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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水舞杨1 by 苏雅楠

  浮光掠影(1)

  延伸入密林的赛道上,阳光忽明忽暗的变幻,地表温度有极大的反差,远处呼啸而来的红色赛车嗡嗡蜂鸣着,转瞬到了近前,没有片刻停顿迟疑,迅速钻入了林荫深处。
  这是海堡最长一条林间赛道,对赛车轮胎的温度耐受性有极高的要求,从阳光明媚、地面温度接近摄氏四十度的路面,忽然进入地面温度跌至不足十度的林子里,极易发生爆胎,对于场中加速到三百二的赛车而言,爆胎也就意味着失控、侧翻、甩尾、甚至连续翻转或冲出赛道撞上路边参天的柏树。
  有经验的赛车手,进林之间会有些微的减速,降低轮胎表面的温度,进入林区又会慢慢加速,弥补因刚刚减速损失的时间,正是因为这是大家普遍的认知,所以当那辆红色赛车保持着三百四的速度消失在层层婆挲的厚叶下时,直升机上负责空中拍摄的姆斯才会在一刹间感觉心跳加快,情不自禁惊叫了一声,虽然有些赛车手参赛用的轮胎,制作使用的技术含量属于尖端,不排除能对抗各种恶劣路面状况的可能性,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一抹红影带着浓烈的悲怆,氤氲着孤绝弃世的气势,仿佛随时会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似乎预见了要发生不幸,心忽然揪了起来,扛在肩上的摄像机镜头,因主人不可遏止的抖动,影响了画面的流畅,耳麦里传来监制严厉的斥责,姆斯忙甩了甩头,似乎要把心底的不安甩出脑海里,调整好姿势,对准赛道,刚换了个近景,林道里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几乎就在同时,林道深处腾起一片云,直升机立即迎着那云飞了过去,还没靠近,灼灼热浪带着金属熔化的焦臭味,已扑面而来。
  地面离出事地点最近的工作人员,已拿着泡沫灭火器快速跑了过去,直升机被厚实的树冠挡住了,姆斯看不清下面的情景,但从工作人员焦急杂乱的言行中,可以猜测出发生了大的事故,那辆红色的32号,一直遥遥领先,这几秒钟的时间里,只有它进了中间的林道,那么大的爆炸声……
  姆斯猛吸了口凉气,从直径二十五米左右的云看来,那辆红车极有可能是爆胎或速度过快,撞在了道旁树上,立即引起了爆炸,眨眼都来不及的功夫,车里的赛车手没有多少希望能逃出来,想必已是凶多吉少了!
  进入林间那一刹那,车尾有点轻微的偏差,秦昭然正要想办法补救,后轮已经爆开了,伴着巨响,车子像根被压到极致的弹簧,“嗖”的弹了出去,时速估计达到四百多,前风挡正冲着一棵两人合抱才能勉强拢住的柏树,秦昭然还没感到死亡的气息,就被那铺天盖地的暗笼罩,耳边呼呼的风声渐渐被啾啾的鸟鸣取代,极限的速度带来的感观刺激忽然湮灭,仿佛一瞬间,就完成了由极动到极静的转换,只余下静谧的树林里,跳跃式的鸟语像春日暖阳般带来的脉脉生机。
  那么快的速度下,惯性带着车子撞向巨大的树木,会是什么后果?
  车子会被挤压成一团,首当其冲的是引,接下来就是驾驶舱,要想在这样的撞击下生还,可能性低于零!
  可他不仅没有痛楚的感觉,反而觉得周身没有什么重量似的,直发飘。秦昭然眼前仍是漆的一片,不知道是不是撞击损伤了他的中枢神经,除了听觉,视觉、嗅觉、触觉都丧失了,心里不是不恐慌,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久违的轻松。
  树梢的小鸟好像在不停的飞来飞去,鸣叫的频率也有所不同,依稀便是那次,和沫沫偶尔发现城外荒芜的铁轨旁,有长及腰身的草地,那里一片萧索,很适合写真取景,两人踏出一片松软的草窝,仰面躺倒,看着头顶的秋日晚霞,藏在草丛里的小鸟,时不时啾啾叫着,清脆的打破两人默然无语时,低热的暧昧。
  沫沫的呼吸清晰可闻,沫沫的心跳稳健有力,沫沫曲伸的手指就离他不到一掌的距离,手心细腻的肌理无比诱人,淡淡草香萦绕在鼻腔,他脑中一直绷紧的弦,被此时柔和的情景缓解,竟然心到手到,刚一转念,右手已经一翻,把沫沫修长白皙的手掌握紧。
  把想做的事化为行动后,他差点吓出一身冷汗,僵着身子不敢动,心里暗自惴惴,怕他甩开手--实在舍不得这般亲近的机会,又怕他不甩开手--由得自已握着,自已会控制不住,把压抑在心底的话,都对他倒出来。
  那手刚被他握住时,似乎抖了一下,吃惊、疑惑、不安都从这一抖中传递了出来,他实在是拿不准,是继续握紧那手,还是趁着事情没有更坏之前,放开他。
  “昭然,以前我只见你在台上的威风,今天才能体会到你练拳的艰辛。”沫沫的声音温柔似水,却也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懵懵懂懂的看过去,那一直心心念念的人正曲着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指腹从关节处的厚茧上划过,麻痒痒的,像香浓的咖啡里混入了丝滑的牛奶,焦苦中慢慢渗出微微的甜糯,带着能令人回味终生的余韵。
  “怎么?”在沫沫面前,他永远像个笨拙的孩子,沫沫稍稍流露出一点温情,他立即就会丧失反应的能力,眼睛下意识的跟紧沫沫,其余的一概看不着,听不见。
  “你这手上竟磨出这么多厚茧,指关节也有些变形。”沫沫从他放松的箝制中抽出手来,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对着逐渐深蓝的天空吁了口气,“昭然,你是真正的才貌双全,又有那么好的家世,和你做朋友,有时候真是要顶得住压力才行!”
  又是句没头没脑的话,刚才沫沫赞他才貌双全,秦昭然心里一阵突突乱跳,难道竟让沫沫看出了他的心事?沫沫这样赞他,是对他的肯定吧,那沫沫会有接受他的可能吗?他们能完成从友情到爱情的转变吗?
  一时间似乎可以看见美好的前景在冲他招手,秦昭然急速眨着眼睛,盯着沫沫,他那菱形的唇角微微上扬,似乎总是带着些调皮的神色,这些天空气湿度很低,那泛白的嘴唇上有些干涩,秦昭然无比渴望的视线,粘在了那扬起的粉嫩上,若是能吻着他,用彼此的津液去滋润它,那该多好!
  半天没听他搭腔,沫沫有些尴尬,扭过头张牙舞爪的叫着,“秦昭然,你怎么老是死机,我看你得重装系统了!”
  秦昭然总算回过神,也为自已刚才的失态脸红,最近表现的太像个欲求不满的男人,经常用这种饥渴的目光盯着自已的爱人,沫沫这么腼腆,太过急进会吓坏他,好容易和他成了朋友,现在应该循序渐进,因势利导,抖擞起精神,引他爱上自已才是,若是过早让他发现自已的意图,只怕他会用钢盔铁甲把自已武装到牙齿,那时,再想和他有进一步的发展,可就难上加难了。
  秦昭然眯着眼,呵呵笑起来,“沫沫,这种间歇性的屏,你可以考虑关机重启,或者注销一次,不用重装系统那么麻烦。”
  沫沫这才回过颜色,狠狠剜了他一眼,秦昭然嬉皮笑脸的凑过去,硬是把头偎到他怀里,作小鸟依人状,沫沫顿了顿,有些吃惊的看着他,他正仰着头,硕大的身子配着脸上天真的表情,沫沫看的一愣,差点喷了他一脸,笑的险些岔气,一巴掌推开他,嚷着:“秦昭然,你脑残啊,站我远点,千万别跟人说你认识我,我丢不起这人!”
  秦昭然揉着胳膊,委屈的瘪着嘴,“刚才谁说是我朋友的,翻脸比翻书还快。”
  沫沫无可奈何的叹着气,两排浓密的睫毛连连闪着,夜风袭体,有丝丝寒意,两人在打了一通寒战后,十分默契的起身沿铁轨走了回去,沫沫摸出手机看了看,脸色忽然一暗,明显比来的时候沉默,秦昭然想尽了办法,只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好,却不知他在为什么烦恼。
  初识情字的少年,神经粗的像木棒,连爱人那明显为情所困的苦恼都猜不出来,或者是他不愿去猜想那种可能性,又或者是他太自信,认为没人能抢走他的爱人,他把未来的路看的太过一帆风顺,以为沫沫和他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一厢情愿的沉浸在自已的世界里,却忽略了异性对沫沫的吸引力。
  那个学医的楚,真是他的业障,把沫沫的魂都勾走了,待她如珠似宝,恨不得每天都陪在她身边。之前他们没能发展出更进一步的感情,现在沫沫有了爱人,更不可能接受同性之恋了,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没有开始,也就无所谓结束。楚那张精心描绘过的尖尖小脸在眼前一闪,秦昭然烦燥的一拳挥了出去,像遇到有威胁感的对手似的,下意识的就要出拳击倒她。
  这一拳却真的击到了实体,触手处软绵绵的,还伴着猛抽冷气的声音,秦昭然急忙睁开眼睛,周围站着几个男人,一色的粗布麻衣,手里提着明晃晃,带着寒气的剑,这剑和公园里晨练老人们所拿的剑不同,没有白的耀眼的亮,剑身铸着古朴的花纹,两边的剑刃像切纸刀似的,不起眼的锋利,碰到身上,却能让人来不及感觉疼痛,就皮开肉绽,鲜血长流。
  他身边半蹲着的人,正捂着脸退步起身,见他的眼光扫过来,立即抽了长剑架在他脖子上,贴着他皮肤的剑锋,戾气森森,秦昭然摊了摊双手,“我不是有意的,你不该靠的这么近!”
  那人微微皱着眉,他身后那几个人却嘻笑起来,有意无意间,又向前走了几步,把秦昭然围在正中间,握剑的右手骨节都有些突起,说明他们一直很警醒,表情越轻松,心里戒备可能就越强。
  秦昭然好整以暇的枕着手臂躺平,上下打量着那些人,他们身上的麻布纤维真是够粗的,这些是提倡返璞归真,力主抛弃现代文明,远离电力和机器的崇尚自然的人士吗?从头到脚没有一件现代文明的产物,连头发都是长长的,用根小木棒挽在头顶……
  秦昭然忽然睁大了眼睛,他是在海堡的赛车场,这附近的林区不是个人领域,这些隐士如果想过田园生活,应该选择在自已的领地归隐,不是吗?而且为什么都是东方面孔?一群东方隐士?住在海堡的东方隐士?
  回想起刚才,他的赛车撞上参天古木,他根本没有时间从车里逃出来,现在怎么会躺在这林间草地上呢?
  虽说树林看起来都是差不多的,可这片林子里以松树居多,树干也没有那么粗壮,秦昭然急切的站起来,原地转了几圈,理着头绪,他这样肆无忌惮,毫不理会那把搁在脖颈,随时都能让他血溅当场的利剑,倒是让那些人有些惊讶,有人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把他打昏了,带回去让堂主发落吧!”
  他脖子上那把剑迟疑了一下,收了回去,秦昭然眯起眼睛,嘴角危险的提了起来,就算他不知因为什么,闯入私人领地,这些人总得听听他的解释吧,怎么不问青红白,先是利剑加身,后来还当着他的面说,要把他打昏了,带回去让人发落,难道他们竟返璞归真到了忽视人权的地步?
  握紧了拳头,那些人没有任何预兆,前一刻还是不动如山,随即几乎同时扑了过来,秦昭然学的是泰拳,最擅长在狭窄空间或被人围攻时,找到突破点,先前那横剑于他颈上的人,就在他右侧,把剑舞的只能看见一道鸿影,欺身上前,那剑刺到面门,秦昭然才堪堪闪避,那人身后的同伴惊呼一声:“别伤他性命,要活的!”
  话音未落,秦昭然趁那人前力已尽,后力未继的空隙,侧身曲肘狠狠砸在那人肩胛骨上,伴着一声轻微的破裂声,那人一跤倒地,肩胛骨折了,双手再也使不上力气,他的同伴愣住了,几个人视线一对,也不言语,握紧了剑逼上来,站的位置很巧妙,完全堵死了秦昭然的退路。

  浮光掠影(2)

  春分 乍寒还暖
  小院里晾衣绳上的衣物有些僵硬,用手一摸,竟能揭下冰碴子,天又总是不放睛,院里那些人换下的几批脏衣服还堆在水井旁,待他们没了换洗的干净衣物,只怕又要罗嗦了。
  小笛叹了口气,在自已的小屋生了个炭盆,放上竹罩,取了绳上的衣物,一件件摊在那竹罩上,炭盆里火头很旺,要随时留心着给衣物翻面,不然随便烤糊了哪一件,想来也会换来一顿拳打脚踢。这院里没几个好脾气,都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着,其实也难怪他们这样,谁让他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的是那刀头上舔血的买卖!
  现在还是正午时分,没有随符堂主上山竞技的杀手,都还在沉睡,院子里安静的只能听见风吹过屋檐时,所发出的空寂哨响,他正举着件衣物翻面,前面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接着就听见符堂主那洪亮的嗓音。
  “郭琛,你们几个把他抬你们那院,武轩逸不是一直没回来嘛,先把他搁他那屋吧!”
  几个人低头应着,抬着个人进了小院,小笛急忙起身抢着替他们推开了武轩逸那屋的木门,他们从他身边挤过去时,小笛下意识的低下头,听他们放了那人在床上,喘着粗气拍手嘻笑着,符堂主进来,挥手让那些杀手先回去,吩咐小笛:“你打些热水来,给他擦洗一下手脸,待他醒了,让人来报我,我有话对他说!”
  小笛连连点头,候着他走了,去厨后打了盆热水,放在榻下拿毛巾蘸了水,轻轻擦试着床上那人的脸,他的皮肤白皙水润,小笛看着自已拿了毛巾的手,贴在那脸旁,简直像个干枯的鸡爪,外场人一看,就知道那人的好出身。
  他的眉头皱的很紧,夹着两道淡淡的沟壑,下巴上冒出寸许长的须茬,配着面上憔悴的神色,似乎是落魄的富家子弟,他睡的很不安稳,喉结不住翻动着,头轻微的左右摇摆,那双手想抓住什么似的,努力向前伸着,小笛又拧了把毛巾,正要替他擦手,却被他翻手紧紧握着,脱口而出:“沫沫!”随着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宝石一般熠熠生辉,茫然打量着屋内的摆设,目光渐渐聚焦到小笛身上,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盯着他犀利的审视,仿佛有冰水从头灌下,小笛觉着后背一阵冰凉,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想起符堂主的吩咐,忙抽回手借机出去。
  随在符堂主身后进了屋,床上那人已经翻身起了床,正抚摸着那榉木床前档板上隽刻的桃花,听见后面来人,慢慢回过头,气度雍容,没有一丝局促,看清了他们两人,便漫不在乎的坐到床边,视线停在桌面的灯台上,小笛偷眼觑着他,虽然他一身帛,但腰间那块通体碧翠的透雕玉佩却价值不菲,这人看着不像来谈买卖的—那些谈买卖的,从不让人知道他们的底细,更不会像这样,昏迷着被杀手们抬回来,那……难不成是堂主救回来的?
  强盗发善心,不祥!
  偷眼去看符堂主,他自进了屋,就好整以暇的坐在桌边,自顾自斟了茶,和床边坐着那人相视良久,两个人都是一副审势的神情,不动如山的等着对方先开口。
  屋里静的让小笛觉得,他站在这里真是多余,院里还有那么多衣服堆在那儿,他怎么还有闲情候在这儿,等他们的吩咐?轻手轻脚的退到门外,去厨房烧了热水,在院里水井旁摆上个大木盆,把那成堆的脏衣物按到盆里,使力搓洗起来。
  不一时符堂主神情淡漠的从那屋里出来,见小笛在院里洗衣服,冲他招手唤他上前,吩咐着:“小笛,武轩逸房里那人叫秦昭然,是我刚招揽的杀手,你去替他领两身衣裳。武轩逸没回来之前,他都住在那屋!”说完出了小院,嘴角边似乎带着一丝微笑。
  小笛也莫名的跟着高兴起来,能让严肃的符堂主动容,这人只怕不简单呢,先去套套近乎,以后也好相处。
  捧着刚领来的衣服,站在门外轻轻叩门,里面有人沉声道:“进来!”
  推开门,那个新来的杀手,正举着面铜镜,摇头晃脑的打量着自已,脸色很差,看着不怒而威,小笛心里打了个突,可别又是暴脾气!可别又是个喜欢拿杂役撒气的暴脾气!
  “秦……秦大哥,符堂主吩咐给您送衣裳来,您把身上的换下来,我拿去洗洗吧!”
  说着把衣服放到桌上,那人闷声笑着,问他:“你叫什么?在这里是干什么的?”
  小笛不敢和他对视,低着头弱声道:“我叫小笛,是这院里的杂役,秦大哥,以后您有什么事,都可以吩咐小笛去做的。”
  那人点了点头,挥手让他出去,那种气势浑然天成,有些漫不经心,似乎习惯了别人的谦卑,不含一点矫揉造作。
  看着那个杂役退出去,秦昭然拿着铜镜,又仔细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是个陌生面孔,剑眉入鬓,五官分明。
  挺直的鼻骨,写着坚毅不屈,薄薄的嘴唇,昭示狠辣无情。很俊朗,也很精神,满是勃勃生机。
  可……他呢?他去哪儿了?他的身体去哪儿了?
  林子里那几个人身手很矫健,当然,他的身手也不坏,站在他左侧那个眉毛特别浓密的人,剑使的有些不趁手,尤其是和他身边的人配合不好,让他钻了空子,逐一击溃他们的攻击,但始终是对那锋利的剑芒有些顾忌,下手留了情,再加上他实在是不敢确定,这些人有没有带枪,万一惹恼了他们,送他一颗“Made in China”的花生豆,那他这蓝色自杀的伪现场,可就造的太有艺术性了,活着的时候不能扬名立万,死了也不想因此被编入教科书,成为后人研究蓝色自杀的范本。
  他是识实务的,后来那些人来了许多同伴,他立即高举两手,笑道:“我没有恶意,也不是要擅闯私人领地,只是迷路了,并非有意冒犯!”
  那个浓眉毛还保持着在他左侧的阵型,趁他高举两手的空隙,间不容发的打晕了他,然后,醒来,已是物是人非!
  睁开眼就看见床顶的承尘,很粗糙但带着古韵,随后是那个清秀的少年,衣服很破旧,却古色古香,起身时看见前挡板上的桃花,又看见桌上平凡无奇的灯台,是白瓷青花施边灯台,他家里就收藏了几个类似的,价值着实不菲。
  可这灯台和这古床出现在海堡,还有外面那群短打扮的东方男人,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发生了?
  接着那个少年叫了那威严的老人来,他竟是来招揽他入伙的,问起日期,说是壬亥年庚亥月壬申日,是古时的纪年法!
  他想说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他想说我看起来很蠢吗?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相信这么无稽的事?他想说你们闹够了,就请送我回去,开个价吧!……可他什么也没说,因为当他刚冷哼出来时,就发现他的嗓音变了,没有以前的清越,而是低沉磁性,是很有魅力的男声。
  离他不远的桌上,放着面铜镜,他看过去时,铜镜里有个气宇轩昂的男人,也正向他看来,镜里镜外,有两双疑惑的眼睛,他微皱起眉,镜子里的男人也皱起眉头,微眯的瞳孔闪出一丝寒芒,那藏在阳春白雪般容颜后的锐利,是他无数次在公司监控里看见过的自已独有的神态。
  从那一刻起,他明白,他已经是不再是他了,也许是一部分,也许是全部,现在他只能从一张陌生的面孔里,找寻曾经属于自已的影子。
  现在是壬亥年,他不知道是什么时代,不知道是什么历史背景,他本想弃世,却不料自已是先被抛弃的那个。那老人回答完他的问题,又沉默下来,捧起茶碗,右手提着杯盖,一圈一圈,撇着浮沫,老神在在,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这副神气刺的他眼晕,本能的要挣扎抗争,旋即又被自暴自弃的情绪所左右,赌气点了点头。
  被问起名字,他微微笑着,把那个跺一脚,就能让国内地产界抖一抖的名字报了出来,“秦昭然!”
  老人面上古井不波,丝毫没有惊异,见他点头,嘱咐他好生歇息,再不多说,出门。
  腰间那块玉佩看起来极为名贵,是他身上惟一值钱的家当,秦昭然捏着那玉,手指从翠碧的通雕纹路上划过,无声的一笑,也许这是好事,对他,对沫沫,对所有人来说,是好事!

  浮光掠影(3)

  有人说,忘记是为了更好的开始。
  秦昭然苦涩的翻了个身,他也知道忘记了才可以重新开始,可怎么样才能忘?刻骨的相思,温柔的爱人,融入生命的想念,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山里的夜风很凉,吹动窗外的树枝打在窗框上,毕剥乱响,他一向火力大,所以尽管那个小笛给他准备了两床被子,他也只是盖了一床,床板很硬,就索性把剩下那床被子铺了当褥子。
  床沿似乎横七坚八的刻着什么东西,秦昭然摸过去,用手指沿着那痕迹,一点点勾勒出那些东西的原型,却发现,那些看着像用利器划出来的痕迹,无一例外的都是“小笛”两个字。
  小笛说过,这间房原来的主人叫武轩逸,是聚承堂里最好的杀手,两个月前被派出去执行任务,到现在都没回来,他又是昏迷中被抬来的,符堂主匆忙间只能把他安排在武轩逸的空房里。
  小笛还说这是符堂主对他的照拂,堂里只有去山上竞技,挑选出来的最好的杀手,才能有自已的房间,其余的人都是两人或三人合用一个房间,秦昭然嗤的一笑,由着这个孩子在自已身边罗里罗嗦,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他沉默了几天,实在是寂寞的够了,听这个他并不讨厌的孩子,说说闲话,倒也觉得有了些人气。
  这些刻痕新旧杂陈,看着像是反复刻上去的,秦昭然努力根据小笛的描述,拼凑武轩逸的样子:一头粗硬的毛发,炯炯有神的眼睛,孔武有力的身手……越想越觉得,这武轩逸长的很像一只狗熊。
  在武轩逸的床沿发现刻着小笛的名字,秦昭然斜起嘴角,想不到在这里还能碰到同道中人,虽然小笛的描述乏善可陈,但不能否认,他对武轩逸生出了兴趣,小笛似乎并不知道武轩逸对他的心思,这让他又对武轩逸生出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
  堂里有好几处院落,每个院落都会有杂役替杀手们做些日常琐事,像洒扫、洗衣、烧水做饭,他观察了几天,小笛每每都是鸡叫头遍就起身,到院里的水井旁担了水,把厨后的水缸倒满,接着生火做饭,往往院里众人渐渐醒来时,小笛已是默默工作一个时辰了。
  秦昭然想着心事,迷迷糊糊歪了一会儿,天蒙蒙亮时,隐约听见后院有人在劈柴,使得劲道不小,就是一刀劈下去,准心不够,从木头裂开的声音听来,净是大小不一的木块,秦昭然还没清醒过来,又听了一会儿阵子,那劈柴声越来越小,似乎那人使脱了力,慢慢后院没了动静,后厨那儿又开始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秦昭然再没了睡意,起身把那粗布衣裳胡乱套上,趿了鞋伸着懒腰推门出去,天仍是铅灰色的,厚厚的云层压在天际,一连半个月都没见过太阳,他屋里的被子湿的都能拧出水来了,看来,今天得去找符堂主申请个炭盆,在屋里驱驱寒气。
  靠后院的晾衣绳上,搭满了衣服,院里水井旁,又新堆起了一座小山,秦昭然叹了口气,不禁替小笛难过,这些杀手真是穷讲究,衣服换洗的那么勤,又不是每天都要出去相亲,搁得住这般两天换洗一次吗?
  随步走到后院,地上零零散散都是木柴,果不出他所料,小笛使力不对,劈的大小不一,秦昭然抓起一块圆木放在桩子上,抄起放在桩下的斧子,提起来运劲把那圆木劈成两半,拾起那两块木柴拼好,正要再劈,隐约间听到院子里有人惊呼了一声,这个点儿除了小笛,院子里不可能再有什么人走动了,秦昭然心里一紧,扔下斧子急步跑到院子里。
  地面是磨平的石块,石缝中长着杂草,这些天不见阳光,石块上又蒙上了一层青苔,整个院子都透着霉味,后厨门口倚着个灰色的人影,恍惚也是一身青苔,跟着这院子一起发了霉,秦昭然慢慢走到那人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见小笛正蹲在灶台旁,把地上的一堆衣服扒拉到怀里,倚在门边那人怒气冲冲的叫着:“我让你把衣服熏香,谁让你用炭火烤了?这一身怪味儿,可让我怎么穿?”
  小笛习惯性的低着头,陪了笑脸,小声说:“郭大哥,这时节寻不来香花香叶,天又总不放晴,我……我怕您急等着干净衣服穿,就……”
  那人双手抱胸,气恨恨的,“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真不知堂里养着你们这群闲人有什么用?”
  话音未落,秦昭然听着不忿,装作来后厨取热水,一肘子把那人挤过一边,那人立足未稳,险些摔倒,好容易稳住了身子,立马瞪起眼睛,冲秦昭然吆喝起来,“你没长眼呐?没见门边有人,好在今儿没摔着我,不然,哼哼……”
  小笛惊恐的抬头看着他二人,秦昭然掀开锅盖,见锅里水已经见了白气,便取过一旁的木桶,舀了些热水,提着桶走到门边,才对那人咧嘴一笑,“对不住,刚才没见您忤在门口,我还当门边不知倚了个什么东西呢!”
  那人听他说“对不住”,本已有些缓过颜色,可后来,越听越不是味儿,棱着眼,挑高眉毛,盯着秦昭然上下打量,末了,扭头冷哼着,“小笛,武轩逸才走了多久,你这么快又勾搭上一个,只这一个比起武轩逸可差的远了,本来嘛,我就说你只配这些不是东西的东西!只可惜了武轩逸……”
  秦昭然噗嗤笑了出来,把桶往地上一顿,指着那人,“我本来就不是东西,好赖我也是符堂主请回来的,便不是堂里的杀手,也是他的客人,你这东西倒是识相!”
  嘴里这么说,眼睛却偷瞟着小笛,这孩子年纪小,武轩逸对他上了心,却把这心思藏的很隐秘,单看他那床沿的刻痕,便能猜出他对小笛也是有几分真心的,只不知什么时候被旁人看了出来,这么当众抖落,小笛若是听了进去,以后怕是会对武轩逸退避三舍了,蓦地想起沫沫,嘴里一阵泛苦,看那人也格外不入眼,惟恐因他这一说,坏了武轩逸的事,他是伤心人别有怀抱,最看不惯这副毁人姻缘,还一副天经地义的嘴脸,脸上慢慢带出骄横的神态,倪眼瞅着那人,只等他回嘴反驳,立时按住了就要一顿好打。
  那人被他说的脸上挂不住,他们在院里喧哗,早有些人起身开了房门,伸头看热闹,那天被秦昭然撞折肩胛骨的杀手,也混在人群里,帮衬着那人说话,“老郭,莫和这人一般见谅,不过是符堂主好心捡回来的,那天若不是符堂主留他一命,弟兄们早一人一剑,戳他十几个透明窟窿了!”
  那天这院里随着上山竞技的杀手们,听了这话,纷纷点头,嘁嘁喳喳议论开来,有那下作的,揪着姓郭的那句“勾搭别人”,咬住了小笛不放,浪声浪气的问他:“小笛,武轩逸才走了两个月,你就耐不住了?索性都是自家兄弟,便宜外人不如便宜了我,今儿你也来给哥哥解解乏?”
  秦昭然忍不住回头,见小笛吓的面孔煞白,双膝一软跪坐在地,不由沉了脸,也不言声,几步窜到那胡沁的人面前,左右开弓,赏了他十几个锅贴,嘴里还恶狠狠的:“我让你满嘴喷粪!”
  众人本是碍于堂规,不能随意动手,秦昭然这一开了头,早看他不顺的几人,趁机煽风点火,掇着院里的人一起教训他,指着法不责众,大家都动了手,便是下手狠些,治死了这人,符堂主也不能把这许多人都送去刑堂受刑,大不了教训几句,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院里的人几乎都聚在了秦昭然身前,个个摩拳擦掌,等着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小笛扶着膝盖,勉强支撑着站起身,见秦昭然已是撸着袖子,跃跃欲试,忙上前拉着他手,把他扯进后厨。

  浮光掠影(4)

  那天如果没有打出那几巴掌,会怎么样?
  秦昭然绕着小小的斗室转了无数个圈,慢慢顿住脚步,靠墙滑了下去,斗室上方开着狗洞大小的气孔,惨白的月光勉强挤了进来,洒在秦昭然的脚边,那脚仍趿着鞋,似乎这几天它的主人就没留意过它。
  被送进来面壁后,符堂主每天只让人送一次饭,堂里的人故意作弄他,送来的不是冷硬的馒头,就是冻成一坨的剩面条,秦昭然虽然不想自虐,无奈那些吃食实在难以下咽,只能原封不动的都堆在门边,着实被饿了几天。这一刻,秦昭然真切的体会到符堂主站在院子外冷冷甩过墙的那句话,“送他去面壁七日,泄泄他的火气!”
  他现在无比怀念武轩逸房里温暖的被褥,和小笛做的并不可口的热汤热菜。真是自已跟自已过不去,客随主便,刚到人家的地盘上,还没弄清楚状况就撒野,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只为了一时脑热,替小笛不平,替武轩逸担心,就差点把他那院里的杀手们都得罪光了,他以前可没这么冲动,做什么事之前,都会审时度势,量力而为,能迂回解决的争端,绝不把它升级为正面矛盾,那天却是一肚皮邪火,只想找人痛痛快快打上一架,几巴掌打的那人脸上开了酱油铺,眼见群情激愤,兴奋的直想放手一搏,这正要命的当口,院子外传来符堂主低沉的嗓音,“胡全礼,你去看看这院里怎么了?”
  他身边的人猛听这一声,像被放了气的气球,离的远的,早在听到这一声时,就悄悄溜回了自已的房间,其余的人也都退开了,站在他们几步远的地方,一个平板脸的花白胡子跨了进来,沉着脸环视一周,目光停在秦昭然和那个满脸血污的人身上,喝道:“丁大盛,出什么事了?”
  那人仍笼在秦昭然的出拳范围内,举袖擦了擦面上的血,扭过头脸上怨毒的表情已消失殆尽,“胡先生,我眼睛蒙了灰,不留神撞柱子上了,没事儿!”
  那花白胡子盯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终是没说出来,对着院子里伸头伸脑的杀手们道:“该干嘛干嘛,别看热闹了,散了吧!”
  丁大盛没有借机告他一状,秦昭然也能猜出几分缘由,却不愿意领他这个情,正想把事捅出来,那被他撞折肩胛骨的人已经跳起来,对着那花白胡子叫着,“胡先生,丁大盛那脸不是自已撞的,是被这个秦昭然打的,就为着丁大盛随口开了句玩笑,就把他打在这样,您瞧瞧,可有多狠呐!”
  那花白胡子怔了怔,看向秦昭然,见他正似笑非笑的撇着嘴,当即心中便有几分不喜,仍是无波无澜的问:“秦昭然,洛原说的可是真的?”
  自从小笛扯了他进后厨,就一直拉着他的手没松,听得这一问,忙拉紧他,不住摇着头,秦昭然没理会他,点了点头,“是,是我打的丁大盛。”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他嘴巴太臭,我帮他长个记性!”
  小笛听了他的回答,急的差点咬破了舌头,就要替他分辩,秦昭然又极快的加了一句,“我以为这聚承堂里,是靠拳头说话的!谁的拳头硬,谁就是对的!”
  那花白胡子看起来定力很好,之前听他们说话,连眼皮都没抬过,这时,也忍不住睁大眼睛,一脸错愕,墙外有人已带着怒气道:“我看你不是拳头硬,而是火气大,需要泄泄火……”
  从那小小的气孔,渗进一股油爆葱花的香气,秦昭然急急抽着鼻子,真香啊!历经两世,仿佛从来都不知道,油爆葱花竟是这么香,能这么迅速的勾起他肚里的馋虫,两腮的腺体开始急速分泌着唾液,隐隐又听到“嗤啦”一声菜下锅的声音,溅起的油烧得恰到好处,这菜炒出来,火候先是够了,若是再能带点锅气,那简直就是人间美味了!
  这斗室离他住的小院并不远,估计是小笛在做饭,秦昭然摸摸鼻子,自认倒霉的收回充满希望的目光,今天那顿饭已经有人送过了,两个干的像石头一样的馒头,一些长着绿毛的咸菜,外带一小罐生水。秦昭然看都没看,直接把它归到门边那一堆勉强可以称做食物的垃圾堆里去了。现在被外面食物的香气牵引,秦昭然只能很窝囊的承认,饥饿果然是瓦解意志的最好手段,处于饥饿状态的人,意志会更薄弱,行为也会更随心,如果……如果这时有人给他送些能吃的东西,他一定不会吝啬他的友情,会慷慨的接受那人的好意,并把他当作自已来到这个世上,结交的第一个好友。
  可月亮都爬到头顶了,也没半个人听见他强烈的呼唤,秦昭然叹着气把头埋在两臂之间,肚子又开始咕咕乱叫,这才过了三天,想到还剩下四天,他都要在无尽的饥饿里度过,秦昭然开始把念头转到他不愁温饱时绝不会主动想起的人身上——沫沫——指望借着想他,能忘记饥渴。
  这种时候,沫沫显然也不是他的救命稻草,一想到他,整个人除了感到饿,还相当的不耐烦,饱暖才能思□,书上说的一点也不假,那从没得到过回报的单相思,带给他的,只有说不尽的沮丧,扪心自问,和沫沫在一起的几年,他有什么时候是真正开心过的?
  小心翼翼的猜测,揣摩良久的接触,压制着心里真正的感受,陪他说着自已毫不感兴趣的话题,丧失了自我,每天从睁开眼睛,整个心思就都放在沫沫身上,现在问他能说出哪些甜蜜的回忆,他除了沫沫说过的冷笑话和沫沫的蓝球赛,再说不出什么。
  饿到极点,人变得虚茫起来,秦昭然的思想剥离了肉身,坐在那小小的气孔上,悠闲的抓着气孔上竖起的铁条,摇晃着身子,脚下就是那具年轻的身体,眼睛茫然的发着绿光,双手无意识的环着肩,借此抵抗饥饿和寒冷。
  很……落魄,也很……没有尊严……
  秦昭然在怀念食物的同时,严重怀疑起他对沫沫的感情,他从未动摇过的纯粹感情,似乎并没有他所想象的那么完美,如果他没有傲人的家世,如果他没有出众的相貌,他还能为了自已的爱坚持下去吗?如果……如果他像这样,委顿在泥淖里,失去健康、失去骄傲,平凡的像任何一个平凡人,过淡而无味的生活,他还会……他还能吗?
  门外传来拨动铁栓的声音,接着有人走了进来,带着一阵食物的香气,秦昭然极快的抬起头,那人站在门口,就着月光,大致能看清是符堂主,他身后跟着小笛,小笛的手里捧着木盘,那食物的香气正是从木盘里传来的。
  秦昭然除了那木盘,什么也看不见,两眼紧紧盯着,就等符堂主下令,小笛把那盘子端过来,他便可以大块朵颐了……
  “秦昭然,这三天想到什么了?想明白了吗?”符堂主第一句会问他什么,他早在进斗室时,就猜出来了,也为此想好了应对,此时为了一顿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更是不遗余力的点着头,“想明白了,堂规不可坏,堂主惩戒的是!这聚众打架斗殴的事儿,秦昭然是再不干了!”
  符堂主“咦”了一声,声气带着笑,“你竟会为了五斗米折腰?难道是我看错了你?”
  那木盘里的饭菜似乎还冒着热气,秦昭然有些急不可待,情不自禁的咽着口水,“符堂主,您想让我想明白什么,麻烦给我句话儿,我也好按您的意思,把事儿想明白了。这般冻饿我——别怪我说句冒犯的话——可真不地道!”
  “哈哈——”符堂主听了这话,竟极畅快的笑起来,小笛明显吃了一惊,严肃的符堂主,扯着嘴角正在大笑……是他眼花了,还是在做梦?
  秦昭然显然也吃了一惊,这个老头儿虽然长的像根雕,让他觉得死气沉沉又古板,可招揽他时那老奸巨滑的笃定,却让他记忆犹新,本来这老儿要关他七天面壁,他就觉着没那么简单,这下越发确定——这老儿定是要想法子算计他——暗里蓄起身体里仅存的力气,准备应付他随之而来的刁难。
  他眼里老奸巨滑的老儿却发了善心,挥手让小笛把盘子里的饭菜给他端过去,秦昭然再顾不得防备他,接过盘子搂在怀里,也来不及拿筷子,直接用手指抓起盘子里的菜,就手吃了起来。——确是小笛的手艺——一如既往的不怎么样,秦昭然自已都没意识到,他快饿死的时候,还有心思挑剔小笛的手艺。
  “你饿了三天,吃起东西虽然急迫,却无猥琐之态;掌掴他人,下手狠辣,也知堂规绝不容情,却敢作敢当;擅闯我聚承堂,破解几人剑阵时目光犀利,一针见血,后来见我方人多,立即作出不愿为敌的姿态,详加辩解以图脱身,秦昭然,知道我这三天都在想什么吗?”符堂主微微倾身,声音略有些低沉。
  秦昭然咬着馒头,差点咳吭起来——这老儿,果然没安好心——停了进食的动作,抬起头和他对视,那老儿平时没有表情的脸上,正不怀好意的挤着一丝笑容,秦昭然下意识的抽起嘴角——你吃的饱穿的暖,还能想什么?总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浮光掠影(5)

  你不及郭琛谨慎,不及洛原狡诈,也不及丁大盛圆滑!
  符堂主带着小笛已经走了许久,秦昭然一直倚坐在墙边,
  回味刚刚的对答,他被打昏带回来的那天,郭琛也在山上竞技,领教过他匪夷所思的出拳,也见识过他的速度,所以在那后厨和秦昭然打机锋,听出秦昭然明显带着敌意,不欲正面与他为敌,便转而侮辱小笛,带着隐晦的试探,和故作强硬的荏弱,由此可见郭琛是个爱惜羽毛的人。
  正如符堂主所言,郭琛很谨慎,没有必胜的把握,绝不会轻易挑起战端,爱惜羽毛的人,最是惜命,这种人做了杀手,执行暗杀任务,动脑多过蒙昧的动手,他能上得山参加杀手竞技,原因可见一斑。
  洛原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却最是爱耍心机,随口安慰郭琛一句,却勾起众人对秦昭然来历的回忆——这人只是被捡回来的,这人只是因为符堂主一句话,才勉强留下性命的——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半路出家的和尚,怎及得上他们,在聚承堂里根基深厚,又怎及得上他们,私底下有诸多盘根错节的关系,这样的人,堂里随便什么人都能踩上一脚践踏他!
  丁大盛不欲节外生枝,洛原却偏要把事情捅出来,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作祟,让洛原这般心急的要整治他呢?就为了那天他撞折了洛原的肩胛骨?
  再有就是那丁大盛,秦昭然轻轻叹息一声,垂下眼帘,看着自已那陌生修长的手指,这人还真当得起符老儿一句圆滑,以往他对这种人是敬谢不敏,他自已就做不到被人打了一巴掌,还若无其事装没事儿人,这聚承堂虽是个小小的杀手组织,却也是一汪浑水,平时风平浪静,碰上契机,微微有些动静,搅乱那一池水,便能看见那水下污淖。
  吃饱了饭,脑子也格外灵醒,秦昭然仍维持环臂抱膝的姿势,符老儿没说自已这三天想到了什么,反而当着他的面,评价起他和那三个人的差别,听得他一头雾水,看样子像是把他说的一无是处,可说那话时,偏又带着一脸欣赏,好像看见一块绝好骨头的狗,双眼泛光,面部表情怪异的扭曲着,看着就让人心惊。
  秦昭然装作不明白他的意思,吃完了盘子里的饭菜,朝小笛面前一递,“还有没有了?我没吃饱!”
  那时,他似乎能听清符堂主乱了的呼吸,幸好小笛乖巧的接过盘子,转身看向符堂主,那符老儿脸上慢慢又浮上笑色,“秦昭然,昨天堂里接了一票买卖,客人出高价买雎阳府府尹身边幕僚的首级,这趟就便宜你了,记着把活儿做细!我最瞧不上别人干活毛燥,尤其是这种手艺活!”
  ……这种手艺活……手艺活?
  秦昭然愕然良久,直到那老狐狸出去,小笛关上铁门时发出咣当一声响,他还没完全消化那一番话,这是给他分派任务吗?怎么什么信息都不给他,他连那幕僚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更有甚者,他连雎阳府在哪儿都不知道,这不是鸭子上架吗?
  第一次听人把杀人称为手艺活,还交代他把活做细,还说看不得别人做活毛燥,秦昭然几乎为之绝倒,这符老狐狸,真不知他做起这手艺活是怎么个讲究法儿?噙着马丁尼,拿着切肉刀?
  下半夜陡然寒气袭人,又降温了,秦昭然瑟缩在墙根,一门心思和寒冷抗争,脖子里一凉,忙抬手去摸,只摸到一星水迹,秦昭然抬头看着上面的气孔,外面点点细小的白芒飘洒进来,是下雪了!
  连天夜雨逢屋漏啊!秦昭然更努力的缩起身子,刺骨的寒意使他格外清醒——就这样格外清醒的接受寒冷的凌迟——他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秦昭然发誓,他再不想寻短见了,活着多好——当然能自由的活着更好——可以美食华服,可以香车美人……最起码,若能自由的活着,这一刻他肯定是躺在温暖的被窝里……
  外面万籁俱寂,空茫的反而有种低频的蜂鸣,秦昭然垂头坐的太久,脖子上的肌肉有些酸痛,抬手去揉,手臂也有些麻麻的不过血,举了一半,又颓然垂了下来,难受的他直咧嘴,正无比难堪的时候,铁门被人轻轻打开,极小声的问他:“秦大哥,你睡了吗?”
  秦昭然没好气的说:“这么冷的天,我怕睡过去,明天就醒不过来了!”
  那人跌跌撞撞的靠了过来,展开手里一团影,覆在秦昭然身上,秦昭然猛的打了个寒战,——啊,是棉被!小笛给他送了棉被来!
  “你怎么来了?仔细被那老狐狸发现整治你!”秦昭然有些自鸣得意,这许多天,他已经能拿住腔调,说的话也是盎有古意。
  小笛没听明白,见他一脸促狭,一下醒悟过来——他所说的老狐狸,竟是指符堂主——吓的急忙扑过去,捂着他的嘴,“秦大哥,可不敢乱叫,堂里规矩大,若是给胡先生听到你这般目无尊长,定会使人拿了你去鞭打。”
  他的手指碰上秦昭然的嘴唇,凉凉的有些僵硬,秦昭然裹紧棉被,握着小笛的手,把他拖到身边,“小笛,来,陪我说说话,这里除了我,连半个会出气的都没有,都快闷死我了!”说着,用棉被把两个人都围了起来,小笛僵了一下,顺从的和他一起并肩坐好。
  “那郭琛和丁大盛没去找你麻烦吧?你……”他还是放心不下,想解释那天丁大盛的话,又不知从何说起,犹豫了半天,“那两个人就是疯狗,逮谁咬谁,你别往心里去,武轩逸……”说着说着又卡壳了,秦昭然异常尴尬的揉着被面,怎么说呢?说武轩逸对他没那个意思——这不明摆着睁眼说瞎话嘛,再说万一人家武轩逸回来,向小笛表白,他岂不是无意间做了恶人,可直接把武轩逸的心思抖落出来,他却也是说不出口,秦昭然为难的搔着头,他自已那摊子事都处理不好,又谈何助人?
  小笛却是乐呵呵的拍着他的手,“秦大哥,你不用说了,我明白的,轩逸平日对我很照顾,见不得院里那些人欺负我,再加上他性子直脾气暴,私下里得罪了不少人,他这一走,别人拿我作法也是该当。”
  秦昭然转过脸看着小笛,难道他猜错了?小笛怎么叫的这么亲热——轩逸——听他叫别人,都是诚惶诚恐的陪着小心,独独武轩逸从他嘴里叫出来,显得亲切非常,“小笛,你觉得武轩逸这人怎么样?”
  谈到那个平日很关照小笛的人,斗室里一直萦绕着的若有似无的悲苦立时被冲淡了,小笛声音细细的,“他是个好人,我竞技时被人误伤了双手筋络,失了武功,别人都当我是个废物,只有他,瞧着我们昔日一处学艺的情谊,处处回护我……”
  秦昭然听了一半,急急打断他,“你……你以前也是这堂里的杀手?”
  小笛点点头,仰着脸凝视斗室上方的气孔,“我和轩逸都是被胡先生捡回来的孤儿,一起随他学艺,都怪我学艺未精,上山竞技时被人误伤,胡先生怜我残弱,就让我在堂里做名杂役,换口吃的!”
  斗室里再度弥漫起悲苦,秦昭然又沉默的屈膝环臂,有些呐呐的,“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你……你怎会是废物,每日挑水、劈柴、生火做饭、浆洗衣物,忙得一时也不得闲,若离了你,武轩逸那院里的杀手,只怕会脏死臭死饿死渴死呢!”
  “秦大哥,你真有趣!”小笛笑着,天真的小脸上满是兴奋,“原先,我还有些怕你——你和这堂里的人都不一样,那些人就是恶狠狠的骂我,我也只是嘴上怕,其实并没往心里去,可对你,却是打心眼里有些怕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你待人总是和和气气的……”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生怕秦昭然笑话他。

  浮光掠影(6)

  院外有人响亮的敲着锣,是符堂主召集众人去刑堂,秦
  昭然正浸在木桶里,眯着眼睛盯着桶里升腾起的袅袅白烟发愣,小笛提了桶热水,急冲冲的的推门进来,“秦大哥,符堂主召集堂里的弟兄去刑堂,咱们快些去吧!”
  秦昭然慢吞吞的扶着桶沿站起来,刚从那一方斗室里出来,本想好好洗个澡,去去霉气,这符老儿又整什么夭蛾子?
  夜风习习,檐廊下不知谁挂的一串铜铃,细细碎碎的碰撞在一起,为那肃穆的刑堂添了几许空灵的清响,刑堂四角的柱子上点着的几面巨制灯笼,秦昭然莫名觉得那灯笼有些突兀,想问小笛,可那孩子自打进了这刑堂,就一直低垂着脑袋,看着自已脚下的方寸青砖,幽的眸子氲着氤氤水气,显得茫然无措。
  秦昭然不解的扭过头,放眼望去,满堂都是鸦鸦的脑袋,堂上高台旁站着个白衣人,正把双手浸在铜盆里,慢条斯理的清洗,洗完早候在一侧的总角小童,立时递来一方雪白的帕子供他擦手,那人的神情全专注在自已的一双手上,完全无视堂下那许多压抑着呼吸的堂众,秦昭然本是不明所以,可盯着那人看得久了,竟慢慢也觉得有些喘不过气——这片刻功夫,他也和众人一般,本能的压抑起呼吸来。
  山风穿堂而过,那几面巨制灯笼微微摇晃起来,秦昭然后背猛的一寒,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了上来,汗毛都乍了起来——怎地有种鬼气森森的感觉?——环顾四周,众人也都是一副惊惧疑惑的神气,小笛更是不自在的扭着身子,手背在身后,扯着自已的衣襟,原来并不只是他自已感到了阴森。
  秦昭然更仔细的观察小笛的面部表情,这孩子眼神有些游离,人在紧张的时候,是控制不住自已的目光的,小笛更是下意识的转着眼珠,把这堂里上上下下都瞟了一遍,惟独——惟独不敢看那巨制的灯笼,这灯笼定是有什么古怪!秦昭然正胡思乱想着,胡全礼那机械的声音干巴巴的传来,“堂主,刑堂已经备好了,请您观刑!”
  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秦昭然觉得符老狐狸其实并不像狐狸,而是更像狼——孤独、残忍、狡诈——他那浮肿的眼睛里,透出浅层的,能为人所见所感的,已经让人不寒而栗了,更别提那幽浑浊的眸色里,潜藏的东西。
  高台上那个盯着自已的手,摆布了半天的人退到一边,符堂主穿过人群,站在高台下,他个子不高,走起路来不丁不八,平凡的不能再平凡了——如果把他撒到人堆里,恐怕要颇费一番功夫,才能把他找出来,可这时,他一步一顿的从堂中众人身边穿行时,仿佛露出了寒芒的利刃,这寒芒照到哪儿,哪儿的人就会马上低下本已低伏的脑袋,直到那道寒芒移走,那些人仍是不敢抬头,却斜着眼睛,追寻着他的身影,像眼睛里只有主人的小狗,秦昭然忽然有些明白,这符老儿就是聚承堂的灵魂,他在杀手们心目中,不仅仅是堂主,更是精神上的主宰!
  这才是御下之道!
  秦昭然情不自禁拿自已和他对比,他自已是个纯粹的商人,和公司那几千号员工,只有雇佣关系,也就是说,人家只是冲着每月十五号那打到银行卡里四位数或五位数的人民币,才恭敬的叫一句“秦总”,他能操纵的,除了物质还是物质,符老儿是怎样玩弄的心术?要知道,最不可测的便是人心……
  “……你到底是不是人?你知不知道,你这样随心所欲的玩弄别人,别人也是会痛的!”
  像有道闪电刺入了颅内,沫沫的声音清晰的响彻耳际,秦昭然按住眉心,揉着那一处忽然皱起来的山峦,穿堂风呼呼的灌进脑子里,人头攒攒的大堂,忽然死寂一片,似乎众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秦昭然拼命拉回思绪——他不想再沉湎在过去的回忆里,被那些决绝的话,刺上一刀又一刀,可……
  沫沫,秦昭然低低的喟叹着,我这有意为之,你觉得伤心失望,觉得受了伤害,但愿你终会认清那是朋友无伤大雅,充满善意的点醒,友情仍是友情,即使我不在了,那些往日美好仍会活在你心里,你还会相信友谊,你还会记得,曾经有那么一个人,说话尖酸刻薄,行为乖张激进,只是为了用最激烈的手法,逼你看清楚的本质,怕你泥足深陷,怕日子久了,感情深了,你会受到更大的伤害,但愿……但愿你想到我时,会偶尔露出温柔伤感的微笑,然后大笑着向你身边的朋友宣称,曾经有那么一个人,是那么笨可又是那么值得信赖的朋友,是可以相交一辈子的好人!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唤醒了秦昭然,他没急着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反而立即扭头寻觅小笛,那孩子仍站在他身边,小脸煞白煞白的,鼻孔急速翕动着,垂在身侧的拳头捏的铁紧,大拇指的指甲深深陷在食指的皮肤里,那皮肤周围已经泛起了青紫。
  又是心到手到,秦昭然怜悯的看着小笛,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就快要击挎那孩子了!他毫不犹豫伸手握紧小笛,那孩子不防他忽然出手,竟惊跳了一下,对上他关切的目光,才慢慢稳定住情绪。
  从高台上传来的惨叫一刻也没有消停过,间或掺杂着撩水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秦昭然握着小笛的手,使劲捏了捏,缓缓抬起头,那高台上必定是正在上演什么血腥暴力的戏码,刚才胡全礼那句“请您观刑”,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他对人的生命有着本能的敬畏,可这里却是个强权世界,多数人会以种种理由,对与之意见相左的少数人,实施名为维持正义实为倾泄私欲的法律,他不愿意看,不仅是不赞同,他更怕看得多了,他也会变成这群人中的一个,成为这些施虐者中的一个。
  他天生流着暴力的血液,在法制社会都是信奉强权至上,更何况这本就充斥着暴力强权的世界,虽然他只来了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却发现比起原来的社会,他更适合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人与人之间能以一种血淋淋的方式,更直接更主观的强调绝对的控制。
  对生命的敬畏,来源于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和周围耳濡目染的人文环境,人权神圣不可侵犯,可在这里,只要你比别人强,你就可以主宰他人的生命,这绝对是诱惑——人人都是虐待狂,特定条件下,人的内心里蜇伏的暴力因子,在得到诱导和满足后,他们是不吝于做一个施虐于别人的虐待狂的,甚至还会乐在其中,这就是人的劣根性。秦昭然实在不敢保证,自已会是个意志足够坚强到,能抵御这种诱惑的人。
  高台上那白衣人风姿卓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手里忙活的事儿,却使那笑容有些扎眼,冲淡了笑容本身传达的愉悦和友善。
  委顿在他身下的,是具血肉模糊的人体,随着他右手那把柳叶薄刀的挥动,左手轻盈的掀下一点薄如蝉翼的皮肤,被他施刑的人正无比清醒的瞪着眼睛,伴着他落刀的快捷,是那人即时响起的尖叫,皮肤下红彤彤的毛细血管被撕裂、剥离,那人越发的像个肉团了,秦昭然用比行刑人更冷静目光注视着整个操作过程,不像小笛那样恐惧,看着那些血肉,也不恶心,还在不住庆幸——幸好不是把这人开膛破肚,否则这么大的块头,这人肚子上的脂肪一定不少,那些黄澄澄的油脂才是最让他恶心和恐惧的。
  行刑人中途停了下来,他身边亦步亦趋的小童,紧捧了铜盆送到他手边,那白衣人吁出一口长气,带着令人不快的成就感,又慢条斯理洗起手来。
  那个正被他行刑的可怜人在他眼里,可能和一块上好的猪肉没什么区别,他只会带着屠夫挑剔的眼光,把这场能给他带来精神饕足的剥皮盛宴进行下去,那一声长吁,是对自已手下即将展现在众人面前的完美作品,提前泄露出的自得。
  剥皮没什么好看的,反而是这个人在整个过程中展现出的种种表情,引起了秦昭然的兴趣,本我已浮现在自我之上,这种时候更容易看清一个人的真性情。随着动作的下移,那白衣人已渐渐进行到那块猪肉的下半身,那漆的眸子里,极快的闪现出一丝嫌恶,秦昭然险些“哈”的一声笑起来,这人不是同好,算是世人眼中的正常人——对同性没有兴趣!

  浮光掠影(7)

  剥皮,尤其是从活人身上剥皮,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可怕,除了那苟延残喘的活人,时不时惊乍着发出凄厉的惨叫,其实那整个过程,还是挺……挺赏心悦目的。
  白衣人的动作从容优雅,刀法娴熟,看得出没有浸淫十数年的功力,是不可能把那层表皮和下面的真皮以零点几毫米的差距剥离的,那刽子手就像是午夜十二点,坐在镜子前削苹果的小女孩,力求保持那张皮子的完整和鲜活,秦昭然无意间瞥见高台旁的灯影下,立着个巨大的灯笼龙骨,里面纵横交叉的篾条,已编出了雏形,只等给这龙骨罩上一层外衣,一个诡异华丽的巨制灯笼,就可以崭新的挂在刑堂的柱角了。
  “聂,聚承堂已有近两年没制过人皮灯笼了,你倒是机灵,不愿堂里废了这条刑罚,忙不迭的就要以身试法,怎样?这剥皮的滋味如何?”
  秦昭然啧啧赞着,真是人不可貌相,那白板胡全礼居然也有如此风趣的一面,不知那聂会不会更风趣,被人剥成肉团,还能面不改色的笑骂回去?
  “胡……胡先生,”那聂有气无力的缩在地上,浑身鲜红的嫩肉颤颤巍巍的撞入众人的视线,模糊的五官,勉强可以看清有个色的孔洞正在抖动着,“求你给我个痛快吧!”
  “哈哈——”那白板胡全礼仍是面无表情,却畅快的笑起来,声音里却殊无欢意,“丁大盛,你来告诉他本堂戒律!”
  丁大盛站在大堂最南面的柱子下,闻言慨声道:“本堂堂众不得以下犯上,背叛堂主;不得泄露堂中机密;奉命行事,恪遵毋违;……不得自相残杀;……叛堂大罪,决不赦赦……”
  “叛堂大罪,决不赦赦!”胡全礼打断他滔滔不绝的背诵,“这叛堂大罪,如何刑处呢?”
  丁大盛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答:“剥皮挖心!”
  回答的斩钉截铁,高台上那个肉团,强忍着剧痛听完他前面的长篇大论,待到胡全礼问他如何刑处,已是止不住的抖起来,再到那句“剥皮挖心”,想着那剥皮之苦已是零碎受尽,这挖心之痛,只怕是再也承受不起,虑及刑罚的残酷,竟拼着最后一丝力气跳了起来,不顾束缚着手脚的绳索,冲高台一角的圆木立柱撞了过去……
  台上忽生奇变,台下众人只来得及“啊”了一声,眼前穿花般拂过一道白影,再定晴看时,台上即没人血溅五步,也没人获救逃脱,那白衣人立在聂身边,轻轻掸着袍角,他那小童手中的铜盆里,已多了团红艳艳的物什,细细看去,那物什还突突的跳着,聂已是双目暴睁扑倒在地,眼眶里只能看见色的瞳仁,和那一身血肉形成其强烈的反差,堂间仿佛又吹过一阵鬼气森森的阴风,秦昭然掌心握着的那只干瘦小手痉挛着,秦昭然也是渗出一身冷汗,掌心立时潮潮的,说不出的粘腻。
  不知谁给他换了一盏绢纱宫灯,有只丑陋的蛾子飞了进去,扑楞着翅膀,却找不着出路,在那黄绢蒙面上,印下翩翩剪影。
  秦昭然拿下灯罩,挥手那只蛾子,蛾子棕褐色的翅蠓,扑洒下许多粉末,抖落在桌上,立时就是一层浮尘。小笛面色仍是有些青白不定,可看见那蛾子时,却稍稍有些缓解,秦昭然以为他喜欢这东西,伸手捏住了放在他面前,“给,拿回去夹在书页里,可以保存的长久。”
  “呵呵——”小笛终于难以可贵的露出了笑脸,“这蛾子丑死了,我才不要把它夹在书页里,没得糟蹋了我的书!”
  秦昭然搔搔头,拿层棉纸把那蛾子包起来,推开窗丢了出去,“我还以为你喜欢这东西呢,本来嘛,我也瞧着它长的丑怪,待到春暖花开时,不知有多少颜色各异、体态轻盈的蝴蝶,比它这蠢头蠢脑的样子可好多了!”
  小笛耸耸鼻子,小小少年的青涩中流露出可爱的俏皮,“其实我最怕这东西了,”目光停在灯笼外的山水画上,渐渐飘忽起来,“以前我和轩逸住在一间小屋,有一日我起的早了,在院子里练剑,轩逸醒来时,见桌面正中间趴着只硕大的蛾子,也以为是我有意留下来,就拿薄薄的玉板夹起,仍放在原处,待我练完剑回来,提了茶壶就要喝水,被那个毛绒绒的东西吓了个半死,险些扔了茶壶呢!”
  他脸上慢慢浮上红晕,笑弯了腰,总算摆脱了那血腥刑场留下的阴影,秦昭然不愿让他再想起那一幕,也跟着笑道:“原来你怕这些虫子,真是想不到,我看你平时那故作老成的样儿,还道你这孩子在堂中千锤百炼,已成就一身铜皮铁骨,谁成想……”谁曾想,竟这般孩子气!这句话在心里默默打了个转,没有宣之于口,秦昭然罩好灯笠,拿了只青布钱袋扔到床头,又翻找出他少得可怜的两套衣服,打了个布包,一切准备停当,抬头就看见小笛好笑的模样。
  “秦大哥,你就带这些东西下山?”
  “我只有这两身衣裳,钱袋里是那块玉佩,若是我急需钱用,也可当了以解燃眉之急。”
  “就这些?”小笛过来拨弄着他的行李,“就只有这些?”
  “还有什么?我又不是专业杀手,哪知道哪些要带哪些不要带!”秦昭然咕嘟了一句。
  “你用什么兵刃啊?”小笛提高了嗓门,“这次你是去睢阳府府尹的宅第,取他府上幕僚的首级,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剑是双刃,利于刺削;刀是单刃,利于砍斫;枪杆长而瘦削,利于远距离戳袭;匕首短小精悍,是近身肉博的不二选择。
  秦昭然最终选了把柳叶小刀,是武库里最不起眼的武器,对白板和老狐狸不断暗示的那柄吹毛立断的宝剑视若无睹,小笛跟在他身后,急不可耐的扯扯他的衣袖,把那柄宝剑堂而皇之的递到他面前,“秦大哥,用这个吧!你选的那柄小刀可以带着以防万一,真动起手来,还是剑的用处大些!”
  秦昭然看着他认真而专注的小脸,破天荒的有些脸热——小笛说的这些他都知道,可……可他不会用剑,对自已的拳法,又很有信心,只是众人都习惯性的以为,出去执行任务,又是刺杀任务,是一定要带着利器的,如果他说,他更习惯于用拳头解决掉对方,只怕他们会不以为然吧,先不说兴致盎然的老狐狸,皮里阳秋的白板,单单是小笛,就不会任他拿自已的性命开玩笑。
  他是个独立性很强的人,不喜欢别人过多的插手他的事情,但单纯的小笛,以一种纯粹关心的姿态为他张罗起兵器时,却让他心中莫名的柔软起来,想要板起的脸色,在看到小笛额角微微的汗意时,缓成汩汩春阳。
  接过那柄剑,秦昭然走到武库门口,“铮”的一声拔出长剑,那剑比看起来要长的多,秦昭然一时托大,伸了满臂,也没能把剑全都抽出剑鞘,有人在门外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拊掌道:“我见过那么多人拔剑,就数你动作最生疏,连剑有多长都估不出来……这么急着挑兵刃,接活儿了吗?”踱到秦昭然身边,按了按他的肩膀,“自求多福吧!”
  是那白衣行刑人!秦昭然被他那双手按到肩膀上,饶是他胆大包天,也心里寒了几分,肩膀上的重量,不像是来自一条没几斤重的臂膀——倒像是来自一团模糊的血肉,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近的接触刽子手,这人已经完全不是那晚的作派,满脸和旭的骄阳下,带着坚若寒冰的阴气,这时他的眸子里,渗透出的是融融暖意。
  剔除了他那似乎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这人长的倒是儒雅俊秀,此时更是像个文士,彬彬有礼,温良端方,见秦昭然下意识的缩了缩,也不以为忤,一笑收了手。
  符老狐狸也笑了,“是有人要自求多福,只不过——”捻着胡须,双眼贼亮的盯着秦昭然,“那人绝不是秦昭然!”

  浮光掠影(8)

  完美……还算完美的第一次。
  当睢阳府那位幕僚徐阮被他掐住脖子按在地上时,秦昭然惊奇的发现,那位只见过两次的白衣行刑人,竟留给了他不可磨灭的印象,以至于,他也是以一种看待上好猪肉的眼神,注视着身下的猎物。
  那徐阮被他按倒的一刹那,双眼弥漫起恐慌的神色,没有拼命的挣扎,只是顺从的伏在地上,昭示他的无害。
  不反抗的猎物,绝对的无趣,当然,也让人没有兴趣,做出更多实质性的伤害,秦昭然反手迅速抽出背在身上的长剑,架在那人颈上,就要顺势一旋——那人的眼睛都瞪出眼眶了,夹紧了脖颈,徒劳的想保护自已免于被戮。
  这个时候,他的第一个猎物在想什么呢?他住的偏院,离府尹戒备森严的内院很有段距离,外围的偏院,侍卫们隔半个小时,才能巡逻一次,秦昭然是觑着侍卫巡逻过后,才跳进院的,所以,他若是想指望着侍卫们施救,是一点机会也没有的。
  秦昭然长久的注视,令他的猎物不安的扭动了一下身子,寒光凛凛的剑芒仍贴在颈侧的大动脉上,无论是生理和心理上,那种刺刺的戾气都是让人难以忍受的,徐阮舔了舔忽然干涩的嘴唇,“好汉,是谁要买我的命?我多给你一倍的价钱,你……”话没说完,急忙闭上嘴——那个衣人,本来给人纯良无害的感觉突的变了,像出了鞘的宝剑,再也藏不住剑身的锋芒,浑身散发出浓浓的不善,只有眼睛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忍。
  徐阮不肯放过这最后一点机会,拿钱收买不来,便想动之以情,“好汉,我死不足惜,只是家中还有双目已盲的老母,我尚未娶亲,除了老母,再无亲人。若是早去了,我那老母,怕是也活不成了……”
  这一点,他倒是没说谎,秦昭然到睢阳府已有五日了,街头巷尾,茶寮酒馆间,早把这徐阮打听的清楚——固安人士,中过举,颇有些才情,自已屡试不第,替人作枪手,却是一考一个准,在京城踌躇了三年,浪费了大好时光,只是为人作嫁,逐绝了入仕的念头,回乡时偶遇睢阳府尹,被他延请入府,又把瞎眼老娘也接来安顿,他的人生,充满蹉跎和无奈,却是再普通不过。
  小笛告诉他,下手时要快,得了手跑起来更要快,不给自已犹豫的时间,才能顺利完成任务。秦昭然倒拖着剑,费力的斩断徐阮脖颈处的骨肉筋脉时,不禁暗暗埋怨——小笛只告诉他下手要快,可没告诉他,这从人身上斩下个零件,竟是这般涩钝,他又没学过解剖学,对颈骨的构造不是很了解,刚才一剑砍到骨头上,险些倒崩了剑刃,所幸切断了徐阮的声带和气管,这块倒霉充当他试验品的猪肉,当下从伤口汩汩涌出大量的鲜血,人只吊着最后一口气,绝望茫然的看着秦昭然,秦昭然赧然垂下头,愧疚的抽出剑,加快动作,割下首级后,拿布包了,顺着早探好的路线,翻墙跳了出去。
  奔至约定的小巷,堂里的同伙早候在一侧,不言声的接过他手里还渗着血的布包,闪身缩进深的夜色中,秦昭然因为第一次执行任务,有些紧张,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这时顺利得手,猛的松了口气,肚子立时不争气的咕咕乱叫起来,沿着小巷里布满淡淡苔色的青石板路,走出巷口,外面有条街道,夜越发沉了,这都快后半夜了,到哪儿弄点吃的去呢?
  秦昭然搂着肚子,一步一顿,不住希翼的盯着路两旁的店铺,哪怕……哪怕有个卖馄饨的,也能解了他这一时难忍的腹饥,可街上惟一一处透出灯光的地方,是家棺材铺,里面的伙计正紧着一具上等紫楠木棺材,一个不足十四的孩子,强睁着快要粘在一起的眼皮,一层层给那棺木上着漆。
  那条街走到头,秦昭然投宿的小店已近在眼前,他悄没声息的进了偏院,后院的上房昨天被人包了下来,那人出手阔绰,进店便打赏了伙计一钱银子,那伙计得了甜头,这一整天有事没事都要去后院转上一圈,盼着那人能吩咐些事情让他去做,也好再捞些好处,对店里的其他客人,远没这般上心,店里伙计的注意力全被集中在后院那人身上,也给秦昭然带来了意料之中的好处——可以在这偏院自由进出,不怕被人发现他行踪诡异。
  推开房门,提起茶壶灌了起来,腹中着实是饥渴难忍,不如先喝饱了,勉强对付一宿,到得天明再找吃的。
  这小店里的茶,充其量也只能算得上是茶末,秦昭然对喝茶并不是很讲究,只要味道还过得去,便是一通牛饮,可沫沫却最是爱茶,每天午后,都会泡上一杯祁门红,那茶香气无俦,清高而长,以往他总能从沫沫身上,嗅到一股似兰非兰的清鲜淡香,原以为是沫沫的体香,后来才知道,那是祁门红的独有香气。
  现在混和着粗枝滥造茶末味道的,是秦昭然身上的血腥气,虽然他很小心的没让血溅到自已身上,可拖曳着利剑,斩断徐阮血脉时,仍是觉得浓稠沉郁的血,沾了自已一身,粘在皮肤上,似乎拼了命的要钻到他的身体里,秦昭然徒劳的检查着手脸是否留有血迹,拿袖把脸擦了一次又一次,好容易觉着脸上没什么了,后背又粘腻起来。
  第一次杀人的经历,绝称不上愉快,反而令秦昭然从此染上了一种怪僻——每次杀过人后,就要立时泡个热水澡——他觉得,猎物的血,像蛇一般肮脏污秽,能带给人极度不适的感触,而他接的任务里,买家经常要求取了目标的首级,这样,秦昭然只能往返奔波于不得不为和嫌弃之间。
  天边鱼露白时,秦昭然起身收拾好了布包,出来短短几天时间,已经有些想念堂里那些伙伴了——是的,老狐狸和小笛,对他亲切友好,对一个孤魂而言,温暖是最无力拒绝的礼物。
  钱袋里还有些碎银子,是那个行刑人塞给他的,当符老狐狸说出那句对他吹捧备至的话时,行刑人讶然半晌,默默跟在他身后,看清他那些行李后,摸出些银子,一定要让他收下,小笛忙翻出他的青布钱袋,正要把那些银子放进去,秦昭然一抬手止住了他,举起那块通雕玉佩晃了晃,“我下山当了这块玉佩,手头自然就宽松了,多谢你的一番好意,只是,这银子我真的用不着。”
  那人接过他的玉佩翻来覆去的观摩,挑起唇角笑了:“秦昭然,你现在这副落魄样去山下找当铺当这么名贵的玉佩?万一山下的城镇发生什么窃案,当铺掌柜的立马就会使人把你押到衙门里去,你信也不信?”
  秦昭然还没想明白其中的关节,小笛已是听的真真切切,唬的一把抢过那玉佩丢到床上,把那白衣人给的银子塞进秦昭然的钱袋里,“秦大哥,这银子就当是华大哥借你的,等你带了目标的首级回来,胡先生会按客人付的酬金,分你一份,那时你再还给华大哥好了!”
  姓华的白衣人笑眯眯的望着小笛,“你这孩子倒是机灵,比这块木头灵醒,本来嘛,我吃饱了撑的,见人就送银子?你去问问这聚承堂里的人,我华旭笙什么时候干过赔本的买卖?”
  听他的口气,似乎不止是借银子这么简单,秦昭然吁了口长气,他最怕别人表现出毫无目的的热心,既然这华旭笙有所图,那就好办了,“华……”含糊了一下,闹不明白,要怎么称呼他,“待胡先生给了我银子,我加五厘的利还你钱!”
  华旭笙睁大了眼睛,随即又一派安然的坐到凳子上,自顾自斟了杯茶,呵呵笑着:“你这人倒是大方,借了银子还五厘的利,不愧是场面人,既然你这么爽快,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昨儿我刚得了只獐子,等你回来,让小笛给咱们烤了吃!”
  一口喝尽杯中的茶,站起身要走,又顿住也不回头,声音里透着笑意,“你可以跟着小笛叫我华大哥,可别华……华……的叫,我最怕花!”
  秦昭然用眼神询问小笛,小笛忍着笑,悄声告诉他:“华大哥一碰到花瓣,浑身就会起红疹,所以与花儿无缘,就是听见人家说起花儿,也会好一阵子不舒服。”

  浮光掠影(9)

  是做个有头脑的杀手,还是杀人机器?
  老狐狸告诉他,那个徐阮一生命运乖舛,可为人却极尽孝道,平日里徐家母慈子孝,最是邻里交口称诵的楷模。同时,这个徐阮待朋友义气干云,对恩主忠心不二,实在是个难能可贵的好人。
  老狐狸说这话时,面无表情,那双蕴含着深邃含义的浑浊老眼,像清可见底的小溪,没有任何自身的感情,只是忠实的反射着印入波心的影子。
  秦昭然不禁皱起眉头,人都杀了,首级也取回来了,这老狐狸现在再来告诉他,那徐阮是个难能可怪的好人,有什么用?死了的活不过来,既然做都做了,这会儿后悔也没用,如果真是觉得过意不去,不如想想如何善后,比如:派人好生照料徐阮的老母。
  老狐狸接触到他疑惑不解的目光,习惯性的捻捻胡须,注视着外面茫茫夜色,沉默下来。时间好像凝固了,秦昭然自从听他亲口说徐阮是个好人的那一刻起,心里便仿佛梗了根刺,那个好人,曾经以一种绝对示弱的姿态伏在他身下,求他留下他的性命,只因为担心老母无人照料,晚景凄凉,甚至早早跟着他去了。
  是他亲手倒拖着剑锋,费力的斩下那个好人的首级,只为了换取买主手中那点报酬——为了那么点报酬,他就亲手把一个无辜的好人送上了祭坛……无辜?他怎么能确定那个别人眼中的好人就是无辜的呢?
  秦昭然陷入自已混乱的思绪,做杀手不就是出卖自已的杀人技巧,向买家换取报酬的吗,一个杀手应该有自已的操守吗?
  符老儿难得正经的咳嗽了一声,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秦昭然,如果你事先知道这徐阮是个难得的好人,可你又接了这票买卖,你是做还是不做?”
  秦昭然迷惑了,这不是经商,一个决策最多关系几千万乃至上亿元现金的损失,却无关人命,这里却是血淋淋的人命教训,做还是不做?如果他明知道,他是做还是不做?
  虽然迷惑不解,可秦昭然毕竟是秦昭然,当断不断,不是他的风格,昂起头一脸正容的回答符老儿的问题:“如果我就快饿死了,而杀了他,可以换来裹腹的食物,那么,我会做!”
  符老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秦昭然抢在他前面说道:“可如果我不愁温饱,杀了他,与我获利不多,可与他,却是家中的两条人命,那么,我不做!”
  符老儿身边的胡全礼忍不住插嘴:“你不做,自有人做,那时他终归要死,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你亲自接手,还可保证让他死的不必那么痛苦!”
  秦昭然斩丁截铁的回道:“既然他的仇人恨不得他死,那两个人必定有个为什么结仇的缘由,万事总有因果,我管不了那么多,只是我的原则不会变!”
  符老儿总算略眨了眨眼,这一大串绕口令似的对白,听得堂中的三人都有些心力交瘁,秦昭然心里有些了悟,聚承堂发展到今天,堂众良莠不齐,新起的一批杀手,又是青黄不接,符老儿毕竟不是完人,身边虽有一众忠心的老下属,可有句老话,凡事盛极必衰,往日急速膨胀发展,忽略了堂中许多潜在的问题,现在微露颓态,这些问题就成了伏在一旁,随时准备反噬的危机,那个做有头脑的杀手,还是杀人机器的问题,恐怕也正是符老儿最近一直在思索的问题。
  山下的坤青朝风雨飘摇,正值多事之秋,幼主、宦官、权臣、起义,每一条都是在那垂死的骆驼身上加的稻草,动荡的时局,也促进了暗杀业的蓬勃发展,聚承堂正是抓住了这近十年的好光景,迅速站在了杀手业的风口浪尖上,可这种虚幻的光辉前景,就像立足不稳的积木塔,随便动摇一根微不足道的柱石,都有倾刻崩塌的可能。
  秦昭然也随着陷入了沉思,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坤青朝只怕是即将开始多灾多难的历程了,可……这天下分分合合关他何事,便是这聚承堂的兴衰荣辱又关他何事,先做好他杀手的本分,坚持好他的原则,让自已吃饱穿暖了才是正经事,至于那些天下大事——天底下有那么多侠义之士前仆后继,有那么多大好头颅等着藏送,有那么多鲜血等着挥洒,也不差他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卒子。
  快天明时才被老狐狸不情不愿的放回去,秦昭然一路呵欠连天的回了自已的小屋——或者是他暂居的武轩逸的小屋才更为妥贴,还没走近,就发现门是虚掩着的,而且屋内好像还有谁哽咽着在说着什么……
  秦昭然大马金刀的一把推门进去,随手把木门关紧,伏在床边低声饮泣的,果然是小笛——他听见那模糊的哽咽着,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小笛。
  小笛闻声回头,两只眼睛哭的红肿了起来,晶莹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随着他缓慢的眨眼动作,慢慢滴落在面庞上,秦昭然悄悄在袖里握紧了拳,脸上带着痞痞的笑问:“小笛,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院里有人欺负你?”
  话题转的很快,他能猜到的第一个理由,就是小笛又被人欺负了,可小笛却摇了摇头,又自顾自伏在床边抽泣起来,秦昭然猛的想起床边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有点难为情的看过去,——啊!小笛伏在床边,把那盖着字迹的床单卷了边,现在那条榉木床樘带着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感情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不惯刻字的人在坚硬的木体上刻出来的字,都是大同小异,秦昭然后背忽然一凉,——天呐,小笛可千万不要误以为那字是他刻上去的才好!
  僵在那儿半天,秦昭然终于硬着头皮向前迈了一步,生硬的哄着床边那个痛哭的孩子,“小笛,到底怎么了?告诉秦大哥,若是有人欺负你,我这便去替你讨回公道。”
  小笛哭的肝肠寸断,不住的摇头,却再也不肯把头抬起来,秦昭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不祥的预感,努力克制着情绪问他:“武轩逸怎么还没回来?他都出去两个多月了,就是在这乾青朝的地界上跑个来回,时间也够了……”
  话没说完,小笛哭的更回厉害,秦昭然像绷到极处的弦忽然断了,心里立时空落落的使不上力,总觉得哪里不舒服,可又找不出到底是哪里不舒服,那个他神交已久的武轩逸可是去了?那个在他幻想中长的像头棕熊的武轩逸,还没来得及让他验证一下自已的想像就这么去了;那个他期待已久,只想等他回来,陪着他听他一诉衷肠的人就这么去了;那个笨拙的以自已的方式表达爱意的人还没等到爱人的回应就这么去了,秦昭然恨的牙根痒痒的,这个混蛋,要不是为了他和小笛,秦昭然又怎么能再次充满信心和勇气,在这聚承堂里待了这么长时间,武轩逸是上天及时给他送来的救赎,可武轩逸的救赎又在哪里?
  小笛哭的时间太长,声音已经沙哑难辨,仍是趴在那儿哀哀的恸哭,秦昭然想安慰他,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尴尬的站在他身后,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头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就问他:“小笛,时候不早了,还要给院里的杀手们准备早饭,我陪你去收拾收拾吧!”
  这句话总算唤回了小笛已经濒临出窍的灵魂,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为了一日三餐挣扎求存,他撑着床站起身,也不知他趴在这儿多久,两条腿刚一立起,立即酸麻一片,险些拖着他摔到地上,秦昭然急忙搭了把手,扶他在床边坐好,又伸手揉搓着他的两腿,替他过血,小笛不住的抽泣着,好像就要背过气了,秦昭然心里不禁一阵难过,捏着他的小腿,那干瘦的小腿细的可怜,稍一使力就能碰到骨头,这孩子已经够不幸了,命运为什么还要这么残忍,夺走这世上唯一真心爱他的人?
  正以前所未有的温柔给小笛捏着腿,那孩子忽然惊叫了一声,秦昭然迅速抬起头,见小笛正指着床边的那些字迹,一脸悲痛的看着他,“秦大哥,这些是轩逸刻上去的吗?”
  秦昭然在一秒钟内,做出一个让他永生难忘的决定,他摇了摇头,执起小笛的手,诚恳的看着他,温柔而坚定的告白:“这些是我刻上去的!”
  武轩逸已经死了,不管小笛之前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死了的总归已经死了,如果小笛也对他有意,现在让小笛明白武轩逸对他的心思,实在是残忍,可如果小笛对他没有意思,现在让小笛明白武轩逸对他的心思,又太过苛刻。秦昭然权衡再三后,拿定主意,就让小笛以为那些字是他刻上去的吧!

  十丈软红(1)

  那孩子害羞的样子真……真可爱!
  秦昭然所料不差,小笛对武轩逸确实没有动过别的心思,只是把他当作好朋友,所以才会在听到秦昭然告白的那一刹那,瞪圆了眼睛,嘴巴也张的大大的,像受了惊吓的小动物,处于暂时死机的状态。
  第一次对人表白,那人居然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秦昭然不禁连连摇头苦笑,做戏做全套,既然已经间接的告诉人家,他对人家起了心思,那这个温柔的情人,可要表现的十足十才行。
  仍然是温柔的替小笛除了鞋袜,扶他躺到床上,展开被子给他盖了,秦昭然微笑着拂拂他的头发,“你先好生歇着,我去厨房给那些人做早饭,待伺候他们吃过了,我再带早饭来给你!”
  小笛被他拂到头上,猛的打了个寒战,局促不安的垂下眼睛,小脸却有些发红的迹象,秦昭然生恐是早起的霞光映在他脸上,格外仔细的靠近一看,——哈哈……那孩子是害羞了,本来那小脸只是有些微微发红,他这么一靠过去,那红霞竟一路燃烧着向耳后蔓延开去,秦昭然怕他脸嫩,再这么盯着他看,会吓着他,就极力忍住大笑的冲动,把手心在那小脸上轻轻一贴,旋即起身去了后厨。
  刚站到门外,天边竟辉映出万道金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院里有些早起的杀手没有抱怨早饭的姗姗来迟,而是一门心思的抱了床上层层被褥,搭在院里的晾衣绳上,很快就把院里那几条晾衣绳搭满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秦昭然心情愉悦的吹着口哨,撸起袖子掀开锅盖,煮了一大锅稀粥,墙根的酱缸里有小笛腌好的咸菜,秦昭然盛了碗粥,又挑了一小碟咸菜,端起来就要给小笛送去,这碗……真是烫啊!秦昭然感觉自已那皮糙肉厚的手指头都快被烫熟,本来还想保持一副稳重的形象把饭送过去,可忽略了这个关键的因素后,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他鬼哭狼嚎的几步蹦到屋里,把粥碗往桌上一推,心疼的含着自已的手指头吮了半天。
  小笛好容易平静下来的小脸上,又一次带上了受到惊吓的表情,看清秦昭然的举动后,又捂着小嘴,看着像是偷笑般的耸动着双肩,他坐在床上低着头,秦昭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见他似乎有了笑模样,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顺手又端起粥碗,拿勺搅着慢慢吹凉,然后舀起一勺粥,送到小笛唇边。
  那孩子一顿,不敢抬头,乖乖张嘴把那粥咽了,秦昭然乐呵呵的挑了些腌的白菜丝配着粥又舀了一勺,小笛却是再不愿让他喂了,自已接过粥碗,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粥。
  屋里的气氛宁静祥和,像是并没有发生朋友离世的悲剧,秦昭然起身推开朝南的栅格窗,金色的阳光洒进来,小笛整个人都淋浴在了阳光里,这个安静本份的孩子似乎有些不同了,秦昭然定睛细看,——是的,那双漆纯净的眸子波光潋滟,悲苦似乎还笼在面孔上,可有一层隐隐的喜悦似乎就要代之而来了!
  小笛吃完粥,抬头就撞进秦昭然深邃的眼波里,浑身披着金光的秦昭然高大威猛——被这么个气宇轩昂的男人用这样热烈的眼神盯着,小笛不由心头一阵突突乱跳,下意识的双手交握着粥碗,天呐!这人竟也像这和旭的阳光一般,迅速的驱了他心底的阴霾,惊闻好友死讯的痛楚,在瞬间被一种叫秦昭然的温暖拂平。
  两人独处时,屋内开始暗波涌动,——秦昭然是欢欣的,喝完热粥再让这孩子好好睡一觉,他应该能恢复些精神;小笛却是混乱的,刚刚那人的话是什么意思?那些字是他刻的,他……他没事在床樘上刻自已的名字做什么?难道……小笛不敢深想,心里实在不解,这样的人物,竟会……竟会看上他,这怎么可能?
  事实上,秦昭然在很久之前,就说对了一句话,武轩逸这院如果没有小笛,那些杀手只怕会……死,以种种匪夷所思,缺乏生活自理能力的方式去死。
  这种相对无言却暗香细细的情景没持续多久,就被郭琛一声惨叫打破,“——啊,小笛,小笛你快来,有老鼠爬我床上了!”
  一个大老爷们,居然被个老鼠吓的屁滚尿流,秦昭然心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愤慨,见小笛就要习惯性的跳下床,急忙过去按住他,“你歇着,我去看看!”
  也不等他反对,顺手接过粥碗放在桌上,扯被给他盖好,推门信步踱了出去,院子里又站满了看热闹的杀手,郭琛只穿了件白色中衣,情绪有些失控的在院子里来回跳着脚,秦昭然隔着天井沉声道:“大清早的,你嚎什么丧?”
  郭琛猛的在原地站定,急赤红眼的看着秦昭然,“多管闲事!我叫小笛,关你什么事?”
  秦昭然双手抱胸,皮笑肉不笑的哼哼着,“你吵着我了,你说关不关我的事?还有,以后自已的事情自已做,别老指使小笛,我 不 乐 意!”
  郭琛抽着凉气,指着秦昭然,“小笛是这院里的杂役,不让他做事,难道还要当他是太爷似的供起来?你不乐意?等你能当聚承堂的家时再说这话吧!”
  秦昭然极爽快的点了点头,“对,你从今儿开始还就给我记住喽,我就是要把小笛当太爷似的供起来,你如果不乐意,咱们就比比谁的拳头硬——我不怕刑处,就是不知道连老鼠都怕的老郭你,能不能挨得住?”
  有些话说出来,就像一道闸门,截住了以后交谈的可能性,郭琛和院里的杀手很有默契的集体噤声。胆小的怕胆大的,胆大的怕玩命的,这条千古不渝的至理,无论什么时候都有最广泛的适应群体。
  成功的打压下郭琛的气焰,秦昭然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冲院子里的人说道:“该干嘛干嘛去,别都跟这儿忤着了,刚才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以后就别什么事都来使唤小笛了,我 不 乐 意!都听明白了?”
  说完扭头就走,刚关上房门,窗外有人响亮的拍着巴掌,“呵呵——,秦昭然,你这样可就不地道了,不让别人使唤小笛,是不是想把他收入私房,只供你一人使唤呀?”
  秦昭然瞟了那人一眼,是华旭笙,于是放松的一笑,“你这话说对了一半,说错了一半!”
  华旭笙挑高眉头,“哦!愿闻其详!”
  秦昭然走到床边,刚才院子里那样喧闹,肯定吵的小笛睡不安稳,那些话或多或少会被他听进去点儿,秦昭然怕他误会,着想向他解释,可他却把脑袋缩在被子里,秦昭然不能强行去掀他的被子,外面又站着个难缠的华旭笙,只能叹息着隔着被子拍拍小笛的背,说道:“我确是不想让人使唤小笛,可也不是为了把他收入私房。”扭头对他极灿烂咧出一嘴白牙,“我秦昭然喜欢的人,是拿来疼宠的,不是用来使唤的。”
  华旭笙被他那个耀眼的笑容晃的眼晕,忙闭上眼定了定神,心里越发觉得这人古怪了——小笛是残废了的杀手,留在堂里只能做杂役,长的也不是特别出众,这秦昭然话里有话,处处透着他看上小笛的意思,到底有什么用意?可别说秦昭然真看上小笛了,打死他,他也不信,这两人若是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家鸡配凤凰,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两人之间的悬殊,秦昭然怎么可能委屈自已,对这么个小小杂役青睐有加?
  想归想,脸上却没带出来,华旭笙仍是笑眼眯眯,“这我倒闹不明白了,你又说不想把他收入私房,又说你喜欢的人是拿来疼宠的……你到底转的什么念头?”
  秦昭然也被自已绕糊涂了,搔了搔头,解释道:“我喜欢他,并不是要强迫他也喜欢我,若是他对我也有意,我们就是伴侣,他是我的,我也是他的,不存在收入私房一说;若是他对我无意,那也是他的自由,我怎好强人所难?”
  华旭笙又有些眼晕,不,这回不仅眼晕,还有些头晕,秦昭然说的这都是什么道理?什么他是我的,我是他的,难道他不是要收娈宠,而是真会把小笛当伴侣?

  十丈软红(2)

  清明,杨柳依依,陌桑点点。
  正午时分,院子里却人影寥寥,只有一个瘦小的少年倚在棂格门上,迷茫的蹙着眉头,亮纯净的眼睛一直盯着天井里忙碌不停的身影。
  已经……第三天了
  自打在那人床边,被那人握紧了手,低沉而坚定的在耳边说,这些是我刻上去的……
  当即吓的他一阵心悸,不敢置信恍惚不安,这铭山在乾青朝和坤墨汗国的交界处,山下延绵数百里,都是漫漫黄沙,山上素常吃的肉食菜肴,还是后山几个老杂役自已耕种打猎所得,所幸堂里只有一百来号人,指着后山那几十亩梯田,倒也能裹住堂里这许多人的吃喝。
  可正因着上下山路不好走,还要穿过一片沙漠,所以杀手们日常没有什么消遣,更兼着都是身强力壮的精壮汉子,阳气极盛,一身邪火发泄不出去,渐渐就有人把念头转到杂役们身上,但凡身形娇小,眉清目秀的孩子,他们都不会放过,他还是借着武轩逸的威势,才能躲过堂里那些人几次或明或暗的纠缠。
  那天听刑堂华主事说,睢阳府那幕僚的首级头天夜里已被人快马加鞭送了回来,约摸着秦昭然也快回来了,当时他还不解的问:“华大哥,秦大哥好容易下次山,定是要去那些……那些地方耍耍,怎会这么早就回来?”
  华主事不怀好意的倪着他,“那些地方是什么地方,小笛,华大哥怎地听不懂?”
  他本就说不出口,被华主事一挤兑,脸上立时腾上红云,嗫嚅着:“那……那些地方?轩逸说堂里那些人,每次下山都会去的,他说那些人在堂里憋疯了,一个个下山时犹如猛虎出闸,办完了正经事,定是要去那些地方泄火,恨不能死在婆娘的肚皮上……”
  没等他说完,华主事已是笑的前仰后合,拍着胸口急喘着气:“小笛啊小笛,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一说起婆娘,就这般扭捏,莫不是——想娶媳妇儿了吧?”
  他低头颔胸,不敢再接华主事的话,虽然知道他并无恶意,可听了这些话,总有些难为情,好在华主事见他不自在,及时换了个话题,“那秦昭然不是个急色的,我倒瞧他很有几分英雄气概,是条疏财仗义,为人爽直的汉子,这票买卖做完,定是急着回来,不会在那花街柳巷流连的。”
  小笛默默在心里点着头,秦昭然确实当得起这几句评价,而且……小笛觉得,这几句评价不能描述秦昭然之万一,那人又何止是疏财仗义、为人爽直,看他明明就是好出身,平素里说不定也是锦衣玉食、荣马貂裘,可自打来到堂里,无论是粗茶淡饭还是素衣寒服,俱是泰然处之,但好出身毕竟是好出身,他自已都不自知的一些小习惯,就能让人捉摸到一些他往日风光时的蛛丝马迹。
  吃饭时细嚼慢咽,喝汤时寂然无声,衣饰粗陋无妨,但要整齐净爽,虽然经常到后院帮小笛劈柴担水,但双手时刻保持清洁,那次去刑堂观刑回来,靠近门边的柱角挂着的那面巨制灯笼,无风自摆起来,险些蹭到小笛身上,就是他眼明手快,托住那灯笼,待小笛跨出门去,才扶稳灯笼,跟着踱了出来,要搁堂里那群杀手,才懒得在意灯笼会不会撞到个杂役呢。
  就在那天夜里,小笛正趁着月色挑水——要是秦昭然在这儿,这挑水的活儿他早包圆了,其实举凡重活、累活,他都会抢着干,小笛本还有些过意不去,见秦昭然在后院劈柴,便要顺手接过斧子,可秦昭然瞟了眼他手腕处淡淡的旧痕,若无其事的说:“我来!你……活动不便,使不上力,先去歇着吧!”
  这个时候还怕言语间挫伤他,措辞极是小心客气,小笛心里忽然泛上一阵暖意,竞技时他受的伤极重,对手没能拿捏住力道,再加上他也有些心不在焉,这失之毫厘的偏差,竟让他自已大意的把双腕送到对方剑锋下,筋脉当即便被斩断了,血肉翻涌下还能看清突突颤着的筋络,虽然轩逸及时把他送到华主事那儿,施了针炙也敷了汤药,可这手终是废了,再也使不上力气。
  费力的摇着轱辘,水桶刚被摇到井沿边,院外有不少人急匆匆的走过,小笛好奇的伸头看了看——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有人没睡?
  有人嗡声嗡气的说着:“堂主,武轩逸怕是失手了,山下传来消息,巨原骑楼上挂着个血肉模糊有首级,围观的百姓说是个刺客,被刑囚了十几日,熬刑不过,自寻了短见……”
  一阵晕眩袭来,小笛手中的水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溅了他一身,再漫过脚面泼洒了一地。
  他早该知道的,轩逸身手敏捷,怎会一去两个月毫无音讯,堂主在山下的眼线自他进了巨原城,便没了他的消息,因他算得上堂里最好的杀手,大家便存了个侥幸的心思,想着定是被他发现目标防范严密,是以隐在暗处,伺机而动。
  现在总算是闹明白了,轩逸没大家想的那么好运,他是下手时便被人擒了,从猎手变成了猎物——刑囚了十几日,小笛握紧双拳,痛苦的闭上眼睛,那么坚强乐观的人,竟会熬刑不过,寻了短见,那会是怎样生不如死的折磨?
  震惊过后,整个人空落落的,院外的符堂主和胡先生听到这院里的动静,忙过来查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想起他和武轩逸幼时学艺的情谊,他受伤后武轩逸对他的百般照应,尽皆唏嘘不已,符堂主冲胡先生使了个眼色,胡先生会意上来搀着他,就要送他回去歇着,小笛慢慢推开他,一步一顿梦游一般去了武轩逸那屋。
  在聚承堂里,给过他温暖的人不多,武轩逸和他从小相交,两人虽一般年纪,武轩逸却是更像兄长一般,对他呵护备至,不管他是手脚健全还是身带残疾,仿佛只要是他认定的朋友,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丢弃。
  前事历历在目,小笛趴在空空如也的床沿上,想起两人小时一处吃住,长大了一起练功,后来轩逸成了堂里最好的杀手,为了护着他,不让那些人把主意打到他身上,背地里不知和人打了多少架,慢慢有温热的液体流出麻木的眼眶,脑袋里箜箜作响,有些头晕脑胀,不知胡思乱想了多久,猛的听到有人问他:“小笛,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院里有人欺负你?”
  这么温暖贴心的话,听得他鼻子蓦然一酸,眼泪更是止不住的流了出来,秦昭然带着完全不属于聚承堂阴暗的明亮站在他面前,双目炯炯,铁骨铮铮,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肝胆!
  床樘上那些横七坚八的字,看起来杂乱无章,可细看起来,竟都是他的名字,是秦昭然刻上去的——他……难道这个天神一般的男子,竟也对他起了意,那他……他会不会对他做出堂中那些人对别的杂役做出过的恶事呢?
  心里转着念头,整个人都瑟缩起来,轩逸已经去了,这聚承堂里还会有谁愿意护着他,用粗壮结实的臂膀替他挡住外面的风霜雪雨呢?既使有人愿护着他,这秦昭然可是甚得符堂主的欢心,别人溜须拍马都未能博符堂主展颜,他横眉冷对,竟使符堂主喜不自胜,这人若真要把他怎么样,只怕也未必有人能护得住他。
  三天……已经三天了
  自那日得他温柔告白,他总是怀着戒心,哪知那人不仅人前是谦谦君子,便是私下里,也只是精心照料他,偶尔拂拂他的头发,拍拍他的后背,也是安抚多过猥亵,小笛惶惑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三天那人都是抢在他前面起床,完全按照他作事的顺序,先去后院劈了柴,再去天井挑水,然后去后厨熬上一大锅稀粥,做完这些,却是按他自已的喜好,先给屋里焦燥不安的他盛了粥来,守着他吃完,再不管院里杀手的饮食起居,小笛不安起来,挣扎着想起身出去,却被那人牢牢按住,那人仰起傲气十足的脸,“你干嘛去?我说过了,你不用再管这院里那群懒人,他们有手有脚,早该自食其力了,这么使唤一个孩子,臊不臊?”
  说来也怪,院里的人自那日清晨听得他那番言语以后,明知院里没了杂役,许多事怕是真要自力更生,却也没人敢在那人面前说个“不”字,那人的气势当真无人能敌,这些刀头上舔血的杀手,也算得上是目无法纪直把人命作草芥的亡命之徒,却齐齐被那人震住了,惧于他的威势,通通三缄其口,把不满咽回了肚里。
  现在那人练完了一套怪异的拳法,扭头见他靠在门上,不由对他微微一笑,快步走来,问道:“小笛,一会儿我去讨华旭笙的獐子,中午烤了给你吃。这些天都是稀汤白粥的,瞧你那小脸都饿绿了!”

  十丈软红(3)

  时值谷雨,后山已是青葱碧翠一片,从陡峭的山势和所处的海拔看下去,山间云雾缭挠,茫霞蒸蒸,白色的烟气一直飘浮到山腰,极目望去,遥远的荒漠像青山影映下一片金黄的落叶,从春色中透出秋意,意外的让人感觉到两季的生机。
  一处僻静的山坡前,被人架起了柴堆,三个青衣男子围着火堆而坐,有说有笑的翻烤着一只滋滋冒油的獐子。
  这地方像是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的,转过山坡隔着郁郁葱葱的树木,只能看见远处飞檐走壁的一角,乌的檐角在密密的枝叶间半隐半现,看来这三个人是打算躲在这里吃独食了!
  烧烤的香气慢慢传来,盖住了獐子本身的腥膻气,坐在中间的男子拿起柴堆下那只白色的瓷瓶,微微抖了些洒在那獐子上,他左边那个高瘦的男子已经提起弯刀,就要下手去切割肉片了,中间那个男子忙拦住他,“华……旭笙,别心急,再烤一会儿,待肉熟透了再吃!”
  那个高瘦男子不以为意的抿了抿嘴,抢过那人手中烧烤食物的摇把,心急火燎的转了起来,中间那人笑了笑没再理他,扭头看着身边那个局促的瘦小人影,“小笛!”他的声音平和清越,像被泉水冲洗过的圆润卵石。
  那个局促的人影慢慢抬起头,仍是垂着眼眸,中间那人歉意的说着:“我不太会生火,又没烤过獐子,嗯……要不我去摘些果子给你……”
  今天不是个适合烧烤的日子!
  秦昭然心虚的偷偷看了小笛一眼,从他自告奋勇揽下烧烤食物的重任以来,似乎就是麻烦不断!
  华旭笙一脸嫌弃的拨拉着他捡来的树枝,“这些还带着水气,怎么能生着火呢?再去找些干爽的来!”
  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后山林木葱葱,最不缺的就是树枝,可想找些干爽的来——却也不容易,因为林间树木高大,挡住了阳光,所以地面都是湿漉漉的,积在地面的枯枝也都饱含了水气,他已经尽量挑选了,可带回来的木柴,华旭笙仍是不满意。
  树上新鲜的树枝倒是不少,秦昭然抬起头,渴望的看着那些枝杈,选了棵低矮的小树,抽出随身带来的柴刀,就要嗖嗖嗖爬到树上,华旭笙清冷的嗓音从身后传来,“那些树枝还不比你捡回来的这些枯枝呢,那里面的水气比这枯枝里还多。”
  秦昭然不好意思的搔搔头,放在柴刀又漫步进了林子,有细细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秦昭然回过头,小笛正四下里张望着跟在他的身后,秦昭然冲他笑了笑,小笛的视线从他身上快速的溜过,又专注的寻找起地面的枯枝来。
  这别扭孩子!
  秦昭然心中微叹,现在倒有些拿不准,当初对他说出那番话,是对还是错了。这些天举凡挑水、劈柴、做饭之类的活,他都抢着做下来了,这孩子倒是完全的闲了下来,虽然偶尔仍是会提出要去收拾院里各人替换的衣服浆洗,但是在秦昭然的严辞拒绝连带规劝下,只能顺从的窝在秦昭然那小屋里,足不出户,闲极无事便趴在窗台上发呆。
  只是,这孩子即没像他所预计的那样,一直沉湎于武轩逸的死讯中无法处拔,也不像他所以为的那样,会对他的表白严辞拒绝,倒是让秦昭然糊涂起来,当初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只为冲淡这孩子心中的悲苦,想着他若不愿,哪怕做出一点表示,自已也就可以顺坡下驴,表示不愿强迫于他,他若思虑清楚,愿意对那番表白做出回应,自已自当竭尽全力,将他纳入羽翼——这已无关爱情,秦昭然闭上眼睛,静静听着胸腔里稳健有力的跳动,和小笛在一起,像真正的家人一样放松,既然没有爱情,他也可以给那孩子一份真正的亲情。
  小笛自顾自进了林子深处,听不见后面秦昭然的脚步声,不由侧过脸去,正撞入他深思的双眸,那双眼睛沉若寒潭,瞳仁深处隐隐跳动着光束,小笛一怔,竟盯着他再也移不开目光。
  粗衣麻布难掩其光华,荆髻柴刀难夺其锋芒,无论与他相隔多远,回首时目光灼灼,真挚昂藏的必是那一袭青衣下魁伟的身形。
  现时那人站在一棵柏树下,伸出修长的手指,刮蹭着粗糙的树皮,薄薄的嘴唇抿的很紧,眉头也慢慢纠结在一起,啊——小笛一阵心慌,他是在为了什么事而烦忧?难道……是为了自已这几日的冷淡?
  轻轻握拳抵在胸口,小笛黯然转身,举步向前,初时被他握住手掌,诚挚的表白犹在耳侧,那人情深款款,意甚拳拳,任谁得他如此相待,怕都会倾心相恋,愿结白首的吧!
  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垂着眼眸,向下的视线落在洗的发白的袍子一角,那处在不起眼的地方缀着个补丁,再向下,他的靴子也是破旧肮脏,小笛看清了自已身上的脏污后,有些难为情的蹲身下去,拍了拍靴子上的浮尘,手一伸出去,那干瘦橘皮似的手背立即映入眼帘,小笛急急把手缩到袖子里——不知那人握着这手时,有没有觉出粗糙?
  些微失神下,踩上一截枯枝,那枯枝倒是爽脆,发出清亮亮的一声响,小笛身子一震,下意识的抬起脚,落地时踩上一片青苔,还没稳住身子,就顺势滑倒,幸亏他反应还算敏捷,忙扶着一旁的树干,待站直以后,秦昭然已经从后面追了过来,柔声说着:“小笛,咱俩一处寻木柴吧,这林间湿气重,脚下泥地松软如绵,不易踏足,咱们一处也好有个照应!”
  小笛微微颔首,那人似乎松了口气,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时不时小心的偷看他的脸色,小笛那张小脸板的更紧了——秦昭然这是怎么了?自打今儿被他带出来,他便处处透着古怪,他二人在一处时,气氛不免便要冷清起来,实在是他不知该说些什么,秦昭然看着气概非凡,可陪在他身边说起话来,却是颠三倒四,见他垂着头,便呐呐不能成言。心头忽然闪过一丝快意,小笛终于放松了表情,身边时刻关注着他的秦昭然立时就觉了出来,兴致也跟着高昂起来。
  拾了足够的木柴回去,华主事已经就地把那獐子宰杀放血,收拾干净了,只等他们寻来木柴,这边就可以把獐子上架烤制,秦昭然一脸跃跃欲试,华主事便顺水推舟,把那烧烤的重任,交到秦昭然手上。
  生火的是小笛,秦昭然袖手在一旁呆愣愣的看着,这孩子虽然瘦的脱了形,可那五官倒是细致入微,柔光乍现的眼眸,顶秀的琼鼻,毫无血色泛白的樱唇,若是令他吃穿不愁,心情舒畅的过些自在日子,只不知这张小脸会展现出怎样难描难画的风情呢。
  小笛鼓起腮帮子吹那火星时,秦昭然呵呵一笑,只想伸手去摸摸那圆滚滚的腮帮子——什么时候他养成了这种坏习惯,每见小笛露出可爱的神色,便情不自禁的想上前抚摸亲近,他似乎……很轻易的就能对小笛交出亲情。
  一旁不甘寂寞的闲人怪模怪样的咳了几声,总算拉回了秦昭然的游魂,“咳,咳,我说秦昭然,”华主事嘻笑着,“你练的是哪路内功?”
  秦昭然怔了怔,“我没练过内功!我只会些拳脚功夫!”
  华主事有些吃惊,“你没练过内功?这怎么可能?堂里那些人都有些内功底子,你若不会内功,那上次竞技时,怎会把洛原的肩胛骨都打折了?他武功虽然不济,可一身内力却是不可小觑啊!”
  “你也说了,他武功不济,其实——只怕这武功不济,正是因为自恃有内力护身,过份依赖于那身内力,才会荒废了武艺的精进,”秦昭然实事求是的指出来,“我不会内力,知道惟有提高出拳的速度的力度,才能从那群内力精深的人手里求得胜算,所以……”
  所以借着那迅如闪电的一击,才能挫败杀手们的围攻。小笛在心里默默念着,手下的动作也不由放慢了,谁知华主事那双贼亮贼亮的眼睛立即瞟了过来,“小笛,你忙你的,我早上可是什么也没吃,这会儿饿的只剩这副皮囊了……哪像你,还有人做了粥送到床边,这等好福气,我却是从未消受过!”

  十丈软红(4)

  让华旭笙不要心急,把肉烤熟的后果就是——他只顾着和秦昭然说话,忘了转动摇把,结果那只金黄流油的獐子,被烤成了半面半面黄。
  他刚刚那句话,说的小笛脸上腾的飞起红霞,羞的把头埋的更低,他身边那人不说辩解几句,反而为华旭笙的话,嘿嘿笑了几声喝彩。这人呐……小笛略略侧过脸,眼角的余光从那人脸上溜过,那张年轻而飞扬的面孔,带着肆无忌惮的畅快和嚣张,接着那人身子一动,似乎随时都会扭过来,小笛忙垂下眼帘,却及时看见那人的手臂微微一抬,像是就要再自然不过的揽在他的肩上……
  他是要躲开呢,还是……由得他去?小笛忽然觉得自已呼吸急促起来,心跳也快了许多,耳膜有些充血,把胸腔里鲜血突突的泵压声,清晰的放大了——有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传了过来,小笛猛的一抬头,华旭笙手里摇把上的那只獐子,有一面已经烟熏似的成一团,华旭笙兀自一脸得意,和秦昭然相视而笑!
  “华——”小笛还没叫出来,华旭笙已经迅速弹跳起来,看着那面焦的獐子,哭笑不得的放下摇把,“这……还有半面可以吃呢,咱们将就一下吧!半面也……也够吃了!”
  秦昭然斜着眼角倪了他一眼,抽出燃烧正旺的木柴,取了柄小刀,小心的从那没焦的一面,片下几块滋滋作响的金黄肉块,拿树叶包了,顺手递给了小笛。
  翠绿的叶子上,被小心片出来的大小适中的肉块香气袭人,像是为了引诱他而来的,小笛情不自禁吞了口馋唾,伸出手去接,正看见华旭笙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他和秦昭然,伸到一半的手颤了一下,难为情的缩了回来。
  秦昭然却是不明所以,见他伸出手来,又缩了回去,微有些不解,随即又咧嘴笑道:“恩,是我糊涂了,这刚烤好的肉块有些烫手,待……待我吹凉了再给你!”
  华旭笙不耐烦的啧啧道:“我说,秦昭然,你怎地这般婆妈?”说了一半,眼中忽然异彩涟涟,“这就是你所说的对伴侣的疼宠?”
  秦昭然和小笛同时惊震了一下,又同时默契的选择忽略他这后半句问话——解释不行,不解释也不行,不如就权作没听见吧!
  原来,聚承堂的后山景致如此怡人!
  和暖的春风轻柔的拂在脸上,饱餐后的众人带着微醺的醉意,踏熄了明灭不定的火苗,华旭笙一面掩嘴打着呵欠,一面伸着懒腰,秦昭然正摘了些树叶给小笛揩手,小笛眼神有些闪烁的瞥了华旭笙一眼,秦昭然立即回过头,冲华旭笙吆喝了一句:“我说,华旭笙,你吃过饭,难道就没有什么消遣吗?比如……找个地方眯一会儿?”
  小笛只觉得心尖儿一颤,秦昭然这是……什么意思?急急的了华主事走,他是想……急忙抬起头,忽然一阵莫名的慌乱,只想阻止华旭笙离开,千万别留他和秦昭然单独在这儿,他……每每和那人独处,他虽然也觉着惧怕,觉着畏缩,可都及不上独处时的尴尬,总觉得那人就要说些更深更让人难以抗拒的话,那人却偏偏顾左右而言他,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因而,每每也会令他私下里心焦不已——心焦不已?!
  小笛无比震惊的瞪大眼睛,难道并不如自已所思所想的那样,平素里对那人百般提防,万般戒备,只是怕他欲行不轨,而是……
  “小笛”,那人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唔,林子那边有处清泉,我……我去取些水来给你喝吧?”
  小笛还沉迷在自已的猜度中,随口应了声“哦”,待回过神来,那人已经飞快的奔入林间,想必是火急火燎的为他取水去了,林子里只能见到青色的衣影一闪,从那背影里,竟能看出几分殷切,小笛慢慢抬起头,尖尖小脸上先是浮上层红晕,继尔从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望着空空如也的林子,却如有实质般,笑的愈发灿烂。
  有些忘乎所以,险些忘了身边那个促狭的华主事,他这般默默无言,只笑着凝视着林子,看在华旭笙眼里,意外的有些眼热——秦昭然和小笛,真是幸福的令人嫉妒啊!小笛虽然在人前有些扭捏,可秦昭然却是不大在意别人的眼光,总是一副我行我素舍我其谁的样子,对小笛更是温柔如水呵护备至……在秦昭然眼中,并没把貌不惊人的小笛,当作男娼娈宠一流,至于伴侣……华旭笙有瞬间的怔忡,把视线从小笛面上移开,看向远处的碧翠,众所周知,乾青朝和坤墨汗国都没有男子结亲的法例,若秦昭然单单是把小笛收入私房,还倒罢了,这般招摇的把伴侣宣之于口——也许,小笛的别扭正来自于此吧!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伫立在原地,直到秦昭然紧紧捧着团绿油油的物什,一路淅淅沥沥泼泼洒洒的出了林子,华旭笙飞快的掠了小笛一眼,那孩子故作平静的表相下,心跳却忽然加快了——真是个别扭孩子!华旭笙不以为然的摇摇头,秦昭然已是欣喜的唤着:“小笛,我取了水来——手边一时没有得用的物什,只能拿叶子卷了些,唔,给!快喝吧!”
  那人天生一副爽利的脾性,要做什么便会去做,从不遮遮藏藏,小笛若有所思的接过秦昭然手中的叶子,把两边的叶片捏拢,仰头喝了下去——那烧烤的獐子虽然美味,吃多了却也不免油腻,他正有些口渴呢——泉水舒缓的滑进喉咙,甜丝丝的山泉还带着微温……是那人的体温。
  那獐子本就幼小,被华旭笙烤焦了半面后,所剩更是不多,适才那人只顾着从所剩不多的獐子上给他取些品相完好的肉块,自已倒是没怎么吃,又急急去给他取水,这会儿只怕也是焦渴难耐吧!小笛放下叶子,略一迟疑后看向秦昭然的眼睛沉静清亮,与此同时,秦昭然的手指已经拂上他的唇角,“恩,这里有……”水珠!
  那人的手指仿佛带了倒刺,拂在他的唇上,痒酥酥微剌剌的令小笛下意识的抿唇咽了一下,那引起痒剌的手指忽的一顿,沿着下颌优美的弧线,滑到颈项间的小小喉结上,上下抚摸着……照在身上的阳光是如此明媚,令小笛不由微眯起眼,神智有些迷离的看着他身前那昂藏的男子。
  春日暖阳竟然也会令人产生炎热的感觉?华旭笙努力别开眼——这个秦昭然,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等调情挑逗的举止,真真是个野人!可……站在那边的两位却没有一丝自觉,维持着一种静止的姿势,秦昭然唇角带着笑,抚上小笛颈项的动作轻柔婉转,小笛眯着那双亮的眼睛,看向秦昭然时,略失清明中隐隐透出了仰慕、渴望、欣喜、快慰——许是他自已都没留意,那眼神已经泄露了太多他不愿承认的讯息。
  只在那人伸手的瞬间,这后山仿佛一夕焕颜,林红枝绿,鸟啾蝉鸣,山风穿过林梢聚成澎湃的涛声,清泉流过涧间激起四溅的飞花……一切春日午后的馨香都汇成一个名字,越来越响亮的回荡在小笛心头:秦昭然,秦昭然,秦昭然……刹那风云已变。
  这算得上是他第几次失控呢?秦昭然眷恋的来回爱抚着掌中的小小突起,柔软的触感更令他爱不释手,他似乎已经愈发无法控制对小笛的抚触了呢,这种压抑着的焦渴感觉,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慢慢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席上心头。
  如果……他不出声提醒,那两个人会不会保持着一种姿势一直站到明天呢?斜阳已经跃至树梢,华旭笙实在不得已,只能轻咳了一声,“咳,我说,秦昭然,天色也不早了,听说最近后山不太平,一入夜就有猛兽出来捕食……恩,要不,咱们先回去吧!”说完玩味的盯紧小笛,那孩子害羞别扭的样子,真是让人百看不厌呐!
  小笛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去,和秦昭然相视微笑着,齐齐扭身转向华旭笙,两人步履一致的向他走来,只是这般并肩走着,秦昭然的手仍是不老实,顺势从小笛的喉结滑到他的腰身处,不着痕迹的把那孩子带到了他怀里。

  十丈软红(5)

  如果有人肯处处为他着想,招招替他计量,既不愿拂逆他的心意,也不愿左右他的意志,那人必定是秦昭然。
  只是……这人太过胆大包天,竟把他揽在怀里,就这般大摇大摆的带了他回去,在那人迹罕至的后山,倒不惧会被堂中众人觑得,可渐渐向前,聚承堂后院乌的檐角已清晰可见时,那人仍是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态,小笛就有些不安了,刚才华主事催他们回堂,那人顺势把他揽到怀里,小笛只觉得那时浑身一软,颤微微的偎在他身边,连根小手指都提不上力气,额间面颊更是滚烫一片,几乎令他疑心自已是发起高热了!
  这感觉和当初侥幸保住双臂,华主事却不无遗憾的告诉他,只怕他这一身功夫已尽数毁了时,那一场突发的高热尤为相似。那热来势汹汹、气势滚滚,几乎不到半天功夫,便已袭卷全身,不出三天,他已是病的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全仗着武轩逸伺在床前,端茶倒水,送饭喂药,他才慢慢有了好转。
  可这热和那次虽同样来势汹汹,感觉却是完全不同,上次是病的昏天地,四肢疲软,浑身酸痛,这时却是四肢百骸都充满着力量,人也是无比的精神,似乎又回到了习武时的饱满充盈,小笛暗暗低下头,细查体内的种种变化,步伐不免有些拖沓,那人的手臂轻轻挂在他腰间,仿佛立即就要脱出那人的掌握了,小笛心里微微有些失落,眷恋着偎入那人臂膀里的温暖和安定,哪知那人臂上略一使力,又把他勾了回去,那手更是紧紧的揽着他的腰身。
  嗯……小笛咬着下唇,那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拇指正缓缓的按着他腰侧的肌肤,轻柔的打着圈,就像刚刚抚摸他的喉结一般,带着无限珍视,竟又带给他一种微剌的感觉,腰侧的肌肤比喉部更为敏感,这时在他的抚弄下,那痒好像钻进了骨子里,一丝一丝向外渗着绵软无力——呵……小笛再也耐不住,扭摆着腰想脱出那人手指的纠缠,身边那人一直留心着他的举动,这时见他困窘羞涩,竟压低了嗓音,深沉欢快的笑了起来。
  这笑声更是执着的撩拨着小笛的神经,他已经麻痒难当,恨不能立时伸手去抓挠腰间正被那人抚触的皮肤,可偎在那人怀里,浑身的力气在体内充盈激荡,偏偏无法汇入四肢,令他使不出一丝力气,几乎是被那人半抱半推着才能前行,这样无能为力的感觉,尤其能让他生出热辣辣的无奈。
  就在距离堂里后院不足百米的地方,小笛终于聚起全身力气,伸臂推开秦昭然,那人回眸对他温柔一笑,旋即收回了手,说道:“小笛,你先回屋歇着,我有些事去找堂主商量,一会儿再回去陪你!”
  华主事愕然失笑,那素常都是一袭白衣,洁净到纤尘不染的雅致主事,用一种近乎调侃的目光看着他二人,小笛忽尔有些心虚的垂下头,华主事眼中那晦暗不明的光芒,令他不安,令他疑惧,其中不安又占了疑惧的上风,这时的他,心中正摇摆不定,像风雨中的一叶小舟,向前要迎接风浪,向后则可退守港湾,只是那即将迎接的风浪,却是他隐隐有些向往的,两下里便拉锯似的,把他整个人放在了中间,一左一右的争夺开来。
  目送小笛回了小院,秦昭然扭过头,对着一整天都是抗眉弄眼一脸怪相的华旭笙笑道:“华……旭笙,”他终是不惯唤华大哥,只能连名带姓的叫他,“我喜欢这孩子,只他原本是堂里的杀手,现时又做了杂役,虽然这些日子我有些放心不下,强把他留在武轩逸那屋,可他名义上终究还是杂役,若是整日无所事是,是怕会遭人诟病,我却实在不愿再见他被人使唤,你说我若开口向符堂主讨要他,有几许希望?”
  华旭笙视线定在他脸上,凝神片刻,“这我倒不知,堂中没有过先例,不过,我觉着,你若开口讨要,没有半分希望。”
  “哦?为什么?”
  “这堂主杀手,都是上无父母,下无妻儿的孤魂,少了这许多牵挂,也就少了这许多羁拌,下手没了顾忌,自然多了胜算。你肯开口讨要小笛,足证他在你心中份量逾重,对你这么个重情重义的人来说,再接了任务,定要掂量掂量对手的斤两,惟恐刺杀不成再赔上性命——因为这条命,不再是你一个人的,而是你们俩的了。”
  秦昭然默然良久,细细回味华旭笙这番话,他说的不无道理,可他此时满心欣喜——适才在林间,对小笛似有若无的抚触,竟触动了他的心事……那样渴望触碰那具身体,看来是他没看清自已的内心,亲情和肉欲绝缘,但他却无比快乐的享受着和小笛的接近……这只能说明,他对小笛是有意的。
  不知是从何时何处,和他姻缘石上定三生,秦昭然已追寻不着细处,往后却定要好生呵护备爱至极,小笛单纯、善良、天真、无瑕,偏偏又是那般孱弱,那般惹人怜爱,以往小笛在院里整日劳作,他最多也就是觉得那孩子太过辛苦,可自他那日在武轩逸房里看见趴在床边痛哭失声的小笛后,却再也不愿见那孩子备受欺辱,从没有一刻,秦昭然像这般庆幸自已那一身不俗的拳脚功夫——他要用秦昭然独有的嚣张跋扈和拳头下的强权,护卫那个孩子,若能令他展颜,便是再多的阻碍,他又何足惧哉!
  只是华旭笙的话,令他不得不重新考量,这一次,他的珍宝只能握在他的手中,他不允许再有任何人或任何事夺走属于他的幸福。
  半途作别了刑堂主事,秦昭然在小院和前院间颇费思量的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回了自已所住的小院——院子里乱哄哄的,几可用人声鼎沸来形容,杀手们都从各自的屋里走了出来,齐齐聚在天井,正义愤填膺的比划着什么,秦昭然一进院门,零散站在院门口的杀手立即看见了他,急忙意味浓重的咳了几下,天井里的杀手们听到这一声咳,齐唰唰的扭过头,再没半个人言语。忽然之间,这小院的天井已由下里巴人的集贸市场,变成了阳春白雪的悠然小筑,众多轻微的呼吸间都带上了刻意的屏息。
  秦昭然没在意这出闹剧,事实上他自从和华主事分了手,便一直在考虑如何替小笛免了这一身俗务,这里始终是别人的地方,他魂魄易体,已经是鸠占鹊巢了,这般没有身份没有背景,单凭着一身蛮力,是讨不得好的。怎生想个法子,让那个傻孩子明白,他存在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伺候这院里的几个闲人,而是——秦昭然扬起嘴角,自信而又自大的笑了——而是让我们互相取悦对方!
  想到这儿,再也耐不住心头忽然窜上的急切,举步便要回屋——小笛是怎么想的?在那林间,他分明看见了小笛眼中的迷惑,看来那孩子并不排斥他的抚触,那……就代表那孩子有……有接受他的可能,秦昭然一阵松快,唇角的笑意更深的渲染开,随手推开身前推了路的同院,脚步明显加快了——心头那一捧火烧的他再没了耐性,手指上还带着那孩子腰侧温热的触感……小笛,秦昭然在心里柔声唤着,等我,我即刻就来……
  眼见离小屋那扇深褚色的棂格门仅有数步之遥,胸腔里似乎有什么正激烈的篷□来,秦昭然紧紧抿着嘴唇,指甲深深扣进了自已的手背——这一会儿,他倒忐忑不安起来,近香情怯……忙伸手理了理头发,早上起来时随手挽的髻已有些歪斜——他总觉得头发堆在头顶,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可能,可那门近在眼前,他实在已经耐不得再整理头发了……
  罢了……秦昭然忽尔抿唇轻笑,头发乱了——正可借这个理由,让小笛替他绾发……结发,恩,就是这个,结发!只不知那孩子可能明白此中深意?
  独自想到乐处,面上尽是点点笑意,便是个毫不相干的人也能看出——秦昭然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对一个心情不错的人说些可能会令他心情不好的事情,可比对一个暴燥烦闷的人说起来要好的多。
  于是,一只手突兀的拍在秦昭然肩膀上,阻住了他欢欣雀跃奔向他那珍宝的步伐,“昭然,且留一步,咱们商量点事吧!”

  十丈软红(6)

  天井里的众人期待的看向秦昭然,他只能随着那句话侧过脸去,丁大盛就站在他身后,甚是诚恳的堆着笑脸,秦昭然不情不愿的转过身——却只是转过身,他的心早飞到小笛那儿了,这几步之遥对他而言都嫌折磨,无奈院里众人似乎打定了主意,定是要留住了他,才能共商大事一般。
  秦昭然不愿向前,有人耐不住,便朝他走去,距他不到一臂时才停步,“秦昭然,今儿留下你,是大家伙儿有些个事想烦你成全。”
  那人一双吊梢眉,稀疏的眉毛下,红红的眼睛从肿胀的眼皮中透出艰涩的光,秦昭然上下打量着他,视线停在他那肿起的眼睛上,自顾自的盯着他看,只不开口询问他们有何事想烦他成全。
  那人开了口却不见他应声,当着院里那么多人,登时有些脸上挂不住,心头火起,正不知是要发作出来,打那自大狂妄的秦昭然一顿出气;还是隐忍不发,待日后寻着机会,再慢慢整治他,却见丁大盛呵呵一笑,轻挪一步,挡在那人和秦昭然之间,朗声道:“想必昭然已经明白我们是为了何事来找你商议了。”
  随着夕阳最后一次跃动,霞光终于从天际消散,丁大盛眼中妖异的桔色光芒也随之消散,他笑容可掬的俯身到秦昭然身前,声音忽然转柔,“其实山中寂寞,你便要寻个人作乐,那也是无可厚非——这院内诸人,在聚承堂待着至少都有七、八年了,平时憋的很了,哪个没去找过杂役出火?——若论交情,我还真够不上跟你说这些,可……你也不能总把小笛拘在那屋,别个院的杂役整日洗衣做饭尽守本份,独独我们这院,大家伙儿提着脑袋出去卖命,回来还得自已洗衣舂米,这未免也太……”
  他蹙眉摇头,无限感慨的叹了口气,那个吊梢眉听不得了,扯着嗓门吆喝道:“大盛总是心善,和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要我说,大伙儿并肩儿上,拿住这秦昭然教训一番,不然他这般蹬鼻子上脸,只怕日后更是没个分寸——把咱们院里的杂役当成他自已家的东西,独个儿收起来,还不准咱们使唤——跟这种人没有道理好讲,不如真刀真枪的打一场来的实在。”
  丁大盛闻言连连劝慰那人,秦昭然听得好笑,打鼻孔里冷冷“哼”了一声,眼光微微一转,瞧见站在檐角下的郭琛,想起符老儿说他谨慎,不由暗暗点头,这人性喜洁净,受不得半点脏污——连这堂里发给的粗布青衣,都要使人寻了花叶来熏香,这些日子没人给他使唤,不知他那屋里洒扫和衣物浆洗,是不是亲力亲为?饶是如此,他仍是不愿做那出头鸟,想必是随大流出来给挑头的几人壮壮声势,可是又怕事态发展脱出控制,是以摆出观望的姿态,站在远远的,万一院里众人打了起来,他第一时间便能溜回自已的小屋,把聚众打架斗殴的事情,撇的一干二净。
  那边丁大盛和那吊梢眉一软一硬,一红脸一白脸的唱着戏,这边秦昭然挨个儿把院里的人打量了个遍,待丁大盛和那吊梢眉见许久没人搭腔,有些无措的止了声时,秦昭然才施施然笑道:“丁大盛,你口口声声大家伙儿,怎地这半晌,我只听得你们两人在斗嘴?撺掇出这么个傻子来挑事儿,你再跟一旁儿唱红脸,真有起事来,你摘的倒干净!只可怜那傻子了,上回胡先生让你背诵堂律,我似乎听得聚众斗殴、内哄闹事要送刑堂去吃板子的,只不知是也不是?”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门板吱呀开启声,秦昭然虽被迫留在院子里,所有的心思却都系在那间小屋里,所以那门板刚发出轻响,他便立时知觉,本还想耐着性子,陪那挑了头要来和他过不去的人推推太极,这时心里倏忽一紧,急急转身举步回屋,极快速的撂了句话,“都别跟这儿扎堆儿了,有什么事找堂主去!跟这儿窝着,也窝不出个所以然来!”
  话撂下了,人也闪身回了屋,秦昭然阖紧门格时,只看见那刚刚从他心里散发光采,由鱼目变做珍珠的宝贝正偎在门边,低垂着头,看不清他的神色,自然也就不清楚他听到天井里那些人的言语后,是不是又开始自轻自贱了。
  他的宝贝怎么能自轻自贱呢,秦昭然摇头笑着走到小笛身边,长舒猿臂,把他揽到怀里扣紧,那孩子身子有些僵硬,片刻之后,那令秦昭然熟悉无比的轻颤又清晰的浮上怀间心头。
  他从未在小笛面前动过手,小笛怎会怕成这个样子,单单是怕他的强凶霸道,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他自来到聚承堂,对院里的杀手们兴许会暴戾无道、行止无端,可对小笛,总是和颜悦色;若说小笛不能接受男人,换作今日之前的任何一天,他都可能会相信,可午后两人相视而立,小笛眼中倾慕的神采曾无比耀眼的划落他的眼底;若只是害羞,这都多少天了,这孩子怎地害羞起来,还没完没了了……秦昭然虽然无可奈何的环紧双臂,把怀里那瘦小的身子用力的嵌到身体里,心里却泛上了喜悦——这害羞的小东西,定是从未动过情吧,这般扭捏……秦昭然猛的瞪大眼睛,他或许已经知道小笛那看似惧怕抑或害羞的轻颤缘何如此了!
  为了印证心中的猜测,秦昭然试探着把手指钻入小笛的布衣——这些日子天气和暖,小笛早已脱下臃肿的冬装,只穿了亵衣和布衣,他那杂役的短打扮,十分有利于秦昭然的偷香,手指刚贴着亵衣抚上他的腰肢,小笛已惊慌失措的推开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在秦昭然眼里,只觉得格外惹人怜爱。
  果然是为了这个!秦昭然垂手站好,小笛窘迫的绕到酸梨木圆桌的另一边,心里扑通扑通的狂跳不止,许久不曾出现的戒备神色,又悄悄爬上那张尖尖小脸,秦昭然从被他推开那一刻起,心中已是有些后悔刚才的冒失了——小笛会不会当他急色?若是被小笛误会了,他……绝不能容许误会的存在!
  靠窗的那处条案上,仍堆着他的被褥,自从他把小笛留在屋里,把床让给了那孩子,自已便一直宿在窗下条案上,窗上的棉纸渐渐昏暗,小屋里暮色四合,秦昭然取出火石,点亮那盏绢纱宫灯,眼神灸热的看向那一直缩在圆桌一侧的瘦小身影,小笛有些慌乱的别开眼——原来亮灯的那一瞬间,他不受控制的抬眼紧紧盯着秦昭然,漆的眼珠略失清明,烛光在秦昭然身前镀上一层温暖的桔色,他的唇角微微上挑,似乎随时都带着笑意,适才因秦昭然的唐突而生出的莫名惊惧,又缓缓汇成意义难明的羞涩。
  “咳,小笛,”秦昭然口干舌燥,原本是想向他解释,可这孩子带着被撞破心思的无措,忽然侧过脸去时,线条流畅的下颌微微一动,跌入他灼热的眼中,竟令他也跟着无措起来,呐呐着舔舔嘴唇,“我不是……你别怕!”言语渐渐流畅,“我这些日子留你在这屋度宿,并不像丁大盛所说的那样,是为了拿你出火。”
  灯影下的小笛仍是侧身坐在圆桌旁,垂眸俯首,尤如老僧入定,神情端严凝肃,秦昭然的那番话,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进去——那张清秀如水的雅嫩小脸上,作出如此老成的表情,看得秦昭然心头一热,接下的话脱口而出:“你若不愿,我绝不迫你!”
  小笛仍是垂眸肃容,睫毛却是极快的扇动了几下,像是听了这番话,心里正急转着什么念头,秦昭然轻轻吁出一气,也绕到圆桌旁坐好——和那孩子只隔着张桌子的距离,他竟有些忐忑惶惑……呵,那日承认床边刻字是出自他的手笔后,也没问及那孩子做何感想,他一向粗枝大叶,对着自已关心的人,又是拙于言词,这时静坐桌旁,忆及这几日的言行,心中猛然惊觉——似乎总是他在自说自话,和小笛的沟通实在少之又少,今日以后,他可是把那孩子看作伴侣呢,有什么事,两人应是有商有量,他……应该把话说明白的,不仅为使那孩子安心,也出自他私心的考虑……若那孩子今天下午只是一时迷茫,他即认定了,却也不会放手,自是要想尽办法,引那孩子也有意于他。
  想到这里,秦昭然坚定沉毅的站起身,缓步行至小笛身旁,曲膝蹲了下来,仰起脸正可以看见小笛低垂的眼睛,“小笛,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他的声音略微有些低沉,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令人无比安心的自信,深潭一般墨的眼睛,专注的观察着眼前那尖尖小脸上闪现的每一种表情。

  十丈软红(7)

  静到了极处,两人仿佛同时屏住了呼吸——小笛异常窘迫的垂下眼帘,双手在袖底捏的更紧,蹲在他身前的秦昭然,热辣的眼波一直追随着他,不容逃避,也……不容退缩,带着一定要听他说些什么的执着,阖屋跳跃的桔红色的烛火,把圆木桌上那套茶具的剪影投射在他的衣袖上,气氛说不出的庄严重穆。
  “恩?小笛,”秦昭然忽然把手放在小笛的膝盖上,轻轻摇晃着,锲而不舍的追问,“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你想让我说什么,小笛心中低喃着,先前指着那床边刻痕,信誓旦旦温柔无限的说,是你刻上去的,后来对着华主事,又没头没脑的说,你喜欢的人,是要疼宠而非使唤,这些日子更是思虑周详,悉心照料,今天在后山,言之凿凿热切殷殷,一举一动,都透着对我钟爱非常的意思,可……小笛蓦地双颊飞红——你从未情真意切的对我说过……你喜欢我,现在却来问我有什么要对你说的,难不成你这人当真如此强凶霸道,还要我先说出那句话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秦昭然已经以他独有的矫矫之姿,在他心里登堂入室——每天早起后,会下意识的去后院,把前一天从后山拖回来的杂乱树枝归置好,再放上一柄磨好的利斧,做完这些,他便施施然的去后厨准备早饭,心中似乎十分笃定,秦昭然早起后,定会去后院替他把木柴劈好再码放成堆。当他坐在灶炉旁,抽减木柴时听到后院凌厉的劈空声,总能感觉平静而安定,木柴被劈开时的脆响,每每能令他想起秦昭然的犀利果敢,继而想起初见秦昭然时对他出众品貌的赞叹,再想起自从被秦昭然撞见院里杀手苛责成性,从此在他不留心的时候,便常常不声不响的把那些粗重劳务接手作下去……这个品性高洁的男子,总是这般体贴和为他着想。
  正殷切的看着小笛的男子目光如炬,仅在刹那间见小笛脸上飞起红晕,已经心念电转,几乎——几乎猜到他的心事了。
  是几乎!秦昭然只当小笛面嫩,明白自已那句问话下小心翼翼的试探,却是青涩腼腆,不便出声回应,所以才这般透着羞意,似嗔还怨的静默不语。
  压下心底激烈的喜悦,秦昭然缓缓抚上小笛的面庞——炎炎烈日、瑟瑟寒风、烟熏火燎和严重缺乏睡眠,把这本应是光洁如玉的小脸,侵蚀的龟裂斑斑,抚上去手感着实不够滑嫩,但那些微微的粗糙和面庞上忽然升高的热度,却无比真实的提醒他:这就是他的掌中宝,看得触得,疼得宠得,
  能爱他也能……被他爱。
  原来……期待所爱之人回应的感觉,是这般甜蜜的折磨,胸腔里跳跃的那颗活力十足的心脏,像被捏在爱人手中,此刻爱人默默无语,仿佛正或轻或重的揉搓着,把玩着,恶作剧似的忽然下了重手,又慌忙松开,轻怜密爱。
  秦昭然的手,由小笛那稚气尤存的脸庞,滑向鬓角,那儿有一绺发丝凌乱的斜斜搭了下来——是日间烧烤时,无意被枝杈勾扯出来的,秦昭然挑起那绺散发,轻柔缓慢的挂在小笛的耳后,平日未曾留意过,这时灯影宁谧祥和,令人无意间放缓了动作,也舒缓了心情,白日的疲累和浮燥消散后,精神竟无比集中,自然立即就顺着那绺散发,看向小笛细白小巧的耳垂。
  比起那张小脸,这细巧的耳朵无疑得了上天的眷宠——透着粉嫩,透着瓷白,耳廓纤柔,垂坠圆润,秦昭然正用痴迷的眼光膜拜那似乎散发着神迹的耳朵,忽的惊觉自已的呼吸竟粗重起来,秦昭然像被什么烫了似的,紧缩回手指——天呐!小笛对他的影响真是不容小觑,单是这么着摸摸那柔润的耳珠,他竟生出了渴望……渴望能轻轻吻上指间的嫩滑,抑或是附在那纤巧小耳旁,用带着欲望的沙哑喉音,倾诉他的渴望!
  天色越发沉了,施边灯台里的蜡烛即将熔尽,桌旁一坐一蹲的两人却一无所察,自秦昭然进得屋来,两人都是这般无声的想着各自的心事和敏锐的观察着对方的举止,终于,跳跃的烛火爆出噼噼啪啪一阵响后,像折翅的飞蛾般高频震颤了十数下,彻底熄灭了。
  小屋登时陷入一片漆,小笛微抬起低垂良久的小脸,回忆起榉木床的前档板上,仿佛搁着一截短小的蜡烛,当即起身去取,蹲在他身前的秦昭然,忙站直了让开道,腿脚间忽然气血翻涌,麻痒入骨,软绵绵的刺痛从脚心一直延伸到膝盖上方,两腿的力气似乎都被抽离了,秦昭然急急按住圆桌,嘴里吸着凉气,维持住一种姿势动也不敢动,只想静待血气运行通畅,消了那钻心的酸麻。
  就在秦昭然维持着一种异常艰辛也异常僵硬的姿势按住圆桌时,小笛已经动作迅捷的闪身钻到他腋下,乖巧的承受起秦昭然半边身子的重量,见他一动也不敢动,不禁焦急的问道:“秦大哥,是腿麻了吗?待会儿我扶你坐到床边,给你敲打敲打,一时就好了!”
  秦昭然心头一甜,一边竭力强忍着腿间的麻痒,一边嘟囔着,“我还道你今儿不想理我了呢,早知道,今儿在后山林间给你取山泉润喉时,就该顺着那涧旁青苔,失脚摔上一跤,摔的狠些,让你搀了我回来,一直这般温言软语的哄着我!”
  小笛紧着揉了揉耳孔,生恐自已没听清楚——秦昭然是在抱怨他的冷淡?听他的语气,竟是觉得若然摔出一身外伤,能得他软言哄慰也是值得!这人呐!……小笛在暗中转了转眼珠,羞涩甜密的白了秦昭然一眼,眼前浓的一片,提示他,这个眼波流转的嗔怪,身边那人是看不见的,刚才那人的话还在耳边不住回响,小笛忍不住托着他的臂膀,拿指尖轻轻掐了一下。
  掐完紧缩回手,秦昭然却似一无所觉,小笛也不知自已怎么忽然心中气愤难平起来,想也不想照准托举的那条臂膀,下重手使劲掐了下去……刚触及皮肉,身边那人忽地站直了身子,双臂一抄把他揽入怀中,呵呵低笑声混合着暖热的呼吸同时喷入耳孔,“你这个小坏蛋,”秦昭然的嘴唇在他耳边轻轻摩挲着,“使这么大力,想谋杀亲夫吗?”
  ——什么?小笛惊跳起来,抛开羞涩腼腆,倔倔的责道:“你胡说什么?这么大人了,怎地这般胡言乱语,什么谋杀……亲夫,也不怕人笑话!”
  “咦——”秦昭然拖长了腔调,双手促狭的按在小笛的腰侧,“你听到‘亲夫’二字,如此兴奋激动,莫不是……想嫁人了吧?”
  小笛被他那双威慑力十足的手,迫的惊喘连连,即要防着他忽施偷袭——乱搔腰侧敏感的肌肤,又要随口反驳他——不愿被他占了口头便宜,困在他两臂之间,左突右闪,仍喘息甚剧的开口:“你才想嫁人了呢……”
  话音甫落,就觉察秦昭然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几绺头发从顶心发髻中脱落下来,在小笛脸上来回拨弄着,“你怎地知道?这些天后山的孤狼嚎叫的厉害,我也觉着有些春心荡漾,这便想找个人嫁了——不知,你可愿……”
  小笛急急捂住他的嘴,哭笑不得的连声嗔怪:“你……你这人,怎么说起话来口无遮拦?堂堂七尺男儿说出这等混话来,仔细给院里那些人听见了,背地里不定会怎么说你呢!”
  他自已送上门来,秦昭然当然不会客气,按捏着捂在他嘴上的小手,凑到手心轻轻一吻,语气无比庄重,说出的话却是荒诞不羁,“恩,我听你的!我是七尺男儿,便再不说这等混话,可我一人实在孤单寂寞,不若……你嫁给我吧!反正你不足七尺,纵是嫁了我,外人也不好说长道短!”
  “你——”小笛被他绕的头晕,实在想不出什么反驳他,哪知那人还要乘胜追击,笑呵呵的拍拍他的脑袋,“好,好,我理会得!你脸嫩听不得这些……无妨的,我知道你愿意嫁我也就是了,从此咱们心知肚明,我再不提起便是!”
  他说了这许多,内中深意不言而喻,小笛抿紧嘴唇,小小的贝齿把下唇咬出一圈细碎的牙印,听秦昭然语气中透出一副无赖气息,满心无可奈何的想:当初怎会以为这人正直爽利,是个皎洁君子——这人分明是属猴儿的,脸皮厚且无赖,整个是顺竿爬的草料!

  十丈软红(8)

  暗中拥紧的身体,无形中彰显着暧昧。
  秦昭然的手,一直在他背部流连着,夜已如此深沉,秦昭然却仍是没有歇息的打算,小笛被他紧紧扣在怀里,耳朵贴上他的胸膛,听着那里面鼓点一般的激越,蓦地有些不安,舔了舔下唇,伸臂推开了他,“秦……秦大哥,”不安的感觉越来越甚,他险些结巴起来,“我有些困,想歇下了!”
  “困了?”秦昭然挑高声线,似乎有些不满被他推开,“那好,咱们歇下吧!”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他向榉木大床走去,小笛惊的心中急跳,“不……今晚你睡在床上吧,条案上还有被褥,我睡在那儿就行!”
  “你怕什么?”秦昭然声气儿里透着好笑,“我说过,你若不愿,我绝不迫你!”说完稍停了一下,耳朵极敏锐的捕捉到小笛轻松的吁出口长气,便不再多说,立在床边脱了外袍搭在床笠上,转身坐在床边,盯着暗里模糊的小笛,那孩子又垂下头,踌躇半晌,终于举步靠过来,却不脱外袍,直接翻身躺进床里侧。
  秦昭然朦胧间听到滴水声,一点一点,从极高的地方坠下,打在青石板路面上,击上路面时那清脆的一声响,几乎在人的脑海里,真实的出现了那一瞬间四散飞溅的碎花,和扑面来的烟尘气。
  白日里阳光普照,便是夜间也能看见洗练的月华,所以,应该不是下雨了。秦昭然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脑袋一沉就要陷入甜梦想,有股温热的气息喷洒到脸上,秦昭然一惊,猛的瞪圆双眼,看清了眼前喷出温热的气息的,原来是小笛。
  那孩子睡得沉,眉峰却微微皱着,秦昭然看见他,立即睡意全消,饶有兴趣的枕着手臂,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着小笛——这孩子长相甚是清秀,就是太过瘦弱,一张小脸瘦的脱了形,看不出应有的秀美轮廓,可即便如此,秦昭然仍是满足的喟叹着,近乎贪婪的热切凝视着他,临睡前和小笛的那一番对话,算是隐晦试探的揭开了一层窗纸,这时的两人,再不如以往般,隔着厚重不明的棉纸,凭着对方的只言片语揣度各自的心意。
  小笛是怎么想的,他并不清楚,仍是要靠猜——是的,他借着烛火熄灭时屋内的晦暗,半真半假,插科打诨,把原本庄重肃穆的求婚,说的好像性之所至,随心而为一般。这般做作,一多半倒是因着小笛年幼,怕他白日里眼中倾慕的神彩,只是缘于一时的迷惑,待时日久了,便忘却脑后,更怕他这好容易为之动心的爱人,不愿接受自已的真心,所以那些问话,说的便不如何认真,仗着小笛听了他的问话,面上飞霞,就妄自猜测,自以为是的认定那孩子,是一时脸嫩,当下心中惊喜、犹疑、惴惴、忧愁,种种情绪纷至沓来,却几乎在同时,就被心底一股强硬之气打压了下去。
  ——小笛,秦昭然志在必得的用眼神细细描摩着那尖尖小脸的轮廓,我即认定了你,此后绝不会放手,你便是上天入地,也休想逃开我的纠缠!
  空洞单调的滴水声,渐渐缓慢沉积下来,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外面再没了动静,秦昭然凝视小笛良久,心神宁定之余,倦意微微卷上心头,满足的阖上眼,鼻息和小笛的缠绕在一起,便要睡去复又伸过头去,与小笛额头相抵,那带着些许凉意的肌肤立时熨平他略略焦燥的神经,叹息着轻笑着,屋内虽然一片漆,虽然闭了眼,仍能看见眼前那片五彩霞光,是他那珍宝在他眼中,独一无二的光华。
  寅时初,笼罩在睡意和宁静中的小院,一如既往的沉,沉中隐约可以感觉院内各房里,低沉绵长的睡息。洛原揉了揉眼,吱嗄一声拉开自已的房门,随手裹紧亵衣,呵欠连天的眯着眼向后厨走去,连着十几天的艳阳,把前些日子霉雨时的阴晦一扫而空,空气不再潮湿沉重,处处却透着燥热,上这一个月小笛被秦昭然囿在屋里,院里没人洒扫,更是没人准备茶水吃食,昨晚他虽去账房主薄祈固达所住的坎院,好生灌了一壶茶水,谁知夜半时分,仍是被喉咙口一阵火热灼醒,他那屋里早断了茶水,只能摸索着去后厨,预备对着水缸一通牛饮,也不管那搁置的井水是否洁净,只待先消了饥渴再说。
  天井里不复往日的整洁清爽,青石板面上积满了落叶,洛原踏着那干脆轻薄的一层落叶,就要跨进后厨时,身后一阵劲风卷来,带着幕天席地的尘土和一丝极淡极轻的血腥味。
  ……血腥味,洛原霍然睁大双目,警的就地蜷身,滚进后厨伏在门后,右手向腰间摸去,片刻之后,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已擒在手中,这匕首是他在武库中精心挑选的利器,自他过上刀头舔血的日子,这匕首便须臾不敢离身,这时从睡意朦胧到警戒防备,眨眼不到的功夫,他已是神完气足利刃在手,锋刃上的寒光,耀花了人眼,也替他定下了神。
  外面的山峦间似乎劲风不绝,后山松涛一般的叶海,扑扑籁籁摇曳生响,洛原伏在门后,把天井里上上下下看了个通透,却是半个人影也没有,刚才钻入鼻端的那一丝似有若无的血腥味,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几乎就在同时,洛原正心头疑惑,准备从藏身之处走出时,院外绿叶繁荫的桐树树冠上,一团模糊的影随着树冠上下摆动着,渐渐向下滑落,扑通一声,以能惊扰所有人美梦的绝尘之姿坠落院中。
  “怎么——”
  “谁?”
  “出什么事了?”
  “小笛——”
  从院里各处紧闭的棂格门里,传来杀手们或惊惶或不解的疑问,夹在众多问询中那句“小笛”便格外清晰刺耳的引起有心人的注意,这有心人,不仅包括正站在院子里,愣怔出神的洛原,也包括躺在床上刚被那重物坠地声惊醒的秦昭然。
  一时间咣当声大作,天井南面那一排房屋中,郭琛提着长剑心浮气燥的奔了出来,直到距那坠地影几步的地方站定,呼哧带喘的按着膝盖,躬下的身子急速起伏着。
  一盏茶不到的功夫,天井里就站满了杀手,面上俱是冷凝萧索,被杀手们围在圈心内的,是两个总角小童,这两个小童手中提着琉璃灯盏,把他们身前方寸地面,照的纤毫可辨,华旭笙正负着手,仔仔细细打量着地上那团影,胡全礼就站在他的身后,本就没有表情的白板脸,愈发白板无颜,以至有几个杀手伸头伸脑的想看的真切些,却无意瞧见他阴沉的神色,被他脸上少见的郁愤威摄住,忙收起好奇心,在人群里站好,再不敢左突右撞,见缝扎针的从人缝里钻行了。
  “是丁大盛,喉管被人切开了,又把他头下脚上倒放在树冠上,待血流尽了,人这才咽气。”华旭笙拨弄着地上的影,头也不回的告诉胡全礼他的新发现。
  “他是方才咽的气?”胡全礼追问着,见华旭笙微微颔首,便转过身,对着围拢来瞧热闹的杀手问道:“昨夜谁最后一个见过丁大盛?……恩,还有,夜里有人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响动吗?”
  杀手们立即窃窃私语起来,却是没人留意夜里不寻常的响动,只有洛原上前两步,“胡先生,大盛昨夜早早就歇下了。我要去坎院找祈先生喝茶聊天,在大盛房外叫他一道儿去,他只是含含糊糊的说他困了,要早些歇息,哪儿也不去了。待我回来时,见他那屋仍是的没有一丝光亮,还以为他一直都在屋里歇着呢。”
  华旭笙轻轻捏着身旁的绵软尸身,验看了喉部的刀口,手指顺着刀口成型的方向向后掠去,拨开脑后的毛发,那尸身的后颈上赫然出现了几块鲜红色的尸斑,循着毛发轻微拨动的手指顿了顿,华旭笙语气轻柔的说道:“胡先生,我要把丁大盛的尸身带回去,详细的检查一下,烦您找几个人把他抬到我那院里!”
  胡全礼点头应着,随手指了几个杀手,让他们小心着把地上的尸身抬走,华旭笙语气仍是分外轻柔,嘱咐着:“先找块木板来,把尸体轻轻托放上去,手脚一定要轻。有劳各位了!”
  随着刑堂的华主事和胡先生的离开,聚集的人群慢慢散开了,几个平时和郭琛相与甚好的杀手,见他提着柄长剑,呆怔着站在那儿,便过来和他打招呼,郭琛随口敷衍着还剑入鞘,眉宇间仿佛带着一丝郁色,也不多说,举步向自已的小屋走去。
  在他身后,追随着两股目光,洛原眼中精光一闪——刚才郭琛从屋里奔出来,叫的那声“小笛”,倒着实出人意料,现在细想想,郭琛这人也算谨小慎微,在堂里人缘倒也不赖,跟谁都能说到一块儿去,平日里瞧着他,也不是个刻薄待人的,可对小笛,却是一时也离不开——衣物没有熏香,要特特跑去训斥;床上爬了老鼠,要鬼哭狼嚎的找小笛;尤其是今儿半夜院里有异动,他竟提着剑慌乱边跑边叫小笛……洛原双眼微微眯起,若有所思的看着南面那一排棂格门,倒是忽略了身后不远处秦昭然霍然扬起的浓眉,和那浓眉下枭猛的利眼。

  十丈软红(9)

  小院里杀手们聚集的快,散场更快,片刻功夫,院里已是人影寥寥,秦昭然站在天井最靠近自已小屋的回廓外,义愤难平的盯着南面第三间屋子,脑海里仍在不住回响着郭琛那句关切意味深厚的“小笛”!
  有一种属于自已的宝贝被人掂记上的感觉,秦昭然有些时候虽粗枝大叶,但并不代表他不够敏感,尤其是现在——他和小笛正渐入佳境呢!秦昭然意犹未尽的咂咂嘴,像发现有外敌侵入的狼王,急急转身回去守护他的领土。
  小屋里漆漆的,秦昭然轻手轻脚的关上门,还没走到床边,床上呼吸细的小笛忽地坐起身,“秦大哥,外面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听院里有人在说,谁被杀了而且还是在咱们院里被杀的?”
  “哦,没什么!”秦昭然轻描淡写的躺下,伸长手臂把小笛搂到怀里,“丁大盛不知被谁放干了血,华主事和胡先生已经去查了!你别担心!”
  ——怀里那具瘦小的身子抱起来手感真是不错,秦昭然索性把两条手臂都环在小笛腰身处,小狗似的用下巴来回摩蹭着小笛的头发,呢喃着轻唤:“小笛,堂里……怕是要有些不太平了,不如我明儿去回了堂主,先奂人把你送出去……”
  还没说完,被他紧紧拥住的绵软身子已经弹跳起来,挣脱他的怀抱,挪坐到床尾,声音微弱但倔强的说:“我不走,绝不走!”
  要走咱们一块走,小笛恨恨的在心里补上一句,再说,这天下虽大,却是战火连绵,离开聚承堂,虽然是我一直的渴望,可到了山下,我没有功夫防身,比那农家粗壮些的十几岁少年尚且不如,兼之你不在身旁……心头蓦地涌上一阵强烈的不舍,夜寒露重,身子有些受凉的微微抖动着,开始想念起刚才那温暖的怀抱。
  小笛的举动自然没有逃过秦昭然的眼睛,他撑起身也向床尾靠过去,执着的伸臂再去搂那生着闷气的倔强孩子,本是预备好要被他推开的,秦昭然心头舒畅,几乎想引吭高歌,小笛的话,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被他听进耳里,都会自觉主动的过滤成——那是因为小笛舍不得他,更有甚者,被他妄自延伸出了一层意思——小笛要留在他身边,和他同生共死呢!
  可……他那生着闷气的宝贝并没推开他,秦昭然又是一阵欢快——小笛舍不得推开他,虽然小笛再没有言语,他却仍是莫名的欣喜,现在只除了小笛对更加亲密的接触无法接受以外,两人之间可以说,已是一无隔阂了!
  “也……好,”秦昭然微微点头,“你要留下就留下吧,!”
  “秦大哥,”小笛不解的眨着眼,“刚才你说丁大盛被人杀了……堂里怎会从此不太平呢?”
  “他被人切开颈部的血管,倒放在院外的桐树上,血枯而亡,看着不像是堂内杀手私斗时错手被人杀了,倒像是……”秦昭然犹豫了一下,小笛已是急切的摇着他的手臂,追问着:“倒像是什么?”
  “倒像是有外人潜入堂内寻衅!”
  其实他未宣诸于口的还有一层顾虑,把前些时日符堂主特意在刑堂刑处的那个杀手的罪名,和今夜死于非命的丁大盛联系起来,似乎暗地里有种不安在浮动,秦昭然闭眼深思着,旋即又睁开眼,怀里宝贝的体温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哦,是有外人寻衅,那堂里确会有些日子不太平了,咱们这铭山偏处沙漠腹地,居然都能给人找到这儿——不知道是不是咱们的生意太好了?”空气又冷了几分,暴露在外面的肌肤凉意更甚,小笛不自觉的向秦昭然怀里缩了缩,“有胡先生和华主事,想来没什么妨碍。”
  秦昭然禁不住咧开嘴,忙不迭的点头,“恩,你说的对,外人寻衅这种事,交给胡先生和华主事,咱们自然是万般放心的,”小笛柔软的发丝擦过他的鼻翼,秦昭然猛的打了个喷嚏,“阿——啾,天不早了,咱们睡吧!”
  第一次和小笛同榻,这一夜竟有如许多的波折,秦昭然无限感慨的枕着手臂,小笛倒是困的很了,躺下没多久,呼吸就由粗浅不一变得均细密,窗子上暗的棉纸,渐渐变得深蓝,再变得浅蓝,折腾了一夜,不知不觉间,已迎来了第二天的朝阳。
  来了这么久,都没有这两天过的丰富多彩。
  聚承堂东北角的震院,今天似乎迎回了一位大人物,虽然堂里的大人物,秦昭然都见识了个遍,但这位编外的大人物,却有些不同凡响。
  首先,堂里八个院落都有杀手不停的进进出出,还有人兴致勃勃的嚷嚷着:“湘函回来了!”
  随着他这一声喊,各院都有人伸出头来打探那个湘函是几时回来的,清瘦几许,受伤几何,直把秦昭然看得目瞪口呆,原是有些好奇,便欲向小笛打听这湘函是何方神圣,谁料其次随之而来——符堂主使人来唤他,有事商议。
  这聚承堂原是分为八个院落,堂主和各部主事处理公事的地方便是乾院,这院坐北面南,在聚承堂的最北角,院内稀稀疏疏种了些低矮的桃树,进得院来,便能看见零落的雪粉花瓣,秦昭然跟在引路的账房主事祈固达身后,昂首阔步目不斜视,前脚刚踏进议事厅,便听得华旭笙一声暴喝:“好!”
  厅里端身坐着符堂主和几位主事,华旭笙就坐在朝西第二位的喜鹊登枝雕花木椅上,看见秦昭然一路龙行虎步矫健的迈进议事厅,不由赞道:“好一条汉子!”
  坐在符堂主右手边的一名绯衣男子闻言扭头,上下打量着站在门口的秦昭然——这人……果然当得一句好汉,只这么随随便便往那儿一站,已是气势皇皇,挥洒洋洋,通体葛衣掩不住那夺人的风采,位份卑微遮不住那清华的高洁,尤其是面上那对熠熠生辉的亮眼眸,带着看透人心的锐利和智珠在握的自得——绯衣男子也不由暗赞,旋而不解:堂主从什么地方找来这等困龙落虎,或者可以说,这等出众的人物,又能暂栖聚承堂多久?
  秦昭然听得华旭笙高声称赞,又见他面露欣赏神态,便漫不在乎的冲他点点头,账房主事祈固达引了他进厅后,自顾自在朝东第二位的双鱼戏珠雕花木椅上坐下,秦昭然见没人招呼他坐下,而厅内朝西第四位的木椅又空着,逐施施然向符堂主一拱手,大马金刀的跨坐上去。
  “咳!”符堂主轻咳着,眼角余光从秦昭然脸上一扫而过,“华主事,适才你说昨夜院里之所以没人察觉任何异动,是因为丁大盛被人事先用熏香迷倒了,也正是为此,凶手割开他颈部血管,将他倒放于树冠之上,他才无力挣扎呼救?”
  “是,不过迷倒丁大盛的却不是迷香。”华旭笙神色已恢复如常,慎之又慎的拿捏着分寸。
  符堂主双眉拧起,“哦?那是什么?你可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华旭笙身边的小童递上来一方丝帕,华旭笙就手接了过来,展开丝帕,雪白的绸缎上放着一枚墨的炭核,“昨夜我在丁大盛身后发现了些鲜红的尸斑——人若是中毒窒息,死后尸斑大致便是这等情状,只是……昨夜离院有许多人都亲见丁大盛回房,此后他再未出过房门,想那离院所宿皆是堂内好手,怎会被人潜入下毒而一无知觉?所以,我想应该是……”
  关键时刻华旭笙卖起了关子,捏紧帕子里的炭核,似有不解的摇起头来,看来仍是不敢确信自已的猜测,秦昭然早前见他捏着炭核,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这时听他说的犹豫,耐不住朗声提点他:“那种鲜红色的尸斑,应该是一氧化碳中毒引起的。你没有猜错,屋内门窗紧密,再燃起炭盆,时间久了,人自然就会神智不清进而窒息。”
  华旭笙眼中精芒一闪,“昭然说的是,可我却不是为了丁大盛是否中毒窒息而烦恼,而是……”他垂下眼眸,神情又渐肃穆,“而是丁大盛这毒中的古怪!”
  “古怪?有什么古怪?”那绯衣男子在众人对话时,一直饶有兴趣的打量着秦昭然,这时回过头来,笑眼眯眯的询问。
  胡全礼立在符堂主身侧,也是不明所以的看向华旭笙,符堂主和秦昭然若有所思的目光在空中对接,符堂主眨了眨眼,眼光移向那绯衣男子,秦昭然却是牵挂着小笛——昨天那午间烧烤吃到申时末,他因刚刚明了的心事神思激荡,直想和小笛两个人清清静静的说些体已话,竟把酉时那一餐给忘了,今天辰时初就被院里那些叫嚷着“湘函回来了!”的杀手吵醒,还想借着昨夜知心温馨的余韵,再接再励和小笛再亲近些,不甚结实的棂格门便被祈主事拍的震天响,说是符堂主和各部主事商议要事,请他也去乾院——小笛有两餐没用了,本就瘦弱的不成样子,再饥一餐饱一餐,把身体拖跨了可怎么得了。

  十丈软红(10)

  “我原想着,丁大盛自回房后就没出过门,若说中毒,想是在他那屋中着了人的道儿,便去离院查看了一番。”华旭笙拧紧双眉,“他那屋推门便可闻见一股极浓重的炭气,想是有人事先在他那屋内燃起了炭盆,又密闭门窗,积聚一室炭气引他中毒昏劂,可……这谷雨时节,天气又是晴朗无云,便是门窗紧闭燃上半个时辰的炭盆,只怕屋里的人也抵受不住那热,丁大盛身手敏捷,武艺也自不弱,怎会被人悄无声息的困在屋内,过了炭气窒息昏迷,那凶手又是怎样避开离院众多杀手,将丁大盛放到院外桐树上去的呢?”
  绯衣男子听得华旭笙的问句,沉吟半响,忽然展眉:“旭笙,若这凶手和堂中众人相熟,又熟知离院的布置,那他自能想出法子,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恶事。”
  刚刚还喋喋不休的华旭笙忽地抿紧双唇,把手中的丝帕丢到桌上,抬眼看向符堂主,“湘函和我……想到一处去了!”
  密室杀人,本就不能排除熟人作案的可能性,秦昭然暗自摇了摇头,直视着华旭笙道:“华主事,你是在猜想——院里有内鬼?”
  那被唤作湘函的绯衣男子和华旭笙虽确是如此设想过,可内鬼一说,终是不敢如此堂而皇之的搬出来在大家面前宣之于口,毕竟这事非同小可,此时听秦昭然直言不讳毫无避忌,华旭笙和湘函不由面面相觑,两人都是闷声不响,即没承认也不否认,堂中一片静寂,秦昭然心中惦记着小笛,没来由的有些不耐,强压着焦燥看向符堂主,谁料那老狐狸正事不关已悠闲的啜着茶!
  华旭笙见秦昭然摇摇晃晃,只在那椅上坐不安生,心知这人性子急燥,又一向爽直,若再耽搁时辰,只恐他待不长久,可他在丁大盛那屋确是发现了蹊跷之处,于秦昭然却是有些妨碍的,今日定是要把这事掰扯清楚,少了秦昭然,事后怕会麻烦不断,华旭笙微一拧眉,随即呵呵笑道:“昭然,我去丁大盛那屋查看过,屋内确有未燃尽的炭盆,可——”话音一转,双眸紧紧盯着秦昭然,“这只是凶手故布疑云。”
  秦昭然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华旭笙忙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听自已说完,“丁大盛那屋子在离院是坐南朝北,距后厨最近,我今天凌晨在丁大盛房内看见那炭盆后,在盆心拾了块炭核,便是方才我取出的那块,这炭仍是墨一团,若说是被人提前放在屋内的,这大半夜功夫,只怕早已燃尽了,怎会仍是这般模样,所以我想,这炭盆恐是后来才被人放进屋内的。”
  秦昭然越听越有些摸不着头脑,华旭笙这般谨肃,符堂主又非得使人唤了他来,难不成……还没等他回过神,华旭笙抬起头,冲一直默然站在符堂主身边的胡全礼微笑道:“胡先生,咱们出了丁大盛那屋,您转到后厨和丁大盛那屋南面窗下又发现了什么,烦请您给大伙儿说说!”
  秦昭然错愕的张大了眼睛,胡全礼询问似的看了符堂主一眼,见符堂主微微点了一点头,这才声音一顿,抑扬道:“我在那后厨和南窗下发现了几根细长中空的竹管,后厨灶台的薪草灰里,又拨出了几块几已燃成灰烬的炭核……”
  没等他说话,众人便听得极响亮的一声“啪——”,秦昭然眼风一转,就见华旭笙双手合掌,面上隐泛潮红,极力忍着心中激悦道:“凶手当是用那细长竹管从厨下引来炭气,这竹管对接,从厨后绕过离院南面的房屋,伸至丁大盛屋内的南窗下,这样一来,屋内便不会太过闷热,白日里艳阳高照,丁大盛那屋又是朝阳,他回屋后觉出屋内有些闷热,也会以为只是白日余温,未必会想到他那屋里被人做了手脚。”
  那湘函颌首道:“旭笙说的极是!想来丁大盛便是这般着的道儿——这凶手太也狡诈,只是……”他扭过头,眼睛里净是不解,“他杀了丁大盛,有什么图谋呢?我着实是想不明白!”
  华旭笙闻言一愣,他并非仅仅沉迷于抽丝拨茧查清丁大盛的死因,却没在分神想过,凶手这么做有何目的,而是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和堂主合计,已隐约猜到凶手的意图,只当着秦昭然的面,不便直言其事,见秦昭然已是听的头大如斗,不明所以的随着众人扭过头来,漆漆的眸子慢慢流露出疑惑不解甚而戒备防范的神色,不由心叫不妙,惟恐他把事想岔了,急忙求救似的看了符堂主一眼,只见符堂主缓缓放下细瓷茶盅,环视一周,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时辰不早了,后半晌我还要下山,大家就先散了吧!”
  秦昭然被他莫名其妙召来这乾院商议,又被他没头没尾的了回去,心中着实有些愤愤,待他话音刚落,便急急起身,草草行了一礼,便大步跨出乾院。
  乾院的月洞门外,聚着一众杀手,都是伸头伸脑向院内窥视,见秦昭然出来,有人忙出声询问:“你……是哪个院的?堂主可是召集了各处主事,湘函一大早回来……也被符堂主召去了么?”
  秦昭然搔了搔头,“湘函?里面确有个叫湘函的,不一时便出来了,你且在此等等吧!”
  那人似乎吃了一惊,有些口吃的道:“确……确有个叫湘……湘函的?难道你不认得湘函?”
  秦昭然有些不耐烦,一把拨开他,粗声道:“不认得便不认得,做什么这般吃惊打怪的?让开!让开!别堵在这儿挡道儿!”
  那人被他一把拨了过去,立足未稳险些撞到秦昭然身后的人,急忙使了个千斤坠稳住身形,眼前青影一闪,那恶声恶气的彪悍男子已是去的远了,接着便见那青衣男子身后的绯衣人正冲他含笑颔首,那人登时怔忡起来,痴痴迷迷看着那绯衣人,口吃的越发厉害,“湘……湘……湘函!你……你……回来了!”
  秦昭然一路飞奔,待转过一处藻井木廊,远远看见离院墙根那枝越墙而出的葡萄蔓,心里立时松快起来,加快了步伐,闪身进了离院,先是冲后厨瞄了一眼,见未起炊烟,便转身向自已的小屋折去,眼见近午时了,想起小笛这些日子被他逼着待在屋内,不许出来做那些杂活儿,已是渐渐养成渴睡的习惯,只怕自他起身去乾院,这孩子便一直在屋里睡着不曾醒来,秦昭然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温柔的笑意,手本已推上了棂格门,便欲使力推开,又怕这门陈旧,打开后会有些涩滞的“嘎吱”声,推开一线后,忙翻手握住门扉,轻柔的打开些间隙,缩身挤了进去。
  屋内的情景看得他为之一滞,被他掂记了一上午的小笛,果不出他所料,仍歪着身子睡在床上,却是面朝着床外,小嘴微微嘟起,那小脸竟不显尖瘦,也没了往日的青涩,迎着光粉嫩柔腻,像个孩子一般,无限可爱也无限诱人。
  秦昭然忍不住咽了一下,悄无声息的靠过去,视线只在那嘟起的小嘴上打转,有种强烈的俯唇过去的冲动,可想到他还不明白小笛的心意,不敢贸然偷香,生怕被小笛发觉,当他是登徒浪子,和院里那些无良杀手一般,那他可当真冤枉,便强抑着渴望,视线下移,待见他一只小手握拳放在胸前,因他侧着身的睡姿,那只小拳头异常娇憨可爱的摆在下颌和胸口之间,秦昭然禁不住又是咽了一下,竟又生出俯唇过去亲吻那只小手的念头。
  床上那个小人儿仍是无知无觉,不知是不是秦昭然的目光太过灼热,他有些不安的扭摆着,微微翻身仰面向上又睡沉了,那只引逗得秦昭然几乎不能自已的小拳头也收了回来,双手交握搁在腹部,秦昭然眼热已极,心中天人交战,脚下却也不停,挪蹭到床前,慢慢蹲身坐在床前榉木脚榻上,只盯着那交握在一处,随着腹腔呼吸,而一起一伏的小手。
  这离得近了,才留意小笛的双手,竟是这般干涩粗砺,秦昭然登时收了满腔绮思,看着那小手上细细麻麻开裂的小口,眼眶一热,鼻腔登时酸酸胀胀的,大手一伸,把那两只小手全都纳入掌握,轻柔的摩挲了良久,觉得掌中小手微微一抖,秦昭然抬起头,床上那小人儿睫毛轻颤数下,渐渐睁开双眸,有些失神的眼睛对上秦昭然温存无限的星眸时,立时清亮起来,唇角慢慢浮出浅显温婉的笑来,秦昭然胸口急震着,还没明白过来,已经探身向前,把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唇边。
  小笛愣住了,不敢置信又有些迷糊的伸手去抚自已的唇角,这有些孩子气的小动作更令秦昭然心喜,借着那一吻的余势,又吻了吻那令他心痛不已的小手,这一吻落下去,那小手瑟缩了一下,先是急急握拳,后又松开垂于身侧,秦昭然被这小手逗乐了,噙着笑坐在床边,把小笛的小手握到掌心,不容他推拒也不容他躲闪,紧紧握着他的小手,开口问他:“小笛,我去备些午饭来,你从昨儿回来,便一直空腹至今,可……饿坏了吧?”

  十丈软红(11)

  棂格门被轻轻阖上,小笛一直垂着头,待听得秦昭然的脚步声向着后厨方向,越去越远,这才微微抬眼,飞速瞥着门扉,小脸早已红得通透,适才半睡半醒间,被秦昭然偷香,及至他反应过来,原是有些羞涩腼腆,可秦昭然又俯身亲吻他的手背,却着实让他有些始料不及,他自知自已那双手,做了这么多年的粗重活儿,早不复当年的秀美纤细,是以总是有些自卑,惟恐被秦昭然瞧着鄙夷。
  床上的小人儿幽幽叹了口气,把双手伸到面前,五指并拢,自已歪着脑袋,细细打量着,旋尔双手成拳,又收回身侧,借宽大的袖口遮着这令他在秦昭然面前异常难堪的粗皮麻肤。想起往年他和大家伙儿随着胡先生习剑时,轻轻巧巧捏个剑诀,那葱管一般修长剔透泛着象牙玉色的手,总能引得众人回首,便是被堂众们私底下称为“第一美人”的湘函,他那双手也不及自已的细腻纤长,小笛不禁又是幽幽一叹,手腕脉胳处的伤痕,也隐隐有些作痛,虽然这伤已好了许多年了,可每忆及往事,那些陈年伤痛,便会清晰深刻的袭上心头。
  冷不防栅窗外有人促声道:“小笛,叹什么?可是腹中饥渴,我这饭已经做得了……”那人边说边用肩肘顶开门,托着个碟满碗满的大木盘,双眼晶亮的跨了进来,那人面上神采夺目,小笛一顿,有些目眩神迷的看呆了,立时呼吸便有些不畅快,仿佛被他下意识的压制住,不敢当着这人大喘气。
  那人在圆木桌前停下,桌上放着茶具,他若要布菜,这茶具是要先行收起的,可他此时托着那么大的木盘,着实腾不出手来拾掇茶具,逐求助的看着小笛,小笛慢慢愣过神来,见他这时的窘样,的眼仁中笑意一闪,竟端身坐好,也不理会他那么明显的示意,故作不知的说道:“秦大哥,你这一说,我还真有些饿了,只是……此时饿的腿脚酸软,浑身乏力……”
  小笛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看秦昭然的神色,却见他笑嘻嘻的抱着那托盘走到床边,把那托盘放在床前榻脚板上,取出碗筷便要递给小笛,手伸出一半又急忙缩了回去,取筷挟了菜,送到小笛唇边。
  小笛脸上一热,侧头避开他喂来的饭菜,伸手去接那碗筷,秦昭然双臂向外一收,柔声道:“小笛,你饿的浑身无力,这海碗沉重,只怕是捧不起的,若弄洒了菜汁,我还要浆洗被褥,不如……我来喂你吧!”
  这人……小笛呐呐的也不知如何是好,他本不善言辞,自小生长于厮的聚承堂里,又都是些出完任务便混吃等死的大老粗,几时见过秦昭然这等率性而为,毫不避忌的行径,自那日去后山吃了华主事的烧獐子,回来以后,秦昭然再不如前些日子那般守礼,看他的眼神也灼热了许多,小笛忽而有些羞意,缓缓垂下头,定定盯着身前盖着的那床蓝底白花的棉被,只不敢看秦昭然。
  秦昭然被他那两颊飞起的红晕,早迷的晕头转向,险些手一颤,当真合碗扣在棉被上,幸而练拳多年,身体感觉极之敏锐,这边手颤,那边已经定下神,稳稳把碗放在床榻下,起身坐上床,忽的抱住小笛,脸孔在小笛耳边蹭了蹭,觉着这孩子一张小脸热的有些烫人,两只小手挡在他胸前,看似要推开他,却没当真使力,秦昭然心中欢畅难言,声音愈加柔和了几分,“小笛,小笛——”带着些鼻音的呼唤更显潮热,小笛脖颈里都是秦昭然喷出的热热鼻息,身子止不住轻颤着,也不知何时,竟迷迷糊糊开口应道:“嗯……秦大哥……”
  这话一说出口,连小笛自已都是吃惊不已,怎么这声音如此低沉柔媚,他自已听在耳里,都觉得像闷热三伏天里,午后的急雨,湿热的扑面而来,让人打从心底痒痒起来,更别说秦昭然听得这一声,会是何等感受了。
  抱着他的双臂紧了紧,秦昭然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那种根深蒂固的惧意浮上心头,小笛瑟缩着在秦昭然怀里抖了起来,却仍是没有使力推开他,秦昭然立时知觉,满足的喟叹一声,探手捞起枕头给他垫在身后,又自顾自捧起海碗,挟了菜送到他唇边。
  小笛乖觉的顺应着他的动作,十分配合的吃了半碗粳米,便推开那大海碗,直说是已经吃饱,让秦昭然快些用饭,秦昭然含笑挟了片看上去脆生生的白菜,一口咬下去,急急又吐了出来,奔到圆桌边倒茶,茶壶里一滴水也没有,小笛不知他是怎么了,问道:“秦大哥,你是要喝茶吗?咱们昨日回来没有烧茶,后厨只有水缸里倒是有些井水……”
  秦昭然连连点头,指手划脚含糊了半天,见小笛不明所以的睁大了眼睛,不由顿了顿脚,一头扑了出去,小笛忙低头查看榻板上的菜肴,适才他吃了不少,这时盛放着清炒白菜的盘子里,只有寥寥的几片叶子,盘底看着倒像有些白白的颗粒,小笛伸手把那盘子拿了起来,凑到眼前细看,原来那些白白的颗粒,是些未化开的盐粒!
  小笛看着那盘底的盐粒,想起秦昭然刚才那副样子,“扑哧”笑了出来,这人从来都只是熬些粥来,那粥熬的倒是糯香软滑,他便以为这人许是会些厨艺的,哪知秦昭然是头一遭炒菜,连盐都没化开就盛起装盘,小笛想像着秦昭然在后厨,随意倒了些盐粒,也不翻炒便把菜端了来,就止不住那笑意,幸而这人把盐粒洒在最上面一层,盛菜时这盐腌的白菜便是码在盘底,刚才他倒是不曾吃到,若是他也吃到了,秦昭然不定如何困窘呢!
  院子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是秦昭然那一贯急促的频率,他每每离开小屋,总是不情不愿,顿着步子走的要多慢有多慢,可回来却是不同,那脚步声一声快似一声,到最后简直是要飞扑进来一般,小笛心头一甜,带着面上的笑意,看着推门而来,却垂着头显得很没底气的人,那人微微张嘴呵着气——这盐腌的白菜,味道不十分可口啊!
  昨夜这人抱怨小笛对他不理不睬,虽然看不见他的样子,可他那副语气听在耳里,却令小笛心中酸甜不止,这时不禁期许的看着他,只盼他再能出口抱怨两句,可那人缓过了气,竟坐在桌旁木凳上,也不看小笛,有些赧然的说道:“这……这白菜……真咸呐!我……着实对你不起,适才喂你吃了那许多……哎!”神情间有些别扭,又有些懊悔,小笛心下不忍,笑呵呵的把实情说了出来,“秦大哥,我吃的那些非但不咸,反而……有些淡而无味呢!”
  圆桌边那暗自扼腕的人听了,猛抬起头,道:“怎么可能?这都是我从一个锅里炒出来的,没理由吃出两种味道啊!”
  秦昭然瞪圆了眼睛坐在那儿,两道浓眉也因吃惊而飞扬,唇角微微翘起,菱形的唇瓣因为咸盐的刺激和井水的滋润,而饱满充盈,小笛本想由着性子调侃他几句,可见他这般丰神俊秀,不由自惭形秽起来,只怔怔看着他,心里不知转着什么念头,忘了答话。
  虽然华旭笙一向认为秦昭然性子急,可这急性子在小笛面前,却是没有半分火气,没有半分急燥,说话轻声细语,做事更是轻手轻脚,小笛一向胆怯,像这般怔怔的盯着他看,着实不多见,秦昭然欣喜的看着小笛那沉中泛着深紫色的眼珠,用视线摩挲过那眼睑上的每一根睫毛,从额头而下,自琼鼻至樱唇,自觉如此这般,也……挺不错的——这孩子惧怕别人碰触,自然和他做过一段时间的杀手有关,秦昭然认定小笛是因为杀手那种固有的警觉,不能接受别人离得他太近,只要他能耐下性子,慢慢消除小笛的不安,他们终有一日能水乳 交融的!
  圆桌旁的那双星眸由清亮而到沉迷,渐渐带上一丝看不透的昏暗,那昏暗里有着某种令小笛害怕的东西,小笛紧咳了两声,打破了屋里的静默,“秦大哥……早上,符堂主叫你去商议什么大事啊?”
  秦昭然眨了眨眼睛,不情不愿的看着明显已经感觉不安,正极力掩饰的小笛——这孩子!总是不相信他,虽然他有时会控制不住动念,可……这只是正常的生理需求,刚来聚承堂的那些时日,正是心如死灰,觉着了无生趣的时候,不需压制也不会动欲,现下却是不同……即有了认定的爱人,又和娇憨的爱人同居一室,甚而每晚还能同床共枕——他可是个正常的男人,怎么能对着小笛坐怀不乱,只是他纵使动念,却绝不会强迫小笛,这种事情自然是要两厢情愿才有乐趣,这孩子……秦昭然没好气的白了小笛一眼,难不成当他是禽兽?偏偏这孩子又敏感的要命,他这边一生出念头,小笛立时便能知觉,秦昭然不由感叹,真不知当初武轩逸那心思,这孩子怎会看不出来?

  十丈软红(12)

  小笛慌乱中随口问了秦昭然,早上会议了些什么事,话一出口,见他不答,登时后悔不迭,堂主召了他去商议要事,他自然不便透露出来,只是刚刚自已太过不安,便想生法让他把念头转到别的事情上,急切间竟忘了忌讳。小笛窘迫的低下头,这下……只怕秦昭然更会当他是个绣花枕头,连不该问的也要问,真是……合该被人看轻的!
  秦昭然显然没想到小笛这一会儿功夫,转了这么多念头,想到他刚才的问话,便顺着他的意思答道:“那老狐狸叫我过去,却是为了丁大盛的死因——那华旭笙查出了些蹊跷,似乎是内鬼做的,只是这一群人太过油滑,掰扯了半天,愣是没有一个人肯直言其事,倒叫我听的气闷!”
  床上那小人儿呆呆看着秦昭然,嗫嚅着:“秦……秦大哥,这是堂中机密,适才是我晕了头,竟不知轻重问起这事来,你……你不必告诉我……”
  这一会儿秦昭然已是嬉笑自如,起身背着手踱到床边,薄嗔道:“什么你呀我呀,那华旭笙本就应该知道,我什么事都不会瞒着你,再说,谁稀罕知道这点子破事,我倒宁可搂着你,美美睡上一觉!”
  说了没两句,秦昭然又开始没个正形儿,他本性便是活泼跳脱,来到堂里虽消沉了一阵子,可他现在有了小笛,心中愉悦非前些日子的低落可比,再者,这时小笛慌乱的样子,着实惹人怜爱,他看着心喜,便是插科打诨也要逗他的宝贝展颜一笑。
  果然,小笛闻言一窒,板着小脸白了他一眼,秦昭然嬉笑着正待凑近些,再说些温存的体已话,一直宁静的小院,竟在片刻间喧闹起来,听那声气,似乎还待在院里的杀手,都聚到了院子的天井里,正围着什么人说着什么,秦昭然的眉毛一挑,带出些不易察觉的愤忿——这院里着实吵闹,看来他是该想法子搬到另一处清静的院子了。
  小笛眼见他一脸坏笑,便欲上前做些什么,却被院里的喧闹硬生生止住了,自顾自歪着脑袋伫在桌边,神情很是不平,不由心中一乐,侧着耳朵听了半晌,唇边的笑意渐渐隐去了,犹豫片刻,艰涩的开口道:“哈!也不知今儿吹的什么风,湘函竟会到这个小院来……”
  秦昭然是何等灵醒的人物,听出他语气苦涩,想起去乾院时,见到的那位坐在符堂主身侧的绯衣人,当时没有细加打量,这时回忆起来,只觉那人清风霁月一般,俊雅无俦,在那乾院见这人举止磊落堂皇,秦昭然对他倒是生出几分好感,只觉着这人完全不像杀手,一身仙风道骨,便说他是哪座道观里修真的上人,怕是也会有人采信的。
  但小笛提起这人,语气竟是这般苦涩,秦昭然虽不知他俩往昔有什么纠葛,可下意识的对那湘函已有些不满——小笛这么好的脾性,他若不喜欢谁,定是那人不对……纵使那湘函没有什么不对的,秦昭然双眼一眯,小笛不喜欢这人,他也不会理会这人。左右不过少交个朋友,小笛却是他的心头宝,怎可为个旁人,坏了他和小笛的情份!
  打定了主意,秦昭然故作不解的问道:“小笛,你说的这湘函,我今早在乾院见过,很是普通的一个人,又不是比别人多长了眼睛鼻子,哪至于像你说的那般妗贵!”
  小笛提心吊胆的说出那话,原以为秦昭然听着好奇,一定会出去瞧瞧热闹,湘函的品貌俱是上上乘,这些年又发身长大,出落的比他还要高挑,那双丹凤眼斜斜一勾,就能把堂里那些杀手们,迷的七荤八素,颠倒白不知晨昏,那湘函又生的水性,见着堂内模样周正些的杀手,定要使出手段,把人勾到他那巽院的榻上去,秦昭然这般人品,若是被他瞧见,只怕……小笛猛的打了个激灵,不由自主的看向秦昭然,眼中竟带出几分乞怜的神色,轩逸还活着的时候,对他也是百般照顾,他却是从不惧怕湘函来勾搭轩逸,甚至背地里还有些好笑,不知湘函若是使出手段来对付轩逸,那个笨拙的汉子要如何应付,可……若是把湘函使出手段来对付的人换成秦昭然,他连想想都觉得胸中烦闷欲呕,直想把榻边秦昭然还来不及收拾的碗盘摔出去,砸在湘函脸上。
  秦昭然却是这般混沌,浑不觉他这三分清秀,会被湘函那十分颜色比下去一般,还直嚷嚷着湘函若是多了眼睛鼻子的怪物,才当得他所说的妗贵,小笛心中畅爽,偷偷抬眼,秦昭然温润的眸光正撞入视线中,原来他一直都静静的盯着小笛,眼神中有宽慰有怜惜有爱宠有纵容还有着坚定不移的执着,小笛心尖儿一颤,像融化在他的眼波里,身子忽轻忽重,忽起忽落,软绵绵轻飘飘,再没有半分力气去想别人了。
  两人默然对视良久,院里那些人吵闹过了,逐渐安静下来,有个温凉如玉的声音穿过紧闭的门格,飘然落到屋内,“洛大哥,小笛那屋怎么积了那么厚的灰尘,难不成是为着轩逸去了……他便寻了短?”
  屋里的两个人听清了这话,秦昭然登时一肚皮野火,一句粗话差点骂了出来——湘函你这个狗娘养的,当我是死人么?小笛和武轩逸清清白白的,为什么武轩逸死了,还这般作践小笛……小笛!秦昭然急急扭头,他的宝贝脸色已是煞白,眼眶里晶莹欲落的,依稀便是泪珠,却咬紧了下唇,可怜巴巴的偷眼看着他,秦昭然胸口一紧,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把小笛紧紧抱在怀里,抚着他的后背,柔声哄着:“宝贝,别哭!也……别怕!我这就出去教训教训这人,给你出气!”
  小笛先是被湘函那句充满恶意污蔑的问话,唬得魂不附体——院里这许多人平日里言语间,总带出他和武轩逸不清白的意思,他本想着清者自清,也不去理会,只道这些人说得多了,却没人理会他们,自然也就无趣了,可这时他却似乎多了许多顾忌,惟恐众人说的多了,秦昭然当了真,怕是会瞧不起他,若真是那样……小笛只觉得眼眶热热胀胀的,有些暖热的液体似乎随时都会夺眶而出,他宁愿……秦昭然还能对他生出兴趣,便是要他怎样都行,就是……别离开他。
  秦昭然的反应简直出乎他的意料,这铁塔一般的男子竟扑了过来,紧紧搂着他,只不住宽慰他,还要出去教训湘函给他出气,小笛立时心里暖洋洋的,反手搂着秦昭然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不住摇头,也不知是不让他走,还是不让他出去教训湘函。
  小笛……这是第一次主动搂着他,秦昭然做梦似的,只觉得怀里有个的小脑袋不住晃动着,他梦游一般在那发顶印下一吻,无限温存的叹息着,心里对湘函又能有些感激了,若没这人出来聒噪,他不知要费多大力气,才能哄得小笛对他如此依赖呢,秦昭然那双大而有神的眼睛转了两转,不怀好意的抿起唇角——湘函,看在你助我一臂之力的份上,我便……只去茅房找些秽物帮你洗洗嘴巴得了!
  想归想,这时温香软玉在怀,秦昭然是提不起力气,也鼓不起勇气推开小笛,起身去找湘函麻烦的,只盼着能一直抱着他的宝贝,千百年后,两人便是这般变做化石才好!那便当真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任谁都分不开了!
  院里洛原低声嘟囔了句什么,两人心神激荡之余,也没细细留意,洛原话间刚落,便有人突兀的开口,听那声气儿,竟是替小笛辩解的,秦昭然怀里那小人儿一凛,随即坐直了身子,秦昭然却是舍不得丢手,硬是凑上去别别扭扭的搂着小笛,没过多久,腰身便酸麻难忍,他却强忍着不适,坚持着绝不丢手。
  院里那人怒道:“放你妈的狗臭屁!你们他妈的再胡说,老子——”说着只听“铮”的一声,似乎那人拨了剑出来,“当心老子教训你们!”
  这话一说出来,秦昭然再也坐不住了,外面怒火中烧的,赫然便是郭琛,他的宝贝理应由他来护卫,哪轮到别人越俎代庖,他怀里的小笛似乎有些吃惊,视线已经移到紧闭的门扉上,嘴里还喃喃道:“是郭大哥?”
  秦昭然脑中“轰”的一声,霍然起身,不忘轻柔的扶小笛靠在枕上,回头便四下里去寻自已的佩剑,看上去倒是镇定,其实心里已掀起了滔天巨浪——院里这群狗娘养的,不是惦记着他的宝贝,就是出言抵毁他的宝贝,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他不打的这群人哭爹叫娘,他们就学不会卖乖!
  小笛莫名其妙的看着没头苍蝇一般的秦昭然,犹豫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轻道:“秦大哥,你……是在找佩剑吗?”见秦昭然听到他的呼唤扭过了头,勉强挤出笑容,小笛有些好笑的道:“你不是总说你的拳脚功夫好,用不着佩剑么?”
  秦昭然面上一热,急忙扭过身,不敢让小笛瞧见他的窘样——天呐!被郭琛拔剑的声音刺激了,他竟也满屋子寻起佩剑来,正如小笛说的,他……他学的拳脚功夫啊!这般提了剑出去找人拼命,只怕这人是要丢大发了!

  十丈软红(13)

  离院一向是冷清的,这冷清不仅是指居住的人数不多,而且还因为离院是个相当邪门的院子,堂里共有八处院落,每个院落住的都有杀手,只这离院,不知是名字取的不好,还是冲撞了什么,尽管住在离院的都是堂里数一数二的好手,可是接了任务出去,再也回不来的人比别的院子多得多,做杀手忌讳本就多,大伙儿认定是院名儿不吉利,从此私底下只用杀手的名字来称呼离院,比如“洛原他们那院儿”或者“郭琛他们那院儿”,符堂主广谟庙堂,身为上位者,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堂内大小细务都了如指掌,所以竟没留意到底下人对离院的奇怪称呼,秦昭然初来那会儿,不喜交际也不喜外出,还以为堂里其他的院落都没有名字,后来才知道八院分以八个卦向来命名,当然,此为前话,表过不提。
  这时离院聚着群急赤红眼的人,洛原和郭琛都是怒发冲冠,两人提着兵刃,被各自身后的杀手们死拉硬扯着,不让他二人交手,秦昭然矫若大鹏,身形迅捷的站到天井里时,竟没人留意到他,众人不是抄手嗫牙,站在一旁瞧热闹,便是扯着嗓子劝架,秦昭然扫视一周,见今早在乾院遇到的那绯衣人正站在水井旁的回廊处,面含淡笑瞧着这一众闹事的人们,心里便极之不爽,秦昭然溜着回廊去了后院的茅房,拿棉布提了一坨臭气熏天的物什绕到湘函身后,还没稳住身形,那湘函竟立时察觉了,身形一动,便要躲避,秦昭然哪肯错过这绝好的机会,顺风抖开那棉布,呼呼啦啦泼洒了湘函一身黄白之物。
  院中争执和劝架的众人一呆,天井里渐渐弥漫开腥臭气,中人欲呕,众人再去看那湘函,绯色的衣襟上,沾满了秽物,就连顶心上,也沾染了不少黄点,他显然被秦昭然这个举动闹蒙了,站在那儿支拉着两手,看着自已浑身的秽物不住发抖,他这个样子太过滑稽,有人绷不住笑,急忙闪身缩到同伴身后,捂着嘴不住抖动着肩膀,却是不敢笑出声来。
  有人发笑,却也有人心疼,洛原身后有个壮的胖子平地一声怒吼,喝道:“秦昭然,你平素在这院里作威作福,老子不愿伤了大家的和气,是以也便忍了,可你今日这便无礼,竟对湘函做出这种事情,老子却也容你不得,你——受死吧!”
  话音未落,那壮胖子取出腰间双刀,穿花一般拂出各色影,两人距离太近,待众人看清那胖子的刀势,那清亮的寒光已直奔秦昭然面门而来,秦昭然悠然站在原地,直如明知躲闪不及,索性坦然就死一般,那被他泼了一身秽物的湘函,见状竟惊呼一声,秦昭然迎着天井里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猛的缩身钻到那胖子大露的空门下,对着他的肚腹便是重重的一拳,角度之刁钻,速度之迅捷,力道之悍猛,都是院中众人始料未及的。
  那胖子刀势已老,来不及变招,结结实实接了他这一拳,五脏六腑便如被倒翻过来一般,喉头一甜,跟着喷出一口血,双刀当啷落地,那胖子身子一矮,歪倒在地,只呼哧呼哧喘着气,像只濒死的赖蛤蟆,每呼出一口气,嘴里便涌出一阵深的血沫,秦昭然见状暗叫不妙,看这人的情状,只怕刚才那积聚力量的一拳,震碎了他的内脏,这下他是真要闹出人命官司了!
  洛原最先反应过来,飞快的跑到那胖子身前,连点他胸前几处大穴,轻声唤着:“罗平川,罗平川,你怎样?我这便去请华主事,你……要挺住啊!”
  那胖子罗平川因噎出的血沫太多,有些抽抽嗒嗒的,像个小姑娘似的,秦昭然看得一阵烦燥,他这个样子,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再叫华主事,徒令他多熬时日,多受苦楚,秦昭然走到他身前,抬脚便欲送他上路,那洛原忽然伸手挡住秦昭然的脚踝,眼中闪出焦急的神色,极微弱的说了句:“将军,不可!”
  自打秦昭然来到聚承堂,这洛原便始终看他不顺,堂中众人皆知两人不对盘,这时冷不丁见他一脸惶急,带着关切对秦昭然说“将军,不可!”秦昭然不禁有些错愕,下意识的回过身找一圈,可他身后没有半个人影,这时聚在那罗平川身边的,除了他便只有洛原,可见洛原那句“将军”便是叫他的,秦昭然愈发疑惑起来,可这时的情况又不容他多想,院里早有杀手飞奔出去,寻刑堂主事和堂主,院里诸人脸上,也是幸灾乐祸多过同情悲戚,看来,只待这罗平川咽气,院内诸人便可以此为据,要求堂主和刑堂主事按堂规重罚秦昭然了!
  过了一柱香的时辰,当华旭笙随着符堂主步入离院时,那胖子罗平川还努力保持着呼吸,他那口中血沫越来越少,想来是洛原点的那几处大穴,封住了血脉,华旭笙进了院子,先是瞧见一身黄白之物狼狈不堪的湘函,有些惊异的挑高眉头,却没言语,直奔蹲跪在地的洛原而去,抓起罗平川的左腕号脉,须臾华旭笙叹了一气,摇头站了起来,冲符堂主身后那两个小童一招手,那个穿绿衫脸圆圆的总角小童,忙不迭的递来一只雕工精细的木盒,华旭笙肃容打开木盒,从木盒里白色的衬绸上,取出一柄柳叶小刀,刀刃比纸还要薄上几分,锋利的只能见着聚于刀尖那一点耀眼的寒芒,他对符堂主躬身行了一礼,道:“堂主,罗平川五脏皆被震碎,怕是熬不过今晚了,这般干挺着也是受罪,不若……属下送他一程,免了他的苦楚!”
  符堂主抿紧双唇,冲华旭笙微一颔首,众人只见华旭笙略略点头回礼,蹲在罗平川身侧,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指间寒芒一闪,罗平川那咕噜咕噜的喘气声便消失了,众人适才听了许久,耳侧似乎还回荡着那锯木一般的哧啦声,明明见着罗平川眼睛猛的一睁,就此闭了下去,却仍有种他还在那儿苟延残喘的错觉。
  离院里站满了人,不仅有本院的,还有从别的院落来见湘函的,这时众人大气都不敢喘,眼看符堂主面色越来越阴沉,这艳阳天下,竟有人结结实实打了个寒噤——符堂主的雷霆之威,那个秦昭然只怕是承受不住的。自相残杀,按堂规要处以斫刑,把这么一条硬朗彪悍的汉子,硬生生拆成十七八块……那人忍不住又打了个寒噤,怎地这些日子没接任务,倒要被拘在山上,看那剥皮挖心,斫处活人的刑罚,这……到底怎么话说的?这接连两人又都是出自离院,离院难道当真犯了什么忌讳不成?
  堂主身边一向带着胡先生,是以遇到什么情况,胡先生总能迅速处理妥当,不必劳烦堂主,今日却不知胡先生去了哪里,只得堂主一人沉着脸立在院里,在离院围观的众人虽心中打着鼓,在堂主的沉默中越发不安起来,却没有一个人敢偷摸溜回自已的小屋,只能都木桩一般立在院里,这时节已近立夏,午后的阳光已有些毒辣,院里众人站在太阳地里,都是晒的头顶流油,偶尔有人站姿僵硬,缓缓扭着脖子,舒缓颈部僵直的肌肉,见那秦昭然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神色淡然却也少了众人的狼狈,便恨的牙根子痒痒,这个罪魁祸首!真是堂里的灾星,只盼堂主这次借机除去他,一了百了才好!
  符堂主仍是一言不发,也不知默然站了多久,湘函衣襟和顶心的秽物几已结伽,符堂主这才开口道:“湘函,你先回去清洗一下,换身衣裳再来,我有话问你!”
  湘函点了点头,支乍着双手只行不得礼,索性便也作罢,直挺挺的走出离院,华旭笙看着地上那具血污的尸身,再看看没事人儿似的秦昭然,心底一叹,这人怎地就不能安份些,上次听说在院里掌掴他人,被堂主关起来,饿足了七天泄火,这回又惹出人命,且还是当着堂中那许多弟兄的面,堂主便是有心回护,怕也是力不从心,华旭笙扭头看着符堂主,他这许久都不开口,恐怕正是为着不知如何处置秦昭然为难!
  华旭笙虽不管堂中事务,可这一点他还是猜对了,符堂主这许久的沉默,正是为着不知如何处置秦昭然而为难!按说礼不可崩,乐不可废,可若按足堂规行事,秦昭然这性命怕是难以保全,这么个人才,若为了个罗平川,便舍弃掉了,着实有些可惜,但当着堂中众人,他又不能偏帮着秦昭然,留下他的性命,真是越思量越觉左右为难。
  秦昭然只除了上次去刑堂观刑时,有过那种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感觉以外,平日时总是神经粗条,这时打死了罗平川,虽然有些懊悔自已出手不知轻重,却没有那种死到临头,即将被人按上砧板待死的惧怕,符堂主沉默良久,他也知符堂主心中气恼,所以也就格外老实的陪着众人立成树桩,见华旭笙站在他身侧,和洛原两人都是一脸惶急,秦昭然险些喷地笑出来,心道:真是对不住,害你们两位陪着担惊受怕,只是——那老狐狸绝不会让我死,当真是生受两位了!

  十丈软红(14)

  静极的离院里,众人已有些昏昏欲睡了,堂主这般阴沉着脸,却一句话也不说,再加上午后阳光的和暖,众人心中没了惧意,便渴睡起来,隐隐传来一阵轻微的咯吱声,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头顶滑过,有几个人心里一寒,忙睁大双眼,四下里打量着,却见有个瘦小的身影从北边的一间小屋里走了出来,那孩子低垂着头,不看众人也不理会符堂主,径直走到秦昭然身边。
  秦昭然漫不在乎的眯着眼,原本还规规矩矩的站姿,也因为时间过久,而变的有些吊儿啷当——一条腿撑着身体的重心,另一条腿半弓着放在身侧,让人怎么看怎么不顺,可这似乎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的秦昭然,见了小笛,竟堆上一脸柔情蜜意的笑,伸手便揽上小笛的腰身,轻声呵问着:“你在屋里等急了吧?着实对不住,我耽搁的太久,”见他面孔雪白,秦昭然忙抬手试了试他的额头,道:“这外面日头太毒,你先回去歇着,此间事情一了,我便回去陪你!”
  小笛却倔倔的闭紧双唇,即不答他的话,也没拨开他的手,像是和他赌气似的,秦昭然还从没见过小笛像这般生着闷气,不理睬他,心里登时有些慌乱,收紧揽在他腰侧的手,声气更是柔和,“小笛,你这是怎么了?”见小笛仍是无声无息的立在身侧,秦昭然眉头一皱,对他挤了挤眼,声音极小的说着:“小笛,这可是在院里,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你多少给我留些面子,恩……我若是做错了什么,待会儿回去随你处置可好?”
  秦昭然原是想哄着小笛转寰,谁知这孩子听了他的话,那泪竟像扯断了绳的珠子,不停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前面一粒还未坠下,后面一粒已然滑落,秦昭然立时慌了手脚,也不顾院里有那许多人围观,忙一把将他抽泣的宝贝搂到怀里,心疼不已的说道:“小笛,这又是怎么了?别哭,别哭,宝贝!”
  话音未落,就听华旭笙猛的咳嗽起来,表情怪异的看着他二人,院里众人本就无所事事,这时都拿出瞧热闹的激动劲儿,看着他二人相拥,小笛听到有人咳嗽,才想起这院里实在已是聚了堂中过半的杀手,小脸唰的红透了,想推开秦昭然,又怕他自已这面红耳赤的样子被众人看见,只能继续埋首在秦昭然怀里,秦昭然虽看不见他的脸色,可一低头就看见那两只珠圆玉润的小耳红的像蒸熟的虾子,想起小笛撩人的羞态,也着实不愿让院中众人觊觎,索性便大马金刀的搂紧小笛,还警告似的瞪了华旭笙的眼。
  湘函这一通清洗,足用了小半个时辰,指使着巽院的杂役烧了十好几锅热水,直把自已洗刷了五六遍,仍是觉着顶心身前都滑腻腻的,似有秽物,要按他的脾性,那是恨不得一整天都泡在浴桶里不出来才好,可念及符堂主后来那句“我有话问你”,只能强撑着跨出圈木红漆的浴桶,从柜底翻出一件掐金描银的深紫色外袍,罩在雪白的亵衣外,那一把亮的秀发便湿漉漉的披在脑后,收拾妥当后,吩咐杂役热水不要停烧,他回来仍要清洗。
  巽院和离院间隔着三个院子,湘函一路缓缓踱着步,离院那枝青翠鲜活的葡萄蔓伸到了墙外,攀着离院和震院的院墙,爬满了墙头,这蔓若是没有个依附,只是软绵绵的一堆,长不出形状也见不得阳光,可这么附在墙头,登时便烂夺目起来,有种肆无忌惮野生野长的粗放,湘函看着便眼晕,悄声抽出腰间的软剑,直把那蔓斩成十几个小段,心里才觉解气:这么个软弱的东西,实在不配活的这般肆意!
  斩完葡萄蔓,湘函好整以暇的收了剑,端着步子跨进离院,他这般仪态端方,要搁以前,早引来杀手们如饥似渴的目光,可今儿似乎他掉了身价,竟没有一个人对他行注目礼,湘函挑起眉梢,轻嗔薄怨的嘟起嘴,迷离的眼眸宛转低回,忽然撞上前面回廊里紧拥的两个人,那微眯的丹凤眼登时变成了瞪圆的鸽子蛋,那两个在大庭广众之下拥作一团的……竟是泼了他一身秽物的秦昭然和……那个没名没姓的受气包小笛!
  湘函眼风一转,符堂主就站在不远处,不动如山的凝视着回廊里那两个人,院里的杀手们神情激越,当着符堂主又不敢太过放肆,只能兴味十足的用眼神相互示意,月洞门旁有个杀手百无聊赖的左顾右盼,竟瞧见湘函站在不远处,脸上立马堆起笑,凑到他身前,低声嘻笑着:“湘函,你穿着这样的衣裳可真好看!”
  湘函冲他抿唇一笑,颊边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那人情不自禁吞咽了一下,却见挟着满身香气的美人俯身到他耳边,呵气如兰,“杜裴斌,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演春宫么?”
  那杜裴斌咽的更急,咳呛着应道:“咳……那两个,是秦昭然和小笛,咳,咳,秦昭然这人十足十是个强盗,来了没几天崩不住竟看上了小笛,从此把那孩子困在他那屋里,成了他的禁脔,啧啧,就他那人高马大的架子,小笛这孩子只怕是应付不来的,”说着色迷迷的瞟着湘函高深的领口,“你没见小笛脸色惨白惨白的,小身子骨瘦的越发厉害,一阵风都能吹倒似的,哎……这孩子可经不起秦昭然的折腾呐!”
  湘函却没有留意他的目光,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远处紧紧相拥的两人,远远看去,淋浴在艳丽午后金辉中的两人,恍若神仙中人,秦昭然铁塔一般结实壮硕的身躯,拥着怀里那瘦小的身影,没有一丝猥亵,只有说不出的疼怜……湘函目光倏的收紧,纠缠在院中相拥的两人身上,有股噬心的妒意涌了上来,以至喉管里都能嗅到那带着铁锈气的血腥味。
  华旭笙立在那两人身侧,着实尴尬难言进退维谷,只好装作不闻不见,一派悠然的看着头顶风动的云层,符堂主自湘函站在院外挥剑斩落葡萄蔓,就已知觉他来了,见他并不上前,只坠在月洞门旁和人闲聊,便开口唤道:“湘函,你进前几步!”
  湘函闻言上前,冲他躬身施礼,“堂主!”
  院里有些松懈下来的气氛,立时又冷凝起来,杀手们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回廊里相拥的两个人也慢慢站直了身子,秦昭然迎着符堂主的目光,见他示意自已也进前几步,便拂了拂袍角,举步站在符堂主的对面,刚走了两步,觉得衣袍被人紧紧扯着,那人竟也跟着他站在了符堂主面前。
  秦昭然心内柔软,反手握紧那只小手,适才当着众人相拥,他本意是安慰小笛,哪知那孩子趴在他怀里,压低声音说了句:“秦大哥,你若……不能得幸,我……我定会陪着你,绝不让你自已走的凄凉!”
  秦昭然恍然大悟,这孩子一向胆怯腼腆,今日竟一反常态,定要紧紧随着他,原来是这孩子刚才窥见他打死了罗平川,又熟知堂中刑律,以为符堂主定会依照刑律,把他交给华旭笙处置,所以才忙不迭的跑出来,没头没脑的说出这番话,秦昭然自明白自已的心意以来,对小笛的心思总是猜测居多,这时才算真正清楚小笛对他却也是不无情意的。
  符堂主垂下眼睑沉思片刻,清了清嗓子,“旭笙,你带着湘函和昭然先去乾院。”
  湘函一愕,华旭笙已经应了声,向前伸着手掌,湘函只能微笑颔首,出了月洞门,秦昭然不等华旭笙来请,自顾自拉着小笛随在湘函身后步出了离院,那老狐狸的心思,他隐约已能猜到几分,这般支走他和湘函,正是为了要向离院内的堂众问询事情的原委,只这老狐狸非得等着湘函淋浴更衣姗姗来迟后,才让华旭笙带了他们去乾院,等同是让院内的杀手们白白晒了许久太阳,这是所为何来,他倒有些迷糊了。
  离院里的众人似乎嗅到了什么,凭着本能,把头压得更低,院里出了人命,堂主不诛首恶,使人好言好语的带了那首恶出去,倒是面色不善的留下了他们,着实让那一众杀手猜不出堂主的用意,即使是怪责他们不该推波助澜,由着那两人恶斗以至罗平川殒命秦昭然拳下,也该先惩治了秦昭然,再来寻他们的不是才对。
  立在天井的符堂主面色稍霁,见那一众伏低的色头颅中,有一颗脑袋格外不驯的仰着,不由细加打量,却发现那人是离院的郭琛,此时正扭头盯着月洞门,像是在目送什么人,又像是准备迎接什么人。
  “郭琛,你来,”符堂主冲郭琛点了点头,见他愣怔着收回目光,又愣怔着上前了几步,面色冲淡却不失和善的问道:“湘函那一身秽物是从何而来,那罗平川和秦昭然又是为何起的争执,以至被秦昭然失手打死,你一向谨慎细致,定然不会妄言,便把实情说出来吧!”
  符堂主虽身形高大,可郭琛比他还要高出半头,这时站在他身前,众人却觉着郭琛不及符堂主高大,再细看时,发现郭琛微微曲着背,头颅也是故意压伏的极低,看上去极是猥琐,再无平日里半分潇洒。

  十丈软红(15)

  “堂主,湘函那一身秽物是秦昭然泼上去的,却不知秦昭然为何要泼他秽物,罗平川见湘函受辱,便跳出来打抱不平,盛怒之下出刀拿捏不住轻重,秦昭然躲的狼狈,出拳也就没控制住力道,一时失手错杀了罗平川。”
  郭琛一开口,院内众人又是一呆,这人说起话来干巴巴的,平时那伶牙俐齿的机灵劲儿,早不知跑哪儿去了,洛原在一旁心急如焚,惟恐郭琛心恨秦昭然夺爱,借机歪曲事实报复秦昭然,听完他的话,竟是句句中正,字字严谨,话里话外却都透着回护秦昭然的意思,洛原刚觉心头一松,已经有人跳出来朗声道:“堂主,郭琛所言非虚,可那秦昭然哪有狼狈闪躲,他分明是已瞧准罗平川那一刀的去势,待他招势已老不及变招时,下重手取了罗平川的性命,一时失手兴许是有的,可错杀……只怕未必!”
  洛原只觉得胸腔里那颗活蹦乱跳的物什紧着急跳了两下,符堂主“喔”了一声,道:“曲峦是说,那秦昭然并非如郭琛所说那般,是闪避时误伤罗平川,却是刻意而为,只那句没控制住力道是真,竟当真失手杀了罗平川?”
  那曲峦点了点头,鹰钩鼻上配了双绿豆大小的眼睛,长相很是滑稽可笑,随着他这一点头,两只小眼睛急眨了十几下,痉挛了似的急速眨动,只停不下来。
  符堂主看着那曲峦,眉头稍微蹙起,华旭笙送了那三人去乾院,着人好生看顾起来,转身便回了离院,他跟在符堂主身边时日已不短了,这时见他蹙眉,心中既怪那曲峦多事,又责他不如郭琛灵醒,只听符堂主前面的言语,已然知晓堂主回护秦昭然的意思,待说起刚才的争执打斗,便轻描淡写的替秦昭然洗脱了出来。平素也没听人说起,曲峦和秦昭然不和,怎么这当口儿,他会巴巴的跳出来,指摘秦昭然的不是呢?
  华旭笙不好男风,自然不明其中道理,郭琛对那曲峦却是看得通通透透,听他语气强硬,又见他那双绿豆小眼眨个不住,心头烦恶,语气便不是很随和,“那年杀手竞技,湘函斩断了小笛双手脉胳,虽说竞技场上刀剑无眼,小笛也有些分神,可他使出这么大的力道——照曲兄所言,秦昭然使力过大若是刻意而为,那当年湘函定然也是刻意而为!”
  郭琛这话说的斩丁截铁,曲峦被他噎得又是急眨着那绿豆小眼,气急败坏的说道:“这……这怎么能浑为一谈,湘函和小笛无怨无仇,怎会刻意伤他,你……你莫要强词夺理!”
  郭琛冷冷哼了一声:“秦昭然和那罗平川也是无怨无仇,你又怎知他是刻意?我劝曲兄莫要强词夺理才是!这两件事本就极之相类,所不同的便是,小笛运气好些,只把双腕送到湘函剑下,那罗平川却时运不济,正把肚腹送到秦昭然拳下,受不住那铁拳力道,被震碎了五脏……要我说,罗平川使剑强行叫阵,秦昭然被迫赤手对敌,姓罗的本就输了理,秦昭然若是身手慢上一步,只怕今日倒毙的,便是秦昭然了!”
  符堂主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郭琛,向华旭笙微微点了下头,接口道:“郭琛这话我有些听不明白——敢情这秦昭然只是被迫自卫,罗平川倒输了理——使兵刃对付手无寸铁的弟兄,招势狠辣直欲置人于死地,却给自已招来祸事,郭琛,”符堂主面向他,脸上隐现笑容,“我说的是也不是?”
  郭琛颔首应道:“堂主所言甚是,属下以为,罗平川那一刀力劈而下,秦昭然生死关头,便是没能控制力道,失手错杀了他,也是情有可原。”
  曲峦有些不忿,张口便要接话,郭琛淡淡扫了他一眼,道:“那次湘函和小笛竞技,大家是同宗同门的弟兄,下手百般顾忌,尚且正巧失手斩断了小笛双腕脉络——若按曲兄的说法,治秦昭然个妄杀的罪名,那……还请堂主还小笛一个公道,湘函虽躲过这些年,可这天网恢恢,他终是难逃刻意而为的罪名,废去堂中杀手的武艺,直比一刀了结他还要不堪,虽然堂中没有这般量刑的刑律,但华主事天纵奇才,总能给他想出合适湘函这等行径的刑罚,又或者,自古便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只需华主事主刑,也在双腕脉胳处给湘函照样来上那么一刀……”
  曲峦浑身一阵寒噤,乖乖闭了嘴缩到人后,郭琛见好就收,见他终于乖觉,也就不再言语,符堂主本来伏了华旭笙在旁侧应,准备一见势头不对,便由华旭笙出面替秦昭然转寰,哪知这郭琛如此知情识趣,只听他隐晦提点了一句,就顺着他的意思,把秦昭然这次惹下的祸事消弥于无形,符堂主双掌对击,声若洪钟,横贯离院,“既是错手误杀,便算不得堂中兄弟相残,这桩公案已然了结,旭笙!”
  华旭笙应着声,垂手立在符堂主身侧,符堂主沉声道:“你把这里聚众围观的堂众,都录下名字送到胡全礼那儿,只说是扎堆儿瞧热闹,谁曾想瞧到一桩人命案,由他处置吧!”
  离院里的杀手们惊乍间,竟以为自已听岔了堂主的意思——怎么堂主竟要录下他们的名字,送到胡先生那里,前些日子胡先生整肃堂务,刚颁下严令:不得聚众斗殴,不得聚众闹事,虽说没有不得聚众瞧热闹,可堂主那句“瞧到一桩人命案”却是极大一顶帽子,这都瞧出人命案了,便算不得聚众斗殴,只怕聚众闹事也是跑不掉了;便算不得聚众闹事,可眼瞧着两个杀手性命相拼,他们却没有上前阻拦,只怕这无良薄性,也够胡先生请他们吃一顿板子,想到胡先生那油盐不浸的模样,院里有些杀手已有些股栗,再想到胡先生若说请吃谁板子,不让你伤筋动骨,也得十天半月爬不起来床时,竟都有些欲哭无泪了……这怎么话说的,原不过是来瞧瞧湘函,怎地竟变成胡先生请吃板子?
  符堂主言毕转身出了月洞门,华旭笙身后的小童取来了纸笔,一个个抄录下院内杀手的名字,华旭笙见众人都是可怜兮兮哀恳的瞧着他,无奈的叹了一气,“众位,符堂主最瞧不得人太过散漫,有时间有功夫,后山找个没人的地方,好生琢磨琢磨自已的身手还有哪些不足,或是好生习练武艺,不比这没事了就游手好闲,四处寻着瞧热闹强?所幸今日那秦昭然只是失手错杀了罗平川,他若是刻意,只怕在场诸位,都脱不了见死不救的干系……名字已经录完了,各位散了吧!明儿自去胡先生那儿领罚,以后还望各位好自为之!”
  离院里一众杀手,由瞧别人热闹,变成自去胡先生那儿领罚,一个个都是哭天无泪,秦昭然却是悠然自得的拉着小笛,坐在乾院当门靠右的雕花木椅上,这椅背上的花案却是五蝙献寿,湘函进门时板紧了脸,过得片刻,慢慢展露笑颜,听秦昭然嘀咕着:“这除了喜鹊登枝,双鱼戏珠,五蝙献寿,还有哪些花案?我原以为这雕花木椅,都是一般无二的图形,哪知道竟有这许多花里胡哨的图案,当真是奇工淫巧。”
  湘函喷的一笑,抚着自已身后的椅背,乐呵呵的应道:“别的我是不知,不过我这椅背后却是剪枝寒梅,昭然,要不你来瞧瞧?”
  小笛僵着身子煞白了小脸,死死扯住秦昭然的衣袖,秦昭然未及答话,先伸臂把小笛揽到怀里细加宽慰,待见他小脸回过血色,这才施施然笑道:“湘函当真好涵养——被我泼了一身大粪,还能如此和颜悦色,秦昭然实在是自愧不如!”
  湘函面上的笑凝在嘴边,见秦昭然对他不以为然,反倒把怀里那个干瘦的小笛当宝贝一般疼宠着,心里的火就是一拱一拱的向上冒,回想往昔小笛的言行,沉默寡言,最是老实巴交的一个,想来是秦昭然不喜浮夸,只爱这般木头一般不解风情的雏儿,当下端身坐好,语气冷淡下来,“秦兄不提,湘函险些忘了——想我今日刚刚回来,您又是前不久才入的堂,按说,我应该没有得罪过您,您今儿那一捧粪水泼来,湘函当真是莫名其妙,也当真是冤枉……”
  小笛当时被秦昭然留在屋内,只后来听得风声不对,把门推开一条小缝,正觑到秦昭然拳击罗平川,之前秦昭然无端泼了湘函一身秽物,他却是不知,这时听湘函不无怨恨的指摘秦昭然,当真是愉悦的紧,欢快的紧,缩在秦昭然怀里,只想反手紧紧搂着他的腰身,无奈湘函目光如炬,总围着秦昭然那揽着他的手在打转,小笛脸嫩,虽极想搂紧秦昭然,无奈被湘函那精芒连连爆起的凤眼,盯得心头发毛,本能的向秦昭然怀里缩了缩,别的念头只得作罢。

  十丈软红(16)

  跨进乾院的月洞门,天井里清晰可闻的,是初夏蝉虫的嘶鸣,除此之外,再没一点声息,华旭笙跟在符堂主身后,亦步亦趋随他进了正厅,本来以为进了屋,这燥热当可有所缓解,哪知这厅里只是稍有些凉爽,虽比不得外间酷热,却也是热浪蒸蒸,厅里候着的三人见了符堂主,忙起身施礼,华旭笙候着符堂主坐在主位上,这才在西边的雕花木椅上坐下。
  透过大开的棂格门,夕阳的余晖在厅内投射下斜长的光影,华旭笙那发际间隐约有什么蜿蜒而下,他忙举袖擦试——今儿这天简直热的邪乎,早起那会儿还不觉得,这已近黄昏了,反倒愈发熏热起来,在离院耽搁了那许多时候,待他录完名字步出离院,浑身已是水洗一般,这时在厅里坐定,领口袖口慢慢散发出酸臭味儿,华旭笙主掌刑堂,生平最是洁净,单看他行刑时,不忘几次三番的净手,便知他那洁癖已到了何种地步,这汗出如浆,打湿衣衫,再到发出酸臭,实是到了他忍耐的极限……华旭笙翻过桌面的茶盏,自顾自提壶注了凉茶,捧起来一饮而尽,看似清景无限,心里却盼着符堂主尽快交待完事情,放他回去淋浴。
  那雕花木椅甚是宽大,足可容下两个身形瘦小的人并坐,自符堂主和华主事步入正厅,小笛便微红着小脸,从秦昭然身边站了起来,坐到他下首的宽大木椅里——华主事引着他们三人进厅时,秦昭然定要和他同坐,也不顾湘函候在一侧,硬是拉着他一同坐进那五蝙献寿的木椅里,以他的脾性,原是宁死也不肯在人前这般放肆的,但——对上湘函若有所思的眸子,他竟觉着后背一凉,那目光仿佛是什么粘腻的物什,令他警觉不安,分神思量了半天,也就没有反对秦昭然那不合宜的举动。
  符堂主和华主事既已来了,小笛自然不肯逾矩,老老实实的站了起来,挪到一旁的木椅旁坐下,秦昭然心知符堂主接着要谈正事,再留小笛坐在身侧,那孩子必然尴尬难堪,便松了手,星眸柔光一闪,随着他的身影落了座,这才扭过头,笑嘻嘻的望着符堂主。
  湘函那目光没有一时离过对面那两人,看着他二人卿卿我我,就一肚皮不痛快,他自幼便生得纤巧可爱,堂中那些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堂众,无论做什么,都会格外迁就容忍他,私底下把他捧上了天,弱冠时那些出了任务回山的杀手,常会带了山外稀奇古怪的物什回来逗他一乐,想这聚承堂里都是些冷血杀手,别人想都不要想,那些出任务的杀手,会惦记着山里的小弟兄,买了稀罕物儿回来送他们,可这等不可思议的事到了湘函这儿,却是稀松平常,若是从他口里吐出一句,想要山外的什么东西,一准儿会有人牢牢记在心里,出任务时给他带了回来。
  堂里虽好男风者众,但那不好男风的,比如符堂主,胡先生,华主事,见了他也总是和颜悦色,百般回护,他也自不笨,武艺相较离院的杀手虽有些差距,却也算得堂里的好手,接了任务,十次里倒也能成事个七八次,本来他这番作为比起离院的杀手来,实在算不得什么,可符堂主和胡先生却逐渐察觉到,他容颜俏丽,被派出去暗杀,就算是光明正大的出现在目标面前,目标也不容易对他生疑,毕竟这般弱质芊芊的雅俊男子,风摆杨柳一般伫立面前,谁会想到他竟是包藏祸心的贼子,碰上那好男风的,只怕早已色欲熏心,哪里还知道顾及性命。
  再加上他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这些年符堂主便渐渐扶他做了外堂管事,山上山下联络交接,全都由他负责,他这一番升迁,堂中众人对他更是礼敬有加,少有人像秦昭然这般不把他放在眼里。湘函捏紧木椅的扶手,指甲在那木扶手上重重划了几道,这秦昭然对他越是漫不经心,他便越是对秦昭然有兴趣——这秦昭然本就生的气宇轩昂,莫说在这铭山之上,便是山下的花花世界里,也难寻这般英挺人物,他本就喜爱俊俏的少年郎,更何况这人对小笛倾心——那他就更要使出手段,让这秦昭然也如院里众人那般,苦苦候在巽院外,只为盼着能与他一夕风流。
  湘函微微眯起眼,小巧的下巴略向上抬起,眸光迷离,薄嗔似的瞥着秦昭然,秦昭然本是扭头注视着符堂主,眼角余光撇见对过似有亮光一闪,便回过头来,眼中有些惊讶动容,湘函暗地里一乐,这秦昭然真是个妙人,堂里那些人每每看向他,那目光不是肆无忌惮的淫邪猥琐,便是游移不定的故作不见,谁人会像秦昭然这般,坦坦荡荡光明正大的对他注目,不掩欣赏好奇,纯粹的像是站在盛开的桃树下,踮脚耸鼻,吸嗅桃花清香的孩童,只是用欣赏的姿态,表示对那妖姿桃花的赞美。
  “秦昭然!”符堂主为着惩戒离院那一众围观瞧热闹的堂众,陪着他们站在离院天井,晒了近一个时辰的太阳,这到了乾院正厅,也和华旭笙一般,汗透重衣,捧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一气凉茶,“砰”的把茶壶顿在桌上,开口道“你今儿为何泼了湘函一身秽物?有事说事,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行事还像孩子一般无稽?”
  那自是因为湘函出言不逊,冒犯了小笛,小笛只是个小小杂役,人微言轻,便是受了委屈,又能找谁诉苦?那湘函便是拿住了这一点,竟对小笛泼起脏水来,秦昭然愤愤嘟囔了两句,却因太过含糊,符堂主听不真切,探身向前,侧着耳朵道:“你说什么?你给我说清楚点!”
  秦昭然顾忌小笛的声名,不愿再把湘函那时的言语重述,便含糊道:“今儿天气闷热,我在屋里歇息,隐约听得院里吵闹,其中尤以湘函嗓门最大,我被那吵闹声扰得没了睡意,一时气愤头脑发热,想也就想就去茅房弄了秽物,泼洒了他一身,这事我做得欠考虑,是我错了!”
  符堂主险些喷地笑出来,秦昭然这人倒是识实务,每每闯下祸事,当着他的面,总是老实巴交的又赔不是,又认错,看似痛心疾首,实则不然,这人顶着脸上那憨直的表情,心底不知已把他骂了几个来回,问候了他几代祖辈,偏偏面上做出那副表情来,让人很难崩得住,和他较真。
  “你也知道错了!若不是你做事欠考虑,罗平川何至于对你拔剑相向,又何至于被你毙于拳下,你闯下这等祸事,虽不是有意对罗平川下杀手,可怎么说,却也是你挑衅在前,闯祸在后,”符堂主右手扶着桌面的茶子,拇指沿着茶口画着圈,“这样吧!你自去找胡全礼领刑,也算是给罗平川一个交待。”
  说完也不理会秦昭然,转而对湘函笑道:“湘函,这秦昭然是我刚招揽入堂的杀手,为人粗笨了些,又不知礼数,今儿泼你一身秽物着实不该——你要怎样才能解气,只管开口,我这便责令他老实向你赔罪。”
  湘函抿唇笑道:“堂主说哪里话,这区区小事,湘函何至于放在心上!”
  符堂主呵呵一笑,“还是湘函识大体,这秦昭然直是浑人一个,你不欲与他一般见识,足见涵养气度,”见日影已斜到最后一重棂格,有些困倦的掩口打了个呵欠,“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湘函闻言起身行礼,也不多说,径自出了正厅,秦昭然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刚张口想说点什么,符堂主沉稳的声气自耳边传来,“小笛,”开口却是问及小笛,秦昭然愕然回首,符堂主哪还有半分困倦的样子,双目炯炯,亮有神,直盯着小笛,“你回离院收拾收拾,今晚就搬到华旭笙那院住,旭笙已命杂役收拾妥了一间耳房,你……即刻便去!”
  小笛本是垂首静坐,听了这话,猛的抬起头来,尖尖小脸上那双灵活的大眼睛睁的溜圆,不无惊骇的看着符堂主,连应声都忘了,秦昭然满心不自在,霍的起身,直想索性当着符堂主的面,把他和小笛的事情挑明了,光明正大的留了小笛在他身边,他这边身形普动,华旭笙也随着站起身来,“小笛,我陪你去收拾东西,我那院人少,平素也清静,可比离院成天人来人往乱哄哄的好多了……咱们先走吧!”
  言罢当先出了正厅,小笛眼神一黯,向符堂主行了礼,不敢去看秦昭然的脸色,跟着华旭笙出了乾院,秦昭然气恨恨的重重坐倒,挑眉怪笑道:“你这老狐狸,想玩什么花样?”
  符堂主登时吸了口凉气,面沉如水,“这聚承堂里上下人等,尽皆归我调遣,堂中细务,尽皆由我作主!”

  十丈软红(17)

  夕阳一落下地平线,正厅的光线立时昏暗不少,乾院平素服侍符堂主的杂役见厅里还坐着人,便进来掌了灯,那灯柱从符堂主身后投射过来,拉出巨大的影,秦昭然默然垂首,视线只在地面那影上打转。
  符堂主说完那话,就再没听秦昭然言语,两人这般默不作声,他自已倒先觉着有些好笑了——这秦昭然,看着也像个胸有沟壑的,怎么总是为了那个小杂役做傻事?先前瞧他对堂中事务毫不上心,自已很明白的暗示,觉得他是个人才,想栽培他,他却装傻充愣,硬作不知,这人来了这许久,酒色财气,样样不沾,险些让人以为再摸不着他的罩门,这下可好了——符堂主心中暗笑,你既对小笛有意,我还愁找不着门路摆布你?
  “秦昭然,”符堂主清了清嗓子,“今儿的事我已问了个明白,原是你不该,泼了湘函一身秽物,又失手打死罗平川,不过,有郭琛替你辩解,倒也方便给堂众们一个交待。”
  秦昭然扬起眉,“你对我的事倒很是上心,这堂里的规矩也可以置之不理,反倒想尽了法子替我开脱。”面上未见不解,却是饶有兴趣的盯着符堂主,以往符堂主总是遮着掩着,不肯给他个痛快,他虽能猜测到符堂主的心思,却不能十分肯定,这时借着刚才符堂主透出的那么点意思,索性试探起他来。
  “你不是说过,在这聚承堂里,是要靠拳头来说话的,谁的拳头硬,谁说的就是对的。”符堂主一本正经的答道,“我细想了想。也确是这么个理儿——像今天我让小笛搬去华旭笙那儿,你便只能干着急没办法——谁让我是一堂之主呢,你一日是聚承堂的堂众,便不能违背我的意思,否则……就是判堂,就是不尊堂主,我有的是法子整治你!”
  他说的煞有介事,秦昭然险些被他唬住了,待回过神来,慢慢揣摩他的意思,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个老狐狸,兜了这么大的圈子,就是为了让他知道,这手握权柄的妙处!
  “符堂主,那次我是被猪油蒙了心,也不知自已说了哪些浑话,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秦昭然立时换了副脸色,笑颜生花的向前凑了凑,“您也知道,我是个浑人,做事只知浑赖,您又何必和我一般见识——小笛您就让他搬回来吧,我这人最是没有出息,一日见不着他,就想的慌……”
  符堂主似笑非笑,招手唤杂役往茶盅里注了沸水,“听你这话音,若是接了任务下山,岂不是要带着小笛同往?否则这许多时日,你定是魂不守舍,只怕做起事来,也是做多错多。”
  秦昭然见他面色有些缓和,急忙涎着脸笑道:“那哪儿能呢,符堂主,我这人公是公私是私,接了任务么,自然要好生想法,把活儿做细做好了,这才不辜负您老人家的栽培。”顿了顿,偷眼瞧着符堂主,“那小笛……”
  符堂主瞧也不瞧他,双手按膝,凝神思索片刻,“若是这样……湘函这次上山,倒接了不少任务,让我想想……”符堂主拧着眉,似乎苦思冥想了许久,“东边的巡原府,物产丰饶,历来便是朝廷克税最重的府县,去年冬天,巡原百姓家中没了存粮,便把来年的种粮吃了,现时开春,有那许多人家只能拖家带口,逃到外面的府县乞讨或贩卖私盐——盐是官卖,是以贩私盐最是赚钱,巡原城里,现有一个盐帮首领,仗着有亲戚在朝廷做官,竟鱼肉乡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你去收拾收拾,明儿便下山去,好好把活儿做细了,买家要那人的首级。”
  秦昭然心急着和他掰扯小笛的事情,听他长篇大论了一番,竟是交了任务给自已,摆明了就是不欲自已再纠缠下去,要搁平常,别人话里稍微带出点意思,他会立即聪明的岔开话题,可……这事关小笛,他这边还没挑明把小笛要过来,符堂主那边却派了他下山,想到他若离开,把小笛自已一人留在山上,先不说那居心叵测的郭琛,便是那对小笛不怀好意的湘函,也让他放心不下,把小笛一人扔在群狼环视的险境,他又怎能安心下山?
  秦昭然实在心有不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说符堂主——符堂主有句话还真说对了,他一日是聚承堂的堂众,就不能违背堂主的意思,秦昭然心中愤愤不平,他身居上位时,整日筹谋大事,又怎知下位者的艰辛,难怪有位前辈说过,无论把谁摆在你的位置,只要有无数底层员工的努力和中层员工的辅助,开拓虽属不易,守成却也不难。
  那时他听了这话,很不以为然,现在看来,只怕那位前辈所言非虚——琐碎的细枝末节,都有人替他办妥,他所要做的,仅仅是决策定论,他做为领导,只是最后一锤定音的那个,只要有那些勤勤恳恳的基层员工在,公司有没有他,还真没多大区别。
  符堂主又使人来添茶,秦昭然就是脸皮再厚,也不能再恬颜在这厅里待下去了,又见无法劝服符堂主,便行礼退了出来,从乾院出来,随手捞过一名过路堂众,“华主事是住在哪个院里?”
  那人有些惊诧的看了他一眼,伸手一指东边的那片院落,“喏,那边,坤院!”
  秦昭然匆匆向他道了谢,脚不沾地奔东边那片小院而去,那名堂众所指的小院,花木繁复,院中有棵参天古树,冠盖茵茵,进院便有森森凉意袭体,秦昭然在院里站定,只待再有人路过,便捞住了让他指点小笛的住处,哪知在这院里站了许久,也没见半个人影,这小院里又是一片静寂,不闻半点人声,秦昭然揣着一颗热腾腾的心来探望小笛,却被院里的寒气浸了个透心凉,在这儿待得久了,他竟生出置身废墟之感,可适才听符堂主说的明白,确是让小笛随华旭笙搬到坤院了,这时辰了,坤院怎会一个人都没有呢?
  正思量间,院外总算传来些人声,听那声音,是渐渐朝这里来的,秦昭然转过身,和正跨过月洞门的那人打了个照面,那人见了他,嗬嗬笑道:“好么,我刚才还在猜想,这秦昭然到底准备几时过来呢,看来,你倒是性急的很呐!”
  秦昭然冲他咧嘴一笑,视线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瘦小的人影身上,“华……主事,我刚从堂主那儿回来,眼看天越发了,我可是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今晚便让我在你这院里叨扰一顿?”
  华旭笙崩不住呵呵大笑起来,接过小笛手中的包裹,带着小笛身后那两名清秀小童进了一侧厢房,进了房还不无调侃的隔着窗道:“秦昭然,别人走过我这坤院,避之惟恐不及,你倒自已送上门来,只是……我便备了你的饭,你敢不敢留下赏光?”
  秦昭然不明所以的看向小笛,正巧小笛也正幽幽的瞧着他,当即什么也顾不上,豪气干云的喝道:“有何不敢?你别罗嗦了,快使人备了饭菜吧,我都快饿死了!”
  华旭笙隔窗笑了几声,低低吩咐他身边小童几句,不一时从那厢房里走出个青衣小童,也不看院里站着的秦昭然和小笛,绕着回廊去了后厨,秦昭然直瞧着他的身影隐没在后厨木门里,忙回身揽住小笛,俯在他耳边悄声说道:“小笛,你先在这里委屈几日,我刚接了趟活儿,要去东边的巡原府,只怕会耽搁些时日,这些日子我请华主事代为照顾你,他身为刑堂主事,院里那些人便是再胆大包天,见着他,也会有三分惧怕,你待在这院里,轻易不要出去,想来是不会有人来与你为难的。”
  小笛听了也不言语,慢慢埋首在他怀里,秦昭然心头一热,双臂一展,把他紧紧圈起,没过多久,胸口衣物竟有些湿热,秦昭然忙低头去看,怀里那人正缓缓耸动着肩膀,却又极力压抑着,不欲被他知觉,秦昭然想起今日午后那场骚乱过后,小笛也是这般伏在他怀里,声音低沉却坚定的告诉他,要陪他同生共死……像被微弱电流击中,浑身毛孔都在一瞬间张开,秦昭然激动的几近痉挛,除了不住收紧双臂,竟是无措的不知该干些什么才好。
  他怀里的小身子闷声哭泣了许久,这一会儿有些噎住了似的,连着抽搐了几下,秦昭然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喃喃低语着:“小笛,你别怕,我定会早早回来陪你,你平素没事,便在这坤院里活动活动也就是了,可千万别出院子,”说了一半,像想起什么似的,秦昭然轻轻笑着问他,“小笛,你喜欢什么?我回来带给你?”
  小笛在他怀里摇了摇头,秦昭然宝爱异常,在他顶心一吻,轻声劝慰着,“好了好了,不说你喜欢什么,你那两双鞋子都露脚趾了,也该换双轻便结实的,我今儿瞧那湘函穿了套紫色的袍服,他穿起袍服来,都是人模狗样的,你若是穿戴起来,指定比他穿着好看!”
  湘函被他说成人模狗样,小笛实在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从他怀里脱出来,照他胸口重重打了一拳,“我不要什么衣裳鞋子,你……记着万事小心,早些回来!”

  十丈软红(18)

  下山走的仍是密道,华旭笙送秦昭然到了山腰,转过一片突起的山石,笼在树影里的一袭淡绯色人影慢慢回过头来,冲华旭笙笑道:“华主事!”
  秦昭然前次下山,是被华旭笙带着到了山腰,再蒙上双眼进了密道,也不知在密道里走了多久,眼前布被华旭笙取下来时,已是置身那一片黄沙尽头,那时他已心知肚明,这密道所在,实是堂中机密,一般堂众不得与闻其详,只是这次本以为仍是华旭笙送他出山,哪知却在半山腰见着了湘函。
  华旭笙虽风姿卓绝,无奈对这龙阳之好没有半分兴趣,是以湘函那艳绝人寰的笑颜,他一点也没觉出异样,只微微点头,笑道:“湘函,你来得倒早,”指了指秦昭然,“这人昨夜在我的院子里磨蹭了一晚,死赖着不走,又折腾到夜半才睡下,今儿便起迟了,劳你久等,着实过意不去!”
  湘函眸光一闪,转向秦昭然,秦昭然正为着华旭笙那话汗颜——说他死赖着不走还倒罢了,说什么折腾到夜半,他只是在小笛那厢房陪他略坐了坐,华旭笙这人,怎么有的没的都一股脑儿当着这湘函说了出来,他本就瞧着湘函这人不地道,人虽仙姿佚貌,品行却着实不堪,单瞧他那日在离院,当众出言不逊,便可见一斑,秦昭然想起那日情景,仍不由侧目,对湘函更多了几分怒意。
  “华主事说哪里话,”湘函抿唇笑着,“这时候也不早了,湘函这便带着秦……大哥上路了,华主事请回吧!”
  秦昭然一愕,华旭笙对着湘函拱了拱手,转身拍了拍秦昭然的肩膀,竟当真去了,湘函候着华旭笙去的远了,从怀里掏出块雪绸的帕子,迎风一展,笑道:“秦大哥,还请你受些委屈,把这帕子蒙上吧!”
  秦昭然不待见他,一多半是为着小笛,心知那孩子是个闷性子,便有什么苦楚,受了什么委屈,也是自已咽到肚里,从不会出声向人诉苦,是以见着湘函出语污蔑小笛,心中便格外厌烦这人的下作,这时华旭笙已去,看来堂里是安排这湘函带他出山,他强压下心头烦闷,接过那雪绸的帕子蒙上双眼,声音平平的道:“走吧!”
  湘函似乎顿了顿,旋而轻笑着,“秦大哥,你抓着我的笛子,我在前为你引路!”
  言罢递过来一枝细长的物什,秦昭然就手握住了,冲他点点头,湘函也不多说,当先引着他向一处地势低平的地方走去,秦昭然被蒙着双眼,脚下山路又有些崎岖不平,很有几次险些被绊了个趔趄,湘函冷眼旁观,只待他出声求援,可这秦昭然倒当真硬气,当真一句话也不和他多说,湘函忆起昨日在乾院,秦昭然揽着小笛,爱怜备至的模样,心中便一阵酸苦,这人难不成是瞎子,以往他不在堂里,这秦昭然终日无事,和那干瘦的小笛搅在一处,也属无奈,可昨日他既已回堂,阖堂杀手,不说十有八九,也有大半都争相出来看望他,独独这个秦昭然,一副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还泼了他一身秽物,湘函暗暗咬紧银牙——你这倔人,小爷定要收服了你,叫你知道厉害!
  山间林影不住在红艳艳的眼帘上跳动,秦昭然也不知随着湘函走了多久,终于眼前一,那和暖的阳光没了,只余一阵阵凉气,脚下的路面也没有泥地的柔软,露出嶙峋的突起,这定是已进了密道,秦昭然走得愈发艰辛,湘函也不知是不是有意而为,扯着笛子在前面,走的飞快,秦昭然冷哼一声,虽跟的狼狈,却极力维持身形,不欲让那湘函看笑话。
  两人一路默然,在那山道里行了许久,秦昭然早不知失脚打滑了几次,跌得浑身酸痛,此时又有些腹饥,只他起的晚了,没用早饭,行囊里虽有小笛一大早起来为他准备的干饼,可他却半点也吃不下,喉咙口一阵阵火烧似的干涩,直想停下来痛痛快快喝些水再说。
  正饥渴难忍的当口,前面引路的湘函渐渐放慢了脚步,道:“秦大哥,咱们歇一忽儿,吃些东西再走吧!”
  秦昭然如释重负,“嗯”了一声,取下肩头的行囊,摸索着寻找水囊,湘函却快步过来,替他除了蒙眼的帕子,柔声道:“这山腹九曲迷藏,便不用蒙着双眼了。”
  秦昭然上次随华旭笙走这密道,就觉得山腹内空气清新,没有丝毫憋闷,只怕是于山腹间巧妙处留有气孔,这时眼前一亮,倒是把眼前这一小片山道打量了个清楚——可容两人并行的山腹上方,确是开着小小的气孔,光线从气孔投射下来,把山腹照得如萤月初升,视线没有一点阻碍。
  湘函取了那帕子,便自顾自坐到一侧,取了水囊饮水,面上木无表情,秦昭然翻开行囊,掏出小笛包好的一摞薄饼放在身侧,再探手去取水囊,湘函忽地出声:“秦大哥,我……今日来的匆忙,没带干粮,你若带了能不能分我一些?”
  秦昭然点点头,就手把那一摞薄饼递了过去,湘函笑嘻嘻的接了过去,打开油纸,卷起一张就要送到嘴里,山腹尽头猛地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怪声,湘函面色一变,匆忙起身拔出腰间软剑,秦昭然忙也跟着起身,抽出背上长剑,两人互视一眼,悄没声息的贴着两边甬道向前掠去,前面的怪响立时停了,两人循着刚才的声源寻了过去,甬道一头隐约有团小小的影,湘函飞掠过去,冲那影踢了一脚,回剑入鞘,没好气的说道:“是只穿山甲!我还当……”
  说到一半,湘函扭过头,“啊——险些忘了,那一摞薄饼还放在原处,这山腹间蛇虫鼠蚁甚多,莫被它们糟蹋了吃食才好!”
  秦昭然闻言,急急扭头回身,那些薄饼俱是小笛寅时起身,借用坤院的小厨房为他烙的,虽不是什么主贵东西,却是他的一片心意,若是被畜牲糟蹋了,那可真是……秦昭然奔至近前,却见那摞薄饼带着油纸被打翻在地,湘函的水囊也倾倒在地,把那些薄饼洇湿在山腹中的泥石地上,和着泥水,格外脏污,秦昭然不由连连顿足,看样子,这薄饼倒像是湘函刚才慌忙起身时打翻的,连着他自已的水囊也一并倾倒,秦昭然皱紧双眉——这湘函莫不是有意的?
  片刻功夫,湘函也随着奔来,见到地上的泥饼,急道:“啊——这饼……是我刚刚起身太急打翻的,秦大哥,真是对不住你……”他言辞间甚是诚恳,秦昭然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怕刚才是误会湘函了,起身递了自已的水囊给他,轻笑道:“不妨事,你也是无心,只是咱们今儿得饿着肚子路了!”
  湘函欢天喜地的接过水囊,听他说要饿肚子,不禁“扑哧”一笑,仰起头咕咚咕咚连喝了几口水,这才放下水囊,俏皮的耸耸鼻子,“可惜了刚才那只穿山甲——咱们若是捉了它来,生火烤着吃,倒也能充饥……”
  话音未落,就见秦昭然眼中一亮,哈哈笑着又向着甬道奔去,一边奔跑一边还高声嚷嚷着:“咱们这便捉了它来,这片刻功夫,谅它也跑不远……”果然没过多久,秦昭然便倒提着团的物什回来,把那东西往地上一掼,搔了搔头,问湘函:“这山腹中没有木柴,咱们可怎么生火啊?”
  湘函眼风一转,竟是白了他一眼,嗔道:“堂主既备下这山间密道,怎会想不到若有人通行,中途需歇脚用饭——你且在此候着,前边有处洞壁,堆放了许多木柴,我去取些来!”
  秦昭然又是点了点头,取出腰间的柳叶小刀,把那穿山甲剥皮开膛,湘函抱着捆木柴回来时,见他两手血淋淋的,正侍弄地上的穿山甲,便笑着取了那雪绸帕子,递过去让他揩手。
  秦昭然不会生火,只能待在一旁,看湘函忙着忙后架起柴堆,再支起两只粗大的枝杈,把穿好的穿山甲架上去烧烤,好容易备妥了烤肉,两人早已是饥肠辘辘,随手切下肉块,也不嫌那肉淡而无味,争相吃了个肚皮溜圆。
  吃完把甬道收拾干净,湘函那块蒙眼的帕子被秦昭然揩了手,索性引着他直接在甬道中通行,两人没了来时的拘谨,相互间还有了几分熟络,湘函吃多了烤肉,抱着秦昭然的水囊只一个劲儿的灌水,秦昭然眼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从他手中抢过水囊,急道:“你小子……好歹给我留点儿,我这儿也是渴的难忍……”
  湘函又是扑哧一笑,不知是不是喝饱了水,那声音愈发滋润起来,“你不说,我还道你不渴,”略略压低嗓门,眼中一片狡黠,“其实……我就是想看看,你能耐到几时?”说完轰的大笑起来,秦昭然喝得太急,水沿着唇角沽沽而下,闻言举袖擦了擦脸,跟着笑道:“你这心思可要不得,我好心好意把水囊给你,你竟霸着我的水囊,等我出声求恳……啧,啧,当真是好心没好报!”

  十丈软红(19)

  从山上看下去,只觉若要下山,再穿过那片沙漠,怕是有足足两天的行程,可从山中密道下山,只需四五个时辰,秦昭然跟在湘函身后,两人快到甬道出口时,正要谢他,湘函却从行囊里取了两顶斗笠,分了秦昭然一顶,把斗笠罩在头上,垂下笠沿的纱,从外面看,倒是一点也瞧不见两人的面相。
  秦昭然有样学样把那斗笠戴上,湘函伸手在甬道内壁一摸,前面一堵山墙轰轰开了条细缝,他闪身挤了出去,秦昭然上次随着华旭笙下山,早知有此一处机关,是以也不慌张,随着湘函挤出甬道,甬道外是一片浮沙,两人罩着斗笠,异常艰辛的顶着浮沙钻出沙层,秦昭然暗暗吁了口气,还是湘函想的周到,那华旭笙就不知要备下斗笠,上次他从那沙层钻出去,沙砬从领口袖口滑进衣内,面上发顶俱是沙砬,他直站在一旁抖落了半天,才带着一身涩滞离去。
  一路行来,湘函倒是一直跟着秦昭然,秦昭然原以为他只负责带自已下山,谁知不然,又以为他下山另有任务,看来也是不然,这时他跟在身边,又不好撵他走,只能耐住性子问他:“湘函,我马上要转道去东边的巡原府了,你此番下山意欲何为?”
  湘函揽紧肩上的包裹,有些惊异的回过头来,“我也是去巡原,那巡原府的盐枭不好应付,堂主命你我二人一道,相互间也好有个照应,怎地?你竟不知此事?”
  符堂主那副义正辞严的样子立时浮上心头,秦昭然恨恨的咬牙,这老狐狸!明知他和湘函不对盘,竟指着他们俩一道去绞杀那盐枭,真真是可恶!不用说,又是在耀手握权柄的好处,秦昭然细想了想,自来到这聚承堂,他每每闯祸,都是那老狐狸想法儿替他收拾,对他不可谓不好,可……整治起他来,却也是不遗余力,想起那次刑处聂时,老狐狸所到之处,堂众莫不敢凛目与之对视,便知那老狐狸玩弄心术,实已到了登峰造及的境地,他人在矮檐下,只能略低低头,得过且过了。
  路上有了湘函同行,倒比他上次自已孤身上路要好得多,湘函是个百事通,又极之讲究吃住,两人离了那漫天黄沙的荒芜之地,路过的第一座城镇,他便带着秦昭然寻了家雅静的百年老店投宿,出手打赏小二甚是丰厚,那小二眯着眼接过银角子,忙前忙后的替他们张罗洗澡水,又命厨下备了饭菜,自送到他二人房里,秦昭然浸在浴桶里泡了半个时辰,套了件粗布青衣转过屏风,坐到桌边用饭时,见那菜肴虽清淡,整治却甚精美,葱绿翠黄嫣红嫩白,几道普通的素菜,硬是做出了功夫,让人看着便垂涎欲滴,秦昭然心中暗叹,这要是他一人出行,哪里知道住店打尖,要挑百年老店,又哪里知道要吃些清淡的素食利口,以免大鱼大肉吃坏肚子,耽误了行程。
  还未举箸,门便被人叩响,秦昭然趿着鞋踱去开了门,湘函捧着个大条盘立在门外,见他胡乱套着堂里的粗布衣裳,抿唇低笑,把那条盘往他面前一让,“快接过去,我再去取些梨花春……放心,这酒喝了不上头,喝上半斤,也不易醉酒的!”
  秦昭然接过那条盘,见条盘正中是只青瓷深蓝花底的鱼盆,盆里卧着条两斤多的鲤鱼,奶白的鱼汤没过鱼身,热汤和着葱花的清香,比刚才那几道素菜卖相还要好,秦昭然啧啧暗赞,没想到这小小城镇,竟有这样厨艺了得的大师傅,转身把那盆鲜香的鱼汤放到桌上,身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湘函已提了两瓶广肚细颈的梨花春,悠闲自得的坐到桌旁,取过一旁的筷子,向秦昭然一让,“秦大哥,快尝尝我的手艺,你看可还能入口?”
  秦昭然见他取箸,才留意到桌边另摆了一副筷子,又听他说这些菜肴是他整治的,竟睁大了眼睛,稀奇的盯着他转了个圈,呵呵笑着,“这些菜肴……都是你整治的?当真是看不出来,湘函你还有这等手艺,适才我还在想,这客栈是打哪儿请来的大师傅,竟做得这一手好菜——却原来是你!”
  湘函眸中光采流转,侧首巧笑道:“我平素惯用指刀,手掌上的功夫当然不弱,不信你瞧那鱼——可能瞧清鱼腹的刀口?”
  他说的谦逊,倒也有几分自得,加之对自已的厨艺着实有把握,这话里话外,便不无耀,哪知秦昭然听在耳里,却没去寻那鱼腹的刀口,而是神色凝重的端直身子,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带眉头也微微蹙起,湘函不知自已是说错了什么,或是犯了他什么讳忌,见他脸上没了笑色,竟莫名心慌起来,不欲他再深想,忙取过薄胎胭脂红的小碗,盛了些鱼汤,给他放在近前,刻意放柔了声气,“秦大哥,你且尝尝……这汤咸甜可还适当?”
  秦昭然被他唤回了神,有些恍惚的看着他,刚刚他那声唤,温婉清扬,十足便是小笛那夜乍现的风情,湘函说起他刀功好,是以才会做得一手好菜,秦昭然想起小笛平素因腕间筋络受损,做起粗重活儿来,总是异常吃力,后厨那柄污的菜刀,又无比沉重,那孩子便是切些白菜豆腐,也会有力不从心之感,心里登时有些不受用,茫然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食不知味的应着,“这汤果然美味,湘函的手艺着实了得!”
  湘函这等人精儿,怎会看不出秦昭然这时情绪低落,虽然不知道秦昭然是想到了小笛,以至心疼怜惜,提不起半分精神,却也隐约猜到与他刚刚那句耀刀功的言语有关,他平素应付各色人等多了,最是急智多变,这时便是眼珠一转,取过梨花春那细白瓷瓶顶上翻扣着的酒盏,给他自已和秦昭然各酌了一杯,笑喟:“这梨花香入口绵柔,清冽芬芳,且不易上头,最是醇厚的酒中极品,秦大哥,来,咱们碰一杯!”
  秦昭然不忍落他面子,勉强举杯和他碰了,仰头一饮而尽,那梨花春入喉虽绵柔,对他这久未饮酒的人来说,仍是有些辛辣,秦昭然连连摇头,放下酒盏,急急挟了菜吃,湘函见他不能多饮,也不迫他,淡然一笑自已提了酒瓶又添了一盏,秦昭然尝了那菜倒觉中吃,清脆爽滑极是利口,便抛开杯盏,埋头把桌上四样精致小菜,一一尝了个遍,吃到兴起,直欲夸奖湘函一番,一抬头却见湘函眸光迷离宛转,神情雅然慵懒,直视着手中的杯盏,那杯盏被夹在白玉般的指间,便如什么精巧玉器一般,也不知是那牙雕般的手指把玩着杯盏,还是那剔透的杯盏戏耍着手指,秦昭然不由痴痴看住了,湘函眼角余光瞥见了,心底暗笑:任你再多几重心肝,也休想逃出我的手掌!
  秦昭然这时确是痴痴看住了,只他看着湘函的手指,心中想的却是小笛那粗砺的小手,想起那日午后,小笛握着小拳头异常娇憨的搁在胸前,尖尖小脸上那青涩的模样,乍然惊醒后温婉的浅笑,秦昭然唇边慢慢渗出笑意,那种发自内心的欣喜,直看得湘函心跳蓦然加快,一时前,竟再不能像以往般笃定,能拿捏住面前这个丰神俊秀的男子。
  两人用过饭,湘函原想借着醉意留宿在秦昭然的房里,哪知那块木头不知是当真看不明白他眉梢眼角的春意,还是根本就心不在焉,竟大开了房门,呼喝着小二来收拾杯盏,两人本就相识不久,这时又用完了饭,湘函实在不好恬颜赖在秦昭然房里不走,眼见小二收拾完杯盏便要带门出去,又特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湘函只觉颊边一抹红霞飞升上来,急忙抢着奔到门边,掩饰着嗫嚅道:“等一等,先别关门,时候不早了,我……我也要回去歇着了!”
  语毕就听秦昭然如释重负“哦”了一声,关切的道:“那……我就不送了,湘函你回去好生歇着吧!”
  湘函听了他那短促而有力的一声“哦”,真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这块木头……湘函暗里咬紧牙根,他指定是成心唤了小二来收拾杯盏的,虽说那小二只是略回头问询似的看了他一眼,其中也没什么深意,不外是见惯了端茶送客,洗漱撵人的,所以收拾完了,就习惯性的看了客人房内的访客一眼,也带着些督促的意思,可这一眼看在湘函眼里,却是奇耻大辱——向来都是他端茶送客,哪轮到别人撵他,这块木头……湘函眯起眼,不带一丝宛转,眸光里却透出决绝,暗里捏紧了拳头,一甩袖子转身回了自已的房间。
  秦昭然送走了湘函,慢慢松了口气,这一天相处下来,觉得这人倒也不错,只不过……太黏人了些,在他身边跟前跟后,见他面色不善,便想着法子引他开怀,这好意他自然是心领了,可……想到小笛,心里便酸酸胀胀的不自在,只想自已一个人待一会儿,迫不得已只能生个法子,让他自已觉着不好再待,索性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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