逸云呵欠打到一半,忽感劲风袭体,本能的缩身向后急闪,秦昭然右拳扑了个空,左拳更快击向他的肚腹,刘逸云那困意登时失了个干净,向一侧急急错身,一面厉声喝问:“你是何人?究竟意欲何为?”
  秦昭然阴恻恻紧随着他的身形,道:“我是何人,刘帮主理应心知肚明才是!你老人家今年可是赚大发了,若没我表兄给你兜着底,你又怎能如此安生,可你也忒不厚道,自已占了大头,也不想想朋友们可还饿着肚子?”
  他说的含糊,刘逸云倒当真以为是府衙里为了分赃不均,使人来向他讨要,不由暗骂一句,本要对秦昭然痛下杀手,听了他这句话,却也不敢冒失,舱外候着的护卫听得舱里动静,急急探头进来,刘逸云急闪着秦昭然的铁拳,连连摆手止住他们,“都滚出去,我和周兄比划比划,不妨事的,那些孩子……”猛的一顿,险险躲过秦昭然曲起的双肘,“那些孩子快带进来,歌舞酒菜一并备下,快去!”
  他那些护卫碰了一鼻子灰,缩回脑袋,在外间照刘逸云的吩咐,准备歌舞酒菜去了,秦昭然初见刘逸云时,见他太阳穴有些微微突起,便知这人外家功夫极之了得,和他的横练功夫极为相似,这般不用兵刃的对手,他来到这里,还是首次遇上,不禁有些棋逢敌手的兴味,刘逸云心内惧怕他是府衙里派来催要赃银的,便不敢回手,只象征性的紧着闪避,秦昭然追着他在这一方斗室里转了个圈,仍是捞不着他半片衣角,不由恶向胆边生,索性不再与他切蹉,看准他闪身的方向,飞起一脚挡住他的去路,把他逼入一处狭小的舱角。
  刘逸云哎哎直叫,唤着:“兄台,兄台,有什么事咱们坐下来好好商量,姓刘的不是贪财负义之人,今年的定制早早就送给各位大人了,我落手里左不过千儿八百的银子,绝没多占半分!”
  秦昭然侧头想了想,摊开手掌,“那,你把盐帮今年的账册给我,我拿回去也好交差!”
  刘逸云有些微怒,道:“这账册如何能拿出来,你莫不要为难我!”
  秦昭然点了点头,“那好,账册你不交,那就照着今年的例,再备好份子给各位大人送去,也就是了!各位大人体恤你们这钱挣的不易,也不好多要,多少得让你留点不是!”
  刘逸云一听,双目赤红,呼的扑了上来,立在离秦昭然不足一臂的地方,嘶声道:“还要银子?说好了三七开,可不带这样言而无信的!你们……你们这些官痞,我当初怎么就瞎了耳朵,竟信了你们,这钱还不若我自已赚来痛快,左不过没了那层官皮罩着,贩起盐来有些麻烦,也总比被你们欺压,整日提心吊胆的强!”
  秦昭然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的速度和准心不弱,就是这刘逸云太滑头,几次捞到手边,都被他出溜了过去,这时见他已的近在咫尺,秦昭然装作被他那副模样听了一跳,眨了眨眼,舔着嘴唇道:“老刘,老刘你看你这人,开不得半点玩笑,今年饥谨,大人们也有手头不宽裕的时候,不过想向你借两个钱花花,你瞧你那样儿,还说你不贪财?”
  刘逸云被他又打又揉,这等匪首,性子最是彪悍,直恨不得上去一个窝心脚踹死他,可仍是强压下性子,挤出笑来,“哦,兄台原来是诓我?大人们若要寻俩钱儿花花,我这倒有备好的,却不敢再让我出份子了,我这儿只占三成,上哪儿再弄七成孝敬他们!”
  秦昭然看准他力竭,吁出了口长气,蓦地把全身力道集于右拳,飞扑过去,一拳击上刘逸云的左颊,这一铁拳的力道不容小觑,刘逸云惊愕的抬起头,颊边已是塌下了一大块,看来是连着骨头都被打碎了,这人当真机警,铁拳及身时,已想得明白通透,眼前这个男子,绝不是上头派来寻他要银子花的,只怕是被派来要命的,当下激起求生欲望,反手为掌,拍在秦昭然胸口,把他逼退了几步,自已顶着那被打塌的左脸,急急向舱门扑去,秦昭然紧紧吊在他身后,蹬上舱内的矮塌借力,飞身曲膝顶在他的后心上,把刘逸云贯出去老远,那人摔倒在地,血沫子喷的哪儿都是,秦昭然这时耐力尚足,见刘逸云连遭两下重创,仍是十分顽强的挺身向舱门爬去,惟恐夜长梦多,抽了长剑,揪起他顶心毛发,迅猛的切下了他的首级。
  秦昭然抚着膝,慢慢顺过气,割下刘逸云的衣摆,包起他的首级,左右打量着这间小小的舱室,想寻个窗户出去,舱门却被人轻叩了两声,那脸汉子的声气传了进来,“老爷,酒菜已备好了,那些孩子也都叫起来了,要传他们进去么?”
  秦昭然脑袋嗡的大了,他青天白日之下,杀了这刘逸云,虽说这贩私盐的盐枭,若是被朝廷捉拿了,必是处以极刑,可明面上毕竟是附庸风雅的官面儿上的人,他这时冲出这小舫并不难,就怕这舫上众人失惊打怪,把这事宣扬出去,他和湘函不易出城,便是出了城,只怕路上也会有追兵。
  他一时心切,杀了这刘逸云以后才知后悔,想那湘函昨夜宁愿忍辱,也不肯贸然动手,自然是为了寻个好时机,既取了刘某的首级,又能让两人全身而退,门外那脸汉子的声音又再响起,似是催问,又似是已然生疑,“老爷?小的带这些孩子进舱了。”
  秦昭然急的连连顿足,握紧手中佩剑,把那首级挂在腰间,便要扑出去放手一搏,忽听这间舱房后有人刮了刮舱壁,秦昭然回头一看,有两只小手正奋力扒着舱壁间已有些活动的木板,把脸贴在舱底上,透过那木板下的缝隙,盯着他的,正是今早在河边见到的雨蔚。
  那少年见他回首,不由喜动颜色,压低声音道:“你快来,帮我一把,我拉不动这木板。以前我见双喜动过这木板——这板子明明可以拆下来啊,为什么我拉不动呢?”
  秦昭然见那舱壁木板的中段被钉在墙上,略一思索,已明其理,蹲身过去,示意雨蔚让开,抓着那木板却不拉,只向旁一滑,那木板果然悄无声息变成了横向,秦昭然从那木板下露出的孔洞中异常艰辛的爬到了隔壁的舱房,又急急放下那块木板,四下里踅摸着,拉过这间简陋小舱房里的一个红油木箱,挡在那木板前,遮住可能透过的光亮,就听隔壁舱房被人大力撞开,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其中尤以那脸汉子嗓门最大,“妈了个巴子,这些作官的太也没良心了,讹钱不成竟杀人灭口……”
  他身边有人忙掩住他的嘴,急道:“程大哥,你轻点声儿,上头派人悄悄杀了帮主,那便有放过我们的意思,你可不敢胡言乱语,若是惹恼了上头那些个大人,只怕连咱们的身家性命也难保全!”
  秦昭然靠坐在那红油木箱上,听那边几个浑人狗咬狗,竟信了他之前的胡诌,猜测起官商勾结,分赃不均杀人灭口来,不由松了口气,一直蹲在他对面的两个少年见他长出一气,也跟着缓过了神,秦昭然见他二人便是早上那打水的雨蔚和荷儿,又见他们两手交握,虽惊惧惶恐,却相互依持,忽然由之想到了小笛,心头一阵甜软,放柔了声气问道:“你们俩是哪条舫上的?待会儿寻机悄悄回去,过些时日,我必托朋友来替你们赎身,以表谢意!”
  荷儿向雨蔚怀里缩了缩,一双半大的凤眼微微眯起,“你……我们也不求你赎身,你别回来杀了我们灭口,也就是了!”
  秦昭然喷地一笑,雨蔚却已抢道:“这位大哥,我叫雨蔚,他叫荷儿,你托朋友来这衣带河上,略一打听,自会有人引着你那朋友来我们舫上,只盼你早些使人来赎了我们出去,荷儿他,”又是怜惜的抚了抚荷儿的小脸,“荷儿身子骨弱,我怕他熬不了许久!”
  荷儿不依的横了雨蔚一眼,秦昭然却是耸然动容起来,为着雨蔚那份心思,他极之郑重的点了点头,也不多说,掠过他二人身侧,把这舱门打开一线,外面乱成一团的,自然是那刘逸云的从人下属,他借机攀着船身,从众多沉寂的画舫间,猿着船身间的绳梯,直离那小舫攀出十多艘画舫,这才悄然上岸,隐在岸边那一丛格外茂盛的夹竹桃间,无声无息回了投宿的客店。

  空山新雨(5)

  湘函坐在桌边慢慢啜着粥,见秦昭然也不敲门,直直闯了进来,不由笑道:“秦大哥,你这是去哪儿溜达了,怎么跑得这般惶急,莫不是……后面有狗追你?”
  秦昭然咧开嘴,把腰间那个古怪的包裹贯到地上,抓起桌上的瓷壶,不及倒出茶来,就嘴一通猛灌,湘函瞧着那包裹的样子,出奇的眼熟,心头咯噔一声,过去掀开那包裹,果然见那包裹着的,是昨夜那恶人的首级。
  湘函木呆呆的看着地上那呲牙咧嘴的脑袋,再扭头看着桌边放下茶壶,正冲他微笑的秦昭然,一时间又是委屈又是感动,哆嗦着嘴唇,颤着声叫道:“秦大哥!”秦昭然随口应着,哪知湘函下一刻已是纵身揉到他怀里,哭着笑着,只不住口的道:“你怎地待我这么好?”说着说着,又紧张兮兮的拉开秦昭然,上下打量着他,一迭声的问他:“你可有伤到哪里?”
  若是小笛这般纵身入怀,秦昭然怕是早乐得不辨东西南北了,可湘函这一扑,却令他尴尬异常,借着湘函拉开两人的距离,不着痕迹的站开了些,仍是维持着笑容,道:“我没受伤,其实……今儿只是凑巧遇上了这厮,我见时机难得,便顺手取了他的性命……”
  湘函娇俏的白了他一眼,也站开了些,只甜甜笑着,口中喃喃道:“我心里明白,你不必多说了,仔细……越描越!”
  秦昭然有些不自在的挪过去,把那首级重又包好,蹲在地上也不回头,道:“咱们准备准备,早些回铭山吧,虽说这刘逸云的下属误以为是官家派人杀了他灭口,不敢声张,可保不齐再出个什么岔子,咱们早一日离了巡原,早一日心安。”
  回途两人的脚程又快了许多,当然一多半是因为秦昭然归心似箭,急着回去陪伴小笛,要搁平常,湘函定是好一阵不受用,又该拧眉咬牙,暗里不贲,可这一路,他却不吵不闹,神色间极尽温婉,秦昭然说一,他绝不说二,秦昭然指东,他绝不打西,倒把秦昭然闹了个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两人仍是原路钻了沙层,走密道回山,到了后山山腰,秦昭然更是急切,一路飞也似的,当先向着堂内的院落奔去,湘函紧紧随在他身后,虽然这一路紧慢,他那双脚早磨起了水泡,略微用力,便痛的钻心,秦昭然也说回堂叫了人来,搀着他走,他却异常执拗,咬牙跟在秦昭然身后,一步不错,生怕跟丢了他,便再寻不着他似的。
  刘逸云的首级,在那巡原城,便有堂众接应了,先捎回堂里,是以秦昭然从后院进来,也不去离院放下行囊,便直直奔坤院而去,这时已近辰时,正是用朝食的时候,华旭笙那小院,隔老远便能闻到一阵药香,隐约还可以听到有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嗓音在嘟囔着,“华大哥,你这药膳几时才能做好?仔细秦大哥回来了!”
  华旭笙嗬嗬怪笑道:“小笛,你这孩子,有了你秦大哥,竟奴役你华大哥做起苦力来——这药膳需得火候,你今儿卯时才起身,若是寅时起身熬煮,这药膳早得了!”
  小笛“哦”了一声,极之平常的应着,“那我下次寅时起身,早早备好这东西,候着秦大哥回来!”
  秦昭然此时距他仅一墙之隔,可听着他在院里和华旭笙对话,竟有些舍不得就此过去,只盼着他还能再多说些什么才好,往日这孩子在他面前,总是腼腆羞涩,从没这般家常的和他说过话,秦昭然微微仰起头,面上带着幸福的笑意——小笛卯时便起身为他熬煮药膳了,这孩子虽不善言辞,关心起他来,却是十足十的实在。
  湘函却等不及,从秦昭然身边掠了过去,进门便冲着华旭笙哀叫着,“华主事,你这儿有药么?秦大哥急着路,我这脚磨的可都是水泡,痛死我了!”
  小笛“扑”的从院里小凳上跳起身,视线越过湘函,正落在月洞门外痴痴凝视着他的秦昭然身上,秦昭然心窝里急窜上一阵暖流,快步走到小笛身前,一把抱起来,原地打了个转,这才放他下来,略一低头,见那孩子鼻尖红红的,似乎就要喜极而泣了,秦昭然急急收紧双臂,埋首在他颈窝里,贪婪的吸嗅着,小笛身上自然散发出小小少年的清新气息,正是他百闻不厌的温馨气息。
  华旭笙取了棒疮药来,见院里那两人相拥着,直视周围如无人之境,不由连连咳嗽起来,小笛一惊,忙从秦昭然怀里脱了出来,秦昭然不满的咂咂嘴唇,扭过头和华旭笙打了个招呼,“华主事,这院里药膳烦你帮着留神,我和小笛回去说些体已话,你莫要再来叨扰了!
  ”
  华旭笙真被他这话呛着了,急急咳呛几声,脸都憋红了,秦昭然却洋洋得意的拉着小笛,不容他推拒,径直推开小笛所居的那间厢房的木门,他那视线全胶着在小笛身上,直到两人进了屋,湘函也没见他回首,哪怕是看自已一眼。
  小笛在坤院的小屋,格局虽小,却收拾的十分整洁,秦昭然进门便放下肩头包裹,纵身朝那小床上一躺,喟叹着,“出门这许久,还是回来心净啊!小笛,”秦昭然翻了个身,单手支着脑袋,斜签着歪在床上,“不若我以后也搬来坤院和你同住好了!”
  老狐狸既不让小笛回离院,那他便索性搬来坤院,秦昭然不错眼的瞧着小笛,直到那孩子耳根儿都红了,才咂着嘴拉他坐在身侧,抚着那已有些圆润的小手,秦昭然一拍脑门,取过包裹,拉开来取出件云纹织锦绣的袍服,又摸出一双锦色小靴,非要小笛立时换上给他瞧瞧,那孩子把衣物捧在怀里,只不住摇头,秦昭然此番外出时日不短,着实想得他很了,这时见他模样可爱,忍不住凑过去,在他腮边轻轻一吻,故意把热热的鼻息呼进他颈窝,“你若嫌麻烦,那……便由我来服侍你宽衣解带,如何?”
  小笛惊跳起来,秦昭然早先一步伸长臂膀,小笛这一跳将起来,正撞到他怀里,秦昭然呵呵笑着,“几日不见,宝贝你倒是热情了不少,这般投怀送抱,啧啧,以前我可是想都不敢想啊!”
  小笛越发害臊,却不推拒,慢慢埋首在他怀里,耳朵贴在他胸膛,听着那里面如擂鼓般急跳不已,心里忽地一甜,想起华旭笙前些日子对他说的话,心里又是一慌,也想开口对秦昭然说些让他听着甜蜜的言语,可小嘴张了几张,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脑袋在秦昭然怀里抬起低下,再抬起再低下,秦昭然被他磨的难忍,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竟饥渴起来,眼睛一直盯着他那小巧的唇瓣打转,小笛却未知觉,兀自在那儿犹豫,再一次抬起头时,秦昭然终于忍不住,俯身吻住那细巧的粉唇。
  怀里那个小东西僵硬了一下,绷着身子也不敢动,秦昭然浑身肆虐着快意,先是轻吻着那点燎人至极的粉嫩,待小笛放松下来,慢慢深入,灵巧的舌头打着圈,舔舐着他乖巧的宝贝,小笛茫然随着他的动作张开了嘴,秦昭然一阵心喜,急切的钻入小笛嘴里,挑引着那条丁香小舌,直逗弄得那孩子急喘不止,秦昭然才意犹未尽的结束了这个法式深吻。
  小笛面上泛起潮红,随着秦昭然的撤退,他像散了架似的紧紧贴在秦昭然身上,刚刚的吻,令他险些窒息,脑子里麻酥酥晕乎乎,直欲飘然而起,他焕散的目光不知盯在了哪一处,这副样子简直诱人至极,秦昭然只低头略看了一眼,竟惊觉身前一热,有个硬硬的物什迅速抬头,正顶在贴合密切两人间,小笛浑然不觉,探手便去抓挠腰间那个硌人的硬物,刚触上去,就听秦昭然猛的吸了口凉气,看向他的眼神愈发深黯,小笛惊觉,忙丢开手,缩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秦昭然觉得喉咙口干渴的紧,虽然圆木小桌就在身前,却不舍放下他的宝贝,腾出手来去倒茶,小笛这孩子,以往出现这种情形,总能及时推开他,秦昭然虽自制力不弱,可……这些日子朝思暮想的宝贝就在怀里,发现他情动,却不推开他,这……怎能不火上浇油,令他从上到下,都笼在一片干渴中,叫嚣着要做些什么解渴。
  那日小笛坐在小院里,给华旭笙和那两个小童打下手,山上的金创药,大半是华旭笙自制的,是以他经常都要备了草药,斩切,辗磨,做成了药粉,以便堂众随身携带。小笛低着头,拿药舂砸着冰片,华旭笙那问题在嘴边转了几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小笛,你……前些日子都是在秦昭然那屋度宿吧?”

  空山新雨(6)

  小笛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华旭笙更加好奇,“那……秦昭然为何从没找我要过那润滑药剂,我见他那般疼宠你,定是绝舍不得你受伤的,可……你们不用这药剂……”
  小笛直想丢下药舂奔回屋去,又怕华旭笙当真误会他和秦昭然有些什么,便垂着脑袋,声音细如蚊蚋,“华大哥,你误会了,秦大哥从未对我……”
  华旭笙恍然大悟,继而又甚不解,“你说他没碰过你,这可当真奇怪,那个野人,一向无法无天,脾气又坏……他怎能忍耐这许多时日和你同床共枕,却不碰你……这事当真奇怪!”
  小笛鼻子有些酸酸的,哼哼着,“秦大哥说,我……若不愿,他绝不迫我……”
  华旭笙“哦”了一声,轻道:“原来是你不愿,哎!”他有些动容的叹了一气,“你这傻孩子,这人若当真兴致来了,又怎会管你愿或不愿,他这般隐忍,对你着实是长情……其实,你若是怕受伤,华大哥这儿倒是有些上好的药剂,包你不惧——堂里时常有人来向我讨要这类物什,再者这药剂平素还可当作香料来用同,今年后山连翘开了花,我便格外多采了些,回来做了上好的药剂,你若用来,华大哥管够!”
  现在他这衣袋里,就有那么一瓶华旭笙特特为他精制的药剂,小笛下意识探手摸了摸衣袋,秦昭然觉察他那只小手隔着衣物,按在了什么物什上面,便跟着探手去摸,隔着衣物,那物什依稀是个小小的瓷瓶,秦昭然焦渴难忍之际,仍是耐着性子问询:“小笛,这是什么?金创药么?你可是这些日子受了伤?”
  小笛连忙摇了摇头,被秦昭然问起衣袋里的瓷瓶,不由有些慌张,支吾道:“这……是华大哥制的香料,我特特讨要了一瓶,留着熏香衣物……”
  秦昭然心下暗喜,凑趣儿道:“你那身上自有股子清香,便不用什么香料,我也喜欢的紧!”说着当真俯身嗅了两下,小笛被他的鼻息喷得脖颈痒痒,咯咯笑着闪避,秦昭然本有些按捺下去的欲火,又迅速抬头,小笛那截白生生的脖颈就在他眼前晃悠,那小小的喉结微微突显出来,耀眼目,秦昭然有些迷乱的贴上去,含着那小小的突起,一点一点吮吻,小笛禁不住那麻痒,也禁不住那麻痒过后身体猛然窜上的火热,在秦昭然怀里轻轻扭着身子,像是拒绝,更像是邀请,秦昭然脑子昏昏沉沉,只能由着身体引领着自已去需索。
  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自觉的沿着小笛的腰身滑了下去,落在身后那挺翘小丘上,小笛颤着身子,也不知心里到底是惧怕的多些,还是……隐隐期待的多些,恍惚间小笛听到有人难耐的呻吟了一声,这声音似乎是无数次午夜梦回时,萦绕耳畔的,这声音是粉红色的,带着桃花的芬芳,这声音是那年他在后山练剑时,偶然觑见的两团激烈纠缠的肉体,这声音也是堂里随处可见的,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杀手,用阴郁冷漠的眼神,拖着身形娇小,容颜清丽的杂役,在磨房,在后厨,在柴房,在任何一个他们可以想到的地方,挤压撞击出的淫霏声响……那呻吟声愈发焦渴难耐起来,落在小笛心坎上,颤微微的点起小小火苗,小笛无意识的哼了一声,这才听清,那难耐的呻吟……竟是从自已口中发出的。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被秦昭然横抱在胸,正一步步朝着床榻走去,院子里似乎有人呼痛,小笛忽然恢复了清明,羞的直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可那紧紧抱着他的秦昭然,却先一步把他放在榻上,随着揉身扑了上来,把他压在身下,这样暧昧的姿势,令小笛真正慌张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被他一直埋在心里,执意不愿去想的那一刻,也许真的就要来了。
  耳孔被身上那人含在嘴里,沿着耳廓勾描舔舐,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小笛整个人都像浮在虚空里,绵软酥松,没着没落,身前忽然一凉,小笛强睁着迷离的双眼,却是秦昭然解开了他的衣襟,推开上衣,着迷的看着他□的上身,小笛脸上一阵火热,便要躲闪,秦昭然已俯身下来,从那有些突起的锁骨开始,一点一点品尝他朝思暮想的宝贝的滋味。
  这具小身子仍是一如既往的瘦弱,秦昭然抚上那突起的锁骨时,竟有些心酸,手指向下,划过胸前那两颗淡粉的红颗,肚腹处肋骨根根尽显,他从未如此强烈的愤恨和自责过,小笛熬过了那么多艰辛的日子,以后,他必千百倍的疼宠爱护,让他再不必这样小心翼翼,谨小慎微的于夹缝间求存。
  秦昭然略微抬头,他的宝贝正半眯着眼,迷惘不解的看着他,平日里清亮的眸子,这时也染上了欲望,只是小笛自已不明所以,尤显稚嫩的小脸,显得格外天真,秦昭然缓缓凑过去,吻着那遍布红晕的小脸,在他耳边呢喃着,“宝贝,你别想跑——这次再别想跑掉了!”
  小笛耸了耸肩,极不舒服的拿肩头蹭着耳孔,一开始没听明白秦昭然的意思,片刻之后,猛的瞪大眼睛,有些骇然失色,秦昭然嗬嗬笑着咬住身下的红果,用牙齿打着旋的轻轻摩挲着,含糊不清的说着,“我反悔了,我不想再等……你别怕,我会轻轻的,你若是觉着痛了,我立时便停下来,可好?”
  秦昭然猜想过他的宝贝,可能会摇头羞涩的拒绝,可能会在神智不清时,被他趁虚而入,可能会骇怕的抖作一团,却绝没想过,他那娇羞的宝贝,听了他的话,下意识的轻颤了一下后,竟指着自已的衣袋,声音细细的道:“那瓶子……是秦大哥给的……润滑……润滑的药剂,你……我不会用……”
  秦昭然先是呆了呆,顺手从他衣袋里摸出那个小瓷瓶,打开瓶塞,一股清悠的香气从瓶中淡淡袅袅的升腾出来,他就手倒出一些——果然是润滑用的药剂,只是……秦昭然怔住了,小笛竟会去向华旭笙讨要这等物什,着实出乎他的意料,那孩子最后那句“我不会用……”在耳边一荡,秦昭然再也控制不住自已,一边加快速度,上下齐手,三两下除了小笛的衣衫,一边应着,“不妨事,不妨事,我会用就行了……小笛,唔,宝贝……”
  手上动作不停,嘴也没有闲着,在那具白生生的小身子上,急切的四下里吮吻,脱到那孩子下裳时,他忽然害臊的要命,双手死死捂着下身,死活不肯赤裎相见,只是他浑身酥麻无力,秦昭然坏笑着搔了搔他的腰眼,小笛立马扭着身子,讨饶似的东躲西藏,秦昭然觑准他那小手有了松动,猛的拨开遮挡,小笛身前那脆生生的柔嫩,登时一览无遗,小笛惊叫着,还没来得及把手覆上去遮盖,秦昭然仰脸冲他温柔的一笑,趁他愣神的刹那,勾起舌尖,在那小小的柔嫩上一卷,只见小笛急急吸着气,扭摆得更加用力起来,那两只小手慌里慌张的伸了过来,秦昭然一手一个,握紧了攥在掌心,张开嘴,把小笛身前的小嫩芽全都容纳了进去,湿热的口腔,立时包容了小笛,他还来不及挣出双手,便瘫软成一团,使不出半分力气,也发不出半点声音,迷蒙的视线里,只有身前不住吞吐的身影,整个人虚茫成一片,只能随着身前那人的动作,摇晃成一汪春水。
  那湿湿热热,不住勾挑着他最敏感的神经的,到底是什么?小笛压不住嗓子眼里微弱的尖叫,细细小小的从唇边逸了出来,他身前那颗色头颅,像得到了鼓励,更加卖力的吸纳吞吐,越来越快,越来越深,小笛张着两手,在空中虚抓了两下,没捞到什么可以让他觉着踏实的东西,竟重重垂下,抓紧了床单,拧着捏着,把这极致的快乐,都尽数通过五指发泄给了床单,那带给他快乐的源泉,总是不肯给他痛快,总是在那最要命的时候停下,轻柔的退出去,再用舌尖轻轻一勾,重新把他纳入那湿热的□中,又是由缓而快的挑弄,又是轻柔到狂野的吸纳,小笛无意识的摇晃着身子,不满的哼哼着,身前的柔嫩忽的一凉,有人趴在他耳边,用喑哑的嗓音问,“小笛,你想要吗?想要我让你快活吗?”
  小笛摇晃的更厉害,不住哼哼着,怎么也说不出那“想要”两字,秦昭然伸手捏着那小小的嫩芽,轻轻抚弄着,邪气的笑道:“恩?宝贝,想不想要?告诉我,乖乖的,把你心里想的,告诉我!”
  小笛在他手下,像翻滚的白色麦浪,身子不住耸起又落下,急喘着气,已是顾不上害臊,终于挤出极轻极弱的一句,“想……想,秦大哥,你快些……再快些……”
  秦昭然得了这句首肯,登时卖力的低下头,重又把那热涨的玉柱纳入口中,急速吞吐间,小笛浑身猛的一抽,秦昭然口腔里,立即弥漫出一股麝香味儿,他不怀好意的擦了擦唇角,瘫软虚茫到极致的小笛,慢慢回过神来,又臊又愧,竟带着哭腔,“秦大哥,我……真对不住,我给你倒些茶水濑口吧?”

  空山新雨(7)

  秦昭然时至今日,在小笛面前,已是能完全把他昔日的痞气展现出来,听他愧疚致歉,便嘻皮笑脸的凑上去,促狭的看着他,“你若觉着对不住我,待会儿,可不许叫痛,乖乖让我遂了心愿,怎样?”
  小笛连连点头,摸索着把刚刚被秦昭然丢在一边的小瓷瓶递了过来,嗫嚅着,“秦大哥,我绝不叫痛,你……你动手吧!”
  秦昭然无可奈何的翻了他一眼,这孩子怎么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好像他要蹂躏折磨他似的,可不论如何,这孩子总算是不再畏惧,肯让他放手施为,这……怎么说,都是好兆头!
  适才那一番挑逗,他自已早已肿胀不堪,这时下身倒隐隐涨痛起来,秦昭然努力压制欲火,探手去小笛身后,那孩子强抑着颤抖,竭力不让自已惊乍着叫出来,那刚得到舒解的小身子,仍是软绵绵的,秦昭然抚向他身后那处小小的幽穴,小笛害怕的抽搐了两下,臀瓣不由自主的使力,两股间夹得紧紧的,秦昭然竟是一点缝隙也寻不着,手指徒劳的在那穴口周围打转,微一开拓,就能觉察小笛急急的抽气声,和那被咽在喉口的呼痛声。
  那只细白瓷瓶在眼前一晃,秦昭然急忙拔了瓶塞,倒出些金黄的液体,贴着那紧窄的穴口,慢慢涂抹开,那孩子一时放松不下来,两腿仍是夹的紧紧的,被秦昭然抹了些凉凉滑滑的液体,惊的又抽搐了几下,战战兢兢等着秦昭然下一步的动作,秦昭然险些被他骇怕的样子逗乐了,小笛那平坦的小腹上,圆圆的肚脐格外可爱的一吸一收,秦昭然把脸贴了上去,炙热的吻沿着肚脐洒满一圈,小笛先前吓得闭紧双眼,准备强忍那难耐的剧痛,哪知秦昭然不慌不忙,亲吻起他的小腹,小笛悄悄把眼睁开一线,有些闹不明白,秦昭然怎么和堂里那些人完全不同,这当口儿了,还有心思玩这些不能解馋的小把戏。
  可脑子里刚转开念头,秦昭然已趁着他分神,顺着涂抹了药剂的穴口,轻柔坚定的挤进了一根手指,突如其来的异物感,令小笛险些叫出声来,指甲刮擦着肠壁,倒是没有他意想中的痛楚,小笛暗里吁了口气,停顿在他身体里的手指,见他没有更激烈的反应,慢慢抽动起来,似乎在肠道中寻找什么,那根手指摸索着,勾挑着,终于小笛蓦地惊叫出来,那手指不知按在了什么上面,竟激起一阵强烈的快感,这一声惊呼,声音有些大了,小笛忙捂住自已的嘴,生怕被院里的人听见。
  秦昭然艰难的在一片湿热中转动着手指,小笛再次紧张起来,连肠壁也跟着收缩,他勉强探入一根手指,已经把那□塞得满满的,秦昭然低头比了比自已身前的昂扬,和手指的区别,哀叹一声,若是强行塞进去,只怕小笛那单薄的身子承受不了,可他这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思索片刻,秦昭然哑然道:“小笛,你别怕,放松些!你夹得这么紧——我可怎么进去?”
  小笛低声应着,却仍是控制不住,绷紧了两腿,直如绑了夹板,秦昭然勾挑着刚刚在肠壁内找着的突起,手指一下一下用力,那种销魂蚀骨的快感,比刚才的吞吐,更多了几分隐而不发的刺激,小笛不由惊喘连连,秦昭然借机又挤进了一根手指,小笛这时觉着,体内的异物感,已变成撑开身后的满胀,不痛却难忍,好在秦昭然又急急按搔上那小小的突起,小笛身子一软,身后的快感完全不同于身前的,体内那两根手指每每用力,总能引逗得他娇喘不止,这时他的身子早自觉放弃了抵抗,向秦昭然完全开放了门户,秦昭然做足了前戏,慢慢抽回手指,在小笛不满的扭动中,抬起他的双腿,把更加灼热的物什抵在了穴口,略一吸气,不待小笛警醒过来,怒放的昂扬如蛟龙入海,猛的滑了进去。
  “啊——”小笛惊叫着,穴口急速收紧,吸着秦昭然的昴扬,几欲破壁而出,秦昭然忙安抚的轻吻着小笛的耳垂,却无济于事,小笛痛得五官都变了形,绞着眉痛哼不绝,秦昭然虽然饥渴,可怎么也不愿小笛这般痛苦,咬牙就要退出来,小笛却反手紧紧抱着他,和他沉默时的固执一样,这时他也是固执的坚持着,要让秦昭然遂愿。
  秦昭然不敢乱动,小笛纤细的小腿被他搁在肩膀上,完全打开了身体,任他需索,他曾幻想了很多次,这种情形下,自然是要一鼓作气攻城掠地,拖沓的越久,小笛的痛楚便越甚,可这是小笛的第一次,他又怎么忍心,让小笛这般痛楚的承受欢爱,秦昭然安抚的在那胸前红果上细密流连,脑子里急转着念头,想着小笛年幼,身子还没完全长成,不若待日后再……
  小笛觉察到身体里的硕大,露出慢慢撤出的迹象,不由又急又气,直恼自已这身子为何这般不争气,不过些许痛楚,便鬼哭狼嚎没个消停,眼见秦昭然已是满头大汗,辛苦万分的隐忍,只顾及他的身体,不愿再加重他的痛苦,华旭笙那天和他的对话,又在耳边飘过,小笛心中甜甜热热,还掺着酸,伸手替秦昭然抹去额间细密的汗珠,扭摆着臀部,迎着那昂然大物吸绞了一下,秦昭然有些错愕的抬眼,溢满浓浓欲望的色瞳仁里,是小笛此刻骤然放大的身影——那孩子撑着身子挨到他面前,就着他耳边声音极细小的道:“秦大哥,我能撑得住,你……不必太顾虑我,总不能……日后你总这般迁就……”
  秦昭然听得那句“日后”,心里立时熨烫起来,难得小笛这么配合他,今儿是无论如何,也要……把活儿做细!脑中蓦地想起老狐狸的名言,秦昭然抿唇一笑,再不迟疑,轻轻□着,循着记忆,昂然大物在穴内寻找着那处小小的突起。
  小笛咬紧下唇,死命压抑着逸到喉口的痛呼,身后像被钝刀子来回搓磨着,腰肢酸软沉重,下半身没有半分力气,只能随着秦昭然的频率,不住摇摆,忽然身后像过了电,那痛楚瞬间消失,代之的便是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快感。
  身后的昂然巨物抽摆着掠过肠道内的那点小小突起,秦昭然略略低下头,见身下的小笛,随着他的摆动,半眯起眼睛,小嘴里无意识的嗯嗯啊啊着,两只小手更是抓紧了秦昭然撑在身侧的臂膀,用力陷在结实的肌肉里,这般从未展现过的风情,看得秦昭然欲火更炽,猛的一挺身,身前巨物没根而入,小笛星眸乍开,泄出迷离的光丝,直想随着那强烈的快感尖叫出来,喉咙口刚逸出声音,神台掠过一丝清明,迷迷糊糊间,想起这是华旭笙的院子,湘函和华旭笙兴许都在院里,若是嘶声叫嚷,被院里那两人听见,那他真是没脸见人了。
  秦昭然在一片□的甬道内,冲顶抽离,身下任他予取予求的,是他心爱的宝贝,小笛迷醉的眼眸,面上喧嚣着浓浓欲望的潮红,和那随着他的动作,不停摆动的纤长双腿,秦昭然简直要随着失去理智,把他的宝贝生吞活剥,不吐骨头的拆解入腹。见小笛隐忍的轻咬着下唇,怕控制不住尖叫出声,秦昭然兴致愈发高涨起来,几番猛烈的冲刺,小笛早已沉浸在那极致的快感里,由着秦昭然带领他樊上□的顶峰。
  秦昭然却不想就此罢战,突地顿住,揽着小笛的腰身,把他翻转过来,小笛身后淡绯的□立时呈现眼前,刚刚开拓过的穴口,没回过味儿似的翕合着,秦昭然从后面抱紧小笛,用力一顶,那昴然巨物欢叫着,又齐根没入那无限销魂的所在,小笛跪趴在床榻间,两腿软绵绵的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就连双臂也是一样,颤微微的撑在身体两侧,随着秦昭然又一轮猛烈的鞑靼,小笛浑身一软,扑地摔趴在床上,那只盛装着药剂的瓷瓶,丁丁冬冬从床榻上滚了下去,沿着脚榻,一路滚落到圆桌下,秦昭然心中一惊,终于唤回了神智——小笛是初承欢爱,他……这般征伐,实在太也不知体恤了!
  那间厢房里闹腾了许久,动静渐渐轻了下来,华旭笙着小童替湘函挑破了脚上水泡,再挑了药膏给他涂上,取轻薄透气的纱布包了起来,小童的手法娴熟,动作极快,华旭笙嘴上不说,心里却着实自得,带着斧凿痕迹极重的谦谨,淡淡扫了湘函一眼,却见湘函失神的盯着自已的脚,耳朵却侧向那间厢房,房里没了闹腾声,终归平静时,华旭笙分明瞧见,湘函嘴角微微一抽,脸上不知是失落还是不满,总之垂着眼帘,一言不发,连那蹲在他身前,替他缠好纱布的小童起身离去都不知道。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呢?华旭笙暗里无奈的摇头,秦昭然啊秦昭然,怎地你出去这几日,又招惹上了湘函,这湘函可不若小笛实诚,人既奸滑,心眼又多,虽说容貌武艺俱属上乘,可肚量却甚小,当初堂里竞技,小笛竟至脉络被损,武功被废,皆因这人小肚鸡肠,瞧不得出落的越发清俊的小笛胜过他,华旭笙装作无意,又瞥向湘函——屋里平静了这许久,湘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竟是垂着头,一言不发,两只被裹成粽子的脚踩着鞋,指甲狠狠揪着衣摆,险些挑出这粗布麻衣的线头来。

  空山新雨(8)

  近午时有小童备好了饭菜,询问华旭笙要把这一餐摆在哪里,华旭笙冲着屋内朗声笑道:“昭然,小笛,午饭已备好了,两位稍事梳洗,可以直接出来用饭了!”
  从那紧闭的门扉里传来秦昭然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饕餐后的满足,道:“华主事,烦您让小童把饭菜送进来,小笛……我这一会困的难忍,实在起不来床,您看……”
  华旭笙笑着应了,指着小童把熬煮好的药膳和饭菜一并送进去,扭头见湘函仍是木然坐在院里石凳上,华旭笙正待出声留他用饭,湘函却腾的起身,趿着鞋一瘸一拐,急急出了坤院,离那院口的月洞门没多远,脚下一阵钻心的疼,湘函咬紧下唇,扶着院墙,一手拄剑,举步维艰慢慢向前挪动,平素看着坤院距他所住的巽院也没有多远,这一会儿却是怎么走也走不到,湘函双脚有些湿腻,纱布上渐渐晕染开一片红斑,抬头看巽院的月洞门,似乎还在两百米开外的地方,脚心又是一阵剧痛,湘函啪的扔开佩剑,顺着墙根溜坐到地上,气恨恨的别开眼,直恨自已无能,这时若是那卿卿我我的两人出来,瞧见他这副狼狈样儿,小笛不定是怎么嘲笑他呢。
  正午时分,太阳异常毒辣,湘函刚坐下,背上已经浸出一层薄汗,再加上脚疼,这一会儿他连脑门都挂了汗珠,被那白晃晃的阳光,晒的头晕眼花,只能用手徒劳的挡在额前,正拿不定主意是自已撑着回去,还是出声唤人来搀了他回去时,眼前遮过一片影,湘函抬起头,符堂主正站在他身前,一如平常般板着脸,道:“你……脚受伤了吗?我有事找你,待会儿我找人来搀着你,你先来乾院。”
  湘函忍着痛,微笑着应道:“是,堂主!我没受伤,只是着回来磨了脚,华主事已使人给我上过药了,”撑着站起身,湘函暗暗抽了口凉气,牙疼似的挤出一句,“堂主,湘函自已能走,这便随您去乾院!”
  乾院的桃枝蔫头蔫脑的低垂着,绿油油的叶子蒙了一层薄尘,湘函踩着脚底的一片火辣进了院子,看见那桃叶,真恨不得摘了下来,剥了外皮贴到脚心,哪怕是只有一丁点儿凉爽,也是惬意。
  符堂主和他错开半个肩的距离,走在前面,湘函竭力维持着面上的笑容,随他进了厅堂,执了下属礼,待符堂主示意后,方才在那左侧的木椅上坐下。
  “湘函,”符堂主端身坐在主位,淡然道,“你和秦昭然回来的倒快,我原想着你们还要再耽搁些时日,才能得手往回,谁知你们这么快便得手了……买家说,那刘逸云在巡原官面上大小也算号人物,出身富庶,人又机警,身边养了不少能人儿,出府护卫必不少带,你们……刚到巡原,按理说,最起码也要先踩点,哪有去了便做案的道理?”
  湘函赔着笑,道:“堂主,我和秦大哥,确是分了日子去踩点,头天夜里我先去了,第二天秦大哥在巡原府的衣带河蹲守,不意被刘逸云的暗卫发现,秦大哥插科打诨了一番,生恐引起他们的戒心,哪知那刘逸云信了秦大哥满嘴胡邹,请他入舫意欲笼络,秦大哥见机会难得,就顺手做了刘逸云……这事实是巧合,堂主,我和秦大哥便是再胆大包天,也不敢拿堂里的买卖开玩笑的!”
  符堂主微点了点头,身子略微前倾,瞧着湘函的眼光中透出几分殷殷之色,“刘逸云是秦昭然自已做掉的?那,当时你不在场,个中详情,自然是秦昭然事后转述,是也不是?”
  湘函“嗯”了一声,符堂主唇角一动,“你和秦昭然回堂途中,特特使人去衣带河赎两名优伶,赎了他们出去,却要给些银子打发了,这又是为何?”
  “秦大哥寻机取那刘逸云首级时,得那两名优伶相助,才顺利逃脱,回来便托我使人去赎那二人,只说是赎出来后,放那二人自由便是,当日他曾答允,要助那二人脱困……”湘函偷眼觑着符堂主的脸色,心中惊跳不已,怎地这点小事,符堂主也是知之甚详?
  符堂主摇了摇头,口中轻声念叨着,“只怕他这般举动,并非为着报恩,而是……”话风一转,符堂主含笑道:“湘函,你嘱人赎出那二人,又放他二人自由,事后,有没有留意过那二人的去处?”
  湘函脸色有些发青,勉强忍着心头惊惧,摇了摇头,见符堂主兀自思索片刻,挥手命他下去,湘函行了礼,转身便要出去,符堂主淡然加了一句,“今儿的事,不要告诉旁人!”
  湘函回转身,低低应了声“是”,退着出了这厅堂,出乾院向前一阵急奔,待到坤院前停了步,湘函留神里面甚是清静,便低咳一声,跨了进去,院里榆钱树下的石桌石凳旁,坐着华旭笙和秦昭然,秦昭然似乎问他要什么东西,只见华旭笙一脸无奈,摊手冲他直摇头,秦昭然却是不依,揪着他的领子,笑骂道:“你这分明是敷衍我,怎地巴巴的做了送给小笛,我向你讨要,你这儿可就没了存货……少废话,快些把那物什给我——你这儿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华旭笙吃惊的张大嘴巴,“我有多少你要多少?你这浑人,这般毫无节制,仔细小笛承受不住……若他为你劳损了身子,你又于心何忍?”
  秦昭然大大咧咧的挥着手,“谁说我毫无节制了?你……分明是吝啬,舍不得你那宝贝香料……这物什我拿回去,你怎知我用来做什么,我便是平素熏香衣物,也是好的!”
  华旭笙摇头长叹,“我这精炼出的香料,若被你拿去糟蹋,那可当真是暴殄天物,罢了!罢了!我每隔七日,让小童给小笛送去一瓶,如何?”
  秦昭然连连摇头,还待再上来纠缠一番,华旭笙扫眼看见湘函站在月洞门旁,忙起身笑迎,“湘函来了,怎地也不打个招呼?我被这浑人一搅,竟没觉察门边有人,当真失礼!”言罢连声唤小童来搀着湘函,湘函被两名小童架着坐在秦昭然身侧的石凳上,见秦昭然关切的看着他缠了纱布的脚,心里这才回过味儿,笑道:“我竟把包裹忘了,好容易走到门口,只能再回转来取,当真是……人走背字,喝凉水都塞牙。”
  华旭笙一推秦昭然,喝道:“又是你这浑人惹的事儿,一路路也不顾歇息,累湘函陪着你奔波——去,一会儿把湘函背回巽院,我再去取些药,他脚底磨破出血,怕是还要再清理一番,才能上药!”说着让小童备水,自已快步去西厢放置药物的房间,湘函眼见身边没人,也不看秦昭然,只压低了嗓音,“适才符堂主叫了我去问话,问了刘逸云的死因,又问了赎出的那两名优伶,我瞧着有些不对,你要多加小心才是!”
  秦昭然怔了怔,知道湘函是在提点他,感激的冲他笑道:“我理会得,多谢你了!”
  湘函自进院来,便没拿正眼瞧过他,这时方才横了他一眼,却不言语,不一时华旭笙取了药来,替湘函清创后,重行敷了药,不再缠纱布,指着秦昭然背了湘函,把他送回去,秦昭然这一会儿精神头十足,生龙活虎般连声答允,托了湘函在背,送他回巽院。
  两人转出坤院,湘函伏在秦昭然背上,鼻腔里钻进一缕淡淡的汗味儿,想起这人回来以后,不及洗漱便急急钻进小笛那屋,和他厮混,直折腾到近午时才消停下来,气就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尖酸刻薄的挖苦他,“秦大哥,要我说,你可够没出息的——这才几天没见,就想成这副样子,小笛到底给你喝了什么迷魂汤?”
  秦昭然嘿嘿一笑,“好了,好了,我说湘函,我不过是急着路,累你磨伤了脚,你怎么就扯到小笛身上去了……上次你说的不假,你这人果然是管不住嘴巴,只不过,你怎样说我都好,可别再牵扯小笛了,他年纪小,脸又嫩,听不得这些……”
  湘函被他堵了一句,气的直翻白眼,挣扎着要从他背上下来,秦昭然忙道:“你这又是怎么了?不过开句玩笑,就这么大气性儿,真是属麻雀的!”说归说,手却背到身后,把湘函按了个结实,说话间一溜儿小跑,直把湘函送到巽院他自已的小屋里,拉过圆凳放在床边,搁了茶水,又取了屏风后的夜壶,放在床下,才和湘函道了别,自顾自又去了坤院。
  湘函搂着包裹偎着架子床的木柱,愣怔了一会儿,自已一个人傻傻偷笑起来,取过茶杯,手指按着杯沿,竭力回忆秦昭然是捏着什么地方给他倒的茶,便就着那位置啜了口茶,正细细品着那味儿,听得有人轻轻叩门,一边还唤着,“湘函,湘函,你在屋吗?”

  空山新雨(9)

  湘函只要回山,山上的巽院必然会热闹几日,小院里川流不息的,俱是堂中各院和他有过露水姻缘的杀手,往日他便是无甚妨碍,那些杀手也会寻了各种由头,来巽院探望,更何况这次,他磨伤了脚,行动不便,堂里盼着再亲香泽的杀手,更是见天忙着来巽院,照料他的起居。
  可秦昭然自那日送他回来,除了偶尔替华旭笙送药来,陪他说过一会子话,其余的时间,连影子都不露,湘函那脚伤并不如何严重,只是那日敷了药后,又强撑着走道儿——华旭笙替他挑水泡时,为了药力能快速渗透进股里,便把创口那层腐皮绞了去——他这一行走,等同是生生踩着自已脚心创口,直把那创口踩的血肉模糊,伤势自然又加重了几分。
  这点皮外伤,养个几日便能好个七八成,湘函在心底和秦昭然赌气,想着那人既不来看他,他又何必巴巴总盼着见那人,这几日还不如偷闲好生歇着,是以华旭笙嘱秦昭然送来的棒创药,他总是隔三差五才记得敷一次,每日又总耐不住燥热,定要命杂役备了热水沐浴,没过多久,那脚竟肿了起来,一看便知是创口浸了水,有些发炎,华旭笙被人请来,一见这等情形,指着湘函的鼻子教训道:“我明明嘱你忍耐些时日,别让伤口碰了水,每日便是抹身,也要避开双脚,你……你这脚都肿成这样儿了,定是沐浴时沾了水,又没及时敷药所至……”
  湘函赧然垂首,轻道:“华主事,这些天实在太过闷热,拿湿布抹身,总有些粘腻,我熬不过,昨天就洗了个澡,备不住脚底沾了水,原想着没什么大碍,哪知今儿一大早起来,这脚就肿得馒头似的——又烦您跑一趟,实在是对不住!”
  华旭笙从鼻孔里哼出一声,道:“我让秦昭然给你送了药来,药呢?难不成那浑人竟没给你送来?”
  湘函忙捞起床内侧的朱红色瓷瓶,在华旭笙眼前晃了晃,笑道:“华主事,这药秦大哥早就送来了,只是……我记性不好,总忘记敷药,是以这事……需怪不得秦大哥。”
  华旭笙扭过头,吩咐他身后那俩小童取了白酒和他的刀具来,湘函脸一白,急问,“华主事,你……你让人取了刀具和白酒来作甚?”
  华旭笙身后那圆脸小童一脸不耐,打了个响鼻,嗤道:“总不会是给你过刑!”言罢见湘函有些尴尬的讪笑着,忙冲他身侧那两眼乱转,瞧着聪慧机灵的小童挤眼撇嘴,那小童见了,喷的笑起来,两人故意慢慢转身,再刻意压低声音嘻笑着窃窃私语,湘函在这聚承堂里,怎么说也算是外堂主事,被他二人一番肆意嘲讽,脸上登时有些挂不住,索性也不掩饰,微挑起眉,似笑非笑的倪着华旭笙,便要看他如何处置。
  华旭笙主掌刑堂,堂众若犯下堂规,其最是秉公办事,铁面无私,可这人虽说不循私情,却最是护短,他那坤院里便是猫猫狗狗,花花草草,俱是金贵物什,不容外人沾染半分,自然也瞧不得别人欺辱他的随侍小童,湘函甚是灵醒,明知他护短,便不明言,可华旭笙平素主刑,医术又甚是高明,堂里众人若有个头痛脑热,伤风咳嗽,或是出任务时受了伤,都会寻他疗治,是以私底下便是对他身边小童,也是恭敬有加,这两个孩子调皮淘绳,若不是什么重大过错,堂里众人皆是一笑置之,哪见这般上岗上线,非要给个说法的,可毕竟这湘函也是外堂主事,被这两个孩子当着他面奚落一番,也确是不该,华旭笙拧眉立在床边,见那两个孩子取了白酒刀具来,便沉着脸喝道:“没有规矩的东西,堂内主事也是你们随意取笑得的?还不快去给何主事请安赔罪!”
  湘函听他这话有些不是味儿,想到堂中交口传说,这刑堂主事最是护短,细想之下,果然名不虚传,再想到这人既如此护短,想必心胸也不如何宽广,若是为着这事儿记了仇,和他生份起来,却是不妙,湘函办事本就圆融,这些年主掌外堂,更是历练出了一层油滑,这时见那两个孩子不情不愿放了手中物什,看似毕恭毕敬,待走到床前华旭笙瞧不见两人时,却齐齐冲湘函翻了个白眼,躬身作势要拜,开口一副惶恐姿态,“何主事,小的们不懂事,竟取笑冲撞了您……”
  湘函不待他二人跪倒,急急跳下床,伸臂搀起他二人,扭头冲华旭笙笑道:“华主事,这怎么话儿说的呢,左不过是两个孩子,便调皮捣蛋,也是天性使然,搁不住这般训斥,我平素去你那小院讨要伤药,可没跟你客气过,怎地你今儿竟对我这般生份,难不成我连这点小事都容不下——你太也看轻何湘函了!”
  他总算及时搀起了两人,又给足了华旭笙面子,只这一番做作,却苦了他那两只脚,华旭笙面上带笑,便要说些场面话,湘函却是一跤坐倒,搂着两脚,只不住“哎唷哎唷”的呼痛,那圆脸小童崩不住又笑将起来,华旭笙忙抢过去,一拍那孩子的脑袋,笑骂道:“茗,你个小猴崽子,怎地总是记吃不记打,今儿回去把《药王本纪》的熟地篇默出来,不然就别想吃饭睡觉!”
  茗听了这话,皱着小脸没精打采的应了一声“哦”,他身边那孩子忙换了副老实巴交的神气,蹲下身去查看湘函的伤势,装模作样取了刀具,笑得颇知进退,道:“师父,您老人家歇着吧,何主事脚心聚了脓,这等清创的活儿,就由徒儿代劳吧!”
  华旭笙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命他站到一边,冷哼一声,“少跟这儿耍嘴皮子,你当我不知道——平素茗恶作剧,拿堂里众人寻开心,一多半是受你挑唆……今儿你们一个也跑不了,茗默书,你……去焙制红花,那些我从藏地带回来的高原红花,你若是焙制不成,反糟蹋了,哼!就和茗一处默书去吧!”
  两个小童齐齐垂下头,暗里做着鬼脸,湘函跌坐在床前脚榻上,瞧了个一清二楚,不由好笑,平素对华旭笙身边这俩小童并不留心,这时才知,这两个孩子却都是这等古灵精怪的胚子,华旭笙点燃灯台,烧热那细白刀口,蹲跪在地,扶着湘函的右脚,见他面上带出几分荏弱,忽然咦地一声,道:“湘函,你那包裹里是不是多收了秦昭然的东西,他前些天总嚷嚷着,不知把给小笛买的凝霜丸落在路上哪家客店里了,我寻思着,会不会……是你误收了起来?”
  他提起秦昭然,湘函不由抬头,怔忡着听他说完,蓦地恨恨别开脸,尖着嗓子道:“我收他东西做甚?你怎知他不是把那凝霜丸送了哪个相好的……”正气愤难平,忽听哧啦一声,脚心登时一凉,那肿胀感立时减轻不少,华旭笙含笑命小童打些水来,替湘函稍事清洗,再擦试白酒,抹了棒创药,这才接过茗递来的雪白巾帕,道:“你好生歇着,这两天别再下地行走,便是天热,也给我忍着,不可再洗浴了!”
  湘函心中醒觉,刚才华旭笙只是随便寻了由头,诓他分神,以便下刀,想起自已刚才言行过激,生怕被他瞧出苗头,忙嘻笑着应道:“好,我记下了,我这脚若还是不好,那真是对不住你来这一趟,也对不住你这般费神诓我!”
  华旭笙捏着那帕子,轻轻甩丢盆里,命那两个小童收拾起刀具回去,闻言冲他一笑,拱了拱手也不多说,当先跨出门去,湘函见他没有留意自已适才的言语,心里松了口气,却听那茗收了药,附在他身边那小童耳边,细声细气的说笑着,“歆朝,昨夜秦大哥耍的那套拳可真好看,你说我若央他教我,他可会答允?”
  歆朝状似无意的瞥了湘函一眼,见他听住了,不由暗笑,嘴里不停,蹦豆似的蹦出一串话来,“那得看是谁去央他——若是你去,只怕秦大哥会拧着胳臂丢你出门,可……若是小笛哥么,”说到半截,冲茗灿然笑道,“这事儿准成!”
  茗欢喜的连连点头,扯着歆朝的衣袖,急急拉他出门,高兴的笑声不绝,“小笛哥性子最好,我去求他,他一准儿替我说项,走,走,咱们快些回去,昨儿我听秦大哥说,最近天气燥热,要寻些野鸽回来,配了百合炖汤,给小笛哥滋补身体,待会儿,你陪我去后山,咱们打些野鸽回来,把这百合雪鸽炖品做得了给小笛哥送去,若是秦大哥瞧见了,指不定乐成什么样子,那时我再央小笛哥去求他,这事儿可就十拿九稳了!”
  歆朝被他扯着一路向前,嘴里还极是不耐的道:“我说你这人,怎么长了那么小个脑袋,却见天算计那么多事……你直接去求小笛哥,可不就行了,非得整出这么多花样儿……”
  话没说完,人已去的远了,华旭笙走时忘了扶湘函上床,这茗和歆朝又是刻意忘了湘函还坐在床前榻脚板上,两人着急忙慌商议着去后山抓野鸽,匆匆收了刀具,相伴着有说有笑的出了巽院,湘函在堂里被人这般冷落,还是头一遭,听那两个顽皮小童口口声声,唤得小笛那般亲热,声气里又带着对他的无视,还格外仔细的提到秦昭然对小笛的宠溺,湘函蓦地心中一酸,咬牙强撑着爬上床,伏在榻上胡思乱想了许久。

  空山新雨(10)

  小笛留在坤院,秦昭然不好公然留宿坤院,只能每晚仍回离院过夜,第二天寅时便即起身,去坤院探视华旭笙——探视华旭笙只是借口,虽然相处日久,瞧着他已不若当日,总有些毛骨悚然的不自在,可这人毕竟是刑堂主事,秦昭然对他,倒还怀有几分敬畏之情。
  这天小笛闲极无聊,说要习字,秦昭然连连应着,自顾自去华旭笙那书房,取了文房四宝放在院内石桌上,候在一侧,磨好了墨,笑脸盈盈,只待小笛提笔,小笛被他瞧得脸热,掩饰着取笔醮墨,俯身就着那雪笺,横向拖了个大大的“一”字,写完捏笔歪头打量半晌,秦昭然在身侧险些笑翻过去,伸臂便把他拖到怀里,在那小脸上急急吮咬起来,小笛在小院里,总格外留神两人的言行,见他有些放浪行骸,心下虽喜,面上却焦急的推开他,嗔道:“秦大哥,你……也不瞧瞧,这院里有没有人?”
  秦昭然一展双眉,呵呵笑道:“有人又如何,没人又如何?”嘴里调侃着,手下却是不停,虽顾及小笛脸嫩,没再索吻,却揽着他的肩膀,嘻笑着凑到他面前,一副无赖模样,小笛面上一红,急急背转身不去瞧他,秦昭然就势从后面圈臂环住他,在他耳边呵声轻道:“管他有没有人,咱们乐呵咱们的……我教你习字,适才你那握笔姿势不对……”说着竟当真教起小笛写字来,小笛微笑着偎在他怀里,由他握着自已的手,先教执笔的姿势,再教起笔的顺序,到得后来,秦昭然演示着写了个“合”字,因为握着小笛的手同写,那字架构间有些拖沓,小笛喃喃念着,“合,暮色四合的合……”
  秦昭然摇了摇头,捏着他手,虚勾着那字,道:“这是百年好合的合!”
  小笛被他那呼吸的热气喷在脖颈里,心也跟着熨烫起来,身后那人的臂膀近在咫尺,微一仰头就能依靠上去……小笛不着痕迹的轻轻向后靠去,靠着那温暖的胸膛,似乎空气都溢着甜香,小笛吁出一口长气,只觉着这日子过的,像做梦似的……再向后靠了靠,撞上了那结实又有弹性的胸肌,小笛不由感慨——这是真的,不是做梦!身后那人,便是他的“爱侣”,是要厮守着过完一生的依持。
  这个“爱侣”,是那日他自昏睡中醒来,伴着秦昭然那立即盈入眼帘的笑颜,而听到的古怪说法,他刚睁开眼睛,就见秦昭然守在床边,殷殷瞧着他,带着怎么也瞧不厌的深情,笑问,“醒了?要不要吃些东西?”
  他浑身酸楚,有些乏力的摇了摇头,想坐起来,可略一使力,身后竟似撕裂一般,传来阵阵钝痛,他一时不备,痛的猛抽了口凉气,口中咝咝不绝,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床前那人急忙扑了过来,满脸愧疚,道:“痛的很么?都怪我……这都怪我,”轻柔的把他托在臂弯,埋首在他颈窝里,秦昭然呢喃低语,“可……我心里实在是欢喜,小笛,小笛,自今而后,你便是我的爱侣,终我一生,尽我全力,也要令你幸福快乐。”
  小笛兀自沉浸在回忆里,没留意到院外由远及近的嬉闹,秦昭然略一侧目,却是茗和歆朝提着一串灰扑扑的物什奔了进来,茗咧着小嘴,笑嘻嘻看了看院里偎在一处的两人,歆朝冲秦昭然一使眼色,贼头贼脑的拉着茗,两人溜着天井边的回廊,悄没声息的去了厨房,秦昭然不由为之菀尔——这两个鬼灵精,真不知是华旭笙打哪儿觅来的,主意多心思也活,虽说时常喜欢恶作剧,瞧着堂里那些人不顺,便要想法儿整治人家,可待他和小笛,却着实不坏。
  那日他回山,终于遂了愿,在小笛那房里直待到午后,才悄然起身,替昏沉睡去的小笛擦净额角微汗,见他睡梦中仍皱着小脸,似乎痛楚不绝,秦昭然又是心疼又是满足,寻思着让华旭笙开些药方,熬煮了来给小笛补身,便小心翼翼的带了门出去,华旭笙正在廊下晒蒲公英,手下不停翻展着药材,一面低声说着什么,他身边那两个小童乖巧的点着头,秦昭然快步上前,神清气爽的呼出口长气,笑道:“华主事,烦你替我开些滋补身子的药方,小笛今儿劳乏的很了,我想……”
  华旭笙睨了他一眼,没好气的打断他,“你也知道他劳乏的很了,适才那般没有节制,真真是个野人,”说着吩咐他身边小童下去预备四物汤,待那圆脸小童应声去了,华旭笙唇边噙着笑意,直看着不住作揖道谢的秦昭然,又道:“我倒真有些不解,小笛怎会看上你这浑人——你下山几日,这孩子待在院里给我打下手,翻晒草药或是臼磨药粉,总能寻着由头提起你,我这两耳听那秦昭然三字,简直都要起老茧了!”
  秦昭然闻言大乐,索性坐到回廊边的木栏上,唏嘘道:“小笛心眼实,待人和善,对我自然更要好上一筹,”忽地想起刚才给小笛用过的药剂,秦昭然斜眼歪嘴,一脸坏样逼问华旭笙,“我说华主事,小笛那衣袋里的药剂……是你给他的么?要说是他自行向你讨要的,我可不信,这孩子脸嫩,人又最是老实,平素我便是说些亲热的体已话,他也要面红半天,又怎会知道要备了这润滑药剂?”
  华旭笙摊了摊手,无可奈何的叹着,“这当真是——新人上了床,媒人丢过墙,你也说小笛脸嫩,若是没我私下里提点他,你以为今日能这般轻易得手?”
  秦昭然闻言慌忙起身,冲华旭笙一揖到地,嘻笑道:“原来如此,我就说今儿小笛虽仍是扭捏,却乖乖任我施为,我瞧着总有些不适应,不知这孩子是怎么了,没想到,竟是华主事帮了我的大忙,这我可如何感激你才是?”
  华旭笙身边那个小童被他那滑稽的样子逗乐了,眨着眼睛打量秦昭然,道:“秦大哥,你怎地这般有趣,小笛哥总说你待人极好,我还道你定是账房祈主事那般古板人物,虽说总是笑脸迎人,却着实言语无味,徒惹人厌!”
  华旭笙一正脸色,揪着那孩子的耳朵,喝道:“歆朝,你怎地这般无礼放肆,堂中主事你都看不入眼……你这孩子眼高于顶,还有谁能被你放在眼里?”
  歆朝毫不犹豫,伸指冲着秦昭然,道:“这位秦大哥口角生风,倒是正合我的脾性!”
  那被华旭笙打发去厨房备汤药的小童捧着一盅细瓷乳密的汤药近前来,听歆朝大放劂词,忙也跟着应和,“这位秦大哥,我是久闻其名,既然歆朝都说好,那他定非俗人,师父!”那小童苦着脸去求华旭笙,“你便让秦大哥搬来坤院和我们同住吧,我和歆朝每日闲暇,还可找他玩耍。”
  秦昭然一听,正合心意,忙面带殷切直直盯着华旭笙,华旭笙却连连摇头,一拍那小童的脑袋,道:“你这小鬼,最会给师父惹事生非,整日异想天开,只想着怎么玩耍,去,去,瞧瞧小笛醒了没,把汤药给他送去!”
  看来这些天小笛在坤院过得倒是不坏,华旭笙和那两名小童对他颇有些照顾回护,秦昭然见他们师徒三人待小笛亲厚,对他三人倒凭添几分好感,后来湘函寻了由头,来坤院提点他防着符堂主留难,华旭笙指他送湘函回去,秦昭然急急交差了事,转回坤院时,那圆脸小童正候在小笛那屋廊下,见秦昭然回来,忙拉着他转到一边,鬼头鬼脑的四下里顾盼一番,压低声音道:“秦大哥,那个湘函不是好人,你以后别理睬他,我瞧着那人便不爽,可惜他主掌外堂,不经常回山,否则我和歆朝非得想法儿整治他……”
  秦昭然吃了一惊,华旭笙说这两个孩子喜欢惹事生非,看来果真不假,怎么瞧着湘函不爽,便要想法儿整治他,那孩子见他久未应声,急忙扯他衣袖,不住摇晃着催他,“怎样?秦大哥,你别再理睬他了吧,小笛哥腕上那伤,便是遭了他的妒,上山竞技时被他故意划伤的……”
  一言未毕,就被秦昭然紧紧抓住手臂,狠声道:“你说什么?小笛那手……竟是被湘函所伤!”那孩子被他抓的生疼,却极是硬气的点了点头,也不呼痛,秦昭然慢慢松开手,喃喃道:“我说呢,小笛那么好的性子,怎会一提起湘函,就面带苦涩,又总是在我面前,说起湘函容貌出众,却原来……”
  却原来小笛是怕他见了湘函,被那人迷住了,秦昭然摇了摇头,想起前些日子和湘函一路同行,那人总刻意透出温婉,沿途吃住兼顾入微,有时两人独处,秦昭然竟能生出暧昧的错觉,没想到……秦昭然霍地睁大双目,这小童说小笛是遭了湘函的妒,才被他使坏废了双手,那湘函这一路行来,诸般做作,想来也是刻意,秦昭然心头一阵烦闷,这时想来,觉着那湘函的言行举止无不透着恶意,现在想起湘函那出尘脱俗的容貌,和那脏污不堪的心思,当真令他厌恶到了极点。

  空山新雨(11)

  茗和歆朝煮好了百合雪鸽汤,偷了他们师父一套最为宝爱的钧窑薄胎瓷器,装了一小盅送到院里,见秦昭然又握起小笛的手,教他写字,两个小鬼相视一笑,茗清了清嗓子,道:“小笛哥,我和歆朝去后山玩耍,抓了许多野鸽回来,秦大哥说最近天气燥热,你身子又弱,便嘱咐我们炖了汤来给你滋补,你先歇一忽儿,用了炖品再习字吧!”
  小笛听他当面说起秦昭然的嘱咐,不禁有些难为情,秦昭然却在一旁嘿嘿笑道:“茗办事倒是老练——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秦大哥也不是傻子,你和歆朝今儿这般落力讨好我,到底所为何来?”
  小笛这才知道会错了意,原来是这俩孩子打着秦昭然的旗号,给他炖了鸽汤,可一想到连这两个孩子都看出秦昭然对他宠爱非常,要求秦昭然办事,便先想法儿来送了东西给他,借此讨好秦昭然,想着想着,小笛蓦地小脸一红,当着院里众人,竟不好意思起来,好在那两个小鬼满腹心思,都是围着秦昭然那套拳法而来,秦昭然也瞧着这俩孩子有趣,三个人都没留神小笛神色有些不对,茗得了秦昭然那一句问,急的抓耳挠腮,只不知该如何启齿,歆朝一把推开他,先把那炖品放到桌上,这才笑眉笑眼的说道:“秦大哥,你怎地这般多心,我们和小笛哥相与甚好,平素做些吃食孝敬他,却也是该当!”
  秦昭然一挑眉头,“哦”了一声,笑道:“单你这句‘孝敬’就绝不简单,好了,有什么事紧着说出来,只要不是让我放火烧屋,或是替你们整治别人,你秦大哥答允了便是!”
  茗一跳老高,拍着腿急道:“秦大哥,你……此话当真?”见秦昭然闻言斜了他一眼,忙又陪着笑道:“自然当真,秦大哥一言九鼎——那日你耍的拳法,甚是精妙,连师父看了都赞不绝口,所以我想……我想……”
  秦昭然叹了一气,接口道:“你想……你想让我教了你,又怕我不答允,今儿便生法儿来走小笛的门路,”说着扭头看看小笛,见他微红着脸侧过头,胡乱摆弄着桌上的笔墨,秦昭然会心一笑,道:“你们这两个小鬼头,倒当真聪明,我这拳法本不外传,不过……今儿瞧着小笛的面子,便教了你们吧!”
  茗和歆朝只听得两眼放光,两颗小脑袋不住点着,秦昭然扫了一眼桌上炖品,忽又笑道:“也不能白教了你们,往后小笛的炖品可就着落在你们两人身上,怎样?”
  歆朝满不在乎的一拍桌沿,豪气冲天气壮山河,直应道:“些许炖品,还难不倒我二人,小笛哥便是要吃千年人参,冰山雪莲,我们也能从师父药房里偷了来!”
  话音未落,就听院外有人气急败坏的吼道:“你们这两个吃里扒外的小混蛋,竟挖起你师父的墙角来,当真该打!”
  院外转进一袭白影,茗歆朝被他抓了个现行,吓的一吐舌头,躲到小笛身后,秦昭然急急转身,笑呵呵的迎着那面带色的刑堂主事而去,口中安慰着,“我们不过开个玩笑,你又何必当真?小笛若想吃人参雪莲,我接了任务下山时,自会买了带回来,哪会这般小家子气,却要来偷你的存货!”
  华旭笙兀自怒容满面,愤愤在石凳上落座,眼角余光一闪,又瞧见他自已平素都舍不得用的钧瓷也被那俩孩子偷了出来,登时心头火起,啪的一掌落下,竟击落了石桌一角,沉声道:“你们两个,也太不争气了!整日只知玩耍取乐,从不留心学业,再过得几年,师父老病去了,我看你们这两个混世魔王,可怎么在堂里待下去?”
  小笛听他这话似有深意,忙倒了茶给他递过去,问道:“华大哥,今日遇着什么不顺心的事么?”
  华旭笙不好落他面子,就手接过茶盏,一气饮尽杯里茶水,这才放下杯子叹道:“哎……适才堂主召了我去,说是离院的洛原犯了事儿,要定刑处置,我问明了那人只是接了任务下山,取了目标首级后,在山下多耽搁了两天,本来么,堂里那些杀手哪个下山,不得在那花花世界寻乐一番,不过是件小事,我便据实报说,这般多耽搁了时日,又没向堂里报备的,最多打几小板也就是了,可那胡全礼,却咬着洛原玩忽职守,怠惰权责,非要开了刑堂,鞭笞五十才肯罢休……这老东西,简直是头倔驴!我们各执已见,几乎争吵起来,最后落得个不欢而散,哎!”
  “洛原”二字甫一入耳,秦昭然险些惊跳起来,耐着性子听到最后,想到湘函那日言语提点,不由心中暗惊,他这番下山,碰到故旧,心知这身体的主人,在乾青朝中位份尊贵,若是被人知道隐在这等诡秘的杀手组织里,落在有心人眼里,定会引起一番猜测……秦昭然忽地一顿,只怕……此事已落入有心人眼中了!
  华旭笙最后也没拗过胡全礼,符堂主命开了刑堂,八处小院外俱是紧着敲锣的小厮,自华旭笙回来,坤院便笼罩在一片沉闷压抑的气氛中,华旭笙自是愤愤不平,他那两个小徒也是恨得咬牙切齿,直问候了胡全礼祖宗八代,小笛却是留心着秦昭然的神气,见他面上阴晴不定,忙压低了嗓音,轻问:“秦大哥,你怎么了?”
  秦昭然挤出笑容,安抚的拍着他的后背,道:“没事,就是忽然觉得腹中饥渴……”小笛一听,忙端了那炖口去厨房回火,茗和歆朝一对眼色,也随着小笛去了,秦昭然暗赞这俩孩子灵醒,寻了个石凳坐下,状似无意的问询:“华主事,那次丁大盛在离院被杀,事后你和符堂主可有查出凶手到底是谁?什么来历?杀了丁大盛意欲何为?”
  华旭笙一扫面上郁色,挑眼看着秦昭然,“你怎地忽然问起那事?和你有什么妨碍么?”
  秦昭然俯身向前挪了挪,嘻笑着,“当然和我有妨碍,不然……你们巴巴叫了我去乾院,却是为何?”
  “你居于离院,叫你去不过是问询当时情形,还能怎样?”华旭笙挑起桌上那张写着字的雪笺,嘟囔着,“起笔无力,握笔不稳,这是谁的字?写的这般丑怪!”
  秦昭然却不理会他的调侃,只紧着追问,“华主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当日你们叫了我去,又不住猜测院里有内鬼,我一直如梗在喉,此时不吐不快——你们当时可是觉着丁大盛是我做掉的?!”
  华旭笙满眼惊异,奇道:“你说什么?”越说越觉好笑,华旭笙喷地大乐,直拍着石桌桌角,笑道:“原来,你竟是以为我们怀疑你是凶手,你这人……当真好笑,怎地这点事情都看不明白?”
  秦昭然“嗯”了一声,也随着笑起来,直盯着华旭笙,道:“那……你们就是猜测小笛是凶手,我说的是也不是?”
  华旭笙正笑的畅快,听了这话,竟突地噎住了,急忙拍着胸口顺气,咳呛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秦昭然见他沉静半晌,也不言语,不由轻轻一叹,道:“我那时便已猜到,你字字句句都摆在我面前吐露,惟恐我不在乾院,这事儿不好处置……其实,我自知小笛无辜,他自被我带回小屋,吃住都在我眼皮子底下,又哪有时间心力去布下这么大的局,诱杀丁大盛,你们左不过因着丁大盛曾对小笛出言不逊,那天又掇使离院那一众杀手来与我和小笛为难,便想把这内鬼的罪名安插到小笛头上——现在堂里内忧外患,你们不说好生想法儿,渡过危机,却指望着粉饰太平,当真愚不可及!”
  华旭笙听他明言,竟端身坐好,到得后来,听他说起堂里内忧外患,不禁为之动容,候着他说完,肃容道:“昭然,你既瞧得明白,那我也不藏着掖着,堂里有好些事儿你并不知晓内情,我便全都告诉你,你若有什么好法子,可助咱们渡此危机,还望明言相告!”
  秦昭然点了点头,应道:“那是自然!”
  华旭笙吁着长气,思量片刻,缓缓开口,“上次开刑堂,是为了处置一名叛堂囚徒,聂。那人本是被派出去刺杀京中要员,怎奈被人俘获,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从他口中问出了秘密,连咱们聚承堂所在大致位置,带堂中人力及各堂主事,那聂都吐露了个干净明白,自那以后,朝廷便对咱们隐在山下的暗部留上了心,世道艰难,生意也不好接,既要防着朝廷使诈诓咱们入局,好来个一网打尽,又要防着聂这等堂中老人,惧怕堂中刑律,为图自保,想法儿帮衬着反噬,是以这许多日子以来,堂中生意惨淡,但凡再有人出了高价,要买当朝官吏项上人头的,堂主避着讳,主张一概不接,饶是如此,外堂暗部仍是不得清净!”

  空山新雨(12)

  秦昭然越听越是疑惑,虽说时局动荡,可这聚承堂不过偏安一隅,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杀手组织,怎么能当得起朝廷如此青眼相加,竟巴巴的把这么个不入流的聚承堂看在眼里,正转着念头,又听华旭笙叹道:“咱们山中原有两条秘道,哪知那聂把常走的那条道记熟了,蒙了眼摸索着竟仍是找了来,所幸他所带从人不多,虽个个武艺高强,怎奈除了聂,再没一人熟悉路况,聂带着他们隐在暗处,不知是要回堂窥探什么,却被胡全礼知觉,使人报了堂主,齐集了人手,把他们一网打尽,又紧着封了可能已被聂泄露的那条秘道,这才堪堪算是险胜聂一招!”
  秦昭然心头疑惑更盛,却不言语,只望着华旭笙,认真聆听,后来的事情,他大致都有所闻,不过是丁大盛离奇被杀,现下又闹出华旭笙和胡全礼为着刑处不公,闹得不可开交,秦昭然只觉心中千头万绪,总也不能找着那关键的一点,好把这些信息导引着,串成一线,华旭笙见他蹙眉深思,便不打扰,静静坐在一侧,他虽是刑堂主事,可符堂主和胡全礼却似乎有不少事情都在瞒着他,只说今日为着一桩怠职小事,竟要开了刑堂,鞭笞堂众,他便本能的嗅出这里面还深藏着一层什么意思,从聂带了外人潜回山上起,他就觉着不平静,可堂主和胡全礼擒住了那聂,竟没事人似的把这事儿遮了过去,也不向堂众分说,令他不由猜测,这聚承堂是不是并不如表相那般单纯,只怕还藏着不少惊人的秘密!
  说话间,小笛换了个寻常粗瓷瓦盅,端着热好的雪鸽汤来,笑盈盈的把那炖品递给秦昭然,还不忘轻声嘱咐,“仔细烫!吹凉了再吃吧!”
  茗和歆朝尾巴似的跟在小笛身后,两人都是咧着小嘴,直冲秦昭然挤眉弄眼,秦昭然玩心大起,也冲着他二人挤眉弄眼起来,华旭笙正候着他说些不同的见解,因为关系重大,便格外不耐烦小笛和两个孩子来打岔,挥手就要了他们出去,却见秦昭然虚按了一下桌角,轻道:“如不出我所料,今晚开了刑堂,当可有人为你我答疑解惑!”
  话音未落,就听院外有人四下里奔走惊呼,“华主事,华主事,您快去瞧瞧吧!胡先生和堂主不知为了什么争执起来,现下两人竟动起手来,您快去吧!”
  秦昭然和华旭笙闻言俱是一惊,两人视线相交,旋即又各自移开,华旭笙深吸一气,急急起身出了坤院,秦昭然本欲随在他身后去探个究竟,刚走出一步,又退了回来,拉过茗和歆朝,在他二人耳边低语道:“待会儿你们寻个由头,诓小笛进屋候着,你们俩关紧了院门,也去屋里陪着他,今儿……恐怕不太平,除却我和华主事唤你们,其余谁来唤门都不要开!明不明白?”
  茗紧着点了点头,歆朝抓着秦昭然的衣袖,一脸兴奋神色,“秦大哥,让茗在此陪着小笛哥吧,你带上我同去!”茗听了,定不肯罢休,也要闹着同去,秦昭然搂着他二人的脑袋就手碰在一起,只听格外清脆的一声响,两个孩子忙捂着头蹲在地上,口中哎声不绝,小笛立在石桌旁,也觉着情形不对,急步上前拉着秦昭然的手,唤道:“秦大哥,可是出了什么事情?你……别想撇下我一个人在这儿!”
  秦昭然陪笑哄着,“哪有什么事情?不过是这两只小猴子想我带上他们一道儿去瞧热闹,你也知道,符堂主和胡先生那都是堂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被这许多闲人瞧着两人厮打,面子上总有些下不来……你就别瞎操心了,乖乖回房歇着,我去打个转就回来,”说着凑到他耳边,声线极低的吐出一句,“这么些天,你那身子早该养好了,今晚……恩?我可再也忍不住了!”
  小笛“呀”的一声,急急捂着双颊,也顾不得刚才问他的话,扭头奔进屋内,秦昭然笑看着他“砰”的一声阖紧了门扉,这才转过脸,面色沉静,冲那俩孩子说道:“记着我的嘱咐,你们……多加小心!”言毕快步出了坤院。
  乾院外聚了不少堂众,人人都是满脸惊惧,还有人不住交头接耳,秦昭然立在月洞门下,板着脸喝斥道:“该干嘛干嘛去,都聚在这儿像个什么样子!上回去离院瞧热闹的,被堂主发落到胡先生那儿挨板子,你们也想尝尝胡先生那板子的滋味?”
  院外堂众听了这话,有些胆小的已慢慢散开,余下那些泼皮只把秦昭然的话当耳边风,仍踮着脚伸头伸脑,直向院里打量,秦昭然伸手捞着两侧木门,便要关门闭户,却有人从院里踱了出来,那人一身白衣,面带紫气,从容不迫的指着院外一名堂众道:“老丘,你把此地所有堂众的名字都录下来,堂主说交由胡先生发落!”
  话音刚落,院外那些观望的堂众,惧于符堂主的威严,急急撒丫子跑得飞快,片刻功夫,院外便是空无一人,秦昭然冲那白衣人一笑,侧耳细听,院内却是什么声息也没有,不由一怔,那白衣人反手关上院门,拿门栓把那院门杠死,拉着秦昭然进了院,这时他已不复刚才的镇定,面上慢慢现出惶急之色,秦昭然一见这等情形,便知乾院实是已发生重大变故,不及细问,随着华旭笙快步奔向西厢那一排房屋。
  华旭笙随手拨开积尘耳房上的门锁,示意秦昭然跟上,秦昭然挥手拂去门框上的蛛网,跟在华旭笙身后进了屋,这屋里素白一片,到处都是蛛网和灰尘,秦昭然正自不解,却见华旭笙搬着屋内那张沉重的紫檀木八仙桌,使力向旁一推,那八仙桌下慢慢现出一条幽深暗道,木桌移开时,暗道内一股晦涩的霉气冲鼻而入,秦昭然捂着口鼻,见华旭笙撕了衣摆包在面上,便纵身跳了下去,忙有样学样撕了衣摆包着口鼻,跟着跳了下去。
  他走过那山间秘道,自然知道这等秘道,都在不惹眼的巧妙处开了气孔,如此便不惧窒息,只是华旭笙带他到这秘道中,却不知所为何来,秦昭然强压着满腹疑窦,跟着华旭笙沿秘道走了没多远,前面隐现一片亮光,想到便是此行目的地,华旭笙瞧见那光,走的越发急了,秦昭然紧紧跟在他身后,两人奔到近前,这才发现,这处掌着灯的暗甬道里,或坐或卧,竟藏着三个人!
  符堂主面带病容,正斜倚着洞壁打坐调息,洛原就候在他身侧,胡全礼却四仰八叉躺平在地上,洞里三人见着华旭笙,都是漠然的别开眼去,秦昭然猛的从华旭笙身后闪出来时,洛原竟惊叫一声,“将军!您怎么来了?”
  华旭笙惊骇欲绝,扭过头直瞪着秦昭然,颤着声道:“什么?你便是他们说的武将军?”
  秦昭然却不答他,只笑喟洛原,“我若不来,岂不是错过一场好戏!”
  原本仰卧在地的胡全礼,见他近前答话,猛地暴起,舞着腰间长剑,直奔秦昭然心窝而去,竟是摆出同归于尽的架势,洛原见状紧着上前护卫,秦昭然手无寸铁,被胡全礼这般势如疯虎的打法,逼得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功,急闪身贴着洞壁站好,洛原看上去精神尚好,竟后发先至,抢在胡全礼前挥剑挡开了他那必杀一剑,符堂主有些虚弱的咳了两声,喝道:“胡全礼,你这等愚忠,着实糊涂!快放下剑,武将军既应承过不计前恶,给咱们一条活路,你又何苦执着,定要拼个鱼死网破……”
  胡全礼暴怒不已,扭头冲符堂主呸了一口,恨声道:“你这吃里扒外,通敌卖主的小人……”一语未毕,早候在一侧的华旭笙斜刺里窜上前,连点他胸前数处大穴,胡全礼登时力竭,身子一软,摔倒在地,洛原急转过去,解下胡全礼的腰带,把他捆了个结实,洞内众人尽皆松了口气。
  符堂主调息良久,华旭笙满面不解直盯着秦昭然瞧,洛原瞧着他闪烁不定的眼色,很有些不安,略一思量,微错身挡在秦昭然身前,冲华旭笙笑道:“华主事,这其中原由,待会儿堂主自会告知,您稍候片刻即可!”
  秦昭然不待他说完,早不耐烦的一把推开他,走到华旭笙面前,朗声笑道:“华主事,事出无奈,武江昂实非有意欺瞒,只是这当中细节,有许多我也不甚了了,咱们稍安勿燥,待符堂主调息完,定会一五一十详述个中详情。”
  “武江昂?”华旭笙登时吃了一惊,手指险些忤到他脸上,“你便是乾青左司马将军——武江昂?”
  秦昭然不知自已的底细,不敢贸然答话,洛原却昂然挺胸,神气活现的应道:“正是左司马将军!”

  空山新雨(13)

  那厢符堂主悠悠吐息,缓缓睁开双眼,看见秦昭然和华旭笙并肩而立,忙起身施礼,道:“武将军,劳您久候了!胡全礼这贼子已被刑堂主事制住,您看……要怎么发落他呢?”
  “堂主,”华旭笙极之不耐,脱口打断符堂主,急道:“胡全礼到底犯了哪条堂规?他刚才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符堂主侧目询问秦昭然,秦昭然呵呵一笑,道:“符堂主,烦请你把这事的始末,原原本本道来,有些地方我也有些不明所以。”
  符堂主连连躬身,直道:“不敢,不敢,武将军直呼符蓝就是了!”略微一顿,肃容道:“咱们这聚承堂,明说是捞偏门,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暗里却是枢密使哪大人设下的暗桩,平素承接些活计,指使堂里末流的杀手接了任务,实则掩人耳目,专司暗杀朝廷命官,为哪大人清除障碍。”
  华旭笙瞪圆了双眼,奇道:“原来……竟是枢密使设下的暗桩,我说咱们接的活儿里,怎会有不少都是指着要那朝廷命官的首级,虽说乾青朝纲紊乱,权臣当道,可这世道总不至于就乱成这样。”
  符堂主略一点头,道:“前些年,咱们确是替哪大人除去了不少眼中钉肉中刺,先帝在时,太尉陈仕通指摘哪大人结党营私,都御史赵铭博弹劾哪大人借湘江水患,中饱私囊,这两位大人不出一年,相继暴病而亡,都是咱们的手笔!”
  那老狐狸说完,不无得意的偷觑了秦昭然一眼,那眼神像极了豢养的猎狗,私下里捕获了猎物,既想显摆能耐,又怕主人责罚的试探样儿,秦昭然挥了挥手,笑道:“我早说过不计前恶,符堂主不必惊惶,只管说下去就是了!”
  符堂主感激的连连顿首,又道:“哪大人远在京城,聚承堂却远在北关边陲,哪大人为方便统御,便派了胡全礼来,既可就近监视堂内异动,又可掣肘于我,不容我在堂中坐大,以免起了异心。”
  秦昭然暗暗点头,事实原来是这样,聚承堂果然不是一帮普通流寇,可这聚承堂上下山通道甚是隐秘,若是没有堂中诸位主事引路,寻常人等闲是不得其门而入的,秦昭然刚来聚承堂时倒没有留意,现在却对他这身体是如何到的铭山耿耿于怀,又不便详询,只能耐下性子,听符堂主细述原委。
  华旭笙今日忽然得知自已得以栖身的聚承堂,竟是朝中朋党设下的暗桩,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心里焦燥,性子也急了不少,耐不住符堂主这般事无巨细,冲口而出,“堂主你临阵倒戈,投了武将军,被胡全礼知觉,是以今日才和他争执起来,以至大打出手?”
  洛原接口道:“堂主这是弃暗投明,想那哪明亨不臣之心已久,先帝去后,新帝年幼,他竟暗里筹划改朝换代,武将军乃当朝砥柱,国之基石,自然不能坐视哪党专权,那次聂接了任务,要除去京中轻骑都尉田羽信,却失手被擒,田都尉和武将军只觉这杀手来得蹊跷,便详加审问,终于问出了我堂的所在!”
  原来那叛堂的聂,竟是被他和田羽信逼问着泄的秘,秦昭然想起聂身受的酷刑,心内恻然,符堂主已应声道:“聂被俘后,我等只道他已引颈就戮,哪知他竟成了将军府的坐上客,哪大人既已授意,我们便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取了田都尉的首级,是以洛原便是第二个被派去行刺的杀手。”
  秦昭然和华旭笙齐齐看向洛原,洛原站在洞壁旁,狭长双目猛一开合,立时暴出点点精芒,随即恭恭敬敬的冲秦昭然俯身行礼,笑道:“小人萤虫之光岂敢与月争辉,到得京城伏在暗处,还未动手便被武将军察觉,使人擒下小人,却以礼待之,未加刑囚,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竟放了小人回来给堂主带话。”
  符堂主愀然长叹,“我等只道聚承堂这天大的秘密,只有哪大人及几位哪府幕僚知晓,哪知武将军和田都尉竟凭着聂吐露的消息,大致猜到聚承堂是哪大人手中的一步棋子,这番使洛原捎话给我,便是劝我看清形势,尽早弃暗投明,也省得白白做了弃子。”
  这所谓力劝,其中定不乏威逼利诱,秦昭然听他说的含糊,登时了然于胸,当此时机,便应景笑喟一句,“符堂主一代人杰,当机立断,决心为皇上尽忠,其忠可嘉,其志可勉,待此间事了,武某定拜本上奏,为符堂主请赏!”
  符堂主听了这话,面上刚露喜色,旋又一脸惶恐,冲秦昭然重重拜倒,口中急呼,“武将军,符蓝初时不知将军亲临,言语间多有冒犯……”
  秦昭然疑惑不解,却笑的莫测高深,伸手扶了他起身,道:“不知者不罪,更何况符堂主对武某诸般回护,武某很是感佩!”
  华旭笙甚是看不惯符堂主这副伏低做小的嘴脸,又见洛原也是一脸献媚,不由心头火气,也不知为着什么,只觉胸口堵了什么似的,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今日秘道内的秦昭然,也与往日不同,再不是那般惫懒模样,人也不如以往洒脱,说起话来打着官腔,尽是些官面应酬的说辞,看着不再是往日那个无法无天的浑人,倒多了层谋定而后动的钦定,华旭笙定睛看去,总觉得这个秦昭然,虽仍是一样的眉眼,却再也无法看透他的心思。
  秘道内众人闲话一番,那胡全礼已慢慢醒转,华旭笙见他对那三人怒目而视,倒觉这人一副真性情,只怕比洞里另外三人更可亲近些,便上前在他颊车穴上一阵按揉,胡全礼喉头一松,迎面暴喝一句,“你们这些奸党佞臣,哪大人若是得悉堂中有变,只怕会立时使人来毁了聚承堂的根基,也决不会留着为皇帝小儿所用!”
  秦昭然冷哼一声,踱到他面前,微微俯身,笑得甚是惬意,“胡先生,你若去了,符堂主自可拖延些时日,不被哪大人知觉,我再紧着回京城,坐镇掣肘,只怕到时哪明亨□乏术,倒腾不出手来毁掉这北关根基了!”
  华旭笙就在近前,秦昭然虽笑得和旭,他却无端打了个寒战,胡全礼闻言也有些瑟缩,却梗着脖子强辩:“哪大人□乏术?你道你若回京,便全无后患么?你带着一众亲随离了襄城,是遭了何人狙击,你又为了什么躲在这聚承堂里,你以为我全不知情么?”
  秦昭然哈哈大笑,冲那胡全礼一揖到地,朗声道:“胡先生若是知悉,还望您不吝赐教,某……必重谢!”
  总算露出端倪,秦昭然心下欣慰,只盼着胡全礼尽快吐露出所知内情,可胡全礼倒卧在地,却是惊疑不定,闹不明白秦昭然这是正话反说,还是他所知内情,压根就是秦昭然故布疑云?
  胡全礼闷不作声,秦昭然却心急不已,不由催促,“胡先生,还望您赐教!”
  胡全礼这时已认定了秦昭然是有意讥讽,当即狠狠咬着牙,恨声道:“武江昂,你只管得意,程丞相在那襄城官道外一击未中,怕是不会就此善罢干休吧?”
  秦昭然一头雾水,听不明白这胡全礼口中的程丞相,和这武江昂究竟有什么牵扯,华旭笙却已讶然开口,“程征程丞相?他和武将军同属保皇党,两人与公配合默契,与私又是至交好友,他怎会对武将军下手?”
  胡全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嗤笑道:“自古以来,为了权势钱财,多少人连至亲骨肉都能舍弃,更何况朋友?武江昂这些年劳心劳力,整饬防务,训育禁军,手中又握着朝中过半军马,小皇帝年幼好动,也蒙他教授武艺,近些年来,对武江昂愈发偏重,程征虽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满腹诗书,无奈现下皇党和哪党,比拼得是兵力,是以这百无一用仍是书生,他虽口中不说,心下却忌恨武江昂尤胜哪大人,武江昂不知为何,匆匆离了襄城,身边又只带了少量从人,那程征一直留着心,觑着这时机,命其豢养的心腹死士全力一搏,务必要取武江昂的性命,哪大人惊悉密闻,急急使人去路上狙杀那一众死士,终是慢了一步,武江昂一行路遭伏击,从人全数丧命,独他影踪全无。”
  胡全礼言罢,秘道内众人目光皆投射在秦昭然身上,华旭笙尤为愤怒,喝骂道:“程征小儿,竟这般鼠目寸光,若是给他杀了武将军,只怕朝堂之上即将大变,哪党固然被皇上猜忌,武将军手下那些将士,群龙无首,万一不能为他所用,反而冒出几个拥兵自重的,那时乾青当真危矣!”
  秦昭然仍是维持着面上笑意,心内实是惊涛骇浪,翻滚不已,他虽早有心理准备,武江昂怕是很有几个死敌,却没想到,那最想置他于死地的,竟是武江昂的至交好友!

  空山新雨(14)

  一时间洞内诸人呼吸可闻,再没半点声息,洛原有些不解的搔了搔头,奇道:“武将军,小人以前无缘面见真颜,可您捎了信来,嘱咐小人秘密下山,接应您派来的信使,小人那日在山下接应的便是您本人,虽说您当时甚是急迫,却没有半分异样,胡全礼如说是,难不成……您早算准了程丞相的举措,索性借机脱身,来聚承堂找符堂主筹谋大事?”
  秦昭然哪知武江昂打得什么如意算盘,微微一笑别过头去,轻道:“符堂主,烦您找个清静的所在,先带胡先生过去暂居,吃住别刻薄他,只不能让他到处乱走,或是传了消息出去,适才你们一番打斗,堂众怕是都已知晓了,你和华主事寻个由头,敷衍过去,防着堂中仍有哪党的眼线,咱们在乾院待了这许久,大家还是快些散了吧!”
  符堂主躬身应命,凑到他身边压低嗓音,道:“武将军,这处密道纵横交错,贯穿八个院落,堂中除我和胡全礼外,再无人知晓,待会儿我把秘道图谱呈上,您若有事吩咐,便去开启坤院的秘道入口,我得了旭笙传言,自会早早在秘道中候着您的!”
  秦昭然略一颔首,当先步出甬道,循着那积尘的小屋出去,秘道内与闻机详,出来后感觉天地为之一变,秦昭然原本不知内情,以为事态严重,竟有些草木皆兵,这时胸怀大畅,首先想到的,就是小笛,这孩子若是发现被茗歆朝诓骗着反锁在院内,恐怕会胡思乱想,心急如焚守在院里等消息,一想到小笛,秦昭然满脑子乌烟瘴气,尔虞我诈的权谋倾轧,立时消于无形。
  拖过那杠门的栓木,秦昭然一把拉开木门,外面有个人竟扑地撞在他身上,秦昭然眼急手快,迅速扶他站好,那人看清是他,急赤红眼的嚷道:“你……要急死我么?怎地进去这许久都不出来?”
  那人一袭淡绯衣衫,秦昭然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淡淡笑道:“何主事,您认错人了,堂主和华主事都在院里,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少陪!”说完避开那人,跨出月洞门,径自扬长而去,湘函瞬时愣怔当场,他何曾见过秦昭然这般冷淡,这几天在屋里养伤,还尤自不平,想着秦昭然若不来看他,他自此便不理会秦昭然,哪知适才听堂中有人传言,符堂主和胡先生大打出手,华主事和秦昭然都去了那院,他听了登时心急如焚,直叹这人犯浑,华主事去得,他一个普通堂众,怎敢去瞧热闹,便不是去瞧热闹,只是好心劝解,万一撞上符堂主心里不爽,使人打他一顿板子,那也当真冤枉,湘函生恐秦昭然无端受责罚,顾不得脚心患处,拄着剑一瘸一拐,强撑着来到乾院,却见大门紧闭,趴在门上听了半晌,里面也没半点动静,这乾院倒仿佛空寂一片,湘函越想越觉心惊,又趴在门上细细倾听,门却霍地被人打开,他一直惦记的那人,就站在眼前。
  湘函泥塑木雕一般立在门前,华旭笙出门时见了他,不由笑道:“湘函,你忤在这门前作甚?你那脚这么快就痊愈了?”
  湘函茫然回顾,低头看了看自已的脚,突地惊叫一声,再也站立不稳,华旭笙忙施援手,扶着他靠墙站定,神情颇为无奈,叹道:“你脚还没好,就学人来瞧热闹,真是……我先送你回去,替你换了药再说吧!”
  再说秦昭然快步回了坤院,茗和歆朝果然已把门杠上,秦昭然略推了推门,扬声唤道:“茗,歆朝,快来给我开门!”
  院里立时有人跌跌撞撞的跑来,取下门栓,开了院门,猛地扑到秦昭然怀里,抽泣着道:“秦大哥,你……骗我,你……”哽噎的险些透不过气,秦昭然忙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一边柔声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适才我只是骗那两个孩子,谁知他们竟当真上当……快别哭了,仔细华主事回来瞧见了笑话你!”
  小笛忙从他怀里脱身出来,拿袖擦了擦面上泪痕,秦昭然见他鼻尖红红,小嘴微微嘟起,真是越看越爱,忽然想起他临走时的问话,登时心中一热,凑到小笛耳边,悄声道:“华主事特制的香料,你那儿还有吗?”
  小笛不解的眨着眼睛,刚要问他什么香料,见他嘻笑着没个正形,立时想起上次自已曾谎称那润滑药剂,是华主事特制的香料,这人现在提起这个,自然是正转着歪念头,小笛原不是这般沉闷的性子,只是初时甚是恐惧男子间的欢 爱,对秦昭然又是怀着一份本能的敬畏,后来两人明铺夜盖,秦昭然虽明言绝不迫他,可他总是禁不住惧怕,秦昭然那次回山,先有华旭笙从旁斡旋,后有秦昭然体贴入微,小笛终于结开心结,和他成了好事,这些日子在坤院,秦昭然待他尤胜往昔,华旭笙就曾嘲讽他二人,只说他们这般恩 爱,便是共缔鸳盟的夫妻,也比之不及。
  忆及华旭笙那调侃言语,小笛有些羞涩的别开脸,秦昭然心中一动,盯着他那微红的小脸,这青天白日下细加端详,小笛的面庞较之以往在离院,圆润丰盈不少,原本那尖尖小脸,总能把眼睛衬得更大更圆,现下明秀的瓜子小脸上,黛眉弯弯,星眸迷离,嫣红的嘴唇有了血色,泛着诱人的色泽,想来住在坤院,华旭笙每日调理得当,小笛面上脱去那仿佛经年不初褪的菜色,白嫩的肌里下,微微晕染着淡淡红绯,再加上这孩子时而满面羞意,时而轻嗔薄怨,时而温言软语,时而闪避退缩,似乎可以随意采撷,又总被他牵着神智,爱怜顾惜下,生恐粗重些的动作,便会伤着这单薄的娇小身子……秦昭然痴迷的凝望小笛良久,几已忘了自已刚才问话的初衷,直到那孩子撑不住,偷偷扭脸觑了秦昭然一眼,这小心翼翼的神情惹人怜爱至极,秦昭然脑中轰的一声,顾不得打量院里还有没有人,双臂一抄,小笛已轻轻巧巧的落入臂膀中,秦昭然低头在他惊慌的小脸上轻轻一吻,卷臂急急抱他奔进西厢的耳房。
  坤院西厢的一扇房门被人重重一脚,踢了开来,那人怀里抱着个娇小的身躯,进门来反手把门关紧,又单手下了门栓,抱紧他怀里的少年,不住在他鬓角唇边吮 吻,双臂不老实的在那少年周身游走着,直把他搓揉得惊喘不止,就在两人情 热已极,便要把臂同榻,共行郭仪时,房外有人扬声唤道:“茗,歆朝,快去取了师父的药箱来!”
  房里那身材欣长,剑眉朗目的男子身形一滞,缩在他怀里娇喘不已的少年,急急寻机脱出他的怀抱,见那男子一脸懊丧,急气败坏的连连顿足,那少年竟抑不住,呵呵轻笑起来,先前那俊秀男子挑着眉梢,缓缓凑到那少年身前,不待他躲闪,直把他困在双臂之间,笑道:“小笛,你这般笑起来,当真好看,”说着嗫唇自那白里透红的脸蛋,一路吻到那珠玉般的小耳垂,口中呢喃着,“其实我瞧着……你不管怎样都好看,以前见天板着小脸,在武轩逸那屋里处处提防我时好看,在这坤院脸上多了笑色,娇羞无限时也好看,便是你在离院每日早起捏着那柄厚重菜刀,吭哧吭哧的切着菜丝,我现在想来,也觉好看……”
  小笛先是红脸听着,到后来听他越说越是古怪,不禁咯咯一笑,悄声嗔道:“我切菜有什么好看?那菜刀沉沉的,使着极不趁手,我这手又使不上力,每次腌浸菜丝,瞧着院里那堆小山似的白菜,再瞧着后厨那几口腌菜缸,急得直恨不得大哭一场……”
  一语未毕,他身前那男子一把将他揉到怀里,双臂使力,直欲把他按揉进身子里一般,声气一扫之前的旖旎,带着轻微颤音,“小笛……以前我们不在一处也就罢了,以后……你要记着,无论如何,都有我陪在你身边,咱们有福同享……便有灾祸,也有我一力承担!”
  最后那句说得含糊,小笛没有听清,可那人在耳边的低语,却如惊雷一般响彻心扉,鼻腔一热,小笛眼眶酸胀,几乎坠下泪来,这人在他面前,虽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儿,但那份殷切深情,却是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轻慢。
  房外有人扑嗵扑嗵,急步跑到院里,嘻笑着应道:“师父,是谁受了伤?适才秦大哥回来,倒是好模好样儿的,也没听他提起,有谁受了伤啊?”
  华旭笙“咄”的一声大喝,“你哪儿来那么多废话,还不快去取了师父的药箱来?”
  院里传来一声极低的“是”,秦昭然听出是茗的声音,难得见这皮猴儿吃瘪,秦昭然有些兴味的侧耳留神,茗顿着脚,一步一蹭,慢慢去了,院里一阵悉索,华旭笙似乎扶着什么人,在院里石桌旁坐了下来,那人蓦地痛哼一声,华旭笙喷地一笑,道:“该!虽说医者父母心,可你这人,几次三番,不遵医嘱,合该你多受些痛楚!”

  空山新雨(15)

  那人干巴巴的强笑着,有些意兴阑珊的道:“是,合该我要多受些痛楚,华主事,”那人略微一顿,声音有些飘忽,“符堂主吩咐秦大哥去做什么?刚刚我瞧着,他急匆匆的出了乾院,直说有事要办,怎地适才那小童却说,秦大哥已回了坤院?”
  院外又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华旭笙刚讶然应了句,“堂主并未交待……”茗已极之不耐的抢白道:“秦大哥那是急着回来陪小笛哥,”说着从鼻孔里冷冷哼出一声,“定是你不识相,缠着他废话,他这才诓你。”
  秦昭然不由菀尔,略一回头,见小笛晶莹的眸子里,连连闪过欣喜交集的神采,脑中忽地回想起,茗那日鬼头鬼脑,又带着一脸不愤,告诉他小笛那手,便是被湘函使坏划伤,自已当时怒不可遏,从那以后,瞧着湘函,便怎么看怎么不顺。可他虽得闻真相,对湘函无比厌烦,小笛却一无所知,只怕这孩子现在还担着心事,生怕湘函使出手段,把他迷住了呢。
  秦昭然微微勾起嘴角,飞速低头在小笛唇边偷了一吻,那孩子自听了院外的对话,便一直欢喜不禁的偷眼留神着秦昭然的神色,虽瞧出他意图不 轨,却不闪不避,待他吻来,忽地伸出小舌,在他唇上轻轻一舔,那小舌温热香甜,自唇瓣上刷过,却仿佛在秦昭然身上燃起了火苗,秦昭然猛的瞪大双眼,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慢慢垂下头,顽皮中透出腼腆的小笛,小笛被他瞧得心头突突乱跳,埋首胸前,似乎被秦昭然看透了心思,小脸一直红到耳根,心中暗暗自责,刚刚心神荡漾之余,竟做出这般轻浮的举止,也不知秦昭然会不会因此看低了他。
  华旭笙略略提高嗓音,斥道:“茗,你这孩子,怎地说起话来,没大没小的!把药箱放下,离院正好缺少杂役,灶房里乱作一团,堂众的衣裳也没人收洗,你便去离院好生劳作几日,修身养性,学好为人处事之道,再回来吧!”
  茗“啊”了一声,华旭笙冷哼着,“啊什么啊,我看你现在越发不懂规矩了,师父说话,哪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即刻便去离院吧,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才准回来!”
  院外传来“咕咚”一声响,伴着湘函的惊呼,华旭笙急道:“歆朝?你……你爬那么高做什么?仔细掉下来,摔折了腿!”
  歆朝带着哭腔,号陶道:“我……我已经摔下来了,师父……”
  秦昭然听他嚎叫的厉害,拉着小笛推门出去,四下里一打量,却见歆朝揉着屁股,慢慢立起身,华旭笙和茗一脸紧张,乍着手在一旁虚扶着,歆朝嘟囔着,“我还道屁 股摔折了呢,刚刚那一忽儿,屁 股似乎没了,下半身一点知觉也没有……”
  小笛“扑哧”被他逗笑了,摇着秦昭然的手,一脸娇憨,“屁……屁 股折了,呵呵,秦大哥,这孩子说的真好笑……”秦昭然宠溺的捏捏他的鼻子,柔声道:“你和这两个孩子倒是投缘,也难得他们和你这般亲厚。”
  歆朝一眼瞧见秦昭然,急忙指着散落一地的榆钱,惋惜道:“秦大哥,可惜了这些榆钱,小笛哥还说可以用这榆钱做了蒸菜吃呢……”
  茗听了,和歆朝一起咂巴着嘴,露出一脸馋相,小笛见那地上散落的榆钱,大半被华旭笙和茗踩踏过,便含笑道:“不妨事,歆朝你去取支长竿来,那些榆钱不需特特爬上树采,用长竿打落就是了!”
  歆朝一拍脑门,咧着小嘴呵呵傻笑着,“你瞧我,可不是么?用长竿打下来就是了,何必这般辛苦,爬树去采,还摔了个屁股墩儿……”
  茗甜甜笑着:“小笛哥最是聪明,人长的俊秀,做的饭菜也可口,难怪秦大哥每日巴巴赖在我们院里,不肯走了!”
  小笛终是脸嫩,被茗这般当众夸奖,见院里众人各色眼光齐齐投射过来,不禁有些畏缩,秦昭然揽在他肩头的手臂略一紧,小笛就势把半边脸偎入秦昭然怀里,歆朝和茗两人见湘函沉着脸,目光阴郁,直盯着秦昭然和小笛,不由得意非凡,茗嘻笑着涎脸凑到秦昭然面前,伸拳比划了几下,秦昭然“咄”了一声,没好气的道:“我既答允教你那套拳法,总不会言而无认就是了,去!取了长竿来——刚刚听你们一说,倒勾起我的馋虫来,这榆钱蒸菜,想来是十分美味吧?”
  茗乐呵呵的应着,便要去取长竿,华旭笙跨步上前,拦在他身前,喝道:“让歆朝去取长竿吧,茗自去离院服了劳役,”见茗立马拉下脸色,瘪着嘴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不禁提高嗓门,“恩?师父吩咐,你当耳旁风还是怎地?”
  秦昭然这些天和他们师徒三人混熟了,知道华旭笙待这两个小徒甚是亲厚,虽然在人前,三人那是循循有矩,谨守师徒大礼,可私底下,茗和歆朝仗着华旭笙的宠爱,在这坤院,却有些没大没小,没上没下,敢和师父犟嘴,甚至敢偷了华旭笙的宝贝药材出来,两人在厨房胡乱捣腾一番,做出些两人异想天开,不按禁忌,随意搭配熬制出的药剂,再出去随意寻个堂众,迫着人家试药,秦昭然心知这两个孩子胆大包天,可他们聪慧狡智,却是难得的苗子,这样的孩子,需好生诱导,引他们走上正途才是,是以他虽甚喜茗和歆朝的跳脱灵动,华旭笙管教徒儿时,却从不僭越插言,湘函又是早瞧出这两名小童对他敌意甚众,不愿开口替茗求情,小笛虽有心替他分说,可瞧着秦昭然含笑立在一侧,心知华旭笙教训徒儿,他人不便掺合,只能站在秦昭然身旁,有些不忍的目送茗耷拉着脑袋,满心不喜的出了坤院。
  歆朝偷眼打量着华旭笙的脸色,见他虽板起脸来,呵斥茗,可那怒意却未达眼底,歆朝一向古灵精怪,和茗在一起,堂中众人都以为华旭笙这两个徒儿,只茗调皮,歆朝虽聪慧,奈何太过沉默,想来那些整治别人的招数,都是茗想出来的,可他们却实实在在是会错了意,茗和歆朝二人,歆朝才是真正闲不下来的主儿,闲极无聊,总要惹事生非一番,才觉浑身舒泰,歆朝既算得智囊,那看人下菜碟的本事,自然较茗要高明,这时一见华旭笙的表情,便心知华旭笙并不是真心惩戒茗,他心头一松,眼风一转,又见湘函直直盯着秦昭然揽在小笛腰侧的手,目光中俱是怨愤,嫉妒,不满,委屈,歆朝心中暗笑,把茗被发配离院的原因忘了个干净,张口便道:“秦大哥,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
  秦昭然“哦”的一声,有些好笑的看向歆朝,华旭笙闻言也扭过头,看着这一向不喜在人前多言的小徒,也不知他在转着什么歪脑筋,以便接了茗回来,歆朝见大家都瞧着自已,心里登时得意非常,清了清嗓子,笑道:“秦大哥,你总说瞧着小笛哥腕上的伤痕,便觉心疼,直恨不得拿住那伤了小笛哥的杀手,一顿打杀,茗今儿也是急晕了头,为了你那套拳法,想着法儿讨你欢心……小笛哥那次在山顶竞技,我二人虽年幼,却都随着师父去了观赛,何主事剑伤小笛哥时,是我二人亲眼所见,茗今日求教心切,对何主事便不如何恭敬……”
  华旭笙闻言为之侧目,他这两个徒儿打小便是堂里的小魔星,别说一般堂众,便是见了堂主,他二人也是嘴上尊敬,实则不以为然,谁曾想,这两个眼高于顶的孩子,竟和小笛这般投缘,几次三番与湘函为难,俱是为着湘函曾伤了小笛,秦昭然抿唇一笑,心道:你也要来添油加醋,茗早扯着我,把这事的前因后果详说了一遍,你们俩倒当真是,惟恐天下不乱!
  小笛为人甚是忠厚,当年湘函对他做下那等恶事,他养好伤后,湘函每次回山,碰上了总要为难他一番,饶是如此,他仍是秉性纯良,不愿与他计较,现下有了秦昭然这贴心爱人呵护备至细加照拂,他便更是不愿再提起陈年旧事,也不愿见湘函为难,小笛正盘算着出言缓和,秦昭然却早一步嘻笑着走到歆朝身边,伸手拍拍他头上小小发髻,朗声道:“亏着你提醒我——否则我还当真不知,竟是何主事伤了小笛!”
  湘函站在华旭笙身侧,听秦昭然和歆朝一番言语,蓦地浑身冰凉,正是闷热初夏,却仿佛置身冰窖,牙关打战,身颤不已,偷眼细查秦昭然的脸色,见他虽嬉笑自若,眼底却浮着一层坚冰,湘函忽地想起,自打今儿在乾院门外见着秦昭然,他便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生疏,周身冷冽的寒意,带着不屑一顾的轻视和掩饰得体的疏离,湘函原不过是瞧不得小笛觅得这般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有意引逗,可和那人相处一段时日后,湘函却蓦地惊觉,那无意间被吸引,并深陷其中的人,竟是他自已而非秦昭然!

  空山新雨(16)

  茗不情不愿出了坤院,一进离院,抢入眼中的,是院里青砖缝间,疯长的野草,还有晾衣绳上,浆洗后不知展平,拧成麻花状晾晒的衣物,茗心中哀叹,拖着步子到了厨房,这里更是凌乱脏污,门后那一排水缸,早见了底,灶台上的大锅,不知多久没洗过了,浮着一层干硬的粥皮,茗又是一叹,提起那口锅,准备去院里打了水来清洗,他还没转过身,就听身后有人欣喜万分的惊呼,“小笛?!”
  茗回过身,他身后那人急匆匆的扑进了后厨,看清他的模样后,登时一脸失落,强笑道:“哦,原来是茗,我还道是小笛回来了……”
  茗哼了一声,“小笛哥不是离院的杂役了,你以后少呼喝他,若是给秦大哥听见,你定逃不过一顿好打!”
  那人垂着头,声音异常嘶哑,“我理会得,茗,”他忽又抬起头,眼中微芒闪动,“小笛在坤院过得还舒心么?自他搬出离院,我便再没见过他,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秦……秦昭然待他……还好吧?”
  茗歪着小脑袋,咭咭取笑他,“秦大哥待小笛哥再好不过,郭琛,小笛哥以往在这离院,你可没少指使他,现在他走了,却作出一副恋恋不舍的神态,瞧着……好恶心人!”
  茗嘴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丝毫不顾忌别人的感受,再加上他这两天没少替小笛鸣不平,所以见郭琛有些难堪的讪笑两声,转身出了厨房,心里只觉畅快,而这郭琛的颇知进退,又让他想到了湘函,那外堂主事真像一帖膏药,茗心中愤愤,为人奸滑脸皮又厚,这些天总借着脚伤,来坤院纠缠秦昭然,看着比这郭琛还要惹厌!
  近二更时,茗洗净了水缸,把门口一字排开的五口圆缸都挑满了水,这才揉着腰慢慢步出离院,华旭笙虽说让他来离院劳作,却没说不许他回去歇息,茗抓着他师父这一点疏忽,偷偷摸摸又回了坤院,刚趴在他和歆朝共住的小屋窗外,轻轻叩了叩窗格,忽听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正急急奔坤院而来!
  茗略一愣神,小屋的棂格窗被人悄没声息的推开,那人伸手抓着茗的肩膀,没等他回过神,就费力的把他提了进去,茗被拖曳着,腰眼硌的生疼,在屋里立住了脚,转身便要喝骂,哪知那人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窗外,茗见他神神秘秘的,想必是有热闹可瞧,便收了满腔怒气,和他一道儿趴在窗边,把那小窗微微阖上,只余一线,供他二人偷窥。
  院外急奔进来四五个人,为首的便是符堂主,除了符堂主,茗只认得他身边的洛原,剩下那三个人,却是一身衣,面孔被包在色的头巾里,瞧不出是谁,他们虽人众,行走起来却极是小心,也不多言语,茗捏了捏身边那人的手臂,歆朝回过头,两人同时交换了一个兴味的眼神,又同时比了个屏息的动作,生怕被院外的高手察觉到这屋里呼吸有异。
  符堂主和洛原领着那三个衣人,直奔小笛住的厢房而去,刚走到门口,洛原举手便要敲门,门却自已开了,秦昭然像只偷了腥的猫儿,笑嘻嘻的跨出来,见了眼前情景,不由一怔,压低了嗓音道:“符堂主,这又是怎么了?深更半夜的,你们穿着夜行衣作甚?这铭山都是你的产业,你也搁不着夜半行窃啊!”
  符堂主陪着笑,急忙给他行了个礼,指着自已身后那三个衣人道:“您来了客人……”
  他身后那三人不待他说完,当先一人已跨步上前,扑到秦昭然身前跪倒,急切的唤着,“将军,卑职来接您回去!谢师爷昨夜使人来寻卑职,只说时机已到,命我等来此迎您回京,主持大局!”
  秦昭然刚从渲染着浓浓□气息的屋里出来,一时间仍是沉浸在和小笛的欢愉中,心里满是柔情蜜意,听这人跪在身前,口宣京机要事,竟有种身处梦中的感觉,他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正要开口询问,到底是什么时机到了,屋里有人迷迷糊糊的轻唤一声,“秦大哥,怎么了?”
  秦昭然立即扭头柔声应着,“没事,你先歇下吧,我去打些热水,马上回来陪你!”
  屋里那人低低“唔”了一声,秦昭然笑了笑,带门出去,让符堂主另找一间僻静的厢房,引着那三个衣人一道去密议,苟和歆朝在暗中互视一眼,彼此只能见到对方眼中贼亮贼亮的光采,两人吞地一笑,蹑手蹑脚的开了门,瞧清他们的去向,跟着躲在那间厢房窗外偷听,符堂主没有掌灯,屋里众人似乎按位份坐了下来,秦昭然仍是压低了声音,轻道:“京里出了什么大事?还是哪党耐不住,做出了什么举动?”
  有人接口道,“回将军,您久未回朝,朝中流出传言,只道您已无幸,哪明亨惟恐是计,忍耐了许久,前些日子终于按捺不住,寻着由头,更换了王城布防的禁卫,又在昭门和景运门做了手脚,暗里收买了两处守门的都尉,皇上和程丞相得悉,推测哪党只怕是要铤而走险,意图逼宫了!”
  秦昭然还未开口,屋内忽有一人愤然道:“程征那个老穷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忠哥,你大可不必对他这般客气,我瞧着……将军上次遇袭,指不定就是他做的手脚——现下皇上对他颇多依重,将军若是无幸,得益最大的,便是那老贼!”
  先前那人紧着喝止他,“启鸣,不得无礼!程丞相是将军故交好友,与将军的情谊……非比寻常,你怎可妄回揣度,快些退下!”
  茗和歆朝别的没听明白,单那人一句“将军”,被他二人听入耳中,两人止不住心头一阵急跳,情不自禁两手交握,这才觉出对方手心都是粘腻的潮汗,此际秦昭然低沉的嗓音传来,两人竟激动的浑身乱颤,“你们是说,现下要我立即回京?哪明亨既已露出不臣之心,只怕暗里已布置妥当,回京途中怕是不那么太平,你们就来这几个人,如何能安然送我入京?”
  屋里静默半晌,茗忍不住趴在窗台低唤道:“秦大哥,算上我和歆朝,我们一起护送你回去!”
  歆朝被他闹了个无措,待要去拉他,洛原已飞快的推开了窗,一手一个,揪着他二人的脖颈,把他们掼到地上,歆朝略略抬眼,暗中只能模糊看见秦昭然端身坐在床边,他身边除了符堂主坐着木凳,其余人等都是躬身站着应答,茗显然也瞧见了,想起刚才听到的对话,不由兴奋不已,顾不得周身痛楚,扑过去便要摇晃秦昭然的手臂,撒娇耍赖,定要让他带了自已和歆朝同去,哪知身形甫动,那候在秦昭然身侧的衣人,鬼魅一般闪身上前,没待茗看清他的来势,寒光冷冷的剑刃已架上脖颈,歆朝心中后怕,颤声笑道:“秦……秦大哥!”
  秦昭然本是崩着笑,这时再也忍不住,压着嗓门乐不可抑,“你们这两只皮猴儿,我还道你二人当真天不怕地不怕,却原来只是嘴皮子上的功夫,一碰上别人动真格的,你们俩就怂了,松包软蛋,当真好笑!”
  茗不如歆朝想的深远,梗着脖子犟道:“谁下软蛋了?难不成……你还要杀我二人灭口?符……符堂主就在这儿,我师父也在院内,你……你敢?”
  秦昭然见他色厉内荏,更觉好笑,起身挪开那人搁在他颈侧的利剑,拍着他的脑袋,取笑道:“我怎敢杀你二人灭口?符堂主和你师父,我倒是不惧,只不过,小笛若是知晓我杀了你二人,只怕日后都会愀然不乐,为了我那心肝宝贝,我也只能勉为其难,留下你二人的性命了!”
  歆朝听他出言调侃,心知自已适才想左了,只是那时情况凶险,他单单瞧着那柄利剑,已觉那衣人杀意浓浓,生死关头着实吃了一吓,现下不禁汗颜,又听出他有应承带上他二人的苗头,心中大定,转了转眼珠,歆朝端起小脸,说道:“秦大哥,若是你回京途中不太平,便带上我和茗吧,我二人虽说只是粗通武艺,可跟着师父学了这许久,使毒下毒的本事,倒是不俗,再者,你们一行俱是年轻力壮的男子,目标太过明显,不若带上两个小童,还能遮遮眼,蒙骗别人!”
  那衣人讶然动容,点头应道:“这主意倒是不错,此次谢师爷嘱咐我等出京,再三交待要掩人耳目,我们一行十几人,扮作压镖的镖师和趟子手,这一路仍是觉着被人窥视,心中一直担忧,回京途中恐怕会有变故!”
  符堂主笑道:“将军,我这堂里还有些好手,便让他们随着您一道儿回去,路上也可多个照应!”
  秦昭然摆了摆手,道:“符堂主的好意,武某心领了,只是聂被你们擒住用刑,只怕哪明亨已知他这处布置被我获悉,我在这儿许多时日,胡全礼应该生了疑心,我虽不知他有没有把这事透露给哪明亨,可哪明亨终归对聚承堂怀了戒心,只不敢确信,咱们回以虚实之道,令他自已镇日猜忌便是,”说着秦昭然扭头看着符堂主,语气平淡,“再说,哪明亨在这北关边陲,觅得这般隐秘的所在,设下这聚承堂,怕不止是刺杀朝中大员的暗桩,那么简单吧?
  符堂主心中一凛,待要辩解,秦昭然却懒懒的打了个呵欠,淡淡的道:“我的人先在这厢房歇下,待明儿寅时,咱们预备好了,再行下山吧!”

  空山新雨(17)

  下山时,除了来接应秦昭然的三个衣人,又多了茗歆朝,秦昭然自知这次下山,是要搅和到乾青那一汪浑水中,争权斗势,权谋诡狡,只怕一刻也不得闲,却也知若把小笛留在这铭山上,万一符蓝用心不良,第一个危及的便是小笛,是以嘴上虽说着不得已,心里却乐开了花,光明正大带了他的宝贝下山。
  茗歆朝这是第一次下山,又是跟着秦昭然,他二人昨夜听得众人对话,认定秦昭然便是手握天下兵马的大将军,急不可待便想随他出征打仗,建功立业,以往为着央他教授拳法,对他已是着意逢迎,这时更是一脸狗腿样,歆朝脑筋转的最快,见众人都守在秦昭然身边,他便带着茗候在小笛身侧,山路难行时,嚷着要背起小笛行走,半路歇脚时,又是忙前忙后,端茶递水,直把小笛闹得连连摆手制止他们,秦昭然被那三个衣人贴身护卫着,一路上总寻不着机会,私下里陪小笛说说话,这时借机挨到小笛身侧,取了水囊给他,待他伸手来接时,一把握着他的小手,柔声道:“我知你有诸多不解,只这路上不便言谈,待咱们回了京,我自会把这些事情告诉你……”
  小笛一脸平和,微微带着笑,“不妨事的!秦大哥,这回你让我陪着,我心里已很是欢喜……”
  秦昭然捏着他的手,略紧了紧,笑道:“我应承过,日后要好生照顾你,怎能把你留给那个老狐狸,只是此番下山,前路恐不太平,怕是要累你跟我受苦。”说着慢慢把脸贴到小笛的手背上,旋又笑道:“不过,有你陪着我,倒也不枉此生了!”
  小笛凝视着他,眼中俱是温柔笑意,秦昭然心中一叹——这两情相悦,果然美好!自打上回在山下碰到了故旧,他便不住思索着,这具身体只要还活着,怕都逃不出京城两股势力的倾轧,他要自保,逃避不是办法,惟一的出路,便是迎着困难而上,扫清前面的阻碍,替自已和小笛开闯一条活路,是以才会这般卖力,尽其所能的多探知武江昂的旧事,秦昭然微有所感,俯唇在小笛手背上轻吻着,见他又急急想要抽回手去,秦昭然心下又是一酸,随即对湘函更是恨之入骨——若不是他故意使坏,小笛哪会如此自卑,总担心自已那粗糙的小手,会令他厌恶,秦昭然眼神一紧,牢牢握紧小笛,笑道:“怎地?你还担心我吃了你的手?”慢慢压低声音,用仅有两人可闻的细微声音,说道:“比起吃手,我更喜欢吃人,你身上有两处,是我的最爱……”
  小笛不等他说出来,急忙抽手捂着他的嘴,哭笑不得的嗔道:“这里还有那许多人,你这人,怎地这般无赖!”
  秦昭然漫不在乎的扭过头,他那三名衣护卫不知什么时候,已隔了老远围着两人站成一圈,茗和歆朝正装模作样,偎在火堆旁烤着野兔,两人还有说有笑,似乎并未留意到这边的动静,秦昭然回过头,揽着小笛的腰坐在他身边,嘻笑道:“这些都是人精儿,谁敢来坏我的好事?”
  小笛见他坐好,这才放下心来,闻言横了他一眼,那小模样又是俏皮又是娇憨,秦昭然猛地忆起上次小笛伸出小舌,从他唇上滑过,那般似有意还无意的挑逗滋味,至今想起,仍令他情热不已,他是初和爱侣共圆鸾梦,自有些需索无度,又顾忌着小笛年幼,不敢肆意征伐,每次苦苦压抑,只会换来下一次更猛烈持久的欢 爱,虽说头天晚上,死皮赖脸磨在坤院,直折腾到近二更,才歇了兵,可这一会儿,瞧着小笛竟又有些上火,小笛见他眼中晕暗,目光灼灼直落在自已身上,腰身登时一软,身后那隐隐的钝痛愈发明显,小笛急忙站起身,躲到火堆旁,陪茗歆朝一道儿烤野兔,秦昭然被他惶恐的样子逗乐了,一时玩心大起,便要追过去,看他如何惶急,却有一名衣属下立即近前,道:“将军,不一时便有部属前来接应咱们,只是我等备下的都是马匹,待咱们去了前面城镇,再为笛公子觅了马车,您看可好?”
  秦昭然点了点头,连声赞道:“如此甚好,他身子弱,受不得颠簸,你倒是心细!”
  那人闻言陪了笑脸,凑到秦昭然身前,压低声线,道:“将军,您看咱们要是回了府,安置笛公子住在哪儿呢?府里距您那院稍近些的小院,早安置各位公子住满了,要不要属下捎信回去,通知武悌尽早给笛公子腾处院子出来?”
  他这短短几句,听的秦昭然心惊不已,脸上却淡淡的,“什么腾院子?小笛自是和我住在一起,府里那些闲人……”秦昭然略一沉吟,“能打发的,就打发出去,不能打发的……远远寻处院子,让他们都搬过去,别在我眼前晃悠,若是有人敢寻机,欺辱小笛,哼!可别怪我不念往日的情份!”
  那人立时矮了几分,恨不得俯身贴到地上,躬着腰连连应道:“是,是,武忠记下了!这便捎信回去,让武悌把府里的闲人打发出去……”说着,那人偷偷抬眼,小声询问,“将军,几天前有人送了两个孩子过来,说是您在外面瞧上的,使人赎了送回府,这两个孩子……要不要一并打发了?”
  秦昭然一挥手,极不耐烦的喝道:“一并打发了!前些日子我一直在这聚承堂,上哪儿瞧上什么孩子,又使人赎了……”秦昭然猛的睁大双眼,急急扭头盯着那人,“那两个孩子,可是一个雨蔚,一个荷儿?”
  那人头点的小鸡吃米似的,“是,是,将军,正是雨蔚和荷儿,听武悌传信,那雨蔚倒是一副温吞性子,只那荷儿,尖牙利齿,说起话来尖酸刻薄,直说……”那人渐渐息了声,不敢重复荷儿的言语,秦昭然抿紧双唇,“他说什么?”
  那人觑着秦昭然的脸色,诚惶诚恐的从牙缝间挤出一句,“他说早瞧着您不……不地道,难怪应承不杀他们,却原来是要收了他二人做禁脔……”
  秦昭然轰然大笑,直笑得那人心里发毛,小笛在一旁听他笑得甚是开心,忙含笑踱过来,轻道:“秦大哥,怎地了?是这位大哥说了什么笑话么?”
  秦昭然点着头,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伸臂揽着小笛,道:“上回我接了任务,和何湘函一道儿去巡原,机缘巧合,我随手做掉了那人,无奈他手下能人甚众,多亏他那舫上两个孩子施了援手,我这才能毫发无伤的回来见你,事后我托人赎了这两个孩子出来,本是要放他们自由,哪知那人会错了意,竟把他们送我家里去了,我正和武忠商量,让人给他们些银子,放他们自由呢!”
  小笛听得一脸神往,下意识学着茗素常的动作,摇晃起秦昭然的手臂,道:“秦大哥,你便留下他们吧,如今世道艰难,你让他们两个孩子如何过活,不若救人救到底,我瞧这几位大哥,似乎都是你的从人,想来你家也是大户,必短不了吃穿,便多养两个人,想来也没什么妨碍!”
  秦昭然哈哈笑着反手握紧他的小手,冲那武忠发了话,“既然小笛都说了,那就留下那两个孩子吧,其余人等就照我说的安置!”
  武忠察言观色,心知他这主子实是把身边那娇小少年爱到骨子了,不愿让他受一点委屈,忙凑趣儿道:“是,笛公子当真心地良善!却不知笛公子平素,可有什么忌讳的食材物什,武忠这便捎信回去,命府里早早安排妥当,备了宴席,为您和主子接风!”
  小笛被他奉迎的满面通红,低声道:“这位大哥,您太客气了,小笛没有什么忌口的,什么都能吃,却不用费心预备什么宴席了!”
  秦昭然原就出身豪富之家,对这等穷奢极欲的富人作派早就习以为常,见小笛害羞,不由朗声笑道:“这些许东西,如何算得费心预备!”冲武忠微一颔首,“小笛身子弱,每日要用些滋补调养的炖品,你命府里备好材料,不可轻慢!”
  武忠连声应是,悄没声儿的退到一角守候,小笛怔怔瞧了他半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竟有些微愣神,秦昭然正要问他在想什么,茗却巴巴跑来,盯着秦昭然,一脸崇敬,“秦大哥,你是将军,那你家有没有将军夫人?巽院的老杂役一说起故事,将军出场,身后必然跟着凤冠霞帔的将军夫人,你有没有?”
  秦昭然喷地一笑,还没想好怎么答话,武忠已沉声喝道:“兀那小儿,早告诉过你,一路之上,不能那般称呼,若引来宵小恶徒,累及我家主子,我定不饶你!”
  茗咧着牙冲武忠做了个鬼脸,拉着秦昭然的衣袖不住摇晃,仰着头急切的问他,“你有没有?你有是没有么?”
  武忠见秦昭然面有难色,忙接口道:“自然没有!我家主子年方弱冠便拜了将,这些年征战厮杀,没有片刻得闲,哪顾得上自已的亲事……”
  歆朝得他这一句,登时松了口气,眼风一转,见小笛也是偷偷松了口气,歆朝紧着冲茗使了个眼色,茗这才嘻笑道:“如此,我便替小笛哥多谢你了!”

  空山新雨(18)

  没过多久,武忠留在山下的同僚带了马匹来接应,秦昭然自带了小笛共乘一骑,茗和歆朝没骑过马,由武忠和另一名衣男子带着共乘,小笛前天夜里劳累太过,偎着秦昭然坐在马上,竟慢慢睡沉了,秦昭然替他拂去额角一绺凌乱的发丝,悄声吩咐身边的随扈,“你去前面最近的镇子定下客店,早早备好热水热饭,我们先歇一夜,明儿再走!”
  那随扈应声去了,秦昭然收起面上笑色,这才定下神来,细细思量——那雨蔚和荷儿究竟是被何人送到他府上?何湘函事前不知他的来历,他又再三嘱咐,这两个孩子赎出来后,即便放他们自由,是以他们俩应该不是何湘函使人送去的,秦昭然蹙眉良久,蓦然想起度宿客店时,曾拾得的纸鹤,和那季氏的提点,现在想来,这所谓内祸,指的便是程征,可这提点他的人,和送了那两个孩子到府的,究竟又是何人呢?
  天擦时,到了一处小镇,那在前面打前站的随扈,早早迎在镇外官道旁,候着他们进了小镇,去了镇中心一处灯火通明的客店,掌柜的满面欢容迎了上来,秦昭然打横抱起小笛,也不多言语,那打前站的随扈急急引着他去了后面清幽的小院,茗歆朝自打幼时被带上山,再没见识过山下的花花世界,这时一脸稀奇,便是个普通的琉璃灯盏,也能引得二人惊呼连连,秦昭然抱着小笛进了屋,动作轻缓把他放到床上,呼吸略微粗重了些,喷到他脸上,那卷翘如蝉翼的长长睫毛,轻微抖动了一下,小笛轻轻打了个呵欠,似醒非醒的眨了眨眼,就觉有人凑到面上一吻,呵声轻道:“小笛,你醒了么?起来吃点东西,待会儿再睡吧!”
  小笛懒懒笑道:“我困,不想吃东西,你先吃吧,别管我了!”秦昭然把头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一气,笑道:“你这么一说,我倒真觉着饿了,可是……先吃哪里好呢?”说着手指头很不老实的钻入小笛衣内,沿着腰线慢慢抚摸,小笛一个激灵,紧着从床上跳起来,胡乱推着他的手,不住讨饶,“秦大哥,我这便起身,你别捣乱……”
  秦昭然听他求饶,这才端身坐好,候在屋外的武忠,听得屋内渐渐有了声音,便轻轻叩了叩门,道:“主子,饭菜已经得了,属下这便给您送进去?”
  屋内“嗯”了一声,武忠带着四个随扈,布完菜用银针试了毒,便要悄然退下,小笛见屋里那张硕大无朋的黄梨木八仙桌上,堆桌满碗,俱是精致的菜盏,一时看得眼花缭乱,忙开口唤住他,道:“武……武大哥,烦您把我们随来的那两名小童也唤来一并用饭,可好?”
  这一声“武大哥”,只吓得武忠平地一个趔趄,慌的连连摆手,直叫着,“使不得,使不得,笛公子您有什么事,只管使唤武忠便是……”
  武忠说到半截,茗咯咯笑着奔了进来,扑到小笛身旁,递过一个装满白底青花小瓷瓶的包裹,再冲秦昭然甜甜一笑,说道:“秦大哥,这是我师父特特使人捎来的香料,他说小笛哥甚是喜爱这连翘的香味,你们走的匆忙,也没来得及带走一些,只怕小笛哥用不惯山下那些香料。”
  小笛赧颜接过包裹,见茗不明所以,兀自说的得意,不禁有些心虚,秦昭然端坐床边,按着膝不动声色的听他说完,缓缓开口,“你师父使人捎来这香料?你师父虽私底下没个正形儿,可绝做不出这等事来……是谁送了这香料来?”
  茗撇撇嘴,哼哼着,“堂里除了那牛皮糖,狗皮膏药,又有谁能随意出入?”
  “哦!”秦昭然神情淡漠,“那他现下,已经被你和歆朝轰走了吧?”
  茗极爽利的点了点头,“是,我和歆朝留下香料,便轰了他走,这人脸皮太厚,竟涎着脸说要见你……”
  秦昭然不由白了他一眼,回身揽着小笛,却不再多说,只指着那一桌饭菜,笑问,“茗,你和歆朝是要在这屋里陪我们用饭呢,还是自已回屋用饭?”
  茗老实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那桌边下首的位置,道:“自然是在你这儿用饭,歆朝早说了,以后吃饭一定要跟着小笛哥,他说不管怎样,小笛哥的吃食,必是最好的!”
  秦昭然为之绝倒,拉着抿唇低笑的小笛坐到桌边,又喝问道:“歆朝那小鬼呢?是不是躲在门外,你唤他进来吧!”
  歆朝果然躲在门外,不待茗叫他,自已忙不颠的跑了进来,冲秦昭然和小笛龇牙一笑,毫不谦让,提了桌边银筷便大快朵颐,武忠立在一旁,只看得咂舌不已,他这主子一向冷面冷心,除了皇上和程丞相,再没给过旁人好脸色,这次出京筹谋大事,短短几月,竟似变了个人,虽仍是时常板着脸,可对着那笛公子和那两个从聚承堂带下来的小皮猴儿,却多了笑色,看向笛公子时,眼中更是爱怜横溢,武忠悄悄向小笛身后挪了挪,以便随时替他挟菜,心里打定主意,这一路定要好生奉承这位笛公子,抢个先机,他侍奉人经验甚是老到,看出秦昭然对待小笛,不若一般的优怜男宠,自然紧着端正态度,直把小笛看作另一个主子一般刻意讨好起来。
  席间众人身后都立着侍卫,挟菜不用自已动手,小笛吃的颇不习惯,不住冲武忠道谢,秦昭然不时侧目,宠溺的看着他,茗和歆朝被狗撵了似的,三两口扒完了饭,又挤眉弄眼,做尽怪相,秦昭然用完了饭,慢条厮理的接过一侧侍卫送来的帕子,揩净了手,这才扭过头,冲外面吩咐道:“去两个人,把那给我送包裹的人追回来!”
  门外有人恭声应道:“回主子,那人此刻便在前面客房里——属下等惟恐他还有事禀告,是以斗胆把他留了下来!”
  秦昭然自知这类豪门仆厮,个个鼻孔朝天,除了君王和自家主子,任谁也不放在眼里,这留了何湘函下来,说不定言语间不恭敬,倒很让何湘函受了些闷气,想到何湘函先被茗歆朝作弄,又受了他那些随扈的气,不知为何,秦昭然竟心情大好,略带着兴味道:“那,你去把那位何公子请了来吧!”
  门外那人应了一声,小笛不解的眨着眼,秦昭然怕他心里不受用,忙笑着解释,“那何湘函定是被符老狐狸派了来,随你我一道儿进京的,我教他虚实应对,他回以反间之道,老狐狸果然不简单……这般使了何湘函来,哪明亨更是猜不出那聚承堂,究竟有何变故,也猜不出何湘函究竟是我和聚承堂联系的纽带,还是被老狐狸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这等变生之法,确是道行高深!”
  歆朝闻言微一点头,茗却搔了搔头,一脑袋浆糊,拼命揣度秦昭然的意思,小笛似懂非懂,忽闪着一双亮大眼,直盯着秦昭然微笑,秦昭然伸指试去他唇角油渍,武忠紧着递了帕子来,秦昭然却不理会,把那根指头含在嘴里一吮,嘻笑道:“小笛,怎地你吃过的东西,这般美味,适才我吃这菜,怎么没有这般风味?”
  茗“噗嗤”掩面大笑,歆朝也是笑不可仰,便是立在秦昭然身后的武忠,不敢如他二人那般,肆意取笑自已的主子,却也是涨红了脸,强忍着笑意,颤着手递了茶来,给秦昭然濑口,小笛自他抚上自已唇角,便红了小脸,这时见席间众人笑声不绝,羞得扔了筷子,便要逃出这屋,秦昭然忙一把揽着他,冲茗歆朝急使眼色,道:“好了,好了,别笑了,看惹恼了小笛,我便把你二人回铭山,茗仍去离院劳作,歆朝便留在你师父身边,帮他焙制红花,翻晒蒲公英!”
  那两个皮猴儿听了这话,呆怔了一下,迅速换了副正经脸色,茗还状似无聊的伸头看了看院外,拿手当扇,随意扇了扇,奇道:“那何湘函怎地还没带到?待他来了,我和歆朝再好生戏耍他一番,给小笛哥解闷!”
  何湘函被秦昭然的随扈引着,毫不恭敬的让到门边,迎头听到茗调笑,气得脸色煞白,再加上刚才受了那些随扈的闷气,登时怒道:“秦昭然,我便是得罪过小笛,可又有哪点对不起你?你犯得着这般使人羞辱我么?”言罢转身要走,门外不知哪个随扈悄悄伸脚,湘函羞愤交集,急着离开这客店,也没留神脚下,这一跤绊倒,倒摔了个结实,这小院里是些粗糙的青石路面,湘函摔倒时,又撕裂了脚心伤处,一时竟爬不起来。秦昭然一怔,小笛已快步奔了过去,搀着湘函扶他起身,湘函瞧清是他,只道他是来看笑话的,猛的甩脱他手,仰起脸,那秀美绝伦的面上,俱是傲然,点漆似的眸,珠光一闪,小笛分明看清,那被湘函及时闭目逼回去的泪意。

  空山新雨(19)

  一会儿功夫,湘函手肘和膝盖处薄薄的绢纱外袍,便浸染了红色血丝,小笛见他明明软弱得想流泪,却故意做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神气,心中顿觉不忍,这时秦昭然见湘函趴在院里,半晌也没起身,心知他这一跤跌得不轻,又见小笛殷殷回首,不住瞧着自已,不由暗叹,这孩子总是这般实诚,心又软,见不得别人受苦,这样的性子,怎能不被人吃的死死的!
  想归想,秦昭然仍是缓缓起身,跨出房门,伸手去搀湘函,湘函本自强忍着,见他伸手,愤然冷哼着甩脱了他,秦昭然叹道:“何主事,适才是我的不是,明知你那麻雀气性儿,还要招惹你,当真不该……”
  话没说完,湘函急扭过头,“啐”了一声,“你才麻雀气性儿呢,你……哼,这时还不忘取笑我……”
  小笛见湘函渐渐缓过颜色,忙笑呵呵的站到另一边,和秦昭然一道儿搀着他进了屋,茗歆朝见没人留意他们,便溜着桌角滑到地上,两人轻手轻脚出了门,还没等撒丫子跑开,便听秦昭然奇道:“那两个皮猴儿呢?武忠,你去叫他们回来,再带上棒创药,顺便给何主事查查,还有哪儿摔伤了!”
  茗哀嚎连连,歆朝一翻白眼,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怒道:“妇人之仁,当真妇人之仁!”
  武忠循着声儿出来,拉着他二人,嘻笑道:“您二位,先别急着走,我家主子让二位备了药膏来,再给里面那位公子查查伤处!”
  歆朝扭过脸,冷哼了一声,茗却鬼头鬼脑的凑到他耳边,悄声道:“咱们给那棒创药里加点佐料,虽给何湘函治伤,却也要让他多吃些苦头!”
  武忠候在院里,见歆朝坏笑着点了点头,和茗一道回了自已的房间,不一时捧着刀具药膏出来,刀具极之锋利,几乎看不见锋芒,那药膏装在小瓷瓶里,已拔了瓶口木塞,隔老远都能嗅到瓶里那股辛辣气息,武忠暗暗抽了口凉气,这哪是棒创药,分明是辣椒面嘛!
  茗歆朝捧着治伤用的物什,快步进了秦昭然的房间,见湘函坐在床上,小笛正拧了帕子替他擦试手肘和膝盖,两人又是齐齐翻了个白眼,本欲怠慢差事,哪知秦昭然便守在门边,他二人一进门,秦昭然的手就搭在了两人肩上,笑道:“你们好生替何主事医治,可别玩什么花样儿才是!”
  茗两眼眯成一线,直咧着嘴露出臼齿,“那是,那是,你也算是我半个师父,我便是再胆大包天,也不敢跟你玩花样儿啊!”
  小笛见他们罗嗦个没完,有些着急的倪着秦昭然,催道:“你还有完没完?快让茗歆朝过来,给何主事瞧瞧伤处!”
  秦昭然听他随口埋怨,语气熟捻,神态间颇是亲近,不由心头大乐,只觉着他像这般出言埋怨,还是头一遭,那小模样也格外讨喜,秦昭然含笑踱到小笛身边,隔袖捏着他手,却是一脸正经的盯着歆朝给湘函清创,小笛心中甜美,略一使力,在他手心捏了一把,秦昭然立时厚起脸皮,凑到他耳边,慢慢吹着气,“小笛,你这些日子越发顽皮了——你这般精神,夜间还让我怎么顾惜你的身子?”
  他这般说的多了,小笛自知到了夜间,他虽情急难耐,仍会颇多顾忌,是以再不惧怕他的恐吓,只咭咭笑了两声,湘函坐在床边,耳听他二人打情骂俏,胸中立时一阵气闷,茗替他敷上药膏时,伤处竟更痛了几分,湘函一时没崩住,蓦地惊声呼痛,小笛急忙靠了过去,秦昭然从后面揪着茗脑后两个圆髻,没好气的道:“你这孩子,可是做了什么手脚?要不然,怎会敷了药,反而痛得这般厉害?”
  茗一点也不服气,仰着小脑袋,脖颈几乎和身子垂直,犟嘴道:“这是我师父配的药,我和歆朝特特从堂里带了来的,你又没用过,当然不知涂了这药,伤处会有些蜇痛,小笛哥那年伤了手腕,便用过这药,不信你问他,用了药伤处可会蜇痛?”
  小笛闻言点了点头,道:“这药确是有些辛辣,敷上去伤处也确会痛的更厉害些,可这药效极快,不出三日,伤口便可结痂。”
  茗“哼”的一声,从秦昭然手中挣脱了,扭头跑了出去,歆朝也是愀然不乐,板着小脸跟在茗后面出了门,两人跑到院门口,耳听屋内秦昭然唤了两声,“茗,歆朝,上哪儿去?”,歆朝拉着茗,也不理睬,跑的越发快了,刚出小院,迎头撞上院外两个路人,歆朝身量较茗高些,脑袋正撞在那路人曲起的胳膊肘上,茗却和那路人身边的少年撞了个满怀,两人登时变做滚地葫芦,茗昏头昏脑的撑着身子,便要站起来,歆朝撞上的那位路人,已经势若猛虎般扑了上来,一把扯开茗,扶起那少年,急切的问着,“子诺,你怎样?可摔着哪儿?”
  歆朝抱着头,哎声不绝,茗被那人使力掀到一边,又撞上了歆朝,两人抱着滚作一团,院里秦昭然的随扈听到动静,忙出来探视,见歆朝和茗倒在地上,便认定是被那站在一侧的路人冲撞了,他们随侍武江昂已久,一个个骄纵跋扈,都是喜欢惹事生非的胚子,这时寻了由头,便要压着那路人赔罪,那路人身边的少年见他们一副痞气,不由煞白了小脸,强撑着喝道:“放肆!我小舅舅是当朝国子监祭酒——谢怡泽谢大人,岂容尔等无礼!”
  茗瞧那少年容貌清丽,那副喝斥的口吻,和何湘函倒是有几分相像,心中登时不喜,抢白道:“什么谢大人谢小人,你们撞了我们,又推掇着我们摔了一跤,居然还有理了?”
  那少年翻了翻白眼,噎着气道:“你……你竟敢出言不逊,辱及朝廷命官……”
  还没说完,歆朝已是嘻笑着,上下打量那路人和他身边的少年,提着嗓门道:“国子监祭酒,是个多大的官?大的过……哪明亨么?”他忽然想起那晚在坤院,偷听到的对话,想着若是秦昭然这大将军,都对哪明亨有几分顾忌,只怕山下这地界儿,鲜少有人敢不把那位哪大人放在眼里,果然那路人闻言一怔,言语间立时带了小心,陪着笑道:“哦,这位小兄弟和哪大人有什么渊源?听您的口气,倒和哪大人甚是熟捻……”
  歆朝撇了撇嘴,冲那路人身侧的少年一挤眼,道:“也没什么,只不过,哪大人待我们,便如您对等身边的子侄一般……若是我二人受了委屈,哼哼,哪大人可绝不会善罢干休!”
  那路人一下瞪大了双眼,他身边的少年扯了扯他的衣袖,轻道:“小舅舅,怕他们做甚?这两个小无赖定是在哪儿听过哪大人的名头,故意诓骗你的!”
  歆朝漫不在乎的挥了挥手,茗便立在他身侧,见他抖手,立时背转身,冲那几名随扈使了使眼色,当先一人体型健硕,浓眉大眼,很是硬朗,见茗挤眼歪嘴的作怪相,心中不由暗笑,却极是配合的率身后的随扈,冲歆朝躬身行了一礼,恭声道:“属下等先告退了,更深露重,小公子也早些歇下吧!”
  那谢怡泽见歆朝和茗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身边随从却是身形矫健,呼吸吐纳间一副高手架势,这两个孩子也是处变不惊,隐有大家风范,又听他们提及朝中,那只手便可遮天的重臣,再想到这穷乡僻壤,不若京师重地,乡野孩童如何能得知哪大人的名讳,当下倒不敢贸然指摘他二人,笑嘻嘻的便要涎脸赔个不是,带着他那外甥离开,茗却不肯就此作罢,指着那人皱眉道:“你,过来!让我也摔你一下,咱们这梁子就算揭过去了,不然……”
  那子诺气的小脸通红,却苦于他那小舅舅对歆朝茗颇为顾忌,只能咬牙隐忍,歆朝呵呵笑着帮腔,“我最爱看人满地打滚,谢大人,烦您好生摔上一跤,也好让我兄弟二人乐呵乐呵!”
  谢怡泽笑容一僵,他只道这两个孩子毕竟年纪幼小,赔个笑脸说几句好话,定能就此遮过去,哪知他们倒是得理不饶人,可歆朝茗越是刁蛮,他心中倒越是拿不定主意,觉得这两个孩子的作派和哪大人倒甚是相似,只怕当真有些渊源,是以只能苦着脸立在那儿,不知这两个孩子到底要如何戏耍他才觉出气。
  一时间只闻那谢怡泽身边少年,粗重的喘气声,茗挑衅的看着他,仰起下巴,便要指着他去摔他那小舅舅一下,院里忽然跨出个人来,原先进了院子的随扈,都跟在他身后,那人见茗歆朝鼻孔朝天,似乎正在为难院外那文秀的年青人,不由朗声一笑,道:“你们两个,又在这儿捉弄别人,”说着揪着茗头上双髻,“茗,你既说我是你半个师父,那今儿我这半个师父,可要代你师父好生教训你们了!”
  话音刚落,就见那文秀青年扑地跪倒,纳头便拜,口中连呼,“下官拜见武将军,”稍停一顿,看着茗歆朝又道:“原来这二位是武将军的徒儿,下官不知内情,倒是冲撞了两位小公子,还望武将军恕罪!”

  空山新雨(20)

  武忠随在秦昭然身侧,自出了院门,见了那文秀青年,他便担足了心事,这时见这蠢材竟堂而皇之,把秦昭然的身份宣之于口,登时惊出一身冷汗,急步上前托着那谢怡泽的下颌,声严厉色的道:“噤声!你这蠢材,我家主子此次微服行走,你这般大声嚷嚷,若是引来居心叵测的恶徒,可如何是好?”
  谢怡泽吃惊不小,连连点头道:“是,下官……小人不知厉害,才会这般失惊打怪,大人尽可放心,这家客店今儿只住了些许客人,又都宿在前院,想来不妨事的!”
  武忠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秦昭然却回过头来,神色自然的冲谢怡泽笑道:“这位……却不知是哪位大人?请恕武某眼拙,倒没认出您来!”
  谢怡泽见他甚是和善,暗暗放下心来,陪笑道:“下官是国子监祭酒谢怡泽,新皇登基时,曾在大典上见过您一面,那日谨王殿下醉后失仪,扯着皇上唤侄儿,您一怒之下,掀了谨王的桌子,揪着他浸到殿角净手的铜盆里,直嚷着要给他醒酒,自那以后,谨王见了您,就躲着走,连皇上都知道这事儿,我们几个私下里相与甚好的小吏,提起您就直挑大拇哥儿,说是要论忠君爱国,朝堂里您自是头一份儿……”
  秦昭然嘴角噙着笑,淡淡应着,“谢大人过誉了,武某不过尽了为人臣子的本份而已!程大人哪大人,哪个不是尽心为国,勤劳王事,便是谢大人你,办差那也是细致谨慎,不敢有丝毫疏漏,其实——自那日后,武某常自惴惴,这般君前失仪,当真不该!”
  谢怡泽愣了一下,旋又笑道:“武将军一副至真性情,皇上提起您来,常笑喟‘朕的天下兵马大将军’,又怎会怪责您失仪呢?”
  秦昭然暗暗把他的话记在心里,他原是有些担心,下得山后,若是武江昂的亲信旧部,发觉这武将军和原来的武将军,有诸多不同,会心生疑虑,这两天下来,倒慢慢放宽了心,听武忠和谢怡泽说起武江昂的旧事,似乎这人性子极是爽直,从不掩饰自已的好恶,恼将起来,固然可以揪着皇亲浸入水盆,放浪形骸时,又可尚未娶亲,便养了满府娈宠。
  秦昭然心中偷笑,越是这般爽直的武江昂,恐怕越是令人觉得摸不清底细,当然这武江昂身边,怕是不乏能人异士,智囊军师,不然,怎能替小皇帝撑住这危机四伏的朝局,护卫这锦绣河山?
  茗一听他们打官腔,就浑身不自在,忙侧过头打量起谢怡泽身边的少年,这一留神,才注意到,那少年穿着甚是粗陋,一身麻衣,衣角还缀着补丁,茗再去看那谢怡泽,却是通体光鲜,茗登时冲他嚷嚷起来,“我说……你自已穿的这么排场,却为何克扣自已外甥,让他穿的这般破旧,直如个小叫化一般?”
  那子诺登时翻眼瞅着茗那身布衣,嘲讽道:“你不也是一身布衣,难道你这位师父,也克扣你不成?”
  这一声清亮柔糯,秦昭然不由侧过头,打量了那子诺一眼——他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目间甚是灵动,那张小脸带着不屑,直瞪着茗,不仅不显粗鄙,反倒秀致宛然,秦昭然心中暗赞,茗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歆朝却笑嘻嘻的靠过来,伸手替子诺捋了捋刚才摔倒后,揉皱了的衣角,道:“我们师父常说,穿着质朴,满腹学问,可比一身光鲜,腹内草莽好多了……”
  他明知子诺甚是维护他那小舅舅,是以故意指桑骂槐,子诺闻言斜眼看了看秦昭然,见他果然也是一身布衣,瞧那装束,似乎比他身边的从人还要朴素,而且,刚刚见他言语间甚是和旭,待人彬彬有礼,看着确是令人高山仰止,子诺收回轻慢的目光,不自觉又看了看自已的小舅舅——他虽儒雅俊秀,可瞧着他那副卑躬屈膝的谄媚样儿,和那位矫矫不群的将军,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谢怡泽听了这话,心里却打起鼓来,偷眼觑着秦昭然的神色,秦昭然立在那儿,正含笑望着那侃侃而谈的小童,待那小童说完,秦昭然哈哈一笑,冲谢怡泽拱手道:“谢大人,我这两个小徒生就这副跳脱性子,时而出言不逊,得罪莫怪,我回去自会教训他们!天色已晚,武某还有些细务,便不多留您了,待回了京,武某自当备了酒席,请您过府饮宴,如何?”
  这谢怡泽见他已有送客之意,急忙拱手辞了,带着那子诺快步去了,秦昭然正要揪着茗歆朝的顶心毛发,把他们俩扯回院子,小笛急赤红眼从屋里跑了来,拉着秦昭然的手臂,急道:“秦大哥,何主事那脚越发肿的厉害了,这一会儿,痛的满床打滚,你看能不能使人去请个大夫来给他瞧瞧?”
  武忠扫了茗歆朝一眼,见秦昭然目视自已,忙指着随扈中一个壮硕少年,吩咐道:“启鸣,你出去请个大夫回来,让他带好治伤药膏,快去快回!”
  小笛略松了口气,扯着秦昭然,便要让他回去瞧瞧湘函的伤势,仿佛秦昭然去了,湘函那脚就能止痛一般,秦昭然无奈的摇着头,由他拉着回了屋,茗歆朝吐了吐舌头,彼此扮了个鬼脸,正要想法儿开溜,却被武忠一手一个,捏了脖颈,提溜着进了院。
  接近武忠安排秦昭然歇息的那间上房,房里似乎有人咬着什么东西,拼命压抑着喉间的叫嚷,秦昭然随着小笛进屋时,就见湘函满面痛楚倒卧床上,躬着身子抱着自已的双脚,小笛上前坐到床沿,指着他那伤痕累累的脚,道:“秦大哥,你瞧,这可怎么办呢?”
  秦昭然却不上前,回手捞过苟歆朝,指着湘函那脚,沉声道:“这是你们俩干的好事?”
  茗爽快的点了点头,歆朝嘻皮笑脸的挨过去,轻轻伸指忤了一下湘函的脚心,湘函立时痛哼一声,看样子真是痛的不轻,歆朝像模像样的点着头,缓声问他,“你这脚是怎么个痛法?”
  湘函咬着牙,颤声道:“脚心肿胀欲裂,坠痛难忍。”
  歆朝冲茗一点头,茗跟着念叨,“肿胀欲裂,坠痛难忍?”忽地回过头,和歆朝那贼亮的视线碰到一处,两人同时惊呼,“多了槐角!”说完两人有商有量,竟说起这药怕是要去了槐角,再添些红花,才不致这般霸道,秦昭然捏着手心冷汗,问道:“这药原来不是你们师父调制的,而是你们两个胡乱琢磨出的?你们俩当真胆大包天,自已随意捣腾出的药膏怎敢随意拿出来,给人敷用?是药三分毒,这药若不对症,定会伤人身体……”
  茗嘻笑着拿起放在床边的小药瓶,冲秦昭然摇了摇,道:“这里不过是些止血消肿的药物,哪里就能伤人身体……最多药效霸道些,令他多受些痛楚罢了!”
  秦昭然一扬长眉,面色登时沉了下来,“我看……你们俩怕是有意为之——拿这药来捉弄何主事,快去取了你们师父配制的药膏来,重行替何主事敷上,你们若是再敢耍花样,我即刻便令武忠送你们回山,至于教授拳法,你们还是另觅高人吧!我最瞧不起自恃了得,欺凌他人之辈!”
  歆朝闻言抬头,见秦昭然果然面无表情,背过身踱到湘函床前,自顾自取了湘函腰间那柄小小指刀,极是小心的替他刮去脚心药膏,湘函怔怔瞧着秦昭然,眸光柔和,略失清明,歆朝不禁暗暗叫糟,他和茗对湘函一番戏耍,本是瞧不惯他心眼狭窄,故作无意伤了小笛,可现下,竟引得秦昭然对他心生怜惜,只怕这番做作,适得其反,更是遂了湘函的心愿!
  歆朝立在那儿若思冥想,追悔莫及,茗也跟着呆呆立在原地,偷眼觑着歆朝,小笛见他二人窘迫,忙上前抚抚二人顶心,轻声笑道:“你们还不快去取了药来?当真要等秦大哥使人送你们回去么?”
  茗紧着冲小笛咧开小嘴,拉着小笛的袖子摇了摇,道:“小笛哥,你若要留下我们,只怕秦大哥也不得不听……”
  歆朝这片刻功夫,心思已是百转千回,不待茗说完,竟拉着他急急出了屋,小笛摇头笑着打了盆净水来,浸湿了帕子递给秦昭然,嗔道:“你也真是——明知这两个孩子早盼着下山玩耍,偏拿这个吓唬他俩。”
  秦昭然接过帕子,顺势在他手心捏了一把,微露一丝笑容,“这两个小鬼,天不怕地不怕,哪有什么能吓得住他们,我只想让他们知道,这般恃强凌弱的行径,我最是瞧不起,也是指望他们能收敛一些,山下可不比山上,他们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若惹出祸事来,只怕不好收场!”

  空山新雨(21)

  床前那两人打情骂俏,似乎浑没留意,床上还坐着湘函这个活人,湘函微微垂下头,左手捏紧衣角,虽然心中不快,却不敢有丝毫显露出来,适才秦昭然那句“恃强凌弱”,说的虽是茗歆朝,可他听在耳里,总觉着秦昭然话里有话,再加上当初剑伤小笛,他确是存心,这便先给他自已落下了心病,听话听音,他自已倒多替秦昭然延伸出几层意思,只当秦昭然是借着茗歆朝,敲打自已,是以垂头坐在床上,半晌不敢言语。
  歆朝拉着茗一通小跑进了屋,取了药瓶蹭到床边,冲秦昭然笑道:“秦大哥,药我们取来了,适才你那番话,甚是有理,我和茗平素确有些顽皮胡闹,为此也没少挨师父的打骂,却总是不长记性,只是我二人现下年纪也不小了,这次随你下山,自要收敛些脾性,历练出一身本领,回去也好令师父刮目相看。”
  秦昭然让到一边,揪着歆朝顶心发髻,把他按坐在床前榻脚板上,嘴里却是不停,“好了,好了,别在这儿打马虎眼了,你二人若能收敛脾性,我这秦字都该倒着写了!别磨蹭了,快替何主事上了药,扶他去东边耳房歇下,明儿一早咱们还要路呢!”
  茗嘀咕着,“你本来就不姓秦,便倒着写也没什么妨碍!”
  秦昭然却不理会,出门在小院里来回踱着步,武忠慢慢靠过去,却听秦昭然极轻的吩咐了一句,“武忠,你一会儿去瞧瞧那位谢大人,这么巧他和咱们同时出现在这小镇上,不会是有什么内情吧?”
  武忠应了一声,轻道:“主子,属下已使人去查探,大约要不了多久,便会有人前来回报了!”
  秦昭然赞许的看了他一眼,见武忠目不斜视,手按刀鞘躬身作答,心中登时便对他留上了心,这人机智狡黠,反应灵敏,更兼为人谨慎,尤善察颜观色,当为武江昂身边的得力臂助。
  两人默然无语,在院中静立良久,移时,被武忠派去打探消息的随扈,悄没声息的进了院,跪在秦昭然身边,道:“主子,那位谢怡泽谢大人,此番是替他表兄表嫂扶棺回乡的。谢大人祖籍即墨,当地习俗,死者棺木需在家中正堂安置三年,才能选址下葬,谢大人身边那位少年,便是他的外甥,他二人……他二人……”
  那随扈话到一半,却结巴起来,秦昭然侧目道:“他二人怎样?可是有何不妥?”
  武忠也急急催道:“启鸣,你到底探知何事,快说出来,若是事有蹊跷,咱们也好早做准备!”
  那启鸣略一抬头,“这二人倒没什么不妥,只那谢大人,品有亏……”
  秦昭然朗声笑道:“若只是品有亏,倒和咱们没什么相干,夜深了,武忠你安排人换岗守夜,那位何主事……他伤了脚,不便行走,你嘱咐下面人多留意他那屋的动静,防他夜间口渴,不便起身……”
  院内三人正言语间,茗和歆朝一边一个,架着湘函出了门,湘函只听到秦昭然后半句的嘱咐,竟是命人多照应他,他今日受了委屈,本就满腹辛酸,后又听得秦昭然敲打歆朝茗,疑心生暗鬼,自已倒惴惴不安起来,这时得秦昭然半句温言,心头一暖,登时眸光脉脉,直瞅着秦昭然,启鸣跪在地上,面冲院内正房,略略抬头看着刚从屋里出来的三人,秦昭然和武忠知觉了,同时回过头去,如水夜色下,湘函那双莹润的眸子,仿佛会说话一般,他那不便宣诸于口的心思,登时尽显眼前。
  秦昭然蓦地一震,见湘函那双美目中,有仰慕,有乞怜,有愧疚,有不安,甚至还有一抹羞色,看着真诚至极,不含一丝作假,秦昭然这一震之后,竟和湘函四目胶着,两人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茗歆朝有些不耐的急催湘函快走,武忠忙轻咳一声,冲启鸣使了个眼色,启鸣会意起身,和武忠一道儿拉着那两个孩子,去了他们夜间歇息的厢房,独留秦昭然和那行动不便的湘函在院内。
  他们几人去时,湘函略转了转眼珠,月色银辉下,更显波光潋滟,秦昭然只觉心跳猛的一快,忙慌乱的别过眼去,一时竟忘了湘函脚心受创,不便久站行走,清了清嗓子,道:“何主事,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歇着吧!”
  湘函垂头应了一声,竟也是满心慌乱,秦昭然刚刚凝神注视,是从未对他露出过的,那种专注的神色。被他冷淡已久,湘函险些以为,秦昭然绝不会像对待小笛那般,对他柔情蜜意,呵护备至,可这一刻,湘函那沉寂下来的心,又突突乱跳起来,他忽然有些不敢面对秦昭然,紧紧捏着衣角,大气也不敢透,生怕此情此景,只是梦境。
  正房的灯忽地被人熄了,站在院里默然无语的两个人,同时怔怔抬头,秦昭然这才看清,湘函正扶着廊角圆柱,斜斜歪靠在上面,趿着鞋的脚上,那包裹伤口的白色棉布,立时格外刺目的涌入眼帘,秦昭然“啊”了一声,急急上前搀着湘函,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舔了舔忽然干涩的嘴唇,有些不知所措的问道:“何主事,你行动不便,不若还像上次一样,由我背你去厢房吧!”
  茗歆朝被武忠和启鸣硬架了回房,茗放心不下,一个劲儿扭头瞪眼,直盯着院里那两个人,见秦昭然和湘函相对默然,茗便要扯着嗓子叫小笛,冷不防武忠伸手捂着他的嘴,拖着他回身急走,启鸣也有样学样,拖了歆朝一路向前,不敢停留,那两个孩子一路闹腾,待进了屋,武忠猛的把茗掼到地上,压着嗓门狠声道:“你们两个小猴崽子,给我放明白点!我家主子的事,还轮不到你们俩指手划脚!”
  茗不服气的弹身跳起,便要扑上去,和武忠掰扯一番,歆朝眼急手快,忙扯着他拉到身后,冲他急使着眼色,茗还要犟嘴,歆朝却是狠狠瞪了他一眼,茗撞了个没趣,摸了摸鼻子,站到歆朝身后,噤声不再言语,武忠冷哼一声,冲歆朝说道:“我瞧着,你倒是个明白孩子——我家主子手握重兵,便是皇上也要卖他三分薄面,你们那位笛公子虽说被我家主子收了房,可我家主子若说看上了那何公子,照样也收得,由不得你们两个搅合!”
  歆朝紧紧盯着武忠按在腰侧刀鞘上的铁掌,连连陪着笑,“武忠大哥,我们两个小毛猴子,能翻起多大的浪,也搁得住您这般当心戒备,您着实是多心了,秦大哥自然是要收谁便收谁,他还算我们半个师父,我们这为人弟子的,哪有对师父的私事,啄喙的道理……”
  武忠寒着脸听他说完,眼角斜斜扫过茗,道:“那就好,你们俩照子最好给我放亮点!我家主子若是对何公子有意,咱们自要一力促成,决不能扫了主子的兴儿,”茗闻言,轻轻撇着嘴角,武忠瞧见了,略提了提嗓门,“怎么着?你们那笛公子虽说得宠,却不过中人之姿,京城将军府里,天姿国色的美貌伶童多了去了,又有哪个堪堪匹配我家主子?便是程……”
  武忠说到一半,忽然止了声,有些不安的向门外瞧了瞧,启鸣嘻嘻笑道:“忠哥,没事,将军送那何公子回厢房,今晚还不定出不出得来呢,你安置好巡夜的,咱们不妨早些歇着……我瞧那何公子,倒颇有些手段,嗔怒怨忧,直把咱们主子勾得没了魂儿……”
  话音未落,就听武忠喝道:“住口!虽说咱们离家在外,可也不能这般坏了规矩——主子也是你随意说得的?”
  启鸣显然和他甚是捻熟,听了这话,只缩着头吐了吐舌头,小声道:“是,忠哥教训的是,启鸣记下了!”神情甚是无奈。
  武忠沉吟良久,蓦地一声长叹,轻道:“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可咱们主子就是那副秉性,最是见不得美貌男子,上次,”武忠声音压得更低,几乎需要附耳上去,才能听清,“勤王寿诞,程丞相那事儿……说句不敬的话,真是不该!白白给咱们添了多少麻烦?我当时还劝主子,反正来日方长,日后有的是机会,可……主子那时已急火攻心,听不得劝,硬是……”
  启鸣只听的瞪大了双眼,嘴巴大张着,几乎能塞下一只鸡蛋,“什么?”他甚是激动的挥着手臂,“那晚主子竟把程丞相……我说这姓程的,脑子怎么忽然长腰上了——这些日子来,处处和咱们作对,却原来,是主子……”
  武忠略一点头,低着看着面前,似懂非懂的两个小童,忽然又声严厉色起来,“你们俩,今儿听到的,一句也不许外传!否则……”武忠拧眉一笑,表情甚是狰狞,“这一路上,狙杀我们的杀手断不会少,你们俩若是死于混战之中,只怕那位笛公子,也只能途呼奈何!”

  空山新雨(22)

  秦昭然慢慢俯下身,把湘函托到背上,还未起身,漆漆的正房里,似乎传来小笛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这一声似有若无,杂在无边夜色里,尤显苍茫,秦昭然突地一顿,脑中登时清明过来,待要放下湘函,却又不忍见他这般一瘸一拐的艰难行走,只能急步起身送了他去厢房,这样急迫,却仍不忘替他拉过花凳,倒好茶水放在床前,再取了屏风后的夜壶,塞在床下,湘函怔怔瞧着他忙东忙西,直到他一言未发,轻轻阖门出去,湘函这才如梦初醒,伸手取过花凳上的茶盏,只觉心头蓦然一痛,悲喜交集,爱恨难分,这许多日子来的酸苦,竟化作热泪,顺着面颊慢慢滑落。
  窗格上的棉纸,被树枝打的劈劈乱响,外间似乎起了风,湘函展开床上薄被,缩身躺了下去,漠然望着床顶承尘,那原本朱红的承尘,因年月久远,红漆已有些剥离,湘函忽地想来,初见秦昭然那天,正是个明媚的清晨,他随在账房主事身后,龙行虎步进了乾院,刑堂主事一句“好一条汉子”,令自已好奇侧目,谁知,自此竟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外面的风越来越急,树枝敲打窗格的声音,又急又乱,湘函本就心神不定,这击打窗格的声音,替他又添了一层烦燥,恨恨翻过身,伸手便要去取花凳上的茶盏,冷不防竟瞧见床前立着个人影,湘函自来警觉,像这般被人潜入房内,毫无知觉,倒还是平生未见,这时惊骇之下,却也细察出那人呼吸细密,微微带些颤音,想来是心情紧张所致,湘函不由暗自懊悔,若不是自已神魂不守,哪会任由这人登堂入室,自已却还蒙在鼓里。
  心念电转间,床前那人已是反应奇速,伸指向他颈间戳来,湘函的功夫,走的是轻灵阴柔一路,最是难于捉摸,见那人指向他颈间下关穴,蓦地向后一闪,摄指去搭那人手腕,那人似乎对他的武功套路甚是熟捻,知他指刀厉害,虽没瞧见他指间捏着什么东西,却仍是不敢让他碰上自已手腕,瞬间变指为爪,翻手向下,直探向湘函胸前,在这么狭窄的地方突袭,不外也就几处应变法门,湘函事先料准了他那手掌去向,指刀神出如风,快似一闪,那人只觉腕下寒光乍现,内关穴附近的筋脉,已尽数被湘函切断。
  湘函制服了他,便要扬声示警,哪知那人甚是悍勇,右腕鲜血淋漓,左手抡着一条软细金链,突地绕上湘函脖颈,这时院外兵器交接声大作,湘函心中一紧,登时担心起秦昭然来,听外面交手的,似乎人数甚众,再想到对方事先布了人潜入房内,连他这厢房都不放过,正房自然更是众矢之的了。
  湘函略一分心,床前那人立时知觉,倒拖金链,扯得湘函猛地向前一扑,险些一头栽下床来,忙撑着床樘稳住身子,只听院外有人呼喝道:“武忠,不要伤他们性命,生擒贼人——我要活的!”
  武忠暴喝一声,应了他的话,院外一时风声大作,湘函床前那人身子一颤,便要速速制服湘函,拖了出去,以作筹码,哪知湘函没撑住,竟从床上摔了下去,那人大惊,见他坠势沉重,不似作伪,忙松了松手中金链,惟恐勒死了他,湘函坠到半途,蓦地一指忤地,上身弹起,直冲那人腹间一点,那人气海穴被封,强挣着待要闪避,却已是慢慢委顿下来,湘函适才使计,生怕这人也是一般狭诈,指刀平平飞出,连连在那人膻中,中脘,天枢,关元几处大穴疾点数下,见那人斜靠床角,再也立身不得,这才松了口气,撑着地慢慢挪到床边,刚调试内息,房门被人猛地撞破,小笛焦急的嗓音随之响起,“何主事,何主事,贼子可曾伤着你?”
  小笛身边那修长身形急急冲了进来,见湘函床边偎着个人,床榻前又俱是斑斑血点,小笛问话,也未见他答话,不由惊道:“何……何湘函,何湘函,你怎样?可有伤到哪儿?”
  湘函有些余力不继,努力调均气息,轻道:“我……我没事,秦大哥……”
  那人不待他说完,已奔至身前,托起他放到床上,连声呼道:“茗,歆朝,快来!替何主事瞧瞧,可曾伤着哪儿?”
  歆朝心眼最活,既已打定主意,不再当面为难何湘函,自然表现得体,一脸惶急的拉着茗跑进来,见秦昭然坐在床榻前,牢牢守着也不让开,只能勉强蹲在床前塌脚板上,搭上湘函的脉博,湘函正为着秦昭然的顾惜,而暗自惊喜不已,歆朝这一搭脉,竟咦了一声,秦昭然和小笛同时惊问,“伤着哪儿了?”
  歆朝温声一笑,道:“何主事未曾受伤,只是有些气血翻涌,想是适才一番恶斗,损耗体力甚巨,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小笛“哦”了一声,秦昭然却是别过脸,盯着门外立着的武忠,沉声道:“我让你着人留神这屋,怎地这屋里还是潜进了刺客?幸而何主事武艺不弱,若换作小笛,只怕已被贼人取了性命……”
  话音未落,门外已是扑扑跪倒一片,武忠还未答话,启鸣已是轻声道:“属下该死!只盯着偷袭的贼人在正房布置严密,竟忘了何主事宿的厢房……”
  茗极之不耐的打了个响鼻,歆朝不由怔怔扭头看着他,却听他应声道:“秦大哥,你这两个属下早就知觉贼人潜伏在侧,却说什么,何湘函这屋,要留给你救美,也好遂了你的心愿。”
  湘函闻言大窘,缓缓垂下头,却下意识的向秦昭然身边靠了靠,歆朝急拉茗衣角,他却置之不理,仍絮絮道:“哪知,你先紧着护卫小笛哥,适才武忠见你不知正房防守严谨,等闲人不易接近,只一味守着小笛哥,险些吓个半死,待要分 身拨人去保护何湘函,你和小笛哥已经急急来……”
  秦昭然冷笑一声,“武忠,启鸣,你们两个狗才!倒真是会猜测主子心思,”小笛听他话音不对,忙偎过来,摇了摇他的衣袖,秦昭然面色一缓,反手握着小笛,道:“何主事是我的客人,我再听得你们私底下非议,便使人杖毙了你们这两个狗才!这等不知进退,不守规矩的东西,留着何用?”
  武忠向来最擅揣摩武江昂的心意,适才茗提起他和启鸣打的那点小算盘,他本是毫不惊惧,虽面上惶惶,心里却实是好笑,只道他和启鸣这般知情识趣,武江昂便是嘴里责骂两句,私下却实是褒扬,哪知竟当真触了一鼻子灰,他原是见那潜入厢房的刺客身手不甚了得,日间又见过何湘函,见他虽足下艰难,身法却着实轻盈,心中对何湘函的功夫已有些了然,这般成竹在胸,自是不惧那刺客伤着何湘函,只他这点心思,却不能让武江昂知晓,当即重重磕下头去,一迭声的应道:“属下该死!属下该死!请主子责罚!”
  秦昭然斜眼倪着武忠,“那……今晚擒得的刺客,就由你主刑审问,只要人不死,随你怎么折腾,务必要给我问出幕后元凶!”
  武忠急道:“是,主子!”
  秦昭然又指了指茗歆朝,“你把这俩皮猴也带去,若说刑讯逼供,他们师父可是一把好手,带上他们指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茗一听刑讯,那当真是乐的心里开花,急急点着头,嘻笑道:“秦大哥,若说刑讯,我师父自是一等一的高手,可若说逼供嘛,那就是我和歆朝的拿手绝活,待会儿不仅能问出秘密,而且保证还你的都是活人!”
  湘函心里一突,茗说到这活人时,倒像是在说什么蝼蚁牲畜一般,想到这俩孩子跟在刑堂主事身边,见惯了各类刑罚,想来已不把人命看在眼里,他是第一次听到茗以这种口气贱视人命,竟被那漠然森森的寒气激得浑身一抖,小笛显然也是觉着不妥,开口道:“秦大哥,那些杀手也是受人之命,终人之托,你……能手下留情,还请……”
  秦昭然被他逗乐了,站起身伸臂把他揽到怀里,点了点他的鼻子,柔声笑道:“你这人这般心软,竟也是那杀手窝里调教出来的,若不是我带你下的山,还当真不敢相信,说这些话的,以前是个杀手呢!”
  小笛面上一红,好在外间月色昏暗,屋内倒没几个人能瞧见他此时羞态,茗又是一嗤,嘲讽道:“小笛哥本就没杀过人,他以前虽武艺高强,可……却最是胆小,我和歆朝去后山捉了鸟兽来练刀,他总是于心不忍,暗地里做了不少好吃的糕点,央我们少让那些鸟兽受些苦楚,若要杀它们,只管一刀了结了就是……”
  秦昭然登时哈哈大笑,把羞意渐浓的小笛紧紧揉到怀里,在他面上响亮一吻,道:“既然小笛说了,那……你们便少让那些刺客受些苦楚,只是……这些人却放不得,歆朝,你和茗带的若有令人筋骨软麻,使力不上的药物,便给他们用上,咱们便多带些拖累,也是无妨!”
  武忠闻言,急忙抬头冲秦昭然使眼色,秦昭然却淡然一笑,见小笛埋首缩在他怀里,便抬手在下颌一划,比了个手势,武忠欣赏应命,带着茗歆朝出了厢房,湘函坐在床上,秦昭然虽背对着他,可抬手比划手势时,湘函却是瞧的一清二楚,心中寒意登时大盛,只这对秦昭然忽起的惧怕中,又掺着对小笛的欣妒忌,心中百味杂陈,倒弄不清现下自已对那秦昭然,到底是欢喜多些,还是惊惧多些!

  空山新雨(23)

  次日启程,武忠已觅好了马车,湘函行动不便,他本是要候着秦昭然抱了湘函上车的,可昨夜茗一番言语,秦昭然竟不为所动,他便心知不妙,再不敢怠慢,紧着使启鸣去背了湘函出门,小心翼翼的扶进马车,秦昭然含笑揽着小笛,便要送他上马车,小笛却甜甜笑道:“秦大哥,我想骑马,你拨匹马给我,好不好?”
  秦昭然连连摇头,“你没骑过马,仔细跌下来摔折了脖子!”语罢见小笛有些愀然不乐,秦昭然忙陪着笑,“要不……我带着你,咱们共乘一骑,可好?待你学会了,我再使人买匹性子温驯的好马给你。”
  小笛这才转忧为喜,耸了耸鼻子,轻道:“也只好如此了!”
  秦昭然见他模样讨喜,忍不住又要凑上前索吻,小笛却正了正脸色,轻轻推开他,道:“快些启程吧,这许多人等着呢!”
  湘函隔着车窗,听外面那两个人轻声细气,竟有些好笑,符堂主嘱咐他追来,一路随行,倒是正合他的心意,只刑堂主事得讯后,提了一包药剂托他转交小笛时,他有些疑惑不解,华旭笙却是呵呵一笑,压低嗓门轻道:“何主事,这药剂是我特特为小笛备下的,你若用来,只管央他你几瓶也就是了!”
  湘函眼珠一转,不由有些赧颜,坐在车内仍是掩不住心头窃喜,听华旭笙的意思,对他的心思倒是了如指掌,言语间还透出些许鼓励的意味,湘函心头一热,想那聚承堂里,要数华旭笙和秦昭然最谈得来,他既做如是说,那自是提点自已,下山后追上秦昭然,需得好生下一番水磨功夫,令秦昭然自此对自已再难留怀。
  车窗外武忠一声低喝,马车轻轻一晃,车轮从青石板路面上吱吱呀呀的滑过,茗和歆朝见着什么,都觉新鲜,止不住一迭声的问询着,直把武忠和启鸣烦扰得满肚子火气,小笛在一旁听得那两个孩子的问话,不禁也觉好奇,缩在秦昭然怀里,细声细气详加询问,秦昭然待小笛,自然比之武忠启鸣待那两个皮猴,更多了十二万分的耐心,只那街上廊角飞檐,店铺里光怪陆离的物什,他也叫不上名字的,便在小笛面前胡扯一番,启鸣见他指着一家小店里金钱蜜的腰封,直说是压月饼的模子,差点笑的摔下马去,武忠回头瞪了他一眼,沉声道:“真没规矩!没见主子在和笛公子逗趣……”
  启鸣不待他说完,悄声抢白道:“忠哥,主子确是不识腰封,你忘了,前年田都尉从大食商人手中,买了一品水色滴漏的上等翠玉,使人做了腰封送给主子,主子瞧着好,竟命人取下来,做了冠饰,那玉做腰封倒还正好,若做冠饰,却嫌太过抢眼,直把别人的目光,都引到那冠饰上了,对着主子,便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主子为此还纳闷了许久,直问我‘启鸣,怎地这些日子,旁人见了我,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湘函直听得再也忍耐不住,扑嗤一声隔窗笑道:“这位启鸣大哥,那些旁人当真蠢笨,便恭维你家主子几句,他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嘛!”
  武忠忙换了副笑脸,挨到车窗边,轻声道:“何公子,这您就有所不知了,我家主子不喜旁人恭维,京里那些人若脾性爽直,有什么说什么,我家主子最是欢喜,若说起话来藏头露尾,闪闪烁烁只一个劲儿溜须拍马,我家主子则避之惟恐不及,是以自始至终,都没人敢恭维主子的冠饰……”
  湘函听得捶胸大笑,茗和歆朝齐齐翻了个白眼,见秦昭然和小笛听见这边的动静,策马靠了过来,歆朝冷哼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当真好手段!”
  茗似懂非懂的搔了搔头,轻道:“歆朝,要不要我去作弄何湘函一番,让他出丑?”
  歆朝闻言狠狠剜了他一眼,“你这傻子!秦大哥身边的随扈一个比一个难缠,昨儿若不是我转弯转的快,你这条小命,怕是当晚就要葬送在那客店之中!你竟还要惹事生非,当真不要命了?”
  茗忆起武忠那狰狞的笑脸,竟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嘴上却不肯服输,犟道:“你道他还真敢杀了我……”
  歆朝板起脸,拼命压低嗓门,“你这么多年的饭,都吃狗身上了?这不是铭山,在师父护着你我二人,便寻人开开心,也没人敢与你我做对,昨晚那人目露凶光,只待一言不合,便会下手取了你我性命……他眼里只有秦大哥,自容不得咱们捣乱,坏了秦大哥的兴致!”
  茗缩缩脖子,他和歆朝仍是分由武忠和启鸣带着骑马,不由向前挪了挪,尽量离他身后那恶人远些,他们这四人两马侍在马车一边,秦昭然策马在车前笑问,“你们说什么呢?高兴成这样,也说来我听听?”
  湘函掀开车帘,抿唇轻笑道:“我们自说我们的,偏你喜欢凑热闹,什么都要打听打听!”
  秦昭然一呆,小笛不明所以的两下里看着他俩,湘函已是笑得双眼眯成一线,强忍着浑身乱颤,笑喟小笛,“仔细秦大哥骗你——刚刚那蜜色的明明是腰封,哪里是什么压月饼的模子,他不识得,便信口开河,偏碰上你这老实孩子,什么都信……”
  小笛咧着小嘴,跟着湘函笑了起来,秦昭然有心逗他一乐,梗着脖子嚷道:“那……明明就是模子,你没瞧见那上面的花纹,跟中秋吃的月饼,一模一样!”
  歆朝见众人围着湘函一阵笑闹,心中不禁烦恶,暗里一夹马腹,启鸣的坐骑猛的向前一窜,惊的他急急收紧缰绳,惟恐这马失惊撞上马车,好容易止了马,众人已是各自笑笑,策马头前去了。
  这一路湘函都是坐在车内,他自从寻着秦昭然,就没找到机会告诉他,是堂主使自已随他同行,秦昭然倒也奇怪,既不撵他走,也不追问他要去哪儿,一路竟都把他带在身边,路上秦昭然带了小笛共乘,小笛双手使不上力,不能控缰,秦昭然放心不下,自是把前面提议给他买马的事,搁置不理,湘函独自坐在车内,一听车外小笛柔声求恳,秦昭然却不予理会,便觉心惊肉跳,生怕勾起秦昭然心头恨意,他自知秦昭然对小笛,那是百依百顺,绝舍不得见他不痛快,当下便使出手段,着意笼络小笛,好在小笛这人不计前恶,对他甚是和善,湘函这才算慢慢放下心来。
  这一日,到得京师附近的黄沙渡,众人弃马乘船,由河道进京,小笛和茗歆朝,倒是不惧船身颠簸,惟有湘函,自上了船,便晕吐不止,连着几天食不下咽,待船到河道中途,他已是瘦了一圈,小笛瞧着不忍,便嘱秦昭然使人打些河鱼,他亲自下厨,慢火煨了鱼汤,送到湘函床前,直劝他多少用一点儿,省得饿坏了身子。
  湘函怔怔瞧着那碗鱼汤,眼中噙了泪,一把握着小笛的手,唏嘘道:“小笛,我这人心胸狭窄,以往多有得罪,还望你别往心里去,这些日子,承你细心照料,湘函着实心中有愧!”
  小笛拍拍他手,温言道:“何主事,不过些许小事,你用不着总挂在心上……”
  湘函拉着他手,意甚诚挚,“小笛,我虽虚张你两岁,可……你若不嫌弃,便唤我一声湘函,也就是了!”
  小笛张了张嘴,却始终叫不出口,湘函见他有些局促的捏着自已的小手,不由轻笑着抬起那小小手掌,细细端详,小笛除在秦昭然面前,有些自惭形秽,对着别人,倒多了几分坦然,湘函微微一叹,止不住哽声道:“若不是我糊涂,你怎会受这么多苦,我当真对你不住……”
  小笛最是心软,见不得别人落泪,忙一迭声的安慰他,“何……湘函,这事都过去那许久了,你不必……再说,我虽双腕受损, 却侥幸不用接了任务下山,离院这些年,来来回回住进那许多杀手,接了任务平平安安回山的,几年间又能有几人?是以,我倒算是因祸得福,苟延残喘了这些年。”
  湘函喷地一笑,伸手抚抚他顶心柔软的毛发,轻道:“你总是这般心善,难怪……秦大哥把你疼到心坎里去了,这些日子他虽说带着我同行,可若不是你,单单茗歆朝那两个孩子,只怕我也招架不住,更别说秦大哥心中对我厌烦,他那些随扈们私底下刻薄慢待了!”
  小笛听他说的可怜,竟抿唇轻笑道:“何……湘函,秦大哥这人面恶心善,虽说他总板着脸,可心地着实不坏,歆朝和茗,他俩天性活泼,平素只是开开玩笑,倒不是存心于你为难,武忠大哥和启鸣大哥,只你来的那天,对你有些不恭敬,现下不是待你友善许多嘛!”
  湘函闻言轻笑,船头甲板上忽听有人唤道:“是田都尉的坐船吗?”
  隔老远有人应道:“武忠?江昂不是嘱你不得撤离京师吗?你怎地却在此处?”
  武忠呵呵一笑,“田都尉,您来我们船上,一看便知!”
  湘函和小笛面面相觑,湘函只听秦昭然的随扈唤过主子,倒当真不知他的底细,小笛却是明里暗里,不知听武忠唤了秦昭然多少次,他久居山上,自然不知秦昭然若下得山来,会是怎样的风光,先前见他从人甚众,只暗暗担心,怕随了他去,他家中却早有妻妾儿女,又或是美貌娈宠,歆朝是个人精儿,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是以悄然使茗去套问秦昭然,小笛自得知秦昭然尚未婚配,这一路又得他细心眷顾,早收起心中不安,待秦昭然也多了几分随意,再不如当初拘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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