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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弦歌 下(出书版) BY 昨叶何草

  朱弦歌 下(出书版) BY 昨叶何草
  文案
  查明了漕银被盗的真相,外加和心爱的人心意相通,襄平郡王朱槿可说是事业爱情两得意,谁知才刚刚回京复命,皇上的新任务又派下来了。
  这一次,得肩负着钦差大人的身分,再下一次江南探查官员中饱私囊的贪污案件。
  原本以为他和千夷两人的感情已经稳定,天生就淡泊权势的襄平郡王只希望在任务完成之后,能和心爱的人一起过平淡生活,做回他的闲散王爷身分。
  哪里知道这趟江南之行,他们发现了惊人的秘密,还将天大的麻烦给带回京了......
  第七章 中藏祸机不可测 始见玄中够有玄
  朱槿回到郡王府,大家都还没有睡下,西花厅里灯花通明,却不是在等他。
  原来苍澜和莫远他们几个人在玩叶子戏,加上丹若大呼小叫,吵吵闹闹;朱槿跟他们招呼过了,就想回书房去一个人安静安静。
  龙千夷见他闷闷不乐,眉宇之间身有忧色,忍不住将他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悄悄地问道:「小猪猪,你好像有心事?是不是刚才被那个混蛋皇帝骂过了?不要紧,以前我也经常被师傅骂,你只要把它当成是耳边风,左耳进右耳出就好啦!」
  朱槿心想,朝政军国之事,烦乱杂乱,就算一件一件地仔细讲给龙千夷听,恐怕他也不会懂,更不会有耐心听完,又何必再让他跟着一起担忧?于是拉起他的手,微笑说道:「以后如果有外人在场,你千万不要张口闭口『混蛋皇帝』,这是大不敬的话,会惹来很多麻烦,甚至有掉脑袋的危险──再说了,我皇兄其实是个好人,他一向很护着我的,千夷,就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也该对他尊敬些。刚才我进宫去,他并没有加以斥责,反而大大称赞了我一番呢!」
  龙千夷道:「好罢,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以后不叫他『浑蛋皇帝』便是──不过,既然皇上没有骂你,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忧心忡忡的呢?」
  朱槿皱着眉头道:「当然是因为你的缘故啊!」
  「因为我?」龙千夷不解,问道:「我怎么了?难道是皇上要你查我盗走的那十万两黄金?我......」
  朱槿拦住他,道:「不是因为那个。你师傅已经把责任都承担下来了,皇兄说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以后再也不提了。」
  龙千夷奇道:「不是黄金的案子?那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他知道夜闯御药房的人是我?也不太不可能呀......」
  朱槿笑道:「那件事啊,说不定连皇兄自己都忘了呢,当然不是了──你再猜?」
  龙千夷连续猜了两次都不中,失去了耐心,不高兴地道:「死小猪,不准你卖关子,快点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不高兴!不然......不然我就揍你!」
  朱槿故意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连声叫道:「哎哟哟,这可是在我家里,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难道你连主人也敢随便乱打吗?」
  龙千夷听了,也不答话,直接飞起一脚,正踢在朱槿的屁股上。
  朱槿看见他出腿,刚想要躲闪,身子早就中招了,他哪里是龙千夷的对手?一件新换上的锦绣丝袍顿时添了一个脚印,不偏不斜,正正印在右边屁股上,端得是又分明又好看。
  龙千夷双手叉腰,笑骂道:「臭小猪!别以为在你家里就可以为非作歹!你看我敢不敢揍你!?」
  朱槿捂住了屁股,连声呼痛,龙千夷拉开他的手,说道:「你别装蒜啦!刚才这一脚我根本没有使力,怎么会痛?你要是再敢成心吊我胃口,我就在你左边屁股上狠狠地踢一脚,让你三天都下不了床!」
  这些日子以来,朱槿被他打骂惯了的,也不以为意,嘴上却还不忘讨些便宜,笑道:「要是将来我有一天真的下不了床,那你可怎么办呢?是不是跟我一起在床上滚来滚去?」
  起先龙千夷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乌溜溜的眼睛眨了几下,这才明白朱槿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秀眉一杨,又想动手揍他,朱槿急忙拦住了,求饶道:「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说笑了,咱们两个说说正经事。」
  龙千夷这才住了手。
  其实,在崇政殿和光武帝的一番对话,因为事关军国机密,朱槿一个字也不想告诉龙千夷,但是此刻他却装模作样地说道:「刚才我不是跟你说了吗,皇上对我此番出京的所作所为大加赞赏,直夸奖我能干呢!」
  龙千夷插话道:「那你为什么反而不高兴呢?被夸奖了倒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朱槿叹了口气,说道:「就因为这件事情我做得太好了,皇兄十分满意,所以要重重地加以赏赐──金银珠宝也还罢了,我才不稀罕那些东西,可是皇兄说要赐给我十位美人做侧妃,这可真叫人头痛啊......」
  「你说什么?」龙千夷一把抓住了朱槿的胳膊,瞪着他质问道:「那个浑蛋皇帝为什么要赐给你美人?他吃错药啦?怎么不留着美人自己享用?」
  一着急,龙千夷又把朱棠叫成了「混蛋皇帝」。
  朱槿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皇兄说我也不小了,早该纳妃立嗣了,所以先赐给我十名侧妃,等将来再另聘名门望族的淑女闺秀做王妃......哎哟!痛死了!千夷,你为什么突然拧我!」
  龙千夷也不理他,一甩手,转身就走。
  朱槿也顾不得疼痛,急忙追了上去,龙千夷低着头只顾向外面走,朱槿抢上几步,拦在他面前,连声问道:「千夷,你生气了吗?」
  龙千夷冷冷地说道:「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你又算我什么人呐?让开!」
  朱槿见他满面怒容,神态冷淡,绝不像是装出来的,也不由得慌了神,急忙问道:「你要去哪里?至少跟我说一声啊!」
  龙千夷道:「我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这京城是个繁华之地,天子脚下,像我这种生来野惯了的人住不习惯!」
  朱槿柔声道:「刚才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说走就走?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惹得你生气了?」
  龙千夷冷笑道:「我若是不走,难道还留在这里,看你跟那十个美人卿卿我我左拥右抱吗?」
  朱槿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吃醋了吗?」
  「我吃的什么醋?」龙千夷哼了一声,掉过脸去看着别处,气道:「你生来就是龙子凤孙,天皇贵胄,将来还要娶名门淑女做王妃呢!像我这种平民百姓山野之人怎么高攀得起?你让开!」
  朱槿想不到他竟然把自己随口胡诌的话全都当了真,忍不住笑道:「原来你就是在吃醋啊。千夷,难道你忘了,以前曾经说过不想跟小猪分开的话?你真的舍得撇下小猪一个人走吗?」
  龙千夷怒道:「我说过的话太多,走就忘了!说不定那是你编出来的,我根本就没有那么说过!」
  朱槿幽幽说道:「可是小猪一直都把那句话牢牢记在心里,没有一时半刻忘记了啊......」
  他本来想老实承认说「我刚才是逗你玩的,其实根本没有那回事」,但是又生怕此言一出,龙千夷肯定当场发作,说不定会谋杀亲夫也未可知,只好将话锋一转,说道:「皇兄要赐给我美人,那是他对我的一番好意,谁知却被我拼死推辞掉了,当时皇兄看起来非常生气,我虽然心里害怕,却也是无可奈何──千夷,你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龙千夷用眼角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却不作声。
  朱槿见他已经消了气,这才放下心,走过去拉起他的手,低声说道:「小猪真的舍不得跟你分开。无论如何,也要跟你在一起。」
  龙千夷的身体抖了一下,朱槿忽然觉得掌中握着的手指变得寒冷如冰,听到龙千夷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你要是敢骗我,将来非杀了你不可!」
  自此以后,朱槿再也不敢随便跟龙千夷开这种玩笑了。
  只是人算毕竟不如天算,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日后有一天,龙千夷真的话因为这个理由而离他远去,令他伤心欲绝,徒叹奈何。
  第二天,朱槿把苍澜请到书房,择要跟他说了一下江南史官贪污漕银之事,苍澜毫不意外,点头答道:「这其中原委曲折,我多少也知道一些,师傅曾经提起过。这次他特意派我出来,就是为了协助你追查贪污之事,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只要吩咐一声,我们在江南的二十八个分舵无不应命。」
  朱槿一听,顿时放了心。
  起先他并不清楚何今非让苍澜跟着自己到京城的用意,只猜想也许是为了方便龙千夷照料苍澜,或着他们师兄弟感情深厚,不忍骤然分离,想不到何夫子考虑周到,早已料知他查案需要人手帮忙,所以才派了长于心计谋略的苍澜出来协助。
  朱槿站起来,对苍澜拱手作揖,笑道:「这样说起来,今后还要多多 仰仗苍 先生了。」
  苍澜同样作揖回礼,淡淡说道:「你也不必客气,师傅和我都是看在千夷的份上,所以才拿你当做自己人一样,倘若是换作了别人,只怕就没有这样的好福气了。」
  朱槿笑道:「我虽然笨了些,这个道理还是懂的──假如日后我对他有半点二心,那就叫我不得善终!」
  苍澜摇了摇头,说道:「也不必赌咒发誓,只要你待千夷好就是了。我师傅生平最恨负心薄幸之人,若是惹恼了他,那天下可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救你一命。」
  此事暂且按下不提。
  朱槿和苍澜讨论起如何去江南查案,按照苍澜的意思,应该先从苏杭两府的地方官员着手。朱槿听他条分缕析,一项一项解说得甚是明白,也不由暗中心折。
  到了半夜,苍澜有些支撑不住,朱槿见他倦了,于是派人送他回去休息。
  隔了两日,朝廷颁发明文谕旨,特封襄平郡王朱槿为观风大臣,巡抚江南八省,体察奸蠢,理枉分冤,沿途地方负责接待,不得疏忽怠慢。
  朱槿领了旨,择日启程,仍然带着莫远和丹若,龙千夷和苍澜扮成随从混在其中。
  此番出京不同于上次,全副钦差仪仗,路经之处,黄土垫道,净水洒街,不论官民士绅,一律跪接跪送。
  朱槿生来富贵,对这些排场自小耳濡目染,早就习以为常,只是却苦了龙千夷。他一向没什么耐性,又喜欢自由自在,起初两天陪着朱槿坐在车辇中,不时看看外头的风景,倒还觉得新鲜有趣;到了第三天就开始大叹无聊,第四天变本加厉,萎靡不振,一坐下来就呵欠连天。
  朱槿见他病恹恹的,眼神呆滞,全无往日的活泼灵气,心中大为不忍,柔声问道:「千夷,你闷不闷?」
  龙千夷只是看着外面发呆,也懒得理他。
  朱槿又道:「你若是觉得气闷,不妨就打我几下,出出气也好。」
  龙千夷有气无力地说道:「你可真是无聊透顶,我打你又有什么用?照这样慢吞吞地走下去,那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到杭州?咱们为什么不去坐船?又快又舒服,还不用看这些地方官的嘴脸──一个个肥头大耳的,偏偏要装出奴才的谄媚相,以为自己生得很好看吗!?」
  朱槿苦笑道:「我也不喜欢这样,可惜没有办法呀!现在的身份是钦差大臣,非同寻常,凡事都要按规矩来,就算是装装样子,也要装得像一点才行,免得人家说我皇兄察人不明,用人不当。」
  龙千夷不悦地哼道:「规矩规矩规矩!我最讨厌一板一眼的死规矩了,你知不知道?臭小猪!」说着狠狠地踹了车栏一脚。
  朱槿见他真动了气,也不敢再说下去,自己寻思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我看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要查案就不能大张旗鼓的,那等于是给贪官污史们通风报信,说不定会坏了大事──我看不如咱们几个悄悄地下车,提前到江南去,让钦差的车驾在后面慢慢走好了!」
  龙千夷一听,顿时喜笑颜开,搂着他的肩膀问道:「小猪猪,你说的可是真的?」
  朱槿正面道:「你几时见我骗过你?跟你说了,我这个人一向胆小如鼠,可没有那个胆量跟你开玩笑。」
  龙千夷道:「小猪猪,我就知道你最乖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表示赞赏之意。
  朱槿趁机在他脸上拧了一把,笑道:「你还不去叫苍澜她们几个过来?大家快些换了衣裳,早点离开这个鬼车驾──老实说吧,再这样憋下去,连我都要受不了啦!」
  于是一行五人悄悄改装了,他倒没有忘记给钦差卫队长留下一封信,告诉他不必惊慌失措,钦差大臣先走一步了,让他们继续慢吞吞地学乌龟爬。
  龙千夷离开大队仪仗和卫兵,马上变得兴高采烈,如鱼入水,如鸟还林,朱槿看着他满脸活泼,有说有笑,心中也平添了三分喜悦之意,暗中想道:「只要能让他常展欢颜,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是心甘情愿。」
  这一天,几个人来到杭州府治下一个繁华重镇,丹若先嚷着走累了,要停下休息喝茶。朱槿答应了,正在大街上找茶馆,龙千夷忽然闻道一阵诱人的香甜,他顺着风追了过去,原来是一个卖各色点心的小店,刚蒸好了几屉桂花糕摆出来。龙千夷闻着那香味,立刻就站在原地拔不动脚了。
  朱槿一转身的功夫,发现他不见了,连忙四处张望,看见龙千夷站在小店门前,从人群里挤了过去,拉着他的手催道:「走啊,我们去喝茶。」
  龙千夷不想走,于是开始耍赖,说道:「我走不动啦!脚也酸了,腿也麻了,我不想走了。」干脆蹲在路边,一双眼睛只盯着对面摆着的桂花糕不放。
  他不肯离开,朱槿又拖不动他,一时无计可施。好在朱槿还算机灵,眼珠一转,立刻就明白了其中原因,笑着问他:「千夷,你想不想吃点心。」
  「想!」
  龙千夷一下子跳了起来,笑嘻嘻地问道:「小猪猪,你愿意请客吗?」
  朱槿见他笑得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忍不住就想去拧他的脸,不过毕竟是在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没下手。惋惜地叹了口气,转身对伙计说道:「给我十个桂花糕。」
  龙千夷在旁边插话道:「要二十个......不,我要四十个!」
  朱槿惊诧地看着他,问道:「你能吃得下吗?四十个桂花糕啊!」说着,伸出四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那可是好大一堆,你的小肚子能盛得下?」
  「不要你管!」龙千夷说道:「就算我今天吃不完,也可以留着以后慢慢吃!」
  「等以后你想吃的时候,我再买给你好不好?今天先买二十个,也不算少了。」朱槿用商量的语气说道,生怕他一下子吃太多伤了胃。
  龙千夷却不肯买他的帐,一连串地嚷道:「不行不行,你说过了要请客的,怎么能这样小气!我就要四十个!」
  「二十个!」
  「四十个!」
  「二十个!」
  「四十个!」
  「二十个!」
  ......
  他们两个拉拉扯扯,只顾在一旁讨价还价,卖点心的伙计等到不耐烦了,问道:「这位公子,您到底还买不买桂花糕了?别耽误了我们做生意啊!」
  「我们不买了,对不住。」旁边插进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说道:「朱槿,千夷,你们两个怎么连招呼也不打就跑到这边来了?大家都在那边等你们。」
  朱槿和龙千夷停下争吵,抬头一看,那人却是苍澜。
  朱槿对他点了点头,说:「也没什么,等我给千夷买几块桂花糕就过去。」
  苍澜看了龙千夷一眼,说道:「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买。」
  「为什么?」朱槿不解地问道:「他不是很喜欢吃吗?」
  龙千夷站在朱槿背后,拚命向苍澜丢眼色,苍澜只当没看见,对朱槿说道:「你若是买了,他会赖着一直不走。」
  朱槿笑道:「那也不要紧,大不了我把点心都买下来。」
  「我可是提前警告过你了,一会儿你自己扛着他找客栈去。」苍澜说完,转身就走。
  龙千夷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到了最后,朱槿还是拗不过龙千夷,给他买了四十个桂花糕,外加十个蜜饯酸梅饼──因为龙千夷抱怨说,跟朱槿争论了好半天,口干舌燥的,所以又想吃梅子了。
  等到莫远和苍澜在茶馆里喝完两壶龙井茶,丹若磕光了三盘五瓜香子,而且休息了大半天,还是不见朱槿和龙千夷的影子。苍澜只好带他们找到卖点心的地方,发现朱槿正愁眉苦脸地站在太阳底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龙千夷坐在一旁,抱着小肚子看他转圈。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莫远一时之间有些搞不清状况,奇怪地问道:
  「他......他......他......」朱槿心里着急,这话也说不完整了,深深吸了口气,才解释道:「千夷点心吃太多,他走不动了。」
  「什么!?」丹若难以置信地叫了出来,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
  苍澜一副「我走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的神情,对朱槿杨了杨眉,一句话也不说。
  莫远问道:「公子,他到底吃了多少东西啊?」
  朱槿好像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扳着手指计算道:「四十个桂花糕,十个蜜饯酸梅饼,二十个蜜枣圈,两大包甘豆糖,还有......还有十五个玫瑰顶皮酥,外加半斤锦带糕,一笼屉槐花糖包。」
  莫远听了,倒抽一口冷气,对龙千夷说道:「天啊!你吃了这么多,怎么还没有把肚子撑破?」
  龙千夷眨了眨眼,状似无辜地回答:「其实就差一点点了......所以我才不吃了嘛,你没看见那里还剩下两块槐花糖包?」说着咂了咂嘴,流露出万分惋惜的神情来。
  朱槿哭丧着脸,无可奈何地问道:「你们说现在可怎么办呢?我也不敢动他,抱不得背不得扛不得!」
  丹若一甩手,转身说道:「你自己闯的祸,我们可管不着!走,莫远,咱们回去继续喝茶!」
  莫远耸了耸肩,也说道:「公子,你可别怪我们不讲义气,谁叫你刚才不拦着他?搞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也没有办法,我看呐,您还是在这里慢慢等他缓过来吧。」
  朱槿叫道:「喂!喂!我说你们两个别走啊!好歹在这里陪陪我呀!」
  谁知那两个不讲义气的家伙装作没听见,还是一齐走掉了。
  朱槿可怜兮兮地转向苍澜,问道:「 苍 先生,你......请问你可有什么高见?」
  苍澜微微一笑,说道:「不论高见低见,我是一概没有,不过想告诉你一句话──下次还是听听别人的警告比较好。」
  朱槿听了这话,径自走进旁边一家书铺里去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龙千夷忽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说道:「嗯,好像不那么太饱了。」
  朱槿在太阳底下站了半天,几乎快被烤焦了,可是他却生怕龙千夷也被晒到,不懂替他挡住阳光,还不断地给他打扇子。
  听了龙千夷的话,朱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连忙问道:「你觉得好些了吗?现在能不能站起来?」
  「差不多吧。」龙千夷说道:「不过,我又开始觉得有点饿了......」
  朱槿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立刻把脸一板,说道:「你还想再吃?门都没有!快点站起来跟我走!」
  「哼,小气鬼!」龙千夷被他识破了企图,不高兴地转过脸去,忽然看见刚才剩下的两个槐花糖包,喜得心花怒放,趁得朱槿一分神的功夫,捏起来就直接送进嘴里。
  朱槿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又在吃东西了,急忙动手去抢,可惜他动作慢了半拍,龙千夷已经把糖包咽下去了,还顺便在朱槿的手指上咬了一口,留下两排又小又深的牙印。
  朱槿疼得连声叫唤,不停地甩着手指,气呼呼地质问龙千夷:「我不让你吃东西,那是为你好,你怎么反倒咬起我来了?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龙千夷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小声说道:「我又不是故意的,谁叫你把手指伸到我嘴里啊?好了好了,别生气,我跟你说对不起啦!」说着拉过朱槿的手指,放在面前轻轻吹了吹,又揉捏了几下,问道:「小猪,你还疼吗?不行的话,你也咬我一口?」
  朱槿看到他脸上哀哀乞怜的神情,一肚皮怒火早就飞到瓜哇国去了,不过还是拿腔拿调地说道:「念你初犯,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胡乱咬我,小猪一定要反咬回来!记住了没有?」
  龙千夷见他已经不生气了,嘻嘻笑道:「小猪猪,你的猪蹄真好吃,什么时候再让我咬上一口?你放心,下次我轻轻的咬,不会让你疼的。」
  朱槿假装发怒,说道:「你还想有下次?别做梦了!下次该换我咬你!」
  苍澜立在书铺门口,看了他们半天,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出声打断道:「你们两个到底有完没完?再这么你咬我我咬你的互相咬下去,天都要了,今天晚上咱们住哪里?」
  朱槿两手一摊,有几分无奈地说道:「看样子今天是走不了啦,没办法,就在镇子上找一家客栈住下来吧?」
  「那也好。」苍澜点头同意,转身对著书铺的伙计说道:「把我刚才看过的书都捆起来,替我送到客栈去,」伸手一指朱槿,「这位公子付银子。」
  书铺的伙计连声答应着,转眼间就捆好了两大摞书籍,朱槿随随便便扫了一眼,粗略估计那两摞书也有几十册的样子,不由得被吓了一跳。
  「怎么?」他看着苍澜诧异地问道:「这才多长时间的功夫,你居然就看了这么多书?」
  「当然了。」苍澜答道,「这些书我都有用处,虽然记住了里面的内容,不过还是买回去更加方便一些。」
  朱槿叹了口气,苦笑道:「实话说,我那些兄弟们里边,最聪明的要属宁王。他读书都是一目十行,以前我可慕死他了,不管背什么都特别快,从来没有被夫子责罚过──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宁王跟你一比,他只好算是个笨呆瓜!」
  「那也未必。」苍澜微笑道,「说不定宁王自有他的过人之处。」
  当天晚上,朱槿他们在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龙千夷因为点心吃得太多,结果就省了一顿晚餐,光是坐在桌子旁边,看着他们几个大吃大喝。
  朱槿虽然又气又好笑,但是也拿他毫无办法。
  丹若却很不屑的样子,扁着嘴嘲笑千夷道:「不过是些普通的粗点心,也值得你吃那么多?哼,有什么好稀罕的,那种东西就算摆在我面前,我连看都不要看!」
  莫远悄悄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拚命递眼色给他看,丹若只装做不懂,大惊小怪地说道:「哎呀,莫远,你的眼睛怎么了?挤来挤去的,是不是进了沙子?要不要我给你吹一吹?」
  莫远只好对天翻了个大白眼。
  龙千夷却说道:「我知道你眼界高,瞧不起别人做的点心,就好像你好会做一样。」
  丹若立刻反驳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做?我......」
  朱槿一听要坏事,急忙咳嗽了一声,端出小郡王的气派教训道:「丹若,吃饭时不准说话!子曰『食不语,寝不言』,你怎么连最基本的规矩都忘啦?」
  丹若嘟着嘴,小声道:「不说就不说,摆什么架子呢!哼!」
  朱槿见他重新安静地吃饭,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谁知第二天早上,朱槿还没睁开眼,就听见龙千夷在外面又叫又跳,似乎开心得要命。他一想,准是丹若对昨晚的争吵不服气,所以把看家本领搬出来了,急得连袜子也顾不上穿,赤着脚就跑了出去。
  果然,在客厅最显眼的一张桌子上,摆着蜜薄脆、酸红藕、蜂糖饼、金橘饼、糖核桃、花生酥、香糯莲子、桂花鲜栗羹,一共是八样细致奇巧的小点心。
  朱槿知道,虽然丹若的舌头又毒又辣,可是他做点心的手艺同样也是一绝。只不过因为朱槿平日里不怎么爱吃零食,所以丹若一直感叹英雄无用武之地;这下遇到了龙千夷这样好吃的人,他当然忍不住手痒,要大大地显露一番了。
  就在朱槿看着一大堆点心发呆的同时,龙千夷已经坐在桌子旁边,开始大吃特吃了。朱槿不由得叫苦连天,把丹若拉到旁边,刚想训斥他几句,丹若却抢先说话了:「公子,我知道您要说什么──不过呢,今天早上时间不够,所以我做的点心并不多,刚好够一个人吃的;而且我想,不管是谁,只要他吃了我做的点心,肯定不会再有胃口去吃外面的食物了──是不是这样啊,千夷?」
  龙千夷左手拿着一个金橘饼,右手抓着半块花生酥,嘴里还塞满了香糯莲子,根本没有法子讲话,只好拼命点头,表示赞同。
  朱槿见他们两个过了一夜就突然亲密起来,变成一个鼻孔出气,虽然心里极为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只是从那以后,龙千夷整天围在丹若身旁,一口一个「丹若哥哥」,叫得赛似蜜里调油,又甜又腻,害得朱槿在一旁大吃干醋,却又不敢提出抗议。好在龙千夷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吃点心,而且丹若也会控制数量,免得他吃太多东西又走不动了。
  离开钦差仪驾整整半个月之后,朱槿一行五人到达杭州城。
  杭州自秦时设县治以来,五代吴越、南宋都曾在此建都。隋大业六年,隋炀帝凿通江南运河,自京口至杭州,全长共八百余里,自此与江北运河相通,杭州也成为南北交通要津。
  眼下除了治理杭州的地方官之外,两浙最高行政机构──江南总督府也设在城内。城外驻扎着江南十四道水陆大军,包括龙骧、豹韬、鹰杨、凤翔、飞熊、威武、广武、兴武、神武、雄武十道陆军,以及江阴、广洋、横海、龙江四道水军。最高督师是前左骠骑大将军谢不凋──昭宁元年,朱棠起兵靖难,他曾经率九省大军与之抗衡十八个月,最后不敌而降。朱
  棠十分赏识他的才略,一意笼络,提拔他升任虎贲大将军,从一品,加武英殿尚书衔。
  朱槿他们入城时,正当七月炎暑之季,城外的灾难早已散去,尚有少数人流连城中,不愿离开。朱槿办做出行游玩的豪富公子,在城内城外连续转悠了三天,暗中察访大小官员的政绩民望。
  老百姓们都说,两浙总督沫天恩还算是个能干的官儿,在杭州为官三年,兴建了不少桥梁庙宇,便利百姓──只是他有一样不好:棺材里伸手──死要钱。
  另有人说,别看沫天恩平日里生活节俭,穿旧衣,吃青菜豆腐,其实他是属蛤的,肉都藏在骨头里。自从他来当了两浙总督以后,江浙一带的官场风气是越来越坏,也不知他在修桥筑路的工程中贪污了多少银子中饱私囊。
  朱槿听了这些闲言碎语,也不做评语,只一笑而罢。
  大家一起商量如何查访那一百五十万两漕银的下落,龙千夷说道:「这还不简单,我看十有八九是被那个沫天恩给私吞了,等我半夜去把他抓来问话,他要是敢不老实,就让他好看──就算他是铜皮铁骨,我也有办法撬开他的嘴,叫他乖乖地承认!」
  朱槿苦笑道:「事情哪有那么容易办的?你无凭无据,怎么能让他开口说实话呢?他们这些做封疆大史的,个个都是官场老手,好比油缸里的西瓜,又圆又滑。就算现在承认了贪污舞弊之事,日后交到大理寺审查起来,他必定当场翻供,反咬一口,诬赖你是屈打成招──倘若没有真凭实据,要想扳倒这群贪官,还真是难于登天。」
  莫远和丹若都点头赞成他的话。龙千夷不服气地问道:「那依你说,该怎么办?」
  朱槿懒懒地答道:「我还没想过呢。」
  苍澜手里拿着一本书,一边翻页,一边提议道:「与其我们几个人闷在屋子里坐而论道,不如大家明天出门去走走,或许会有新的发现也说不定。」
  朱槿立刻转过头去,问道:「怎么,难道你看出有什么蹊跷之处了吗?」
  苍澜手不释卷,头也不抬地说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刚刚才知道,原来这两浙总督沫天恩,不仅出身贫寒,为官之后也不堕清白家风,不衣裘,不纳妾,糟蹋之妻不下堂,看起来他确实廉洁刚正,竟是一个大大的好官!」
  其余几个人听了他的话,大眼瞪小眼,全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莫远第一个不服气,反问道:「我说 苍 先生,你不是开玩笑吧?沫天恩是个怎么样的官儿,大家都心知肚明,为什么你反而替他说好话?难道他是你家的亲戚不成?」
  苍澜淡淡一笑,道:「你们不相信我的话?老实说罢,我也不太相信。刚才说的那些,都是这本《沫恩诗集》里提到的。」
  他把手里拿着的书卷一扬,大家这才看清,原来是前几天他从书铺买来的一本诗集,叫朱槿掏银子付账的。
  龙千夷笑道:「难怪你这几天一直在看这本书呢,里面的内容很有趣吗?都写了些什么,不妨讲给我们大家听一听。」
  苍澜慢慢说道:「其实这本诗集根本不是沫天恩写的。其中诗句良莠不齐,措词用语前后不一,仔细推敲就能发现并非出自一人之手。我猜是他请人代为捉刀,或着别人为了巴结他而写,他就不客气地拿过来变成了自己的诗作──最有趣的是,沫天恩在每首诗后面都加了很多批注,几乎都是他自吹自擂的话,说自己怎样出身贫寒,少时苦读诗书,以天下为己任;为官后又是怎样清正廉名,怎样爱民如子......等等一大堆恶心人的话。」
  朱槿抚掌笑道:「苍澜,幸亏你的耐性好,换做了是我,早就把这烂诗集扯得粉碎了!只怕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沫天恩这家伙也是狡猾之极,他起个名字叫什么不好,偏偏是这三个字,沫天恩,沫天恩,摆明了是要逢迎皇上的!可惜呀可惜,他的如意算盘却打错了,我皇兄才不吃溜须拍马那一套呢!」
  苍澜扬眉道:「采纳嘉言,直谏不辱,试问古往今来,能有几人做到?以唐太宗之明,尚且几次险杀魏征,其余可知。」
  朱槿望着他寒如秋水的眼睛,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待要分辨几句,又觉得无话可驳。
  接下来几个人讨论的一会儿明日的行程,也就各自散了。
  第二天,按照苍澜的提议,他们雇了一辆马车,前往杭州西南的南屏山。
  杭州附近,著名的山峰有五云山、凤凰山、天竺山、南屏山等;五云山以林壑幽奇明世,天竺山以领袖群峰居雄,而南屏山则以石嶙峋见撑,可谓峰奇石秀,林幽泉美,景色宜人。
  听说沫天恩在南屏山下建造了一座沫园,准备做为将来休致退隐了所。朱槿特意爬上南屏山,居高临下地看了看,只见那沫园正建在一道溪流之畔,占地极广,其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精美绝伦。
  丹若看得啧啧称奇,说道:「修建这样一座大园子,最少也要二三十万两银子吧──就算沫天恩他们一家子都不吃不喝,不穿不用,凭他一个二品封疆大史,一年不过六千两银子的俸禄,要几辈子才能挤得出来?」
  朱槿冷笑道:「时逢灾荒饥馑之年,无数黎民百姓枵腹待哺,沫天恩竟敢在这种时候大兴土木,修建私园──好!真是好得很!他这园子不是叫做沫园吗?我若不教他死在这『墓园』里头,也算对不起他的好名字!」
  他的语气冷酷决然,充满杀机,龙千夷平日里欺负朱槿习惯了,却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口吻说话,不由得皱了一下眉,朱槿已经看到了,连忙换了一副表情,拉着他的手柔声说道:「也没什么好玩的,走,我们下山去吧。」
  苍澜却摇了摇头,拉住龙千夷的衣襟说道:「你们等一下再走不迟。」
  龙千夷见他盯着沫园的方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于是问道:「怎么,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我总觉得这园子造得十分古怪。」苍澜沉吟说道,「按照常理,一般都应该在汭位上修园造屋才对,可是它却偏偏建在了对岸──你们看这沫园的布局,依山而起,引水入园,处处别具匠心,显然策划之中胸中大有丘壑,既然如此,那就更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莫远好奇地问道:「什么叫做汭位?」
  苍澜解释道:「凡是河流弯区之处,其中侧便是汭位,适宜兴建土木。因为水流冲刷之力,对岸土层不断缩减,会逐渐被河道侵占;而汭位上的土层则会越积越厚,这样的话,地基才不致受到河水冲击。」
  朱槿点头道:「原来如此。被你这样一说,我也觉得很奇怪了。居住所在,风水尤为要紧,好端端的,这沫园为什么反而不建在汭位上呢?」
  龙千夷道:「既然你们都觉得奇怪,那不如等到晚上,我们悄悄摸进园子里去看一看?」
  朱槿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想溜进去玩了!」随即想起龙千夷连皇宫的御药房也去过,混水摸鱼原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
  龙千夷不服气地问道:「难道你不想进去看看?那个沫天恩贪赃枉法,说不定有些重要的证据藏在园子里呢?」
  朱槿微一沉吟,点头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看不如这样好了──你、我、再加上莫远,我们三个人趁着天想办法溜进沫园探一探虚实,至于苍澜和丹若,你们两个不会武功,就在马车上等我们好了。」
  大家听了都没有异议,于是几个人下了山。苍澜和丹若回到马车上,而朱槿他们则是沫园附近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坐等天。
  龙千夷是没有多少耐性的,看着高高挂在半空的太阳,恨不得一把将它推下山去。朱槿倒不怎么着急,躺在草丛里美美地睡了一大觉。莫远咬着一根草茎,只顾想心事。
  好容易捱到天,三个人从沫园西侧的围墙翻了进去。
  莫远和龙千夷都是一等一的身手,一丈多高的围墙对他们来说如屡平地。朱槿的轻功就要差一些,越墙之时,龙千夷伸手在他腋下一托,朱槿觉得身子彷佛轻了一大半,不费吹灰之力就翻了过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落地站稳之后,朱槿把嘴凑过去,悄悄在他耳边说道:「多谢你啦!」
  龙千夷听他向自己道谢,本来也没有什么特别,可是朱槿偏偏不肯善罢罢休,又在他耳边吹了一口热气──龙千夷立刻感觉到耳朵里痒酥酥的,他想也不想,顺手就在朱槿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朱槿虽然吃痛,可是又不能叫出声来,疼得他泪眼汪汪,瞪着龙千夷,敢怒不敢言。
  龙千夷小声道:「你活该!臭小猪!」
  这时莫远打了一个手势,叫他们两个不要说话,以免暴露目标,又指了指东边一所透出灯光的房舍,意思是要大家过去看看。
  当下三个人沿着一大片蔷薇花丛悄悄地摸了过去。刚到了近前,就听屋子里传出了一个娇媚的声音说道:「那个两浙总督真是讨厌死了!每次一来就坐下不肯走,也不知道将军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朱槿一听,立刻便起了大好疑心:两浙总督不是沫天恩吗?这沫园就是他家的,为什么不能坐下来?而且这说话之人故意捏着嗓子说话,不男不女,倒像是宫里的太监一样──偏偏又添上许多矫揉造作,似乎对谄媚之态习以为常。
  紧接着,另外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我劝你快别抱怨啦!这园子虽说是我们将军出钱建的,好歹也顶着沫天恩的名字,就算他天天来转悠,咱们还能他出去吗?」
  第一个人取笑道:「哟!这才多少日子不见,什么时候你跟将军就成了『我们』啦?难怪大家都说将军特别宠爱你,一天不见你的面,连饭也吃不下了!」
  另外一个人立即反唇相讥道:「你着什么急?我敢打赌,只要那个沫天恩一走啊,将军立刻就会派人来叫你陪他去!这回你可要仔细伺候着,免得到时候惹他生气呢!」
  只听第一个人讥讽道:「你这这句话,只好对住在南边小楼里的那个人说去。我们算什么?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罢了!叫我说,那个人才真是将军的心头肉呢!在这里住了三年多,我根本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一次,可见将军把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另外一个人叹了口气,说道:「也不知道那个人生得什么模样,到底是什么地方迷住了将军?上个月,我倒是远远地见过他一次──那天风和日丽,阳光好得出奇,我在园子里散步,偶然一抬头,就看到他坐在小楼东边的窗子前吹笛子,两扇窗子都敞着,他穿了一伸雪白雪白的衣裳,可惜隔得太远,没有看清楚他的相貌......」
  第一个人急忙追问道:「那后来呢?」
  另一个人没好气地说道:「哪里还有什么后来?他发现我在偷看,『砰』的一下就把窗子给关上了──真是好大的脾气!大家同样以色事人,何必装得那么清高呢!」
  第一个人笑道:「说不定是他的床上功夫好?或者......或者是因为他那边特别紧......所以将军才这般喜欢他,以后有机会,倒要跟他好好请教请教!」
  两人咯咯娇笑不止,声音里满是妖娆妩媚之意。
  朱槿原本心中疑惑多多,听了这几句话,脑子里一转,忽然明白过来,险些也笑出了声,连忙用手捂住了嘴巴,弄得自己浑身颤抖不已。
  龙千夷察觉到他的异样,想要问问原因,却又不方便开口,只好憋在肚子里,眼睛瞪着干著急。
  莫远虽然跟着听了半天,却也是一头雾水,有听没有懂,根本不晓得这两个半男半女的妖精在说些什么。
  朱槿对着龙千夷和莫远比了一个手势,三人不声不响地离开了那所房屋。
  一到僻静无人之处,朱槿立刻便笑了出来,可是他又不敢放高声,憋得满脸通红,不停地揉着肚子。
  龙千夷不悦地说道:「死小猪!你又发什么神经!一味装神弄鬼的,你又皮痒了是不是?当心我揍你!」
  莫远小声问道:「殿下,您怎么了?到底是为了什么发笑啊?」
  朱槿站在那里喘了半天气,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摇着手道:「你们两个当真没有听古怪出来?算了算了,这种事情,不说也罢......」
  龙千夷怒道:「臭小猪!你快点给我老老实实说清楚!不然的话,今天我非把你揍成肉饼不可!」
  朱槿仍是一副不知死活的样子,笑着问他:「你真的下得了手?」眼见龙千夷二话不说,「呼」地一掌劈了过来,朱槿连忙躲闪,哀求道:「好,我说,我说给你们听还不行吗?」
  龙千夷这才住了手。
  朱槿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还是忍不住想笑,勉强压下去了,低声解释道:「刚才听那两个人说,这园子是一位将军出钱建造的,不过是顶着沫天恩的名字罢了──我猜,这位一掷千金的将军,多半就是驻扎在杭州城外的虎贲大将军谢不凋了。」
  莫远奇道:「殿下,您是怎么猜到的?那两个人好像提过那位将军的官职名号。」
  朱槿摇头叹道:「所以才说你笨呐!这种事情还要别人扯着嗓子告诉你吗?一猜就猜到了──我来问你,在两浙地方上,官职最大的是谁?」
  「沫天恩啊,这还用问?」莫远道,「他是两浙总督嘛!」
  朱槿道:「那么最有实力的人又是谁呢?你想想看,连沫天恩都要拚命巴结的人,除了手握重兵的谢不凋之外,还能有谁?」
  莫远不服气地反驳道:「也不见得就是沫天恩主动去巴结别人,说不定是哪一个下级官员要巴结沫天恩,又不方便直接送银子,所以干脆盖个园子送给他,变相行贿呢?」
  朱槿道:「你不相信我的判断?那好,趁着现在沫天恩也在这里,我们过去偷听看看,也许谢不凋正在跟沫天恩商量些见不得人的机密呢!今天晚上可真是大有收获,没有白跑这一趟。」
  莫远和龙千夷都点头同意,正要去找沫天恩身在何处,莫远忽然要问道:「殿下,难道您刚才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才发笑吗?──这也没什么好笑的呀!不过倒是那两个说话的人,男不男女不女,像宫里的太监一样,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朱槿笑道:「我敢肯定,那两个人都是谢不凋养的娈童──没想到,连他也喜欢这个调调,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龙千夷好奇地插话道:「娈童是什么?」
  这一晚正是下弦月,加上园子里树木遮挡,光线朦胧昏暗,朱槿只能隐约看到他大大的眼睛流露出迷惑和不解,于是轻轻笑了一笑,拉着他的手说道:「那是专门伺候人的,你用不着弄懂。」
  龙千夷听了,也就不再追问下去。
  对于「娈童」的意思,莫远却是明白的,仔细回想起来,那两个人一言一笑,果然和京城里某些富豪之家所养的孪童如出一辙。对于朱槿发笑的原因,也就猜出了一大半。
  因为对路径不熟,他们在园子里转了好一会,才发现东边有一处房屋透出明亮的灯光,窗子上映着两个人影,似乎正在谈话。
  朱槿比了一个手势,三个人贴着墙根摸了过去。沿途虽然有几个仆人小厮来来往往,莫远和龙千夷却总是能够提前听到脚步声,拉着朱槿随便往阴影里一闪,轻易就躲了过去。
  到了那所房屋窗外,却没有找到可以隐蔽身形的地方,龙千夷忽然指了指旁边一株大树,莫远点头会意,两个人同时托着朱槿的胳膊,跃上了那颗大树的树枝,像灵猫一样,悄然无息地落在房顶。
  朱槿立刻趴下身子,将一只耳朵贴在房瓦上,想听听里面的人在说什么。无奈谈话之人把声音压得极低,只能偶尔听到一两个模糊的字眼。
  朱槿扯了一下龙千夷的袖子,又指了指下面,意思是问他有办法听得更清楚一些吗?
  龙千夷也不答话,轻轻揭开几片房瓦,运起内功,用手指将屋顶戳了一个小洞,然后一点一点地掏空,开了一个碗口大小的天窗,于是房内的谈话声便轻轻楚楚地传了出来。
  朱槿凭着灯光一看,在一张梨花木雕花书案前,端坐着一位三十五、六岁的青年将军,仪态英武,体格雄壮,豹眼鹰鼻,颔下一抹短须,根根如戟,眉宇间隐隐透出一股杀戮之气──此人一定是虎贲大将军谢不凋,朱槿相信自己的眼睛,绝对不会认错。
  另外一个人身躯肥胖,不住地在房中来回走动,从朱槿的角度望过去,很难看清楚他的长相,但是从服色上推断,应该就是沫天恩无疑了。
  只听谢不凋问道:「你刚才说,皇上下了一道密旨,要你征集十二万民夫,往太原府运送粮草?」
  沫天恩回答:「不错。皇上给的期限到明年三月中旬,必须运粮二十万石以上,倘若达不到那个数目,就要把两浙地方官员一齐革职查办!」
  谢不凋沉吟道:「虽然朝廷每年都往太原府运输军饷,但是也用不着二十万多石,那可是足够现在的西北守军吃上三五年了。」
  沫天恩道:「所以才显得特别蹊跷啊!既然是光明正大的运送军饷,何必一定要用密旨?发廷寄公文不就行了么?」
  「说不定是西北边境太平无事,所以皇上想要提前储备军粮了──趁着现在天气干燥,以免霉烂变质。嗯,这个办法倒也不错,将来可以省掉许多麻烦。毕竟是皇上英明,体察百姓疾苦。」谢不凋说道,「沫大人,这件事情你只管放手去做,千万不要落在别人后面,要让皇上看到你忠诚可嘉,值得信赖──到了明年三月,一切自然会见分晓。」
  「将军说得是。」沫天恩点头哈腰地应道,「若没有其它吩咐,那么卑职就告退了。」
  谢不凋把手一抬,算是回礼,同时口中说道:「大人请慢走,不送。」
  沫天恩退出书房,早有守候在外面的家仆迎了上来,挑着灯笼将他一路送出园外。
  谢不凋待沫天恩离开之后,在书案前默默坐了片刻,以手支额,神色凝重。朱槿见他除了发呆以外,似乎没有别的打算了,正想叫龙千夷和莫远一起回去,恰在这时,谢不凋猛地拍了一下桌案,忽然站了起来,大步流星走到书房东侧──在墙壁上挂着一幅地图,谢不凋细细查看了一会儿,似乎有所领悟。
  朱槿心想:「难道是他发现了什么?会不会跟皇兄御驾亲征的事情有关?刚才他和沫天恩的一番谈话,滴水不漏,听不出半点端倪,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话中有话,别有深意呢?此人不可不防。」
  谢不凋看过地图之后,沉吟半晌,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一个人从书房的侧门走了出去。
  朱槿冲着莫远和龙千夷点了点头,龙千夷麻利地将房瓦照原样摆好,三个人贴着墙壁溜下屋顶,尾随谢不凋一路向南。朱槿远远望见他停在一栋小楼之前,想起了先前偷听到的谈话,心知这小楼里必定住了着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或着那就是谢不凋真心心爱之人也未必可知──朱槿原本不想打探别人的私事,很想就此罢休,但是在内心深处,却隐隐约约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催促他,要他过去看一看,那个人究竟是谁。
  就在朱槿犹豫不决的时候,谢不凋站在小楼门前,很有节奏地敲了几下,也不见有人来应门,但是原本紧闭的两扇白板门竟然无风自开。
  谢不凋迈步走了进去。
  龙千夷凑在朱槿耳边小声说道:「小猪,你要小心了,我看他这门上半多暗藏机关,苍澜以前给我讲过的。」
  说完,轻轻往朱槿耳朵里吹了一口热气。
  朱槿正在盯着谢不凋的影子,忽然觉得耳朵里发痒,连忙压低了嗓子说道:「你别胡闹!」
  龙千夷用更低的声音回答道:「我这叫一报还一报,你懂吗?死小猪!」
  朱槿恨得牙痒痒,也想狠狠地拧他一把,偏偏莫远杀风景地插进来问道:「喂,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我们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朱槿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担心地问道:「如果距离太近会不会被人发现?我觉得这栋楼的周围似乎布满了机关暗道。」
  龙千夷小声笑道:「你放心!只要跟着我走,保证不会出问题,凭这点雕虫小技还难不倒我。」
  朱槿奇道:「难道你也懂得机械关窍之术?那不是苍澜的专长吗?」
  龙千夷撇嘴道:「你别小瞧了人!好歹我也跟着苍澜学过一些皮毛,何况这里的机关简单得很,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都是按照九宫八卦的方位来布置的,只要你每一步都踩准的方位,那就错不了。」
  朱槿道:「好吧,我就相信你这一次。不过咱们丑话可说在前头,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你可要负责到底。」
  这不过是一句玩笑话,朱槿随口说说而已,谁想到竟然一语成谶,给自己今后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最后险些连他的性命也赔了进去。
  第八章 今日雄图又安在 为谁归去为谁来
  于是由龙千夷在前面带路,朱槿和莫远跟在后面亦步亦趋,三个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栋小楼。
  从二楼的一扇窗格子里,透出来柔和的灯光,想必其中有人居住。
  他们踩着一楼的房檐屋脊,翻入二楼,落在窗外的回廊之上。龙千夷用手指沾了唾液,轻轻在窗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将眼睛凑在上面向房内窥视。朱槿和莫远也学他的样子,依样画葫芦。
  只见房中布置极为精雅,墙壁上挂着四幅字画,分别是春兰吐蕊、夏荷映日、秋菊凌霜、寒梅傲雪;虽然笔力稍嫌稚嫩,但是画中茎叶威蕤,花朵妩丽,韵致楚楚,栩栩如生。
  案头上拱着一张七弦古琴,旁边摆放着端砚笔洗、紫毫墨锭,还有一张刚刚临了几行的兰亭序字帖;从一只嵌宝鎏金三足鼎中冒出几缕轻烟,袅袅升入空中,散作无形。
  谢不凋站在一架水晶帘子前,正在跟里面的人讲话。
  「......以臣之见,他暗中调动兵马,储备粮草,分明是想跟阿鲁台开战;只是眼下还有许多地方事务没有处理好,加上今年江浙蝗灾,春粮颗粒无收,府库不足,没有完全的把握,所以他不能大张旗鼓地筹备此事,只是暗中悄悄进行,以免让阿鲁台有所警觉。」
  帘子后面传出一个低柔的声音,轻轻问道:「那又怎么样呢?」语气轻冷疏淡,似乎对谢不凋的分析不是很感兴趣。
  谢不凋急切地说道:「明年三月以后,很有可能在境边开战,那时后方兵力空虚,我们正好可以趁机起事,重新扳倒燕王!」
  帘子后面的人说道:「你那么有把握吗?他已经站稳脚跟,不是轻易就能扳倒的。」
  谢不凋沉声道:「臣相信事在人为,只要事先周密部署,定能成就大业。眼下我在豹韬、飞熊、广武、兴武四路大军中都安插了心腹,还有横海、龙江等水军的将领也是我过去的亲信旧部;只待时机成熟的那一天,您登高一呼,必定应者云集,何愁雄图不成?」
  帘子后面的人闻言,却只是叹了口气,久久不语。
  朱槿身在窗外,越听越是心惊胆寒──眼下事情是明摆着的,这个虎贲大将军谢不凋,他分明是想谋反了。
  想不到光武帝对他一意宠络,不仅破格提拔,而且赏赐有加,居然全都是白费心血;谢不凋心怀贰志,要趁着国家内忧外患的机会,重新扳倒光武帝──只是,那帘子后面的人,他......他究竟是谁呢?
  谢不凋听了那个人叹气,面色一肃,低声说道:「臣的所作所为,一切都是为了陛下,难道您竟然甘愿就此罢休,将大位拱手相让吗?」
  帘子后面的人轻轻说道:「唉,这天下争来争去,无非也都是姓朱──既然他比我做得好,那么就让他来坐那个位子,又有什么不对?其实我住在这理,每日写字画画,闲时弹弹琴,吹吹笛子,心里平静得很,比起以前的种种辛苦操劳,真是悠闲自在,我欢喜得很。」
  朱槿听了那个人说话的语气,心头又是一阵狂跳,暗暗想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怎么会是他?──可是,可是如果帘子后面的人不是他,那又会是谁呢?」
  谢不凋在水晶帘外来回踱了几步,似乎对那人的态度有所不满,但是却又不便发作,只能暗自强忍。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向着里面说道:「其实臣在得知那个消息之后,已经派人连络阿鲁台了,不日将有回报──眼下我们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大局已定,由不得您了!」
  帘子里的人提高了声音,质问道:「谢不凋!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要挟于我!?」
  「刷啦啦」一声,帘子被那人抬手扯下了半边,无数颗水晶珠子四散飞溅,撒了一地,随处乱滚。
  ......帘子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像雪一样白的衣裳,面貌端庄秀雅,虽然脸上犹带怒容,仍然掩不住清贵高华的气度。
  从朱槿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年轻人,虽然他早起了八分疑心,但是当他亲眼见到这个人的面孔之后,仍是忍不住诧异冲击,一时间竟然忘记掩饰,张嘴发出了一声低微的惊呼:「啊──?」
  因为,那不是别人,正是已经失踪三年之久,传言早已死于乱兵之中的文  帝朱汶!
  朱槿发出惊呼之后,立即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
  虽然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屋内的谢不凋已经听见了,转过脸来喝问道:「是谁!?」同时手中配剑出鞘,斩灭了旁边烛台上的灯光。
  屋内顿时变得一片漆。
  龙千夷和莫远知道事情要糟,连忙一左一右拉起朱槿,同时跃下小楼,向园子一侧的围墙奔去,想要尽快离开眼前这个是非之地。
  谢不凋推开一扇窗户,月光之下,隐约看到园子里有几个正在晃动的影子,冷笑道:「只怕你们进来容易出去难!」伸手在墙壁上按了几下,启动隐藏的机关。
  园子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霎时间灯火通明,沿着围墙点起上百支火把,照得整个园子亮如白昼。
  不仅如此,就连看上去毫无异常的花丛、假山、凉亭之间,也突然射出无数支冷箭来。
  莫远身手灵活,几个腾挪躲闪,全都避了开去;龙千夷本来就是使暗器的行家,擅长接发暗器,那些玩艺儿自然奈何不了他。
  但是朱槿就没有那么好命了,一不留神,小腿上中了一支箭,深入肉里,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死死地咬紧牙关才没有叫出声来。
  龙千夷正在找寻离开的路径,听到身后朱槿发出异常声音,连忙回头一看,惊叫道:「小猪,你受伤了么?」
  莫远原本在后面断后,听到龙千夷的喊声,几个起落跃到朱槿身边,一连声地问道:「殿下,您怎么了?」
  朱槿忍着剧痛说道:「我没事!你们快点想办法离开这里!」瘸着腿向前勉强走了几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好莫远眼疾手快,在旁边扶住了他。
  「殿下,我来背你!」
  莫远说完,也不管朱槿同意不同意,弯腰将他负在背上,只不过这样一来,身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行动可就迟缓多了。
  眼见空中冷箭越来越多,层出不穷,四面八方交织成一张巨大无比的箭网,向头顶罩了过来,明显是要将他们一个个都扎成刺猬才肯罢休。
  龙千夷跃上一块太湖石,四下里看了一遭,已经发现机关的所在。从怀里摸出一把铁莲子,双手齐扬,啪啪啪啪,连续几下打了出去,顿时就有十几个发射暗箭的弩弓被他打烂,硬是将密不透风的箭网撕开了一道口子。
  莫远背着朱槿就往外冲。
  但是园子里的弩弓突然一齐停了下来。最后几支箭落地之后,从周围的楼阁房舍中,冲出许多手执长枪短戟的士兵,显然他们早就埋伏在后面,只不过先前一直没有露面而已。
  那些士兵足足有几百人,里三层,外三层,将朱槿他们团团围住。
  若是在平常,莫远倒也不太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可是现在,他背上有一个受伤的朱槿,不仅身手没法和以前相提并论,就连武功也要大打折扣,何况他还要保护朱槿不再受伤──这个样子要想毫发无损地逃出来,那简直是难如登天。
  刀剑上的寒光,即使在月光下也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士兵个个彪悍精壮,一看便知训练有素,虽然将他们包围起来,却迟迟没有动手,似乎在等待什么人发出进攻的命令。
  龙千夷抽出暗藏的分水龙爪钩,一个箭步跳在前面,用身体挡住了莫远和朱槿。
  朱槿是何等聪明,自然其中的利害关系,暗中咬了咬牙,对莫远说道:「放我下去!你们两个先走!」
  「不行!」莫远说道,「我决不能抛下您自己离开!」
  龙千夷头也不回地说道:「莫远,你带他先走,我来抵挡一阵子──回去告诉苍澜,我替他找到了一个好对手,他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绝对不行!」朱槿斩钉截铁地说道:「再这样下去,我们三个都无法脱身──你们两个不要管我,先离开这里,另想办法!否则三个人都被人家活捉,谁出去给苍澜通风报信!这次面子栽大了,将来一定要补回来──我堂堂襄平小郡王,可丢不起这个人!」
  虽然眼下的情况危急万分,朱槿在言语之中,仍是不忘开上一两句小小的玩笑。
  莫远可就没有那么好脾气了,气急败坏地说道:「殿下,您能不能别再添乱了!?」
  朱槿却笑着说道:「怕什么?难道你们看见刚才那个人是谁吗?按照辈分,他还要叫我一声『叔叔』呢!想必不会轻易就把我杀了。好了,莫远,你放我下去,我就在这里等你们,要记得快去快回啊......」
  龙千夷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周围一圈,皱着眉头想了很短时间,立即拿定了主意,忽然转过头去对朱槿说道:「小猪,你一定要等我来救你!」
  莫远急道:「你说什么?怎么能撇下殿下不管......而且他还受伤了......」
  龙千夷双眼圆瞪,厉声喝道:「放下他!」
  莫远从未见过龙千夷真正发怒的样子,见他眨眼间彷佛是换了一个人,声色俱厉,神态之中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令人不敢违抗。
  「可是......」
  莫远还想在分辩几句,龙千夷怒道:「你怎么这样婆婆妈妈的,拿不起放不下──还像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吗!?」
  虽然莫远心里有一百万个不愿意,但是形势比人强,容不得他再犹豫下去了,终于狠了狠心,弯下腰去,将朱槿轻轻放在地上。
  朱槿笑道:「这样子还差不多!莫远你呀,就是欠骂!」他坐在地上,抬手扯了扯龙千夷的衣角,故意装出一副可怜相,说道:「小猪等你回来,不许抛下我不管,如果你忘了我,小猪就要绝食!」
  龙千夷眼睛盯着前方,头也不回地说道:「你要是敢绝食,我就揍你!还要再把你吊上三天三夜,不准你吃饭喝水!」
  他的话音刚落,手中分水龙爪钩突然飞了出去──本来这龙爪钩只是一件水下兵器,适合贴身近战,为了克服它不能及远的缺点,苍澜特意加以改造,在手柄中藏了三丈多长的铁链,只要按动机关,前面的龙爪便可以当作飞刀来用。
  那龙爪钩锋锐无比,挡者死,碰者伤,龙千夷前面的士兵纷纷倒下,铁桶一般的包围顿时露出了空隙,莫远挥动长剑断后,两人杀出一条血路,脱身而出。
  到了人群之外,莫远和龙千夷只消几个起落,便利落地翻出围墙──翩如惊鸿,矫若游龙,「踏雪无痕」和「水上浮萍」的名号毕竟不是吹出来的,那群士兵虽然在后面频频施放弩箭,却连他们的衣角也没有沾到一片。
  晚风中,隐隐传来朱槿的笑声,彷佛他有天大的开心事一般,龙千夷听了,心中突然一阵刺痛,倒好像是刚刚被人在那里狠狠地扎了一刀。
  朱槿笑声未歇,从士兵中走出一个千总模样的人,一把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喝道:「你笑什么笑!快给我闭嘴!」
  朱槿油腔滑调地反问道:「哪条律法规定了不许人笑的?我笑我的,碍着你什么事了?」
  那千总斥道:「你这厮好大的胆子!竟敢深夜闯入私家庄园,非偷即盗!走,去见我们庄主!」
  一把扯了朱槿的衣服,推推搡搡地向正厅走去。十几个士兵跟在他们后面,免得朱槿再次逃走。
  其余士兵退回房舍之中,园子里重新恢复了平静,墙头上点燃的火把一齐熄灭了。除了满地残箭乱羽和几滩鲜血之外,彷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朱槿一边走,一边冷笑道:「我说几位军爷,你们庄主的来头可真不小,居然有官兵替他看家护院,啧啧,真是好大的气派!」
  那千总怒道:「你啰啰嗦嗦地唠叨什么?一会儿见了庄主,自然有你好看!你的那些同伙,一个也休想逃掉!」
  朱槿心想:「不说我是世袭郡王,眼下还兼着钦差大臣的身份,谢不凋若是见了我,该行三跪久叩的大礼才对──可是今晚我却偷听了他的不轨之谋,又见到了失踪已久的文  帝,他的秘密全都被我知晓了,谢不凋会不会装作不认识我,随便找个借口把我杀了呢?刚才只顾着让千夷和莫远脱身了,却没有想到这层──嗯,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他来个一问三不知,即使是谢不凋认出了我,也要装傻充愣,最好能蒙混过关,等到千夷来救我。」
  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嘻皮笑脸地对那千总说道:「这位大哥,咱们能不能打个商量?其实我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杭州城里的一个小混混而已。碰巧这两天手气不顺,欠下了别人许多赌债,被债主们逼得急了,实在是走投无路,所以才想进园子里偷些东西,拿到街上换点银子花──可是还没动手就被你们发现了,不信,你只管搜,我身上真的没有一件值钱的物品。」
  那千总只顾昂首走路,目不斜视地朱槿说道:「这话你跟庄主说去,我可做不了主。」
  朱槿笑道:「即使庄主把我送到衙门里去,最多也只问个『偷盗未遂』,这罪名连关号子也不够,就算要打,那么几下小板子,不痛不痒的,有什么意思?不如大哥替我在庄主面前多多美言几句,说不定他老人家心情一好,就把我放了呢?我虽是一个混混儿,可是上有八旬老母,下有妻子儿女, 一大家子七八口,全靠我一个人养活,若是您肯帮这个忙,我们全家老小对您感激不尽,一辈子也不忘您的大恩大!」
  这一篇夹七夹八的鬼话,没有一个字是真的,也亏了朱槿机灵,居然能在片刻之间胡诌得像模象样,滴水不漏。只可惜他初来乍到,没学会杭州的方言土话,吴侬软语咬舌头,所以他讲的是一口地道官腔。倘若那千总稍微细心点,不难发现其中破绽──但是朱槿却也不怕他,早已在肚中打好了腹稿,万一被人反问起来,就说自己是从京城来寻亲的,亲戚没有找到,所以流落至此。
  那千总听了朱槿一番胡说八道,沉吟不语,似乎是动了几分恻隐之心,朱槿察言观色,知道他已经上当,不免暗中窃喜。
  不多时,到了正厅,堂上早已点起两排明晃晃的巨烛,照耀得整个厅堂十分明亮。
  一个身穿茧绸袍子,腰束宽边缎带的中年男子正等在那里。
  朱槿抬头看了一眼,见这中年男子大概在五十左右,长相十分陌生,肯定以前从未谋面,而谢不凋却不见人影,心中顿时又放宽了几分。
  那千总躬手抱拳,对中年男子禀告道:「启禀钱管家,闯入后园的小毛贼带到了。」
  钱官家笑容可掬,加上他体态肥硕,如同一尊大肚弥勒佛,上上下下打量了朱槿几眼,问道:「就他一个人进来吗?」
  「这个......」那千总迟疑了一下,如实说道:「有三个人进了园子,不过那两个人逃走了,属下们无能,追不上他们。」
  「也罢了。」钱管家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又转向朱槿说道:「我看你这年轻人生得还算端正,大约也是好人家出身,为什么偏偏不学好,大半夜的溜进别人园子里,想偷东西吗?」
  朱槿把刚才现编的一套鬼话,照葫芦画瓢又对钱管家说了一遍。这次他有了准备,说到动情的地方,还流出了几滴眼泪。
  钱管家似乎也被深深感动了,万分同情地叹了口气,说道:「唉,如今世事艰难,混日子不容易,加上年成又不好,这也不能完全怪你──只是你好端端一个年轻人,不应该学那些下三滥的行径,做这等偷鸡摸狗之事,白白毁了你的大好前程。」
  朱槿连忙点头,说道:「是是是,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痛改前非,绝不敢再犯──求您大人大量,高抬贵手,饶了小的这一次。」
  钱管家想了一想,答道:「好吧,念在你是初犯,就不送到衙门里去了──不过今晚夜深了,庄主已经睡下,我看不如这样,先委屈你在后面的柴房里过一夜,等天明之后,我去禀告庄主一声,就放你回家。」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朱槿再别无的话说,而且又见钱管家慈眉善目,说话的语气十分和蔼,不像是心存恶意,于是低头向他道了谢;由那位千总一路押送,带到柴房去,锁了起来。
  谁知天亮过后,朱槿空等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有人前来释放他,朱槿暗暗思量:难道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他把昨晚的一举一动,还有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细细琢磨了两三遍,也没有挑出漏洞来,心里越发觉得可疑,忍不住扒在门缝上向外张望,然而这一瞧不要紧,当时就大吃一惊。
  ──柴房之外,布满重兵把守,人人手执利器,刀出鞘,箭上弦,竟然是将他当成重犯严加看管。
  朱槿略一转念,已经明白过来,他上了那个钱管家的当。暗中咬牙切齿地骂道:「好一个狡猾的老狐狸!竟然连我也被你蒙过去了!这可真是阴沟里翻船,想不到我自夸打了一辈子鹰,到头来,反叫雀儿啄了眼!」
  午间有人送了饭菜进来,朱槿也不问话,举起筷子吃了精光。他知道这些人把他扣押起来,其用意是为了拿他做饵,引诱同伙前来救他,好趁机一网打尽,所以也不怕他们在饭菜里下毒。
  吃饱了便倒在一堆柴草上,呼呼大睡。
  待朱槿一觉醒来,残羹冷炙已经被收走了。腿上的箭伤早已不再流血,只是伤口仍旧痛得厉害,即使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恐怕也要当上半个月的瘸拐李了。
  但是连续过了三天,外面仍然没有什么动静。朱槿内心一方面盼望龙千夷快些来救他;另一方面,却又担心他势单力薄,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随即又想起苍澜曾经说过,江南有他们二十八个分舵,无论有什么困难,都能帮助解决──朱槿虽然不太了解其中详情,但是听苍澜的语气充满自信,似乎他们的势力相当庞大,足可与朝廷官府抗衡,说不定龙千夷现在正调派人手,前来解救他们的小猪猪呢!
  ......几天不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想我?这次腿上受了伤,回去以后一定要好好装几天病人,让他悉心照料,最好能日夜寸步不离,喂我吃饭喝水,说不定还能乘机捞点便宜,就算偶尔亲他几下也是赚到了......
  朱槿正在胡思乱想,大做白日梦,忽然听到柴房外传来争吵之声,似乎有人想进来,而那些守卫却把他拦住了。
  朱槿最喜欢看热闹,立刻就来了精神,一蹦一跳地挪了过去,耳朵贴在门上偷听。
  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废话少说,你们到底让不让我进去?」
  另外一个人显然不敢惹他,十分为难地答道:「钱管家吩咐过了,这个人是重犯,谁都不能见他,请公子体谅我们的难处!」
  那个人冷笑一声,哼道:「钱管家?他算是个什么东西!给我提鞋也不配!说来说去,你们就是不想让我进去,那好,我也不跟你们废话了──来人!替我去叫谢不凋过来,我倒要问问他,该怎么处置你们!」
  门外的守护顿时慌了神,一迭声的向他赔不是。
  朱槿一听这个人讲话的口吻,立刻就猜到,准是文帝朱汶来了。于是隔着柴门喊道:「喂!外面几位老兄,你们还是让他进来吧。我们可是亲戚,砸断骨头连着筋,好几年不见面了,就让我们叙叙旧,又能怎么样?」
  朱汶听了他的声音,身子一颤,扑在门板上,连声问道:「小叔叔,是你吗?真的是你?」
  朱槿叹了口气,柔声说道:「在你所有叔叔里边,只有我最不成器,大约别人是不屑冒充的──想不到一别三年,你居然还记得我的声音。阿汶,你好吗?自从你失踪以后,我日日夜夜都在为你担心。」
  朱汶本来已经两眼含泪,听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终于忍不住,泪水滚滚而下,重重拍打门版,声嘶力歇地喊道:「开门!开门!我要进去!呜呜......」
  门外守卫都是谢不凋的亲兵,跟随他多年,虽然不清楚朱汶的真实身份,但是却知道谢不凋对他敬若天神,从来不敢有多半违拗。现在眼前朱汶竟然说哭就哭,满脸是泪,声音嘶哑,这些亲兵全都傻了眼,呆若木鸡地站在当场,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幸好为首的亲兵队长还算伶俐,连忙上前,用钥匙打开门上的铁锁,对朱汶低声说道:「公子,对不住,属下们不知道里面那位是您的亲戚,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多多包含涵。」
  朱汶也不理他,推开柴门,扑在朱尽怀里,放声大哭。朱槿抱着朱汶颤抖的身子,也是满腹心酸。
  在皇室排行中,只有朱槿跟朱汶年龄相若,二人自小便在一起玩耍。朱汶天性善良柔弱,而朱槿则平和恬淡,自然相处得格外融洽。虽然他们名份上是叔侄,但是在感情上,却像同胞兄弟一般。
  唯一不同的是,朱槿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人人得而欺之,幸好有朱棠护着他;而朱汶身为皇太孙,备受太祖宠爱,没有谁敢去欺负他,以免惹得弘武帝大发雷霆。倒是朱汶经常为了一点小事,比如说,今天看到一只画眉鸟受了伤,明天养的小金鱼不幸死了一条,就对着朱槿哭哭啼啼──到了这种时候,倘若换作了别人,一定会感到头痛或者不耐烦,最多敷衍几句也就撒手不管;但是朱槿总是尽力安慰朱汶,想出各种办法让他破涕为笑。所以朱汶一向对朱槿格外依赖,就是登上帝位以后,也经常宣他进宫,朱汶知道朱槿无意参与朝政,因此除了平时对他的赏赐比别人优厚些之外,并没有给他授与官职,朱槿也乐得逍遥自在。
  现在朱汶离宫去位,隐居已久,乍然间重逢亲人,当然要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虽然时间过去三年,但是他的性情并没有改变多少。
  朱槿等朱汶哭得差不多了,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好了,好了,阿汶,不要再哭了。今天我见到你还活着,心里真是欢喜无限,比什么都高兴──既然你住在这里,怎么也不派人去通知我一声?我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早就来看你了。」
  朱汶听了这几句话,抱着朱槿一只胳膊不放,却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蹭了几下,擦去泪水──这个动作做得纯熟至极,没有半点不自然,朱槿忍不住笑道:「还和小时候一样!你总是喜欢在我衣服上蹭来蹭去,抹得我一身眼泪鼻涕,弄得洗衣嬷嬷们都骂我不爱整洁!」
  朱汶顿时破涕为笑,说道:「还有那种事情?小叔叔怎么从来不告诉我?我只知道小叔叔从来没有像别人那样推开我,总是温柔体贴地安慰我,不知不觉就养成习惯了。」
  朱槿柔声说道:「其实,我心里是很喜欢你这样做的......因为啊,每当你在我身上蹭来蹭去的时候,就好像一只小熊一样;而我总是把自己想象成一棵大树,顶天立地,骄傲得很呢!」
  朱汶靠在朱槿身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问道:「小叔叔,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朱槿暗中猜测,可能朱汶对于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也就不想让他再添烦恼,于是说道:「三哥派我到江南巡风,碰巧经过这里,想不到居然会遇见你,真是上天眷顾──对了,你这几年来都在做什么?三哥......其实他也很想见你,自从你失踪以后,他四处派人打听你的下落。」
  朱汶本来面带笑容,听到朱槿提起朱棠,脸上神情一黯,幽幽说道:「三叔他到处找我,并不是心里多么想念我,不过是害怕我有朝一日东山再起,所以想要斩草除根吧?」
  刚才朱槿话一出口,立刻就后悔了,若说朱棠没有杀朱汶的念头,那也万万不是事实。
  正在飞快地转动脑筋,想要岔开这个尴尬的话题,却听朱汶继续说道:「其实这个天下,本来就应该是他的,想不到皇爷爷硬是传给了我。小叔叔,你知道我从不说谎,虽然我坐在那个宝座上,却没有一天真正开心过──因为我知道,若是换了三叔来当这个皇帝,他一定能做得比我强
  所以他起兵『靖难』,我根本没有打算做一点反抗,只当是把天下名正言顺地还给他,那样不是很好么?在我的内心里,倒是希望三叔当上皇帝以后,随便赏我一个什么爵位,我宁愿像小叔叔你一样,做一个闲散王爷,每天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天下的事情毕竟不能皆如所愿。我心里虽是这样想的,三叔他却不这么想,竟然派人到宫中纵火,烧毁了太极殿──小叔叔,你不知道那一刻我是多么伤心,无论如何,我也是他的亲侄子,三叔他竟然狠得下心来,一定要置我于死地──难道说,为了区区一个天下,他都不能容我苟活于世吗?」
  说到这里,朱汶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一滴一滴,都落在朱槿的手背上。
  朱槿只觉得那泪水好像冰凉撤骨,连带着心中也寒了起来。想要对朱问说上几句安慰的话,偏偏嗓子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朱汶默默垂泪,过了一会儿,在朱槿身上擦去眼泪,又说道:「本来我想,既然我是一个多余的人,那么再活着也就没有多大的意思了,不如干脆随着那些宫殿被大火烧光,最好一点骨灰都不剩下,那么我的魂儿就可以追随皇爷爷的龙魂,到天上去侍奉他老人家了──倘若他问起我来,我就说道太监宫女们不小心走了水,所以才有幸提前上天跟他团聚,免得皇爷爷他老人家知道了真相,或许会感到伤心难过。」
  朱槿听到此处,心头一热,鼻子发酸,险些也要跟着流出眼泪来,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勉强笑道:「阿汶,幸好那时你没有死,否则今天我怎么还能再见到你?」
  朱汶摇了摇头,说道:「现在看来,也许我还是早早死了得好。当时我只记得被浓烟熏得昏了过去,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里,已经离开京城很远了──后来我才慢慢知道,原来皇宫的侍卫中,也有谢不凋安插的眼线,是他派人把我从秘密地道救出来的,只可惜了左都御史蓝玉......想不到他一片赤诚,还以为我被那场那火烧死了,竟会自杀殉节。」
  朱槿追问道:「那么后来呢?你一直在这里隐居?不对呀,我听说这个园子可是新盖的......」
  朱汶说道:「起先一段日子,我藏在谢不凋的军营里,就那么躲着,不见任何人;有时候整月整月也看不到一次太阳,皮肤白得甚至连我也不敢照镜子了──本来我穿这身白衣,是为了皇爷爷服丧,再加上一张同样惨白的脸,你叔叔,你想想看,那会是个什么样子?若是谁突然见到了我,恐怕都要活活吓死
  后来谢不凋见我总是闷闷不乐的,就出钱在这里修了一个园子,好让我吹吹风,偶尔也能晒晒太阳。其实我也不是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看我,只不过,我一个茍延残喘的退位之君,整日躲避追杀,能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还拿我当做皇上看待呢?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就这么过一辈子算了
  大前天的晚上,谢不凋突然去见我,说边境很有可能要打仗,他准备趁着朝廷后方空虚,无暇分心之际,起兵声讨三叔,重新扶我登上大宝之位......小叔叔,跟你说一句真心话,三叔他虽然千方百计想要杀我,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记恨过他,更不要说跟他抢什么天下了──他毕竟是我的亲叔叔啊,小时候他曾经对我那么好,亲过我,抱过我,我全都记在心里,从来没有忘记过。所以当时我就对谢不凋发了一顿脾气,想让他放弃这个计划
  谁能想到,那时窗外竟然有人偷听,而且还被谢不凋发现了,他启动了园子里的机关,想把偷听我们谈话的人都杀死,是我在旁边拚命阻拦,他才没有痛下杀手──小叔叔,那个时候,我可没有想到躲在窗子外面的人是你,不然的话,我一定要立刻见你。当时我之所以那样做,仅仅是因为不愿意看到再有人因我而死,所以这几天我一直在悄悄地打听事情的结果,本来谢不凋是什么都不瞒我的,偏偏他对你的下落含糊其辞,支支吾吾的就是不肯说实话,于是我起了疑心,想要看一看究竟来的人会是谁......苍天在上,多亏了皇爷爷英灵默佑,小叔叔,今天我终于见到你,就算是立刻死了心里也高兴!」
  朱汶说完,扑在朱槿的怀里,双手搂着他不肯松开。
  朱槿皱眉道:「阿汶,你偷偷来看我,若是被谢不凋知道了怎么办?」
  朱汶毫不在意地说道:「就算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再说我正要去找他呢!他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我要他马上就放了你!」
  朱汶站直身体就要向外走,朱槿连忙拦住了他。
  「只怕事情没有那么容易。」朱槿苦笑道:「看起来谢不凋他是存心要杀我了,不过还想在我死之前再利用一回,引诱别的鱼儿上钩罢了──起先我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所以才没有被园子里的冷箭扎成刺猬,现在看来,倒应该谢谢你才对,若不是你拦着他,莫远可没有那么容易就逃出去。」
  朱汶奇道:「莫远也来了?他怎么能撇下你一个人逃走?他以前可不是这种贪生怕死的人啊!」
  朱槿解释道:「我腿上中了一箭,他如果带着我,两个人都走不了,所以我让他出去搬救兵了──不过说真的,阿汶,我一直不敢相信那天晚上看到的人就是你,甚至怀疑过或许是跟你面貌极为相似之人假扮的,被谢不凋用来做傀儡──但是听你跟他说话的语气却又不像。当时我知道了你还活着,心里真是高兴万分,然而你却不知道在窗子外面偷听的就是我,如果谢不凋瞒着你悄悄把我杀了,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所以我一直没有敢公开身分。不过我想,谢不凋一定躲在暗处,早就见过我了,而且显然已经猜到我是为何而来。」
  朱槿话音刚落,只听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你想的半点也不错,襄平郡王,看来我不应该过分低估了你。」
  说话之人正是谢不凋。
  他推门进入柴房的同时,朱汶也一下子转过头去,双眼怒视着他,质问道:「谢不凋!你居然还有脸来见我?为什么把襄平郡王关在此处,你想要暗中杀了他是不是!?」
  谢不凋毫不推诿,大大方方地承认道:「不错!陛下,这个襄平郡王是燕王的心腹,燕王派了他到江南来,就是为了刺探情报──天无二日,臣无二君,不凋对您一片忠心耿耿,既然他已经知道我的计划,那自然是留他不得!」
  朱汶挺身档在朱槿面前,厉声喝道:「你敢!若想杀他,不如先杀了我!反正我早就不应该活在世上了,这条命既然是你救回来的,你当然可以再拿走!」他扬起端秀的脸来,似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直视着谢不凋说道:「你动手吧!」
  谢不凋皱眉道:「陛下,您何必如此苦苦相逼?今生今世,我绝不敢碰您一根手指,也绝不让任何人伤害到您。」
  朱汶冷笑道:「明明是你要逼我死,也不必说得那么好听!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允许任何人动我小叔叔的一根头发!你听清楚了没有?」
  谢不凋闻言,不由得握紧了配剑,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朱槿知道他心中必定是忿怒到了极点,正在考虑该怎么化解危机,眼下机会稍纵即逝,必须抢在谢不凋前面采取行动。
  于是朱槿故作轻松地笑道:「谢将军,我早知你是个忠贞不二的臣子,既不想惹恼我皇侄,也不想这么便宜地放我离开,以免走漏了风声。其实这件事情倒也不难解决,正如你所推断的那样,皇上不久将派大军与阿鲁台开战,所以你根本用不着杀我,只要能把我关到那一天,也就没事了──随便你要不要谋反,到那时大局已定,即使我立即回京给三哥报信,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请你仔细想想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谢不凋沉吟片刻,深觉朱槿所言有理,于是点头说道:「不愧是襄平郡王,果然深谙保命之道。既然如此,那就请陛下立刻移驾,和襄平郡王一起暂住小楼。」
  朱槿笑道:「这就对了!无论如何,我都以为保住脑袋才是最要紧的,其它事情不妨以后再说──还有,谢将军,你知道我三哥为什么特别赏识你吗?」
  谢不凋板着脸,表情僵硬地回答道:「臣愚味,请郡王殿下指点。」
  「因为你这个人很忠心,但又不是那么死心眼,懂得审时度势,见机行事。」朱槿笑着说完,随即转向朱汶道:「阿汶,我们去看看你住的地方。不管怎么样,肯定要比这间柴房要好多了,我睡了几天稻草堆,也不知道身上生虱子了没有?」
  朱汶生来善良柔弱,也不会轻易对人发脾气,见朱槿性命无忧,于是顿时放下心来,紧绷着的表情也松懈了,拉着朱槿的手向外走,同时口中说道:「小叔叔,你跟我来,看看我写的字可有什么长进没有?」
  朱槿随着他慢慢向小楼走去。谢不凋把手一挥,原本守在柴房外面的士兵立刻跟了上去。
  谢不凋站在原处,看着朱槿的背影渐行渐远,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流露出重重杀机。
  这时钱管家急匆匆地了过来,附在谢不凋耳边小声嘀咕几句,谢不凋浓眉一皱,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传来消息。」钱管家身躯肥胖,虽然跑得满身大汗,也顾不上抹一把,小声说道:「幸好我早有堤防,在龙骧、凤翔、鹰扬等军中都安排了眼线,否则......」
  谢不凋急忙问道:「水军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目前还没有。」钱管家说道,「可是九路一军一齐调动,怎么我们事先却半点都不知道?襄平郡王已经被关在园子里了,谁还能有这么大权力,任意调动朝廷大军?难道,难倒是皇......」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在谢不凋的逼视下咽回肚子里去了。
  「燕王绝对不可能在江南。」谢不凋斩钉截铁地驳斥道,他内心绝不承认朱棠是皇帝,所以私下对他的称呼始终没有改,一直沿用过去的封号,「无论是谁,要调动大军必须先经过同意,没有我的亲笔钧令,各路将军怎么敢任意行动?难道他们统统都要反了不成!?」
  此刻钱管家的鼻尖上也冒出了汗珠,急道:「将军,您要不要亲自去瞧一瞧情况再说?」
  「当然要去!」谢不凋离去前特意叮嘱,「老钱,你替我在这里好好看住那个襄平郡王,尤其要仔细他再耍什么花招!」
  朱槿跟着朱汶来到他居住的小楼,一路之上,朱汶始终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朱觐也知道他对自己相当依赖,现在久别重逢,当然喜悦无限,但是朱槿的内心却充满了矛盾──到底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朱棠呢?
  假如朱棠得知朱汶尚在人世,以他的为人和一贯作风,必定派人前来刺杀朱汶,将他除之后快,朱汶的性命岌岌可危,就算他侥幸躲过了初一,也难保他能躲过十五,这是朱槿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可是如果不告诉朱棠,朱槿又觉得辜负了他的信任。从小朱棠就把他当成亲弟弟一样爱护有加,万一将来他得知自己竟然欺瞒了他,不说会有多么伤心失望,只怕到时连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了。
  思前想后,朱槿始终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对朱棠说实话。
  朱汶取出字画请他一同观赏,朱槿心不在焉地支吾过去,暗自盼望龙千夷能够快点出现,似乎只有在他身边,才会觉得平静和安宁。
  不知不觉间到了天,有人送来精致酒菜。
  朱汶重逢亲人,心情极佳,连连劝朱槿喝酒吃菜,可是他哪里知道朱槿满腹心事,就算眼前是佳肴琼浆,又怎么能够咽得下去?
  为了不拂逆朱汶的一番好意,朱槿强颜欢笑,陪着他喝了几杯酒,就推说身体困倦,想要早点休息。朱汶虽然感到失望,但是转念一想,来日方长,要说话也不差在这一时半刻,于是爽快地答应了,命人撤下酒菜,在卧房外的珍栊阁里另搭了一张床,安排朱槿睡下。
  朱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留心细听屋角的滴漏之声,在漆的夜色中,更添寂静之感。
  正当朦胧欲睡时,忽然头顶的窗子上有节奏地连续敲了三下,紧接着传来一声熟悉的笑语:「小猪猪,你可睡着了吗?我来救你了。」
  尽管龙千夷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是在朱槿听来,无异黄钟大吕,天籁伦音,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动手打开窗子──站在外面笑嘻嘻地看着他的,不是龙千夷却是谁?
  朱槿顾不上说话,一把将他拉进房内,紧紧地抱住。就像一个将要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满怀激动,喜悦无限。
  再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表达此时此刻的心情。
  第九章 多情未已难拘束 莲子心中有深意
  龙千夷不言不动,任他抱了一会儿,在朱槿耳边低笑道:「小猪猪,你是不是很想我?我听见你的心跳得很快,难道是太高兴了吗?」
  「不......」朱槿只说了一个字,随即把脸埋上他的肩膀上,闷声抱怨道:「你怎么到现在才来?我都快要疯掉了......你再不来的话,小猪真的要绝食了......真想死给你看!」
  「小猪猪,你又在胡说八道了!」龙千夷笑道:「我才不相信你舍得去死呢──这几天我和苍澜他们几个快要忙坏了,全都是为了救你这头小笨猪,你不说好好地向我道谢,居然还敢抱怨?」
  朱槿忽然意识到两人所处的环境,连忙放开了他,问道:「你是怎么上来的?楼下那些守卫没有发现你吗?」
  龙千夷拉着他向窗外看去,笑嘻嘻地说道:「他们太辛苦了,所以全都睡着啦!」
  朱槿略微一张望,就发现楼下的士兵们个个东倒西歪,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睡得人事不省。
  「这是怎么回事?」朱槿看着龙千夷问道:「莫非你给他们下了蒙汗药?」
  龙千夷撇了撇嘴,神情骄傲地说道:「我才不用蒙汗药那种东西呢,很容易就被人识破了的──那些家伙又不傻,怎么会吃不出来?实话跟你说,我躲在厨房的屋梁上,往饭菜里加了无色无味的特殊调料,就算是狗鼻子也闻不出来,当然换作了人,那就更不用说了。」
  朱槿心想:反正还不都是一样?我就知道你又故技重施,想必偷那十万两黄金用的也是这一招。他想到了谢不凋的计划,于是急忙问道:「这园子里的人都睡着了吗?还有没有其它人跟你一起来?」
  龙千夷问道:「你担心那个谢不凋吗?放心好了,他已经中了苍澜的连环计,现在究竟是死是活,那可只有老天才知道!」
  朱槿奇道:「怎么?难道谢不凋不在园子里?他去了哪里?又怎么中了连环计?」
  龙千夷道:「这事说来话长,等我回去慢慢再告诉你,眼下咱们先离开这里要紧,免得那些笨家伙突然醒过来,可就麻烦大了。」说完拉起朱槿的手就要下楼,朱槿却不肯挪动脚步,站在原地只是不动弹。
  龙千夷被朱槿拖住了,转过头来奇怪地问道:「小猪猪,你怎么了?」
  朱槿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朱汶的事情。假如干脆撇下朱汶不管,虽然能够落得一身轻松,可是在朱槿来说,却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龙千夷见朱槿表情迟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更加奇怪。自从与朱槿相识以来,他行事总是干脆利落,明快果决,从未见他有过如此优柔寡断之态。于是龙千夷问道:「小猪,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题?」
  朱槿点了点头,说道:「你可知道原先住在这栋小楼里的那个白衣人是谁?实话告诉你,他就是我的皇侄朱汶,有就是失踪了整整三年的文帝!」
  「啊──」
  龙千夷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呼,随即连忙用双手捂住嘴巴,睁大了眼睛看着朱槿,不敢相信天下竟有这点巧合之事。
  朱槿猜到了他的想法,苦笑道:「不要说你不肯相信,开始就连我也不太敢相信,可惜事情确确实实是真的──否则那天晚上,为什么我一见到他的脸就忘了掩饰?今天朱汶去关押我的地方看我,被谢不凋知道了,他想杀我,多亏了朱汶拚死保护,我才保住性命,不然你现在可就见不到小猪了!」
  龙千夷听了他的话,顿时豁然开朗,笑道:「我懂了!小猪你是想带他一起走吗?早说啊!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既然朱汶是你的侄子,而且还救过你的性命,我们当然要带他回去啦!反正谢不凋死定了......」
  他的话音未落,隔壁卧房中传来「当啷」一声脆响,似乎茶碗一类的瓷器被人碰翻在地,龙千夷立刻将朱槿拉过来,喝问道:「谁?」
  朱槿在他身后小声答道:「是阿汶。他一定听见刚才你说的话了。」
  隔壁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片刻,亮起一点灯光,珍栊阁被人打开了,朱汶脸色惨白地立在门口,呆呆地看着他们。
  原来朱汶因为过于兴奋,并未熟睡,虽然朱槿和龙千夷把谈话声放得极低,后来还是被他听到了一些,想要起身看一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正好龙千夷说到「反正谢不凋是死定了」,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传进耳朵里,朱汶一阵惊慌失措,不小心把烛台旁边的玻璃盏摔破了。
  龙千夷看了看朱槿,又看了看朱汶,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就是文帝?」
  朱汶惨然一笑,说道:「我现在可什么都不是了。你来救小叔叔吗?那最好,你们快走吧。」
  朱槿道:「阿汶,你跟我一起回去。」
  朱汶摇了摇头,说道:「不,我要留在这里。不管将来是死是活,我哪儿也不去。」
  朱槿急道:「不行!谢不凋他心怀不轨,想要起兵谋反,我怎么能让你留在他身边?三哥一定会杀了他的,到时候你怎么办?别胡闹,快跟我走!」说着就动手去拉朱汶。
  朱汶攀住了门框,脚底生根,执拗地说道:「不,我不走!反正三叔早晚都要杀我,跟了你去还不是一样?」
  朱槿怒道:「阿汶,你怎么这样不听话?难道小叔叔会害你吗?你住到我府里去,没有人敢动你一根头发!」
  朱汶哭道:「小叔叔,其实你最精明了,三叔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万一被他查出我藏在你府里,说不定会连你也一起杀了的!」
  朱槿见他死活都不肯离开,心知再劝下去也是白费唇舌,悄悄对龙千夷使了个眼色。龙千夷明白他的意思,突然出手,快捷无伦地点了朱汶几处穴道,朱汶只觉眼前一,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龙千夷正好接住了他。
  朱槿赞道:「好龙儿,你真聪明!不用我开口就能猜出我想要你干什么了!」
  龙千夷笑道:「比起你溜须拍马的功夫来,我可是差了一大截呢!废话少说,咱们快走吧,再耽搁下去只怕药劲就要过了。」
  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小楼。龙千夷抱着朱汶走在前面,朱槿对路径不熟,只好跟在后面。
  转过一个太湖石砌成的玲珑假山,借着清冷的月光,大致可以分辨脚下方位──但是想不到,早就有一个人提了灯笼,站在出园的必经之路上,等候着他们。
  那人生得慈眉善目,笑容可掬,乍眼一看,像极了庙里供奉的大肚弥勒佛。原来正是钱管家。
  他见了朱槿和龙千夷,丝毫也不显惊讶,反而笑呵呵地问道:「怎么,襄平郡王这就要走吗?连招呼都不打一个,是不是嫌我们招待不周?」说完两手一摊,脸上颇有无奈自责之色。若是不知情的人见到了,还以为他是真心想要挽留客人呢。
  朱槿被他骗过一次,早就有了防备,仗着有龙千夷在旁边撑腰,倒也不怕他再施展什么诡计,于是点头答道:「梁园虽好,却非久居之所,钱管家盛情款待,朱槿感激不尽,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哈哈,后会有期。」
  龙千夷手上抱着朱汶,懒得理会他们之间的冷嘲热讽,不耐烦地对钱管家喝道:「你给我让开,别档了路!」
  钱管家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颇有几分为难地说道:「那怎么行啊?谢将军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好好照料襄平郡王,倘若就这么随随便便让他走了,以后谢将军肯定会怪罪于我。」
  龙千夷冷笑道:「你那个谢将军,也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就算他没死好了,遇到我镜湖青龙,虾兵蟹将还敢兴风作浪?少做春秋大梦!你到底让不让路?」
  钱管家听了他自报名号,脸色微微一变,审视着龙千夷,有些不太相信地问道:「你真是镜湖青龙?」
  龙千夷不愿意再跟他废话,干脆把朱汶交到朱槿手上,取出分水龙爪钩,双钩相碰,迸出几点火星,对钱管家说道:「就算你不认得我,至少也听说过它吧?除了我以外,天地下还有几个人会使用这种兵刃?」
  钱管家倒抽一口冷气,明白今天算是遇上了对手,可是如果就这么轻易放他们离开,那也太不甘心了,只好硬着头皮说道:「鄙人孤陋寡闻,不知是阁下大驾光临,多有怠慢之处,还望海涵。」放下灯笼,抱拳施礼。
  龙千夷皱眉道:「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还不肯让路吗?那好,别怪我不客气了。」
  一个箭步抢上前去,龙爪钩出手,当胸便刺。
  虽然钱管家身躯肥硕,行动居然非常灵活,眼看龙爪钩直刺过来,微微侧身闪过,同时变拳为爪,五指如钩,去抓龙千夷的手腕,用的竟是少林武功小擒拿手。
  龙千夷认出了他的门派,轻轻「咦」了一声,略感惊讶,双钩倒转,变功为守,问道:「难道你是少林弟子?你师傅是谁?」
  钱管家却不答话,趁他攻势停顿之机,一招紧似一招,立刻抢占了上风。
  不过一盏茶光景,两人已经过了几十招。
  龙千夷见对方总是一套三十六式小擒拿手,翻过来调过去已经用到第三遍了,似乎再也不会其它武功,于是笑道:「刚才我见你是少林弟子,所以才让你三分,你可别不知好歹!」
  说完招式一变,双腿连环踢出,如疾风扫叶,钱管家的擒拿手顿时被他封住了。
  龙千夷瞅准空隙,右手龙爪钩飞了过去,直扑对方咽喉。本来这一招十分毒辣,往往致人死地,他轻易不会使用──然而今天情势危急,绝对不能再耽误下去,龙千夷只想带着朱槿尽快脱身,所以不假所思地用上了,至于这一招是否会要了钱管家的命,那可就顾不得了。
  眼看龙爪钩突然向咽喉飞来,钱管家也吓出了一身冷汗,幸好他的反应还算敏捷,猛一低头,躲过咽喉要害,龙爪钩抓住了他的头皮,硬生生地扯了一大块下来,又飞回龙千夷手中。
  朱槿在旁边惊叫一声,满以为这下钱管家准要头破血流,惨不忍睹,谁知他定睛一看,真是奇怪;钱管家脑袋上光溜溜的,既没有血迹,也没有头发──原来他的头上竟然带了一个假发套!
  意外突起,龙千夷也是一愣,但是他马上就回过神来,若有所悟,提高了声音问道:「你是空归?」
  钱管家立即矢口否认:「空归是谁?我不认识他!」
  龙千夷开心地笑道:「假如你不是空归,为什么要戴假发套,生怕别人知道你头顶寸毛不生?秃顶的人太多了,还用得着遮遮掩掩吗?」
  钱管家嘴硬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我、我......」他连续说了三个「我」字,到底没有下文了。
  龙千夷哈哈大笑,指着他说道:「空归,你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我──无色无相,无间不间,真空不染,归去神通!这四句口诀的顺序,我没有背错吧?」
  钱管家想不到居然被他识破身分,顿时满面羞惭,把袖子往脸上一遮,转身就跑。一个胖胖地身躯迅速隐没在夜色之中。
  龙千夷收起龙爪钩,从朱槿手上接过朱汶,笑道:「小猪,咱们走吧!他一定不敢再回来了。」
  朱槿拾起空归留下的灯笼,奇怪地问道:「千夷,那个钱管家,他为什么一听到你念那古怪的话就跑了呢?真是令人莫名其妙。」
  龙千夷笑道:「这里边另有缘故,难怪你不知道。空归以前曾经是善江寺出家为僧,因为偷学『无间神功』,被主持月海大师发现了,将他逐出寺门,于是空归就独自在江湖上闯荡,连续打败了很多武林高手,一时风头无两。后来他找到甘露寺首座八圣大师比武,被八圣用独门绝技『金刚降魔圈』打得一败涂地,铩羽而归──从那以后,江湖上就没有人见过他了,谁能想到空归竟然改名换姓,隐藏在谢不凋的庄园里!」
  朱槿问道:「你怎么肯定他就是空归呢?」
  龙千夷解释道:「我师傅跟月海大师是好朋友,我听他们谈论之时曾经提过起,凡是修练『无间神功』的人,如果得不到师傅指点,时间一长,头发就会慢慢掉光──这个钱管家那么害怕别人知道他是秃头,不是空归还能是谁?刚才我背的那四句话,其实就是无间神功的口诀,他一听就明白,我肯定知道他的老底,所以不得不当场逃走......哈哈!真是太好玩了!」
  连朱槿听了也忍不住觉得好笑。
  两人离开沫园,外面有一辆双辕马车等在那里,朱槿见龙千夷早已安排好一切,不由得心中大喜。
  龙千夷轻轻把朱汶放进车厢里,却和朱槿并肩坐在外面,一抖缰绳,两匹马撒开八只蹄子,跑得又快又稳,追风逐月一般,绝尘而去。
  走到半路,朱槿忽然发现马车并不是向着杭州城的方向,忍不住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龙千夷答道:「当然是去找苍澜他们啊!你不知道,他们现在都在城西的驻军大营里。」
  朱槿听了越发感到不解,连声问道:「他们在驻军大营?几时去的?去干什么?究竟是怎么混了进去?」
  龙千夷笑道:「他们几个可都是光明正大走进去的,怎么能说是混进去呢?你忘啦,苍澜拿着你的调兵令箭呢!只要一亮出来,谁敢阻拦?」
  朱槿这才恍然大悟,拍了拍脑门,笑着对龙千夷说道:「原来如此!你快给我讲一讲,这几天大家都在忙些什么?是不是又闯祸啦?」
  龙千夷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说道:「臭小猪!明明闯祸的就是你,还好意思说我们?那天晚上,你不小心被人发现了,我和莫远急忙去找苍澜商量对策,把我们偷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他。」
  朱槿插话问道:「那苍澜又怎么说呢?」
  「臭小猪,你只准听我慢慢讲,不许打岔!」
  此刻距离沫园已经很远,龙千夷料想那些士兵就算是醒过来也追不上了,于是略微一收缰绳,两匹马放慢速度,在月光下缓缓前行。
  龙千夷接着说道:「苍澜听完我们的描述,虽然不知道你看见的人就是朱汶,可是却推断出你一定认识他,否则不会那么惊讶。苍澜说,既然是熟人,那么你的性命暂时无忧,不过要把你救出来,硬碰硬是不行的──谢不凋想谋反,那我们不如利用这个机会,将他一网打尽。当时我们大家都觉得不太可能,莫远说,除非谢不凋是个傻瓜,坐等我们去杀他,否则就凭我们这几个人,哪里会是他的对手?他手下有千军万马,就算一人吐一口唾沫,也把我们都给淹死了!」
  朱槿刚要开口发表意见,但是想到龙千夷刚才的命令,只好连连点头,表示赞成莫远的说法。
  龙千夷一边回忆那时情形,一边微笑着说道:「苍澜没有反驳他,只是拿出了你那支纯金的令箭,问莫远说『这支令箭能不能抵千军万马?』莫远都忘了令箭还在我们手里了呢,顿时高兴得要命,哈哈大笑起来,就要立刻调兵包围沫园,把你救出来。
  苍澜却说,救人根本不需要使用令箭,只要我一个人就行了,这支令箭是用来对付叛军的。他让莫远拿了令箭到龙骧、鹰杨、凤翔、威武、神武、雄武这些军营里去,召集将领们开会议事,告诉他们皇上知道虎贲大将军谢不凋蓄谋不轨,妄图造反,所以派了钦差大臣襄平郡王──也就是你这只闯了祸的小笨猪──前来调查此事,想不到谢不凋胆大妄为,竟然把襄平郡王给扣押了。
  听莫远后来跟我们说,当时那些将军们都很生气,吵得差点掀翻了屋顶,都要出兵救你这只小笨猪,以表示对皇上忠心耿耿,天日可鉴。不过按照苍澜的计划,是要兵不血刃办成这件事,所以让莫远命令他们借口军营换防,趁机解除豹韬、飞熊、广武、兴武这四路将领的兵权。小猪你想啊,以六敌四,他们当然不是我们的对手,除了乖乖缴械投降,还能怎么办?偶尔有个别不肯听话的,我就在旁边重重踢上一脚,于是他就不得不老实了。然后我们再回过头来,对付水军那边的叛军就容易得多了。
  苍澜事先教给莫远说,让他进了驻军大营,第一道命令就是严禁任何人出入,以免走漏风声。所以我们这些事情都是秘密进行的,外面没有一个人知道。等收拾完那些叛军将领,这才派人给谢不凋送出情报,告诉他军营里有异常状况,为了避免他起疑心,只说九路大军因为换防闹起了内讧,但是还有飞熊军和两路水军按兵不动。他以为自己的心腹总不会出问题,于是就相信了假情报,带了几个亲兵到驻军大营去调解,我就趁机来救你──至于苍澜他们现在进行得怎么样,那我可就不清楚了。所以我们现在不回城,直接到军营那边去,你很快就知道结束了。」
  龙千夷说完,得意地看着朱槿,笑问道:「怎么样,小猪猪,这件事我们几个人办得还算漂亮吧?你这个钦差不臣满意不满意?」
  朱槿听了龙千夷的话,想象当时种种情形,虽然不见刀光剑影,却也惊心动魄,由衷地钦佩起苍澜的才能谋略来。假如不是他虑事周全,只怕谢不凋不会轻易上当──而且苍澜既擒住了各路叛军将领,又没有过多牵连,这一点尤为难得。
  龙千夷见朱槿只是沉思不语,伸手推了一把,说道:「小猪猪,你刚才不是急着要插话吗?怎么这会儿反倒变成哑巴了?心里在想什么?」
  朱槿微微一笑,说道:「我正在想,怎样才能把苍澜也留在身边,只要有了他在,以后什么事情都不用我操心了,那可有多么逍遥快活!」
  龙千夷笑道:「臭小猪!你想的倒美!不过我也不想跟苍澜分开,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城去?总要跟皇上有个交待吧。」
  朱槿道:「这件事情办得好,处置也得体,至于下一步该如何收场,等我见了苍澜之后,再跟他商量商量。」
  他们两人只顾说话,几乎忘了身边还有一个朱汶。从车厢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朱槿这才想到他,连忙撩起车帘,转身问道:「阿汶,你醒了吗?」
  朱汶低声问道:「我这是在哪里?小叔叔,是你在外面吗?」
  朱槿道:「不错,是我。现在我们要去驻军大营,晚上风凉,你就待在马车里,不要出来。」
  朱汶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小叔叔,我们要去军营干什么?」
  龙千夷抢着答道:「去看看谢不凋有没有被抓起来五花大绑啊!我猜他那个样子一定很好笑,你想不想也看一眼?」
  朱槿觉得不妥,待要拦着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朱汶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颤声问道:「怎么?他已经被人抓起来了?他......他会不会死?」
  龙千夷尚未开口,朱槿抢先一步,用双手将他的嘴巴捂得严严实实,龙千夷手中握着缰绳,睁大了圆圆的眼睛看着朱槿,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许自己说话。
  「阿汶,你放心好了,谢不凋他不会有事了──虽然你我都知道他要谋反,可是我手上并没有证据,三哥是不会相信我的,再说我也不打算把他交给三哥。」朱槿昧心地安慰着朱汶。
  他早已敏锐地察觉到,朱汶对谢不凋有一种特殊的依赖。从他坚持不肯离开沫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内心里是希望能够留在那里等谢不凋回去──不过这也并不奇怪,朱汶生性柔弱,一向很容易对别人产生依赖,三年来他与谢不凋朝夕相处,而且还曾经被谢不凋救过一命,朱汶对他的感情之深,恐怕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假如直接告诉朱汶,谢不凋将会被判凌迟处死,说不定他立刻就会放声大哭,甚至很有可能断绝了继续生存下去的念头──所以朱槿很清楚,眼下无论如何告诉朱汶事实真相,能瞒多久是多久。
  ......或许过上个一年半载之后,他会重新建立起对别人的依赖,不管那个人是谁,只要不是谢不凋就行。
  朱槿在心中默默地说道。
  当龙千夷驾车到驻军大营时,天色已经蒙蒙发亮。朱槿远远望见旗杆上挂着十几面颜色各异的号旗,龙骧凤翔,鹰杨豹飞,在淡紫色的晨曦中,迎风招展。
  龙千夷一见到那些旗子,立刻高兴地对朱槿说:「小猪猪,你快看,那是我们预先约定好的信号──苍澜他们已经大功告成了!」
  说罢扬鞭纵马,直奔营门而去。
  雉垛上负责瞭望的哨兵也看见了马车,知道是钦差大臣驾到,不敢怠慢,连忙提前进去通禀。
  朱槿在营门前下了车,驻军大营里吹起牛角号,擂响牛皮鼓,各路驻军将领戎装整齐,盔甲鲜明,全体列队迎接钦差大臣。
  虽然没有车驾仪仗,朱槿却也抖足了威风,不过他没有忘记叫龙千夷留在车上照顾朱汶,同时叮嘱他,绝对不能让任何外人见到朱汶,龙千夷答应了。
  行过礼之后,龙骧军统领裴旭、凤翔军统领苏翼展、鹰扬军统领韩风羽,把朱槿领进议事大厅,苍澜和莫远都等在那里。
  大家见了面,虽然只不过分开几天,就已经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互相之间都有许多话要说,不过欢心喜悦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当下朱槿端出钦差的气派,对协助平定叛军的将领慰劳有加,宣布要把所有人的功劳写进奏褶,替他们向皇上请功。同时又不忘以个人身份向他们表示敬佩仰慕之意,赞词如流却又恰到好处──众将军多半是行伍出身,军营里养成豪放豁直的脾气,哪里有朱槿的心机和圆滑?当场就被他捧晕了一大半,只有少数几个略有头脑的还能保持清醒。
  起先诸位将军见这位钦差大臣如此年轻,料想他不过是凭郡王的身份才能被光武帝加以重用,心中颇存轻视之意,谁知几番话说下去,大家不约而同地发现,这位襄平郡王不仅处事老练,而且为人又极谦虚,体恤下情,深知军旅疾苦,于是纷纷对他起了好感,有几位特别豪爽的将军就要跟朱槿称兄道弟了。
  龙骧军统帅裴旭出身名门,裴氏一家曾经出过三个礼部尚书,两位文澜殿大学生,裴公有六子七女,裴旭排名第九。而凤翔军统帅苏翼展却是一位儒将,为人颇有城府,只要朱槿不问话,他便坐在一旁含笑不语,偶尔和裴旭交流一下目光,露出会意的神色。
  ──当然这一切,都没有逃过朱槿的观察。
  他虽然不断地跟诸将应酬谈论,却在暗中留意各人表现,从言行举止中揣摩他们的品行性格。
  细细考察之下,朱槿发现除了裴旭、苏翼展等少数几位统领之外,其余数十位偏将副将骁将,确实皆如光武帝所说,有勇无谋,不堪重用──若是将来想靠这批人率领大军开赴边境,与阿鲁台那等奸猾狡诈之徒交锋,非得吃大亏不可,不搞得全军覆没就算便宜了。
  他内心里既为将要开始的战争感到忧虑,同时又深深佩服朱棠的察人之明;另外一方面,朱槿也觉得回到京城之后,应该向朱棠推荐几个人才,比如裴旭本是功臣之后,按例可以破格提升,可是刚才他自报履历,朱槿听得一清二楚,裴旭丝毫没有仰仗祖宗荫庇,他是一步一步从普通士兵做起,完全依靠自己的实力,累积军功才被提拔到现在的位置──这样难得一遇的人才,倘若不加以重用,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处理完军政要务,朱槿送走了各位将军,总算有时间和莫远仓澜丹若他们说说话了。看看左右也没有外人,于是便把朱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最吃惊的当然是丹若,他听说文帝竟然没死,而且还被谢不凋藏了三年多,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一口茶全喷在地上──第一个反应,就是抓住了朱槿一阵乱摇,想看看他的脑子是不是突然坏掉了。苍澜倒好像早就料到了一样,并不怎么太惊讶。
  朱槿说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们打算带着朱汶一起回京去,莫远和丹若的表情都有些为难的样子,但是看到朱槿主意已定,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一行人在驻军大营里住了下来,龙千夷抽空给朱槿治好了腿上的箭伤。那道伤口很深,已经有些红肿发炎了,但是对于何今非的弟子来说,这只不过是一菜小碟。龙千夷给朱槿用了一点麻药,让他感觉不到疼痛,然后取出一柄锋利小刀,重新划开伤口,放出里面的脓血,再敷上止血生肌的药粉。
  到了第三天,朱槿就感觉伤口已经快好了,除了走路时还有一点轻微的疼痛,与往常相比,没有半点异样。
  作为钦差大臣,朱槿下的第一道正式命令,就是要裴旭和苏翼展亲自率领卫兵,对谢不凋和他手下几个叛军将领严加看管,不准任何人跟他们单独接触,免得互相串供。
  他写了一道很长的奏褶,用八百里加急递到京城,向光武帝详细报告了事情经过,当然关于朱汶的一切都只字未提。
  这期间,苍澜帮助朱槿搜集沫天恩等大小史官的贪贿证据,但是却始终找不到那一百五十万两漕银。后来龙千夷提醒说,或许沫园里也藏了一些东西,苍澜叫上莫远和丹若,陪着他重新去了一趟。
  苍澜在园子里随便转了几步,就发现其实沫园里另有一条地道,通往南屏山后的一个山洞,也难怪谢不凋修建沫园时,偏偏没有选在汭位上,因为他要把山洞的入口隐藏起来,以免被人察觉。
  在山洞里不仅找到了丢失的一百五十万两白银,还发现了沫天恩贪污的几本秘密账册,谢不凋储备的大批盔甲武器,甚至包括他暗中和阿鲁台黎利珊等人往来的一小札书信──这一下铁证如山,朱槿不得不再发一道八百里加急奏折,向光武帝请示该如何处置。
  十天之后,听说慢吞吞地钦差仪驾总算到了杭州城。朱槿也在当天接到了光武帝的批复,要他把谢不凋押解回京。因为谢不凋有通敌之嫌,所以必须交给大理寺严加审讯,而对于沫天恩,光武帝的批复却只有一个字:
  杀!
  朱槿看到那个用血红朱砂写成的「杀」字,叹了一口气,想到沫天恩毕竟是寒窗辛苦,才拚得一朝金榜题名,也不知道他费尽了多少心机,才能够做到封疆大使,最后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那究竟是读书做官好呢?还是不读书种田更好一些?
  三天后,杭州城内贴出告示,钦差大臣、襄平郡王朱槿,谨奉皇上旨意,将贪官沫天恩斩首示众,以平民愤,以泄民怨。整个杭州城都轰动了,数十万百姓拍手撑快,家家门前点起了香烛,叩谢皇恩。更有许多人燃收起烟花爆竹,城内的鞭炮顿时供不应求,很快就造成了脱销。
  钦差的仪驾却选择在这个时候悄悄地离开了杭州。
  龙千夷发现朱槿几天来都闷闷不乐的样子,开此以为他是操劳过度,也就没有去烦他,和朱汶莫远丹若等人在一起,倒也玩得开心。可是离开杭州几天之后,朱槿仍是愁眉不展,龙千夷心里觉得奇怪,于是忍不住去问他了。
  「小猪猪,你为什么不开心呢?」龙千夷手里正拿着丹若做的两块蜜汁核桃酥,说道:「要不要我分给你一块?又香又甜,实在好吃得很,连朱汶都夸奖丹若的手艺呢!」
  朱槿对他笑了一笑,看着天上一抹变幻不定的流云,轻轻说道:「我在想,回去以后若是见到了皇上,该怎么样跟他提一个要求。」
  龙千夷听了以后,立即嘻嘻笑了起来,说道:「臭小猪,你可真狡猾,仗着有了点功劳,就开始提条件了──你想跟皇上要什么?咱们可先说好,不准你要美人。」
  朱槿拉着他在身边坐下,说道:「我不是要什么东西,更没有想过要什么美人,我只想让皇上准许我以后仍旧做一个闲散王爷,永远都不要再掺和这些官场之事了,现在我一想到沫天恩的下场,就觉得心里很烦躁──你说他半辈子辛苦操劳,搜括民脂民膏,自己却省吃捡用,舍不得享受,到底为了是什么?一朝断头,万事皆空,他要那么多钱又有什么用?反正一文也带不走的。」
  龙千夷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问道:「小猪猪,你就为了这个心烦吗?」
  朱槿说道:「是啊。我怎么都想不透,像沫天恩这样的读书人,为什么偏偏死在了一个『贪』字上。」
  「真是很奇怪。」龙千夷说道,「不过我也弄不明白。小猪猪,你一定要去想这些事情吗?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我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啊......」他伸手刮了一下朱槿的鼻子,笑着说道:「你可像一个缺心眼的傻瓜了!」
  朱槿回想起那时小桥流水,柳堤渔歌,忍不住也轻松地笑了起来,握住龙千夷的手说道:「不知为什么,当时我一看见你就觉得心里高兴,把一切烦恼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龙千夷「哼」了一声,故意反问道:「那你现在是不是一看见我就觉得很烦呐?我师傅长说,『人生苦乐,皆无尽境;人心忧喜,亦无定程』,我虽然不太明白这两句话的意思,不过听起来好像就是形容你这种人的!」
  朱槿闻言笑道:「你弄错了!这两句话是佛经里的。我记得佛经上说,有一个人嫌弃自己住的地方不好,低矮漏雨,夏天闷热,冬天寒冷,就向佛祖祈祷能够换一所大房子。晚上他作梦,梦见自己乘着小船在大海上漂流,海风怒号,海浪滔天,几乎要把他活活吓死了──可是等他醒过来,发现原来是在作梦,自己还好好的躺在床上,再看看原来住的那个小房子,突然觉得安稳又舒适,于是他就不想换了。」
  龙千夷一边吃点心一边听故事,等朱槿讲完了,他的点心也正好吃完,呵呵而笑,说道:「那个家伙胆子太小了,坐船也会把人吓死吗?小猪猪,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出海,听师傅说,大海中有仙岛,上面住着仙人,咱们也去找找看,说不定运气好,就被咱们误打误撞地找着了呢──你说那样好不好?」
  朱槿点头道:「当然好了!以后不管去什么地方,我都跟你在一起。」这句话完全发自内心,他说得自然而然,没有半点犹豫。
  龙千夷伸出一只手来,说道:「那好,我们击掌约定,今后绝不许反悔!」
  朱槿看到他乌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神情无比认真,于是伸手跟他击了三下掌──两个人都觉得,似乎从此以后,彼此间就许下了一个郑重的承诺。
  回到京城以后,朱槿向光武帝递了奏折,交还钦差印信和调兵令箭,又把谢不凋等一干叛军移交给大理寺,这一番出京巡风就算圆满落幕。
  光武帝在早朝上对朱槿温言褒奖,着实称赞了几句,立即下旨晋封他为襄平王,加紫金光禄大夫,食双俸禄。
  退朝以后,众大臣纷纷向朱槿道贺;这个夸他年少有为,胆略过人;那个赞他见识非凡,机智能干;什么朝廷辛甚,百姓之幅,谀词如潮,滚滚而来,自然是不在话下。
  好在朱槿还算头脑清醒,跟朝中几位稳重的老臣客套几句,随即吩咐升轿回府,毫无半分得意娇狂之态。大臣们看着他远去的轿子,又纷纷竖起大拇指,交口称赞他的谦虚美。
  朱槿在王府门前下了轿子,抬头一看,们上的匾额早已经换成了「襄平王府」,底金字,光武帝御笔亲书,端得是气派威严。朱槿叹了口气,想到这四个字毕竟是用谢不凋等几十条人命换来的,虽然他们所犯之罪不容宽赦,可是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那样做又有什么意思呢?他宁愿还是像以前那样,做一个胸无大治的悠闲郡王算了。
  朱槿只顾在门外感叹伤怀,却没有想到王府里边已经闹翻了天。丹若听说朱槿下了朝,飞快地从后面冲了出来,一把拖住正在发呆的朱槿,气急败坏地说道:「不好了!殿下,龙千夷不见了!」
  「什么!?」朱槿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回过神来,大声笑道:「丹若,你玩的这种把戏太低级了,以为就能骗得了我吗?千夷一定是悄悄藏起来了,故意叫你骗我说他失踪了!」
  「谁跟你开玩笑呀!你进来看看就知道了!」丹若气得真想踹他两脚,一把将朱槿拖进王府里,莫远连忙跟在后面跑了进去。
  朱槿一眼就看到前院回廊下一溜儿站着二十几个宫装美人,个个豆蔻芳华,桃羞杏妍,楚楚动人。还没来得及问个端倪,那些美人们已经看见他进来了,齐齐跪下施礼,一片莺声燕语,呖呖娇音:「奴婢们见过襄平王殿下!」
  朱槿皱起了眉毛,不悦地问道:「这是干什么?都给我起来!丹若,谁叫她们进来的?」
  「原来您还不知道呀?那我们真是冤枉了您!」丹若撇着嘴冷笑道:「她们都是皇上赐给你的,襄平王!啧啧,这些美人刚才和那块匾一起由大内段公公送来的!」
  「什么?」
  朱槿立刻明白大事不妙,上次不过是跟龙千夷随便开了个玩笑,说皇上要赐自己十名美女做侧妃,他当场翻脸就要离开,现在二十个美人活色生香地出现在眼前,龙千夷岂不是要被气死了?
  想到这里,朱槿心中一阵慌乱,连声叫苦:「我半点都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再说、再说刚才皇上也没有提起过呀!糟了,糟了!千夷他一定要发脾气了,他人呢?他在哪里?我去跟他解释!」
  朱槿说着就往后边跑,被丹若一把拉着袖子拖了回来,问道:「那这些美人可怎么办呢?总不能让她们一直站在这里......」
  「连这也要问我?」朱槿不耐烦地挥手道:「叫她们统统回去!」
  「你说得倒轻松!」莫远在旁边大叫:「她们可都是皇上赏赐的!你敢不要?脑袋还要不要了?」
  「我不管!」朱槿心中烦躁,对着莫远没好气地吼道:「谁愿意要谁叫领回去!」
  他冲进后院,四处寻找,却怎么也不见龙千夷的影子。
  朱槿抓住丹若的肩膀一阵乱晃,差点把他抖散了架,连声问道:「千夷呢?他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丹若有气无力地嚷嚷:「你先放手......我、我要死了......莫远救命──」
  在一片混乱嘈杂中,忽然插进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朱槿,你不用找了,千夷他不会回来了。」
  朱槿转眼看到苍澜立在书房滴水檐下,心中一喜,立刻抛下丹若,飞奔过去,谁知还没等他开口相问,苍澜却抢先说道:「朱槿,千夷临走时要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小猪,对不起,我失了约,不能带你出海找仙岛了,你自己保重。』」
  听了苍澜的转述,朱槿心中顿时一阵酸楚,脑海里一片空白。他恍恍惚惚地看着苍澜发了会儿呆,才涩声问道:「他......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为什么不等我回来解释?」
  苍澜冷冷地看着朱槿,不以为然地说道:「无论如何,是你让千夷伤心了。他一向骄傲又任性,师傅也惯他,我们几个师兄都宠着他,千夷从来没有受过半分委屈,可是今天......朱槿,你大概想不到他对你的感情有多深,他眼里不揉砂子,他的心里也容不下第二个人。刚才的圣旨我们都听得明明白白,外面那一大群女子是皇上特意赏赐给你的,朱槿,你要千夷他怎么受得了?我本来是要杀了你的,可是千夷不让;他要杀你,自己却下不了手,所以他就走了。我劝你也不用找了,他不会再见你的。」
  「可是你们当真冤枉我了──」朱槿欲哭无泪,有气无力地分辨道:「刚才在宫里,皇上一个字也没跟我提起过,不然我就是死也要推辞掉......」
  「她们都是皇上赏赐的,现在已经送到这里了,你还敢说不要么?」苍澜平静地说,「朱槿,世上有很多事情,是你无法改变的──就好比你的身分,还有千夷的脾气,这些都是老天的安排。所以......我看还是算了吧,天下本来就没有不散的筵席,现在事已至此,我也该走了。」
  莫远想要伸手拦住苍澜,但是丹若却拉的他衣袖,轻轻地摇了摇头。
  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苍澜的背影扬长而去。
  他走得潇洒,不带一丝人间烟尘。八月的清风从他肩头拂过,扬起一缕柔软的乌发,在阳光下散发着金色的光彩。
  朱槿一下子坐在书房前的台阶上,眼神空洞而迷茫,他望着辽阔无限,一碧如洗的天空。
  唯有长叹。
  在别人看来,他是什么都有了。名位,爵禄,美女,皇帝的赏识,众人的艳......他翩翩年少,前途无量,应该感到春风得意,意气风发,可是朱槿却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空虚。
  龙千夷走了,苍澜也走了,假如他们从来没有在朱槿的生命中出现过,那么现在的他,又会是个怎么样子呢?
  此生谁料。
  朱槿想起了那次重病,龙千夷带他去找何今非,那时候他躺在狭小的船舱里,浑身噪热难忍,龙千夷划着小船,说他是一只香喷喷的烤小猪,还唱了一曲「折杨柳」的小调给他听......那一刻,朱槿曾经感到心中无比快乐,从未有过的安宁与平静,他很想一辈子就那么躺着,永远都不会再想别的了。
  朱槿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何今非一定要离开朱棠,其实他和朱棠两个人彼此都很牵挂对方──而现在,龙千夷也离开了自己,难道说,这也是师傅教出来的吗?他曾经向何今非保证过,今后要好好对待千夷,决不让他伤心失望。为了龙千夷,无论做什么朱槿都是心甘情愿──可是为什么,龙千夷只不过看到几个不相干的女子,就能立刻忍心抛下他离去,连等他回来解释一下的耐心都没有了?
  朱槿又是伤心,又是绝望,只顾坐在台阶上发呆。丹若过去想去劝他回屋子里,也被朱槿挥手走了。
  他现在只希望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会,也许还可以动动脑筋,想一想有什么办法找到龙千夷,然后劝他回心转意......就算死皮赖脸地求他好了,朱槿心想,反正我在他眼里从来不值一文的臭小猪,根本用不着身分体面,假如他肯见我,那我连这个唠什子的襄平王都不要做了......无论他要打我多少下,踢我多少脚,我保证不躲不闪,只当让他出气好了。
  想到这里,朱槿突然一阵鼻子发酸,几乎就要哭出来了。他抱着头,把脸埋在胳膊里,不想让别人看见他流泪的样子。
  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在朱槿身边坐下,轻轻地推了推他,朱槿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理会。
  然后,过了片刻,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问道:「小叔叔,你怎么了?」
  原来是朱汶。
  朱槿偷偷擦去脸上泪水,抬起头来看着他,勉强笑了一下,问道:「你怎么出来了?今天天气真好,是不是?」
  「是啊......」
  朱汶刚才一直躲在书房里,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虽然觉得朱槿神情透着古怪,去没有想到其中缘故。他拿出一个圆圆的东西,扥在掌心里,笑着递到朱槿面前。
  「小叔叔,你猜猜看,这是什么?」
  朱槿一眼就认出,那是龙千夷常用的暗器铁莲子。他心中一阵激动,一把从朱汶手上抢了过来,连声问到:「你从哪里弄到的?是千夷让你交给我的吗?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朱汶被朱槿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微微张开嘴巴,不解地望着他,轻轻问道:「小叔叔,你......你这是怎么了?」
  朱槿握住他的手,紧紧捏着那枚铁莲子,声音颤抖地说道:「你先告诉我,这铁莲子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啊──」朱汶轻松地笑了起来,指着铁莲子说道:「当然是千夷拿给我看的啦!后来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跑出去了,就忘了把它带走。小叔叔,你都想不到,这东西可好玩了,它竟然可以打开;千夷更有意思,居然在里面写了字,甚至还画了一幅画呢!小叔叔,要是你看到了,一定也会笑出声来的!」
  朱槿仔细一看,手上这枚铁莲子果然是空心的,龙千夷有时候会来装一些急救药粉,也曾经装过他写的药方。朱槿找准机关,用力一捏,那铁莲子「啪」的一声弹开了,然而──
  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
  朱槿原本以为,龙千夷肯定会给他留下一张纸条,哪怕仅仅是支言词组也好,但是......
  他不解地抬头看着朱汶,朱汶却只着两瓣莲子壳,笑着说:「你仔细看,这上面有什么?」
  朱槿拿起一片铁莲子翻了过去,对着耀眼的阳光,他终于看清楚,原来在那上面,用小刀刻着两个字:
  朱槿
  在另一半莲子上,刻了一只肥头肥脑的胖小猪,咧着嘴在笑,憨态可掬,尾巴还打了两个卷儿。
  朱槿握着那枚铁莲子,想象龙千夷当时是用什么样的心情,一点一点刻出了他的名子和那只小猪;然后又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把那枚铁莲子天天带在身上──他只觉得心头一阵刺痛,眼泪再也遏制不住,刷的一下子流了出来。
  朱汶被吓坏了,连声问道:「小叔叔,小叔叔,你怎么哭了?」
  朱槿闭上眼睛。
  仰起头来,眼前唯剩一片红艳艳的血色。
  「......没什么,是阳光......太刺眼了。」
  第十章 皇城宫阙回头尽 他生未卜此生休
  龙千夷离开襄平王府,一时间不知何去何从。镜湖是暂时不能回去了,假如被师傅知道事情经过,说不定还会笑话自己;而且想到朱槿也许会南下镜湖,龙千夷一赌气,就决定动身前往漠北,去甘州寻找大师兄「朱雀」。
  他原本天性乐观挚纯,又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的,从不会觉得孤单寂寞,也不知道世上何谓忧愁烦恼;只是这番愤然离开朱槿,实非心中所愿,寒晨月夕,孤身路,常常生出莫名的形影伶仃之感。偶然回想起朱槿凝然微笑的容颜,心中又恨又痛,似乎从未被尘世沾染的心灵,也开始渐渐品尝到一些属于人生的无奈与哀伤。
  这天傍晚,龙千夷来到一个叫做「狼儿滩」的地方,那是黄河上一个渡口,因为附近常有狼群出没,因此得名。过了这个渡口,就进入漠北苦寒之地,再往前行,那便是西北第一军事重镇──甘州。
  龙千夷在渡口上一家小客栈住了下来。原本想连夜过河,可是摆渡的艄公说什么也不干,声称自古黄河不夜渡,上千年的老规矩,就算给多少银子也不能冒这个险。龙千夷无法,只好暂时先住下来,等天明再说了。
  谁知日落以后,西边的天空很快涌起浓云,像是被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缸墨汁,乌翻滚,汹汹而来。客栈的老掌柜颇有阅历,看了那云的形状势头,刚叫了一声「伙计们不好,快收东西!」,密集的雨点子就劈哩啪啦地砸了下来,中间还夹杂着黄豆大小的冰粒子,没头没脑地泼向整个黄河渡口。
  外面的人顿时浑身湿透,一群来不及驱入圈的绵羊,被那冰粒砸得「」哀叫,整个渡口乱作一团。
  龙千夷自幼生长在江南,水乡温柔之地,从未经历过这般风雨突变,雨雹交加,起先觉得惊心动魄,想不到风雷之威竟至于斯;他胸中忧愁烦闷郁积已久,被这天地造化激荡感慨,突然哈哈大笑,纵身跃入暴雨之中,任凭那冰凉的雨水冲刷全身──几个月来,第一次感到心情放松,就连呼吸也畅快了许多。
  他站在客栈之外,透过时浓时淡的雨雾,远远望见几个人飞奔而来,看他们脚下速度,似乎身手不弱。龙千夷虽然在南方八省颇有势力,仅凭「镜湖青龙」四个字就可以畅行无阻,但是眼下他不愿意跟这些江湖人物打交道,于是悄悄闪在了一边,让他们冲进客栈去了。
  最后一人擦肩而过时,龙千夷忽然感觉此人有些面熟,似乎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仔细回忆了片刻,印象中却又一片模糊。最后终究是年少好奇之心占了上风,他悄悄绕到客栈另一侧,从屋檐下挂着的几顶斗笠中摘了一顶,戴在头上,拉低帽沿遮住面孔,然后不声不响地走进客栈,装作是刚刚从外面进来避雨的样子。
  客栈里人很多,嘈杂喧闹,多数都在谈笑吃喝,谁也未曾留意,刚才跑出去的少年又回来了。
  龙千夷一眼就看到,刚才进来的几个人坐在角落里一张桌子旁,交头接耳,窃窃私议,显然是不想让别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他贴着墙壁,从人群里挤过去,隔着两张桌子找了个空座。龙千夷曾经苦练过听风辨音,那些人的谈话虽然压得很低,但是一字一句,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只是其中几个人带有浓重的漠北口音,他听不懂在说什么──其中倒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胖老头,他讲一口地道苏杭官话,夹杂在人群中特别明显,龙千夷越听越是起疑:这声音,分明就是在沐园被他识破身份而逃走的那个空归!
  他跑到黄河渡口来干什么?
  只听空归小声说道:「此番我们去京城,那是非比寻常,诸位都要格外谨慎些才好──否则一旦事情败露,我们几个的性命赔进去还不要紧,将军可是再无生还之望了。」
  其余几个人纷纷点头称是。显然空归便是这一伙人的头目。
  龙千夷听到他提起「将军」二字,心中已经料定八成说的就是谢不凋,更加留神细听,想要知道空归到底在策划什么行动。
  空归又道:「不说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你们在座的诸位,哪一个不是他从刀口下救出来的?古人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知道诸位都是热血男儿汉,断不能地眼睁睁看着将军人头落地,血溅三尺!」
  「半点不错!就是这句话!」
  坐在西北角上一个大汉神情激动,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引来周围几道好奇的目光。空归拉了一下那人的衣襟,做了个眼色,那大汉自知失言,连忙捂住嘴巴,一声也不吭了。
  空归道:「过去一个多月,我已经打探清楚,大理寺并没有公开审理此案,看来朝廷是想把这件事悄悄地压下去──不管他们给将军定个什么罪名,那也要等到秋后才能处决,所以我们几个不妨先扮作贩运牛马的客商,分头潜入京师,在南门外老纪号车马店会合,然后再去大理寺刑狱周围打探消息,踩踏地形,寻找机会下手──此行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
  龙千夷听了这几句话,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竟是要到京城去援救谢不凋,将他从牢狱里劫持出来。
  「 ...... 单凭他们几个的身手,只怕还闯不过虎贲卫那一关,更不要说进大理寺刑狱救人了。」龙千夷暗中思忖,「可是看这些人的神情,个个勇往无畏,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空归这个家伙,虽然以前做事不大地道,可是他这份侠肝义胆却也难得。要不要帮他一把呢?」
  转念一想,眼下谢不凋已经不是大将军了,就算他离开牢狱,也不会再掀起多大风浪,既然如此,何不帮助空归救他出来,也算是替朱汶了却一点心愿。
  自从离开杭州之后,朱汶一直为谢不凋的生死担忧。虽然朱槿想方设法对他封锁消息,告诉他谢不凋的性命暂时无虑,但朱汶毕竟是做过皇帝的人,对帝王之术多少也有些了解,而且他又深知光武帝为人阴狠刻毒的一面,内心里总觉得谢不凋一定会被秘密处死。朱汶很容易相信身边的人,这些心事也不瞒着龙千夷,一五一时地向他和盘托出。
  但在那时,龙千夷的身边还有朱槿。他无忧无虑,虽然也从内心里同情朱汶,但是他却体会不到一个人为另一个人日夜担忧的滋味──而现在,境况轮替,身不由己,他深深地明白了,原来那种担忧可以把人折磨到想要大哭大喊,濒临疯狂的边缘。其实在他内心深处,始终忘不了京城里还有一个人,同样令他牵肠挂肚,放不下,抛不开,难以割舍。
  那暴雨来得猛去得也快,过了半个时辰,转成淅淅沥沥的小雨,不到半夜就完全止住了。
  第二天,云散日出,晴空万里。
  空归等人一早动身路,龙千夷从客栈伙计那里买了一顶斗笠戴在头上,在他们后边不远不近地跟着。走了将近三十里,空归终于发现异常,吩咐几个兄弟停下来等在路边,要看看是什么人竟敢盯他们的梢。
  龙千夷肚中好笑,却仍是慢悠悠地向前走去,到了近前,突然掀开斗笠,冲着空归笑道:「你好呀,空归大师!好久不见,你这顶新的假发套可没有原先那个漂亮。」
  空归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碰到他,脸上的神情,又尴尬又吃惊,龙千夷却伸手拍了拍空归的肩膀,一派轻松地说道:「别紧张,昨晚你们在狼儿滩的密谋我可是一字不漏都听到了,正好我也要去京城办事,大家顺路而已──放心!本来我也是个江洋大盗,绝不会坏了道上的规矩,到官府去告发你们。」
  刚才龙千夷去拍空归,出于练武者的本能,他以为龙千夷想动手,臂上关节「咔嚓」一响就要反击,但是龙千夷的手法比他快多了,五指在他肩上一拂,随即收回,空归甚至还没来得及摆出姿势──这一下高低立判,空归明白自己远远不是人家的对手,假如龙千夷有心暗算他,那么现在一只胳膊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可是眼前这少年最多也不过十七、八岁光景,就算他从娘胎里开始习武,也不会有这般非凡的造诣啊,难道说,世上真有人是天生武学奇才 ......
  龙千夷眼见空归的手臂重新垂了下去,知道他戒心已去,于是笑嘻嘻地问道:「空归大师,你要办的那件事非同小可,需不需要我帮忙?大家同为武林一脉,若有用的着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空归闻言,心中大喜。本来他对援救谢不凋的计划并无十分把握,假如「镜湖青龙」肯出手相助,那自然是大大的不同了。龙千夷在秀水县劫走朝廷十万两黄金,不仅做得干净利落,而且还留下记号「水上浮萍」,这件事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早已轰动大江南北十五省,绿林中人提起「镜湖青龙」四个字,对他只有竖大拇指佩服的份。
  最初的惊喜过后,一丝疑虑又浮上空虚心头:谢不凋就是栽在龙千夷等人手中,他为什么现在又要反过来帮助自己去劫牢呢?这其中不会有什么圈套吧?
  龙千夷察言观色,猜到了他的想法,淡淡地解释道:「空归大师,你不用怀疑我的诚意。常言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跟朝廷里的人没有半分瓜葛,我要帮你那是为了另外一个人。而且 ...... 而且最近那个混蛋皇帝又惹我不高兴了,我这个人一向是睚眦必报,所以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也让他心里不舒服些!」
  长乐三年九月初九。
  这一天正是重阳佳节,朱槿本来和朱汶提前约好了要出门登高赏菊,但是一大清早,他被一道临时旨意紧急召进宫去了。
  光武帝在勤政殿上来回踱步,看见朱槿进来,也只是像平常一样点了点头,等他行礼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槿儿,急着召你来不为别的,昨晚大理寺刑狱出事了,朕想你也应该知道一下。」随即一挥手,道:「朝彦,你来跟襄平王说!」
  朱槿这才发觉,原来金吾卫指挥使江朝彦也在场。他仍旧是戎装佩剑,背光站在一排长窗之前,从外面透进来的阳光勾勒出他端整的轮廓,孤峭俊拔的身影让朱槿心中微微一动,假如 ...... 假如把他的头发染成银白色,岂不是跟那个人太像太像了么?只不过,应该是他二十年前的样子了......
  江朝彦当然不知道此刻朱槿正在想什么,他向朱槿施了一个礼,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倒出一样轻软的东西,递到朱槿面前,请他过目。
  那是一小枝青翠碧绿的浮萍,上面有两片叶子还很新鲜,带着一股江南水乡的天然灵秀之气。
  朱槿忍不住呼吸急促起来,一把握住江朝彦的手腕,想要仔细看一看那枝翠绿的浮萍。
  「这,这是从哪里来的?」
  光武帝识时地咳嗽一声,朱槿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放开江朝彦,重新平静下来,但是眼睛仍然牢牢盯着那一小枝浮萍。
  「昨晚大理寺刑狱的全部守卫都昏迷了半个时辰,无一例外。」江朝彦说道,「等他们醒来以后,却发现关押的重犯少了一名,在现场留下了这个东西。」
  「有人劫狱?」
  朱槿第一个念头就是龙千夷又出手了,但是 ...... 他明明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难道这些日子以来,他竟然还留在京城里吗?朱槿实在不敢往这个方向推测,可是眼前的事实又明摆着,不容他置疑。
  「不错,确是有人劫狱。至于这件案子是谁做下的,我想大概襄平王多少知道一些内情吧?」江朝彦的口吻很客气,但是眼睛牢牢锁住朱槿,那里有一抹了然于胸的神色。
  朱槿忽然发现,原来江朝彦的眼珠竟然和那个人一样,色瞳仁深处隐隐泛出湛蓝之波──这个发现令他心中更是大为惊讶,脸上自然而然带出了几分迷惑不解。
  江朝彦 ? 面无表情地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枝浮萍的主人,襄平王好像很熟悉?」
  朱槿暗自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不去想杂七杂八的念头,转而从江朝彦手上捻起那枝浮萍,细细看了一会儿,然后问道:「被劫走的重犯是哪一个?」
  「前虎贲大将军,武英殿尚书谢不凋。」
  江朝彦这句话无异于在朱槿耳边炸响一个闷雷,他怎么也想不到,龙千夷出手的对象竟然会是谢不凋!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朱槿一万个想不通。
  私闯刑狱,劫走牢囚 ...... 不过是谁做了这件事,都构得上死罪。当然朱槿也知道,龙千夷一向不怎么把律令法规放在眼里,他无拘无束惯了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会拿朝廷当回事。可是 ...... 可是这一次毕竟不同寻常,谢不凋明明是乱臣贼子,龙千夷为什么甘冒大险去救他?
  朱槿将手上那枝浮萍还给了江朝彦,坦然直视他的目光,说道:「或许此事与他有关,但是我并不清楚他的下落。一个多月前,他已经离开王府,我以为他早就不在京城了。」
  江朝彦收起浮萍,对朱槿点了点头,说道:「当然也不排除有人冒名顶替,朝彦不过是例行公事,请襄平王不要见怪。假如您有了那个人的消息,请尽快通知金吾卫。」
  朱槿故作轻松地笑道:「那是自然。」
  其实现在朱槿最担心龙千夷是否安全。大理寺刑狱出了这样的事情,刑部玩忽职守,难辞其咎,等于是在皇上面前栽了一个大跟头;何况被劫走的还是通敌叛国的重犯,接下来一定全城大索,挨户搜查,如果龙千夷没有在天亮之前出城,恐怕现在就很难找到藏身之处了 ......
  光武帝坐在御案前埋头批阅奏褶,似乎对朱槿和江朝彦的谈话充耳不闻。
  朱槿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向光武帝跪下,说道:「皇上恕罪,臣弟有一个不情之请。」
  「哦?」
  光武帝停下朱笔,正要去拿另一份奏折的手也悬在半空,抬眼望着朱槿,「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不妨事。」
  朱槿磕了一个头,身子伏得更低,轻声说道:「臣弟请皇上收回成命,免去授予臣的一切职位差事,只求在江南有一块小小的封邑,日后终老是乡,此生再无他愿。」
  光武帝听完以后愣了一下,怎么也想不到朱槿会提出这种要求。他看了一眼默然侍立的江朝彦,忽然心中若有所悟,微微提高了声音,扬眉问道:「你的意思是 ...... 你想甩手不干了,把这么大一个摊子全都丢给朕一个人,自己却跑到江南去享清福?──槿儿,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这几句话,虽然光武帝是用玩笑的口吻慢慢说来,但是语气中,已经流露出相当不悦。
  朱槿硬着头皮,答道:「皇上,臣弟生性疏懒,才干不足,忝列职事,尸位素餐,夙夜自省,深感惭愧 ...... 」
  「哼。」
  光武帝冷笑一声,将手中朱笔「啪」的一下拍在御案上,从笔尖处落下一滴殷红的朱砂,渐渐晕了开去,如同一小块未干的血渍。
  「槿儿,你也不用摆出朝堂奏对的格局,这些个借口未免太牵强了。你想要封邑,朕可以给你,但是──为什么一定要在江南?难道江南的景致人物,就那么让你留恋吗?还有,你刚才说日后打算终老于斯,是不是连这个襄平王都不想做了?嗯!?」
  最后一个字尾音扬起,显然光武帝心中已经动了怒气。
  但是朱槿 ? 也明白,假如今日不能将身上的差使全部辞掉,那么以后也许永远没有第二次机会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唯有伏在金砖上连连顿首,声音里带了几分哀婉乞怜之意:「求皇上恩准!」
  朱棠皱着眉头看了他半晌,然后从御案后边走了出来,伸手扶起朱槿,淡淡地说道:「先起来罢。谁都知道,在这些个兄弟里边,朕最宠你,有话好好说,不必如此。」
  朱槿抬起头来,眼睛里已是泪水涟涟。站在一旁的江朝彦看了,也不禁为他感到酸楚。
  朱棠背着手,在大殿中来回走了两趟,又停下来看着长窗之外,一只飞鸟的影子快速掠过碧空。
  他叹了口气,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倘若人也能够像鸟儿一般自由自在,那该有多好。
  朱槿心中惴惴不安,偷眼观察朱棠的表情,见他面色如常,未显怒容,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槿儿,你跟朕说一句实话,是不是因为那个龙千夷,才突然提出这些要求的?」朱棠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在朱槿听来,无异于晴天霹雳,他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光武帝,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 你想在江南得到封邑,是不是为了跟他一起回去隐居?」
  「臣弟绝无此意!」朱槿总算缓过了气,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出来,「只是 ...... 只是槿儿一向闲散惯了,实在不愿意卷入朝廷纷争,求皇上法外开恩,准许臣弟的不情之请!」
  朱槿说完,又跪了下去,向光武帝顿首不止。
  「看不出来,你倒是个痴情种子!」朱棠冷笑道,「那个龙千夷是谁?他不过是个江洋大盗,值得你为他如此倾心,连我们的兄弟情谊,还有富贵爵禄统统都不要了么?你怎可因儿女情长而放弃王位!?」
  「皇上!」
  朱槿长跪不起,却不再辩解。
  「哼,也罢了 ...... 你先回府去,这件事,不妨等拿到谢不凋以后再议。」
  光武帝挥了挥手,示意朱槿退下。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怒之意,朱槿心知,今天要想让光武帝答应自己的请求,那是毫无希望了,于是只得遵旨退出。
  朱槿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外,光武帝转过脸去看着江朝彦,凝视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怎么想?」
  「臣 ...... 臣不知。」
  江朝彦猜不透光武帝问话的意思;但是君有问,臣必答,这是规矩,于是只好模棱两可地回了一句。他彷佛承受不住光武帝凝视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低下头去,想要避开那种若有所指的眼神。
  「襄平王是一个痴心的人,刚才你可曾看见他哭出了多少眼泪?」朱棠走到江朝彦面前停住了脚步──他的距离太近了,江朝彦几乎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
  朱棠用低沉柔和的声音,在江朝彦耳边轻轻问道:「难道你一点也不幕他?」
  「臣 ...... 臣不知!」
  江朝彦不得不向后退了一步,躲避那种如鲠在喉、芒刺在背的感觉。
  朱棠微微一笑。
  「其实朕知道,他那眼泪全都是装出来的──他袖子里藏着一块丝帕,上面事先抹了瑞脑香,只要趁别人不注意,在脸上轻轻一擦,要多少眼泪就有多少眼泪。」
  江朝彦面带诧异地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光武帝。他怎么也想不到,朱槿的眼泪里居然还藏有这种玄机。
  看到江朝彦脸上掩饰不住的惊讶神情,朱棠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一点,虽然刚才被朱槿那么一闹,多少有些不痛快,不过 ......
  他把手放在江朝彦的肩膀上,加了一点力道,重重一按 ...... 掌心下是年轻结实的身躯,由于长期习武,养成一种特别柔韧的感觉,隔着锦翎软甲透了出来。
  「好了,朝彦,你也下去罢。传旨,让刑部画影图形,全国范围通缉谢不凋。朕估计这么短的时间内他是不会出城的,你带领金吾卫的人严加搜索,至于那个龙千夷 ...... 嗯,如果是碰巧遇到了他,看在襄平王的面子上,你就放他一马吧。」
  朱槿闷闷不乐地回到王府,莫远丹若都在水榭中等他开席,朱槿趁着左右无人,把谢不凋被人从牢中劫走的消息告诉了朱汶,当然,他并没有说这件事情是谁做下的。
  朱汶得知谢不凋被人救走,心中欢喜无限,数月来积攒的忧虑烦闷一扫而光,多喝了几杯菊花酒,不觉倚着栏杆睡了过去,脸上还带着一丝甜甜的笑容。
  莫远想要叫醒他,朱槿摇了摇手止住了,命丹若回房里拿来一件翠羽氅衣,轻轻盖在朱汶身上,随后打了个手势,叫莫远和自己一起到书房去。
  莫远知道他有事相商,谁想朱槿第一句话,劈头就问:「这几天王府里可有什么异常动静?」
  莫远不明所以,反问道:「异常动静?殿下指的是什么?这几天府里好像很平静呀 ...... 对了,今天西院管家说打算从外边采买一批花木,不知道殿下喜欢什么颜色的牡丹,叫我得空问您一声。还有,昨天前皇上赐给你的那些美人嫌住在东跨院太挤,吵吵闹闹要求换房间 ...... 有两个为了一瓶法兰西香水差点打起来,嗯,我还听见她们抱怨说,殿下从来也不正眼瞧她们一回,本以为出了宫就能沾几分阳光雨露,哪想到又是独坐守夜,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留在宫里等待皇上临幸呢 ...... 」说到这里,莫远脸上显出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看上去有几分怪模怪样的。
  朱槿当然明白他在想什么,不耐烦地问道:「除了这些琐事以外,就没有其它的异常了吗?」
  「还有什么异常?」莫远摇了摇头,说道:「反正我是没有发现。不过,如果你连看门老王养的那只名叫阿黄的狗也算上,那可就有些古怪的地方了 ...... 」
  「那只狗怎么了?」朱槿连忙追问道。
  「前天半夜里,我好像听到它叫了两声──殿下,你也知道,阿黄一般是不会乱叫的,除非是有陌生人闯进来 ...... 」莫远说道,「不过等我过去一看,什么动静也没有,阿黄在那里摇头摆尾的,好像很高兴,有人喂了它几个肉包子,所以后来它就不叫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朱槿皱眉说道,「说不定那包子是谁晚上没有吃完,随手扔给阿黄了──怎么,莫远,你有意见?」
  莫远笑道:「殿下有所不知,阿黄不会轻易吃陌生人给它的东西──问题就出在这里,既然是熟人,那为什么一开始它又要叫唤呢?」
  「你不用再绕弯子了,想到什么就直说。」朱槿往椅中一倒,四肢懒洋洋地摊开,神情里却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之色,「本王现在没那个心思跟你玩猜谜──你是不是怀疑千夷回来过?」
  「是。」莫远点头承认道,「当时我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又回来了。除了他之外,到目前为止,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么高明的轻功,可是,可是 ...... 」下面几句话不方便说出口,莫远适时地打住了。
  朱槿苦笑,替他把话接完:「可是他再也不肯见我了 ...... 苍澜说过,他不会再见我的。只怕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连阿黄那只狗都不如。」
  这最后一句话里自伤的情绪太过狠重,连莫远都被吓了一跳。待要找些理由来安慰朱槿,却是一条也站不住脚,莫远左右为难,喃喃自语道:「怎么会?怎么会呢?」
  「不管怎么说,我知道他曾经回来过,这也就够了 ...... 」
  朱槿瞪着屋顶发了一会呆,然后有气无力地吩咐道,「莫远,你不用管我了,去叫丹若 ...... 」
  「匡当」一声暴响,书房门被踢开,惊得朱槿和莫远一起转过脸去──不用说,这么胆大妄为的人,眼下整个王府除了丹若之外,不做第二人想。
  「不好了!出事了!」丹若冲进书房,没头没脑地喊了一句,拉起朱槿就往外跑,「殿下,莫远,你们快来!」
  「怎么了?」朱槿见他脸上神情严重,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心知一定是大事不妙,边跑边问道:「丹若,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你们去水榭那边看看就明白了!」丹若说道,「朱汶殿下他好像昏过去了,我怎么叫也叫不醒 ...... 」
  「阿汶?」
  此刻朱槿的心情,比早晨刚听到谢不凋被人劫走时更加惊慌,朱汶毕竟是他的骨肉血亲,而且身分又非比寻常。
  他们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水榭,只见席上残酒未收,朱汶斜倚在红漆栏杆上;风动衣襟,长发委地,脸上的表情安详而恬静,似乎睡得正香。
  朱槿抢上前去,伸手摇晃了他几下,同时口中不断唤道:「阿汶!阿汶!醒过来!醒一醒!」
  但是,不管朱槿怎么摇,怎么喊,朱汶始终沉睡着,没有醒来。
  莫远慢慢伸出手背,放在朱汶鼻子底下,稍加试探,随即像是触到了滚水一般,猛地缩了回去。
  丹若看见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朱槿把手放在朱汶胸口上摸了摸,这才发现他连心跳也停止了,并且身体正在慢慢变冷。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变成这样?」
  此情此景,即使朱槿平日里再镇定,修养再好,也不由得彻底慌乱起来,连声问道:「丹若,阿汶早晨起来有没有说过哪里不舒服?你看见他吃了些什么东西?」
  「没有啊 ...... 」丹若也慌了神,急忙说道:「朱汶殿下早上起来时还好好的,跟平常一样;你进宫以后,他还跟我商量说,不如趁机溜出去登高赏菊 ...... 是不是这样啊?莫远。」
  莫远在旁边连连点头,表示丹若所言不假。
  朱槿一转眼,看见桌子上摆着朱汶用过的酒杯,他拿过来闻了闻,酒杯里还剩下一点残酒,散发出淡淡的菊花清香。
  「绝不可能是酒的问题。」莫远猜到了朱槿在怀疑什么,解释说:「刚才我们喝的都是从一个壶里倒出来的酒,大家都没事啊,殿下,你自己不也是好好的?」
  「可是为什么──」
  朱槿还不死心,又去摸朱汶的胸口,仍然没有半点跳动的迹象。朱汶静静躺在他的怀里,一只胳膊软软地垂了下去,好像真的睡着了一样,苍白的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恬美的微笑。
  只是他的身体却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遏止地变冷。
  丹若惊恐地握紧莫远一只手,低声问道:「朱汶殿下他 ...... 他是不是真的 ...... 死了?」
  莫远狠狠瞪了他一眼。不答。
  朱槿神色凝重,一只手轻轻拂过朱汶的脸颊,算是替他合上双眼──这个动作纯属多余,但是朱紧心里觉得,做为一项仪式,它必不可少。
  「你们都跪了吧。」
  朱槿转向莫远和丹若,低声说道:「文皇太孙 ...... 已经薨了。」
  他说的是朱汶未登基时的封号,莫远和丹若一听就明白,这是正式命令,不容玩笑,连忙一同跪下,哀声道:「送──文皇太孙!」
  朱汶不仅死得突然,而且还有几分蹊跷。
  在他死前没有半点情绪异常,所以不可能是自杀;他和大家吃的酒菜都是一样的,所以也不可能是被人投毒,更何况他脸上的表情那么安详恬静,就像一个熟睡的婴儿,根本不是中毒的样子。
  朱槿只能暗中猜测,或许是朱汶听到谢不凋被人从牢中救走的消息,过于激动和兴奋了,一向孱弱的身体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所以最后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不过 ......
  ──对于朱汶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朱槿决定把他京城西郊小清河畔。他出钱在那里买了一块风水好地,周围绿杨成林,鸟语花香;东边不远就是大相国寺,每日里听着暮鼓晨钟,想来朱汶也不会感到太寂寞。
  下葬的日子定在九月十四。这是一个黄道吉日,百无禁忌。
  鉴于朱汶身份特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朱槿只带了莫远和丹若,趁着天还没亮,把朱汶安置在一辆马车里,悄悄地运出了城。对外只说是襄平王死了一只心爱的画眉鸟,因为感情深厚,所以要将它好好安葬。
  谢不凋尚未抓住,城门上盘查往来行人的岗哨没有撤销,不过轮值守城的士兵认得莫远是襄平王府的护卫队长,所以也没有多问,就对他们放了行。
  到了墓地,朱槿亲自动手,将朱汶的灵柩端端正正地安置在墓穴中,为了避免走漏风声,他没有给朱汶立碑,只在旁种下了一株木槿花,算是标记,也算是代替自己来陪着这位苦命的皇侄。
  朱汶虽然生在帝王之家,却几乎没有感受过太多的快乐。小的时候,有弘武帝每日里耳提面命,一心要将天性柔懦的他培养成圣主明君;长大成人后,为了那个他毫不热衷的皇位,他的叔叔们千方百计地想害他;他东躲西藏,提心吊胆地过了三年并不安稳的日子──谁知到了最后,这小清河畔,绿杨林中,一坏黄土,竟然成为一代帝王埋骨之所 ......
  朱槿心中凄惨,忍不住落下几滴泪水。丹若和莫远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唯有摇头叹息而已。
  他们三人刚刚乘车离去,从朱汶墓地附近的一棵大树上,忽然跳下一个人来。他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转身向远处招了招手,大声喊道:「你们都出来吧!他们已经走远了,我们可要开始干活啦!」
  大相国寺周围一遭矮墙之后,忽然露出了七八个人的身影。其中既有空归,也有谢不凋。其余几人,都是和空归一起在狼儿滩商量过如何劫牢的。
  空归拖着一根铁锹,第一个跑到龙千夷面前,谢不凋紧随其后,两个人眼巴巴地看着那座新坟,却不敢下手。
  龙千夷笑道:「你们怎么啦?快点动手挖呀!朱汶就躺在里面,再磨蹭一会,过了午时,他可就要醒过来了,如果到时候不把他弄出来,活活憋死在里面也说不定。」
  谢不凋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龙千夷,想要动手又有些犹豫,期期艾艾地问道:「你说他 ...... 他真的没死吗?可是,可是 ...... 那些人为什么要把他埋在这里?」
  龙千夷得意地说道:「当然这全靠我的神机妙算,再加上一点点灵丹妙药 ...... 你不用担心,先把他挖出来再说,只要过了午时,我保证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朱汶便是!」
  这些日子以来,空归已经对他的本事拜服得五体投地,听了这几句话,再也没有任何顾虑,挥起铁锹向下铲去,龙千夷在旁边提醒道:「你轻一点,小心把朱汶的胳膊和大腿都给铲断了,那我可没有办法给他接回去。」
  谢不凋一把将空归推到旁边,自己跪了下去,用双手捧起黄土,挖开那座新坟。他的十指很快就磨出了血泡,龙千夷却只是站一旁袖手旁观,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就连别人要上前相助,也被他给制止了。
  「你们都不要插手,免得一不小心碰坏了谢将军的宝贝,大家可都赔不起。」
  这句话里虽然有几分讥讽的意味,但是谢不凋不管不顾,只是闷头不停地挖掘,最后终于看见漆成深红色的棺材盖了,他用袖子扫去上面的浮土,扳住了棺材的两边,略一用力,那棺材立刻被他撬开了一道裂缝。空归丢下铁锹上前帮忙,两个人齐心合力,将棺材盖给掀了起来。
  ──只见朱汶安详地躺在里面,衣着整齐,面色如生,似乎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龙千夷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树影,说道:「现在是卯时一刻,再过三柱香的光景,他也就该醒过来了,不过,谢不凋,你可不要忘记曾经答应过我的事,我最讨厌不守信用的人了。」
  谢不凋看着朱汶紧闭的双眼,咬了咬牙,应道:「好!只要他能活过来,我就带他远遁西域,终生不再踏入中原半步!」
  龙千夷笑道:「看你说得那么勉强,就知道你一定不是心甘情愿。谢不凋,这可全都是为了你们好,不是我非要逼迫于你──你知道么?」
  谢不凋定定地望着躺在棺材中的朱汶,默然不语。
  「你还不肯死心?」龙千夷皱眉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朱汶根本不愿意当什么破烂皇帝,也许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他会更加开心一些,你一厢情愿地要替他扳倒燕王,不过是 ...... 谁!」
  他们身后不远处有一棵杨树的枝条晃动了几下,彷佛是一阵微风轻轻吹过,龙千夷已经觉察出那上面有人躲藏,头也不回,扬手打了三枚铁莲子过去,树上的人无可闪避,不得不翻身跳了下来。
  「果然是你在搞鬼。」
  那个人讲话的声音又酸又苦,听起来再熟悉不过了,龙千夷却始终背对着他,只当他不存在一般。
  朱槿缓缓走近,停在距离龙千夷十几步远的地方,莫远站在他身后,手中握紧剑柄,充满戒备地盯着谢不凋和空归等人。
  「想不到竟然被你发现了。襄平王,你想怎样?」谢不凋站直身体,十指上沾满污泥,看着他,略带几分嘲弄地说道:「假如你现在就去告发我们,也算是大功一件,说不定,当今皇上还能给你再升一级。」
  朱槿对他看都不看一眼,只牢牢地盯着龙千夷的背影,声音颤抖地问道:「你前天晚上是不是回去过?既然已经回去了,为什么却不肯见我一面呢?你知不知道 ...... 我,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啊 ...... 」
  龙千夷根本不理他,弯腰把朱汶从棺材里抱了出来,检查一下他的呼吸和心跳,又翻开眼睑看了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瓷瓶,倒出十粒黄色药丸,一只手捏开朱汶的下颔骨,将药丸全部喂了进去。
  谢不凋一直在旁边紧张地看着龙千夷的动作。那药丸似乎入口即化,朱汶虽然肌肉僵硬无法吞咽,但是药丸并没有从他嘴里掉落出来。
  一时间,树林周围突然变得异常安静,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摒住呼吸,想要看看龙千夷究竟用什么样手段能让朱汶起死回生。
  龙千夷却只是盯着朱汶的脸色看了一会儿,然后将他塞进谢不凋的怀中,拍了拍手,站起身说道:「好啦,他很快就会醒过来了,你不用担心──其实他根本就没有死,不过是服了我的『归去来兮散』,呼吸心跳都停止了,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他死了。」
  朱槿远远地叹了口气,既像是说给龙千夷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就知道这里面一定有蹊跷。从开始我就怀疑阿汶是假死,因为他死得太突然了;而且你前一天晚上又回去过,同时谢不凋也被人劫走了──我不能不把这几件事情联想到一起,对于何夫子的高徒来说,这些把戏自然不算什么。我猜你一定是在酒杯上面做了手脚,就像当初在船上给我下迷药那样。而且,天下除了你之外,只怕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够用这种办法,把阿汶从王府里顺顺当当地弄出来。」
  龙千夷忽然转过身去,扬起脸看着朱槿,他的嘴角似笑非笑,但神情却是冷冰冰的,不复昔日亲密。
  「不错,前天晚上,我的确去过你的王府,不过目的很简单,仅仅是为了找一样东西而已。」龙千夷举起手中瓷瓶说道,「配制『归去来兮散』,需要用到苏磨耶花的根,这种花原产天竺,京城里种的不多,我也懒得去别的地方寻找,直接就从你王府后花园里拔了几棵──那又怎样?还有,谢不凋是我从大理寺刑狱劫走的,你是不是连我其余的罪名也一并追究?」
  朱槿用很慢,但是很明显的动作摇了摇头。
  奇怪的是,龙千夷第一次用这样生疏冷淡的语气跟他讲话,他居然并不感到如何伤心,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心已经不在了。
  脑海中,出奇清晰地浮现出他曾经宜笑宜嗔的模样。如浮光掠影,一闪即逝。
  朱槿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龙千夷,低声吩咐道:「莫远,去把咱们的马车拉过来。」
  莫远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然后过了不长时间,就听见车轮滚滚之声,一辆双辕车停在树林外的小路上。
  朱槿向旁边让开一步,对谢不凋说道:「你带着阿汶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管是天涯海角,只要别让其它人发现你们 ...... 马车里什么都有,衣服银两,清水食物,我已经提前给你们准备好了。」
  谢不凋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朱槿,有些不能理解他的做法;然后又转向龙千夷,似乎在用目光向他询问朱槿是否可靠。
  但是龙千夷却抬头望着天空──头顶有茂密的树枝遮挡,所以只能从树叶的间隙中漏下几缕阳光,形成一小块一小块奇形怪状的光斑──他既不看朱槿,也不看谢不凋,倒好像是突然对那些斑驳的亮点产生了兴趣。
  就在这个时候,朱汶轻轻地哼了一声,同时他的手指很明显地活动了一下,似乎马上就要从沉睡中醒来。
  朱槿挥了挥手,向谢不凋催促道:「你快走吧!事不宜迟,尽快带着他离开这里,最好不要让他知道全部经过!」
  ──假如朱汶得知,然后再被人从黄土中挖掘出来,还不一定要吓成什么样子呢。他生性软弱柔懦,再也禁不起任何折磨了。
  这个理由朱槿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谢不凋马上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此刻不容犹豫,谢不凋当机立断,抱起朱汶大步走出树林,上了马车。
  经过朱槿身旁时,谢不凋没有忘记低声对他说上一句:「多谢了 ...... 但愿我们后会无期。」
  车轮后面卷起一阵沙尘,飞扬着,旋舞着,浮起来,又轻轻地落下去。
  一切,重新恢复了平静。
  第十一章 我意为君君不信 一生颜色付西风
  相见不相亲,不如不相见。
  ──这两句诗正是朱槿此刻心情的写照。
  送走了朱汶和谢不凋,空归等人也相继告辞离去,龙千夷在树林中把空空如也的棺材恢复原样,挖开坟土重新掩埋好,用脚踩踏得结实了,从外表上几乎看不出什么痕迹来,然后才放了心。
  朱槿只远远地站着,看他一个人忙碌,也不上前去帮忙。他知道龙千夷不会要他帮忙的──相别不到一个月,在朱槿来说,倒好像经历了几生几世,他们之间竟然生疏得形同陌路。
  哀莫大于心死。
  龙千夷收拾完坟土,消灭掉树林中纷乱的足迹,也不理会呆呆站在一旁的朱槿,转身就要离去,朱槿却在这个时候出声叫住了他──
  「千夷,你等一等。」
  龙千夷背对着他,反问道:「这个名字也是你叫的吗?你又算老几?」
  朱槿淡淡一笑,无奈地说道:「仔细探究起来,我和你毕竟有些同门之谊,所以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如果你回江南去,千万不要走水路──因为江朝彦已经派人在运河上布下了几十道关卡,专门为了拦截你南下的。」
  「你以为我会怕他吗?区区一个江朝彦,也能挡得住镜湖青龙?」龙千夷满不在乎地嗤笑道,「我看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说不定那个混蛋皇帝在你府里也安插了眼线,等你一回去他就要找你的麻烦了。」
  虽然他的语气好像是在开玩笑,但是在朱槿听来,宛如晴天霹雳,心中陡然一寒。
  光武帝一向对大臣们的行踪了如指掌,金吾卫又是无孔不入,虽然关系到朱汶的事情,朱槿总是小心了再小心,却也难保不会被人发现 ......
  ──假如龙千夷所说的一切竟然变成了事实,那么他的下场将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深深吸了口气,朱槿看着龙千夷的背影,低声问道:「千夷,假如我不要做什么襄平王,只想跟你一起回青龙岛去,每日里泛舟湖上,采菱钓鱼,你──你还要不要我?」
  龙千夷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神色之间似乎有些小小的犹豫,但是随即横下心,摇了摇头,很慢很慢地说道:「就算你愿意,你那个皇帝哥哥也不会准的 ...... 你生来就是那样的富贵命,而我不过是被师傅捡回来的孤儿──就好比天上的飞鸟跟水中的游鱼,就算他们再怎么互相喜欢对方,也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所以 ...... 」他眼睛里泛起了薄薄的水气,像是一块宝石外面裹了一层透明的水晶。皱了皱小鼻子,强忍着把话说完:「 ...... 所以还是不要强求的好。我走了,你不用再想我,以后 ...... 以后我也不会想你的。」
  朱槿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挽留他,然而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决绝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他心底凉凉的,连最后一点点希望之火也熄灭了。
  莫远从树林外走近,轻声问道:「殿下?您没事吧 ...... 」
  朱槿疲倦地摆了摆手,吩咐道:「我们回去罢。」
  他的神态,彷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年。
  然而朱槿并没有回到王府。他们刚一入城就遇上了江朝彦,带着一小队全副武装的金吾卫,传光武帝的旨意,急召襄平王进宫面圣。
  以往都是由宫中太监传旨,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势的,莫远看了那一队金吾卫,暗中替朱槿捏着一把汗,生怕是光武帝知道了有关朱汶的消息,来找他要人了。
  朱槿反倒是一副无所谓的轻松态度,甚至还跟江朝彦寒暄了几句──既然龙千夷离开了,朱汶也离开了,那么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他忧虑和牵挂的呢?
  他对莫远和丹若笑了笑,也没有多说什么,就跟着江朝彦进宫去了。
  但是这一次,光武帝并不在勤政殿。
  朱槿对宫中道路熟悉无比,发觉脚下之路并不是寻常所走,不由感到微微诧异,忍不住问道:「江大人,你要带本王去哪里?」
  江朝彦脚下不停,依旧前行带路,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地解释道:「皇上今日斋沐,所以正在清宁馆等待殿下。」
  清宁馆?
  朱槿知道那是宫中极为偏僻的一个别院,建在一处三面环水的小岛上,周围环境清幽宁静。弘武帝晚年痴迷长生成仙之道,时常在那里召见方外高人,或者是一些炼丹术士。朱棠登基后,立刻下旨驱逐宫中所有妖僧邪道,清宁馆也因此而废弃不用──为什么今天偏偏是在清宁馆里召见自己呢?
  朱槿心中存了一个老大的疑惑,但是细察江朝彦的举止,却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对劲的地方,于是只好跟着他闷声不响地向前行去。
  到了清宁馆,江朝彦抢上一步,替朱槿开门,然后将手一摆,请他入内,自己却停在门坎之外,无意进入。朱槿看了他一眼,心中更添疑惑,同时又多了一份说不出的沉重之感。
  ...... 正殿中央供奉着一尊白玉元始天尊,手持混元珠,宝相端严,衣纹流畅,神采如生。小金香炉中三缕清烟袅袅上升,光武帝盘膝坐在香案前的一个明黄色蒲团上,垂目敛眉,双掌相合,似在默默祝祷。
  朱槿不敢上前打扰,轻悄悄地挪步过去,在光武帝身后的一个蒲团上跪了,静等他做完功课。
  窗外正是秋水长天,碧空无垠。
  九月金风拂过屋檐下悬挂的铜铃,发出轻微细碎的叮咚之响,更添三分清幽寂静,令人不觉心宁神安,如明镜止水。
  过了好一歇,光武帝缓缓放下双掌,亦不回头,抚膝问道:「槿儿,这些日子以来,你过得可好么?」
  没头没脑的,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来,朱槿心中犯起了嘀咕,但是他却不敢失了仪礼,跪直身体,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皇上的话,臣弟一向甚好,倒是皇兄时常惦记,令臣弟心中感动莫名,五内俱热。」
  朱棠的嘴角微微一动,露出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容,随即很快地敛了下去。
  「你当这是朝堂奏对么?现在整个清宁馆里只有你我兄弟二人,何必拽那些文绉绉的话,也不怕咬了舌头?」
  朱槿仍然不敢放肆,一本正经地回道:「皇兄说得是。不知您今日召槿儿入宫,所为何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突然想你了,所以就让朝彦去召你来叙一叙家常。」朱棠的语气淡淡的,朱槿越听越是惊疑不定,「不过朕听说──你府里死了一只画眉鸟,今天一大早就急着出城去安葬了,这事可是真的?」
  朱槿脸上肌肉一僵,背上冷汗涔涔而出;但是他知道此时决不能稍显犹豫,立即接口答道:「一点儿也不错,想不到连这些琐碎细事都瞒不过皇上,这可真是 ...... 这可真是 ...... 」
  他一连说了两个「这可真是」,却到底也没有说出真是什么来。平日里的伶俐机灵劲儿,在这位不怒自威的光武帝面前,好像全部失了效。不管你是吹捧还是赞扬,他始终拿个后背对着你,那自然是摆明了一概不收,朱槿自知无趣,也就讪讪的闭了嘴。
  朱棠耐心等了片刻,见朱槿竟然没了下文,忍不住笑了笑,温言问道:「槿儿,你想说什么?怎地又不说了?」
  「皇上不仅日理万机,而且对天下之事无所不知,巨靡无遗,臣弟除了敬佩且感畏之外,实在是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朱槿小心地答道,「所以 ...... 臣弟自知愚鲁,请皇上见谅。」
  「朕早就说过了,你一点都不笨。」光武帝轻声道,「而且,所谓的琐碎细事,或许其中关系重大,朕怎能不格外加以关注──」说到这里,朱棠话锋突然一转,冷冷地质问道:「朕也很想知道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小清河畔的风水如何,能配得上前朝文帝么?」
  朱槿听到最后几个字,如雷霆万钧,轰然巨响,震得耳中嗡嗡乱鸣,他早知道此事终究瞒不过光武帝,却想不到他这么快就得知其中详情了。
  光武帝呵呵冷笑,出语如冰:「槿儿,你一直瞒得朕好!」
  朱槿脸上的血色迅速消退,一刹那变得惨白如纸。但是长久以来,在险恶环境中所养成的坚强性格让他还能够保持镇定,冷静地答道:「既然皇上什么都知晓了,那臣弟也无话可说。不错,朱汶的确是我从江南带回来的。这三年来,他一直四处躲避追杀,度日如年;我见他孤苦伶仃,又无依无靠,心中不忍,就把他藏在自己府中。说到底,这件事的责任全在臣弟身上,一切责罚自然应该由我一个人来承当,相信皇上也不会因此而牵连他人。」
  「哦?看来你是想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试问──你担当得起吗!?」
  光武帝猛然从蒲团上站了起来,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朱槿,声音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你不仅窝藏前朝罪人,还勾结江洋大盗,劫走朝廷重犯,放虎归山,遗患无穷!无论上面哪一条罪名,都能定你个凌迟处死!试问你担当得起吗?」
  朱槿恬然一笑,仰起脸来看着光武帝,双瞳明如水晶,纯净无垢,彷佛他只是在讲一个很有趣的笑话,非关生死大事:「只可惜,槿儿也姓朱,就算是再大的罪行,皇上也不能夷我九族──不是吗?皇上要杀要剐,只管动手,臣弟绝无半句怨言!」
  光武帝被他的眼神狠狠地刺了一下,脑海中忽然闪过朱槿九岁那年,寒冬腊月里被人故意推下水去,他发起高烧,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时第一眼便看到朱棠守在床边。
  那时朱槿的眼神也是这般纯净,与世无争,拉着自己的手,柔声细气地道谢。朱棠替他感到愤愤不平,一心想要找出凶手加以严惩,但是朱槿却反过来劝说他不必因此招惹是非,不过是一场小风寒,休养几天也就好了,万一惊动了弘武帝,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 ......
  朱棠回忆起那些往事,在房间中不停地走来走去,心中更加烦乱纷扰。最后,他在香案前立定了脚跟,仰起头来吐了口气,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槿儿,你扪心自问,朕可有什么地方亏待过你?你这般欺瞒于朕,可对得起朕的苦心栽培,一片信任吗?」
  朱棠的语调微微颤抖,带着一丝金石之音,情怀激荡之余,难以遮掩。
  朱槿毫不回避地看着他,神情里惟有诚挚恳切,轻声说道:「皇上待我亲如兄弟,情同手足,要说槿儿心怀故意,欺瞒皇上,那是绝不可能。只不过──」他神色黯然,幽幽一叹,「只不过阿汶他已经去国离都,将大位拱手相让,皇上又何必一定要置他于死地?他 ...... 他毕竟也是龙族一脉,血肉相连──他是您的亲侄儿啊!小时候您也抱过他,也亲过他,也曾经对他好过,他全都记得!纵然您那般威逼胁迫,可是阿汶他却从未对您有过半分怨恨之心。」
  「哼!你倒要来教训朕吗?」朱棠眉峰剔起,语气重新变得严厉起来:「朱汶昏聩失,庸碌无能,他不配坐那九五之尊的宝座,朕取而代之,有何不可?天下惟能者居之!──倘若今日形势逆转,朕『靖难』失败,你以为他就不会杀朕吗?
  退一万步来讲,即便是朱汶懦弱无能,不肯杀了朕这个亲叔叔,朝中那班大臣们呢?他们个个都是墙头草,惯于落井下石的家伙,又岂会轻易放过朕?最后朱汶被他们撺掇不过,早晚有一天还是会杀了朕的──天无二日,国无二君,槿儿,你可曾经考虑过这些?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那便是后患无穷!」
  朱槿听了这几句话,心中陡然一寒,不由得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颤。
  以前他只觉得光武帝对待朱汶过于刻毒,心中存有不满,但是确实没有想过光武帝所说的情势逆转又会是什么状况。朱汶当然不会诛杀自己的亲叔叔,但是朝中众臣一定会对朱棠群起而攻之,朱汶耳根子软,最是容易轻信别人,三人成虎,未必到头来就不会 ......
  他越想越是心惊胆寒,这宫廷内外,朝堂上下,虽然不见刀光剑影,却处处明争暗斗,遍布血淋淋的厮杀。
  朱槿从未觉得如此疲倦过,彷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刚才与光武帝锋芒相对的勇气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垂了头,声音喑哑地说道:「皇上教训得是。然而此事已经无可挽回,槿儿甘愿一死,以谢陛下昔日眷爱之情──今生已矣,惟愿来世再为兄弟,以报陛下深恩!」
  语罢,向着光武帝重重地磕了三下,额头见血,眼中垂泪。
  他说得动情,光武帝听了也不禁心酸,眼睛闭了一闭,伸手挽起朱槿,道:「槿儿,你可知今日朕为何要在这里召见你?因为这清宁馆最是幽僻不过,除了朝彦之外,你我兄弟二人的对话,决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道──只不过 ...... 只不过 ...... 」
  朱槿何等聪明,见他脸上神情,接下来的话也已经猜到了八九分,灿然一笑,道:「只不过槿儿罪责滔天,实难容恕,所以皇上不得不处置臣弟,是么?」
  「不错。」
  光武帝放开朱槿,转过身去,狠下心说道:「本来该把你交大理寺议罪论处,但因此事牵涉隐秘,朕不欲外人知晓,你且随江朝彦去,自即日起囚禁羊房夹道,等朕过了斋沐之期,再行处置!」
  「羊房夹道」在金鳌桥以西,浣衣局以北,凡是年老有病或者犯下罪过的宫人都被发配该处,囚禁待死而已。
  朱槿看着光武帝的背影,充满孤凄决绝之意,心知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那就再无转圜余地,于是折腰拜了一拜,轻轻说道:「槿儿去了 ...... 来日方长,忧患正多,三哥,您要珍重!」
  语毕亦不回头,拉开房门,走进外面的阳光之中。
  朱棠听到他最后唤那一声「三哥」时,身子微微一晃,几乎站立不住,连忙伸手扶住了香案,一滴眼泪悄悄滚了下来。
  自从他登基以后,朱槿便不再如此相称,此刻骤然重温,朱棠彷佛回到了当年兄弟二人亲密无间、相亲相爱的日子里。
  ──只可惜,这一声,却是永远的诀别了!
  朱槿离开清宁馆,迎着秋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转脸看见江朝彦立在廊下,表情凝重,满脸严肃之色,笑吟吟地迎上去问道:「江大人,你可是在等我吗?」
  江朝彦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低眉答道:「是的。请殿下随我来。」
  「羊房夹道嘛,我也知道该怎么走,不过还是你送我去更好一些,」朱槿笑道,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忍不住询问:「皇上的斋沐之期,是不是从今天开始?」
  「是。」
  江朝彦不愧是有名的惜字如金,除了回答是与否之外,再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朱槿轻松地笑了一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悠然说道:「皇兄他煞费苦心,不过是想让我多活几日罢了──其实,这又是何必呢?」
  他的目光掠过远山近水,楼阁殿宇,碧树 ? 花,最后,落在江朝彦的眼睛里。朱槿定定地注视着他瞳仁深处一点幽蓝之光,轻轻吟道:「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 ...... 其中哪一样不是无可奈何?就算暂时拖延一时半刻,又岂能逃得了一生一世!」
  江朝彦第一次发现,原来朱槿的眼神中,也会带有如此深意。他的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忍不住皱眉劝道:「殿下,请恕朝彦无礼,多提醒您一句:眼下皇上正在气头上,发作几句也就罢了,其实未必真的想治您死罪,也许过几天就放您出来了。」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朱槿微微一笑,「圣意难测啊,江大人。你一直待在皇上身边,难道还不明白他的脾气么?刚才我说过的话,只管如实回禀,无碍的──我看时辰也不早了,你送我去了羊房夹道,尽快回来,说不定皇上还有别的事情差遣你去做。」
  这一年冬天,冷得特别早。
  立冬过后第七日,便降下了当年第一场雪。太液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凌,沿湖栽种的垂柳一夕之间褪尽绿装;小太监们不得不顶着寒风,用竹竿结网捞起湖面上漂浮的残枝败叶,以免影响了观赏的景致。
  光武帝仍是常住清宁馆。
  按理说,夏天避暑,清宁馆三面临水,倒是一个绝佳的去处;但是冬天里可就大不一样了。太液湖水面开阔,无遮无挡,寒风从对岸直吹过来,呼啸过庭,单是那声音就让人情不自禁地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冷。
  住在清宁馆远远不如别的宫殿里舒服,然而光武帝似乎突然喜欢上了这里的清幽,庭院里落满了雪,却不准人去清扫,批阅奏章的间隙,也时常停了笔去看窗外。
  小太监们来来往往,都是从回廊底下绕道而行,就连侍卫们走路也多添了三分小心,生怕一不留神便踏坏了那雪景。
  纷纷扬扬的雪整整下了两天两夜,到了第三天早上,终于雪止天晴。只是那太阳羞答答地藏在一层薄云背后,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光线很淡,唯一的好处是──雪地看上去不那么刺眼。
  朱棠退了朝,简单地用过早膳,回到清宁馆便开始批阅当天的奏折。
  段侍尧事先挑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几份边境奏报放在御案正中,朱棠拿起来匆匆浏览一遍,无非是东南交趾国家黎利珊称王不朝,侵吞边界,骚扰地方;西北阿鲁台屡次寻衅,双方发生小规模冲突,互有折损;蒙古左贤王渥巴汗上表,言称今年水草不丰,牛羊病疫,请求免去朝贡,等等。
  朱棠对此心知肚明,阿鲁台与渥巴汗已经结成攻守联盟,一东一西,互为犄角之势,西北边境局势一触即发,此战必不可免。但是眼下粮草尚未充足,兵力调动也没有就绪,时机还不够成熟,若是轻易出兵,只怕胜少败多 ......
  他心中忧烦,放下边境急报,又从旁边一迭普通奏折上拿起一份,打开一看,原来是顺天府尹上报,京城西郊被雪压倒了大片民房,请求下旨拨款赈灾。
  朱棠看了这份奏折,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他这里有多少军国大事需要操心,堂堂一个顺天府尹,六品京官,居然连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敢拿主意;有写折子请旨的功夫,那民房早就重建起来了,简直是一味的浪费时间!
  朱棠提起毛笔,蘸了朱砂,待要好好地斥责几句,忽然又改了主意,停笔对侍立在旁的段侍尧说道:「你去传旨,告诉顺天府尹,朕是要他当官做主,替百姓办事,不是要他学跑腿的传话,他要是不想当这个官儿了,只管明说,朕立刻将他撤职查办!」
  这道圣旨下得莫名其妙,而且又是一派闲话家常的语气措词,中间还夹杂着几分赌气的味道,段侍尧有些犹豫迟疑,当了三年六宫总管大太监,他可是头一次弄不明白该怎么去传旨。
  朱棠连续批完了三份奏章,抬眼发现段侍尧立在原地没有动弹,稍加思索已经明白过来,笑道:「怎么还不去?没有听见朕的话么?就按照原样告诉他,传完了旨立刻回宫,一句废话也不用跟他多说!」
  段侍尧扯着公鸭嗓子应了一声,飞也似地跑出去传旨了。
  批完几十份奏折之后,朱棠的心情稍微好了些。他放下笔走到窗前,一眼便看见江朝彦一身色铠甲,笔直地站在滴水檐下。朱棠微微有些奇怪,忍不住踱出门外,两旁的侍卫躬身行礼。朱棠装作很随意的样子,向江朝彦问道:「怎么今天又是你当值?姚采呢?左肃平呢?他们这两个副指挥使天天光拿俸禄不当班么?天底下哪里有这样好的事!」
  「启禀皇上,左肃平跟着宁王殿下去了卢龙,是前天刚走的;姚采今天负责周边警戒,现在正守在太极殿附近。还有 ...... 」江朝彦低了头,目光有意无意地躲闪着光武帝的注视,轻声说道:「您等的那个人,他已经来了。」
  「是──是吗?」
  朱棠听了这个消息也觉得很意外,随即心头涌起一阵喜悦,像温热的泉水在身体中流淌,四肢百脉无不舒畅,却没有注意到江朝彦小小的反常情绪。
  一刹那间,朱棠似乎年轻了好几岁,他面带笑容地向侍卫太监们挥了挥手,吩咐道:「你们也辛苦了,都散了罢。嗯,朝彦也下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朕再叫你。」
  「是。」
  江朝彦躬身领旨,随即带着一班金吾卫退了出去。
  朱棠重新回到书案前,把剩下的几份奏折批完。然后端起旁边的青花瓷杯──杯中的茶已经凉了,但是朱棠并不在意,一口气全都喝了下去。
  现在,整个清宁馆里只有他一个人,周围安静极了,安静到令人发慌,他甚至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中怦怦跳动──为着即将到来的那个人 ...... 即使分别了这么多年,乍然听闻他到来的消息,仍是忍不住激动与慌乱,喜悦中夹杂着紧张,期待中混合着焦躁 ...... 怎么竟然还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也吧!反正在他面前,我从来就没有半分骄傲可言 ......
  朱棠在心中暗地自嘲。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难捱。
  从巳时到午时,从午时到未时,从未时到申时,从申时到酉时,从酉时到戌时,从戌时到亥时──直到子时,那个人仍然没有出现。
  朱棠满怀希望一点点的消沉下去,如风中残烛,摇摇欲灭;心情也从最初的兴奋变做了惴惴不安。
  那个人 ...... 他真的会来么?在离别了十五年之后,他真的会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朱棠不由得开始怀疑起江朝彦的情报是否属实了。但是他很快就挥去了这个念头 ...... 假如连江朝彦都不堪信任,那么在这个世界上,他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性命相托了。
  朝彦 ...... 他是我从雪地里捡来的。
  那天的雪,比现在还要大,还要冷。那时他还不到七岁,身子也单薄,又瘦又小,几乎被大雪整个儿掩埋了,差一点被我的玉花骢踩到 ......
  朱棠出神地望着一盏宫灯,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嘴角边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漏短更长。
  段侍尧从顺天府传了旨,马不停蹄回到清宁馆,又服侍光武帝用过了午膳和晚膳,见他一直在灯影里来回踱步,看起来今天是没有宣召任何一位宫妃娘娘侍寝的意思了。段侍尧忍不住上前劝道:「皇上,时辰不早了,该安寝了吧?」
  「哦?现在是什么时辰?」朱棠不以为意地随口问道。
  「子时三刻。」
  「时间还早得很,无妨。」
  ──这话也不知是说给段侍尧听呢,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朱棠摆了摆手,略带几分倦意地吩咐道:「你只管歇着去,今晚月色好,朕要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一走。」
  「这 ...... 那就请皇上加一件外衣吧,夜间风寒,免得着凉。」
  段侍尧拿了一件明 ? 里子的纯貂裘,小心翼翼地披在光武帝身上,不敢再多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深院静,小庭空,月华如霜人不寐。
  朱棠披了貂裘,在清宁馆的庭院中走了两趟,时而停下来,看看自己身后踏出的一行行脚印──每一步都深深地印在白璧无瑕的雪地中,只是他却始终不知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思念,究竟能有多深?
  万籁俱静中,朱棠想起了以前在文渊阁读书时,曾经临过一篇字帖,被夫子加了几个红圈,赞他笔力遒劲,大气恢弘。当然那字帖早已寻不见了,但是内容却还隐约记得些。
  他仰头望着天上一轮明月,轻轻吟道:「西风起于昨,煮酒燃红叶 ...... 」
  忽然身后有人接口道:「霜冷眉深锁,问君所忆何?」
  朱棠心中猛然一颤!
  这声音,这声音分明是他的 ...... 是他!是他!绝不会有错!
  然而狂喜的激情稍纵即逝。
  在经历了如此漫长,如此辛苦,如此绝望,甚至几乎耗尽所有希望的等待之后,朱棠实在不敢相信,他要等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他生怕那是一个幻影,一场残梦,一片海市蜃楼;只要他一转过身去,就会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后那人低声轻叹:「相别日久,朱棠,你竟然不肯见我?」
  除了他以外,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敢当面直呼他的名。
  朱棠缓缓地转过身去,终于看见了 ......
  月光之下,他苦苦等候的人就立在十步以外,长衫拂地,银丝映雪;眼瞳深处,隐隐泛出一点幽蓝之芒──如寒星,如宝石,如他当年初次相见便沉溺其中
  无法自拔的那湾清泉。
  「今非!」
  「原来你还记得我。朱棠,虽然多年不见,你却并没有改变多少,仍然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何今非远远地望着朱棠,并没有其它的动作,只是嘴角含笑,流露出一丝久别重逢的惊喜与欣慰。朱棠刚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忽然全身发烫,热血上涌,在那一瞬间,所有的等待与期盼,所有的思念与渴望,全都有了回报,全都变成了更多的欢欣与喜悦。
  他强抑住满怀激动,勉强问道:「今非,你 ...... 你可好么?」
  何今非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在庭园中来回走了几步,踩得那片雪地「咯吱咯吱」作响。以他的武功造诣,要想做到踏雪无痕,那自然是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然而──
  「今非,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踩雪。」朱棠看了他的举动,忍不住笑道,「所以我吩咐他们不准清扫,特意留给你来踩的。」
  「啊,你还记得我有这个喜好吗?真是不容易。」何今非也笑了,眼神悠然,「可惜,凤凰山从来不下雪,每年冬天,我总是特别怀念北方的雪景。」
  他平常是很少笑的,可是一旦笑起来,就像一阵温暖的和风拂过原野,令人情不自禁联想到繁花似锦的春天。
  朱棠痴痴地望着他的笑容,只希望这一刻能够无限延长下去,永远停留。
  永远停留。
  何今非渐渐敛去笑容,平静地说道:「朱棠,还记得当年你起兵靖难之时,曾经亲口答应过我,倘若有朝一日大权在握,十年之内绝不妄动刀兵,与民休养生息──你昔日许下的誓言,难道全都忘记了吗?」
  朱棠背对着月光,他的脸隐藏在一片阴影中,看不清楚是个什么表情。但是他显然没有料到何今非会有此一问,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答道:「今非,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来没有一时半刻忘记过。」
  「那你为什么在边境囤粮,又暗中调遣军队,难道不是打算与阿鲁台开战?」何今非提高了声音反问道:「三年『靖难』之战,神州生灵涂炭,大江南北十一省,多少人战死沙场,多少家妻离子散!朱棠,今日你所坐的龙椅,是累累白骨堆积而成;你身上所穿的龙袍,也是层层鲜血浸染而就!──我没有说错吧?朱棠,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朱棠默然不语,立在雪地中一动也不动。从太液湖上吹来的风很冷,穿透了轻暖的貂裘,春天,似乎已经离他远去。
  何今非继续说道:「朱棠,昔日我答应暗中助你登基,内心里实是希望你能够做一个千古明君,我一向认为你比朱汶适合当此重任,我也相信,你绝不会辜负我的期望,一定能够做到富国强民,让天下百姓都安居乐业 ......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严厉起来,质问道:「现在国家元气未复,百业待兴,可是你偏偏选择了这个时候厉兵秣马,打算在边境重燃战火──朱棠,你还要我怎么再相信你的话!?」
  「 ...... 我不犯人,人却犯我。与阿鲁台的这一场战争,迟早都要打,无非是个时间上的早晚而已。」
  朱棠转过脸去,冷静地说道:「今非,我与你分别十几年,朝夕思念,不想一见了面就为这些事情争吵不休──难道你从凤凰山那么远的地方特意来见我,只是为了像当年那样训斥我一顿吗?」
  「你不想听?好罢,我不说就是了。」何今非扬起脸来,冷冷笑道,「我倒是忘了,此一时,彼一时,今非昔比了。眼下你已经是九五之尊的身分,君临天下,威仪赫赫,我一个闲云野鹤、江湖散人,自然是不配来教训你──既然如此,我亦无话可说,朱棠,你好自为之。」
  他袖子一拂,转身就要离去,朱棠顿时慌了神,抢上几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牢牢握住不肯松开。
  「今非!你在我的心里,永远是当年沉香榭中初见时的何今非;而我对你的心意,也从来没有改变过。」此时此刻,朱棠不得不放下身段,软语相求:「为师为友为知己,普天之下,仅你一人而已;假如连你也离我而去,朱棠真的要成为孤家寡人了──今非,你就一点也不体谅我的难处吗?」
  他年情深深几许?
  今夕执手相望,竟无语凝噎。
  唯知流光暗中偷换,
  白发如霜鬓如雪,纵使无情亦销魂。
  何今非默然看了朱棠半晌,忽然低头一声长叹:「那好吧,我们不说阿鲁台了。朱棠,刚才你也提到了,我从凤凰山那么远地来,并不是为了跟你争吵的 ...... 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想要当面问你,」他微顿了一下,才意味深长地说道:「难道你真的想杀朱槿吗?他虽然放走了朱汶,可是罪过并不全在他一个人身上。而且 ...... 而且就算是他犯了过错,你对他多少也还顾念几分手足之情吧?」
  第十二章 只知一笑能倾国 不信相看有断肠
  朱槿被囚禁在羊房夹道已经三个多月了。
  一方斗室,狭隘昏暗,南北不过五步,东西才仅七步。一场大雪过后,囚室中又湿又冷,朱槿被关押时才九月中旬,衣衫单薄,入冬以后气候转寒,这期间又不准外人前来探视,朱槿衣物匮乏,只好整日将棉被裹在身上御寒──饶是如此,仍旧冷得直打哆嗦。
  不过他自小就被人欺侮惯了,最懂得安时守份,眼下他不是襄平王,而是戴罪之身,命如草芥,不受狱卒的作贱虐待,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所以也不敢随意提什么要求。
  好在雪后第二天,就有侍卫送来一个银手炉,说是光武帝特意关照赏赐的,朱槿谢了恩,内心倒也充满感激。那侍卫宽慰他几句,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朱槿也来不及向他打听外面的消息。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朝中不少大臣纷纷上书,请求皇帝宽赦襄平王;但是因为光武帝的圣旨中对朱槿所犯何罪含糊其辞,只笼统地宣称他「忤逆圣意,亵渎君威,暂行羁押,留待明年处置」。众大臣不明就里,云山雾罩一般,那求情的折子也就花样百出,说什么的都有。光武帝跟他们打了几天太极拳,最后不胜其烦,干脆下了一道圣旨:替襄平王开脱者,与之同罪!
  如此一来,群臣个个噤若寒蝉,再也没有敢为朱槿上表请赦的了。
  正月初五这一天,朱槿尚未醒来,鼻子里忽然闻到阵阵浓香,似乎全都是他特别爱吃的几样菜肴,朦胧中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忍不住咂了咂嘴。接着就有人不断地摇晃他的身子,朱槿半睡半醒之间,正在大流口水,很不耐烦地嘟囔道:「走开,走开,不要吵我。」
  谁知那个人不依不饶,狠狠地拧着他的耳朵,声音里却带着几分哭腔骂道:「死小猪臭小猪坏小猪!你为什么不肯睁开眼睛?我来看你了!」
  虽然这个声音多日不闻,但是却再熟悉不过了。朱槿听到那一连串的「小猪」,心头一跳,猛地睁开双眼,正看到龙千夷近在咫尺的面孔,脸上的表情既像是欢喜,又像是难过。
  「难道我真的是在做梦?」朱槿喃喃自语道,想都不想,抓起他的手指就放进嘴里咬了下去──龙千夷开始只觉得手指微微一疼,但是随即又感到一个温暖湿滑的舌头正在舔着自己的指尖,心中陡然一阵慌乱,连忙缩了手,生气地骂道:「臭小猪,你干什么!?」
  朱槿傻呼呼地问他:「你痛不痛啊?」
  「当然痛了!」龙千夷把手指藏在背后,皱了眉反问道,「你不会咬自己一下试试看啊?」
  「那我不是在做梦了!」
  朱槿眨了眨眼,似乎终于相信了眼前的事实,忽然翻身做起,一把将龙千夷紧紧地抱在怀里,喃喃说道:「你怎么会来这里?我、我想你想得苦 ...... 我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 ...... 」
  「臭小猪。」
  龙千夷低低地骂了一句,但是却并不挣开他的怀抱,反而伸臂将他搂得更紧了。
  朱槿喜不自禁,刚想在龙千夷耳边说上几句亲热话儿,可惜旁边有人大煞风景地咳嗽了一声,朱槿别过脸去,这才发现原来丹若正站在囚室门口,外面还有两个金吾卫,抬了一桌酒席在等候进来。
  朱槿无所谓地笑了笑,一点放手的意思都没有,只挑眉对那两个金吾卫说道:「怎么,皇上已经下定决心了?那也好,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丹若向旁边让开一步,两个金吾卫抬着酒席放在囚室中央,其中一个面南而立,毫无表情地说道:「皇上口谕:今日襄平王生辰,特赐酒席一桌。免跪谢。」
  「哦──」
  朱槿这才恍然,原来是自己会错了意,光武帝并不想处决他。不由喃喃地说道:「原来今天是我生日,时间过得真快,连我都忘了 ...... 难为皇兄他倒还惦记着 ...... 」
  那两个金吾卫传了旨,便退出囚室。
  朱槿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跟龙千夷说,但是他却先转过头去看着丹若,微笑道:「我不在的时候,府里人都还好吗?」
  「好,大家都很好的。」丹若跪下答道,「只是我们心里挂念殿下,皇上却不准人进来探视。莫远急得没有办法,只好去求金吾卫的指挥使江大人,请他帮忙在皇上面前求情,所以今天丹若才能来见上您一面 ...... 」
  「皇兄他还是信不过我。」朱槿轻轻地摇了摇头,忽然说道,「丹若,你不就是金吾卫的人吗?何必让莫远去求别人?你要来看我,其实也容易得很!」
  「什么!?」
  龙千夷一听之下,吃惊地抬起头来,看看朱槿,又看看丹若,难以置信地问道:「怎么会是你?是你泄漏了朱汶的消息?真的 ...... 是你!?」
  丹若脸上血色全无,惨白如纸,跪在地上颤声说道:「原来殿下已经猜到了 ......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这个秘密未必能瞒得过您。」
  朱槿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毫无怒色,不以为意地说道:「关于这件事情呢,我思前想后很久,始终弄不明白一点:为什么皇上那么快就得知了真相呢?除非我身边的人告密以外,别人是无法做到的。再说那天我们刚刚回城就遇上了江朝彦,显然,当时他也是才接到命令,准备出城去拦截我们的。于是我就把小清河畔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重新想了一遍,终于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嗯,当我和莫远重新返回树林时,丹若你并没有跟我们在一起,而是留在原地等候,莫远的本意是担心你不会武功,暴露了我们的行踪,不过这样一来,你正好就有时间去通风报信了,是不是?」
  「殿下,我 ...... 我真的对不起你 ...... 」丹若的眼泪刷地一下流了出来,呜咽着说道,「可是我没有办法 ...... 」
  「你起来吧,我不怪你。」朱槿道,伸手将龙千夷又拉回怀里,「其实,第一次从江南回来以后我就应该想到的──那天皇兄在崇政殿召见我,本来我应该主动交回调兵令箭才对,可是我当时根本就拿不出来,而皇兄他竟然连一个字都没有提起过,这就有点反常了──我想大概是因为那个时候,皇兄已经知道,令箭并不在我手上,他之所以不让我当场难堪,恐怕也是虑及日后查案的需要,所以才没有急着追讨;反正有千夷在,就有令箭在,想不到却因此在沐园救了我一命。从这一点来说,丹若,我倒应该谢谢你才是。」
  朱槿语气平平,毫无讥讽嘲弄之意,彷佛他所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丹若一下子抬起头来。
  「殿下,我──」
  朱槿微微摇了摇头,体谅地说道:「不用解释了。我知道你是职责所在,逼不得已。只是这个秘密,千万不要让莫远知道了。他脾气急躁,说不定会对你动武,假如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令自己后悔不迭的事情来,我是半点都不会吃惊的──丹若,有时候很多事情还是瞒着他比较好。」
  「是 ...... 」
  丹若心中感动,擦去眼泪,站起身来说道:「殿下一定有很多话要对千夷讲,那我去外面等着你们好了。」
  他转身离开囚室,并且没有忘记顺手把门给关起来。
  「现在好了,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朱槿放低声音说道,摸了摸龙千夷的头发,神情里透了几许得意之色,「我要是不这样激他,丹若也不会卖这么大一个人情给我──他陪你进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监视你,免得你给我吃什么『归去来兮散』,也像朱汶那样假死一回,呵呵,看来皇兄他这次也学乖了──咦,千夷,你怎么突然哭了?」
  朱槿感觉到几滴温热的泪水正沿着脖颈向下流淌,他想推开龙千夷好好问一问,但是龙千夷死死地搂着朱槿的腰,不让他看见自己流泪的样子。
  「小猪,你瘦了,抱起来硬硬的,一点也不好玩 ...... 今天你变成这个样子,都是我害的,我不该去救那个谢不凋,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让他死了算了。」龙千夷抽了几下鼻子,语带哽咽地说道,「可是现在,现在你却被关了起来 ...... 我在外面听说,你会被砍头 ...... 我不想让你死,一想到你会死我心里就痛 ...... 很痛很痛 ...... 呜呜 ...... 小猪 ...... 」
  他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哎,哎,你大概是被阿汶给带坏了,怎么也学他的样子,为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的,没完没了。」一时间,朱槿有些手足无措,但是在心底深处还有些隐隐约约的高兴,轻轻拍着龙千夷的后背安慰他,说道:「皇兄不一定要杀我的,不然他何必等到今天?把我关在这里养起来,还浪费好多白米呢!呵呵。别哭了,别哭了啊?」
  「傻小猪,那个混蛋皇帝之所以不杀你,是因为我知道你被关押的消息以后,马上去求师傅来替你说情了。」龙千夷抬起头来看着朱槿,眼角处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脸上却已经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那笑容就像一道温暖的阳光,照亮了这间狭小阴暗的囚室。
  朱槿心中一动,低头替他吻去泪水,笑道:「若是你这样来求我,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我也去给你摘了。」
  他的话原本有几分戏谑,几分赞叹,但是龙千夷却会错了意,皱着眉说道:「师傅起先也不肯帮忙的,他说我是自作自受,你是多管闲事,活该都没有好下场──后来我在师傅门外跪了两天两夜,他还是不肯理我,苍澜又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找不到他帮我出主意,当时我一着急,于是就 ...... 就做了一件傻事 ...... 」龙千夷越说声音越低,脸上流露出三分羞惭,三分骄傲,还有几分阴谋诡计得逞后的自豪。
  朱槿听了,好奇心大起,连忙追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傻事?快说啊!」
  「嗯 ...... 小猪你听了以后可不准笑话我。」龙千夷用眼角偷偷地瞟了他一眼,神情是说不出的古怪。
  「我保证绝对不会笑话你。」朱槿对天赌咒发誓,「我要是敢笑话你,我就是一头猪!」
  「你本来就是小猪了,发这种誓有什么用啊?」龙千夷不高兴地说道,「可见你已经打算好了,成心想看我的笑话,那我还是不说的好──反正无论如何,师傅最后还是答应我的请求了,于是就写信给那个混蛋皇帝 ...... 」
  朱槿打断他的话,说道:「我现在只想知道,你究竟是用什么手段逼得你师傅回心转意了,他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改变主意的人,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了,你说出来我保证不会笑话你的──至于后来又发生了哪些事情,你可以等一会儿再说也不迟。」
  「嗯 ......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 」龙千夷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架不住朱槿的纠缠追问,终于小声说道:「我在自己的胸口上刺了一刀──」
  「什么!?」朱槿惊叫道,「你刚才说什么?」他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拉住龙千夷的一只胳膊,同时另一只手就去扯他胸前的衣服。
  龙千夷急忙向后躲闪,但是两人原本靠得很近,朱槿手快,早已经抓住了他的衣领,向旁边用力一撕,顿时露出了他胸口的肌肤。
  一望之下,朱槿也是又惊又痛。
  在龙千夷的心窝处,有一道一寸多长的伤疤,疤痕周围的嫩肉颜色粉红,显然这道疤是新添的,而且当时的伤口必定很深──可见他这么做绝对不是为了演戏给何今非看,而是真正要以死相逼。
  「难怪你师傅后来改了主意 ...... 」
  朱槿伸手抚摸着那道伤疤,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替龙千夷掩好衣领,将他抱在怀里,轻声问道:「现在还痛么?」
  「早就好了呀,一点也不痛了!」龙千夷满不在乎地笑道,「我师傅那么高明的医术,这点小伤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虽然当时流了很多血,不过是看上去有点吓人罢了,其实我也知道不会死的,小猪你不用替我担心。」
  他这样漫不经心的态度,简直是拿性命当儿戏,气得朱槿就想打他,但是又舍不得下手,只能连声反问:「我怎么能不担心?假如你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可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龙千夷无所谓地笑道,「不过是一个小伤口而已,躺几天也就没事了──小猪你瞎紧张什么?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师傅确实给那个混蛋皇帝写了一封信,请他不要杀你,可是 ...... 唉,混蛋皇帝回信倒是很快,师傅看了以后却很生气的样子,我猜大约是他没有答应吧,然后师傅就亲自到京城来找他了。」
  朱槿心想:世界上能让皇兄改变主意的,大概也只有何夫子一个人了。这样说来 ...... 也许皇兄真的不会杀我了 ...... 可是,可是这个结果却是千夷用他的性命换来的。
  他心中百感交集,一股热泪直冲眼眶,喉头一哽,断断续续地说道:「千夷,你这样做太不值得 ...... 我不要你为了我死 ...... 你怎么会做这样的傻事?真是笨死了 ...... 笨死了!」
  「呵呵,当时师傅也骂我是傻瓜一个呢,」龙千夷笑嘻嘻地说道,「可他到底还是答应替你求情了,我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小猪,告诉你,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你真的被我害死了,那我继续活着也没有多大意思了。我宁愿拿自己的一命来换你一命,只要你能活着,我比什么都开心。」
  「胡说!」朱槿假装生气,怒道:「谁说是你害我的?明明是我多管闲事而已,跟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叫我把阿汶带回来的──我可警告你,下不为例,你要是再敢做这种事,我就要 ...... 我就要 ...... 我就要 ...... 」
  他口吃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龙千夷笑道:「你想怎么样啊?打我屁股吗?臭小猪,也不看看你的武功那么差劲,肯定不是我的对手,跑又跑不过我,最后吃亏的还不都是你?」伸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你天生就是被我欺负的嘛,你认命吧!」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有多么无法无天,飞扬跋扈,不懂规矩。」朱槿悄悄擦去眼泪,故意板着脸对他说道,「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好了,你就给我等着吧,说不定哪天我真的生气了,把你按倒在床上好好教训一顿!连本带利都跟你算清楚!」
  「呵呵,臭小猪,你又做白日梦了。」
  龙千夷心地至钝,根本听不出朱槿话中有话,其实是在跟他调戏玩笑,并不是真的要打他。手指忽然触到朱槿身上一个硬硬的东西,奇怪地问道:「咦,小猪,你在身上藏了什么?」
  「啊 ...... 」
  朱槿伸手一摸,忍不住也脸红了,笑着说道:「这是一样好东西,不如你来猜猜看,到底是什么?」
  「我怎么猜得出来!」龙千夷叫道,「死小猪!不许你卖关子,快点拿出来!」
  「不给!」朱槿死死地捂住了衣服,一边躲闪,一边说道,「这东西可是个宝贝,不能让你看见!」
  「小气!我偏要看!」龙千夷扯着朱槿的衣服,动手去抢,朱槿不断向后躲闪,两个人又笑又闹,滚成一团。
  「不给不给不给就是不给!」
  「要看要看要看偏偏要看!」
  龙千夷一下子将朱槿扑倒在床上,压住了他的肩膀,同时骑在朱槿肚子上,把手一伸,盛气凌人地说道,「不许藏!快点给我拿出来!不然我就坐着不起来了!臭小猪!」
  「唉──!难不成我真是被你欺压的命?就这样一辈子永无出头之日了吗?」朱槿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身子下边拿出紧紧握住的拳头,在龙千夷面前伸展开来,笑着说道:「你看──就是这个。」
  出现在他掌心里的,是一枚圆圆的铁莲子。
  「咦?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个?」龙千夷拿起来仔细地看了看,奇怪地问道,「小猪,这不是我的暗器吗?怎么会在你这里?」
  「这可不是普通的铁莲子啊,你看,它里面还有字画呢。」
  龙千夷也认出来了,更加奇怪,朱槿笑着解释说:「它是我从阿汶那里抢来的。你只留给我这么一样东西,所以我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虽然你把我的名字写得那么丑,小猪也画得特别难看,可我还是喜欢得要命,天天都带在身上,甚至打算将来用它陪葬呢。」
  「臭小猪,不许你胡说八道。」
  龙千夷把铁莲子还给朱槿,轻轻地打了他一掌,但是他自己却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随即把脸埋在朱槿胸口上,声音闷闷地说道:「你不会死的,我也不要你死 ...... 以后你可以教我写字,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的名字写得像你一样好看 ...... 我给你刻许多许多小猪,每一只都像你这么傻里傻气的 ...... 」
  朱槿抱着他,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难过,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小声说道:「你、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去?这样压着我,我、我倒是很高兴啦,只可惜有点喘不过气来,胸口憋得难受──」
  「啊,对不起,我忘了。」龙千夷一骨碌从朱槿身上翻下来,笑嘻嘻地说:「因为压着你挺舒服的。」
  「那改天换你在下面,你就知道是个什么滋味了。」朱槿嘟嘟囔囔地坐起来,一转眼看到光武帝赏赐的酒席还摆在旁边,顿时感觉腹中饥饿,对龙千夷说道:「你要不要喝酒?今天正好是我的生日,你能进来陪我,我觉得最开心不过了。」他抓起筷子吃了一口,皱眉道:「可惜菜都凉了。」
  「菜凉了也好吃。」龙千夷也拿起一双筷子,笑着说道:「小猪猪,你一定想不到,要不是今天你过生日,我也不能进来看你,这可是师傅跟那个混蛋皇帝要求的──」
  话刚说到这里,囚室的门被人打开了,丹若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歉疚的神色。「对不起,殿下,时辰到了。刚才他们已经来催过三次,都被我挡了回去──不过现在 ...... 现在千夷他必须得走了。」
  「是吗?」
  朱槿失望地放下筷子,看了龙千夷一眼,他脸上的笑容也僵在那里,连筷子掉在地上都没有发觉。朱槿转过身去,强忍着心中的不舍,挥了挥手,决然说道:「那你就走吧!以后 ...... 以后也不用再来看我了。」
  「小猪猪──」
  龙千夷扁着嘴好像要哭,磨磨蹭蹭地向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跟朱槿说,碍于丹若在旁边站着,又不方便直接地说出来,他眉头皱了一下,立刻就有了主意。
  「我不想跟你分开──呜呜 ...... 」
  龙千夷从背后抱住朱槿,放声大哭,哭得惊天动地,好不伤心。
  朱槿不得不转过身来安慰他。但是很快,朱槿惊讶地发现,龙千夷的眼睛里一滴泪水也没有,虽然喊的声音很大,但他分明是在装哭。
  「这 ...... 千夷,你怎么 ...... 」
  龙千夷对朱槿眨了一下眼,显然是别有用意。
  朱槿只得配合他演戏,装模作样地拍着龙千夷的后背,劝解道:「好了好了,不要再哭了,啊?你哭起来很难看的,像个丑八怪 ...... 嘶──」
  朱槿倒吸了一口冷气,咬着舌头差点没叫出声来。
  ──刚刚龙千夷在朱槿身上狠狠地拧了一把,嫌他笑话自己哭相难看,疼得朱槿龇牙咧嘴,险些当场拆穿西洋镜。
  龙千夷扑在朱槿怀里,反而哭得更加大声了:「呜呜 ...... 臭小猪 ...... 我不要离开你 ...... 呜呜 ...... 臭小猪 ...... 」
  朱槿心想:「这可真是贼喊捉贼了。分明痛得半死的那个人是我,为什么倒要我反过来安慰你呢?好没道理!」忽然龙千夷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 如果混蛋皇帝赐你死,记住一定要喝那杯毒酒!」
  龙千夷说这句话时,声音放得很低,又夹杂在一连串断断续续的哭声中,若不是朱槿离得近,根本就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丹若那自然是更不用说了。龙千夷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捣鬼,他半点也没有觉察到,反而在心中充满了同情,有意耽搁,好让他和朱槿再多聚片刻。
  龙千夷说完最重要的一句话,又假哭了几声,擦擦眼睛,装作是抹去脸上的泪水。还没等朱槿回过神来,他已经拉着丹若转身向外走了──关上牢门前的一刹那,龙千夷忽然掉过头去,吐了吐舌头,冲着朱槿扮个鬼脸,神态中满是顽皮之色。
  厚重的牢门「咔嚓」一声关上了,剩下朱槿一个人站在原地。
  刚才被龙千夷拧过的地方还在火辣辣地疼,他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是却又不敢放声大笑,只好拚命地忍着。同时不由自主地想到龙千夷最后的那个眼神,心中又涌起了一阵阵幸福甜蜜的感觉。
  长乐四年的正月还没过完一半,已经连续下了三场大雪。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也许今年的庄稼可以期望一个不错的收成;但是对于久经宦海沉浮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开端。
  从正月初八起,光武帝连续下了好几道圣旨,先是宣布今年将要北上秋狩的计划,接着又与蒙古左贤王渥巴汗约定,「三月会猎于卢龙,商谈国事,永缔盟好之约」──这话表面上说得客气,其实明眼人一看便知,会猎云云,不过是个托辞,摆出这个阵势来,分明是要跟渥巴汗举行谈判了。
  正月初九,光武帝又下诏六部,共议北狩军饷。因国库银账不符,户部尚书韦绍邦锒铛入狱,随即赐死;然后又查出军饷亏空,兵部尚书邵良裕畏罪自杀。光武帝龙颜震怒,下旨将户部和兵部的左右侍郎全部撤职查办,监察院有失督察之职,左右都御史降职两级,留用察看,以观后效。
  三天之内,连续死了两位一品大员,关押了四位二品高官,连不相干的左右都御史也受到牵连。一时间,京城里的大小官吏人人自危,几乎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在这种情况下,襄平王因罪被赐死的消息,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圣旨中宣布了朱槿的罪名,称他「私纵钦犯,骄横自满」,至于那个钦犯到底是谁,却是一个字也没有提及──但是,好像也没有几个人去格外关注这件事情。
  正月十二,光武帝再下一道圣旨,重新丈量全国土地,严令禁止大户私吞兼并,核准奴役人口,不得隐匿瞒报;同时还宣布免去「靖难」之役中受灾尤为严重的七省赋税。
  正月十三,圣旨又下,特开长乐恩科,不论贩夫走卒,甚至在籍官奴私隶,皆可参试,凡乡试得中者,一律免去奴隶身份,永远脱籍。
  举国上下,一片欢腾。
  朱槿对外面发生的这些事情一点也不知道。他印象中只记得,自己喝下那杯毒酒以后,就觉得困乏无比,然后好像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经不在羊房夹道的囚室之中了。
  他躺在一张很普通的床上,身上还盖了一条棉被,看上去半新不旧的,朱槿挑剔地皱了皱眉。不过,他身上的味道也好不到哪里去,被关押了三个多月,几乎没有洗过澡,早就变成一只货真价实的「臭小猪」了。
  朱槿叹了口气坐起来,挑开青布床帏,看见房子角落里生着一个火炉,炉火熊熊,燃得正旺。难怪他睡梦中觉得格外暖和。炉子上烧的一大壶热水就要开了,水汽直往上冒,发出轻微的响声。
  房中陈设相当简陋,除了一套粗制桌椅之外,别无其它陈设,墙壁上挂着几幅被烟熏了的年画,大红大绿,显得热闹而俗气。
  朱槿心想:「奇怪了,我怎么会在这里呢?看起来好像是个小客栈。唉,可惜我竟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 」
  他下意识地伸手到怀中摸了摸,龙千夷的那枚铁莲子还在,又觉得心中安稳下来。
  他撑着床板,摇摇晃晃地离开被褥,这才发现自己身子虚弱,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千夷又不知道去了哪哩,我猜这一定是他搞的把戏 ...... 原来他那个『归去来兮散』竟然是甜的,难怪混在菊花酒里尝不出来──」
  朱槿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青蓝淡染,应该是刚刚天不久。他禁不住有些抱怨地想道:「千夷把我从牢里弄出来,就撇在一边不管了,自己跑出去玩也不叫醒我,等他回来我一定要打他一顿 ...... 算了,干脆不理他好了,让他知道小猪也是会生气的 ...... 还是不行,最好他能老老实实地让我亲几下,那我就原谅他 ...... 」
  没等朱槿想好究竟要怎么办,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龙千夷手上拿着一套新衣服,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一眼看见朱槿坐在椅子上,正在生闷气。
  龙千夷欢呼一声,跳过去搂住他的脖子,笑着说道:「小懒猪,你可算是醒过来了!都睡了两天啦!」
  朱槿乍一见他,也是惊喜万分,好像本来有许多许多话要说的,但是却一下子全都忘记了。强行抑制抱住他冲动,故意板起脸孔,不悦地哼道:「原来你也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抛下我不管了呢,就知道自己一个人出去玩,也不叫我一声。」
  龙千夷看着他满脸哀怨,有些委屈地解释道:「我去给你买衣服了嘛 ...... 你看,做工很精细,我猜你大概会喜欢的。」他把手里拿的几件内衣和长袍一齐交到朱槿手上,催促道:「小猪,你快点洗个澡,换上新衣服,我们好出去玩,嗯 ...... 说不定在回镜湖以前,还能见一见你那个皇帝哥哥呢!」
  「咦?这话怎么说?」
  朱槿一听说可以洗澡,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马上动手脱衣服;后来听到龙千夷提起光武帝,就停下了动作,奇怪地问道:「千夷,莫非你又想偷偷溜进宫去?我看还是不要了吧,这几天宫里一定戒备森严,不容易闯进去的。再说 ...... 再说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去见皇兄可有点不太方便呐,不如我们悄悄地回江南去算了 ...... 」
  「呵呵,今天是元宵节,傻小猪,难道你忘了吗?」龙千夷捏了捏他的鼻子,笑嘻嘻地说道,「我看你大概是睡胡涂了吧?真是一只小懒猪!现在外面的人都在放花灯,我刚才听他们讲,今天皇帝要带着皇后和贵妃娘娘们游览皇城,说是什么『鱼民同乐』──我也不太懂,这跟鱼有什么关系?难道京城里过元宵节不吃鱼吗?反正大概就是那么一回事吧!所以啊,你可以趁机见见那个混蛋皇帝 ...... 」
  朱槿正在宽衣解带,偶然听到龙千夷在一旁乱解成语,笑得几乎瘫软了,倒在椅子里直不起腰来。
  「喂,你倒是快点脱衣服啊!笑什么笑!臭小猪!」龙千夷推了他一把,「你真的不想见那个混蛋皇帝啦?」
  「当然想啊──」朱槿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可、可我实在是动不了啦 ...... 」
  「哼,臭小猪,你又耍赖。」龙千夷把炉子上的热水倒进一只大木桶,试了试水温,然后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将朱槿的衣服扒光,倒提着扔进桶里,「你身上都有跳蚤了,知不知道?昨天晚上咬了我好几个包。」
  朱槿猝不及防,头下脚上地落进水中,险些被活活呛死。好不容易他才缓过气来,坐在木桶里,一边喘气一边问道:「奇怪了,我身上的跳蚤怎么会咬到你?难道是跳蚤们闻着你皮嫩肉香,所以才特意搬了家?」
  「胡说八道!因为我跟你睡在一起啊!」龙千夷用水瓢敲了朱槿一下,自然而然地说道,「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银子嘛,租不起大房间,没办法,只好跟你挤在一张床上了。」
  「这几天你都跟我睡在一张床上?」朱槿笑道,「你没趁着我昏睡不醒的时候动什么歪脑筋吧?我长得这么风流英俊,仪表翩翩,想打我主意的人可不少呢!要是你对我做过什么坏事,最好快老实地承认,我就饶了你。」
  「瞎说,我才没有碰过你呢!明明是你抱着我不放的!」龙千夷随口反驳,舀起一瓢热水淋在朱槿头上。房中水汽弥漫,他也觉得好像有点闷热,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朱槿趁机反问:「那你脸红个什么劲?分明是做贼心虚了。」
  「我没有脸红 ...... 」龙千夷话刚说了一半,忽然叫道:「喂喂喂!臭小猪你干什么!」
  朱槿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拉进木桶里,放声大笑:「反正你也陪我睡过了,一起洗个澡又有什么关系!」
  花弄影,月流辉,灯如昼,烛龙火树争驰逐。几多佳人嘻笑,公子游冶,暗香浮动,簇带争济楚。
  朱槿和龙千夷洗过澡,又换了衣服,两个人随便吃了些东西,手拉着手跑到街上去,混在拥挤的人群中,并肩赏灯。
  元宵之夜,金吾不禁。整个京师倾城而出,人来人往,穿梭如织,倒也没有谁去特别注意他们。
  一路上,凡是看到有趣的灯谜朱槿就停下来猜上一猜,赢到好玩的东西,朱槿就交给龙千夷抱着,若是好吃的东西,就两个人当场分了吃。
  正在玩得开心,忽然听到远处有人高声喊道:「皇上的銮驾过来了!皇后娘娘的凤驾也来了!大家快去看哟!」
  人群里轰然一声欢呼,紧接着就不断地向前涌去。人推人,人挤人,人挨人,摩肩接踵;朱槿和龙千夷被这股人流挟裹着,也是身不由己,动弹不得。幸好两人始终拉着手,没有被冲散了。
  眼看着日旗、月旗、蟠龙旗、舞凤旗、飞虎旗、豹条旗、金瓜锤、银月戟,朝天镫 ...... 一队队仪仗顺次过去,幢节玲珑,令人眼花 ? 乱。许多人都伸长了脖子,踮起脚跟,眼巴巴地盼着,想要看看皇上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但是朱槿却知道,这不过是个开头而已,随后还有导驾的官员,奏乐的宫廷乐队,护驾的金吾卫,还有手捧香案的供奉内官,掌扇的宫女 ...... 等到这些人都慢慢吞吞地走过去,起码也需要半个多时辰。
  他拉了一下龙千夷的袖子,在他耳边彽声说道:「不如我们回去吧。今天也玩得尽兴了,再没什么可看的了。」
  「可是你不想看一眼皇上吗?」龙千夷眼睛睁得大大的,迷惑不解地望着朱槿,「你不是说他待你很好吗?至少再见他一面吧,以后 ...... 以后我们回到青龙岛,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小猪,你会不会想念他?」
  朱槿听了这几句话,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内心酸甜苦辣,百感交集;他紧紧握住龙千夷的手,总算觉得在红尘纷扰中有了一点点依靠──一旦抓住了,就绝不想放弃的依靠。
  「那好,我们就再等一会。」
  皇帝的御辇终于缓缓地驶近了。
  朱槿远远望见朱棠端坐在杏黄罗盖伞下,冠带庄严,锦绣辉煌;但是他容颜清减,双眉微蹙,对周围的欢呼声充耳不闻,似乎心中若有所思。
  朱槿想起小时候和朱棠一起读书嬉戏,他总是护着自己,把好吃的点心留给自己;因为贪玩背不出书来,太傅常常责打他,也多半是朱棠挺身而出,替他受过 ...... 一幕幕往事如烟云过眼,今日一别,恐怕此生此世再也不能相见,朱槿心中一酸,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
  龙千夷在旁边察言观色,已经知道朱槿的心意,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朱棠虽然为人阴狠刻忌,但是他对朱槿总还顾念几分兄弟之情,否则也不会网开一面放他走了。
  朱槿望着渐渐远去的车辇,只是一个劲地发呆,龙千夷在他旁边叹了口气,故意说道:「可惜呀可惜,要是你乖乖地做什么襄平王,不跟着我胡闹惹事,激恼了你那个皇帝哥哥,到今天就会有许多像皇后娘娘一样的美人儿陪着你,随便你喜欢哪一个。」
  朱槿听了他的话,随即也跟着叹了一口气,状似惋惜无比。
  龙千夷秀眉一挑,双眼圆瞪,似乎立刻就要发作,谁知朱槿望着他微微一笑,轻轻说道:「世上的美人再多,我心里却只喜欢你一个。」
  「哼,算你聪明。」龙千夷听了朱槿的话,心中得意,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说道:「看在今天过节的份上,这顿打先记下了,将来若是你有半点反悔,我便和你新帐老帐一起算!」
  朱槿紧紧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将龙千夷拉入怀中,却把嘴唇凑过去,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你这么厉害,小猪怎么敢反悔呢?我保证一辈子都心甘情愿地陪着你,但是却不准你不要我。」
  --全书完--
  后记
  这个故事从四月末写到六月初,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完成了。首先要感谢朋友们始终如一的支持,没有你们给予的热情,就不会有这个故事的诞生。
  我喜欢看武侠小说,也曾经做过无数白日梦。梦里有大漠狂沙,有江南烟雨,有塞外飘雪,有怒海惊涛 ...... 更有一个个笑傲江湖、快意恩仇、侠骨柔肠的剑客。而写作,就是为了圆梦,用文字再现脑海中的影像。
  在写作过程中,我投入全部感情,心境也随着故事的进展忽喜忽忧。印象最深的是小龙要离开小猪,那时候,因为替朱槿感到太伤心了,根本无法继续写下去,于是我就坐在计算机前哭了一整天,情绪也随之跌落谷底。〈好像有点傻 ...... 其实我没有那么脆弱啦><│││〉幸好最后他们两个还是在一起了,否则我都不能原谅自己。
  平时我的爱好之一是做报纸上的填字游戏,这次写小说,特意把笔名拆开藏在故事里,细心的读者,您,有没有发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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