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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弦歌 上(出书版) BY 昨叶何草

  朱弦歌 上(出书版) BY 昨叶何草
  文案
  襄平郡王朱槿在世人眼里,一直是散漫不羁胸无大志的,
  但事实上,在当今皇上的眼中,他却非凡物;这个没有野心的浪荡青年,是诡谲
  政局中是唯一可以托负重责的对象。
  于是背负着皇兄的期待,朱槿带着贴身护卫下江南,调查漕银被盗的真相。
  哪里知道才刚刚到达目的地,就被偷了可能比自己的头还贵重,皇上御赐的调兵令箭,
  并且、似乎还是因为郡王自己容易受骗被美少年美色迷惑的关系......
  初出京城就遭缚的郡王,究竟是因为大智若愚,还是真的笨得可以呢
  这一点,恐怕连郡王的贴身护卫都很难回答......
  楔子
  建隆三十八年闰六月,太祖弘武帝驾崩。因嫡出皇太子早薨,由皇太孙朱汶继位,是为文帝。
  次年,改元昭宁。五月,文帝下旨削藩,改革吏治,整顿户部,重新丈量各省土地田亩,实行官绅士民赋税均等。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昭宁元年十一月初八,太祖第三子燕王朱棠起兵,自称[靖难]。援引祖训[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士迫水火,民不聊生,亲王训兵待命,恪承先帝遗训,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
  宁王、梁王、景王、唐王、东昌王等从之,秦王、惠王、鲁王、代王、安王、平南王不屈而死。左骠骑大将军谢不凋,率川、鲁、苏、浙、皖、两湖、两广九省兵刀,与叛军对峙一年零六月,部下皆战死:终因寡不敌众,度其势无可挽回,随降之。
  昭宁三年七月初十,彗星凌日。有白鹤盘旋于太极殿上空,其鸣甚哀。是夜,宫中大火,文帝不知所踪。十一日,建安城防统领吴庸镇叛变,大开城门迎敌,建安失陷。
  监察院左都御史蓝玉自杀殉帝。
  八月十二日,燕王朱棠登基,是为光武帝。同年,改元长乐。
  第一章 天子震怒惊朝野,郡王失令卜凤凰
  长乐三年春,江淮一带连续遭到百年不遇的旱灾和蝗灾。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数十万难民流离失所,苏杭两州频频告急,扬州道倾尽府库存粮。户部奉旨急调白银一百五十万两,黄金十万两,从运河转输南方赈灾。
  谁知,十万两黄金不到半路就被人打劫了,分毫不剩,踪影全无。负责押解的官兵连劫匪的长相都没看清。偏偏这时扬州道又传来八百里加急文书,说第一批起运的漕银一百五十万两到现在还没运到,眼下苏杭城外每日饿死灾民数百人,群情汹涌,再不加以赈灾,恐怕不日将有变乱之祸。
  天子震怒,六部惶恐。
  绵密的细雨不断地敲打着奉宸殿的琉璃瓦,铁灰色的天空越发阴沉起来--正如此时此刻端坐在御座上,极力压抑着满腔怒火的光武帝朱棠的心情。
  殿前阶下两溜儿立着二十几位大臣,包括太极殿大学士叶濂铮、文澜殿大学士宋景琛、武英殿大学士徐英--这三位排在最前的都是正一品,特进紫金光禄大夫,相当与宰相的职位--在他们身后站着的是吏部、户部、刑部、兵部的尚书和左右侍郎。
  这班人都是正二品以上的大臣,久在中央枢密,执掌朝廷机要大权,随便哪一个站出来,都是万里挑一的人中翘楚,现在却全然没有了半分矜持气度,缩脖塌腰、战战兢兢地站在大殿中,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得皇帝把一腔怒火转移到自己身上。只有队列最末的一个四品官员与众不同--他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坦然直视,神情自若,并无丝毫忧惧惊恐之态。
  朱棠远远地一眼望过去,那人却是钦天监监正皇甫和,不由得在心中暗暗赞了一声:「此人颇有风骨。」
  十余枝大红宫烛懒洋洋地燃烧着,微微跳动的火焰驱散了奉宸殿内的一些暗,却躯不走萦绕在人们心头的阴霾。
  透过镂空隔窗向外望去,一小队戎装配剑的金吾卫站在滴水檐下,个个面容严峻端肃,木雕泥塑一般,动也不动,仿佛连呼吸也停止了。
  朱棠暗中咬了咬牙,强压下满腔怒火,随手翻开御案上一份奏折。这份奏折他已经看过三遍,内容自然是烂熟于心,却还没有加上朱批。
  深深吸了一口气,光武帝眼中的神情更加阴冷,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叶濂铮。」
  「臣在!」
  叶濂铮知道今天肯定逃不过皇帝的雷霆之怒,他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一声。听见光武帝头一个便点了自己的名字,连忙朗声答应了,前行一步,跪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耳听得光武帝淡淡说道:「你身为太极殿大学士,统领百官,总理六部,为什幺漕银失盗二十余日,到今天才报上来?」
  叶濂铮是建隆九年恩科状元,不仅博学强识,而且八面玲珑的心窍,刚才早就在下边打好了应对腹稿。但是眼下却不能显得过分急噪,以免让皇帝以为他想推卸责任,于是稍微顿了一顿,方才万分痛切地俯首答道:「启奏陛下,臣于午时三刻接到淮扬漕运使急报,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入宫呈报,然臣身为百官之长,不能洞察秋毫,以至今日之变,臣有失察之责,请陛下责罚!」
  说罢,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下。
  光武帝冷冷地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站起来在御阶上来回踱步。众人的新全都悬在了半空。文澜殿大学士宋景琛担心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偷眼去瞄站左边的武英殿大学士徐英--却见他眼观鼻、鼻观心,面如沉水,不见丝毫波澜。
  朱棠止住了脚步,转过身去背对着一干大臣,再次开口,声音更加低沉。
  「刑部尚书黄简升!兵部尚书邵良裕!」
  邵、黄二人连忙上前,扑通、扑通两声跪倒在地。
  「臣在!」
  「臣--有罪!」
  「有罪?」朱棠嗤笑一声,然而语气里却透出刻意嘲讽,「你们倒是给朕说说看,自己都有哪些罪状?嗯?」
  刑部尚书黄简升略有口吃,此时一张冬瓜脸憋得通红,偏偏他越是着急就越讲不出话来;兵部尚书邵良裕为人乖觉,口齿伶俐,连忙抢着答道:「陛下宵衣旰食,勤政爱民,臣等愚钝,忝列职事,不能为陛下分忧,以至--」
  「够了!」
  朱棠猛然回身,在御案上重重一拍,震翻了茶碗;跟着杏黄丝袖一拂,厚厚一摞奏章全都扫落在地。
  几名手脚麻利的小太监正要上前收拾,被站在御座旁手执拂尘的六宫太监总管段侍尧用眼色制止了。
  「说什幺愚鲁迟钝,庸碌无能,朕看你们根本是无心为政!」
  烛光下,光武帝朱棠双眼微眯,嘴角边的一丝肌肉可怕地扭曲着,脸色阴晴不定。
  奉宸殿中死了一般的寂静。
  远远地,天边一串闷雷隆隆炸响,如同车轮辗过每一个人的心脏。
  光武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着:
  「......文官只懂得喝酒听曲吟风弄月,武将除了调鹰训犬赛马斗鸡,便一无所长,统统都是些酒囊饭袋!听说还有人在外面捧红妓养男宠,闹得满城风雨一塌糊涂!你们以为朕是聋子瞎子,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
  --朱棠这几句话,说得平平常常,但是每个大臣都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
  太极殿大学士叶濂铮生性诙谐,喜欢饮酒作诗,光武帝平日里跟他开玩笑,说这是文人天性雅量高致。
  武英殿大学士徐英偏爱宝马,府中所蓄大宛良驹不下百匹,光武帝经常称赞他大有上将风度,不缀乃祖家风。
  户部尚书韦绍邦生得仪表堂堂,风流自赏,前日刚刚成为京城第一名妓、梨花院头牌雪筠姑娘的入幕之宾,暗中大为得意。
  至于监察院都御使左思圣,传言此公喜好男风,新近为了一个男宠,夫人与他大闹一场,左思圣脸上新添了三道血印,至今抓痕尚未消弭,宛然在目。
  这些琐碎末节,在平日里无关紧要,光武帝若是心情好时,常常和亲近臣子们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也算是度量非常--但是在眼下这种关头,不早不晚地提了出来,那明明白白是指摘他们行有亏了。
  尤其武英殿大学士徐英的亲姐姐还是当今正宫娘娘,他是不折不扣的国舅镇国公,可是今日光武帝竟一点颜面也不留,一番话将他和三个心腹大臣全都扫了进去,吓得其余人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不知是谁的膝盖最先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于是「呼啦啦」一下子,奉宸殿中跪倒了一大片,个个皆是朝廷重臣、国之栋梁,众口齐声:「臣等罪该万死--」
  朱棠低头看了看这班唯唯诺诺的大臣,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想要狠狠发作他们一番,又觉得是白白浪费时辰,眼前还有更要紧的事情等着这班人去做。当下微微叹了一声,重新坐回御座。段侍尧眼疾手快,马上换了一杯新茶,朱棠取过来喝了一口,待到放下茶碗时,心中怒火已经平息大半。
  「好了,都起来吧!今天,朕本来是想把你们的脑袋统统砍了下来--可惜实在不能够。一旦那样做了,朕可就真成了孤家寡人,眼下数十万江淮灾民嗷嗷待哺,还要靠你们和下面的人去赈济救灾。你们这些酒囊饭袋的脑袋--暂且寄存在脖子上!」
  众大臣听到这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光武帝的脾气已经发完,眼下各人性命无忧。于是纷纷叩首,谢过皇上不杀之恩,七零八落地站了起来。
  朱棠又道:「户部的人先回去,连夜草拟一个赈灾方略出来,交朕批阅。刑部捕盗不力,兵部丢失漕银,尚书和左右侍郎全部罚俸半年!」
  比起丢失大批漕银的责任,这个处罚并不严重,刚才还一直在担心丢官去职的两位尚书--黄简升和邵良裕也都放了心。
  但是,接下来光武帝轻轻的一句话,又让他们的心重新悬在了半空。
  「现在,该说说怎幺追回那两笔漕银了。邵良裕,银子是在你兵部的押解下丢失的;黄简升,缉拿天下流匪盗寇,这是你刑部的份内之事,你先说说,有什幺措施?」
  「臣、臣惶恐!」 黄简升连忙重新跪下,回奏道:「臣、臣打算回部之后,会、会同十三司各衙门提刑校尉,发、发下海捕文书,全、全力通缉这些匪寇,绝、绝不容一人漏网!」
  「嗯,也罢了。」朱棠微微颔首,「你手上的其它事情不妨先放一放,追缴漕银是眼下的当务之急,若是人手不够,可以向兵部请调虎责卫。邵良裕,你要全力配合刑部缉盗之事,可听清楚了?」
  「是!臣,领旨!」 邵良裕跪答。
  朱棠的目光在大殿中慢慢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他穿着黄色丝袍,一看便是宗室子弟,却没有实授官衔,夹杂在一大群职官之中,看上去颇不协调。
  此刻这年轻人抬起头来,恰好遇上朱棠的眼神,嘴角一动,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会心微笑。
  只听光武帝说道:「今日天色不早了,都散了罢。各部回去办公,钦天监把江浙两省十年间的水文记录做一个汇总,呈报给户部,再预测一下明年的旱涝情况-- 虽然春粮没有了指望,夏粮多少还可以补种一些吧?好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各位爱卿也辛苦了,都回去歇息罢,襄平郡王留下来。」
  众大臣们躬身告退,脚步纷杂,转眼间走得精光,大殿中只剩下那年轻人还站在原地。
  朱棠面上颜色稍霁,一振衣襟,抬腿从御阶上走了下来。那年轻人忙迎上两步,搀 着他的手,笑道:「皇上,辛苦了。」
  说罢,就要行礼,却被朱棠伸手拦住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自家兄弟,又没有外人,不必如此拘礼,以前你怎幺称呼朕还是怎幺称呼。」
  朱棠口中说着话,转身走向一旁的偏殿,段侍尧连忙跟了上去。
  那年轻人笑了笑,眼珠转动,透出一股天生的机警敏锐。他跟在朱棠身后说道:「话虽是这幺说的,可是槿儿从小跟着皇兄,长到这幺大,今天还是头一遭见您发脾气,所谓天子一怒,风云变色,雷霆不及,真是半点也不差--到现在,槿儿的心头还在扑扑乱跳呢!」
  朱棠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温柔的神色,随即转过了头,对段侍尧吩咐道:「召金吾卫指挥使江朝彦。」
  段侍尧低低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襄平郡王朱槿扶着光武帝在正中一张绣榻上坐了,然后站开两步,垂手侍立。一双漆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眼神全都落在光武帝身上。
  朱棠抬起头来望着他,笑道:「槿儿,你几时学了这些规矩,装模作样的,怎幺不坐下来?」
  朱槿恭敬道:「皇上没赐座,臣弟不敢。」
  「哪有什幺敢不敢的!」朱棠呵呵一笑,「你忘了小的时侯,还曾经踩在朕的肩膀上去捅马蜂窝?以后只要没有外臣在场,不必理会那些繁文缛节,想做什幺就做什幺,想要什幺只管开口,只要朕的宫里有,随便你挑,就都拿去也不妨。」
  朱槿闻言嘻嘻一笑,拱手道:「多谢皇兄。」于是后退一步,在下首一张绣墩坐上了。
  朱棠状似无意地看了看窗外,那雨不知什幺时候已经停了,天空越发阴暗起来。段侍尧手里拿着一个银烛台走了进来,烛台上插着五支点燃的红烛,小小的火苗欢快地跳跃,顿时,这间偏殿变得温暖和明亮了许多。
  「回皇上,江大人正在殿外等候宣见。」
  朱棠摆摆手,道:「就让他等一会儿好了,你先下去伺候着。」
  「是。」
  朱槿看着段侍尧轻手蹑脚地退出门外,心里知道朱棠必定是有机密的事情要和自己说,否则不会连这位一向寸步不离的六宫总管也回避了,但,那会是什幺重要的军国大事呢?
  ......皇兄一向不要他参与政务,他也乐得逍遥快活,清闲自在;但是今天光武帝紧急召见三大学士、各部尚书和左右侍郎,商讨赈灾和漕银被劫之事,偏偏把他这个没有官衔职位的闲散郡王也叫上了,跟着一班大臣在奉宸殿站了那幺老半天,听他们互相扯皮外加溜须拍马......朱槿深知朱棠为人,他是从来不做无用之事的。心头浮起阵阵疑云,在一大堆纷繁芜杂的事件中,朱槿隐隐约约地觉察到了什幺。
  朱棠忽然开口问道:「槿儿,你今年多大了?」
  「啊,什幺?」朱槿刚才正在走神,听见光武帝问话,连忙笑着掩饰:「皇兄怎幺想起问这个来了?」
  朱棠道:「你今年二十二岁,正月初五的生日,皇兄没记错吧?」
  「当然了!」朱槿两手轻轻一拍,对朱棠笑道:「皇兄一向最疼我,兄弟之间只有皇兄待我好,比亲兄弟还要亲,皇兄从小护着我,槿儿牢牢记在心里。一辈子也不敢忘。」
  --朱槿说这番话,是有原因的。
  他并不是太祖弘武帝之子。朱槿的父亲,原是弘武帝最幼的爱弟,袭封襄平郡王。朱槿自幼便父母双亡,弘武帝怜他无依无靠,于是收养在宫中,那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一般看待。谁知武帝的几个亲生儿子都不是什幺良儒之辈,欺软怕硬,朱槿时常受到堂兄们的捉弄,多亏了有朱棠极力维护,才使他免受太多折磨。
  朱槿这几句话虽然说得平平常常,但一股赤诚感激之心溢于言表,连朱棠也不禁为之动容。
  「槿儿,你要记住,无论你长到多幺大,在皇兄的眼里心里,你永远是当初一起在文渊阁读书习字、学琴练武、游戏玩耍时的那个槿儿。」
  朱棠说话时,眼神定定地望着一支蜡烛,他仿佛在沉思,在决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朱槿偷偷瞧去,只见蜡烛的火苗在他眸子中跳动,光彩闪烁不定。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沉默了。
  片刻之后,朱棠微微摇了摇头,似乎他终于下定了某个决心,再次开口说道:「槿儿,当初父皇在世时就曾经说过,你天分极高,虽然看起来不如宁王、梁王他们几个那幺聪慧,但是却有悟性,在大事上又不胡涂,能拿得定主意。父皇极为赏识你,本来是要给你实授职位的,不过却被朕拦下了--理由是你年纪太小,尚不足委以重任......」
  朱槿张了张嘴,意欲插言,朱棠抬手止住了他,道:「听朕把话说完。当时,朕考虑到父皇年事已高,几个皇子都在争这个九五之尊的宝座,朕知道你一向没有那种野心,所以更加不愿意让你卷进哥哥们之间的纷争里去。而朕又封了燕王,远在千里之外镇守北方,就算是有心护着你,也鞭长莫及。」
  朱棠说着站起身来,在偏殿中缓缓踱步,一面继续说道:「但是,现在情况却不同了。你已经长大成人,应该出去历练一番,替朕分担一些责任了。远的且不说,就是眼下漕银这个案子也很棘手,朕担心刑部的缉捕行动不会有什幺结果。」
  朱槿略微一思忖,已经明白了其中关键所在。
  第一批漕银一百五十万两,失踪二十多天才见上报,之前那些负责押解、沿途负责转运的官员都干什幺去了?第二批漕银就更加离奇了,整整十万两黄金,不是个小数目,眨眼间便毫无踪影--究竟是什幺人能够把这件事情做得如此干净利落,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呢?
  「皇兄的意思是......」
  「朕怀疑有人内外勾结,故意造成漕银被劫的假像,其实却是监守自盗!」朱棠恨恨地说道,「百十万两黄金白银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关系到几十万灾民的生计性命,岂可视同儿戏!眼下江淮急等赈济,可以先从国库拨款救灾,但是朕绝不能容忍宵小之辈,欺瞒罔上,他们、他们已经是把朕当作了一个庸碌无能的昏君幺!」
  朱棠一拳捶在桌案上,嘴角紧闭,双目中射出凌厉之光。
  「皇兄说得极是。」朱槿连忙点头赞成,「以前在文渊阁读书时,太傅就教过,社鼠之灾,危及城墙--槿儿时常听说,底下很有些官吏损公肥私,中饱私囊,不治治他们是不行的。」
  「正是如此。」朱棠颔首道,「所以,朕想藉此机会派你去一趟江南,暗中查访漕银被劫的真相,至于刑部这边嘛......」朱棠冷冷一哂,「他们官官相护、养庸贻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等漕银这件事水落石出之后,朕就放手一搏,把六部从上到下彻底整顿一番!」
  朱槿从椅子上立起身来,说道:「所以今天皇兄破例召了槿儿来,听听漕银的案子,是希望臣弟能大致了解一些情况。槿儿虽然笨,可是皇兄叫我去做的事情,我一定尽全力去做好。皇兄信任槿儿,槿儿也决不会辜负皇兄!」
  朱棠用赞赏的目光打量着整整比他小了十岁的朱槿,微微含笑,意甚嘉许。
  「说句实话,朕的那些亲兄弟们,个个都是一副铁算盘,勾心斗角样样不落人后,却没有一个像你这般贴心又至诚的。槿儿,好好去做,等你办完这件大事,『襄平郡王』的郡字就可以去掉了,『襄平王』叫起来似乎更加好听些。」
  「皇兄又说笑了。」朱槿正色道,「槿儿能够做个郡王,衣食无忧,就已经心满意足。」
  「呵呵,难得你心胸开朗,淡泊名利,比朕的兄弟们都强!」
  朱棠一笑转身,重新端坐在绣榻上,面容一肃,眨眼工夫,他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再是刚才那个温情友爱的兄长,浑身上下散发出属于天子的赫赫威严。
  朱棠微微提高了声音,道:「宣金吾卫指挥使江朝彦!」
  金吾卫是皇帝的贴身侍卫,金吾卫指挥使虽然官阶不高,正四品而已,却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
  江朝彦在滴水檐下站了一天,但是当他走进偏殿时,衣衫却是干的,身上没有带半分水气。朱棠对此习以为常,朱槿起初微觉奇怪,略一转念,顿时了然于胸-- 想必这位指挥使内功深厚,只怕还在郡王府的卫队长莫远之上。看不出来,他年纪轻轻,身材也不是十分高大魁梧,竟然还有这等本事。
  江朝彦向光武帝和襄平郡王行过大礼,便站在一旁,默然侍立。朱棠淡淡吩咐道:「把你知道你关于漕银的事,跟襄平郡王详细说说。」
  「是。」
  江朝彦躬身答应了,稍微转身对着朱槿,说道:「启禀陛下,所以漕银都是由金吾卫派人和兵部共同负责押运的。第一批一百五十万两白银明明交到了苏州地方官府,现在又报了失窃,臣不敢妄言他人是非,但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说到这里,江朝彦微微顿了一下,才接着说:「第二批漕银十万两黄金,是运往杭州府的。因为东西不多而有贵重,臣特意拣选了三十名武艺出众的部下一路随行,谁知在距离杭州府不远的秀水县附近,两船官兵都被人下了麻药,昏睡整整半日,醒来以后,所有黄金都不见了。」
  漕银被盗的经过,刚才在奉宸殿朱槿已经听兵部尚书邵良裕介绍过了,但是他却不知道原来押解漕银的还有金吾卫,难怪光武帝如此重视--倘若这件事情不能查个水落石出,恐怕这位深受皇帝信任的指挥使大人也难逃干系了。
  只听江朝彦继续说道:「漕船从运河南下,饮食都是由沿途地方供给,现在已经很难查清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不过事后金吾卫在船上发现了这个--」江朝彦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呈给朱槿。
  朱槿伸手接过来,打开一看,原来里面有一张小小的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借黄金十万两,救两岸百姓
  水上浮萍龙千夷
  朱槿皱了皱眉,问道:「这两句话是什幺意识?莫名其妙。」江朝彦在旁边提醒他:「还有一样东西,也装在信封里。」
  朱槿闻言,将信封倒过来晃了晃,一样轻而软的东西就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原来是一小枝已经枯黄的水草。
  「这又是什幺?」
  「浮萍,」江朝彦答道。
  「浮萍?」朱槿不解,「浮萍和黄金被盗有关系吗?」
  江朝彦点了点头,解释道:「从字条上的留言来看,劫走黄金的人应该叫龙千夷,不管这是不是真名,这枝浮萍就是他的记号。」
  「哦。原来如此。」
  朱槿生长在皇宫王府深墙之内,自然是不太懂这些江湖上的名堂,但是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了;同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忍不住牵动嘴角,微微笑了笑。
  「这个叫做龙千夷的,倒真有几分胆色,不仅劫了朝廷的漕银,竟然还敢留下姓名记号,可以说是胆大妄为到了极点。」朱槿手上拿着那枝浮萍,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兴味十足地说道,「我倒想见识见识这个人了,也不知他是怎样的三头六臂,能够做出如此惊天大案。」
  「可能是他作案得手之后,自己也感觉万分得意,所以才故意在船上留下记号,向朝廷示威。」江朝彦推测道,「无论如何,这个人劫走了黄金又能够不留蛛丝马迹,他的武功必定十分高明,不容小觑。」
  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光武帝朱棠突然开口道:「槿儿,你出门在外有诸多风险,比不得身在京城,让朝彦挑几个武功好一点的金吾卫带在身边,朕也可以放心些。」
  「多谢皇兄。」朱槿连忙向上施了一礼,说道:「不过金吾卫毕竟是负责皇上安全的,臣弟不敢有劳他们,皇上不必为臣弟担心,我和莫远一起去好了。」
  莫远,襄平郡王府护卫长,朱棠是知道他的。京城虽然高手如云,但是能和金吾卫指挥使江朝彦过上五百招而不落败的人却并不多。
  「这样也好,」朱棠沉吟着说道,「那朕就赐给你一道调兵金令,若有需要,随时可以调动各路兵马驻军,以防不测。」
  一旦有了这道令箭在手,那就等于实际掌握了兵权,非同小可,所以调兵令箭轻易是不会赐予臣子的,可见光武帝对朱槿的信任程度。
  朱槿也深知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笑道:「多谢皇上!那幺臣弟就告退了,先下去准备准备,明日一早便可上路。」
  朱棠拦住了他。
  「天色不早了,你陪朕用过晚膳再回去罢,要彻查漕银的事情,也不急于这一两天。」
  回到府邸之后,朱槿把皇上派他南下调查漕银失窃一案的事情和莫远说了,莫远当然愿意和他一起去。朱槿决定再带上一个贴身侍从丹若,三个人轻装便服,悄悄地出京最好。
  当天晚上,襄平郡王府一片忙乱,灯火辉煌,人声嘈杂--这主要是由丹如引起的,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指挥下人们准备路上需要的行李物品。
  朱槿嫌他太吵,就拉了莫远一起在书房研究应该从哪里着手进行调查。他们一致认定,那个留下字条的龙千夷是最大的突破口,可是,现在手头上只有一个不辨真假的名字,连这个人多大岁数、是男是女、长相如何都不清楚,该怎幺去寻找他呢?
  莫远大剌剌地坐在一张红木椅上,翘着二郎腿,右手支着额头,说道:「依我看,就算我们两个在这里整整坐上一夜也是白费力气,不会有什幺结果的--兵部那些饭桶说的都是些废话,根本摸不着边际,倒是江朝彦给的那张字条还有点利用价值。」
  虽然从名分上说,莫远不过是襄平郡王府的卫队长,品阶不高,但是朱槿生性恬淡随和,从不摆郡王的架子,府里的人都和他放肆惯了,莫远和朱槿的关系更像是至交好友一般。
  「哦?你从这字条上看出什幺来了?不妨说来听听。」
  莫远的话,让朱槿重新提起了兴致,连忙俯身凑过去,想听听莫远的高见。
  莫远抬起眼皮,看着朱槿热烈的脸,狡猾地说:「我以为......嗯......很明显,这个人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所以字写得很糟糕。」
  哎--
  朱槿明白过来莫远是在耍他,一下子又泄了气。他百无聊赖地看看字条,又看看字条旁边的浮萍。
  「对了,昨天江朝彦还说过,这枝浮萍很可能是能够龙千夷的记号,当时我立刻就想起了你--莫远,你看,他叫『水上浮萍』,你是『踏雪无痕』,你们两个的外号倒是满相配的......」
  朱槿正要继续胡说八道,忽然从紧挨着书房的西花厅了传来丹若的惊叫:「来人哪!有盗贼!快来人哪!」
  莫远一听,立即从椅子上跳起,只来得及对朱槿交代了一句「你守在这儿」,身子一翻,一个「倒卷珍珠帘」,轻轻巧巧飞出窗外。朱槿觉得眼前影子一晃,他已经不见人影。
  离开书房,莫远跃上最高的屋顶,居高临下,俯视整个郡王府。
  现在除了还在周边站岗的士兵以外,多数护卫听到丹若的呼喊声,都冲进了西花厅,几十只灯笼照得整个西跨院亮如白昼;但是,那里除了丹若和两个丫鬟之外,并没有其它人。
  莫远在房顶上又观察了片刻,确定没有异常之后,几个起落飞奔过去,反身跳下,如同一片树叶,轻轻落在地上。
  丹若见了他,如同看见救星一般,一个箭步抢了上来,拖住他的胳膊不肯放手。
  「谢天谢地!莫远,你总算是来了!刚才我明明看见有一个人在这里,真的!他穿着色的衣服,只露出两只眼睛,当时正在书架上找东西,我进来以后,他回头发现了我,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就不见了,书架也被翻得乱七八糟,你看!你看!」他指着一片凌乱的房间说道。
  莫远将衣袖从丹若的怀里拉回来,皱着眉问道:「丢了什幺东西没有?」
  「还没检查过呢,好象什幺也没少,要不是我机灵,当时就喊了起来,现在那个毛贼一定早就把这里卷空了,你们,还有你们,都给我学着点......」
  丹若一边教训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丫鬟和小厮们,一边滔滔不绝,自吹自擂。
  莫远也不去理会他,在西花厅里快速扫视一圈,发现长案上一对血红玛瑙狮子镇纸还在原处,旁边陈设的翡翠如意、羊脂玉玲珑、水晶嵌宝插屏也没有动过,看来窃贼要找的并不是贵重物品......他心念电转,立刻便想到郡王府还有更加重要的东西,耳朵里「嗡」的一声,头皮都要炸了。
  「喂喂,莫远你去哪儿?」
  丹若忽然眼前一花,莫远竟然也凭空消失了。
  朱槿乖乖地按照莫远的吩咐,留在书房里没有出去。
  不过,毕竟郡王府也不是每天都会有窃贼光临,所以他对今晚发生的意外感到十分新鲜,很想凑过去看个热闹,但是莫远叫他守在书房里,他的话朱槿也不能完全不听,于是只好站在窗户前向外不断地张望。
  「砰」的一声,身后房门被踢开,朱槿吓了一跳,回过头去才发现冲进来的人是莫远。
  「怎幺了,看你慌慌张张的,莫非是走水了?」
  朱槿兴高采烈地问道。
  「没有心情跟你开玩笑!」
  莫远沉了脸,在书房了各个角落四处检查,直到确定没有异常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你在找什幺呀,」朱槿觉得莫远的举动十分可笑,打趣道:「我这幺一个大活人守在这里,难道还能在眼皮子底下丢了东西吗?」
  莫远冲他翻了一个白眼。
  「小郡王,老实说罢,如果是你丢了的话,倒真不算什幺大事。」反正京城里最最不缺的就是王公殿下了,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
  「啊?」
  朱槿听了莫远的话,吃惊不小,张大嘴巴看着他,迷惑不解地问道,「难道这府里还有比我更加贵重的东西吗?快说,快说是什幺?莫远难不成是你背着我藏了春宫册子......」
  「调兵令箭哪!我的小郡王!」莫远气急败坏地冲他喊道,「那是皇上御赐的,它可比你要命得多!万一弄丢了,大家脑袋集体搬家!」
  「咳,我当是什幺好东西呢。」
  朱槿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伸手从怀里拿出一支小小的纯金令箭,在灯下晃了晃,颇为得意地说道:「莫远你看,它不是好好地还在这里吗?」
  莫远两手一摊,无奈地叹了口气,实在是拿这位襄平郡王毫无办法。
  他们不知道,此刻,就在书房的屋顶上,一个影正迅速隐没在夜色之中。
  第三天一大早,太阳尚未完全升起,朱槿便带着莫远和丹若离开了襄平郡王府。三个人都换了衣服,朱槿打扮成一个出远门的富家公子哥儿,丹若还是侍从本色,莫远则戴了一顶大斗笠,装扮成普通的车夫。
  他们乘着一辆马车离开了京城,中午在白河口一个路边小饭铺打尖歇脚。
  和煦微风轻轻吹拂,令人感到神清气爽。近处,金黄色的油菜花正在盛开,狗睡在麦田里,儿童们在放风筝;远处,运河上的船只往来穿梭,白帆轻盈如云,艄公的号子此起彼伏。
  朱槿久住京城,一路上只顾观看乡野景色,几乎连正事也忘记了。丹若嫌弃饭铺的碗筷不干净,一定要朱槿用他带的餐具--真是多亏了他想得周到,马车了布置得舒舒服服,要什幺有什幺,比住在郡王府一点也不差。
  饭菜端上来以后,莫远抢着把每一样都尝了一遍,然后才送到朱槿面前。
  「我说莫远,你也太小心过头了吧?这种地方难道还会有人下毒不成?」朱槿敲着桌子,低声取笑他。
  莫远只顾扒饭,口齿不清地回了一句:「谨慎使得万年船,防人之心不可无。」
  一个算命的老瞎子,摇着卦筒,颤颤巍巍、一步三停地走进饭铺。
  他摸索着找到一条板凳,就在朱槿的旁边,刚刚想要坐下,丹若看到他身上衣衫破烂,肮脏不堪,皱着眉头抢先喊道:「喂,这里已经有人了,请你去别的地方吧!」
  朱槿见那瞎子上了年纪,双眼失明,又行动不便,不由得升起一股怜悯之意,温和地说道:「老人家,您坐罢,我们只有三个人,不妨事的。」
  算命的瞎子用十分沙哑的声音向他道了谢,把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卦筒放在饭桌上,在朱槿身旁坐了下去。莫远仔细打量了他两眼,也看不出有什幺怪异之处,于是放心地继续吃饭。
  只有丹若在一旁嘟起了嘴巴,表示不高兴。
  那瞎子从破烂的衣袋里摸出四枚铜钱,要了一张烙饼,卷起来正要送到嘴边,朱槿拦住他,温言道:「老人家,这饼太干了,您吃下去只怕胃里不受用,我们有带的茶水,请您喝一碗吧。」
  说着,把自己的茶杯送到那瞎子的手边,丹若都来不及阻拦他。
  算命瞎子点了点头,摸索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多谢公子好茶,善人必有善报。」
  丹若气得要命,若是在平时,他早就抢过茶杯摔碎了,可是眼下不是在郡王府,他也不敢当着朱槿的面发火。结果最后他什幺东西也没吃,光是狠狠地瞪着那老瞎子生闷气。
  朱槿吃完了饭,正要起身离去,忽然觉得衣襟被人拉住了。
  只听那老瞎子说道:「刚才这位公子好心,送了我一碗茶水,可是我从来不肯占别人的便宜,瞎子也没有什幺可以回赠的,就送公子一算吧。」说着,捧过脏兮兮的卦筒,随意摇了一摇,伸到朱槿面前,「请公子抽签。」
  朱槿本来不想要他算卦,转念一想,来而不往非礼也,此人双目虽盲,但是行事磊落 ,不能违背了他的好意,于是随手从卦筒里抽出了一支竹签,也不去看上面到底写了些什幺,直接就递给了那瞎子。
  算命瞎子用手指摸索着竹签上刻的字,慢慢地念了出来--
  混沌初开,乾坤乃定,日月合壁,凤凰和鸣。
  「这是一支上上签。易经第三十卦曰:日月丽乎天,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公子此行,必定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诸事顺遂。」
  朱槿听了瞎子的解释,心中高兴,对他笑了笑,说道:「借你吉言。也祝你前途坦荡,一路平安。」
  丹若收拾完东西,一肚皮气还没有消尽,忍不住插话催道:「公子,咱们快走吧,还要路呢。」
  朱槿向他点了点头,和莫远一起回到马车上。
  蹄声渐渐消失,马车已经去得很远了。
  依旧坐在原处的瞎子脸上忽然多了一抹古怪的笑容。
  他左手一翻,破旧的袖口里退出一枚纯金小箭,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正是御赐调兵令符--刚才他拉住朱槿的衣襟时,轻而易举地便从他怀中偷了出来。
  第二章 独立小桥风满袖 舟上少年舟下水
  直到晚上住进客栈,朱槿更衣正要睡觉时,才发现调兵金箭居然不见了。
  他的衣袋里同时多了一个小小的纸卷儿,上面写着:
  暂借令箭玩几天,日后定当原璧还
  水上浮萍龙千夷
  仍然是那种歪歪扭扭的笔迹,纸卷里裹着一小枝青翠碧绿的浮萍,两片叶子还很新鲜。
  三天里朱槿第二次见到这枝浮萍了。他连忙把莫远请进自己房间商量对策。
  莫远一听说调兵金箭丢了,受惊程度不亚于一个晴天霹雳直接打在脑门上。他走进朱槿的房间时,只见丹若扁着嘴坐在床前的脚踏上,神情委顿,两眼含泪,泪珠只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眼下,莫远也没有心思再去分神安慰他了。
  「郡王殿下,您仔细找过,令箭确实不见了吗?」
  「是啊。」朱槿沮丧地点点头,「丹若把行李都翻了好几遍了。」
  「马车呢?会不会是掉在哪里了?」
  「没有,丹若也检查过了。」
  莫远的心拧成了一条线。
  「您一直把令箭放在怀里。路上没有拿出来过?」
  朱槿摇了摇头,「绝对没有。丹若陪我坐在车里,有他看着呢。」
  莫远两脚一软,无力地倒在最近的椅子里。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他两眼直视朱槿,平静地陈述一项事实,「问题出在那个算命瞎子身上。」
  「他?他偷了御赐金令?」朱槿有几分不相信,怀疑地反问道。随即又低头自言自语:「不可能,不可能的呀......」
  丹若却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声说道:「我就觉得那个瞎子不像好人!可是殿下偏偏不相信,还让他坐在旁边,还把自己的茶送给他喝--呸呸,恩将仇报!老天长眼,活该让他变成一个瞎子!」
  莫远摇了摇头,慢慢说道:「他一定是装的,不是真瞎。就算殿下不让他坐在旁边,他也会想办法拦住您,请您算上一卦,好有机会下手偷令箭的!」
  「那现在怎幺办呢?」丹若扁扁嘴又想哭,好容易才勉强忍住了,「我们怎幺去找他追回令箭呢?不然,不然......丢了调兵金箭,大家都是死罪!」
  「可是他说。」朱槿扬了扬那张小纸条,「只是借去玩几天,以后还要还我的--再说了,丹若,你不用害怕,就算要掉脑袋,那也是我的责任,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殿下怎幺能这样说?我可不是怕死--」
  莫远拦住丹若的话,对朱槿道:「殿下,您想过没有,我们出来是为了什幺?」
  「那还用说,追查漕银被盗一案啊。」朱槿有些摸不着头脑。
  「所以啊,我们手上拿着调兵令箭,那等于是带了千军万马,这个龙千夷--肯定是他设下圈套,盗走十万两黄金--他当然害怕我们了,于是就偷走了令箭,看我们又能拿他怎幺样?」
  朱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莫远,你怎幺能肯定那个算命的瞎子就是龙千夷呢?也许,也许这纸条和浮萍是另外一个人放进我衣袋里的......」
  莫远摇了摇头,「我不能确定。但是--」他沉思着继续说道,「我一直觉得有什幺地方很不对劲,现在才想明白了。当他坐在殿下身边时,丹若坐在对面,我坐在他的旁边,那个时候,我好象闻到了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香气--但又不是胭脂水粉的香味,而是......而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
  「那有什幺不寻常吗?」朱槿说道,「只是香味而已。说不定是香荷包,或者是香囊,就连我的衣服上也有熏香啊--莫远,你是不是过分猜疑了?」
  莫远深深吸了口气,总算把痛骂他是白痴的冲动强压了下去,耐心地解释道:「殿下,您别忘了,如果是一般的普通人,带个香囊荷包是没什幺好奇怪的,但是那个算命瞎子穿得那幺肮脏破旧,他身上怎幺会有那种奇怪的香气呢?」
  朱槿一想,莫远的分析不无道理。但是他总觉得那个算命的瞎子--也许就是龙千夷--对自己并无恶意,他连别人的一杯茶的赠予都要想办法还清,这样的人,又怎幺会是劫走黄金的江洋大盗呢?
  丹若提议立刻就去衙门,把令箭被窃的事告诉官府,让地方官协助追查。襄平郡王在他们地面上丢了东西,官府脸上也不光彩,一定不敢拖延推委。
  这个建议遭到莫远的强烈反对。
  假如地方官将此事上报朝廷,只怕他们三个都脱不了干系,再说皇上那边又怎幺交代?才刚刚拿到调兵令箭两天就弄丢了,皇上以后还能再信任小郡王吗?
  朱槿在一旁听他们两个人吵来吵去,面红耳赤的,好半天也没有个结果,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好了,你们两个不要再争了,听我说一句话。」
  莫远和丹若立刻安静下来。
  四只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朱槿,满心以为他想出了一条能够找回调兵令箭的妙计,谁知朱槿却开口说道:
  「既然眼下我们还用不着调兵令箭,那幺先不急着去找它--」
  「什幺?」
  「那怎幺行!」
  丹若和莫远这次倒是站在了同一阵在线,二人异口同声,一齐反驳道:「绝对要把令箭找回来!」
  「哎哎,你们两个,好歹听我把话说完嘛。」朱槿无奈地瞪回去,「我又没说不找令箭了!你们想想看,这次皇上派我出京就是为了调查漕银被盗一案,那幺漕银又是被谁劫走了呢?--很明显,现在唯一的线索,就在这个龙千夷身上。我们只要找到他,所有问题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莫远对天翻了个白眼,泄气地说道:「郡王殿下,您的话是不错,可惜天下之大,单单凭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名字,我们到哪里去找这个人?」
  「找人又算什幺难题啊!」朱槿伸出一根食指,在鼻子底下晃了晃,微笑着说道:「我们才刚刚出了京城,龙千夷就追了上来,还把令箭也盗走了--其实如果他不留下字条,我们也很难想到会是他做的--劫走黄金那次也是,这说明他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而且很关心我们的行踪,你还担心这一路上我们不会第二次遇见他吗?我看机会很大呀!再说了,」朱槿伸出第二根手指比了比,「还有一个理由:这十万两黄金不是个小数目,他虽然搬空了漕船,却不可能藏得一点痕迹也没有,下一步我们先去漕银丢失的地方查探查探,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呢!」
  「那样最好。」莫远想了想,似乎也只有这个办法还能行得通,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如果那个龙千夷再从我身边经过,我一定会认出他身上的气味,哼,他休想从我眼皮底下逃脱掉!」
  听了朱槿的话,丹若脸上总算阴转多云了,他撇了撇嘴,对莫远说道:「难道你的鼻子比郡王府的阿黄还灵吗?」
  阿黄可是看门老王养的一只狗。
  莫远一听便不高兴了,剑眉扬起,怒道:「丹若,你是不是想打架?」
  「来呀来呀,谁怕谁!」丹若叫道,「你这个绣花枕头一包草!」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闹了!」朱槿拦住莫远,「丹若不会武功,他可禁不起你一拳半掌。」
  「朱槿,你偏心!」一急之下,莫远也顾不上尊卑礼节了,直截了当便喊朱槿的名字,「不行,今天我一定要教训教训这个毒舌男!」
  丹若躲在朱槿背后冲他直做鬼脸。
  「够啦!」
  朱槿眼看就要挡不住莫远了,不得不端起郡王的架子来,神色严厉地训斥道:「你们两个,统统给我睡觉去!明天一早大家就启程,直奔秀水县!」
  秀水县紧邻大运河,在杭州府西北八十多里处,境内有断桥残月、柳堤飞絮、镜湖春波、秋染芦花等名胜佳境。朱槿一行三人日夜兼程,只用了二十多天便到秀水。
  奇怪的是,他们这一路上竟安然无事,别说劫匪了,连小偷也没遇上几个,只消莫远三拳两脚就全打发了,至于那个水上浮萍龙千夷,他再也没有出现,似乎凭空消失了。
  对于丢失令箭这件事,朱槿倒是不太在意,他照样吃得香睡得甜,只苦了莫远和丹若两个人,最开始的一段时间,几乎是食不下咽,夜不安寝;不过几天以后,他们发现其实朱槿是对的--既然令箭已经丢了,就算着急也没用,还是多花点心思去找漕银的线索比较好。
  「莫远,今天我们先不忙着找住处,去柳堤上走一走--可惜,现在时令不对,看不到柳絮飞雪的美景。」
  一入秀水县境,朱槿下了马车,首先便打听哪里最好玩。莫远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去阻拦。
  当地人都推荐说,柳堤东临运河,西接镜湖,碧柳夹岸,风光无限。
  朱槿立刻就决定先不管漕金漕银了。去柳堤玩够了再说。丹若虽然极力反对,可惜朱槿是小郡王,而他不过是一个小侍从,自然反对无效。
  当下朱槿换了一身淡黄色锦缎长袍,衫袖飘逸;手摇一柄洒金折扇,冒充风雅;头顶金冠束发,丝带抹额,正中间镶了一颗龙眼大的明珠--俨然风度翩翩佳公子,好似瑶池仙人下凡尘。
  「江南水乡果然名不虚传,端的是山明水秀,人物妩媚,比起北地风光,别有一番滋味。」
  朱槿一踏上柳堤,便开始发表意见,尤其是对几个在水中采菱的少女大加赞赏。莫远和丹若苦笑着对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都别过了头装作没听见,懒得去搭理他。
  「喂,我说那幺两个今天是怎幺了,都变成哑巴了?」朱槿左右看看,有几分奇怪地问道:「你们忽然不斗嘴了,不觉得难受吗?」
  「公子,您不是还嫌我们聒噪吗?」丹若反唇相讥,「所以我们昨晚商量好了,决定暂时休战一天,」
  「可是你们突然安静了,我一时片刻还真是不习惯啊!不如这样好了,本公子就破例一回,准许你们继续吵架!」朱槿折下一枝柔软的柳条,目光却落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出其不意地说道:「莫远,你看出什幺问题来没有?」
  莫远被他突如其来的提问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老实承认道:「属下愚鲁,请公子明示!」
  朱槿拿扇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胸口,不无得意地教训道:「早说了让你熟读兵书,勤练阵法,多学点随机应敌之策,将来才好立功升职--武将要做到大将军,那才叫威风!可你就是听不进去,现在怎幺样?书到用时方恨少,知道了罢?」
  丹若不服气地扁扁嘴,嘲讽道:「京城里有个笑话几乎人尽皆知,你们听说过没有?也不晓得上哪一位王爷、郡王、衙内公子,书房里堆满了四书五经,古籍善本、珍贵图书应有尽有,可是他却从来也不去翻一下,书本上积满了灰尘,连蜘蛛都去书架里做窝了!」
  「真的吗?想不到世上竟有这等奇人!」朱槿转头看着丹若,惊讶地问道,「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是谁啊?你好好打听打听,回去以后咱们可要登门拜访!」
  莫远不理会朱槿的装傻充愣,对丹若说道:「你不要胡乱打岔好不好,听听公子有什幺新发现!」
  朱槿点头赞道:「莫远这两句话还算明白!你家公子今天确实有个大发现!」说着,手中折扇「刷」地一声打开,轻轻扇了两下,神态颇为潇洒风流,惹得丹若在一旁连作干呕状。
  朱槿笑道:「自从接了这趟差事,一路上我就一直在琢磨,那个龙千夷搬空了漕船,他是怎幺把十万两黄金运走的?又藏到哪里去了呢?现场居然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难道他是神仙?现在本公子亲临其境,眼前美景如画,美女如云,于是胸襟豁然开朗,一下子就全想明白了!」
  他见莫远和丹若都在认真听,忍不住又卖起了关子,摇头晃脑地说道:「记得小时侯和堂兄弟们一起在文渊阁读书,何夫子个我们讲解过《孙子兵法》。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地形篇--『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隘远近,上将之道也』......嗯,本公子的记性真不赖,过去这幺多年还能背得一字不错,何夫子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大大地称赞我一番!」
  莫远深知,这位襄平郡王表面上懒散胡闹,其实机敏才智不亚于素有「小诸葛」之称的梁王,只不过他生来不喜张扬,好装胡涂罢了。现在他张口就摆出一通大道理,肯定是胸有成竹了。于是急忙问道:「公子以为,那龙千夷是如何潜踪无形的呢?」
  朱槿眉尖一挑,从柳枝上摘了一片叶子抛入水中,那柳叶在水面上打了两个旋儿,随着水流缓缓向镜湖而去,朱槿微笑地看着莫远,问道:「你明白了幺?」
  莫远还是猜不透他的哑谜。
  朱槿见他如此,失望地摇了摇头,叹道:「朽木不可雕也!你忘了,当地人说这柳堤东邻运河,西接镜湖--换作我是那龙千夷,迷倒押解漕银的官兵之后,必定走水路,从运河经柳堤,直入镜湖,」朱槿说到这里,目光一凛,微微冷笑道:「碧波千顷,藏它十万两黄金又有何难!」
  这下莫远总算醒悟过来了,佩服地点了点头,「看来我们要想查找漕银的下落,应该从这镜湖周围寻起。」
  「莫远你好笨呐!」丹若不服气地反驳他,「镜湖这幺大,又没有多少线索,你要找到猴年马月!」
  莫远道:「不劳你费心,公子一定有办法了,是不是?」
  朱槿刚要开口,忽然,从河堤旁传来一阵清亮悦耳的歌声,把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去了--
  三尺青青古太阿。
  舞风砍碎一川波。
  长桥有影蛟龙惧。
  流水无声昼夜磨。
  两岸带烟生杀气。
  五更弹雨和渔歌。
  秋来只恐西风起。
  销尽锋棱怎奈何!
  曲调高亢,词意深沉,不类人间凡品。朱槿听得心中一动,撇下莫远和丹若,飞奔到一座小桥上,四处寻找唱歌之人。
  只见一叶扁舟,从柳堤深处缓缓驶来,船尾立着一个少年,头带斗笠,手执竹蒿,在水中轻轻一点,那小船便前进几丈。他口中唱着歌儿,手中竹蒿随着节拍一收一撑,就如舞蹈一般,转眼之间,小舟已驶到近前。
  朱槿连忙出声喊道:「那位撑船的小哥,请你停一下!」
  少年听到有人招呼,将手中竹蒿往水中一戳,那小舟便止住了不动。少年却也不上岸,只远远地喊道:「请问公子有何吩咐?」
  朱槿道:「刚才你唱的歌儿很好听,叫什幺名字,是哪一位高人写的歌词?」
  少年听了他的话,摘下斗笠抛如船舱,抬起头来--直到这时,朱槿才看清了他的面孔。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模样,生得唇红齿白,眉秀鼻挺;未语先笑,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如秋夜寒星,转动时又似水波闪烁,一派天真烂漫,率性可爱。
  丽日当空,长风拂袖,朱槿站在小桥上,不由得看呆了。
  舟中少年声音清脆地答道:「这歌是有名的解缙解大才子做的词儿,我可不知道它叫什幺名字,不过是随口唱来玩儿的--公子您可要买鲜鱼?刚刚才出水,好肥的桃花鳜鱼!」
  朱槿却只顾着看着那少年发呆,脑海中一片空白,心中迷乱,他说了些什幺话,竟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莫远和丹若远远地站在柳树下,见朱槿突然不言不动,呆呆傻傻地站在小桥上望着水面,都吃了一惊,以为他是中邪了,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过去。
  莫远伸手推了朱槿一把,问道:「公子,您怎幺了?身体不舒服吗?」
  谁知朱槿早就三魂掉了两魂半,被他这幺轻轻一推,手中折扇直直掉了下去,「波」的一声,堕入河中,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渐渐荡漾开了。
  意外突起,莫远和丹若同时惊呼,那少年却仰头对朱槿笑道:「公子,你的扇子掉啦!」
  「啊......是是,你的扇子掉了......」朱槿才学着他说了这幺一句,右臂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原来是丹若狠狠地拧了他一把。朱槿回过神来,心里只想跟那少年多说上几句话,仓促间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少年又问道:「公子不买鱼幺?那我可要走了。」
  他口中说着话,随手拔起竹蒿,朱槿见他要走,急忙喊道:「喂!你等一下!我......我要买鱼!」
  莫远听了大吃一惊,丹若毫不意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凑在他耳边说道:「小郡王的老毛病又犯啦!」莫远这才恍然。
  朱槿结结巴巴地对那少年说道:「我、我要买鱼!你的鱼都、都卖给我吧!」
  少年听了,展颜一笑,双眼弯弯,甜甜地说道:「那可不行!我偏偏就是不卖给你!」说罢,将竹蒿插在水中,站在船舷边纵身一跃,笔直跳如河中,水波微微荡漾,半点浪花不惊。
  桥上朱槿被他的举动吓得半死,立刻就想跟着跳下去,幸好莫远和丹若早有防备,一边一个,牢牢扯住了他的袖子。
  「你们想干什幺!」朱槿怒道,「放开!我要下去救人!」
  要不是碍于身份,莫远实在很想搧他两个耳光,叫他情绪清醒。
  丹若嚷道:「公子,你忘了你是个旱鸭子,进了水要沉底的!」
  「我不管!你们没有看见他掉近水里了吗?快快,放开我,我要......」
  「丹若你别拦这个白痴,让他跳下去淹死算了,只当是为民除害!」莫远气极,故意说反话。
  小桥上正乱作一团,忽然桥下水花一翻,那少年从水底钻了出来,手中拿着的正是朱槿掉下去的那柄折扇。
  朱槿大喜过望,一双脚还踩在桥栏上,连忙收了回来,向那少年招呼道:「原来你没事啊!真是太好了......」
  少年哈哈大笑,扬手一抛,将折扇扔进朱槿怀里。依旧戴上斗笠,口中唱着歌儿,拔起竹蒿,在水中轻轻一点,小舟如同一片柳叶,悠悠远去了。
  朱槿看着那少年的背影,失魂落魄地呆立桥头,丹若冲他大声喊道:「喂!人已经走啦--」
  「你嚷嚷什幺呀!」朱槿捂住耳朵,不满地说道:「我又不是听不见,」
  莫远低声叹道:「唉,也不管对方什幺人,只要长得清俊些就拔不动腿,什幺时候您能改改这个毛病才好,」
  朱槿立刻反问他:「你的意思,是批评我好色喽?」
  「我可没那幺说。」莫远不承认。
  「怜香惜玉,贪花好色,本来就是才子风流之事,谅你一个粗人也不会懂!」朱槿驳斥道,轻轻抚摸手中湿漉漉的扇子,耳边响起那少年的歌声笑语,不禁又痴了。
  当晚,一行三人在秀水县城外找了最大一家客栈住下了。
  丹若本来是想进城的,莫远提出反对,说反正明天还要去镜湖继续打探漕银的下落,不如住在城外方便些,可以少走几步路。朱槿也赞成他的理由,丹若无法,只好依了这两个懒人。
  用过晚餐,洗浴过后,朱槿躺在床上,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但是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这一路南行,所见所闻,无不新鲜;那是身在京师皇城一辈子做梦也梦不到的,回去了大概可以给皇兄讲上三天三夜......漕银的线索都集中在龙千夷身上,他的老巢说不定就在镜湖......还有调兵令箭,他说了借去玩几天,也不知是真是假......多半不会再还了罢,万一真的找不回来,岂不是闯下大祸了?皇兄会怎幺处置我呢?
  越想问题朱槿的脑袋就越大,最后他数羊羔整整数到一万只,还是睡不着,索性悄悄爬起来穿好衣服,也没有叫醒莫远和丹若,独身一人越墙出了客栈。
  这一晚恰好是满月。夜空如洗,银辉遍地,朱槿漫无目的地外面乱逛,走着走着竟然又到了柳堤。
  白日里已是风景绝佳的去处,月光下更添几分朦胧之美。
  朱槿漫步走上石砌小桥,晚风轻柔,渔火点点,明月高悬在中天,草丛里有蟋蟀浅吟低唱。他倚在桥栏上,痴痴地望着河中几艘夜渔的小船,心中又想起了白天那唱歌的少年--细细思量他的音容笑貌,总觉得别有一种特殊深意,令人回味无穷。
  有人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向着柳堤飞奔而来,朱槿只顾想心事,一点也没有觉察到。
  蓦地里,一个粗哑的声音高声叫道:「老大在不在?你们谁瞧见他老人家的船了?」
  朱槿被这声音吓了一大跳,方才醒过神来。
  河中渔船上早已响起了一片欢笑声,有人应道:「是余老三吗?你又抓了一条十二斤的金色鲤鱼,来和老大比大小了?还是省省力气,趁早死了那条心吧!」
  余老三回骂道:「乌龟王八蛋,操你爷爷的!我找老大可是有正经事!」
  小桥下的阴影里,忽然传出一个清亮的嗓音,答道:「余老三!我在这里!有什幺事情你过来讲!」
  朱槿一听,如同六月里吃了雪水,高兴得直想在桥上翻跟头--这声音,可不就是他念念不忘的那个少年吗?原来他竟然一直躲在桥下。朱槿刚想出声招呼他,转念一想,又恐怕那少年对他不理不睬,自讨没趣,于是强行忍住了。
  只听桥下传来一阵拨水声,那少年已经将小舟泊在岸边。
  余老三跑了几步,上前去少年仍然戴着一顶斗笠,大模大样地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钓鱼竿,身旁还有一个渔篓。
  「出了什幺事?」朱槿在桥上侧耳细听,那少年问余老三道:「三更半夜的大叫大嚷,你吓跑了我正要钓起的老鳖,要怎幺赔我!」
  余老三跑得有些气喘,却是满脸喜悦兴奋之色,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是、是、是苍先生醒过来了--」
  「哦,知道了。」那少年似乎早就料到他要说什幺,语气半点也不惊讶,「现在是子丑之交,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个时辰,我算着他也该醒了--他觉得身体怎幺样?想吃什幺东西没有?」
  余老三摇了摇头,声音一下子降下来几分,答道:「苍先生精神还好,就是冷得厉害,屋子里生了火盆,他还是直发抖。」
  少年低头沉吟片刻,吩咐道:「你先回去吧,他已经没有什幺大碍了。记得每过一个时辰,就把那药丸给他吃一颗,等天亮了再说。」
  余老三答应着,飞奔而去。
  那少年坐在小舟上,慢慢收起鱼竿钓线,将斗笠摘下来抛如船舱,忽然仰头看着桥上,对朱槿笑道:「怎幺又是你?真的好巧!」
  此时朱槿又是尴尬,又是惊喜,万万想不到他会主动和自己搭话,高兴得心花怒放,几步便从桥上跨了下列,一个箭步跳过去,正好落在小船旁边,脚跟尚未站稳便问那少年:「原来你早就知道我在这里?」
  少年微微地回答道:「我又不是聋子,你在桥上走来走去,我当然听得到--对了,你为什幺躲着我不出声啊?莫非是因为我白天不肯卖鱼给你,所以你生气了?」
  「哪里哪里,我怎幺会生你的气!」朱槿见那少年说起话来和颜悦色,顿时喜上眉梢,如沐春风,仿佛连浑身骨头也轻了三分,连忙解释道:「刚才我真的不知道你就在桥下,不然......」
  谁知那少年将突然面孔一板,冷冷地质问道:「深更半夜的不睡觉,你又跑来这里做什幺?」
  朱槿暗自吃了一惊,想不到这少年性格喜怒无常,说变就变,刚才还春风和日,转瞬间就变成了雨雪冰霜,只能是硬着头皮答道:「我--我睡不着,随便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柳堤来了......」
  少年乌溜溜的眼睛眨了两下,月光下如同两湾清泉,泛起星光点点,朱槿傻傻地看着他,一时竟然忘了身在何处。
  那少年忽然微微一笑,冲他招手道:「你上船来吧!」
  朱槿也猜不透他的用意,但那少年叫他上船,总不见得是坏事,何况此情此景,就算那少年叫他去跳河,朱槿也不会有半分犹豫。于是纵身一跃,跳上小舟,稳稳地落在甲板上。
  少年笑道:「你的轻功倒也不错。」
  「哪里哪里。」
  本来朱槿并不是拙于言辞之人,只是不知为何,一见到这少年,他的满腹学问、锦心绣口、风流手段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了。那少年随口称赞他一句,朱槿「哪里」了半天,竟然答不出别的话来。
  少年道:「为了钓那只老鳖,白白折腾了大半夜,肚子好饿--喂,你想不想吃东西?」
  「啊?好的好的。」朱槿连忙应道:「船上可有东西吃吗?要不要我去岸上买一些宵夜点心来?」
  「哈哈,你这人可真有意思!」少年捧腹而笑,「三更半夜又是荒郊野外的,去哪里买东西吃?反正船上有的是鲜鱼,不如将就些,我来烤鱼请你吃,好不好?」
  「好好好,当然好。」朱槿频频点头,如小鸡啄米一般,全无半分皇室子弟富贵气派。
  那少年提了渔篓,径自走到船尾,取出镰刀火石,生起火来。
  朱槿坐在船头,看着他用一柄锋利的小刀剖开鱼腹,在河里洗去内脏,放在火上烧烤起来,不一刻,便香味四溢。
  朱槿也真是饿了。情不自禁吞了吞口水。
  堤上柳枝微微颤动,河中渔火摇摆不定。皓月当空,草虫嘤嘤,朱槿很想找些话来说说,偏偏此刻大脑里一片空白,想了好半天,才记起来还不知道那少年的名字,于是隔着船舱问道:「喂,你叫什幺名字?」
  少年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随即将火上的鱼肉翻了个身,又洒上些椒盐香料,反问道:「怎幺想起来问这个?」
  「不然我怎幺称呼你,」朱槿说道:「总是喂来喂去的,似乎也不太礼貌。」
  少年嘻嘻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糯米细牙,道:「那你可要失望了,我根本没有名字。」
  「怎幺会呢?」朱槿不信,说道:「刚才有人叫你『老大』,莫非你在家里排行第一?」
  「呵呵,你真是聪明,一猜就中!」那少年笑道:「论辈分,我确是排行老大,在这镜湖周围,运河上下,只要是水上往来的,无论谁见了我,都这样称呼。」
  朱槿道:「可『老大』总不见得就是你的名字吧?我在兄弟们中间排行第三十九,如果大家都喊我『三十九』、『三十九』,那可真让人受不了。」
  「那你的名字叫什幺?」少年狡黠地说道,「你先告诉我了,我才愿意说--大家互相都知道了,谁也不吃亏。」
  「我叫朱槿。」
  话一出口,朱槿马上就后悔了,一时疏忽,竟然忘记杜撰个假名。但是想到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这少年未必仅凭一个名字就能猜到他的身份,于是又放了心。
  「这个名儿倒真不错,原来你是一只小猪。」
  那少年一边取笑朱槿,一边走到船头,铁条上串着一条烤好的大鱼,递给了他。
  朱槿道了谢,接过香喷喷的鱼肉,正要送到嘴边时,忽然从头顶传来一声断喝--
  「不能吃!」
  柳枝一颤,微风拂过,一个影轻飘飘地落在船舱顶上。
  朱槿定睛一看,那人竟然是莫远。
  原来自从朱槿越墙出了客栈,莫远就一直跟在身后,暗中保护。只因莫远轻功绝佳,所以朱槿才没有觉察到。刚才他和那少年一问一答,莫远就躲在岸边一株大柳树上,听了个满耳。他原本也不打算搅了朱槿的好事,无奈朱槿对那少年全无半点防范之心,接过他的东西就要吃,莫远身为郡王府的护卫长,可就不能不管了。
  那少年对莫远的突然现身毫不惊讶,似乎早就料到了他躲在树上一般,嘴角浮起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容。
  朱槿不悦地说道:「莫远,原来你一直在跟踪我!」
  莫远点了点头,伸出手掌,道:「公子,我也有些饿了,这块鱼肉能不能让给莫远?」
  「哦,这样啊......」朱槿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鱼肉递了过去,道:「那就先给你吃吧。」
  那少年劈手夺下烤鱼,怒道:「这鱼是臭的,你们不要吃了!」
  朱槿忙陪笑道:「你不要生气!莫远是跟我开玩笑的,其实他根本不喜欢吃鱼,因为总是被鱼刺卡到喉咙--我就大不一样了,我生平最喜欢吃鱼,尤其是现烤好的鲜鱼,其滋味之美,驼峰熊掌犹不及也。」
  少年听了这几句奉承话,方才回嗔作喜,对他笑道:「我就知道你是好人。船上有的是鱼,你爱吃多少就吃多少,不够我再从河里捞!」
  莫远眼睁睁地看着朱槿将鱼肉送到口中,再想阻拦已经迟了--朱槿和那少年有说有笑,神态亲密,反而把他的好心当作驴肝肺,莫远胸中气恼,忿忿地站在一旁,直直地瞪着那少年,沉默不语,眼神里满是戒备警。
  那少年对莫远也是不理不踩,只当他不存在一般,又回到船尾烤鱼去了。
  朱槿一边吃鱼,一边对那少年笑道:「刚才都怪莫远,突然出现打断了我们说话,喂,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幺名字呢,我可是已经告诉你啦!」
  少年只顾翻动串鱼的铁条,头也不抬地答道:「我自小便是捡来的,也没有个象样的名字,因为水下工夫好,空手捉得鱼虾,所以他们都叫我镜湖小白龙。」
  朱槿大赞:「这个名字好啊!和你贴切得很!真是好听!」
  少年放声大笑,道:「我是骗你的啦!」说着,提起另外几串烤鱼走到船头,放在朱槿面前,挨着他坐下了。
  朱槿见那少年近在咫尺,月光之下,连他左边嘴角一颗小小的美人痣也看得轻清楚楚,喜得心花朵朵开,若不是在这狭窄的船上,几乎就要手舞足蹈起来。
  莫远看着那少年也吃了两条鱼,神态自若,并无异样,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忽然那少年拍了一下脑门,说道:「哎呀,我怎幺这幺胡涂!竟然忘另外船上还有一样好东西!」直奔船舱,从一堆旧渔网下翻出了一个小小的酒葫芦,对朱槿笑道:「这是我自己酿的甜酒,你要不要尝尝看?」
  朱槿自然是连连点头,那少年在船舱里寻找酒杯,莫远趁机俯身在朱槿耳边小声提醒道:「公子,别忘了我在白河口说过的话!」
  「什幺?」
  现在朱槿一心一意,全都系在那少年身上,哪里还有脑子理会莫远的语中深意,不解地问道:「你在白河口说过些什幺话,我怎幺不记得了?」
  莫远欲言又止,恨不得一拳将他打昏,扛起来就带走。
  那少年拿出两只竹节做的酒杯,一只放在朱槿面前,另外一只却放在自己面前,动手拔去九葫芦的塞子,顿时酒香四溢。
  少年满满斟了两杯甜酒,对朱槿笑吟吟地说道:「我常听村塾里的先生吟诗,说什幺『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可惜我没有那样的好东西待客,你若是不嫌弃,就请干了这杯,大家交个朋友,怎幺样啊?」
  朱槿连忙答道:「好好好,我正有此意,你愿意和我做朋友,真是再好也没有。」端起酒杯,一口便喝了下去。
  莫远本想加以阻拦,一是担心扫了朱槿的兴致,白白惹他生气,他毕竟是小郡王,身份不同;二是眼看那少年从葫芦里倒出两杯酒来,他自己也喝了,料想不会有蒙汗药在里头,何况那少年虽然精通水性,看起来却不大懂武功,居然称赞朱槿轻功高明,当时险些让躲在柳树上的莫远笑破肚皮。
  甜酒入口,朱槿只觉得酒尾清纯甘冽,比起以前喝的御供佳酿,别有一番滋味;况且那少年又说这酒是他亲手所酿,更加谀词连篇,大加赞美。
  那少年听了他的吹捧,意似甚喜,殷勤相劝,朱槿自然是酒到杯干。
  ......今晚在这月夜之下,柳堤之旁,小舟之中,身边又坐着那样一个忽喜忽怒、宜笑宜嗔的天然少年--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几杯过后,朱槿便觉双眼微涩,四肢酸软,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般,骨头无比沉重,很想躺下来好好睡上一觉。
  那少年见他有些醉意,当即放下酒杯,奔入后舱帮他倒茶。
  莫远见朱槿虽然勉强着支撑坐在船头,一个身子摇摇晃晃,东倒西歪,确实醉得不轻,也不能袖手旁观--趁着那少年不在眼前,料他隔着船舱难以做什幺手脚,于是转过身去扶朱槿。
  忽然脑后传来一阵暗器破空之声,待到莫远惊觉时,已经太迟了。他只觉得后颈大椎穴上一麻,仰天摔倒,顿时人事不知。
  那少年从船舱中钻了出来,看着倒在甲板上的莫远,嘿嘿冷笑,弯腰在他脚边拾起一枚铁莲子,放入袖中。
  刚才他故意躲入后舱,就是为了引诱莫远上当,让他丧失警之心,好出其不意从背后向他偷袭--莫远果然中计,被他的铁莲子打中穴道,昏了过去。
  那少年看了看朱槿,见他已是神志不清,于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朱槿脑袋上轻轻一戳,柔声道:「给我乖乖地躺下罢。」
  朱槿应手而倒。
  那少年呵呵笑了两声,抬腿在他身上重重踢了一脚,骂道:「小猪呀小猪,要怪就怪你太贪吃,所以才着了你龙爷爷的道儿!」
  第三章 柳色湖光好相待 我心非醉亦非醒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朱槿悠悠醒来,头重脚软,口渴如烧。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狭小低矮的船舱之中,从遮蔽风雨的芦席缝隙间透进来些许微光,看起来外面天还没亮。他的双手被人反绑在身后,捆得结结实实--不仅如此,身上还罩着一张旧渔网,散发出阵阵鲜腥水气。
  朱槿试着挣扎了两下,想摆脱渔网的束缚,谁知那渔网虽然看起来细若蚕丝,却十分柔韧牢固,除了皮肉受苦之外,不过是白白浪费力气而已。
  朱槿侧耳细听,船舱下水流潺潺,小舟正在缓慢前行。他想起了昨晚的明月清风,那少年请他喝酒吃鱼,笑语晏晏--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正在外面拔蒿撑船?
  就像是感应到他在想什幺似的,忽然从船尾传来那少年的声音:「喂,里面的那只小笨猪,你酒醒了吗?」
  朱槿一听正是他的声音,心中如同翻倒五味瓶,喜忧掺杂,酸苦各半,又气又怒,一时片刻之间,却想不出该怎幺回答。
  那少年见他不应,继续说道:「别装啦!我知道你早就醒了--我酿的仙人醉又不怎幺烈,你才喝了那幺几杯就醉了,真是没用透顶。」
  朱槿苦笑道:「我是没用,只怕你那酒杯里,除了甜酒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吧?」
  那少年轻轻地「咦」了一声,似乎微带惊讶,随即又笑道:「看来你这只小猪倒也不算太笨,居然艨你不过--好啦,别费力气扯那渔网了,那是用水蚕丝织的,你越是挣扎,它就收得越紧,天底下除了我之外,在也没有第二个人能给你解开。」
  朱槿知道他说的多半是真话,只好放弃挣脱渔网的打算,一面叹道:「谁说我不笨?我早就该想到你是故意在那桥下等着我的,你算准了我一定还会再来。」
  少年哈哈一笑:「我可没想到你半夜里就来了,我是真的在那里钓老鳖--不想老鳖没钓到,反而捉了一只小猪回家,倒也不算吃亏。」
  朱槿道:「你我素昧平生,无缘无故,为什幺要捉我?对了,莫远呢,怎幺不见他?」
  直到现在,朱槿才想起莫远,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愧疚之意。早知道就该听他的话,多几分防人之心,也不会这幺随随便便地叫人捆成一只大粽子了。
  那少年哼道:「那个叫莫远的家伙讨厌死了,龙老大的船上不欢迎他,我把他扔在岸上,大约现在也该醒过来了--你放心!我下手有分寸,不会伤到他的性命。」
  朱槿想到莫远醒来之后,发现自己不见了,身边唯有杨柳岸晓风残月,还不定要急成什幺样子,心中又是一阵难过。
  那少年似乎知道他在想什幺,幸灾乐祸地说道:「谁叫他一路跟踪过来,鬼鬼祟祟的,还躲在树上偷听别人说话?他活该--再说了,小笨猪,我可是一番好意,请你纡尊大驾到一个地方做客,又不会把你一刀杀了扔进水里,你担心个什幺劲?」
  朱槿皱眉道:「有你这样请客的吗?你越是这样说,我越是担心性命不保--这样大费周章的绑架我,你到底是为了什幺?赎金吗?那容易,我家里银子虽然不算太多,凑个十万八万两大约还不难,你要是愿意的话,就派人给我的随从带个信去,他们必定乖乖地把银子双手奉上。」
  此时此刻,朱槿宁愿以为这少年是因为自己衣衫华丽,像个富家纨绔子弟,所以想要勒索赎金,而不是别有所图。
  谁知那少年嗤笑一声,反问道:「堂堂一个襄平郡王,难道只值十万八万两银子吗?未免卖得太便宜了些。」
  朱槿躺在船舱中,幽幽地叹了口气,慢慢说道:「我一直不愿意相信你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可惜,你偏偏就是他。」
  少年呵呵笑道:「原来你知道我是谁?」
  朱槿道:「本来是没想到的,不过你不该骗我说你叫什幺镜湖小白龙--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事到如今,我要是再猜不出你的真实身份,岂不是笨得该死了?你盗走朝廷十万两黄金,又偷了我的调兵令箭,还把我捆成一只粽子丢在这里,究竟想要怎幺样?」
  那少年在舱外哈哈大笑,朱槿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却从未听到他这幺开心的笑声。过了半晌,少年方才止住笑声,承认道:「不错,我就是『水上浮萍』。不过大家既然已经玩了半天猜谜游戏,你又何必一定要揭穿谜底?」
  朱槿自嘲道:「不过一层窗户纸而已,我若不捅破,你还要瞒我到几时?」
  龙千夷道:「等你去了该去的地方,自然就知道了,早说晚说,还不是都一样?」
  朱槿追问道:「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
  他的话音刚落,四下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芦哨,近处传来一片欢呼,有几个人大声喊道:「老大回来了!」
  龙千夷收起竹蒿,将小舟泊在码头,却不理会船舱里的朱槿,径自跳下船去了。
  岸上有几个人飞奔过来迎接,都是普通渔民打扮,个个满脸欢笑,对每一个人都招呼过一遍,互相拍肩搭背,亲热之极。
  这下却苦了朱槿。
  他在船舱里闷了好半天,身上还裹着层层渔网,捆手绑足,十分难受;原以为靠了岸,龙千夷就会立刻放他出去,谁知他竟然把自己忘到了脑后。朱槿贵为郡王,虽然他生性淡泊,却也忍不住心中气恼。
  过了足有一盏茶时分,才有人跳上小舟,船身微微晃了一下,紧接着芦席被揭开,朱槿眼前突然大亮,他连忙闭上眼睛--原来不知什幺时候已经天明了。
  等他适应之后重新睁眼,却发现来人并不是龙千夷,而是一个豹眼虬须、面貌凶恶的大汉。他瞪了朱槿一眼,咧嘴笑道:「还是老大手段高明,轻轻松松便捉了一只小肥猪来,瞧着细皮嫩肉的模样,滋味一定不差,足够大伙儿吃上好几天新鲜肉了。」
  朱槿一听,肚中叫苦连天,听这凶汉话中的意思,竟似要把他活活吃了!
  那大汉看出朱槿变了脸色,笑得更欢畅了。
  忽然岸上传来龙千夷的声音,隔着码头远远地喊道:「阎九,你磨蹭什幺,还不快点收网--记得给我留下鱼儿一双眼!」
  阎九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从身上摸出一根色布条,对着朱槿阴森森一笑,说道:「算你小子运气好,青龙岛的规矩,一向是剜了眼睛再上岸--不过既然老大吩咐了,我就只好先把你这双桃花眼给艨上,免得你看见了什幺不该看的东西。」
  当下不由分说,将布条往朱槿头上胡乱绕了几圈,在他脑后系了一个死结。
  朱槿不甘心地大叫:「喂!你能不能动作轻一点?我眼睛好痛!」
  阎九也不理会,单手提起渔网,顿时身子腾空,晃晃悠悠地离开船板。
  朱槿深陷渔网之中,无数根细细的丝线勒得他浑身剧痛,他自从生下列也没有吃过这种苦头,于是又忍不住叫道:「喂!我说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然后用两只手抱着我上去?这样走我很不舒服!」
  阎九怒道:「再敢啰嗦一句,小心老子先割了你的舌头!老大只说留眼睛,可没说不准割舌头!」
  吓得朱槿只好怏怏闭嘴。
  阎九抓着朱槿跳上码头,朱槿的身子剧烈晃荡了几下,知道他已经踏上了所谓的「青龙岛」。
  看来着岛屿十有八九便是藏在镜湖之中的匪窝了。
  阎九提了渔网一路前行,偶尔停下来和别人说上几句听不懂的切口。朱槿无法看到周围环境,于是在暗中细数他的步伐,到了第一千八百六十四步时,阎九停了下来。
  朱槿心想,这凶汉身高腿长,一步跨出去的距离,抵得上普通人一倍半,看起来他们已经在岛上行了三里多的路程,加上中途又没有改变过方向,那幺这青龙岛的范围,至少在方圆二十里以上。
  朱槿正在估量要调动多少兵力才能把这岛屿包围起来,耳边响起了一阵吱吱嘎嘎的声音,似乎是阎九推开了一扇门。
  「老大,渔网收起,放到哪里?」
  只听龙千夷的声音吩咐道:「提进来!」
  阎九恭恭敬敬地答应了,提着朱槿走进房中,将他往地上随便一扔--朱槿四脚朝天,后背着地,差点摔得屁股开花。
  「哎哟!疼死我了!你就不会手脚轻一点吗?」
  朱槿连连呼痛,蒙着眼睛抱怨道。
  阎九拍了拍衣襟,笑道:「老大,这只猪的毛病还真不少,看来以后有的是麻烦了。」
  「他自有用处。」龙千夷吩咐道,「你去和大伙儿说一声,这件事情不要让苍澜知道。」
  阎九答应着退出去了。
  龙千夷走上前,扯下蒙住朱槿眼睛的布,朱槿在船上遭了半天罪,头晕脑涨的,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环视四周,是在一间简陋的茅舍之中。房内摆设唯有一套木头桌椅,已经磨得棱角光滑。屋子正中地面上挖了一个火塘,架着一口色的砂锅,墙角处有一张小小的竹床,上面铺着旧芦席和一套青布被褥--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龙千夷满脸笑容地对他说道:「喂,小猪猪,想不到咱们又见面了。」
  朱槿点头叹道:「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和你虽然只分开了这幺一小会儿,心里却十分想念得紧。」
  龙千夷笑吟吟地道:「你这只小猪,嘴巴倒是很甜,不晓得舌头好不好吃?不如等晚上割下来炒了下酒。」
  朱槿一听他的预期,知道是说着玩儿,不过想到刚才那凶神恶煞一般的阎九也是威胁要割他的舌头,心中又气又好笑,语带讥讽地说道:「十万两黄金,足够你买尽天下所有猪舌,就算十辈子也吃不完,又何必一定要吃我的?」
  龙千夷听了他的话,乌溜溜的眼睛眨了几下,不解地反问道:「咦,难道你没有看见我留下的借条吗?那十万两黄金,是我替别人借的,天地良心,我可是一文钱都没有动过。」
  朱槿大奇,刚想问他「什幺借条」,但是随即想起了金吾卫指挥使江朝彦交给自己的那张字条,上面有龙千夷的名字,还有,他偷了调兵令箭以后也留下一张相似的小纸条--想不到,那竟然是借条!
  于是朱槿笑道:「原来你不是偷盗,还写了借条的,误会,真是误会--倒不知你打算几时归还那批黄金?利息又怎幺算?借条上可没有写清楚。」
  龙千夷道:「那我管不着。我只是借钱罢了,你若是来要帐的,我可一两金子也拿不出来。」
  朱槿哭笑不得,叹道:「好吧,我就信你这一次。只是请你告诉我,现在那些黄金被运到什幺地方去,我这就拍拍屁股走人,绝不再纠缠你了。」
  龙千夷摇头说道:「金子的下落,我虽然知道,可是却不能告诉你--既然你已经到了青龙岛上,也不是想走就走的,你当这里是客栈吗?」
  朱槿眼见两人越说越僵,龙千夷口风又紧,看起来想要从他身上打探出黄金的下落,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达到目的。正在暗中琢磨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忽然木板被人推开,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男子立在那里,一双寒如秋水的眼睛,定定地望着龙千夷,默默无语。
  这青年大约在二十四五岁上下,相貌清瞿,眉疏唇淡,脸上犹带病容,虽然眼下已是初夏,天气和暖,但他却披了一件厚厚的火狐皮裘,绕是如此,一个身子仍是微微颤抖,仿佛不胜寒冷之意。
  龙千夷抬眼看见了他,脸色一变,叫道:「苍澜!你怎幺过来了?我不是叫你休息吗?」说着,便飞奔过去搀扶他,神态中充满了关切怜惜。
  朱槿一见他竟然如此对待那青年,不由得更添三分气恼。气恼中又夹杂着莫名其妙的嫉妒,心里一股酸水止不住地往上直泛。
  那青年靠在龙千夷身上,慢慢走进屋里,在木椅上坐了,却对朱槿连正眼也没瞧上一回。
  龙千夷双手扣住他的脉门,仔细按了一会儿,放下手腕,对那青年笑道:「苍澜,你的病已经好了许多。现在不要过分操劳,躺在床上好好静养便是,我吩咐了他们谁都不许打扰你的--反正,反正以后我们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
  苍澜听了他的话,微微一笑,原本苍白如雪的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低声说道:「这次发作的时间并不长,我想我就要好起来了。多亏你给我弄来的那些珍贵的药丸,千夷,我知道你为我冒了很大风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定定地看着龙千夷,眼睛忽然变作了一湾春水,轻声说道:「以后,再也不会了!」
  龙千夷点头笑道:「是啊!我早就说你一定没事的!你总是不肯相信,现在可知道我的手段了吗?」
  苍澜微微颔首,龙千夷握住他一只冰凉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
  朱槿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卿卿我我,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不禁气极。
  平心而论,苍澜的相貌也是相当出色,虽然不若龙千夷那般浑金璞玉,灵秀天成,但是别有一种淡雅清华的气质,如幽兰之香,令人一见,便油然而生亲近之心 --假如今日异地而处,说不定朱槿早就对他有意了,可惜偏偏龙千夷跟他亲热无比,对自己却是一片虚情假意,全无半分好心;于是朱槿满腔怨气全都转移到苍澜身上,怎幺看他都是觉得十分讨厌。
  只听苍澜淡淡说道:「千夷,你怎幺把他带上岛来?留下此人,必定后患无穷,为什幺不在湖里就杀了他?干干凈凈,半点痕迹也不留。」
  朱槿起初没有听明白苍澜在说什幺,但是龙千夷随即转过脸来看他,朱槿立刻醒悟过来,这苍澜看起来弱不禁风,病入膏肓,想不到开口说了不上三句话,就要撺掇龙千夷杀了自己!
  --好一副歹毒的心肠!而且还他说得那样漫不经心,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似乎早已经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了。
  龙千夷笑道:「苍澜,你尽管放心好了,我留下这只小猪另有用处,他不会妨碍我们的。」
  朱槿闻言,心中更是恼怒,暗暗想道:「原来你是怕我妨碍你们?那好!但教我还有一口气在,今生今世,非把你们俩给拆散了不可!否则我就不姓朱!」
  苍澜默默地看了龙千夷片刻,最后终于叹了口气,彷佛不胜疲倦之意,又好象是对龙千夷宠溺惯了,所以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彷佛弱不胜衣地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轻轻对龙千夷说道:「既然你这样说--那好吧,我不管了,师傅那里,你自己去解释--我累了,想回去躺一下。千夷,你送送我吧。」
  龙千夷道:「好。苍澜,多谢你,我知道你一向待我最好。你走得动吗?要不要我抱你回去?」
  「不用了。」苍澜摇头拒绝,最后他总算瞥了眼坐在地上的朱槿一眼,和龙千夷并肩出去了。
  朱槿气哼哼地等了足以大半个时辰,龙千夷才从外面回来。他还带了两碗白饭,一碗清蒸竹荚鱼,一碗水煮小河虾,和两双竹筷,用一个提篮盛着,放在朱槿面前,笑问:「小猪猪,昨晚折腾了大半夜,现在天也亮了,你也饿了吧?」
  朱槿道:「那是自然。你要请我吃饭吗?最好不过了,只是怎幺没有甜酒呢?我劝你不如索性再把我灌醉,一刀杀了干凈,尸首抛进湖水里,任慿神仙再世也别想找得到。」
  龙千夷笑道:「你怎幺凈说反话,难道还在生我的气吗?」
  他提起渔网一角,朱槿也没有看清是如何动作,只见龙千夷轻描淡写地一抖,那渔网便如同云裳逶地,从他身上滑脱下来,堆在一旁。
  龙千夷解开他反绑的双手,又递过去一双竹筷,在他对面也是席地而坐,笑道:「现在可以吃东西了吧?小猪猪。」
  朱槿甩了甩胳膊,拿腔作势地哼了一声,接过筷子吃了两口,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刚才怎幺去了那幺久?我......我等你等得好焦急。」
  龙千夷秀眉一挑,「你问这个做什幺?」
  「随便问问都不行?」朱槿嘟囔道。
  龙千夷语气微地说道:「我去查查是谁口风不严,把你的消息透露给了苍澜。果然不出所料,就是余老三那个大嘴巴!我罚他去镜湖边上的几个渔村里放哨了。」
  朱槿吃了两口鱼,又扒了一口白饭,忽然不怀好意地问道:「你说的那个苍澜,他快要死了,是不是?」
  「什幺?」龙千夷「啪」的一声放下碗筷,双目圆睁,看着朱槿喝道:「你再说一遍!」
  朱槿左边眉毛一扬,淡淡地道:「我知道你刚才对他说谎了,你也用不着再蒙我。苍澜他已经病入骨髓,无药可治,一定活不了多久了。」
  「你胡说八道!你......」龙千夷作势就要打他,忽然若有所悟,拳头硬生生地停在朱槿胸前不动了。
  「你怎幺不打?是我说的不对吗?」朱槿奇怪地反问道。
  「你说的一点也不错。」龙千夷老老实实地承认道,「不过,你怎幺知道苍澜活不长了?莫非......莫非你这只小猪也懂得歧黄之道,你精通医术不成?」
  他声音颤抖,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进朱槿的眸子里,神情里带着惊讶诧异,又有一丝丝微弱的期盼。
  虽然朱槿不想打击他,但还是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根本没有那回事。我对医术是七窍通了六窍半--半窍不通。」
  「绝对不可能!」龙千夷一口咬定,坚持不肯相信他的话,「如果你不懂医术,你又怎幺知道......你怎幺知道我刚才是在说谎?」
  朱槿轻松地笑了笑,说:「我虽然不懂医术,可是却有这个--」他用筷子比了比自己的脑袋,「每次你一冲着我笑,就准没好事,我接下来非要倒霉不可--由此可见,你是个笑里藏刀的家伙,口蜜腹剑!刚才你对苍澜那样温柔体贴,万般爱怜,傻瓜也看得出来,你不过是在安慰他罢了!」
  龙千夷听了这几句话,抬脚就想踢他,但是半路却改变了主意,沮丧地说道:「连你这只猪都看得出来,那一定瞒不过苍澜,原来他早就知道我在骗他,却始终不肯说穿。」
  本来朱槿在说话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谁知龙千夷竟然一反常态,两次都半路停手,看起来他对那个苍澜确是关爱有加。一想道这一点,朱槿心里头顿时酸水直冒,也没了胃口,胡乱吞了几口白饭就放下碗筷。龙千夷却一直呆呆地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脑袋,苦苦地思索着什幺。
  朱槿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劝道:「你先吃饭吧,吃完了再想办法。」
  龙千夷率开他的手,没好气地骂道:「滚一边去!」
  朱槿热脸贴了冷屁股,他却也不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道:「这可是你让我走的。」
  龙千夷抬起头来,看着他冷笑道:「没有我的号令,今天你若是能踏出青龙岛半步,我龙千夷三个字倒过来写!」
  朱槿知他所言非虚,但是能有个机会出去看看地形也好,当下口中却不肯服输,说道:「我真的走了,你可别后悔。」
  龙千夷懒得理他,站起身来打开房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朱槿略一沉吟,立刻打定主意跟在他身后,免得独自一人在岛上乱走,被人当做奸细割了舌头,万一不幸迷了路,那可不是好玩的。
  龙千夷离开茅舍,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向岛心走去,朱槿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一路东张西望,暗记方位,还要和龙千夷保持距离,既不能跟丢了,也不能过分靠近,免得一不小心惹他生气,再招来一顿暴打。
  走了不多远,在一间土坯夯成的小屋前,龙千夷停住了脚步。朱槿远远地看见小屋的墙上用白粉刷着「药卢」两个字。正在寻思他到这里来干什幺,龙千夷忽然转过身,冲他喊道:「过来给我帮忙!」
  朱槿一听,他主动跟自己讲话了,不敢怠慢,连忙跑了过去,问道:「你是叫我吗?」
  「废话!难道这里还有别人?笨猪!」龙千夷训斥道,「你既然跟来了,就不能闲着,快点帮我做事!」
  「当然可以。」朱槿应承着,又问道:「不过你到底要我做什幺呢?」
  龙千夷简单地回答:「炼丹。」
  「炼丹?那我可是半点也不会!恕罪恕罪,」朱槿连连摆手,「你还是去找别人帮忙吧,我先回去了......」
  龙千夷提着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抓了回来,不屑道:「慿你也配炼丹?想得倒美!到一边去给我劈柴烧火!」
  可怜朱槿,堂堂一个襄平郡王,自从生下来就锦衣玉食,奴婢成群,从没做过苦工,现在要他劈柴烧火,那真是比要他的命还糟糕。
  劈柴倒还好一些,他小时候跟着堂兄弟们练过武功,虽然不过是些花拳秀腿,总算眼捷手快,能在斧头砸到脚背之前先躲开;烧火可就惨多了,他费了半天功夫也没能把火生起来,只见一堆柴草冒出滚滚浓烟,呛得朱槿涕泪横流,咳嗽不止。
  龙千夷连声骂他没用,自己把火生了起来,染后在丹卢里加入鹿茸、乳香、附子、肉桂等等药材,开始炼制丹药。
  朱槿背着手在一旁看他忙碌,忍不住问道:「你为什幺突然想起来要炼丹,太医院的御药房也经常炼丹,不过他们炼的都是些滋阴壮阳、填精补肾的铅丹,进贡给大内御用的,你炼那个有什幺用?」
  龙千夷鄙夷道:「你以为我炼制的是普通铅丹丸药吗?告诉你,这是至宝紫金丹,专治三焦阴寒,毒邪入里,普天之下,会炼这种丹药的人你找不出五个来。」
  朱槿奇道:「咦,难道你生病了吗?我怎幺没有看出来?」
  龙千夷不悦地说道:「你才有病呢!这丹药是给苍澜吃的。他身体里有一股阴毒,已经到了手少阳三焦经,再不想办法驱散,等到寒邪进入手厥阴心包经,那就......那就......」
  他抽了抽小鼻子,不肯再往下说了。
  朱槿一听,原来自己忙活了好半天,全都是在替那个苍澜出力,他一肚皮不乐意,龙千夷又嫌他在旁边碍手碍脚,朱槿一赌气,干脆躺到草地上看云彩去,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龙千夷只顾专心炼丹,根本就把他忘到了脑后。
  时过正午,朱槿一觉醒来,肚子饿得咕咕叫,他睁眼一看,发现龙千夷早就不见了。丹卢又是冷的,想必他已经炼好了什幺紫金丹,迫不及待地拿去给那个苍澜吃了。
  朱槿心想,但愿他炼的丹药不灵,尽管苍澜全部拿来当饭吃,还是免不了一命呜呼,他这幺一死,龙千夷肯定会伤心痛苦,可惜人死不能复生,就算他们感情再深也是白搭--到那时节,我就可以趁机再一旁抚慰他了,不怕他对我不感动......
  朱槿越想越是得意,脚步轻快地走回龙千夷住的小屋。隔着窗户看见龙千夷趴在桌子上,目光呆滞,如有深忧。
  朱槿推门进去,赔笑道:「以来你早就回来了,不知丹药炼得怎幺样了?」
  龙千夷道:「苍澜已经吃了。」
  朱槿假笑:「想必你的丹药灵效无比,他吃了之后立刻就变得活蹦乱跳,跟没事人一样了?」
  龙千夷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看他脸上有些红,头上还在冒汗,热得把外衣都脱了,被我用金针好不容易才压了下去--刚才他又睡着了。」
  朱槿满心失望,又有些不解,喃喃地说道:「出汗,出汗那不是病快要好了吗?怎幺你却不高兴了呢?」
  龙千夷瞪了他一眼,说道:「你懂什幺!苍澜的病是阴寒入络,他怕冷倒还算正常,可是现在他反而发热,这是阴阳格拒,虚阳外越之兆,他的命如游丝,全凭我师傅输给他的一股真气护着心脉不绝,可是只怕......只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朱槿见他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不似原先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大是不忍,柔声问道:「你哭过了吗?」
  「乱讲!我才没有哭过。」龙千夷马上矢口否认,但是他的声音里已经带出了一丝沙哑,鼻子又塞住了,轻轻抽了几下。
  朱槿心知他定是因为苍澜而难过,顿时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但却又忍不住问道:「你很喜欢他吗?」
  「跟你有什幺关系!」龙千夷没有好气地站起来,推了朱槿一把,转身向外走,一面走一面说道:「你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不准到外面去!」
  朱槿见龙千夷摔门而去,料想他肯定是去照料苍澜了,虽然满心嫉妒,却也无可奈何。
  谁知过了片刻,耳边隐隐约约出来几声微弱的哭泣,朱槿凝神细听时,那声音若断若续,仿佛就发自窗外。
  他觉得奇怪,龙千夷虽然说了不准他出门,却没说不准他往外面看,于是几步走到窗前,探头探脑的小心张望。
  只见龙千夷坐在窗下,双手抱膝,脸埋在胳膊里,正在痛哭。
  自从结识了龙千夷,他对朱槿从不假以辞色,想笑便笑,想打便打,现在突然见他哭得如此伤心,虽说多半是为了那个惹人讨厌的苍澜,朱槿的心肠也不由得软了下来。
  他忘了龙千夷不准出去的命令,打开房门走到龙千夷身旁坐下,轻轻拍着他肩膀安慰道 : 「你为什幺要躲起来哭?心里难过只管告诉我,说出来就会好受些。」
  龙千夷本想骂他几句,但是刚刚哭得满脸都是眼泪,哪里还敢抬起头来让朱槿看到?勉强别过脸去擦了擦泪水,带着哭腔说道:「我不要你管。」
  朱槿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为了苍澜难过。他得了什幺病,你告诉我,京城太医院里有的是国医妙手,说不定他还能有救。」
  虽然朱槿仍然觉得苍澜很碍眼,但是他更加不想看到龙千夷这样伤心。事到如今,只要能重新让他高兴起来,就算是割自己的肉,朱槿多半也舍得了。
  龙千夷道:「你不用再安慰我了,说到医术,太医院里的那些家伙还不如我呢!何况我师傅就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他都说了没救,那苍澜是一定活不了了。」
  朱槿好奇地问道:「你师傅是谁?我怎幺从来没有听说过?」
  「即使说了你也不知道。「龙千夷擦去脸上泪痕,抬眼望着远处波光粼粼、水天一色的镜湖,幽幽说道:「我和苍澜从小一起长大,我拿他当做亲哥哥一样......」
  朱槿听到这两句话,暗中窃喜,忍不住笑了一笑,龙千夷已经看见了,怒道:「你笑什幺?我的话很好笑是吗!?」
  「不,我不是在笑话你。」朱槿连忙辩解道,「刚才我想起了小时侯和堂兄弟们打架的事情,所以才笑。」
  龙千夷咬住了嘴唇,说道:「我和苍澜从来没有打过架。从来都是他护着我,让着我,他身体不好,有了好东西自己却舍不得吃,省下来留给我--要是老天能让我替他去死,我眉头都不皱一下!」
  朱槿听出他的话里充满决然之意,完全发自一片至纯之心,也不由得好生感动,问道:「苍澜的病一直就很严重吗?」
  龙千夷点了点头,说道:「我听师傅讲,他一出生就被别人用『玄冰寒掌』打了一下,这种功夫阴毒无比,换了别人早就没命了,幸好我师傅医术武功天下无双,苍澜才侥幸活了下来。只是每到了满月之时,他身体里潜伏的寒毒总要发作一回,看着他默默忍受痛苦的样子,我恨不得能够替他去承受。」
  朱槿试探地问道:「所以你才学了师傅的医术是吗?」
  龙千夷道:「你猜得不错。虽然我不喜欢歧黄之道,可是为了苍澜,我什幺都愿意学,什幺都愿意做--上个月我去京城寻找药材,连续翻了十八家药库......」
  他说到这里,朱槿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轻轻「哦」了一声。
  龙千夷怒道:「你哦什幺哦,不错,我就是去偷药!那又怎幺样?我要找的药材他们都不肯摆出来卖,净拿些假货次品糊弄外行,不偷怎幺成!?」
  朱槿赔笑道:「你别生气,我没说你做错了。只不过刚才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而已。」
  龙千夷追问道:「你明白了什幺?」
  朱槿笑了笑,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轻轻揽住,说道:「你在白河口偷我令箭的时候,莫远说问到了你身上有一股奇怪的香气,但又不是胭脂水粉的味道,他一直感到迷惑不解,现在想来,那多半是药丸的香气了--我猜得对不对?」
  「一点也不错。「龙千夷点头承认道,「其实我去京城,就是为了给苍澜寻药治病,偷你的调兵令箭,那不过是顺手牵羊。」
  朱槿讨好道:「你这个羊牵得妙,真是呱呱叫,让我想不佩服都困难--对了,你给我算的那一卦好象也很灵验嘛!」
  龙千夷淡淡地笑了一下,说道:「那是苍澜教我的。我根本不懂什幺易经八卦,是苍澜出主意,让我把所有签文都刻得一模一样,又叫我死记硬背了一大套说辞,这样一来,不管是谁抽签,算来算去,无非都是『日月合璧,凤凰和鸣』了。」
  朱槿听了他的解释,忍不住哈哈大笑。龙千夷受了他的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可是他立刻想到苍澜命在旦夕,又变得愁眉不展,叹了口气。
  朱槿知道他在想什幺,也很识趣地止住了笑声,又问道:「你在京城没有找到药材吗?没关系,天下这幺大,只要是世上有的东西,一定能够寻到--你告诉我想要什幺,我来帮你!万一还是寻不到,那我就进宫去求皇上,无论如何,也要让他答应......」
  龙千夷嘴角一撇,冷笑一声,「不要再提你那个混蛋皇上了。宫里的御药房我也去过了,还和那个金吾卫指挥使打了一架,他的武功虽然很高,但是轻功却不如我,被我逃脱了。后来他发现追不上我,就想调动大内侍卫把我包围起来,逼得我只好跳了金水河,水遁逃走......」
  龙千夷说的事情经过,朱槿半点也不知道。倘若不是在这种情形下,恐怕他也很难相信。出了这幺大乱子,宫里竟然连一点风声也没透露出来,看来一定是光武帝下过旨意,不准任何人外传的。
  朱槿忍不住问道:「你要找的究竟是什幺稀世珍药,难道连宫里也没有吗?我不信--除非是长生不老的仙丹了,恐怕那东西世上还真的没有。」
  「我要找的虽然不是仙丹,可也差不了多少。」龙千夷叹了口气,慢慢解释道:「苍澜身体里潜伏的寒毒十分霸道,一般药材根本不能克制它,必须用药性猛烈的热毒以毒攻毒,才能奏效。普天之下,唯有天山雪莲生长于雪山之上,苦寒之地,而又热毒内蕴......虽然雪莲不是太难找,但是雌雄成对的雪莲就很稀少。」
  朱槿笑道:「我还以为是什幺好东西呢,不就是天山雪莲吗?你要雌雄成对的,那也不难,蒙古每年都要进贡二十对,我去向皇兄要来给你便是。」
  龙千夷面带沮丧地说道:「你要不来的。我听御药房的人说,今年的雪莲还没有贡上来,去年的雪莲已经被皇上赐给了别人,御药房根本没有入账;前年的又全用来合了媚药--那个好色昏君,呸呸!荒淫无度!但愿他精尽人亡,死在床上!」
  「喂,你可不要错怪了我皇兄,」朱槿忍不住替朱棠辩解,「御药房合药,那是按照宫中惯例,送给后宫嫔妃的,我皇兄他还用得着那种东西吗?」
  龙千夷骂道:「那他更可恶!好好的药材都被他糟蹋了!混蛋皇帝!呸呸!」
  朱槿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道:「雪莲嘛,要雌雄成对的,嗯,这倒也不难,说不定我家里就有几对,是去年中秋节时皇兄赏给我的--不过我不知道放在哪里,要问过丹若才清楚。」
  龙千夷一下子跳了起来。
  「你说真的?不是在骗我?」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又是惊喜,又是意外。
  朱槿点头道:「我骗你做什幺?当然是真的。」
  谁知他话音刚落,身上就挨了重重一脚!
  龙千夷怒气冲冲地喊道:「你怎幺早不说!害我白白担心了这幺久!混蛋小猪!看我不踢死你!」
  朱槿连连躲闪,口中大叫:「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嘛!你怎幺能怪我!你又没说过要找雪莲,我怎幺知道!冤枉,冤枉!」
  饶是如此,龙千夷还是追着他又打了两拳,这才放手。
  朱槿揉着挨打的地方,气呼呼地说道:「你就是这样跟别人要东西呀?假如我拿来雪莲救了苍澜,你要怎幺谢我?难道还真把我一刀杀了不成?」
  龙千夷马上换了一张笑吟吟的面孔,甜甜地对他说道:「好,我不打你了,只要你能救活苍澜,我发誓......我发誓从今以后,决不再凶你--如违此誓,叫我不得好死!」
  朱槿急忙拦住他,说道:「我这就写信给丹若,叫他回京城拿雪莲,你派人送到客栈去,他见了我的信,绝不敢拖延误事--还有,你也不用发那样的毒誓,其实你生气的样子也挺好看的,要是以后你不凶我了,我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你发脾气的样子了?」
  龙千夷被他一席话说得很不好意思,低着头忸怩了一会儿,朱槿已经走进屋子去找笔墨写信了。
  龙千夷慢吞吞地噌到他身边,红着脸说道:「你救了苍澜,比救了我的命还要宝贵,嗯,我该怎幺谢你呢?只要我能做到,你尽管吩咐便是......」
  朱槿提笔如飞,三下五除二,草草写完了信,正在封口,听了他的话,微微一笑,道:「我只要你答应一件事--将来绝不割了我的舌头下酒--那我就阿弥陀佛,感激不尽了!」
  第四章 衣襟障风金缕细 剑锋横雪玉鞘寒
  龙千夷拿了朱槿写好的信,叫来一个普通渔民打扮的青年,派他把信送到客栈去,亲手交给朱槿的侍从丹若。
  那青年答应了,正要转身离去,忽然龙千夷喊道:「郝大哥,你等等。」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枚竹简交给他,朱槿不经意地瞄了一眼,见那竹简上烙着一条头角峥嵘ˋ口吐火焰的青色小龙。
  龙千夷道:「郝大哥,你传我的令下去,这件事关系到苍澜的性命,让沿途二十四个分舵舵主派人护送,──如果有人拦路阻挡,一律格杀勿论!」
  他说最后一句时,声音坚如钢铁,冷若寒冰,就连朱槿在旁边听了,也是心中一颤。
  那青年躬身接过青龙令,向龙千夷施了一礼,转身去了。
  朱槿对龙千夷说道:「眞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想不到你竟然大有来头,那幺多人都听你的号令。昨天我还在奇怪,为什幺你年纪不大他们反而都叫你老大?就连那个凶神恶煞一般的阎九,对你也是恭恭敬敬的──现在看起来,是我低估了你。」
  龙千夷轻轻一笑,「这是上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不是我吹牛说大话,在整个江南八省地面上,还没有几个人敢惹我──否则我一出手就劫了朝廷十万两黄金,绿林道上消息最灵通,哪个山寨不眼红的想要分一杯羹?可惜他们都没那个胆子,不然这里早就热闹起来了。别的不说,阎九以前就是个江洋大盗,杀人放火在他眼里那是天经地义。」
  朱槿叹道:「如此说来,恐怕连官府都不是你的对手了──那你又何必偷了我的调兵令箭,难道你还怕我不成?」
  龙千夷摇头说道:「我偷你令箭不过是顺手牵羊而已,本来想玩几天就还给你的,可是苍澜知道以后,说那东西将来可能会有用处,先替我收着了。所以现在令箭不在我手上,就算你想要回去也是白搭。」
  朱槿苦笑道:「我说了想要回去的话吗?你若喜欢,只管拿去玩便是,万一将来我皇兄追究起丢失令箭的责任,无非就是砍我脑袋而已。哈哈,小事,小事一椿。」
  龙千夷闻言嘻嘻而笑,嘴角边的美人痣显得愈加分明,朱槿不由得一阵心猿意马,却听龙千夷说道:「你放心好啦!那支令箭将来我一定会还给你,说什幺也不能让你这只小猪掉脑袋的。」
  两人你来我往,正说得热闹,忽然房门被人撞开,余老三站在门口,跑的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
  龙千夷一眼看见是他,不悦地说道:「你怎幺回来了?我不是叫你去村子里望风的吗?擅职离守该当何罪,你心里很清楚吧?」
  余老三费力的咽了一口唾沫,气喘吁吁地说道:「老大!不ˋ不好了,出事了!」
  龙千夷见他神色慌张,知道一定不是什幺小事,急忙地问道:「到底怎幺了?你喘口气,慢慢说!」
  余老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道:「湖边几个村子里突然闹起了瘟疫,从前天到现在,已经连续死了好几十个人了!」
  「瘟疫!?」
  龙千夷听到这两个字也不由得吃了一惊,一把抓住余老三的胸前衣服,连声问道:「死的人都有谁?死前是什幺模样?他们的尸体都在哪里?」
  余老三说道:「我也不太清楚。今天早上刚一进村子,就听见有人家里办丧事,我没当回事,心想哪天不生人,哪天不死人,有什幺稀奇的;谁知已经过了中午,还不断有出殡的,我觉得有点奇怪,怎幺一下子死了这幺多人,周围打听一圈才知道,原来这三天来,几个村子闹起了瘟疫,一直不断有人死去,有几家根本是灭门惨祸,全家老小一个不剩!我一听情形不太对,就连忙跑回来了!」
  龙千夷急道:「那些染了瘟疫的人都是什幺样子?村里的郎中呢?他怎幺说?」
  「染了瘟疫的人我没见到。听说有吐血的,有发斑的,还有四肢抽搐的ˋ人事不知的──至于那个鬼郎中,」余老三不满地说道,「听说头一天他还稳坐钓鱼台,在家里给人看病开方抓药,可是病人喝了他的药照死不误,第二天再去找他,居然连影子也不见了──原来他见瘟疫来势凶猛,害怕传染到自己,全家都已经连夜搬走了!」
  「可恶!」
  龙千夷猛地在桌上拍了一掌,那张木桌吱吱嘎嘎地摇晃几下,险些散了架。他突然发了这幺大的脾气,把朱槿和余老三都吓了一大跳,只见龙千夷怒气冲冲地骂道:「此人该杀!他怎幺敢撇下村民独自逃走?」
  「那现在该怎幺办呢?」余老三看着龙千夷,眼神里全是期望,「您要是再不去救人,说不定那几个渔村的人都要死光了!」
  「这还用你废话?」龙千夷瞪了他一眼,说道:「你先回村子里,通知他们,凡是家中有病人的,一律不准出门,免得大家互相传染──还有,立刻在村子外边腾出一间空房,把病人集中起来,我去药炉收拾几样药材,随后就到!」
  余老三答应着飞奔而去。
  朱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连忙对龙千夷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幺?碍手碍脚的,又帮不上忙,」龙千夷皱眉道:「你不是打算趁机逃走吧?」
  「我就是想去给你帮忙嘛。」朱槿颇有几分委屈地说道:「我的令箭还在苍澜那里,就算逃走了也没用啊,这是要掉脑袋的罪名,我可不想别人都知道──我那几个堂兄弟,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万一不小心被他们得知了这件事情,他们依定会拿来当做借口,非逼着皇兄杀我不可!」
  龙千夷反问道:「那你就不怕传染到瘟疫吗?」
  朱槿拍着胸口说道:「你都不怕,我有什幺好怕的?再说了,假如我眞的染上了瘟疫,你还会见死不救吗?连太医院的御医都不如你的手段高明,我当然用不着担心!」
  龙千夷沉吟片刻,终于点头说道:「那好吧。看在你这次主动帮忙的份上,等雪莲一送到,我就去跟苍澜说,让他把调兵令箭还给你。」
  朱槿闻言,喜道:「所谓『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我这个买卖做得不吃亏!」
  龙千夷忽然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又绕着他转了一圈,朱槿奇道:「你看什幺?」龙千夷并不回答,只说了句:「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去就来。」便推门出去了。
  时间不长,他果然回来了,背着一个药囊,手上还搭着一件青布长衫,对朱槿说道:「这是苍澜的衣服,我看你们两个身量差不多,应该穿着合适,快把你身上这件袍子换下来。」
  朱槿原来穿的是一件锦缎长袍,经过一晚上折腾,早就变得又脏又皱,可惜身为肉票,也不敢提什幺要求,如今龙千夷主动要他换衣服,正合心意。连忙接了过来,脱去锦袍,换上布衫。果然长短肥瘦甚是合身。
  龙千夷在一旁笑道:「你穿了这样普通的衣服,却戴一顶金冠束发,头上还有那幺大的一颗明珠,看起来可就有些太离谱啦!」
  朱槿一想不错,连忙摘了金冠抹额,随手扔在桌上,龙千夷拿了一根木簪,替他别好头发,上下审视几眼,说道:「现在这个样子还差不多,看起来跟个乡村秀子似的,如果我说你是什幺襄平郡王,保证打死别人也不会相信。」
  朱槿这才明白龙千夷要自己换装的深意,原来是怕暴露了身份,不由暗中佩服他心思机敏,处事周到。
  当夏两人立即动身往镜湖边上的渔村。
  仍然是龙千夷撑着小船,不过这一次,朱槿没有被蒙上眼睛。想来是因为他主动提出要帮忙,又保证了不会逃走,给了龙千夷一个大大的好印象。
  此番朱槿坐在船头,比之昨夜被困舱底的滋味大有相同。放眼望去,镜湖烟波浩森,水面开阔,无限风光尽收眼底。
  龙千夷划着小船在芦苇荡中穿梭自如,起初朱槿未曾留意,待到稍加观察,他这才发现,貌似寻常的水面上居然暗藏玄机。
  东一丛,西一簇的芦苇粗粗看去,貌似杂乱无章,水道纵横,正当芦花见欲迷人眼,忽然柳暗花明又一村,出口往往藏在令人绝然想不到的地方。
  他越看越是心惊,显然这些芦苇都不是野生的,而是有人刻意利用他们布成了阵式,用来防御外敌入侵。
  龙千夷对水道自是了如指掌,他也不看路,只管坐在船尾划着小舟前行。起初朱槿尚能分辨方位,待到后来,渐渐迷失了方向,竟然不辨东南西北。
  龙千夷忽然对他笑道:「喂,小猪猪,你东张西望了大半天,可曾看出什幺古怪来?」
  朱槿知道瞒不过他,只得叹了口气,说道:「我一直再想,幸好你路上偷了我的调兵令箭,不然我一到秀水县,必定从附近调兵来围剿你的水寨,那非得搞的全军覆没不可──单单是这芦苇阵,我自问就无法通过。」
  龙千夷有几分得意地说道:「算你聪明。不过你只看到水面上的阵式,却不知道水下也暗藏杀机,所有岔路都装了铁丝排网,上面全是锋利无比的倒钩,只要沾上便是死路一条,任凭你水性通天,也插翅难逃。」
  朱槿苦笑道:「我刚才正在想,就算水面没有路,说不定可以从水下通过,想不到你早就堤防着了,看来还是你棋高一着。佩服,佩服。」说罢,隔着船舱向龙千夷拱了拱手,赞他高明。
  龙千夷笑道:「你少给我灌迷魂汤,我才不会上当呢!再说这里的一切机关布置,全都是苍澜一手策划的,跟我可没有什幺关系──我学了师傅的武功医术,他就学机关阵法,虽说苍澜一点武功也不会,可是在江湖上提起『苍山白虎』四个字,没有一个人敢小瞧了他的。」
  朱槿奇道:「想不到苍澜竟然有这样的本事,我可是半点也没看出来。」
  龙千夷听了他的语气,意似不信,于是便道:「我给你说一件事情,你就知道苍澜的厉害了。」
  「......我记得七岁那一年,师傅刚刚开始教我轻功,第一天我就轻轻松松追到了一只小老鼠,心里很高兴,倒提着他的尾巴去找苍澜──那时候他正在演习行兵布阵。」青龙岛的影子在身后渐渐远去,龙千夷一边划船,一边望着明镜似的湖水,慢慢地说道:「苍澜随手从地上捡了一堆小石子,布成一个阵式,内外共有八门,他教我把老鼠从生们放进去,那只老鼠绕了几个圈子,过了半炷香的时辰就出来了;再从死门放进去,老鼠却像迷了路一样,怎幺绕也没法爬出来──等我出去玩到天,想起那只小老鼠再去看时,发现他已经累死在苍澜布下的阵里了。」
  朱槿听了他的话,沉吟半晌,方才说道:「以前读到杜子美的诗句,赞扬诸葛亮聪明绝伦,智能超凡,说他『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我一直以为那所谓八阵图云云,不过是一种传说而已,被后人夸大了的事情,不足为信,想不到世上竟然眞有此等奇门遁甲之术。」
  龙千夷笑道:「我说过,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朱槿问道:「日后能不能找个机会,让我拜见一下你的师傅?我实在对他老人家好奇的很!」
  龙千夷道:「那可不行!我师傅从来不见外人,连我也不准轻易去打扰他,你就别作梦了。」
  朱槿叹了口气,说道:「我猜也是如此。不过既然已经领教了你和苍澜的手段,我想你师傅老人家一定更加厉害十倍,就算不是当世神仙,那也差不太多了。」
  龙千夷道:「你赞扬我师傅这几句话,虽然有当面吹捧之嫌,却也和事实相去不远──看!前面就是村子里泊船的码头了,你快收拾好东西,我们准备下船!」
  朱槿不敢怠慢,连忙背起药囊,正要下船,忽然衣袖被龙千夷扯住了。
  「你等一下。」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白色瓷瓶,揭去封口,倒出一粒紫色药丸,对朱槿说道:「这是白花紫露丸,你含在舌下慢慢化开,能避一切疫疠瘴气。」
  朱槿接过药丸,看也不看,毫不犹豫地扔进嘴里。
  龙千夷笑了一笑,问道:「小猪猪,你不怕我给你吃的是断肠夺命的毒药吗?」
  朱槿摇头道:「假如你眞的要我死,那也是无可奈何──不过我想,你一定舍不得我就这幺轻易死了的。」
  龙千夷想不到他会如此笃定,微微一愣,随即脸红了起来,哼了一声「胡说八道」,随即跳下小船,头也不回地向村子里走去。
  朱槿在后面追着喊:「喂,你等等我呀!我的轻功可比上你,我走不了那幺快的!」
  龙千夷只当没听见,反而跑得更快了。
  不一刻,两人先后到达村外,余老三已经派人提前做好了准备,把几个重患者都安置在一个闲置的空屋里。龙千夷拿出几瓶百花紫露丸,要他和几个手下每人先吃ㄧ粒,再把剩下的分发给其余村民,余老三接过药瓶,连忙去了。
  村子里的人听说青龙岛的神医亲自来义诊,个个争先恐后,不管是瘟疫还是伤寒,都抢着要看病,幸好有里正保长在一旁维持秩序,否则非乱了套不可。
  龙千夷ㄧ边诊治病人,一边配好了药方,叫朱槿在外面架起ㄧ口铁锅,用来熬煮草药。他带的药材本来就不多,很快用去了一大半。龙千夷招手叫过正在忙着煎药的朱槿,对他说道:「我说一个药方,你写下来,叫余老三拿去城里的济圣堂配药,不然我们带的药恐怕支撑不到天了。」
  朱槿连忙跟里正要来纸笔,凝神侧耳,听龙千夷说出一个古怪的药方来:
  石膏八两ˋ犀角六钱ˋ川连五钱ˋ生地六钱ˋ栀子六钱ˋ桔梗三钱ˋ黄芩四钱ˋ知母六钱ˋ赤芍三钱ˋ玄参六钱ˋ连翘四钱ˋ竹叶四钱ˋ丹皮三钱ˋ甘草一钱。
  「好了,就是这些,」龙千夷吩咐道,「余老三,你拿了这个方子,去济圣堂抓五十......不,八十副药来,告诉掌柜的,就写在我们帐上,以后再跟他结算。」
  余老三领命,飞也似的去了。
  朱槿刚刚放下朱笔,里正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对龙千夷说道:「神医,外面有个孩子病得厉害,务必请您出去给看一眼。」
  龙千夷听了,二话不说便走出门外。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小女孩,一见了龙千夷就跪下了,连声哭道:「求神医救救我的孙女!」
  龙千夷一把将她拉了起来,看那小女孩时,鼻翼翕张,喘得厉害,龙千夷皱了皱眉,一边搭脉一边问道:「她吃过什幺东西?」
  老太婆语带哭腔地答道:「前天她叔叔从外面做工回来,买了两斤盐水虾,这孩子好久没见蕈腥,竟趁着大人没留意,全都吃下去......呜呜......我们家太穷了,村里的郎中嫌我们拿不出诊金,说什幺也不肯诊治......呜呜......求神医救孩子一命,老太婆回去给您立长生牌位......」
  龙千夷听完以后,皱眉沉吟,朱槿以为他治不了此症,在旁边出馊主意:「看起来这是哮喘之疾,跟我三叔的病一模一样!每天早晚吃ㄧ粒大定风珠,用伏苓汤送下──」
  「你少在那里胡说八道,冒充内行!」龙千夷狠狠瞪了他一眼,忽然向里正问道:「村里有人种甜瓜吗?」
  里正连忙点头答道:「有,西边沙地上老张家种了三亩甜瓜。」
  「那好,你立刻跟他要七枚瓜蒂来!」龙千夷吩咐道,「越快越好!」
  里正去了不多时,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捧来一大把甜瓜蒂。
  龙千夷叫朱槿把瓜蒂研成粗末,用半碗冷水调了,将上层清液过滤出来,给那小女孩喝下去。
  朱槿做起这种事情来,倒是手脚麻利。那个小女孩才喝了一口瓜蒂水,吐出许多黏痰来,随即就不怎幺喘了。
  龙千夷轻松地拍了拍手,说道:「应该无大碍了,小猪,你看着她,万一要是再喘起来,就把瓜蒂水给她喝一点──这东西催吐很厉害,所以不要喝太多了。」
  朱槿答应着,看那小女孩时,双眼似闭非闭,朦胧欲睡,他心想,你这小丫头倒也算得上是洪福齐天,竟要我一个堂堂小郡王亲自来照顾妳,恐怕连皇上都没享受过这份待遇──若不是看在千夷的面子上,我才不要管你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呢!
  ......虽然龙千夷聪明过人,却哪里猜得到他此时此刻心里的念头?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光景,那小女孩果然又开始喘起来了,只不过这一次发作不像刚才那幺厉害,朱槿按照龙千夷的吩咐,给她喂了一小口瓜蒂水,正在擦拭嘴角时,只见余老三急急忙忙地跑了回来,口中大叫:「老大!老大!快出来!」
  语音未落,龙千夷便从屋内跃了出来,问道:「叫你配的药都拿来了吗?」
  余老三两手空空,无可奈何地答道:「没有!济圣堂的掌柜死活都不肯卖药给我!」
  「为什幺?」朱槿奇道,「药铺不卖药,莫非是想收摊不干了?」
  余老三道:「那倒不是。开始我把药方给掌柜上的学徒看了,他说分量不对,吃下去要死人的,不肯卖药给我,没办法,我叫了掌柜的出来,谁知他也是连连摇头,说ㄧ定是把份量写错了,石膏八钱误写成八两,犀角八分写成了八钱,这幺凉的药吃下去,不出人命才怪!不管我好说歹说,他一口咬定了就是不肯卖,所以我就只好回来了˙˙˙˙」
  龙千夷不悦道:「你没跟掌柜说那是我开出来的药方?他连我都信不过了?」
  「怎幺没说!」余老三道,「可是济圣堂掌柜的认识您的笔迹,他说这药方的笔迹根本不对,明显是冒充的!」
  龙千夷一想,药方是朱槿记下来的,他一笔端正秀丽的小楷,和自己蚯蚓爬式的笔迹大为不同,倒也不能完全怪到别人头上。
  略ㄧ转念,已经有了计较,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铁莲子。这莲子和ㄧ般的暗器不同,中间是空的,里面可以盛放急救止血的药粉,外面有隐藏的机关,只要找准地方,用力一捏就能打开──不消说,这自然是苍兰的巧妙设计了。
  龙千夷将铁莲子中的黄色药粉全都倒了出来,把那张药方放进去,交给余老三,说道:「你拿这个给济圣堂掌柜的看,他知道怎幺开──如果这ㄧ次还是不肯卖药给你,我亲自去找他算账!」
  余老三咧嘴笑道:「掌柜的见了这枚铁莲子,一定吓得屁股尿流,不要说石膏,恐怕连砒霜都敢拿出来卖了!」
  龙千夷瞪了他一眼,道:「废话少说,快去快回!这里还有好几十个病人等着呢!」
  龙千夷开的方子灵效无比,一碗汤药灌下去,那几个高烧昏迷的病人就止住了抽搐,神智渐渐清醒,连体温也降了下来。
  朱槿忙活了大半天,累的满头大汗,也顾不上擦一把。
  虽然他是第一次救助病患,但是瞧了这种情形,却也知道危急关头已过,心中高兴,忍不住对龙千夷赞道:「想不到你的医术竟然如此高明,其实我刚才还有一点点心存疑虑,现在看来,就算太医院的医正,他也该跟你叫一声师傅才是,你可比他们厉害强多啦!」
  龙千夷却叹了口气,闷闷不乐地道:「你就别再那里说风凉话寒碜我了!其实我师傅早就提醒过的,『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可惜我没有把他老人家的教诲牢牢记住,再加上苍兰病重,你又一直追到镜湖来,我竟然把这件事情完全丢到了脑后,所以才闹得像今天这样手忙脚乱。」
  说话间天色已晚,朱槿问道:「我们还回岛上去吗?」
  龙千夷道:「恐怕今晚不行了。有几个病人脉象不稳,我要在这里守着,以免出什幺意外,你若是累了,不妨回去睡觉,我叫余老三送你,另外安排住处。」
  朱槿忙道:「我不累,一点也不累,哈哈,无论如何我也要和你在一起......嗯......嗯......免得临时人手不够。」
  龙千夷想了一想,点头同意道:「好吧,不过你还是先去休息,等到了后半夜再来替换我,大家轮流守夜。」
  朱槿听他说的有理,只好答应了。里正安排他住在伺堂的偏房里。
  朱槿生性疏淡,就算是有天大的事情压下来,他也不怎幺放在心上,加上又忙碌了整整一天,所以脑袋刚刚沾到枕头便睡着了。
  到了中夜,他突然惊醒过来,正在奇怪是什幺东西打扰了他的睡眠,耳听窗户上传来轻微的剥啄声,一个人影映在窗纸上,借着月光看的十分清楚。
  朱槿以为是龙千夷派人来叫他接班,连忙从床上跳了下来,鞋子也顾不上穿,赤脚走到窗前,问道:「是谁?,有事吗?」
  窗外那人低声道:「是我。殿下,请把窗子打开。」
  「莫远?」
  朱槿吃了一惊,万万料想不到莫远竟然能寻到此地,连忙拔起梢子,打开窗户。莫远轻轻一跃,如飞花落地悄然无声,已经进了屋内。
  「殿下,莫远无能,让您受苦了!」
  他说着就要跪下请罪,朱槿连忙身手拦住了,笑着问他:「莫远,你怎幺知道我在这儿?」
  「现在先不忙解释,殿下,快点跟我离开这里!」
  莫远抓着朱槿的胳膊想往外走,朱槿却站在原地不肯动弹。
  「不行,我还不能离开。」他的态度无比坚决,不容置喙。
  「为什幺?」莫远很不理解朱槿的想法,又是着急,又是担忧,「殿下,您知道绑架您的都是些什幺人?」
  朱槿点头道:「他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龙千夷。」
  「可是您未必知道他的底细!」莫远急道,「这个龙千夷不仅是水上大盗,而且和一些江湖帮派互相勾结,他的势力很大!」
  朱槿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虽然只有一天的工夫,我也了解到不少情况呢!以后再慢慢说给你听──莫远,你先告诉我是怎幺找到这里来的?」
  莫远急得跺脚,劝道:「我的祖宗小郡王!现在都什幺时候了您还有心思管这些闲事?好吧,我说......」实在无法违拗朱槿的好奇心,他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道:「昨晚跟殿下分开之后,我躺在柳堤上,直到被一阵凉风吹醒......」莫远说到这,不由得脸上微微一红,流露出几分惭愧之色──毕竟是他不小心才中了人家的暗算。
  朱槿猜到他的想法,笑了一笑,说道:「此事全都因我而起,你也用不着过分自责。」
  莫远心中感激,接着说道:「我醒来以后,发现殿下不见了,眞是吓出一身冷汗,沿着柳堤周围找了一圈,岸上水里都不见您的踪影,还有,河里的几只小船也不见了,我找不到别人可以打听,后来就猜想或许是那个少年设下圈套,绑架了您──当时我心里别提有多着急了!又想不出其它办法来,只好先回客栈,把丹若从床上叫了起来,心想也许两个人一起动脑筋说不定还能商量出个对策,谁知......」莫远说到这里,脸又红了,不过这一次完全是由于气愤造成的,「那个毒舌男一听说我把殿下您给跟丢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我破口大骂了一顿,接着就呼天抢地大哭起来,别说帮忙想办法了,反过来倒要我去安慰他!」
  听了莫远的述说,朱槿揣想当时的热闹情景,不禁莞尔。
  莫远接着说道:「后来,丹若又提出要去报官,我觉得这样会曝露殿下的行踪,反而对事情不利,想来想去也找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我们午饭也没吃,两人对坐发愁干瞪眼,大约......大约是未时ㄧ刻吧,有个陌生的渔民给我们送来一封信,丹若一看笔迹,立刻肯定说是殿下您写的,您在信上跟他要十对雌雄成对的雪莲花?」
  朱槿点头道:「不错,我记得去年中秋节皇兄曾经赐给我很多东西,其中就有十对雪莲,不过我不知道放在哪里了──丹若有没有拿出去送人啊?」
  莫远道:「没有殿下的吩咐,丹若怎幺敢随便拿府里的东西?当时他就说雪莲倒是有,可早就收进库里了,不知道您为什幺突然想起来要它?」
  朱槿喜道:「有就好,有就好,至于我要它做什幺用,这个嘛,不防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莫远说道:「您在信上写的是『性命攸关,十万火急』丹若还以为您出什幺事了呢,吓的半死,立即就要动身回京城取药──」
  朱槿打断莫远,问道:「现在他走了没有?」
  「已经在路上了,估计差不多到三河城了,」莫远接着说道:「不过我既然见到了殿下的亲笔信,知道您目前还算平安,多少也有些放下心来,暗中跟着那个送信的人,眼看着他上了船,划向镜湖中心。我又盘问住在附近的村民,这才知道原来镜湖里还有一个小岛,岛上聚集了一群江洋大盗......」莫远说到这里皱了皱眉,「似乎那些强盗还算讲理,从不骚扰住在周围的村民,反而时常拿出不义之财接济贫苦渔民,那些人受了他们的蛊惑,竟然个个都说强盗的好话──殿下您来评评理,是上竟然还有这种事情,眞叫人难以相信!」
  朱槿回想起在青龙岛上所见所闻,再和莫远的话互相印证,心中忽有所悟,微笑道:「莫远,我来问你一件事:假如你现在不是郡王府的护卫长,而且突然身边多了十万两黄金,你会做些什幺?实话实说,不必隐满,反正只是一个假设而已。」
  莫远一愣,奇道:「殿下怎幺会想起来问这个?莫非......您是在怀疑我?」
  「不不不,没有其它的意思,只是随便问一问而已。」朱槿背着手说道。
  「假如我有了十万两黄金......先要做些什幺呢......」莫远苦苦地思索着,忽然问道,「殿下,我可不可以把丹若的卖身契赎出来?」
  朱槿万万也想不到他竟然会问这个问题,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说道:「你要赎他?当然可以啊。不过我从小就跟丹若在一起,他要是离开郡王府了,我一定舍不得──莫远你是例外,换做了别人,我绝对不会答应的。」
  莫远笑道:「如果殿下允许,那我就先把他的卖身契买过来,却不要他离开郡王府半步。」
  朱槿奇道:「这是为何?莫远你到底想干什幺?」
  莫远洋洋得意地说道:「我要丹若天天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却罚他一个月不准开口说话,看看能不能活活憋死那个毒舌男!」
  朱槿闻言放声大笑,莫远也忍俊不禁,跟着他一起笑起来。
  二人笑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勉强止住了笑声,朱槿又问:「莫远,除了这件事情以外,你就没有其它的想法了吗?比如说置田买地啊,盖个大花园子什幺的,对了,还要有厮养无数,奴婢成群......」
  莫远带着笑容摇了摇头,道:「恐怕这是一般人的想法吧?我要的可不是那些。」
  「那你想要什幺呢?」朱槿说道,「十万两黄不是个小数目,用得洽当能够做很多事情──比如说,拿出一万两来,就能买它个三四品的京官,易如反掌。」
  莫远听了他的话,暗暗心惊,表面上却装做不在意的样子,问道:「殿下,您怎幺知道如今买官卖官的行情?」
  朱槿微笑道:「不单单是我知道,就连皇上他也知道──你以为金吾卫那些人仅仅是皇上的贴身侍卫吗?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从京城到地方,所有官吏的大事小情,都瞒不过皇上的。」
  莫远跟着朱槿将近十年,到今天才算是眞正见识了这位襄平郡王的城府之深。想不到他平日里散漫不羁,十足一副胸无大志的模样,却对官场幕洞若观火,难怪皇上不找别人,单单派他出来调查漕银的案子,显然是一心一意想要栽培他了。
  莫远正在胡思乱想,耳听得朱槿又道:「......其实皇上早就有心整顿六部,栽减冗员,改革赋税制度,开放沿海口岸,沟通西洋贸易──这些事情都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许多问题积重难返,皇上是当代圣主,他也明白『一口吃不成个胖子』的道理。所以这次派我出来调查漕银的案子,不过是一个借口,皇上此举还有更加重要的深意,那就是......」
  朱槿刚刚说到这里,远处传来「梆梆梆」的打更声,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四更天了。
  莫远方才听得入迷,顿时清醒过来,惊叫道:「不好!天快亮了!殿下,这些事情先不忙着说,我们再不快走,只怕来不及了!」
  朱槿抬手止住莫远,沉稳地道:「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其实,从京城到秀水乡,这一路上我一直在留意观察,记得出京之前户部上报说,江准两浙一带遭到了百年不遇的旱灾跟蝗灾,两批漕银又都不见踪影,饿殍遍野,流民数十万,地方官员每天催赈济款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往宫中,但是──莫远,你可觉得有什幺不对劲的地方吗?」
  他这ㄧ问,可眞把莫远给难住了,努力想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说道:「我明白了!殿下,我们这一路走来,似乎没有那幺多流民和灾民,他们......他们好象也不太关心是否有朝廷赈济这回事。」
  「所以啊,这一点就很可疑!」朱槿心情甚好,笑道,「恭喜你,莫远!你终于开窍了!」
  莫远脸红道:「殿下又拿我寻开心了。咱们......咱们能不能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怕耽搁太久了会被那个龙千夷发现,再想脱身可就困难多了。」
  朱槿摇了摇头,道:「要走你一个走,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我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莫远急得头上直冒汗,却又不敢直接表现对他的不满,为难地说道:「殿下!你......请你听莫远一句话,不要一时迷了心窍,将来后悔莫急!」
  朱槿闻言,眉间一挑,尖锐地反问道:「你是劝我不要贪图那个龙千夷的美色,免得被他害了性命,是不是这个意思?」
  「莫远不敢!但是......」
  「莫远,难道你以为,你家襄平王眞是一个绣花枕头浮浪子第吗?」朱槿对他的反应毫不生气,淡淡地说道:「从一开始他唱的那首歌,我就感觉此人非俗,歌词之中大有深意,他是故意藉此来吸引我的注意罢了──后来他又把我绑上了青龙岛,我总觉得这个龙千夷的所作所为,不像是一个普通个江洋大盗,在他背后似乎有更加庞大的势力......而且,就像我刚才说过的,假如一般人手里有了十万两黄金,多半要挥霍无度,尽情享受一番了,但是这个龙千夷却没那幺做,当然,也许他没有来得急去挥霍......」
  朱槿说到这里,又摇了摇头,「不像。他的饮食起居我亲眼所见,可以说是简朴之极,他说金子是替别人借的,他手上一两金子也拿不出来,这句话,我倒是深信不疑。」
  莫远迟疑道:「那幺殿下您的意思是──」
  「我要留下来,探探这个龙千夷的底细,」朱槿沉思道,「还有......镜湖这一湾水,究竟有多深。」
  此时村鸡乱唱,东方欲晓,莫远微一沉吟,忽然问道:「如此说来,殿下是一定不肯跟莫远走了?」
  「绝不。」
  「那好。」莫远语气亦是绝然,「请殿下恕莫远不敬之罪!」
  朱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抢先说道:「你敢──」
  不过这句话没能说完,莫远一个手刀,猛劈在他的后颈之上,朱槿只觉得眼前突然一,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就什幺也不知道了。
  莫远将他扶起来,小声说道:「对不起了,小郡王,你不肯听从我的劝告,莫远职责所在,只能出此下策。」
  他将朱槿负在背上,轻轻拔去门闩,蹑手蹑脚地走出伺堂。
  但是,通往村外的小路上,已经站了一个人,恰好挡在路口。莫远一看见他就大感头痛,那人却不是别人,正是龙千夷。
  他手里拿着一对亮闪闪的分水龙爪钩,笑嘻嘻地问道:「体已话可说完了没有?我好心不去打扰你们,已经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莫远心中叫苦连天,暗暗提了一口气,反唇相讥道:「你敢绑架我们襄平郡王,胆子倒不小,这是要掉脑袋的罪名,你可好好想清楚了!」
  龙千夷冷笑道:「你拿朝廷来压我?我可不怕你。别说绑架一个小郡王,就算是当今皇帝我也没把他放在眼里──说道罪名,单是抢劫漕银这一条,就够得上凌迟处死,你以为我还在乎多添几条罪行吗?今天若是你一个人要走,我立即让路,绝不栏你,若是想连他一起带走,只怕没那幺容易!」
  莫远毫不示弱,回敬道:「你想留下客人,也要有那个本事!」
  龙千夷将手中分水龙爪钩轻轻一碰,杨眉笑道:「你要不要试试看?」
  旭日初升,一楼金色朝霞射在他脸上,如清露晨流,新桐初引,令人不敢逼视。
  莫远垂下眼睛,将朱槿轻轻放在地上,「刷」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凝神敛气,抱元守一,简单地说了三个字:
  「请赐招。」
  第五章 独弹雅调凭谁赏 可有伊人水一方
  面对莫远的挑战,龙千夷丝毫也不把他放在眼里,手中龙爪钩一分,左手直刺,右手横削,一上来完全是进攻的路数。莫远剑走中锋,向他胸前刺去,想要逼他回钩自保,谁之龙千夷的龙爪钩原本就是一件水下兵气,有利于贴身近战,眼看莫远一剑逼来,他不退不让,左钩下沉,右钩到转,竟然去锁莫远的长剑。
  莫远料想不到他变招如此之快,暗中吃了一惊,知道今天遇上了劲敌,两人这样斗下去,不是三五十招内就能见输赢的,而且这是在龙千夷的势力范围内,时间拖的越久,对自己越是不利。万一招来龙千夷的其它同伙,恐怕不仅不能救出朱槿,连他自己都要跟着赔进去了。
  莫远一心想速战速决,长剑上的招数越发凌厉狠辣,一股内力灌注到剑身上,发出「嗤嗤」的破空之音。偏偏龙千夷却不跟他硬碰硬,只一味胡搅蛮缠,沾边即走,两人的轻功原本不相上下,不说莫远还带着朱槿,就是他独自一个人,想要脱身也很困难。
  他们以快打快,不长时间已经各自使出了一百多招,莫远心中焦急,头上渐渐冒出了汗珠,龙千夷忙中偷闲,对他笑道:「怎幺样?我劝你还是乖乖认输了的好,龙老大一向说话算话,绝不栏你。」
  莫远回了他一剑,怒道:「你少做白日梦了,今天我就是死在这里,也一定要把小郡王救出去!」
  龙千夷啧啧连声,讥讽到:「没看出来,你倒是很讲义气,不肯撇下小猪一个人逃走,好,好得很!」
  他口中说话,不过是为了分散莫远的注意力,手上却暗暗扣了一把铁莲子,心想:「如果我将他打成重伤,只怕小猪醒来以后要生气,算了,我不打他眼睛要害便是。」
  莫远提了一口气,招数乎变,长剑舞起一团剑花,寒芒烁烁,映日生辉,如梨花万点,雪片千重。这是他的独门绝艺,轻易不会施展,今日危机关头,不得不拿出看家本领了。
  龙千夷被他逼的向后退几步,莫远趁机跃上一颗大树,脚底在树干上一蹬,借力飞起,像一只大鸟一样,凌空扑下,剑尖直指龙千夷的眉心。
  莫远占据了空中的优势,满以为龙千夷肯定逃不过这一击,想不到眼前突然一花,龙千夷右手杨起,打出袖口暗藏的铁莲子,铺天盖地一般向他袭去。
  莫远身在半空,无可闪避,急忙缩身下坠,龙千夷早就防着他这一招了,右手才落,左手再起,又是一把铁莲子,莫远只觉得右肩曲坦穴和左腿环跳穴上同时一麻,身子不由自主地失去控制,从半空里直坠下去。
  龙千夷飞起右脚,重重踢在他的腰间,将莫远横踢出一丈多远,脸朝下摔在地上,跌了个满嘴泥。
  龙千夷收起分水龙爪钩,走过去得意地说道:「莫将军,你怎幺趴在地上了?难道是在找金子吗?」
  莫远又气又恨,怒道:「你用暗器伤人,算什幺英雄好汉!」呸的一声,吐出一口沙子来。
  龙千夷笑吟吟地道:「我一向赞成斗智不斗力,胜者为王败者寇,你再骂我也是个输!怎幺样?我解开你的穴道,乖乖地夹着尾巴滚蛋吧!」
  莫远咬牙切齿地说道:「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你的建议到是不错,可惜却行不通。」龙千夷笑道,「我要是图个眼前痛快把你给杀了,小猪醒过来一定会跟我翻脸,我有求于他,眼下还不想跟他闹别扭呢──好吧,没办法了,干脆也请你去青龙岛住几天!虽然我没有好酒好菜招待客人,也不至于让你们两个饿死了。」
  龙千夷叫来几个手下,吩咐他们把莫远搬到船上运回青龙岛。莫远本来也是一流高手,却不小心中了暗算,动弹不得,只能任人摆布。他心中不满,当然免不了要哇哇大叫,骂几句少儿不宜的话来发泄怒火。
  龙千夷听了也不生气,笑着对他说道:「喂,你想清楚了,龙老大给你的面子可不小,你多少也感激我一下吧!」
  莫远恨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今生今世,跟你势不两立!」
  龙千夷道:「你说这种话,将来一定会后悔的,到时候你可别咬了自己的舌头。」说完转身去查看仍然昏迷不醒的朱槿,懒得在搭理他了。
  朦胧之间,朱锦忽然感到右耳奇痛无比,很像小时候背不出书来,被夫子拧着耳朵训斥的那种感觉,虽然眼皮沉重异常,还是勉强睁开了。
  一张熟悉的笑脸近在咫尺,龙千夷放开手,喜孜孜地说道:「谢天谢地,小猪猪,你终于醒啦!」
  朱槿伸手一摸,右边耳朵果然有些肿,就知道刚才一定是他在拧自己,不高兴地问道:「你为什幺拧我耳朵?还使这幺大的力气,现在我耳朵好痛!不行!我也要柠回来!」说着就要动手。
  龙千夷一边闪躲,一边笑道:「我不用力拧你,你还醒不过来呢!眞是一只小猪,就知到贪睡!」
  朱槿看了周围,皱眉问道:「我怎幺会躺在这里?对了,你......你有没有......」他本来想问问龙千夷有没有看到莫远,话到嘴边,忽然醒悟过来,不能让龙千夷发现莫远来过,于是就变成了「你有没有睡好啊?」
  只是朱槿却不知道,莫远已经和龙千夷打过一场,而且同样被绑架到青龙岛上去了。
  龙千夷知道他想问什幺,却故意装傻,答道:「我一直在那边守着几个重病患,几乎一夜没睡呢。」
  朱槿仔细一看,他原本清亮的眼睛里果然多了几条血丝,周围更是添了一圈淡淡的阴影,急忙问道:「你怎幺不派人叫我去换班呢?」
  龙千夷道:「叫醒你有什幺用啊?你又不会医术──对了,怎幺放着好好的床不睡,却跑到外面来了?难道倘再地上更舒服一些吗?眞是奇怪。」
  朱槿掩饰道:「啊,这个嘛,我......我睡觉不老实,经常梦游......」
  龙千夷笑道:「如此说来,回去以后我可要看着你睡觉了,免得你一不小心梦游到湖里去,当心被鱼儿吃了你!」
  朱槿以为他在说笑,虽然莫远不见了踪影,但是总算没有被龙千夷发现,于是放下心来。揉了揉仍旧有些疼痛的后颈,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问道:「你要回岛上去了吗?」
  龙千夷答道:「这里的瘟疫基本控制住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办,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朱槿问道:「什幺样的大事这幺紧急,非要你亲自去办不可?」
  龙千夷把脸一沉,冷冰冰地说道:「不该你知道的最好不要问!──这是规矩,懂不懂?」
  朱槿苦笑道:「下次你翻脸之前,能不能先给这个信儿?也好让我有个防备。不然你对我这幺一忽儿冷一忽儿热的,感觉像是得了疟疾一样,我可受不了。」
  龙千夷哼了一声,说道:「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高兴就笑,不高兴就哭,生气了就要打人,你若是不喜欢,大可以不看,离我远远的最好!」
  朱槿分辩道:「我没说不喜欢......」
  龙千夷不理他的辩解,转身就走──反正朱槿是一定会跟着他的,用不着担心。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小船,和来时一样,仍然是龙千夷划船,朱槿坐在船头。他闲来无所事事,忽然隔着船舱问龙千夷:「对了,你怎幺不唱歌了?我在柳堤上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唱得那首歌就很好听,能不能再唱一遍?」
  龙千夷赌气道:「我偏不唱给你听。」
  朱槿不解,追问道:「为什幺?难道我又惹你生气了?不是吧......我什幺都没做!」
  龙千夷道:「我不高兴!」
  朱槿叹了口气,闷闷不乐地说道:「那就当我没说过好了。」
  一路无话。
  两个人返回青龙岛,有七八个人已经等在码头上了。
  他们虽然都是普通渔民打扮,但是显然个个身怀武功,脚步轻盈,举止带风;其中只有一个人与众不同,他穿着一身酱紫色绸杉,右手拿着一个银算盘,左手拇指戴了一枚翡翠大板指,看起来似乎是个富商。
  龙千夷的船刚刚靠岸,这些人呼拉一下子全都围了下来,龙千夷叫朱槿自己回住处,然后和他们一起向另外一间茅舍走去。
  朱槿隐隐约约听到那几个人说什幺「朱雀传信」「钱粮分发完毕」「官员贪污」之类的话,也不甚分明。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些江洋大盗,他们的秘密最好不要掺和进去,急忙转身,一口气跑回了龙千夷住的那间小屋。
  原本以为他们议事很快就能结束,谁知到了午时三刻,还不见龙千夷的影子,朱槿一个人闲极无聊,开始觉得烦闷起来。倘若龙千夷在的话,至少可以跟他打打闹闹,开上几句玩笑话,就算是挨他几拳,也总比一个人干坐着强多了。
  想要出去走走,又怕迷路,谁知道这岛上究竟有多少机关陷阱,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又想起了莫远,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出了什幺意外,竟敢把他家小郡王打昏扔在路边,自己一个人消遥快活去了,未免太不够意思了......
  有人送了简单的午饭来,朱槿觉得心中烦躁异常,没有一点胃口,拿起筷子又放了下去,饭菜原样未动,让人又端走了。
  龙千夷处理完一些要务,又告诉苍澜,朱槿家里有雪莲,可以解他身上的阴寒毒邪,已经派人去拿了,估计不出十天半个月就能送到。
  苍澜听了自然欢喜,正商量着要去找朱槿向他道谢,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推门进来,向龙千夷说道:「老大,不好了,你抓回来的小郡王......他,他出事了!」
  龙千夷拍案而起,急道:「小猪?他怎幺了?」
  那个人说道:「我也不知道是怎幺回事!中午他没吃饭,刚才我去送茶,发现他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好象要死了一样!」
  「胡说!」龙千夷斥道:「有我在这里,他怎幺会说死就死!?」
  情况紧急,也来不及和苍澜到别,龙千夷一个箭步跃出门外,转眼间奔回自己住的茅舍──木板门还没有关上,他一眼就看见朱槿躺在地上,似乎人事不知。
  龙千夷抢了过去,抓起他的手腕查看脉象,谁知朱槿的手掌灼热异常,却没有一点脉博,急忙去摸他的胸口时,幸好还在微弱地跳动。
  龙千夷无意间发现朱槿脖子上有一块隐隐约约的红斑,他顿时起了疑心,「刷」地一把撕开朱槿的衣服。
  一望之下,怵目惊心,饶是龙千夷曾见过无数疑难杂症,也不禁被吓了一跳。
  ──只见朱槿胸口上布满淡红色的斑点,每一个都有铜钱的大小,密密排列,整齐如同鱼鳞。
  「这,这是......」
  龙千夷伸出手指,轻轻压了一下朱槿的皮肤,发现那些斑点并没有消退,反而颜色越来越深。他喃喃自语:「难道竟是血斑?可是......可是血斑怎幺会是这个样子呢?」
  朱槿这病来的凶猛古怪,龙千夷也有些慌了手脚,连忙把他抱到自己床上,再去搭他的脉博,扔是毫无动静。
  苍澜也了过来,看到龙千夷皱着眉苦苦思索,一筹莫展的样子,连忙提醒道:「他会不会是染上了瘟疫?」
  「不可能!」龙千夷一口否定,「上岸前我明明给他吃了白花紫露丸,还是眼看着他咽下去的!」
  苍澜点了点头,微一沉吟,对报信的那个人说道:「你去把千夷今天早上抓到的那位莫将军请过来。」
  那人应声去了,时间不长,就带着莫远来到小屋。
  莫远身上还捆着水蚕丝编织的绳索,神情愤懑,苍澜微笑着要给他解开,被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但是当他看到昏迷的朱槿时,脸上的表情立刻变成了惊惶失措。
  「殿下!你怎幺了?!殿下!殿下!」
  尽管莫远连声呼唤,朱槿扔是牙关紧闭,昏迷不醒。
  苍澜冷静地说道:「莫将军,你先不要慌,之所以请你过来,只是想问一下,襄平郡王他以前可有什幺旧病宿疾?可有什幺不能吃ˋ不能碰的东西?」
  龙千夷开始还不明白苍澜叫莫远来的用意,经他这们一问,立刻醒悟过来,暗暗骂自己:「我怎幺这样傻!一见到他这样居然就把什幺都忘了,本来应该是我先想到的──若不是苍澜还算镇定,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莫远听了苍澜的问话,连连摇头,一迭声的「没有」,又说道:「小郡王他一向身体很好,不要说旧病宿疾,平时连个头痛脑、热伤风感冒也不多见,府里的药库根本形同虚设,药材多半是被下人们吃了。」
  苍澜听了莫远的回答,再看看龙千夷,见他已经取出一把金针握在手里,但是皱眉深思,举棋不定,似乎拿不准该如何下手,于是温和地说道:「莫将军,襄平郡王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绝不会害他,至于千夷,他既然把你当作客人请上岛来,那自然更加不会害你们......」
  莫远哼了一声,讥讽道:「原来这是请客,眞是好奇怪的规矩!只怕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比这更加稀奇古怪的请客方式了。」话虽如此,莫远心中却也忍不住暗自琢磨:「奇怪了,小郡王几时对这个人有救命之恩?难道,难道他又沾花惹草不成......」
  苍澜听了莫远的讥讽,嘴角带着一丝冷笑,语调仍是平淡如常,说道:「莫将军,你可想仔细了,我们若不是拿你当客人看待,只怕你性命早就保不住了,更休想踏上青龙岛半步。」
  莫远知道他句句都是实情,何况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要杀要剐容不得自己,勉强忍住了要反驳的话,一声也不吭。
  苍澜接着说道:「眼下襄平郡王突然得了这样的重病,我看将军最好不要固执己见,大家应该化敌为友,看看有什幺办法可以救他一命。」
  莫远狠狠瞪了龙千夷一眼,向苍澜怒道:「你说的到轻松!若不是你们设下圈套,把小郡王绑架到这种鬼地方来,他会有事吗?」
  苍澜耐心劝道:「现在追究责任,也是于事无补──莫将军,为了以示诚意,让我解开你身上的绳索可好?」
  这番话虽然是用商量的语气说来,但是苍澜的态度之中,自有一般不容别人拒绝的味道。
  莫远转念一想,他说的话也有三分道理,眼下朱槿的安危排在第一,其余的事情不妨等以后再说,于是任凭苍澜动手,解开了捆绑他的绳索。
  龙千夷对他们之间的风波云涌恍若未闻,只顾留意查看朱槿身上的血斑有无变化。莫远见他双手同时捏住一把金针,手起针落,迅如疾风,快如闪电,眨眼间已经封住朱槿几十处穴道──单单是这一手功夫,放眼整个京城,就没有一个大夫能够比得上,莫远也不禁在心中暗自佩服。
  苍澜见龙千夷放下了金针,似乎松了一口气,急忙地问道:「怎幺样?他没事吧?」
  龙千夷摇了摇头,抹去额头上的汗水,略显疲倦的回答:「现在还不好说,我用金针封住他的所有要穴,暂时护住心脉,但是......他的症状很奇怪,既不像温疫,更不像伤寒,身子出了这样古怪的血斑,却又偏偏不是天花──老实说,一时半刻间,我也拿不准到底该怎幺治。」
  莫远急忙道:「那殿下可有性命之忧?」
  龙千夷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如实说道:「我还是不知道。现在也不能轻易用药,暂时先等一阵子,看他的造化吧。」
  莫远气急败坏,怒道:「你这不是草管人命吗?哪有这样不管不顾,却要看病人的造化的?」
  龙千夷惨然一笑:「你若是信不过我,现在就可以带走他,我派人送你们离岛上岸,只要你能在天亮之前找到任何一个敢收下他的大夫,我龙千夷倒过来跟你姓!」
  莫远知道他所言非假,眼下不是在京城郡王府,一呼百应的身分;自己又一个人孤掌难鸣,哪里去找更加高明的大夫来?他空有一身武功,可惜这会儿偏偏一点用处都没有。
  龙千夷坐在床边,一双眼睛牢牢盯在朱槿身上,满是关切之意。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光景,朱槿神志略清,却迷迷糊糊的,只是胡说,一会儿道:「七哥不要打我,以后我听你的便是。」,一会儿又道:「夫子总是骂我笨,说我的字写的好难看」,一会儿又咬牙切齿:「你们不都是瞧着我没爹没娘无依无靠所以才敢欺负我吗?我才不怕你们!」一会儿又转成温柔恬淡的语气:「三哥你对我好,将来我ㄧ定报答你」......
  龙千夷听了他的胡言乱语,眼中含泪,低头查看他身上的血斑时,不仅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转成朱砂一般的鲜红色,界线分明,轮廓更加清新起来,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莫远急道:「怎幺样?情况还是不好?」
  「只怕更糟了......」
  龙千夷眉头紧锁,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苍澜沉吟片刻,忽然说道:「千夷,你敢不敢为他做一件事?」
  「你说什幺?」
  龙千夷听了苍澜的话,猛地站了起来,随即他眼前一亮,整个人像是突然被依道希望之光照亮,大声说道:「我当然敢!」
  莫远被他吓了一跳,惊问:「你要做什幺?」
  龙千夷也不回答,但是脸上却露出一丝喜悦之情。他动手将朱槿从床上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拿出一个白瓷瓶,拔去瓶塞,倒出三粒白花紫露丸,一只手在朱槿下领关节上一捏,强迫他张开嘴,顺利地喂下了药丸。
  莫远眼看龙千夷抱起朱槿就要向外走,连忙挡在他面前,问道:「你要带殿下去哪里?」
  「让开!」龙千夷不耐烦地道:「他都快死了,我没时间跟你解释。」
  「那我也不能让你随随便便把人带走!」莫远固执地说道。
  「我去求我师傅救他一命,这下你满意了吧!」龙千夷怒道:「快点让开!」
  「我要和你一起去!」莫远坚持。
  「绝对不行!」龙千夷立刻顶回去:「我师傅是从来不见外人的,你跟着去一定会惹他不高兴,那样的话,小猪可就死定了!」
  「可是我怎幺能放心把小郡王交给你?」
  「哼!」龙千夷气得跺脚,「你不相信我就算了,除了我师傅之外,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救活他,他死了你才高兴是吧?」
  「莫将军,请你相信千夷。」
  苍澜从刚才就在旁边看着龙千夷和莫远吵架,一直沉默不语,此时突然开口说道:「你若是放心不下,就请留在这里,我来当人质,如果千夷不能带着襄平郡王回来,你就杀了我好了。」
  「不行!」这一次却是龙千夷提出反对意见了,「苍澜,我也不能放心把你交给这个家伙做人质!」
  莫远却对苍澜道:「你的性命能跟小郡王相提并论吗?我不同意。」
  龙千夷怒道:「苍澜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他怎幺不能跟小猪比!?」
  「好了!你们两个不要在吵了,眼下还是救人要紧。」
  苍澜不过大声说了两句话而已,立刻觉得胸口一阵憋闷,眼前发,勉强提气说道:「千夷,你尽管去找师傅好了,谁也不能把我怎幺样的──假如师傅不肯救他,你就飞鸽传信给我,我也去求师傅!」
  他随即转向莫远,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莫将军,有我做人质,你大可放心。襄平郡王在你心里有多重要,我在千夷心里就有多重要。」
  莫远本来还想反驳他的,但是一接触到苍澜寒如秋水的目光,不知怎幺,忽然就泄了气,岔岔地「哼」了一声,不再表示反对了。
  「千夷,你还不走吗?」苍澜平静地说问道。
  龙千夷狠狠瞪了莫远一眼,绕过他身边,抱着朱槿一直走到码头上,将他轻轻放进船舱,随即解揽起锚,小船在水面上掉了头,向着镜湖的对岸飞快驶去。
  也许是服用了白花紫露丸的缘故,过了不长的时间,朱槿竟然慢慢醒来微弱地呻吟一声。
  龙千夷听到他的声音,手一颤,船浆几乎掉进水里,立刻飞奔进船舱,正好看见朱槿睁开眼睛,不解的望着自己。
  「我这是在哪里?好象又回到船上......」
  龙千夷又惊又喜,连忙问道:「小猪,你现在感觉怎幺样?」
  「头很痛啊......」朱槿低声道,「好象有许多小人在里面跳来跳去。」
  龙千夷握住他的手腕,随即心头又是一沉──竟然还是摸不到脉博!
  「没关系,小猪,我这就带你去找我师傅,」龙千夷安慰朱槿,同时也是安慰自己「你放心,世上还没有我师傅治不了的病呢!他的医术已经到了『活死人,肉白骨』的境界,可以说是出神入化,天下无双──无论如何,我也要求他把你给治好!」
  朱槿勉强一笑:「听你说的,好象我快死了一样,哪有那幺严重?我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力气,连一跟小手指也动不了,大概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吧?」
  「你说是就是了。」龙千夷心中越来越不安,却又不能告诉朱槿实情,于是顺着他的意思说道:「你没有力气就不要乱动,想要什幺只管跟我说,我来替你拿。」
  朱槿却叹了一口气,问道:「是不是我一生病你就对我那幺好?那我宁愿以后天天生病,免得被你又打又骂,外加不理不睬。」
  「你又胡说八道!」龙千夷装作生气的样子,骂道:「臭小猪,念你初犯,这次就算了──你要是再给我生病,看我不把你扔进湖里喂鱼!」
  「原来我一生病就变成了『臭小猪』,」朱槿抱怨道,「眞是好没道理。」
  「好,你不是臭小猪,」龙千夷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滚烫,虽然心中焦虑不安,仍然微笑着说道,「那幺你是一只浑身香喷喷的烤小猪,这下总可以了吧?」说完一转身,跨出船舱,重新炒起船桨向对岸划去。
  朱槿头痛如劈,浑身燥热,像是被放在火堆中烧烤一般。勉强定了定神,耳边隐隐约约听到船桨划水的声音。他深深吸了口气,忽然觉得此生索然无味,此身轻如鸿毛,再也承载不下任何东西──包括京城,包括漕银,包括富贵爵绿,包括光武帝的信任,包括一切勾心斗角ˋ权势倾轧之事。
  他只想留住眼前这一刻,独自躺在一个狭小的船舱里,任凭清风过耳,明月照身。
  龙千夷一边划船,一边留意他的动静,听到朱槿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心里发着着急起来,暗中寻思:「必须找些话来说,决不让他这幺轻易睡去,说不定会一睡不起......」想到这里,提高了声音,故做轻松地问道:「小猪猪,你在想什幺?不妨跟我讲一讲。」
  朱槿低声答道:「我没有想什幺。」
  「我不信,」龙千夷道,「你不肯说,一定是信不过我。」
  朱槿微微一笑,转过脸去看着他,眼神蒙眬,轻声问:「我想听你唱歌,可以吗?」
  龙千夷不敢看他的眼睛,连忙掉过头去,应道:「当然可以。不知你想听什幺歌?我也不懂音律曲调,只是随口唱来玩的──可惜苍澜又不在这里,他会弹琴,你一定能跟他说得来。」
  朱槿虚弱地笑道:「难道我是为了听苍澜弹琴才追妳到柳堤去的?」
  龙千夷想起两人初次相逢的情景,忍不住也笑了,低头想了一想,一边划着小船,一边唱起歌来──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唱的却是一支「折杨柳」的小调:
  春风尚萧条,去故来入新。苦心非一朝,折杨柳,愁思满腹中,历乱不可数。
  翩翩鸟入乡,道逢双燕飞。劳君看三阳,折杨柳,寄言语侬欢,寻还不复久。
  泛舟临曲池,仰头看春花。杜鹃纬林啼。哲杨柳,双下俱排徊,我与欢共取。
  芙蓉始怀莲,何处觅同心。俱生世尊前。折杨柳,揽结长命草,同心不相负。
  甘菊吐花黄,日月流如水。白露凝庭霜。折杨柳,林中松与柏,岁寒不相负。
  素雪任风流,树木转枯悴,松柏无所忧。折杨柳,寒衣覆薄冰,欢讵知怀否?
  歌声清润柔和,伴随着水流叮咚之声,在湖面上渐渐飘散开来。
  朱槿叹了口气,说道:「这支曲子好听的很。跟上次唱的那首歌比较起来,可谓豪放婉约,各有千秋,不知你是从哪里学来的?不管是谁,这辈子只要听上一回,也算是天大的福气了。」
  龙千夷微笑道:「你倒是会拍马屁。这首歌恰恰不是别人教的,」他说着,神色忽然黯了一下,「我小时候常常听我师傅弹这首曲子,听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朱槿忽然问道:「你是担心你师傅不肯给我治病吗?」
  龙千夷心中恰恰正在为此是焦虑,想不到竟然被朱槿一下子就给说穿了,他停下手中船桨不划,小声问:「你怎幺知道我在想什幺?」
  朱槿道:「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年我在文阁读书时,夫子第一课教的就是这句话。虽然我不够聪明,倒是牢牢记在心中了。刚才你唱的歌词,第一段就有『愁思满腹中,历乱不可数』,而且这又是你师傅经常弹奏的曲子,所以我猜想,你担忧的事情应该和他有关才对。」
  龙千夷听了他的话,鼻子一酸,带着哭腔说道:「你明明很聪明,为什幺总是喜欢装傻?难怪苍澜一开始就要我杀你,他比我强多了,第ㄧ眼就看出你是个聪明人。」
  朱槿面无表情地答道:「我要是不装傻,焉能活到今天?你以为我那些兄弟们都是吃素的吗?只要他们一觉得某人是个威胁,立即会群起而攻之,必欲除之而后快──这种事情,我见得太多了。」
  龙千夷默然片刻,低声说道:「原来小猪你也有那幺多烦恼,我还以为你只懂的吃喝玩乐呢。」
  朱槿道:「现在我宁愿什幺也不懂,就这样一直看着你划船,听着你唱歌,无论你带我去哪里,我都心甘情愿。」
  龙千夷转过脸来看着他,虽然两人一句话也没说。但是又好象已经说过了千言万语──今生今世,再也不需多余的话来倾诉。
  小船在湖中行驶了将近一个时辰,水路越来越难走,龙千夷不时就要停下来拨开水中杂生的荷叶与浮萍。朱槿身在船舱之中,虽然看不见外面的环境,却也感觉似乎到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去处。
  最后龙千夷在一座年久失修的断桥旁把船靠了岸。朱槿勉强支撑着想要坐起来,偏偏浑身上下好象一团棉花,软绵绵地使不出半分力气。
  龙千夷放下船桨,迈入舱中,对朱槿说道:「小猪,你别逞能了,我来抱你上去。」
  朱槿苦笑道:「小猪很重的,怕你抱不动。」
  「怎幺会呢?」龙千夷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所以,「以前我也经常抱苍澜的,你们两个看起来差不多呀!」
  一听到苍澜的名字,朱槿心里就不受用,虽说龙千夷跟他之间好象没什幺特别的关系,但是朱槿总觉得龙千夷对他比对自己要亲热得多──当然了,他们两个是同门师兄弟,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比别人深厚些。
  龙千夷一只手伸到朱槿背后,另一只手托在他的膝下,轻而易举就把朱槿抱了起来,动作纯熟之极。朱槿想到他以前一定经常这样抱着苍澜走来走去,心理更加多了几分酸味。
  「小猪猪,你怎幺突然不说话了呢?」龙千夷有些奇怪地问。
  朱槿虽然心里不痛快,却仍是油腔滑调地说道:「你这样抱着我,我就是立刻死了,也高兴万分──倘若我变成了鬼来缠你,你可不许躲着我不见。」
  龙千夷脸上一红,骂道:「都这个样子了还说这种话,死小猪!」随即他又觉得后悔,此时此刻,说「死」字未免太不吉利了。
  朱槿猜到了他的想法,勉强笑道:「你放心,我命大得很,不会那幺轻易死去的──你忘了我曾经说过,你越是对我笑,我越是倒霉的话吗?说不定你多骂我几句,再恶狠狠地踢上我几脚,阎王爷他就不肯收我了呢。」
  龙千夷眼中含泪,抱着朱槿不停地向前飞奔,口中却说道:「死小猪臭小猪坏小猪,我最讨厌你了,恨不得天天骂你才好!」
  朱槿只觉得风声呼啸,椋过耳边,几乎来不及分辨路径,但是龙千夷显然对地形相当熟悉,不过一盏热茶时分,就停在一道竹篱之外。
  竹篱周围栽满了碗口粗的梧桐树,眼下正式繁花似锦的季节,远远望去,像一片雾紫色的轻云,散发出淡淡清香。
  朱槿刚想问龙千夷是不是已经找到了,却见他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示意朱槿不要开口说话。
  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通向竹篱深处,小路尽头,是一栋青瓦粉墙的精致房舍。
  龙千夷放轻脚步,踏上卵石小路,慢慢向正房走去。
  朱槿听见房屋之内隐约传来琴声,仔细分辨,却是一首<凤栖梧>。
  弹琴之人似乎漫步经心,随手拨来,偏偏那琴声如行云流水,高亢时似威凤冲云,没影遥空;低沉时又似初凤还巢,止于梧桐。
  朱槿暗暗想到:「这琴声听起来似曾相识,莫非......莫非千夷的师傅竟然是他?如果不是,那幺除了她之外,难道这世上还曾有第二个人能将这曲<凤栖梧>弹奏的如此精妙?」
  琴声涵淡悠远,久久不歇,龙千夷也不敢上前打扰,恭恭敬敬地立在门外。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铮然一声,琴声忽止,房内有人说道:「千夷,你怎地如此固执?我不是说过不见外人吗?」
  龙千夷立刻下跪,连连哀求:「师傅,千夷今天遇到了难题,只好来请教您救命了!因为他身上的血斑十分古怪,所以不敢轻易用药。」
  那人叹了口气,淡淡说道:「曲未成,弦已断,看来这支<凤栖梧>又弹不完了──千夷,你还是回去罢,我说过的话,从来没有改变过。」
  龙千夷再也忍不注,一颗大大的泪珠滚下来,落在朱槿的衣服上,润湿了一小块地方。他带着哭腔说道:「师傅!千夷不敢无故打扰,只是实在走投无路,所以才不得不来求您的──试问普天之下,还能有第二个人医术比得上师傅幺?何况,何况他还愿意用雪莲治好苍澜的阴毒,就算师傅不疼我,也求您看在苍澜的份上,救他一命!」
  「天山雪莲?」那个人微微有些惊讶,问道:「你老实说,他到底是谁?」
  「他......他是......」龙千夷迟疑片刻,方才小声说道:「是我在柳堤上偶然遇到的一个人。」
  「千夷,你连师傅也敢欺瞒?」那人声音似乎带着一丝笑意,语气却是淡然如旧,「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难怪师兄们都说你无法无天,总是惹麻烦。」
  龙千夷顿首连连,哀声说道:「千夷不敢,求师傅开恩。」
  从刚才起,朱槿一直觉得奇怪,龙千夷的这位师傅似乎年纪并不是很大,而且声音听起来又颇有几分熟悉,但也不敢据此断定,他就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幺人。
  朱槿知道龙千夷性格交噢,从来不肯对人假以词色,见他为了自己却甘愿这般低声下气地哀求别人,又是感动,又是怜惜,对龙千夷说道:「你不要求他了,我命在天,无论是死是活,只有老天才说了算。」
  言下之意,自然是说就算你师傅的医术高明,也未必能治好我,又何必去求他?
  龙千夷见朱槿面如金纸,气息微弱,两个时辰之内,身上的血斑已经从淡红色转成了深红,完全是靠着是先吃过三粒白花紫露丸才能支撑到现在。他知道一但血斑变成了紫色,那就是必死无疑的绝症。再也无药可医,抱着朱槿滚烫的身体,不禁哭出声来。
  朱槿柔声安慰道:「你不要难过,小猪现在高兴得很,你怎幺反而要哭?哭鼻子很难看的,我从六岁起就不再哭啦!」
  龙千夷抽抽壹壹地说道:「我不该让你去渔村,你好好的在岛上等我,一点事情也不会有,为什幺你不肯听我的话,一定要跟着去帮忙?」
  朱槿微笑道:「小猪不想跟你分开呀,你不懂吗?」
  龙千夷把脸贴在他滚荡的额头上,轻轻说道:「我也不想跟你分开......」
  他二人只管絮絮叨叨,在门外说些傻话,也算得上是黄莲树下弹琴,苦中作乐,却不知门内那个人正在想:「──明明是一样的兄弟,为什幺偏偏生出不一样的心肠?假如当年他对我有这样一半的好,我ˋ我......」
  过了半个时辰,朱槿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最后无力支持下去,慢慢合上了双眼。
  龙千夷抱着他的身体放声大哭,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懊悔。他生性至纯,本来就不懂人世缄为何忧愁烦恼,只是觉得从今以后,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了。
  忽然房门之内的人说道:「千夷,你刚才说他身上的血斑十分古怪,到底是什幺样子?」
  龙千夷不敢迟疑,连忙答道:「像......像是鱼鳞一样的......」
  「鱼鳞?」那个人沉吟片刻,轻轻「咦」了一声,语气中带了几分惊讶,问道:「难道是龙纹血斑?!他是不是姓朱?」
  龙千夷垂泪到:「是的!是的!他叫朱槿──师傅,我原本不该瞒您,可是......师傅!师傅!他要死了!求您快救救他!」
  「傻孩子!」那个人笑了一声,似乎觉得很有趣,「既然到了师傅这里,就算是死人也能救活,你还担心什幺?」
  「可是,可是,」龙千夷嗫嚅道:「我一直都摸不到他的脉......」
  「千夷,你是关心则乱。」那人冷静地指点道:「难道你忘了,除了平常脉象之外,还有『反关』和『斜飞』这两种异常脉?我想他一定是斜飞脉,脉位不在手腕内侧,而是在手背之上。」
  龙千夷转念一想,确实是自己疏忽了,连忙去探朱槿的手背,果然指尖下有细微的脉搏隐隐跳动,弱而不绝。
  那人说道:「如何?师傅没骗你吧?因为他体质异于常人,虽然服过白花紫露丸,却不能防止疫气侵袭──千夷,你抱他进来罢。」
  「师傅!」龙千夷猛地抬起头来,脸颊尚且挂着泪珠,惊喜地问道:「您愿意救他了?」
  那个人笑道:「既然是襄平郡王,那就不算外人,而是故人了,我若是见死不救,可有些说不过去。」
  龙千夷乍闻此言,心中颇为迷惑不解,什幺时候朱槿竟然成为师傅的「故人」呢?但是眼下他的生死只在顷刻之间,这些细枝末节也顾不上理会了,连忙抱着朱槿站了起来。
  谁知跪的时间太久,腿早就麻木了,龙千夷身体一晃,眼看又要跪下去,这时候从门内透出一楼指风,分别在他双腿上的「足三里」穴中轻轻一点,龙千夷感到一股软流,自下而上冲开经络,顿时血气畅通,双腿不在酸软。
  他定了定神,推开房门,抱着朱槿走了进去。
  第六章 死生流转不相值 天地翻时忽一逢
  朱槿也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只是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似乎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清晨明媚的阳光洒满整个房间,窗外梧桐树上停着几只色彩鲜艳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在枝头欢叫跳跃。
  朱槿觉得腹中饥饿,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已经恢复了一些元气,他扶着床沿想要坐起来,恰巧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龙千夷堆着一个木盘走了进来。
  「咦,小猪猪,你这幺快就醒了啊!」他笑容满面,放下盘子,走到床前帮忙朱槿坐好,「刚才师傅说你要醒了,我还不肯相信呢,想到你真的醒过来了,呵呵」
  朱槿看他的笑脸,一时之间竟有些恍如隔世。
  「我怎幺了?这是在哪里?」朱槿问道。
  「小猪猪,难道你生了一场大病,竟然变成傻瓜啦?」龙千夷在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奇怪地自言自语:「明明已经不发烧了呀......这是我师傅住的地方,我带你来求他治病的,想起来没有?」
  「好象有那幺一点点印象。」朱槿困惑地问道,「不过......你又是谁啊?我怎幺不认识你?」
  龙千夷被吓了一跳,以为朱槿真的是发烧烧胡涂了,失去了以前的记忆,但是随即他就发现朱槿嘴角含笑,分明是拿自己寻开心,龙千夷立刻一连串地骂道:「死小猪臭小猪坏小猪,你又在胡说八道!看我怎幺收拾你!」扬起手臂就要打他。
  朱槿有气无力地提醒他:「喂!现在我可是病人,禁不起风吹草动,你真的想打,那也等到以后再说,我可以给你加利息,要多少有多少......」
  「哦,对哦,我差点忘了,小猪你该吃药了。」龙千夷被他的话提醒,连忙捧过木盘放在床前的小桌上,木盘里盛着一碗绿色的荷叶薏米粥,另一碗是色的汤药。
  龙千夷端起粥碗来吹了吹,说道:「小猪猪,你喝粥,然后再吃药。」
  朱槿转转眼珠,故意装作虚软无力的样子,一只手抬起一半就放了下去,愁眉苦脸地说道:「你先放着好了,等一会儿我再吃。」
  龙千夷不知是计,果然上当,关切地说道:「怎幺,你仍是没有力气吗?不要紧,我来喂你,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朱槿心中大乐,斜倚在床头,任由龙千夷用调羹一勺一勺地喂自己吃粥,暗暗想道:「这世上有人求金求银,求富贵求功名,我却只求菩萨保佑,怎幺样能够经常生上一场不大不小的病,让他总是这样来服侍我,那就好了。」
  龙千夷喂完药,又端起药碗,朱槿看到碗里乌漆抹的汤药,先是一股苦水从喉咙底泛了出来,再闻到汤药里还有一种特别刺鼻的气味,更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能不能不吃药?」朱槿可怜兮兮地哀求道,「我的病已经完全好了。」
  吃粥是一回事,吃药又是一回事,就算有龙千夷亲自动手喂他,朱槿也不愿意去喝那苦水。
  「不吃药怎幺行?」龙千夷一口否决,坚持到:「这是我师傅特意吩咐我煎给你喝的,你放心,我加了许多甘草在里面,半点都不苦──小猪乖,快点把嘴张开......」
  自从遇见龙千夷,朱槿处处受气,时时被欺,却是第一次听见龙千夷用这样温柔诱哄的语气跟自己说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了──你师傅呢?怎幺不见他?」
  「师傅刚刚在写字呢,不准我去吵他。」龙千夷随口答道,然后醒悟过来,眼睛一瞪:「你再怎幺想办法拖延也是没用,今天这要你非吃不可!臭小猪,你是不是要我捏鼻子灌你你才甘心?」
  朱槿见事已至此,实在躲不过去了,于是从他手上接过乐碗,闭着气一口喝光。好半天也不敢喘息,生怕尝出什幺难以下咽的味道。
  龙千夷笑嘻嘻地说道:「啊,原来小猪怕吃药。呵呵,你眞是不乖。」
  朱槿放下药碗,擦去嘴角残留的药渍,一把握住龙千夷的手,问道:「你师傅是不是姓何?他的名讳,是不是上今下非?」
  龙千夷闻言吃了一惊,睁大眼睛,奇怪地问道:「小猪猪,你怎幺什幺都知道?我明明没又跟你说过呀!」
  但是这样一来,也等于是承认了。
  朱槿原先的猜想果然没错,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时感概无限,勉强对龙千夷笑了一笑,说道:「以后你不准再叫我小猪了──我和你是同门师兄弟,你该尊称我一声师兄!」
  龙千夷万万想不到,朱槿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是看他神情凝重,又绝对不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但是自己怎幺会和朱槿成了同门师兄弟呢?他什幺时候做了师傅的弟子?
  「小猪......你......你刚才说的意思我不懂......」龙千夷眨了眨眼,反问道:「你又怎幺会认识我师傅呢?」
  朱槿叹道:「难道你师傅从来没有跟你提起过吗?他以前曾经做过太学博士,我们这些皇子皇孙,个个都是他的学生。」
  龙千夷仔细想一想,知道他所言极有可能是眞的。师傅听说朱槿身上的血斑像鱼鳞一样,马上断定它有极为罕见的斜飞脉,更何况师傅还亲口说过,朱槿是故人而不是外人。
  但是──
  「怎幺会这样呢?」龙千夷歪着头苦苦思索,一时片刻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师傅他从来没跟我提起过......要我跟你叫师兄?那可有多讨厌!我还是比较喜欢叫你小猪猪......」
  朱槿仰头望着床上挂的白色幔帐,恍然间明白了许多事情,一直困扰在心头的疑惑似乎有了答案。他轻轻推了龙千夷一下,说道:「去问问你师傅,他愿不愿意见我。」
  「哦。」
  龙千夷应了一声,起身正要向外走,门外却传来何今非的声音:「不必问了──朱槿,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房门被人推开,一个身穿淡青色长衫的男子立在门外。
  从他的面容上,很难判断出准确年龄。他似乎不到四十岁,却满头白发,银丝如雪,偏偏脸上又没有一点皱纹,眉宇之间,流露出天生一派雍容器度──所谓居庙堂之高,则纵横捭阖,俾倪天下;处江湖之远,即闲云野鹤,悠然自得。
  朱槿一见了他,立刻便要起身施礼,何今非袍袖一拂,虽然相隔七八步远,朱槿也感觉到从对面传来一股浑厚柔和的力量,将他重新按回床上。
  何今非淡淡说道:「你的身体尚未完全复原,那些繁文缛节,还是都免了吧。」
  朱槿略为躬身,算是见礼,然后笑道:「一别十五载,何夫子风采如昔,令人叹服。」
  何今非点了点头,忽然说道:「千夷,你先出去,我有话要跟他说。」
  龙千夷抬头看了看何今非,又看了看朱槿,神色颇为迟疑。
  何今非料到他心中所虑,微微一笑,道:「千夷,你怕我会伤了他吗?别忘了,他也曾经是我的学生,我怎会害他?」
  龙千夷听了此话,脸上的表情立刻多云转晴,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之后,朱槿静等何今非开口问话;但何今非却似乎并不怎幺着急,缓步踱到窗前,望着一株青翠的梧桐树,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最后还是朱槿主动打破寂静,小心试探道:「夫子,不知您有什幺话要对我说?尽管开口不妨。」
  何今非定定地看着远处一点浮云,语调平淡的问道:「他还好吗?」
  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问话,换做了别人,一定要反问,「他」是谁?好又怎样,不好又怎样?
  但是朱槿立刻便明白了何今非的意思,摇了摇头,答道:「假如一个人做了皇帝,而且他又想做一个好皇帝,那幺随之而来的,只能是无穷无尽的烦恼──不说官员舞弊、藩王 掣 肘,就是普通一场天灾人祸,也足够让他饮食难安,夜不能寐了,又怎能说得上好呢?」
  何今非淡淡笑道:「你这话是什幺意思?」
  「漕银被盗。」朱槿眼中光芒一闪,如电光石火,转瞬即逝,「案子虽然是千夷做下的,可他不过受命于人,其实,是夫子借了那十万两黄金吧?」
  「你果然机智聪敏,颖悟过人,他果然没有看错。」何今非轻轻一叹,点了点头,承认道:「不错,那批黄金确是我叫千夷截下的。」
  「那我可就有些胡涂了。」朱槿道,「不要说十万两黄金,就算是一百万两,甚至两百万两金子,只要夫子一句话,我相信三哥连眉头也不皱一下,您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何今非转过脸来看着朱槿,扬眉道:「这其中缘故,你倒不妨猜上一猜。」
  朱槿沉吟道:「自从千夷对我说他是替人借钱之后,我就一直在想,究竟是谁能有这样的本事,让千夷替他出面借钱呢?第一个人选,当然就是他的师傅──他的师傅不仅精通武功医术、机关阵法,而且还妙解琴音,天下虽大,除了夫子之外,我不做第二人想──但是新的问题随之而来,夫子为什幺单单要截这第二批漕银呢?我暗中揣测,或许是第一批漕银出了什幺岔子,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所以夫子才叫千夷去把它截下来──也不知道朱槿猜得对不对,请夫子指正。」
  何今非听完朱槿的话,久久不言,只闭了一下眼睛,表示默认。
  朱槿又道:「这件事情,虽然是夫子叫千夷出面做的,但是押运漕银的士兵之中还有金吾卫的人──我想大约皇兄也已经猜到此事可能与夫子有关,所以他虽然表面上震怒,其实内心却并不怎幺着急,不过是做个样子给六部的人看看而已,这就叫做敲山震虎,也让他们晓得些厉害。」
  何今非微微一笑,轻声说道:「他知道我不见外人,但是说不定会见你,所以才特意派了你来的。」
  朱槿道:「既然如此,就请夫子明示,漕银之事该如何了结,朱槿回京之后也好对皇上有个交代。」
  何今非道:「关于这点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写好了一封信,你带回去给他,他看了信就自然就什幺都明白了。」
  朱槿沉吟片刻,忽然抬头说道:「记得当年夫子考评诸皇子琴艺,宁王的考语是『聪明绝顶,弦歌雅意』,文帝的考语是『精通音律,技艺超群』,惟独当今皇上只有四个字,确是『霸气有余』──其实我知道,夫子内心最欣赏的,便是三哥。」
  何今非听了这几句话,面无表情,亦不作声,就算是顺水推舟的默认了。
  朱槿又道:「三哥虽然做了皇上,可他也不能事事顺心如意,方才夫子见了我,第一句话就问他好不好,可见夫子心里,还是很记挂他的──既然这样,那又何必......」
  何今非忽然一抬手,朱槿立刻便停住话头,不敢再说下去了。
  「朱槿,你说的句句都对,只不过......」何今非淡淡说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那是强求不来的。」他停顿片刻,接着说道,「今后你要好好地对待千夷,不可以让他伤心失望。」
  朱槿向窗外看去,只见龙千夷站在一颗梧桐树下,双手握着十几枚铁莲子,不断地抛上去,等那铁莲子落下来了,又一个一个接住了再抛──这显然是他的拿手好戏,所以一个人正玩得起劲。
  在那一瞬间,朱槿只觉得心底有一丝丝温暖的感觉慢慢泛起,就像是泉水从地底深处不断向外涌出,渐渐溢满了整个胸腔。
  他看着正在阳光中玩耍的龙千夷,微笑着答道:「我会的。」
  卧床静养了两三日,朱槿的身子基本复原,龙千夷和他一起乘船回青龙岛。
  自从那一日长谈之后,何今非在也没有露过面。朱槿心想,也许他不愿因为见到自己而重新记起当年的往事,所以临别时也只在他的房门外拜了两拜,没有当面辞行。
  何今非在琴弦上拨了两下,乐声叮咚,算是答礼。
  「小猪猪,那天你跟师傅到底说些什幺,神神秘秘那幺久?」龙千夷一边划船,一边好奇地问道。
  朱槿笑道:「夫子跟我说,以后不准你再欺负我,如果你不听我的话,夫子要替我教训你呢!」
  「哼,我才不信师傅会那幺说,」龙千夷眨了眨眼睛,「你这只小猪就喜欢骗人,我不上你的当。」
  朱槿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于是问道:「我昏迷了这幺久,也不知道莫远他怎幺样了,丹若有没有带雪莲回来?」
  龙千夷心想,反正莫远被擒的事早晚要揭穿,倒不如先跟朱槿说明了的好。于是把那天早上跟莫远交手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朱槿。
  朱槿想不到竟然连莫远也被抓到青龙岛上去了,先是吃惊,随后又忍不住大笑道:「这可眞是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怎幺那天早上发生许多事情,我却偏偏一点也不知道!那幺后来呢?后来怎幺样了?」
  龙千夷答道:「后来我就带你去找师傅了。莫远不放心,一定要跟着,我怕他坏了事,惹师傅不高兴,所以不肯答应,苍澜就把他留在岛上,自己做人质──假如我不能带着你平平安安地回去,也不晓得莫远会闹成什幺样子呢!」
  朱槿摇了摇头,笑道:「我跟你打赌,不用等我们回去,莫远一定早就和苍澜打起来了。」
  龙千夷吃了一惊,但是心里却不肯相信,反驳道:「我看不见得。你要知道,在我们几个师兄弟里边,只有苍澜的脾气最好,他做事又有分寸,不会轻易跟人打架的。」
  朱槿笑道:「你不知道,最近莫远被丹若教坏了,平常就喜欢无事生非,就算苍澜脾气再好那也是白搭。当初我在京城里,听人说过一件事:有几个番邦女子在酒楼高谈阔论,公认金吾卫指挥使江朝彦武艺高强,是我朝当之无愧的第一勇士,他们个个都想嫁给这样的英雄豪杰──这话不知怎幺竟然传道莫远耳朵里了,他心中不服,主动跑去找江朝彦比武,一定要分个输赢高下才肯罢休,江朝彦躲了半个月,还是被他纠缠不过,于是两个人就打了一架,听说最后结果是平局;莫远得意洋洋地回去了,谁知却被丹若好一顿臭骂......不过我想,要是江朝彦知道了事情的起因,他一定会闷死的!哈哈!为了那种烂理由就惹麻烦上身,眞是无妄之灾啊!」
  几句话说得龙千夷也捧腹大笑,过了好一会才勉强止住了,断断续续地说道:「那个江朝彦......一定是故意......让着莫远......连我都不是他的对手,何况莫远?」
  朱槿道:「我想也是如此。江朝彦这个人实在不简单,虽然我跟他接触不多,可是总觉得皇兄对他格外宠信的样子──」说道这里,朱槿朦朦胧胧地意识到缘由,但是此事毕竟牵涉光武帝,在龙千夷面前也不宜多说,于是急忙用别的话题岔开了。
  不一时,小船在青龙岛靠岸。龙千夷泊好船只,一只脚刚刚踏上码头,余老三就飞奔过来,迫不及待地告诉他说,这几天老大不在家,苍先生和那个莫将军天天比试,眼下两人已经打过了十几场。
  朱槿一听,自己所料果然不错,但笑不语。
  龙千夷奇道:「苍澜不会武功,怎幺能和莫远打起来呢?」
  余老三道:「他们也不完全是比武,就是互赌输赢罢了。第一天是苍先生布下阵式,困了莫将军整整十二个时辰;第二天莫将军提出比定力,两个人对视,谁先眨眼就算输,结果他偏偏坐在下风处,被一阵大风刮了满眼沙土;第三天比下棋,苍先生饶了莫将军七子,结果他还是一败涂地......」
  朱槿插话道:「这样看来,竟然全都是莫远输了?」
  余老三道:「那也未必,今天的比试还没见分晓呢。」
  龙千夷抢先问道:「今天他们又比什幺?」
  余老三笑着回答:「他们打赌,苍先生说午时三刻一定会下场下雨;莫将军不信,说除非他有张天师那样的本事,能够呼风唤噢,趋使鬼神,否则谁见过天上挂着太阳还下雨的?」
  朱槿一听,连连顿足,道:「莫远这呆瓜,他是输定了!」
  龙千夷反问道:「咦,你怎幺知道他一定会输?」
  朱槿叹道:「为将者,望云而知气,础润而知雨,苍澜既然学了何夫子的机关阵法,那幺他一定也精于此道──倘若换做了是我,绝对不会跟苍澜打这种赌。」
  龙千夷笑道:「你这几句话倒还有些道理。」
  两人边走边谈,尚未到达住处,莫远已经得到了消息,飞快地跑出来迎接他们,朱槿见了他安然无恙,自然也是欢喜。
  莫远对龙千夷拱了拱手,说道:「既然你就活了殿下,那幺我们这笔帐就算两清了,至于漕银的案子......」
  朱槿拦住他道:「关于这件事,千夷已经帮我调查清楚,只等丹若拿来雪莲,我们便一起回京。」
  莫远惊讶地问道:「殿下不是在开玩笑吧?漕银什幺时候有了眉目,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朱槿一扬眉,笑道:「你家小郡王不仅运气好,而且又上知天文,下懂地理,能掐会算,无论什幺难题,只要我一出马,那就没有解决不了的!」
  龙千夷和莫远异口同声,一起反驳道:「吹牛皮!」
  就这样,朱槿和莫远在青龙岛上住了下来。
  到了第七日上午,从镜湖对面飞来一只信鸽,是沿途护送丹若取药的几位舵主写来的,通知他们丹若已到秀水县。龙千夷要去渔村里给人诊病,于是派了阎九亲自驾船去迎。
  不到正午,丹若气呼呼地从船上下来了,朱槿早已在岸上等候多时。丹若不仅带来十对天山雪莲,还有人参鹿茸、麝香冰片、犀角牛黄等等名贵药材;另外还有琼玉膏、金黄膏、七厘散、青黛散、如圣金刀散、玉枢丹、小金丹、九一丹、茯苓丸、十补丸、苏合香丸、三黄宝蜡丸、天王补心丹等等丸散膏药;甚至连罗进贡的瑞脑龙香也包了一大包来。
  这幺多东西分量可不轻,幸好有阎九替他背到岸上。
  朱槿看了药材,喜孜孜地说道:「想不到丹若比我还大方,跟你说要十对雪莲,你倒好,几乎把郡王府的药库都搬空了。」
  丹若气哼哼地说道:「殿下的信写得没头没脑,只说性命攸关,我还以为是您突然生了什幺重病呢,日夜兼程,拼命路──谁知道殿下可倒好,只顾在这里乐不思蜀,害我白白担心了那幺久!」
  朱槿陪笑道:「好啦!都怪我没有跟你说清楚。不过这雪莲的确关系到另一个人的性命。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在短短几天里就做了这幺大一场功,虽然路上辛苦些,也应该高兴才是!」
  丹若撇嘴道:「我可没有那本事。总而言之,您是郡王殿下,是主子,一句话吩咐下来,我们这些下人就只有乖乖跑腿的份──对了,听说莫远也在这里,我怎幺没见到他?」
  朱槿笑道:「莫远还在跟苍澜打赌呢!他已经连续输了二十多场,我们大家都在下注,赌他什幺时候才能彻底服输──丹若,你要不要也参加?现在赔率可是一比四十,我做庄家,给你特别优惠好不好?」
  丹若听了这话,更添几分气恼,也不跟朱槿道别,径自叫阎九带路去找莫远了。朱槿也不去计较他的态度问题,从药材堆里拣出十对雪莲,坐在房中单等龙千夷回来。
  谁知道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
  朱槿放心不下,坐立不安,跑到码头上去看了好几次,始终不见龙千夷那艘小船的影子,倒是苍澜还沉得住气,照样跟莫远赌骰子,又连续大赢七场。
  朱槿虽然是庄家,也无意礼会他们之间的输赢,苍澜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反过来安慰道:「你放心,千夷不会出事的。」
  「可是他怎幺还不回来呢?」朱槿皱着眉头说,「早上出去的时候,他明明知道雪莲已经送到了呀,还说要煮成药膏给你吃的......」
  苍澜微微一笑,道:「我曾经听千夷提起过,雪莲要在半夜里熬煮才成,因为子时阴气最盛,能克制雪莲中的热毒不向外发散。反正现在离子时还早得很,就多等他一会儿又有什幺关系?」
  朱槿道:「话虽是这幺说,可是......」刚刚说到这里,忽听门外传来隆千夷的声音:「小猪猪,你快出来!」
  朱槿大喜过望,连忙三步并做两步跑了出去。虽然分别不过一天光景,在他来说,等待的滋味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漫长。
  龙千夷一把拖了他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回他住的茅舍。
  路上,朱槿问他:「你怎幺去了那幺久,我等得都快急死了。」
  龙千夷道:「我抽空去了一趟县城,跟济圣堂的掌柜结算账目,他拦住我不肯放......」
  朱槿急忙道:「他想干什幺?好大的胆子!」
  龙千夷答道:「其实也没什幺大不了的,他不过是想问问我,上次你写的那个药方是怎幺回事,于是我就跟他讨论起用药之法,不知不觉天就了......」
  朱槿一听,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想到龙千夷武功既高,人又机灵,只有他给别人受气的份,别人哪里敢去惹他?于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呵呵,没事就好,我怕你吃亏。」
  龙千夷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实在弄不明白朱槿到底在紧张些什幺。
  两人回到住处,龙千夷生起一堆炭火,用砂锅舀了甘澜水放在火上,慢慢烧了起来。朱槿这才明白,原来这火塘是为了煎药用,起先他一直以为是浇水煮饭用的。
  到了未时三刻,龙千夷在沸水中放入一对雪莲,原本已经干枯的蓝白色花朵渐渐舒展,如同一朵并蒂花,绽放在水中,散发出缕缕甜香。
  朱槿坐在龙千夷身边,心情大好,忍不住问道:「这花瓣看起来倒像洋菊,半点也不像莲花,怎幺反而叫它雪莲呢?」
  龙千夷取笑道:「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一头小猪,为什幺偏偏叫小猪?」
  朱槿装作发怒的样子,说道:「跟你说过了我是你师兄,再敢叫我一声小猪,看我怎幺收拾你!」
  龙千夷笑嘻嘻地说道:「你当我怕你吗?你又不敢把我怎幺样!」说着,用手指在脸上刮了一下,故意羞他。
  朱槿作势扑了过去,龙千夷向旁边躲闪,谁知朱槿早就料到他会闪避,故意做了个假动作,却在另一边等他,龙千夷正正撞进他的怀里。
  「怎幺样啊?」朱槿牢牢地抱住他。得意说道:「快点跟师兄认错,不然我就吃了你!」
  龙千夷一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骂道:「死小猪臭小猪坏小猪......」
  没等他骂完,朱槿就用嘴给堵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朱槿才放开手,龙千夷却「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朱槿忍不住问道:「你笑什幺?」他本来还想问「难道是我的技术不好吗」话到嘴边,好不容易才咽了回去。
  龙千夷红着脸小声说:「我想起了一个猪舌头的笑话来。」
  朱槿心中一动,想起初上青龙岛时,龙千夷说过要割他的舌头吃,于是笑问他:「那幺猪舌头好不好吃?」
  龙千夷歪着脑袋,认眞的想了一想,才回答说:「又软又甜,赛过刚出炉的桂花糕。」
  朱槿乍闻此言,不由为之气结,道:「你能不能别拿我和点心比?」
  龙千夷拉下他的脖子,凑了过去,轻声说道:「我喜欢嘛。」
  朱槿只觉得唇软泽香,一时间意乱情迷,也顾不上仔细分辨龙千夷的话中涵义了──究竟他是喜欢自己,还是更喜欢桂花糕多一些?
  两人缱缱良久,满室花香流动。朱槿心想:「无论如何,这辈子我再也不能跟他分开。何夫子要我把信转交给皇兄,说他看过信自然什幺都明白了,那也就是说,漕银这件事,跟千夷可是没有半点关系,用不着担心皇兄会怪罪下来。」想到这里,轻轻拉着龙千夷的手,问道:「等苍澜的身体好起来,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京城?」
  龙千夷问道:「去京城做什幺?我在这里住得好好的,为什幺要跟你去京城?」
  朱槿满怀期望,被他这两句话打了个粉碎,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垂头丧气地说道:「你当眞舍得跟小猪分开吗?」
  龙千夷道:「京城有什幺好玩的?我才不高兴去呢!可是那天师傅吩咐了,说叫我和苍澜跟你一起去──这可就没办法了,我只好勉为其难地走上一遭呗!」
  起先朱槿只顾暗中思量,怎幺能够让龙千夷答应去京城,一时没有弄懂他的意思,过了半天才回过味来,原来竟是轻易被他给骗过了。
  朱槿虚张声势又要去咬他,龙千夷这一回学乖了,及时跳了起来,笑道:「你骗我一次,我再骗你一次,大家互不亏欠,就算是扯平了嘛!」
  他们两个磨磨蹭蹭,嘻嘻哈哈,子时过后,总算是熬出了一点雪莲膏。龙千夷说这东西的热毒太过霸道,不能让苍澜一次吃太多,只好慢慢来了。
  朱槿正巴不得跟他多厮守几天,心里暗暗期望,但愿苍澜的病能好得慢一些。
  可是不管再怎幺拖延,过了半个月之后,十对雪莲花仅剩下最后两对了。苍澜体内的寒毒也消散了十之八九,龙千夷不敢再给他吃雪莲膏,只用些普通的人参黄耆温补养气织品慢慢调理。
  这段日子里,莫远照样天天和苍澜打赌,他已经连续输了九九八十一场,朱槿这个做庄的都快要看不下去了,莫远却乐此不疲,看起来,只要有一天不赢苍澜,他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朱槿眼看再拖延下去恐怕要误事,于是和龙千夷商量起如何去京城。按照苍澜的意见,还是走水路快一些,而且沿途都在他们的分舵控制之下,也好有一些照应。莫远和丹若极力赞成,朱槿本来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见他们都这样说,于是也就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大家收拾了东西起程,龙千夷把水寨的事物暂时交给阎九打理,跟他约法三章:不准喝酒;不准惹事;不准随意跟人动武。阎九连声允诺,再无二话。
  这一路上,在朱槿来说,比起初下江南的时节,自然不可同日而噢。
  彼时还有一大堆亟需解决的难题,昼夜忧虑,烦扰重重;而现在不仅诸事顺遂,了无牵挂,身边又多了一个天然灵秀的龙千夷;苍澜虽然平时话不多,确也是玲珑剔透的心肝,而且人品才学皆属风雅,朱槿闲来无事,听他抚上一曲《鸥鹭忘机》,万山迭嶂轻舟过,碧水汪洋天地宽,其乐可知。
  不一日,一行人到达京城。朱槿在路上已经写好奏折,立刻便通过内官直接呈了上去。一方面是为了向光武帝请安,大概叙述此番调查经过,另一方面却是为了把何今非的信夹在里面,让光武帝能够先看到。
  当天晚间,六宫总管大太监段侍尧传旨,宣襄平郡王朱槿进宫。
  朱槿暗中料想,光武帝这般紧急宣召,连天亮也等不得,一定是因为那封信的缘故。他不敢怠慢,跟着段恃尧进宫去了。
  朱棠正在崇政殿处理政务,御案上起厚厚一迭等待批阅的奏折,旁边是一迭已经批阅过的,足有二尺多高。
  见了朱槿,朱堂略一点头,指了指旁边一个绣墩,示意他坐下。朱槿行过大里,不敢打扰,坐在一旁静静等候。
  过了半住香的光景,朱棠终于放下毛笔,长叹一声,双手不停地揉按额头两侧的太阳穴。段侍尧刚想上去给他捶肩,朱棠一挥手,命道:「你下去,告诉外面金吾卫的人,叫朝彦也歇了罢──这里没有什幺事了,他陪着朕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也该换班了,难道姚采和左肃平这两个副指挥使全都是摆设?」
  段侍尧小跑着出去传旨了。
  朱槿留心细看,见朱棠脸色微微发青,双眼中布满血丝,神态极为疲倦,心中大是不忍,劝道:「皇兄辛苦了,就算明天在宣臣弟也不妨,又何必急于这一时片刻之间?」
  朱棠摇了摇头,说道:「朕有很多话想要问你,等不到明天了。一路上你也辛苦,这趟差事办得好,朕要重重地赏你。」
  朱槿心想:「苦,那是半点也没有的,倒是甜头不少,下次再有这样的美差,说什幺我也要抢着去──」
  但是这个念头,也只不过是在心里想想而已,表面上朱槿确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万分恳切地说道:「皇兄为国为民,日夜操劳,臣弟不过稍尽绵薄之力,怎幺敢要皇兄赏赐?」
  朱棠笑道:「槿儿,想不到你出门一趟,竟然也学会跟朕打官腔了──实话说罢,此番你能见到何夫子,就是造化不小,换了别人,只怕做不来这件事。」
  几句话说得朱槿也笑了。
  「皇兄深谋远虑,见微知着,什幺时情都瞒不过您。」
  「见微知着?谈何容易!」
  朱棠苦笑,指着案上一迭奏章,说道:「这些都是前天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你可知是为了什幺?阿鲁台在居庸关附近纠集重兵,疑似有所作为;偏偏在这个时候,交趾国发生内乱,监国梨利珊谋反;撒马儿罕本来是岁岁进贡,今年却借口粮草歉收,牛羊瘟疫,迟迟不肯来朝──这些事情一股脑儿地在了一起,不能不叫人产生怀疑,所以朕已经两天两夜没合过眼了。」
  朱槿想不到他离京才一个多月,竟然发生了这幺多事情。灯光下看到朱棠疲惫的面容,对比自己在江南享尽风流 旖旎 ,心中颇有几分惭愧,说道:「九州岛方圆,万民生灵,国家大事全都靠皇兄一个人操劳,就算您是铁打的身子骨,也要适当休息。」
  朱棠点头道:「槿儿,幸好你回来得还算及时,可以替朕分忧。何夫子的信朕已经看过了,信上说,第一批一百五十万两赈灾银子并没有发到灾民手里,极有可能是被江浙两府的官员贪污了,他见事态紧急,不得不命人拦截下第二批黄金救急,现在黄金已经兑换成粮米分发下去了,而且有纪录造册备查,朕看这件事情可以告一段落了。嗯,下一步,朕想派你去彻查江南官吏贪污舞弊之事──给你一个钦差大臣的名义,你看可有什幺困难没有?」
  朱槿一听心里就明白,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连回旋的余地也没有了。假如他推辞不去,只会违逆光武帝的意愿,白白地给自己找不痛快而已。当下十分爽快地应道:「既然皇兄如此信任,将这等大事都托付给我,那我只有勉力去做,秉公处置,绝不敢有半分懈怠,辜负了皇兄的苦心栽培。」
  朱棠道:「朕知道你处事有分寸,别人都说你散漫不羁,成不了大事,朕从来不信那些鬼话──那些人迂腐得很,往往只看到一层皮毛,懂什幺治国韬略?不过是文人空谈罢了!」
  朱槿笑道:「皇兄这几句话,倒好象是在说宋景琛一样。」
  朱棠不言,端起御案上的粉彩描金蟠龙盏,慢慢喝了口茶,仰头望着崇政殿壁顶正中的藻井,长长舒了口气,似乎要把心中的烦恼抑郁,一股脑儿全都吐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朱棠才缓缓说道:「不错,朕刚才说的人就是宋景琛。槿儿,你不知道,方才你未觐见之前,他在朕这里倚老卖老,絮絮叨叨说了好半天废话── 朕这里正忙得不可开交,恨不得能多生出两只手来帮忙做事,可是却不得不耽误功夫听他老生常谈,仅儿,你说朕心里苦不苦?」
  朱槿眼珠转了转,心中已经猜到几分大概,却仍然问道:「不知宋景琛都对皇兄说了些什幺?竟然惹得皇兄如此不快?」
  朱棠嘴角牵动,脸上浮现出无可奈何的苦笑来。
  「还能有什幺?无非是劝朕『抚内而怀远,以王道治天下,不可妄动刀兵,免得生灵涂炭』,等等等等,总之是一大圈车 毂 辘话──哼,他不过是会写几篇文章罢了,太平盛世歌功颂,勉强还看得过去,若论军国大计,镇国安邦,根本就是一窍不通!迂腐的书呆子一个!」
  朱棠性格深沉,雍容大度,平日里极少在臣子面前失态,更不用说如此这般地发牢骚了。想必今天他也是被宋景琛烦得无可奈何,所以才忍不住向朱槿大倒苦水:
  「......文人柔弱,手无缚鸡之力,古往今来,能有几人像宋朝名臣范仲淹那般,锦心绣口而又胸怀韬略?空谈误国,晋朝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那里,写在书上,他们反倒视而不见!跟着酸儒垫师学了一套所谓治国之术,就妄想『不动刀兵安天下』,混一个青史留名──殊不知,这天下本来就是个从血淋淋的厮杀中得来,若想长治久安,必须肃清外患!现在我们和瓦刺的边境局势一天一天紧张起来,阿鲁台此人早有不轨野心,趁着我朝发生天灾,一步步地逼近居庸关;大军压境,一触即发,就算是朕不打算起兵,难道别人肯善罢罢休幺?哼!」
  朱棠重重一掌,击在御座的龙头扶手上。
  朱槿心知他已经发泄得差不多了,沉吟片刻,择拣着字句,小心地劝解道:「宋景琛这人,若论学问还是好的,可以说是我朝第一,无人能及;不过他有些倔头倔脑,迂腐不开窍──文人习气嘛,倒也不算稀奇,只要大节无亏无碍,那就不妨继续用他。」
  朱棠听出朱槿的弦外之音,微微一笑,道:「槿儿,你也不必替宋景琛开脱,朕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治他的罪──你当朕是那等不能容人的昏君吗?朕刚才已经拟了一道诏书,加封宋景琛为太子少傅。虽然眼下还没立太子,不过给他这样一个职位,也算是人尽其材了。」
  几句话说得朱槿也笑了。
  「皇兄您自然是汉晋唐宋以来少有的名君,胸襟之广如大海浩渺无边,令臣弟心悦诚服。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一点想法,绝非臣弟当面阿谀颂扬。」
  朱棠摇了摇头,轻轻叹道:「胸襟如海?朕自问是做不到的。只怕有史以来,也没有几个人能够做到......好了,不提这些闲话,槿儿,你对现在的边境局势有什幺看法?」
  这是关系朝廷军机的大事,光武帝主动开口向他询问,朱槿不敢玩笑,神情一肃,谨慎地说道:「刚才皇兄提到阿鲁台,臣弟听说他杀父夺味,占母为妃,自命枭雄,滥杀无辜,连续吞并了邻近几个部位,野心很大。这个人倒也不能太小瞧了他......不过瓦刺毕竟国力薄弱,兼之地广人稀,根本不能与我朝相提并论,难道阿鲁台竟敢公然犯边?他也太不自量力了吧!?」
  朱棠闻言,长叹一声,道:「槿儿,连你也是这样想吗?那幺朕今日就跟你说一句心里话,你听过之后烂在肚子里,千万不要外传──假如边境局势再加恶化,说不定,朕只好御驾亲征了!」
  朱槿吃了一惊,立即劝道:「皇兄何出此言?御驾亲征......那,那可不是一件小事,朝中文武百官多半不会同意的,假如皇上亲征,朝政交给谁打理呢?──再说了,那些武将们,整日领着朝廷的俸禄,难道只是为了让他们养尊处优ˋ耀武扬威吗?到了国家危急之时,却要皇上亲自带兵征伐,天下也没有这种道里!」
  朱棠看着一支蜡烛的火焰,默然良久,方道:「槿儿,有些事情你不懂。譬如阿鲁台这个人,并非一味的凶残爆唳,他不仅精通汉学,研读过孙子兵法,极其善于用兵打仗,而且身边还有几个足智多谋的人物──他的右丞相斛律光,向来以长于谋略而闻名塞外。平心而论,不管是派朝中哪一位大将军出征,朕也不敢说就有必胜的把握,至于其它统领......」朱棠苦笑道,「恐怕更是有勇无谋,不堪重用。」但是随即他的口风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凌厉起来:「与其派一个毫无胜算的元帅出战,劳民伤财,损兵折将,那还不如朕御驾亲征,以倾国之人力物力,与阿鲁台决一死战,永保子孙后世边境太平!」
  朱棠的眼神里,流露出深思熟虑的决心和坚强果断的意志。
  朱槿看得清楚,在这个问题上,已经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他垂下眼睛,心中纷乱如麻,脑海中又是一片空白。忽然想到御赐的调兵令箭此刻还在苍澜手中,幸好光武帝一直没有提起这件事来,否则的话,该怎幺向他交代呢?只听朱棠继续说道::「不过此事毕竟关系国运盛衰,倒也不能操之过急,需要谨慎对待──槿儿,你要明白,此番去江南清查官吏贪污的案子,非比寻常,你替朕铲除了那些危害国家的蠢虫,朕才能放心地出征,免去后顾之忧──你可知肩上这副担子的份量幺?」
  朱槿站起身,向着朱棠单膝跪下,低声说道:「皇上以重任相托,槿儿当竭尽全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己。」
  朱棠点头赞道:「好!朕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也不说什幺鞠躬尽瘁,朕只要你有这份心即可,你回去歇着罢。」
  朱槿再施一礼,倒退着走到大殿门前,正要离去,朱棠忽然唤住了他:「槿儿,你等一下。」
  朱槿立住了脚,回身恭恭敬敬地问道:「皇兄还有什幺旨意?」
  朱棠却转过脸去,背对着他,轻声问道:「你在江南见到了何夫子,他......他可对你说过别的什幺没有?」
  自从迈进崇政殿那一刻起,朱槿就一直在等朱棠问这句话。想不到他始终闭口不提,朱槿虽然心中疑惑,却也不敢主动提出来,他一度以为自己的想法大错特错了──不过,毕竟朱棠最后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朱槿看着朱棠的背影,小心地回答道:「何夫子见了我的面,第一句话就问皇兄好不好,后来他还说......他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那是强求不来的』。」
  朱棠听了他转述的那句话,身体微微一震,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追问道,「他眞的这样说?他眞的这样说?」
  既像自言自语,又像是难以相信。
  朱槿咬住了嘴唇,默然不答。
  朱棠扶着龙椅,身子晃了一晃,随即一挥手,朱槿便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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