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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管理员 BY 昨夜何草

  图书管理员 BY 昨夜何草
  首先,请允许我来自我介绍一下。
  鄙人大名上李下林;性别:男;民族:汉;年龄么,二十……颇有余,三十尚不足;五官端正,身体健康,发育中等。
  家庭状况:父母俱在,上有兄姐各一,下无弟妹;祖籍虽然有幸和孔圣人编在同一个省份,却是一个不怎么好也不怎么坏的小城市。
  三年前我从北方一个中等城市的二流大学毕业,到现在为止,一直在这个城市的图书馆就职……呃,准确一点说,我是三十四名图书管理员之一。
  以上就是鄙人的基本情况。
  都是很表面的,很公式化的,可以摊开来拿到台面上让人看的东西。从这些资料里面可以看出来,我是一个很普通的青年啦--相信你看了以后也会觉得我太平凡了是不是?
  生活嘛,本来就是很普通,很平凡的呀!
  不过普通平凡的同时我还是一个同性恋。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倾向的,反正等到我发现自己不对劲的地方已经来不及了--我的目光一直一直都在追逐那些和我身体构造相同的男性,从来没有在异性身上停留过太久的时间。
  所以我的青春期是平静无波地过来的。初中没有因为和女孩子传纸条让家长提心吊胆闹早恋,高中没有因为和女生拉小手挨过班主任的耳光,大学更加没有因为和女朋友玩乐弄得阮囊羞涩外加替别人将来的老婆当牛做马。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并不爱任何人,只是单纯的性格冷淡。
  不过我的眼睛有自己的意志,它们一直坚持喜欢看同性的原则,所以认真算起来我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
  即使不可以摊开来拿到台面上让人知道,但总归是一个事实。
  虽然我好歹也在"由你玩四年"中混到了一个大学文凭,但是如今的下岗人数一直在不断加,而我毕业以后居然能够捞到一份工作没有被"遣送"回老家当失业青年,这份幸运不知多少次让我感激上苍待我不薄!
  虽然这个城市的发展速度不够快,经济不够繁荣,公共设施也不够完善,但是比我老家的小城市可是发达多了。
  虽然这份工作看起来没有什么前途,没有什么外快,没有什么挑战,但是比起路边上的乞丐我起码能够自食其力温饱无忧。
  --这样就已经很不错了,是不是呐?
  对了,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乐天知命随遇而安--你觉得呢?
  我注意那个男孩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他长得其实挺瘦的,不过骨架比较高大,看起来不会让人产生瘦弱的感觉。我注意到他的图书证上面年龄那一栏填的是17.按照一般的状况算起来,今年应该是高中生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正是高二--不过现在的学校今天换教材明天改学制,都把人搞糊涂了;前几天我好像还听三组张姐说她儿子今年19了才考大学,等到毕业结婚都二十三、四了,为什么大学里面不准结婚,根本原因就是为了配合计划生育的工作,以达到晚婚晚育少生优生的目的,生男生女都一样,一家一个幸福一生啊……咳咳,你看我这是说到哪去了……
  那个男孩子总是每个周末下午来借一次书,每次借两本(这是我们图书馆的规定,每张图书证一次最多只能借两本书),这样有三四个礼拜以后我就开始注意他了。
  他的鼻梁很挺,眉毛很浓,不过脸上总也没有什么表情;每次目不斜视地走进来就直奔分类图书区,一般五分钟之内找好两本书,看起来是有计划地看书的--他找到书以后就直接到借书处等着刷卡、盖章,然后立刻拿书走人。真是一分钟也不会浪费。
  今天是周末,也是那个男孩子要来借书的日子。
  不知为什么,今天我从一上班开始就莫名其妙地焦躁不安,心里面空空的,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是具体哪里不对我又说不出来。
  就这么着,我的心情一直恶劣了整整一上午,中午换班吃完饭以后还不见好转,下午借书的人多起来了,一度在借书处排成了长队,于是我的心情更加恶劣。好在同组的几个人都忙得没时间抬头,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来管别人的脸色好坏,于是我就像鸵鸟一样钻在郁闷的沙堆里面,独自品味坏心情的滋味。
  一到五点,我们组的王姐就开始频频看表;到了五点半就开始人,催那些磨磨蹭蹭犹犹豫豫不知道到底借不借书的人走路。我知道她是急着去菜市场买菜,好回家给老公和儿子准备晚饭,怕耽误了六点下班的时间。
  这一辈子,大概不会有女人来给我做晚饭了……
  前几天老妈又打电话催我结婚,絮絮叨叨半个多钟头,也不想一想长途话费有多贵。有那个闲钱不如买点好东西自己吃,反正哥哥姐姐都结婚了,老妈孙子外孙都抱过了,又不差我这一个!
  烦!!
  莫名其妙!!!
  ……
  今天那个男孩子不会来了吧?
  ……
  借书的人几乎都要走干净了。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表:差七分钟六点。其他几个人明显放松,开始闲聊。王姐东西都收拾好了,就等着六点一到立马下班走人,这会儿大概正在心里面盘算着晚上要煮的菜色了。
  看来今天他是不会来了……
  最后三个人也过来了,我紧给他们刷卡,好快快打发掉这些坚持到最后的"胜利者".这几个人还真是能磨唧啊!
  "啪!"厚厚的两本书放在桌子上。
  咦?不是只剩下三个人了吗?怎么又……
  上面一本书是英文版的《维加戏剧集》,下面一本是亚当·司密的《经济原理》,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张绿色图书证。(我们图书馆的规定:红色借书证只能借中文图书,10RMB一年,押金50RMB;绿色图书证可以借外文图书,20RMB一年,押金100RMB--够的吧?)
  那张绿色图书证的主人,也就是那个男孩子,正站在我面前,还是面无表情的老样子。
  不过我看出来了,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了些,而且看起来有点苍白的脸颊上透着点红晕--肯定是着过来的。
  呼~~~
  我不由自主地出了一口气。
  真好……还以为今天他不会来了……
  我一边刷卡一边想,奇怪!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都没有看见……而且,我在这里胡乱高兴个什么劲?他借不借书关我什么事啊?
  这么想着的时候,我已经像个机器人一样自动给那个男孩子办完了借书的手续,看着他走出借阅室的玻璃门,下班的铃声恰好在此时尖锐地响了起来。
  等到我慢慢悠悠地收拾完自己的东西,整栋楼里面该下班的同事几乎都走了,我荣幸地又成了最后一个压轴的。
  据说在日本的公司里面一般职员根本就不会有"准时下班"的概念,大家都主动加班到十一二点,而且还没有加班费可拿--这方面我们国家的优越性可就充分体现出来了。
  站在空旷的借阅大厅里面,看到色的大理石地面反射出白色的灯光,清清静静的气氛,让我容易产生一种错觉,好象这个大厅和整栋大楼,包括里面的一切都只属于我一个人……虽然可能这辈子我都只是一个小小的图书管理员……让我小小的幻想一下总不犯法吧?
  我经常会故意拖延时间最后一个离开,就是为了感受一小会儿这种气氛。
  不过现在,我还是紧骑车回家吧。
  因为我目前还没有结婚,理所应当地没有资格享受单位的"福利分房"待遇。我的"蜗牛壳"在城郊结合部,靠近高速公路,因为租金便宜就租了下来,虽然离单位有点远--好在咱年轻,这点路算什么,只当是锻炼身体了。
  从图书馆的职工存车处推出我那辆除了车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老"二八"式自行车,和看车兼看门的大爷打了声招呼,我就骑车出了图书馆大门。
  骑自行车和办理借书对我来说,都是不需要经过大脑的事情,只要凭着身体的本能进行机械运动就可以了,所以我一骑上车就会开始胡思乱想,好打发无聊的时间。这样时间过得特别快,经常是我还什么都没有想明白就发现已经到家或者单位了。
  今天骑在车上我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前一阵子看的一个日剧,叫什么《美丽人生》的,木村拓哉和常盘贵子演的。那里面常盘贵子也是个图书管理员……可是人家比我强多了,起码是开着四个轮的汽车上下班,我呢,只能开两个轮的自行车……不过常盘贵子是坐轮椅的,只好开汽车……要是让我用两条腿跟她换汽车门都没有……木村拓哉可比常盘贵子耐看多了……他就是去借书才和常盘贵子闹出这么长的一段恋情来着……二十集的肥剧不知赚了多少人的热泪……难怪现在大家都说,要看就看日韩剧,没有的话港台剧也凑合了,千万别看大陆的肥剧……
  我正在沉浸在美妙的胡思乱想之中,忽然觉得脚底下一轻,老二八"喀"的一声,让我的思维迅速回到现实世界中来,身体已经先行一步做出反应,在自行车倾斜以前单脚落地支撑住了--
  然后我很不美妙地发现:车链子断了。
  呜……此刻我真是欲哭无泪!这前不着村,后不巴店的,大马路上叫我哪里去找修车的?难道是老天为了惩罚我骑车不专心吗???
  呜……先推到边上再说吧,免得妨碍别人走路……
  我正在心里面小小声地哭自己的"不幸遭遇",一个人和一辆自行车在我面前停了下来。因为我一直低着头在检查车子,所以只看见一只踩在地上的脚,穿着一双挺旧的运动鞋。
  "车子坏了?"
  一个带点沙哑而又好听的声音。
  "啊?"
  我紧抬起头来,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是是是--
  那个……
  "007582"
  他说的是我的工作证编号。
  "你你你……"
  我真恨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得了失语症!
  "你不是那个叫李林的图书管理员吗?"
  也许我吃惊的样子很傻气,他居然弯了一下嘴角!
  一丝淡到几乎无的笑意浮现在那张还带着少年的青涩的面孔上。却又因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份自信与坚强的气质,使得这张面孔可以让人感觉到无可争辩的影响力--天呀!真不敢想象十年以后这张脸要迷死多少人!!!男人女人都有!!!
  起码现在我的大脑已经处于半罢工状态了,所以才会问出一个事后让我想起来就后悔的白痴问题:
  "你认识我?"
  他肯定没料到我会来这么一句,稍微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不是我怎么知道你名字?"然后他笑得更加明显一些了,"很简单啊,看你的工作证!那上面不是什么都写着吗?"
  对啊!!刚才他说出我的工作编号我就应该想到的!!!(我们图书馆规定:每个员工上班时间都必须佩戴工作证,被领导发现没有佩戴工作证两次以上者扣发当月奖金--否则谁愿意挂着那么个狗牌子一样的东西晃来晃去啊?!)
  既然我能够通过他的图书证知道他叫仇飞,当然他也可以从我的工作证上面知道我叫李林!
  白痴!!笨!!!!
  在我忙着自省的时候,他--仇飞--已经下了车子,稍微看了一下我那可怜的破车,宣布道:"是链子断了啊,没有工具我没法修--"
  我当然知道是链子断了,而且就是给了我工具我也不会修啊!!!
  欲哭无泪啊我!
  "我知道这附近有个修车的,不过地方不太好找,我领你去吧?"
  ?????
  是真的吗????我真的遇到救星了……老天!你到底还是长眼的!!!
  "走吧。"
  仇飞已经推着车子在前面带路了,我一扫刚才自怨自怜的心情,满怀希望地跟在他后面。
  "你家住哪边?"我紧走几步跟上仇飞的步伐,没话找话说。(呜……腿长就是有好处!为什么老妈不给我生那么长的腿?害我从小学起跳远就不及格,被体育老师骂扯全班后腿!)
  "XX小区XX里。"
  这样啊……好像跟我住的地方差不多在同一个方向。
  "你平时来借书都挺早的,今天怎么这么晚啊?"
  "去给一个中考的学生上家教了。"
  "给人上家教?你?"
  "就是我。怎么,不像啊?"
  我看见放在他车筐里面的两本书。
  "你每个周末都来借书,给谁借的?不会是你自己看吧?"
  "当然是自己看,不然我跑这么远给谁借啊?"仇飞带着几分奇怪的语气反问我。
  我愣了一下,"你上高中了吧?"还有时间看闲书!!!!(想当年我上高中的时候,天天被迫做十几张无用的习题卷子,金庸的武侠小说都是晚上在被窝里面打着手电偷偷看的,好象在做贼一样不说,还弄出了近视眼。)
  不过……好像也没有几个高中生看他借的那种"闲书"啊……实在是……
  仇飞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高三。"
  高三!!!!
  我真的没有听错????
  "那你快要要高考了吧??"
  "还剩一百三十九天。"
  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们教室后面的板上写着呢--离高考还剩多少多少天,学习委员每天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砍掉一天。"
  "真是的!好好的干嘛要制造这种紧张气氛啊?我上高中那会儿学校就这么干,想不到现在还是没长进!"
  "所以说,报纸上天天抓素质教育不是没道理的。"
  "这跟素质有什么关系?现在大家最喜欢把这个词挂在嘴边上充门面,其实所谓的素质还不就是那些条条框框?学习好、听老师话、五讲四美三热爱、一门心思考大学!!!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前两条。要是一个学生,学习不怎么好,又不怎么肯乖乖听话,还想'有素质',那就挺玄的了。"
  "原来你还是一愤青呢,一点也看不出来!"仇飞扭头看了我一眼,带着几分打趣的口吻说道。
  "愤青?"
  "愤怒的青年啊!"
  "呵呵。应该是愤世嫉俗吧?鲁迅先生说了,这叫做'民族的脊梁'!"
  "鲁迅什么时候说这句话来着?"
  "他老人家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没有你我呢,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
  我和仇飞聊得正起劲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指着马路对面,"那,修车的就在那边,看见没?"
  当然看见了。还有好几个等着修车的人呢。
  "知道了。谢谢你带我过来啊,耽误你回家了。"
  仇飞略微犹豫了一下,"算了,反正已经到这了,我跟你过去看看再说。"
  不等我说什么,他已经先推着车子过去了,我只好也跟着过去。
  修车的人正低着头给一辆红色公主车补内胎,仇飞支好车子,过去打了个招呼:"师傅,挺忙的啊?"那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先等会,还有三个。"接着低头干活。
  仇飞回头看了我一眼,"师傅,我们有急事,链子断了--借您钳子使一下。"
  "在那边箱子里头,自己拿。"
  仇飞在一堆扳手、铁钳、胶皮,还有零七杂八的工具里面翻了翻,挑出一把螺丝刀和一把虎口钳,走到我跟前,说了句:"哎,你扶好车子啊。"就蹲下去,把螺丝刀插进链盒,轻轻一挑,盒盖就掉下来了,看起来还真有几分专业。然后他转了转车蹬,找着车链的断茬拼在一起,用虎口钳一夹--我开始怀疑这小子是不是专门学过这个,或者他曾经打算抢眼前这位修车师傅的饭碗?!!
  "好了!"仇飞摇了几下车蹬,检查没有问题,就站起来把螺丝刀和钳子放回工具箱。顺便从里面抓出一块脏兮兮乎乎的抹布,把手上沾的车油擦干净。"多谢您啦,师傅!"
  "没关系。"忙着修车的师傅连抬头都免了。旁边红色公主车的主人和几个等她的朋友不停地交头接耳,小声嘀咕什么,还不时用眼角瞟几下仇飞。
  "喂,你在这发什么呆?紧回去啦!"仇飞推过自己的车子,轻轻地撞了一下我车子的前轮。
  噢--
  回神回神。
  "我,我要往这边走,你呢?"想不到他居然这么利索的就给我把车修好了,虽然只是车链子断掉,要是换了我,我已经说过了,就是有工具我也不会修。要是没有遇到他,今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我的"蜗牛壳"呢。
  "我要抄小路回家。那--"仇飞一抬脚跨上车子,把手一扬--"我先走了,下周见!"
  哎--
  还没等我说什么,他已经一阵风样的走了。
  从始至终,仇飞也没有发现,那几个看起来都是高中生的女孩在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他。他一走,几个女孩就开始大声的讨论起来。
  "那不是十七中的仇飞吗?听说这次全市摸底他又是第一耶!甩了第二名好几十分!"
  "就是啊!听说他门门功课都一把罩,学校要保送他进K大,他居然不愿意!!"
  "你们知不知道,上次全市英语演讲竞赛他拿了第一,连我们外教都夸他的英语特地道,有一种戏剧的味道!"
  "十七中怎么突然冒出了这么厉害的人物?"
  "你连这都不知道啊?!!据说他是上学期期末才转学过来的,正上考试,一下子就把咱们学校的第一给比下去了,到现在还没有翻身呢!"
  "听说教务主任曾经想把他弄到咱们学校,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给十七中的校长讽刺了一顿,气得他在办公室里面跳脚!"
  "听他们学校的女生说,他打篮球帅呆了!有数不清的亲卫队呢……"
  "连我们学校也有!真是的!!!明天去告诉她们仇飞在这帮别人修车,保证摔倒一片!"
  "他真的好帅啊。"
  故做娇甜的感叹声。
  一片赞同声。
  ……
  我慢慢地骑上车子,回家。
  身后那帮小女生兴奋的声音离我越来越遥远,终于听不见了。
  ……
  那天晚上,躺在"蜗牛壳"虽然吱嘎乱响但还不能寿终正寝的单人床上,我想了好长的时间,终于明白自己白天的烦躁所为何来。
  仇飞的影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一遍又一遍。
  ……
  我开始注意他去借书,总是那一副没有什么表情的表情……
  今天他在路上停下来主动问我"车子坏了?"……
  他记得我工作证编号还有我的名字……
  他领我找修车的地方,告诉我他住在XX小区XX里,离我虽然不远倒也不近……
  我们一直在闲聊,一直聊到素质教育和鲁迅……
  后来他借了钳子给我修车,那双手沾上了乎乎的油污……
  他问我"你发什么呆?"催我回家……
  最后他一阵风样的走了……
  我省了修车的钱,还没来得及跟他道谢呢……
  他说"下周见!"……
  --这期间那些高中女生充满爱慕的热烈的讨论声一直在我耳边不停地回放,真是赛过几千只鸭子的聒噪(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高中女生还算不上女人,所以等于一千只鸭子),所以到了最后我脑袋开始发昏。
  于是我按照以往的经验决定,脑袋发昏的时候还是睡觉好了。为了催眠,我开始习惯性地对自己说话--当然是在心里说,既使没有别人,我也不想把这些话说出来。
  ……仇飞是一个17岁的高中生……今年要考大学了……我还是别乱想了,睡觉吧……他的成绩那么好,肯定会考上一个一流的名牌大学……幸好今天他帮我把车子修好了,如果明天上班路上坏掉,准要迟到,这个月的全勤奖金就没了……到时候仇飞就会离开这个城市,到更广阔的天地去……将来说不定会成就一番事业……他一看就是那样的人……不像我,这辈子只能窝在这里当一个小小的图书管理员……明天还要上班呢……上班……我现在应该睡觉了,不然明天早上准起不来……还有……还有……还有……还有一件事情我一定得想明白……其实我心里早就知道了……所以我今天才会这么烦……我知道……那件事就是--
  最后一句话,最最关键的一句话,也是我最最最想对自己说的一句话:
  "仇飞可是一个正常的男孩子。"
  ……
  一不小心把这句话说出了声。
  ……
  在暗之中,只有我一个人听得到。
  外面高速公路上有汽车驶过,车灯的光打在玻璃窗上闪了一下,瞬间照亮了我的"蜗牛壳",然后熄灭。一切又重新恢复到原先的暗与沉寂之中。
  然后我对自己说了那天最后的一句话:
  "睡觉!"
  其实人与人之间从陌生人变成点头之交也挺容易的。再次看见仇飞出现在图书馆的时候,我们很自然地互相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我觉得他脸上不再是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了。
  他又是最后一个来借书的人。
  这次下班以后我没有故意拖延时间,所以几乎是和他一起出了图书馆的大楼。楼里面有空调,温度一直控制在二十五摄氏度左右,不管外面的气候怎么变化,里面的人都不会有感觉。一出来才发觉三月的风有些凉飕飕的,而且天空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哎,看起来要下雨了,你怎么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的?"仇飞站在图书馆楼前面的台阶上,对我说。
  "还不是为了等你啊?你没看见我们同事早都走了吗?!"(我是在等他来借书,你们不要想歪!)
  "原来你还是一好人那,看不出来!"
  "切~~~!我本来就是好人!!!"我推出车子,和仇飞一起出了图书馆的大门。
  "你今天又去给人上家教了?"
  "是啊。本来他们还说要留我吃饭的,我一看天气要坏,就着过来借书了--不然又要等到下周才有时间。"
  "你看这些闲书倒挺起劲的。"
  "我可从来不会浪费一分钟,这些书都是按照计划要看的。"
  "什么计划啊?"
  "自学的计划--我请人开了一份书单,然后给自己定出一个行动计划,每天都按照这个计划执行,所有的行动尽量落实到以分钟为单位计算!"
  "真的啊!"我故作惊讶地感叹一声,"行了行了,你这不是来打击我吗?我这个人从来就不会一板一眼地办什么事,所以我从来就没有计划--应该说,我的计划无限多,而我的变化比计划还多,计划不上变化快。"车把一歪,差点和他撞到,紧拧过来。
  "看得出来。"仇飞撇了撇嘴角。
  "听说你们学校保送你上K大?"
  仇飞看了我一眼,"你的小道消息倒挺灵通的--不过,我不想去。"
  "K大还不愿意?!那你打算报哪里?难不成你想出国?"
  "Z大。"
  "Z大和K大差不多啊。"
  "我高兴!"
  "啧!现在的孩子,真是的。"我投降,不过没有举手,怕从车子上摔下来。"永远搞不懂你们在想什么。"
  "你不要以为自己白长了几岁就算大人了,看起来还不是一脸的迷糊样!"仇飞不屑地说。
  你你你你你……我气结。居然被一个高中生这样看扁!
  "我说错了吗?"仇飞挑挑浓密的眉毛,再加上一句,语气里面有几分得意。
  还没等我想出什么反驳他的话,"啪!"的一声,一大滴水珠正正地砸在脑门上,同时仇飞也抬头看向天空。
  真的下起雨来了。
  好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地就从天上砸下来,一阵接一阵,前仆后继地在路面上溅开无数的碎沫,一眼望去好像地面上腾起了一层烟雾。天空一下子阴暗了许多。接着我就分不清有多少雨点落在身上了,雨水已经在极短的时间里连成一片。不管是走路还是骑车的人,都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交通规则抛到了脑后,什么红灯绿灯,紧回家是正经。
  此时我和仇飞恰好要过一个六岔路口,雨声,铃声,喇叭声,吵闹声,抱怨声,搅成了一团。站在马路中央,里面穿荧光绿马甲外面套着透明雨衣的那个胖交警根本顾不过来,忽前忽后,忽左忽右,手忙脚乱地指挥着,活象个出了故障的机械人。
  纷纷乱,乱纷纷,一片大乱。
  "别磨蹭了,快点骑!你想给浇成落汤鸡啊!"仇飞扭头冲着我喊。
  你才想变成落汤鸡呢。不过这话我没有说出来,因为我们现在的方向是顶头风,一开口搞不好雨水会灌进嘴巴里。他不怕我还怕呢。
  三月的雨水,真叫个凉。这鬼天气,也真反常。
  "走这边!"
  好不容易冲过了那个六岔路口,我正想抬手抹一下脸上冰凉的雨水,没想到被仇飞一把拉住了袖子往他那边拖,地湿路滑加上车艺又不怎么样,害我差点滚到车轮底下。
  "你想谋财害命啊!!!"我对着他大吼。吼完以后又发现另外一个问题:"走错了,我家不在这个方向!!!"
  "这边抄小路近一些!"仇飞不理我的抗议。
  "你怎么知道?"奇怪,好像没有告诉过他我住在哪里吧?!
  "你跟着我走错不了!"他头也不回只管一个劲地往前冲去。
  透过雨水可以模糊地看见仇飞的背影,离我似近又远。他今天穿的深红色外套几乎全湿透了,只有腋下还有小块干的地方,颜色比较浅,看起来怪怪的。他再没有回头和我说话,好像就知道我肯定会在后面跟着他走一样,所以一直弓着身子不停地蹬车,仿佛在向着前面一个不知名的目标冲锋。我脑子里头空空如也,半点思考能力也没有了,只知道跟着仇飞在生活小区迷宫似的楼房之间穿梭,七扭八拐没几下就彻底转向了。如果此时他突然消失,我将不知道身在何处何去何从,只能在漫无边际冰凉的雨水里泡着。(看来这场雨八成还附带洗脑的效果。)
  "前面就是我家了!"
  仇飞回头对我喊了一声,然后一个急刹车,停在一排六层住房楼前面。我没有料到他会急刹车,加上我的车速也很快,在惯性作用力下两辆车子险些撞到一起。总算我反应还算敏捷,及时用双脚刹车,这才避免了一场灾难的发生。
  "你家?"我脑子一时还转不过弯来--我不回自己的窝跑到你家干什么?!
  "笨啊!"仇飞看出我的疑惑,只管把我拖下车子拖进楼里面。"你先到我家避避雨!车子就放这好了,丢不了!"
  "那……也好。"我犹豫了一下,虽然这样湿答答的突然到别人家打扰不太礼貌,可是事到如今,也只能听他的。
  我跟着仇飞上楼,开始想些没头没脑的问题--
  他父母应该在家吧?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见了我会说些什么?问些什么?我该怎么回答好呢?
  仿佛猜到我的心思一样,仇飞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说道:"你放心,家里只有我奶奶,没别人。她人很好的,是个,是个--"一直跟着仇飞爬到三楼,他这句话都还没说完,好像是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一样。
  然后他侧着身子,把我推到他前面,举起手来按门铃,"反正你看见她就知道了。"
  我有一点提心吊胆有一点忐忑不安地听着门铃的音乐。
  一声,两声,三……
  第三声还没有响完,门开了。
  "小飞你可回来了!外头雨这么大,把我给急得要命--"先听到一阵速度很快,好象炒崩豆一样的说话声,我这才看清出现在门口的人。
  是一个有着银色头发的小老太。穿着一套鸭蛋青色的衣服,外面套着一件银灰色的毛背心,胖胖的脸上架着一副玳瑁边老花镜,看起来挺和气的样子。她话说了一半,发现原来眼前的人不是仇飞,仇飞站在我后面。"这位是谁?同学吗?快进来!进来!看给淋的,都湿透了!外面冷吧?"小老太一把就把我给揪进屋子里,也不管我身上还有一串一串的雨水往下流。
  屋子里面真暖和。
  "我是仇飞的奶奶你知道吧?这位同学怎么称呼你啊?"
  "奶奶!"仇飞喊了一声,对着我霎霎眼。
  我我我……我真想出去再给雨浇上一阵,清醒清醒。我都已经大学毕业工作三年了,还被人当作高中生???!!!我哪一点看起来象仇飞的同学??
  "奶奶你好,我叫李林,不是仇飞的同学。"
  "哦,那一定是八中的学生咯!是不是雨大回不了家啊?没关系,就在我们家避避好了,一会给家里打个电话让爸妈放心--你家住哪里啊?远不远?让小飞送你回去好了……"仇飞奶奶一边不停地说话,一边帮我把外套脱下来,幸好我穿的是那种混纺料子的衣服,里面还有夹层,虽然外套有些湿了,里面的毛衣还没有沾到雨水。
  但是我觉得问题大了。
  因为仇飞奶奶说的那个八中是一所初中!(就在我们骑车过来的那条路上,离那个六岔路口挺近的。)我先是被当成了高中生,然后再降格为初中生,如果不紧澄清的话,说不定再过一会就降到小学生了!!!
  "嗯,奶奶,我已经大学毕业了。"我想了一下,还是不说"已经上班了"吧,免得老太太误以为我未成年就参加工作之类的。
  "是吗?!"仇飞奶奶看起来一副比我还要震惊的样子,"那你是少年大学生咯!几岁上的大学啊?看起来比我们小飞还小几岁呢,他还没上大学你都毕业了!"
  这话几乎让我当场吐血!!
  我发誓我绝没有长那种所谓的娃娃脸!怎么会看起来比仇飞还小???我愕然地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雪白的上牙咬着下唇好像在拼命忍笑一样。
  气死我了!!!!!
  "哎呀,快把鞋子也换下来,我拿去烘一烘。"仇飞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变出来两块大毛巾,一块扔给仇飞,自己却拿着另一块给我擦头发上的水珠。
  这不同的待遇更加让我哭笑不得!
  "奶奶,您别麻烦了,我自己来。"我伸手去抓毛巾。
  "没关系没关系,"仇飞奶奶居然用很快活的语气说道,"谁让小飞长那么高,我都够不着他--来来来,这边也擦一擦!"她双掌齐下,好像揉面一样虐待我的头发。从旁边立式的穿衣镜里可以看出,我的发型现在已经媲美雀巢了,就差没有麻雀在上面生蛋而已。
  "呵呵呵……"
  这也不知道是哪个跳蚤的笑声。
  我用所能调动的最严厉的眼神发出警告,某跳蚤仅存的一点良心终于被唤醒,扔下毛巾自动转移到另一个房间--
  "我里面的衣服好象湿了,得换一件。"
  真是的!!!
  擅自就把我领到你家来,虽然是一番好意,也应该先问问我的意见吧?!
  我恨恨地盯着那堵墙,想用眼光给烧出一个洞来。(最好把后面的人也一起烧了。)
  仇飞奶奶终于摧残够我的头发,扔下毛巾,把我领进门厅旁边的客厅,不由分说就按在一张椅子上面。
  "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啊。"她转身出了客厅,声音从屋子的另一头传过来--"小飞!小飞!你在那里忙什么呢,快过去招呼小林!一点也不像哥哥!!"
  哥哥?小林?
  谁跟谁啊??
  下一秒钟等我回过味来,险些从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摔下来。
  这都是些什么跟什么啊!!!
  我现在总算明白仇飞刚才提到他奶奶的时候怎么会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了。
  我也没有办法来形容。
  "小飞!柜子还里奶糖和椰子饼干,别忘了拿给小林吃!"仇飞奶奶的声音隔着门厅又钻进我耳朵。
  奶糖……
  饼干……
  幼稚园……
  ……
  天上的主啊,如果你真是仁慈的,还是干脆让我死在外面吧!!!
  现在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总算有空稍微打量一下仇飞的家了。
  从房间布局上来说,这是一套常见的两室一厅房子,大概几十个平方。有一个小小的门厅,没加什么装饰,铺着墨绿色的方瓷砖,门边有一个鞋架,旁边放着一把色的雨伞。我现在坐的地方是客厅,铺的是长条木地板,右手边一套浅绿色的沙发茶几。南面的窗户连着阳台,下面摆了一张方木小桌和三把椅子,椅子上面有厚厚的鹅黄色软垫。旁边墙上挂着一副字,写的是"疾风知劲草,岁寒见后凋",一笔虞世南,半行半草很洒脱的笔迹。客厅旁边一间仇飞刚进去,大概是他的房间,客厅对面斜对着门的一间应该是仇飞奶奶住的地方,旁边是一间和阳台相连的小厨房。虽然不是很宽敞,但是只有祖孙二人住的话也够用了。
  话说回来--仇飞家里其他的人呢?难不成他一直跟着奶奶生活?没有别的亲人了吗?
  我正这样疑惑着,仇飞走进客厅,坐在我旁边一张椅子上,已经换了一件米黄色的高领毛衣。
  他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显得成熟一些,不太像高中生。主要是他身上几乎没有那种带着傻气的学生味,虽然面孔上还留有几许青涩的痕迹,但那种自信的眼神,坚毅的嘴角,还有沉稳的态度,使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冷静沉着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就容易对他产生信赖感。如果我不是早就知道他今年17岁,也许还会误以为是个年轻有为的白领呢。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和经历造就了这种特殊的气质呢?
  "怎么样,我奶奶是好人吧?"他对着厨房的方向大声地说,故意要让奶奶听到。
  "是啊,奶奶真好!"我大声回答。厨房里面传来轻轻的锅勺相碰的声音。
  老实说,头一次见到这么有趣的老太太(会把我当成小孩子来对待),自己想想也忍不住觉得好笑。
  "今天天气真冷啊!你们也饿了吧?来来来,吃点面条。"仇飞奶奶从厨房端出来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在我面前的小方桌上。
  "哇!鸡蛋肉丝面!奶奶你是神仙啊,居然知道我肚子饿了所以变出一锅面条来!"仇飞故作惊讶状。
  奶奶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凿栗--"少拍马屁了!还不快去拿碗筷!"
  "是是是!"仇飞夸张地捂着脑袋跑进厨房去了。
  我觉得他还是在奶奶面前有几分普通男孩子那种顽皮的样子。
  外面的天色比平时要阴暗些,雨还在下着。
  仇飞奶奶开了墙上的壁灯,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面条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钻进鼻孔,真香啊!
  "奶奶,我……"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突然跑到别人家里不说,还要人家这样来招待我。
  "小林你可别客气啊,难得小飞领同学到家里来玩--对了,你不是小飞的同学,我忘了。"仇飞奶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看,人上了岁数记性就是不行了。"
  "奶奶您可别这么说!"仇飞从厨房里出来,手上抱着一摞碗筷,"您的记性可好着呢,昨天还把我小学时的成绩倒背如流来着!"他手脚麻利地摆好三双筷子。
  "你小学时的成绩永远是倒数第一,我哪里用的着背!"仇飞奶奶拿起一只碗,往里面捞面条。"昨天你们班主任李老师打电话来说,要我好好劝劝你,就听学校的安排上K大好了,为什么非要报Z大啊?我就说--"
  仇飞接过话茬:"您当时就跟李老师说,我从小不听话,贪玩不爱学习,上那么好的学校真是浪费了,还举出以前的事情作证?!"看到奶奶把盛得满满的一大碗面条放在我面前,他从盆里拿起一只勺子往面里添汤,又加上一个鸡蛋。
  "你本来就不听话!叫你往东你偏往西,叫你打狗你偏打鸡!以前你天天逃学打架,害得你爷爷天天满大街的追着你跑,还要到处给你赔不是--你忘了我可没忘!"仇飞奶奶把第二碗盛得满满的面条放在他面前,开始捞第三碗。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啦?亏您还记得这么真。我可是一片好心,为了让爷爷锻炼身体,多活动活动么!--难怪今天李老师用那种眼光看我呢,原来都是您一番话的功劳啊!我还以为他终于开了识英雄的慧眼,发现了我过人的天才呢!"仇飞一边说一边给自己添了一个鸡蛋两勺汤,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怎么,我说错啦?"仇飞奶奶放下手里的筷子饭碗,双手叉腰,一副"你敢说个'是'字我就让你好看"的架势。
  "没有没有,奶奶您说得实在是太太太太好了!您永远是英明伟大正确的!!!"仇飞抄起筷子低头呼噜呼噜地开始吃面条。
  "本来就是!与其让你浪费保送名额,还不如让给其他真正的好同学呢--哎呀,慢一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对祖孙。
  仇飞拒绝学校的保送名额还能勉强说得过去(以前我上高中的时候,也有一个成绩特别好的同学拒绝保送,非要凭着自己的实力考理想的大学,最后终于如愿以偿地踏进了清华园),他奶奶居然主动跟班主任揭自己孙子的短!现在哪个家长不是拼命在老师面前替自己孩子说好话?要不是亲耳听说我决不会相信有这样的事情。这一对祖孙要不是脑筋不会转弯就是活得太自在太有自信了。在以谦虚为美的中国,这种人实在够稀奇少见的!
  "你发什么呆?吃面吃面!"仇飞用筷子敲敲我面前的桌子。
  "小林,你尽管吃,厨房里还有呢!--我做的面条咸不咸?"
  "不咸不咸,正好正好。"我紧说道,"我就爱吃面条,奶奶您做的面条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呵呵呵呵……"仇飞奶奶立刻笑得像一朵花似的,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线。
  仇飞这时候已经吃完一碗面条了,开始捞第二碗。
  "饱了饱了,我真的吃不下了!"
  我吃完自己那一大碗面条(还有里面的一只荷包蛋)以后,架不住仇飞奶奶的热情又栽进去半碗,看她还打算给我再添,我说什么也吃不下了,紧伸手拦住。
  "我也饱了!"到底是正在长身体的年纪,仇飞一口气吃了三碗面条两只荷包蛋,还多喝了一大碗面汤!看他长得那么瘦,真不知道这些饭都吃到哪儿去了!
  放下碗筷,仇飞往椅子背上一靠,擦擦鼻尖上冒出来的汗珠,"还是吃面条最暖和,看我都出汗了!"
  "吃饱了就给我收拾桌子!"仇飞奶奶又给了他一个凿栗(我发现这简直是一个习惯性动作--只要仇飞的脑袋在她能够得着的范围),"别想生懒虫!"
  "是~~~"仇飞拉长了声音回答。
  我也紧站起来帮忙收拾碗筷。
  "小林你别动手,让小飞干就行了。"奶奶伸手拦我,仇飞趁机把三只碗摞到一起,顺手在桌子上一划拉,三双筷子都抓在手里。
  我紧去端已经底朝天的面盆,没想到仇飞也伸手去端,我们俩一只左手一只右手,同时抓住盆的两边--
  "哐当!"一声,那只盆又落在桌子上了。
  因为我是两只手去端盆子的,而仇飞右手抱着一摞碗和一把筷子,所以他只用左手去抓盆子,这样我的右手抓住盆子边缘的同时,左手抓住的却是他的手。
  好象被烫到一样,我紧把两只手都缩回来了。
  仇飞也在那一瞬间放手。
  结果就--
  又把盆给摔回桌子上了。
  幸好是搪瓷的,摔不坏。
  可是我觉得有点尴尬。我一向尽量避免和别人有身体上的接触,那怕是及其轻微的碰触,别人也许还没有感觉到,都会让我不自在半天。更别提眼前这个人还是仇飞了。
  "看你们两个,怎么跟猴子一样!"仇飞奶奶一边说一边自己端起盆子往厨房走。
  我不好意思地抬头看看仇飞,却发现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了。
  "没事,奶奶跟你开玩笑呢。"仇飞看出来了,小声安慰我。
  "我,我来帮你刷碗吧,以前在家的时候吃完饭都是我刷的。"
  "好啊。"仇飞抱着碗走出客厅。我跟着他进了厨房。
  厨房的面积不大,但是地面整洁,东西也摆的井井有条,丝毫不显杂乱。
  仇飞奶奶正在菜板上切一只大个的青皮紫心萝卜。
  我站在水池前开始刷碗,把仇飞挤到一边,让他只好站在那里看着。
  "小飞你怎么能让小林动手自己却在旁边偷懒?"仇飞奶奶边切萝卜边说,要不是两只手都占着,八成又要给他来一个凿栗。
  "就这么几只碗,要两个人刷太夸张了,浪费劳动力嘛。"仇飞抱着胳膊懒洋洋地回道。
  "没事,我喜欢刷碗,奶奶。"千真万确。大学里面全宿舍的饭碗都是我一个人刷,我要是不干的话,那群懒虫要隔几天才能想起来刷一回!
  "从前有七只猴子,在山里偶然发现一只很大的瓷盘子,就把它往家里抬。结果走到半路上,一只猴子心想,七只猴子抬一只盘子,我稍微偷一下懒也不会被发觉,就把手松开了装做出力的样子;其他的六只猴子也这么想,结果盘子一下子落在石头上,摔成了八瓣。"仇飞奶奶把切好的萝卜片码在一只白瓷盘里面,继续切另一半。
  "一只猴子分一瓣还多出一瓣来,不是比原先许多猴子用一个盘子要好得多?"仇飞接着奶奶的话说道,"三岁的时候您给我讲这个故事,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为了不浪费资源要努力学会偷懒嘛。"
  我忍着笑继续刷筷子,仇飞把已经刷好的碗控掉水珠,放进壁橱里面。
  "你就知道找借口,一点也不象小林那么懂事!"仇飞奶奶切完萝卜,端到客厅里面去了。
  "你说我奶奶是怎么看出来你比我懂事的?"仇飞一边收拾菜刀菜板一边小声问我。
  "这还用说吗,头上长眼的人就看得出来啊!"一转身,仇飞已经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厨房里面的灯光很明亮,没有一百瓦也有六十瓦,我看见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
  眼前一片耀眼的光芒乱晃。
  脑海里一片空白。
  我听见自己心底有个模糊的声音在喊……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
  "小林,过来吃萝卜啊!"仇飞奶奶在客厅里面招呼我。
  "来了!"我手也顾不得擦就跑过去了。
  外面的雨好象已经停了。
  客厅。
  "老话说的好,吃了萝卜喝热茶,气的医生满街爬!那,这块给你!"仇飞奶奶挑了一块最大的递给我。
  "谢谢奶奶!"我也不客套了,接过来就咬。
  这种紫心青萝卜一点辣味也没有,又脆又甜,吃起来很爽口。
  "奶奶你偏心!"仇飞跑过来从盘子里抓起一块萝卜。
  "什么偏心,反正不叫你你也会自己来吃!"仇飞奶奶大概是为了弥补刚才切萝卜时没有敲到他的遗憾,又给了他一记凿栗。
  "三下了!!!奶奶你再这么随便敲我的头,我会变成释加牟尼的!"仇飞边吃边揉着被敲的地方。
  "哼!"仇飞奶奶一副不以为然的语气,"你脑壳硬的很,就是得有人经常敲打敲打才行!"
  那天在仇飞家吃完萝卜都七点多了,外面已是华灯初上,我紧告辞回家。
  仇飞奶奶送我出门,说了一句"小林,以后有时间常来玩啊!"那亲切温和的语气毫无虚伪客套之意,自然无比,让我顿时觉得心里暖暖的。
  我在门口拦住仇飞奶奶,仇飞送我下了楼。
  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微微的凉风迎面扑来,让人觉得胸襟都开朗起来。我和仇飞默默地走着,始终没有问那个一直在脑海中盘旋的问题:他除了奶奶以外的家人都哪里去了呢?
  毕竟这属于个人的隐私,我不好随便打听。
  前面已经是开阔的马路了。
  "到这里就行了,仇飞你回去吧。"我推着车子说,心里觉得让他送这么远挺不过意的。
  "我现在回去你知道怎么回家吗?"仇飞淡淡地问。
  我还真不知道。来的时候在下雨,走的又是小路,早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要不是他把我送到这里,我恐怕连那个小区也走不出来,哪里还能知道怎么回去?
  "那,看好了--从这条路一直下去,第二个红绿灯左转,看到斜对面有家医院的路口右转,然后就是往你家的那条路了--挺好走的,记住没?"仇飞站在雨后潮湿润泽的大街上,双手很随意的插在裤袋里,告诉我怎么回家。旁边路灯明黄的灯光流泻下来,泼了他一身。
  我尽量一眼也不去看他。
  心里明镜似的雪亮,什么都明白。
  从小我妈就抱怨说我总是把心事装在肚子里,宁肯烂掉也不愿意告诉她--其实说了又有什么用?既解决不了问题,又徒别人的烦恼,何必呢!
  仇飞和我,本来就不是一类的人。如果有一天被仇飞知道了我的秘密,他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我呢?我连想都不敢想。如果我不是男的,也许还会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希望能够上演一出中国版的《美丽人生》,可惜二十几年前我妈生我出来的时候就彻底消灭了这个可能性。(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所以,我们只能做普通的朋友。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想明白了这一点的我立刻上床睡觉,并且很快就睡着了。
  我还是有控制自己的能力的。
  时间过得真快。朱自清曾经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叫做《匆匆》,文章不长,只有几句而已--"洗手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过去;吃饭的时候,日子从饭碗里过去;默默时,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我觉察他去的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时,他又从遮挽着的手边过去……我掩着面叹息。但是新来的日子的影儿又开始在叹息里闪过了……"当时读到这段话时不过十余岁,却觉得触目惊心。
  人生一世,不过百年,以后的事情有谁会知道呢?又有什么能够在岁月的流逝中毫不改变呢?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借书,还书……每天重复着这些仿佛没有尽头的机械动作,不觉间日历早已翻过去许多页了。
  天气已经相当炎热。
  这期间仇飞依旧每个周末到图书馆借书,从来没有间断过。虽然我没有再去过他家,但是我们已经变的象好朋友一样了,经常会在周末一起骑车回家。
  那是一段不短又不长的路。
  以至于在不久以后的几年里,每当无法摆脱的孤寂降临时,我唯一的解脱办法就是把当时的经历在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回放。包括我们当时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节。
  那是我所能够拥有的最美好的回忆。
  七月的第一个周末。
  仇飞象往常一样又来借书了。不过今天他是中午来的,除了我和另外一个同事正等着换班吃饭以外,其他人都去解决民生问题了。借书室里面也只有几个贪图冷气而坐在那里看了一上午书的人。(这几个人大概是属骆驼的,居然能够坚持整整一上午不吃也不喝!)
  这次仇飞借了一本原版的《OliverTwist》,一本《管理控制论》。
  我象往常一样慢吞吞地给他办借书,一边刷卡一边问他:"下个礼拜不是高考了吗?还有时间看小说啊?"
  "考试和看书是两回事。再说看看小说也是一种放松啊。"仇飞简单地回答。
  这个乱自信一把的家伙!为什么世界上居然会有这种人存在呢?简直是专门来打击我这种胸无大志又一无所长的人嘛!
  我开始填借书单,"挺能的啊!看你这么牛气,仇飞,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
  "你要是考上第一志愿,我请你吃饭。"我说着的时候,顺手拿起印章哈了哈气,在"还书日期"的单子上狠狠一盖。
  "你要是没考上……"我把厚厚的两本书连同借书证拍在红棕色的木制桌子上。
  仇飞两道剑眉一扬,"没问题!"拿起书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喂喂喂!你要是输了怎么办那?"我站起来小声喊。
  "你输定了!!!"话音刚落,人已经出了门,好象一阵风卷过去一样。
  ……
  "切!真有这么厉害啊!"
  ……
  我重新坐下来,看着借阅室里面几个差不多一上午也没动地的人,努力去温习刚才发呆的那种感觉,努力去忽略胸中那突然而来的,小小的喜悦。
  一旁的同事探过头来小声问我:"他是谁啊?老来借书的,跟你这么熟?"
  "是个好朋友。"我回答道。
  此后整整一个半月,我都没有再看到仇飞。
  也许是考试太辛苦了,在家里休养吧?说不定为了放松一下已经出去旅游了呢……不过,时间未免也太久了。难道这一个月他一直都在玩吗?这可不像是他这种懂得利用时间的人的作风啊。
  我发誓我会这么想可不是为了见他。
  只不过,只不过是因为他借的书就快过期了,再不还的话,就得交罚金了。(我们图书馆规定,每次借书期限为两个月,逾期者还书时需交罚金,一本书一天两毛钱--就这样还是比租书的租金便宜,所以有好多人宁愿交罚金也不肯及时还书。)
  八月的一个星期三下午。快下班的时候。
  仇飞的身影一出现在图书馆空旷的大厅我就看到他了,因为当时我正无所事事地望着借阅室的两扇玻璃门发呆。
  他比以前了些,穿着一件无袖的白色T恤,配上米白色长裤,看起来清爽自然,带着一种强烈的个人风格。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他穿衣服怪,而是同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就显示出一种特殊的风格来,给人很深刻的印象。他没有还书,只是趴在红棕色的桌子上,看起来倒像是想和我说什么的样子--我故意翻着一本汽车杂志(只要领导不在场,不影响正常工作的前提下,我们还是可以偷偷懒打打混的,何况就快下班了呢?),低头不去理他。
  "你不问问我考试怎么样吗?"最后还是他先忍不住说话了。
  我抬起头来装作才发现他的样子,"原来是你啊,好久不见了,稀客稀客。"
  "你少装蒜了!还真没看见我啊?"仇飞毫不客气地反驳我。
  "你的书快过期了呀,再不还的话就得交罚金了。"我站起来跟他隔着一张桌子说话。
  "还有几天才到期呢,放心,误不了。"居然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那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我有一点不高兴。
  "奶奶说,请小林今晚到我们家吃饭。"
  "真的啊?!"我有几分意外,"为什么?"
  仇飞不说话,拿出一个红色的信封放在桌子上。不用打开看我也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录取通知书。
  呵呵呵呵。我心里为他高兴。毕竟这是好事啊。
  "不是说好了我请客的吗?"我记起了一个多月以前的赌约。
  "你当然得请我吃饭了,不过呢,今天晚上可是奶奶特意让我来请你的。"仇飞拿起通知书晃了晃,"这个算请帖行不行?"
  眼前浮起了仇飞奶奶那和蔼可亲的面容,我不禁高兴起来。
  仇飞等到我下班,我们一起骑车去他家。
  路上我问他:"这么久都没看见你,出去旅游了吧?"
  "没有。不过,也差不多了。"仇飞的语气挺轻松,大概是心情不错吧?
  "我参加了一个夏令营,带着一大群小朋友去了鄂尔多斯草原--"
  "啊!"我忍不住惊讶地叫了一声,"有这么好的事情?草原啊--我早就想去玩了!"
  "我可不是旅游去的,我是当领队,赚RMB去的--不过,倒也挺好玩的就是了。"
  "赚钱?"这我倒是没想到。
  "是啊,我这一个月,已经把大学的学费赚出来了呢,加上奖学金的话,差不多够用了。"仇飞说得很自然。
  我听了心里一颤。以前怎么就没有想到过,仇飞家里如果没有其他亲戚的话,他和奶奶两个人是靠什么生活的?直到中考结束以前,他似乎一直在做家教,难道……
  "哎哎哎,拜托你骑车专心一点好不好?"
  我一时失了神,差一点撞到路边的花坛上,听到仇飞的声音才猛然醒过神来,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把车子拧了过来。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看起来总是一副迷糊样呢?"仇飞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真拿你没办法。"听起来倒好像他在教训晚辈一样。
  可恶!!!
  不就是脑筋比别人好一点,长得比别人高一点,看起来比别人神气一点吗?
  有什么好拽的!!!
  那天仇飞奶奶做了满满的一桌好菜招待我。我们就像是一家人一样,聚在一起庆祝了一番。
  二十几天以后,仇飞登上火车,去了南方一个风景美如画的城市。
  我和奶奶一起到火车站送他。我们没有买站台票,在候车室里面坐着随便聊了一会,气氛很轻松,好象只是在排队等着买东西一样。对比旁边的大学新生大包小包全家上阵的那种架势,仇飞仅有两只旅行袋,看起来也没装多少东西,是他两天以前就收拾好的。
  过了几十分钟,仇飞要坐的火车到站了。听到广播以后,他站起来,拎着两件轻飘飘的行李跟我们告别。
  "奶奶,"仇飞站在奶奶面前,几乎高了两个头,所以得弯着腰讲话,"我不在的时候,您要注意身体,有什么重活自己不要动手,请人帮一下忙又不怎么样,下楼要小心,煤气和门都要关好,记住了吗?"
  奶奶伸手打了他一下(可惜够不到脑袋,只好敲在肩膀上意思意思),"你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还用得着替我担心?我又没有老糊涂!"
  仇飞嘴角弯了一下,站直身体看着我,表情一瞬间变得郑重起来,"小林(他坚持跟着奶奶这么叫我,经我多次抗议无效也只好作罢,由他去了),请你有空替我照顾一下奶奶,麻烦你了。"
  他忽然对着我鞠了一躬。
  我吓了一跳,连忙闪到一边,"不用客气不用客气,这是应该的,你放心好了。"就算是基于最基本的朋友道义我也会这么做的,何况还是仇飞的奶奶呢?
  "奶奶,以后你可就打不着我了,要不要趁现在再打一回?免得将来想起来挂念我。"仇飞转眼间又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了。
  "你这孩子!"奶奶伸出手看起来还是想敲他,半路上又改变主意了,撩了一下落在眼前的头发。
  仇飞看了一下候车室墙上的钟,"时间也差不多了,该走啦!"他说完就提着行李转身走向检票口,好象提着两件玩具一样轻松。
  我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向远处移动,越来越模糊,下意识的伸出手来扶着奶奶。
  就这样,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
  人潮,涌动。
  一切都渐渐模糊。
  只剩下一片空白。
  仇飞在将要迈过检票口的那一刹那,忽然扭过头来!
  我们的视线就这样不期而遇。
  中间隔着一片压压的人头。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曾经无数次地问他,那一瞬间为什么会突然回过头来?他在我眼睛里面究竟看到了什么?他总是笑着摇摇头,不肯说,怎么也不肯说。
  但是当时,他留给我的是一个灿烂的笑容。虽然很短暂,也只有一瞬间,但是我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看到了。
  压抑了几十天的情绪因为这一个笑容而消弭的无影无踪。所有的烦恼都不见了。好奇怪。
  仇飞的背影从视野里消失以后,我就送奶奶回了家。
  以后的日子,我一有时间就去仇飞家里帮奶奶做点什么--搬搬旧箱子啦,挪动一下家具啦,清扫一下房间啦,和奶奶一起买菜啦,多数时间是陪她聊天,周围的邻居们都和我混熟了,有的人还以为我是他们家亲戚。
  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科学家做过一个试验:把四只白老鼠关进两个笼子里面,一个笼子是一公一母,另一个笼子是两只公老鼠,同时用强噪音刺激它们,结果两只公老鼠先死掉了,一公一母两只老鼠活的时间相对就长一些。得出的结论是,有相互的精神支撑面对恶劣的环境能够忍受更长时间,而异性之间相对容易建立起精神依赖的关系。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人选择结婚。用一纸契约建立起相对稳固的关系,潜意识里面,也不过是想找一个人共同承当未来生活中的种种挫折。有个精神依赖总比没有的好,是吧?
  那么,我的依赖又会在哪里呢?不知道。
  一个没有办法回答的问题。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秋风卷起一地金黄的落叶。
  中秋节和国庆节总是连在一起的,我们图书馆没有放假,还是照常轮休。其实就是放假也轮不到我这种没什么资历的一般职工,按照内部规定,法定假期内上班的人都算了双份的加班费,每人还发了两斤高级月饼--这倒是挺不错的。我理所当然的拿去和奶奶一起分享了。晚上和奶奶吃月饼赏月的时候,仇飞从学校打了电话回家,我趁机和他说了两句废话,听着他的声音很开朗的样子,大概是在大学里面过得不错,我也觉得挺开心的。
  中秋节之后是重阳节,重阳节之后是圣诞节,圣诞节之后是元旦,元旦之后是春节。
  每一个月份都有节日,中国的,外国的,阴历的,阳历的,好象一年到头都在过节。不过,对于中国人来说,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还应该是春节。
  往常每年一入冬的时候,我妈在家里就开始为"过年"操办了。北方的习惯是先进行彻底的大扫除,储备应节食物,再准备全家人的衣装,这中间还有不断的人情往来,我们家亲戚特别多,加上平时人缘也不错,所以总是忙碌得人仰马翻,一直持续到正月初一的早上才宣告结束。然后往往要经过好几天的休息,才能从积累的疲劳中间缓解过来,再然后吃过正月十五元宵节的元宵,所谓的"年"才差不多算是过完了。
  像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怎么看重这些传统的节日,倒是圣诞节过得更加起劲一些,而且大城市里面已经没有人愿意这么隆重的过一个节日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平时的生活太好,冲淡了过节的气氛。
  也许是人们变得比以前会算计了,不愿意再把精力过多地花费在过节上。
  今年春节图书馆照常放假三天,但是正好轮到我值班。从这个城市坐汽车和坐火车回老家所需的时间差不多,都要七八个小时,往年我都坐最后一班车的,看来今年是不行了。
  下了班以后打电话告诉妈妈不能回家的时候,那头她的声音听起来果然带着几分失望。毕竟我是家里的老幺,而且哥哥姐姐早已成家立业,算起来她也就剩下我这么一个儿子了,好容易过年放几天假又见不到面,自然会有些失望。
  (那你千万吃得好一点,别一个人瞎凑合啊,要注意自己身体,听见没有?)妈妈在电话那头殷殷嘱咐。
  这些话她每次打电话都会不厌其烦地说上一遍,我不但可以倒背如流,还能预先知道下一句话是什么。
  果然!妈妈接着就说:(我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不知道为将来着急啊?你这孩子,就是让我操心!)
  是你自己乐意操这种心的吧?大可以不管嘛,我还落个轻松。
  (你也别太挑了,咱的条件又不高,干嘛非找那种漂亮女孩子,拣个学历差不多,人品好,看着顺眼的就行了……)
  这又不是菜市场买鸡蛋,要大要小随你便,还可以挑挑拣拣带划价--问题根本就不在这里啊,老妈!!!再说我从来也没想过要找漂亮的女孩子。
  (行了行了,您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我自己有数。)再不给她打住,电话卡就要爆了。
  (好好好,我挂了--还有!你一个人千万要小心啊,据说现在骗子特别多……)
  这又是哪里听来的?再说骗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无论是想骗财还是想骗色,都轮不到我头上吧?
  (知道知道--您还有别的事吗?趁现在紧说,电话卡快没钱了。)这个时候还是提钱比较管用。
  (没了。我挂了啊。注意身体,不要感冒,过个好年。)母亲大人终于训话完毕,咔哒一声,电话挂掉了。
  我在这边把话筒也挂回去,拔出电话卡,提着刚买的一兜菜骑车去仇飞家。
  今天是阴历腊月二十九。
  我的手举起来刚要敲门的时候,它居然自动开了,奶奶站在门口,高兴的像个小孩子一样。
  "小林你到底来了啊,我刚才已经趴在凉台上看了好几遍了!"
  我举起手里的菜,"奶奶,一会咱们就包饺子,我买的新鲜韭菜!"
  "好啊好啊,"奶奶伸手替我接了过去,"下午我就把虾仁泡好了呢,正好用来做馅,肯定好吃!"
  转身刚想锁上防盗门,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大声问道:"奶奶,仇飞还没回来吗?"
  他上次打电话说年前一定会回家的--明天可就是初一了,今年没有三十。
  "谁说的啊!"仇飞的声音忽然从厨房里传出来,"还是我先看见你来了告诉奶奶去开门的呢!"
  仇飞在厨房里和面,身上围着一件粉蓝色印有KITTY猫图案的棉布围裙(这个围裙是上次和奶奶一起出去抢购的,当时买了两条,结果就我一个人在用),袖子挽得高高的,两只手上都沾满了面粉,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走进厨房,发现仇飞好象比半年以前又长高了,用我的身高来量,现在应该有一百八十几公分,只多不少。
  "中午就到了。奶奶等着你包饺子,所以隔一会就跑过来看看。"他和我说着话,手里继续揉面。
  "看起来你们学校的伙食不错嘛,我还担心你吃不惯南方菜会饿成非洲难民。"真是气死我了,都已经这么高了还长,不知道长得越高寿命越短吗?
  不理他了。洗手洗菜。
  "哎呀,小林别把衣服弄湿了,这里还有一条围裙呢!"奶奶拿出另外一条图案一摸一样的粉红色围裙,看样子就是要给我系上。
  不行!
  当初买的时候,我心想反正是奶奶用,这种卡通的图案也无伤大雅(配奶奶正合适),没想到奶奶买回来居然打算给我用!本来我是说什么也不肯的,但是干活的时候没有围裙的确容易弄脏衣服,何况又是奶奶专门买来的,于是就一直用仇飞身上那条粉蓝色的,总算看起来还不至于那么离谱,所以这条粉红色的围裙还是崭新的呢!
  绝对不行!!!
  只有奶奶在的话还好说,眼下的问题是,仇飞那个表情根本是在消遣我,等着看我笑话!
  说什么我也不能系这种可笑的围裙!
  抗议无效。
  奶奶充分发挥坚持到底我行我素的一贯作风,根本就不管我的抗议,硬是把围裙的带子在我腰后面打了一个蝴蝶结。
  "哈哈哈……这个图案果然很适合你!"仇飞看起来好像是在弯着身子揉面,其实是笑得趴在那里直不起腰来。
  气,气死我了!!!
  真的有那么好笑吗?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样子,比我也强不到哪里去!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开始切菜剁馅。心里面不停地在后悔,下次打死我也不买这种东西了!
  我我我……
  简直是自己掘坑埋自己啊!!!
  南方人过年吃团子,北方人过年吃饺子。
  当煮饺子的水蒸气开始向外蔓延的时候,过"年"的气氛就被彻底烘托出来了。
  可惜城市里面不准放鞭炮。
  会造成空气污染,会产生噪音污染,会使医院的门诊加许多断手伤眼的患者。
  可是不放鞭炮,我们还过的什么"年"?
  传说以前有一个叫做"年"的怪兽,每逢腊月将尽的时候就会从山里面跑出来吃人和牲畜,弄得大家都很害怕。不过,"年"尽管凶恶,却也有一个软肋--它惧怕大的声响。为了驱它,人们先是采用敲锣打鼓这一招,后来更是发明了鞭炮这种东西,双管齐下,终于使"年"再也不敢出现了。这就是过年舞龙狮和放鞭炮的由来。
  后来人们很久都没有见到怪兽了,(大约是吃不到东西早已经饿死了罢?当然子孙也就跟着绝迹。)鞭炮还是照放不误,因为已经养成的习惯很难改掉。再后来一硫二硝三木炭的火药配方被波斯商人带到了欧洲,新兴的资产阶级用它打碎了贵族的城堡,打破了封建领主的封锁壁垒,敲响了中世纪的丧钟--再然后,就打到了东方那个据说是黄金遍地的国度--也就是火药的老家。以后的事情,我不说你也知道了。
  可以说,最早的欧洲人是带着寻找黄金的梦想向东方出发的;而现在,许多的中国人也带着同样的梦想向西方进发--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有不败的繁华,也不会有永远的没落。
  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皆是如此。
  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面翻滚着,沉下去又浮起来。
  我有心让奶奶在今天--一年里的最后一天能够休息一下,所以坚持不让她进厨房,仇飞主动提出要给我帮忙(帮倒忙),小小的厨房里面站了两个男人以后,实在没有多少空间了,奶奶只好放弃立场看电视去。
  "煮饺子讲究的是三开两熟,你知道吗?"我一边用铁笊篱拨着锅里面的饺子,一边对旁边打下手的仇飞卖弄生活常识。
  我终于发现了仇飞的软肋!哈哈,原来他也不是上通天文下懂地理,前知一千年后晓五百年,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怪物嘛。
  起码他包饺子不会擀皮只好揉面,和馅不知道掌握咸淡只好在一边干看,煮饺子更是不懂火候只好听我指挥……哈哈,我真是太有成就感了!!!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我家老妈长久以来对我的严格要求。因为在她的观念里面,一个好男人一定要"出得厅堂入得厨房",(作者语:这条好像应该是男人找老婆的标准吧?汗。)绝对不能像我老爹那样对家务一窍不通,比浆糊还糊弄三分。
  "现在女孩子会做家务的不多啦,你再不学会的话,难道将来要我给你们当老妈子吗?!"
  当年老妈对我进行调教的时候最常说的就是这句话。想当然尔,她为了避免将来沦为老妈子的命运,对我的要求是绝对不会含糊的。(顺便说一句,我们家三个孩子都有一手无师自通的好厨艺,从大姐十五岁起,老妈就没有再和厨房的油烟打过交道,而我大哥更是凭着能烧一手好菜的本事,拐到了据说是貌美如花的大嫂--更加坚定了老妈对我进行家务特训的信念。)
  "哪里来这么多讲究,水开了捞起来不就行了吗?"仇飞"很白痴"地说道。
  "笨!"说别人笨的感觉果然不错!上帝真是公平,他给了你一样东西,必定会拿走你另一样。这句话倒过来说也是成立的。
  我往锅里面添上一勺凉水,看到仇飞自作聪明要把锅盖盖上,连忙抢过来,"现在要敞着锅煮,没听过'开锅熟菜,盖锅熟皮'的道理吗?"
  "你还真够罗嗦的。"仇飞小声嘀咕一句。
  "你说什么那?"我故意用勺子轻轻地敲着锅沿。
  "我哪有说什么,你幻听了吧?"仇飞不认帐。
  "哼。"算你识相。
  不然我就在你头上浇一勺开水,让你清醒清醒。
  水花再次翻滚。
  "小林,小飞,晚会要开始了,你们快过来看吧!"奶奶在客厅招呼我们。
  "奶奶您先看吧,饺子马上就好!"我大声回答,顺手关掉煤气。
  "那个女主持人太差劲了,不看!"仇飞也大声回答。
  我正在捞饺子的手抖了一下,饺子全掉回锅里了。
  再捞。
  一盘饺子。
  今年的女主持人是谁呢?
  两盘饺子。
  电视报上好象登过预告,可是我没有留心。仇飞怎么就知道呢?
  三盘饺子。
  "行了,端过去吧。"仇飞会注意到女主持人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他是一个十八岁的正常男孩子。
  我把其余的饺子捞进一个大盘子里面,这样饺子凉了也不会粘皮了。
  "还差一盘。"仇飞伸出一根手指,在我眼前晃。
  怎么会?!我刚才明明捞了三盘的……
  "差我爷爷一盘。"仇飞说。
  爷爷?
  哪里呢?我没有看见呀……
  我有几分奇怪地看着他。
  "他上去见马克思了。"仇飞看出我的疑惑,抬手往天花板上指一指,"平时没有时间顾到他,今天特殊,总要表示一下,意思意思嘛。"
  对啊!按照传统的习惯,今天应该是祭祀祖先和亡人的日子。可是……
  "其他的人呢?"我忍不住轻轻地问道。
  这个问题一直在困扰我。如果说仇飞的爷爷已经过世的话,那么,他的父母又在哪里呢?我从来都没有听他提起过。
  这半年以来,我不知多少次进出过仇飞的房间,但是里面居然没有一张照片--无论是他父母的还是全家福的,都没有。干干净净,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书架而已。我怀疑这里面大概有什么问题,或者是发生过一些不幸的事情,所以在奶奶面前也很小心,尽量不提到有关仇飞父母的话题,免得她难过。
  可是今天……
  仇飞的表情明显黯淡了一下,随后就恢复到原先那副轻松的样子了。
  "他们都活得好好的,根本用不着管。"
  他听懂我的疑问了,可是不愿意多说。
  "你先把这几盘端过去,我再拿个盘子盛一些。"我以前都是白担心了?
  他们真的是活得好好的吗?
  那个眼神为什么会透出一丝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哀伤呢?
  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把心放回肚子里。
  "开饭喽!"
  我把筷子和米醋拿到桌子上,分好筷子,奶奶立刻象小孩子一样,高兴地喊了起来。
  难怪人家说,老小孩,老小孩,越老越小。
  见过了大风大浪风风雨雨的人,好像更加容易返璞归真--这和苏东坡说的写文章的道理是一样的。苏东坡的原话我已经记不清了,大体意思是说:少年时期写的文章看起来词藻华丽,可是缺乏深刻的内涵;中年以后随着见识的加,文章逐渐趋于朴素;到了老年已经平淡如清水--其实并非真的平淡,而是华丽至极。这就是那句广告词所说的"大象无形,大音稀声"的境界了。
  我倒觉得奶奶的"境界"还要更高一些。
  "奶奶,你要不要醋啊?"仇飞拿着盛醋的小瓶子问道。
  "要要要--我先尝尝味道。"奶奶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气放进嘴里。
  仇飞往奶奶的盘子里面倒了一些醋,随手就放在我面前。
  "你不要吗?"我一不小心往自己的盘子里面倒了好多醋。
  "不要。"仇飞一边说一边吃一边盯着电视看。
  "味道真好啊!"奶奶已经吃完一个饺子,忍不住夸奖道:"看小林多能干!小飞,你以后要学着点!"
  "学做饭?!趁早省省吧。"仇飞指着电视屏幕说道,"这首歌歌词是不错,可惜这个女歌星长了一脸的哭相,唱这种歌实在是糟蹋人才。"
  他吃饭的速度也实在是糟蹋我的劳动。一盘饺子居然已经下去一半了,就好象是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囫囵吞下去的。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一根食管通到底?
  "那你不会做饭,以后成家立业过日子的时候怎么办呢?我有点担心。"奶奶的那个语气里面可是听不出一丝半点"担心"的味道来。
  "这还不简单?娶个会做饭的老婆就行了!"仇飞漫不经心地答道,继续评论春节联欢晚会上的某女歌星,"这种人就应该去唱'窦娥冤'或者'杜十娘',要不就是'孟姜女哭长城',这个哭相保证连妆都用不着化!"
  我当时刚刚夹起一只饺子,听了他的话,还没有来得及笑出声,手一抖,饺子又落到盘子里,反而溅了自己一脸的米醋。
  正好有一滴醋进了眼睛里面--
  又痛又痒!
  连忙用手去揉,谁知越揉越坏,眼泪都快出来了。
  "怎么回事?"
  奶奶连忙放下筷子要给我检查眼睛,仇飞也回过头来。
  "没事没事,刚才一不小心把醋弄进去了。"我拼命眨着眼睛,总算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我看小林还是去洗一下脸吧,这样揉眼睛不好。"奶奶关切地说道。
  我立刻放下筷子跑进暗的厨房。
  ……
  用力拧开水龙头。
  ……
  没有人看得见我的表情听得见我的声音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
  两行泪水立刻就下来了。
  我哭了。
  不是我想哭,而是泪水根本就不受我意志的控制,一个劲地往下掉。
  ……
  仇飞他迟早都是要娶妻生子成家立业的啊!
  ……
  那又怎么样?!
  我以为自己已经说服自己把他当做朋友来对待了,眼前的事实已经证明,那都是些自以为是的假相。我太高估自己了,我根本做不到。
  他将来要娶的是一个会做饭的"老婆"!你没听见吗?从一开始注意到他的那时候起,就注定了你今天要躲在这里哭的命运。
  你不敢正视将来会发生的事情,所以编造了一个谎言来欺骗自己,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继续呆在仇飞的身边。
  所以千万别觉得自己可怜……
  因为你活该。
  谁叫你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呢?
  不就是一个得不到的人吗?
  天底下得不到喜欢的人的倒霉蛋多了去了。
  谁像你这么丢脸!!!
  犯得着吗???
  ……
  我在水龙头底下冲洗自己的脸,心里想的是最好能把灵魂从躯壳里拖出来,也放在冷水底下冲一冲。
  清醒一点吧!
  你不该有任何奢望的!!!
  啪!
  眼前突然一亮。
  是仇飞打开了厨房的灯。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弄得一身都是水,"他端着空盘子问道,"想练习游泳还是想把自己淹死?"
  我真想现在就把你淹死。
  都是你害的。还有心思开玩笑--
  对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完全是我自作自受。
  我活该。
  "不这样洗不干净啊。"我回答道,还好,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你吃完了吗?我再给你盛一盘。"
  "不用了,我自己来。你把脸擦干净吧。"
  我扯下一条干毛巾擦脸上的水珠。
  如果还有眼泪的话,肯定也一起擦掉了。
  "对了,你们春节放多少天假?"仇飞一边从大盘子里面盛饺子一边问道。
  "三天--不过我值班,什么事?"
  "初三晚上有时间吗?"仇飞抬起头来看了我一下,"你还欠我一顿饭呢,别以为我忘了。"
  是啊,我也没有忘呢。
  "就为这个?"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无所谓,"初四正好我轮休,有的是时间请客--你说出去吃呢还是在家里做着吃?"
  仇飞在厨房里找了个塑料方凳坐下来,低着头往嘴里拨饺子。颀长的身躯在灯光下居然显出一丝无法言说的孤寂。我暗中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初三是我生日,"可能是嘴里塞的食物太多,他的声音闷闷的,"在家里做就行了,初四我回学校去。"
  "这么快就回去?"假期里面还是要打工吗?他……
  "嗯。"再没有别的话。
  我在另外一张凳子上坐下来,为了缓和气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一些,"啊,原来你的生日是初三,我今天才知道。说!拖到现在才让我请客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想狠宰我一顿?!老实交代,你到底请了多少人来?"
  "就你一个,没有别人了。"仇飞继续低头吃。
  呃?……为什么……十八岁的生日为什么没有别的人一起庆祝呢?
  "啊,我知道了!"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初三可是个好日子,所以你请不到别人是不是?"按照北方风俗,初三是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而且一般要把孩子也带上。想当然尔,别人都去走亲戚了,自然没有人来给他过生日了……
  "才不是呢!"仇飞说完这句话,一盘饺子又见了底。
  那是为什么?
  我伸长脖子等下文。
  "好象还没饱--"仇飞站起来,又给自己盛了一盘。"学校里可没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南方菜都是甜腻腻的,连炒青菜也不忘放糖!"
  就知道吃吃吃吃!
  噎死你!
  ……
  "哈哈哈……"奶奶开朗的笑声从客厅里面传过来,"小林小飞你们快过来看,这个小品实在太好笑了!"
  ……
  "好!来了!"我答应一声,转身就要离开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顺手把灯给关上了。
  仇飞居然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外面是万家灯火,笑语隐隐;小小的厨房里面,暗而安静,他的身影隐约可见。
  你高兴的话,就在这里呆着吧!
  我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正要走出厨房--
  "我没有别人可以请。"仇飞在暗里面忽然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
  虽然看不到他的脸,可是那声音已经流露了许多寂寞的心情。
  初三那天下了班以后,我跑到最近的一个食品超市,买了几捆择好的净菜,一条鱼,还有两盒肉。东西不多也不贵,做一桌菜绰绰有余。
  结帐的时候被一个欧巴桑硬是抢先一步排在前面,看着她装得满满的购物车,多少有点生气。
  好不容易轮到我的时候,收银小姐从柜台底下拿出一瓶红酒和我买的东西放在一起。
  "等一下小姐,我没有买酒啊!!!"我第一个反应是:难道遇上了强卖东西的店?大千世界,朗朗乾坤,现在居然还有这种事情发生?!
  想不到收银小姐笑容可掬,好像唱歌一样地说道:"恭喜您先生,您是本店今天的第一千名顾客,按照规定,将得到由本店赠送的红酒一瓶!祝您节日愉快!"
  我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呵呵,运气真好,赚到了!
  正在数零钱的欧巴桑扭头瞪了我一眼,我高兴地瞪回去--谁叫你硬要插队的?现在后悔了吧?哼!
  "哇!Dynasty!小林你想的真周到,居然买了这么好的酒啊!"奶奶看到我买的东西以后,第一个反应就是开心地叫了出来。
  "不是买的,是在超市买菜送的。"我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说道。经奶奶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原来那家超市送的酒居然是个不错的牌子。真赚翻了。
  "哪里的超市啊?我也要去!"奶奶立刻兴奋地拉着我的袖子问道。
  "很远的,奶奶。而且只有今天才送呢。"
  唉,又来了!
  "哦,原来这样。"
  还是这招管用,奶奶放开我了。
  仇飞正在客厅里面背对着门接电话。
  我刚要把东西提到厨房去,忽然听到他不耐烦的声音,"这些话你已经说了很多次,就别再浪费我的时间了!"
  有什么地方不对!!!
  认识仇飞这么久,我从来没有听到他用这种口气和别人说话。虽然他经常一副天不怕地不怕自信满满的样子,但是说起话来绝对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从来没有显出过半点心浮气躁,更何况是这种不耐烦的态度。
  我有一点莫名的担心,忍不住向奶奶看过去,却发现她正在看着仇飞的背影,那目光里面的担忧也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哼!"仇飞好像并不知道我们在看他,对着电话一声冷笑,"那可真难为你了,居然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不过,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你们两个--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最后一句话,声音中透露出无法掩饰的愤激。
  这不是我印象中那个成熟冷静看起来远远超出实际年龄的仇飞。
  "嘭!"的一声,仇飞毫不客气地把话筒扔了回去。
  "小、小飞,你……你怎么能这样和你爸说话!"奶奶呆呆地看着那个一动也不动的背影,语气里面有几分责备,有几分痛惜,有几分难过。
  这样的奶奶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仇飞双手撑在桌子上,肩膀微微颤抖。
  我一时间觉得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这样过了几秒钟(在我感觉简直比几个小时还难以忍受),仇飞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奶奶……今天可是我生日,晚上打算怎么庆祝?"
  他转过身来,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依旧是以前我所熟悉的那个仇飞了。
  原来每个人都有假面具。
  我坐在摆满饭菜的桌子前想。
  别看仇飞一副"少年老成"的行,其实说到底,今天才满十八岁而已;奶奶看起来好象小孩子一样天真,再怎么说也比我多吃了几十年的咸盐;而我呢,以"朋友"的身份接近仇飞,隐藏起自己的真正感情--这一点仇飞可能还没有发觉到,那么,奶奶呢?
  我不禁向仇飞看过去,心想,不知道奶奶有没有觉察到我……
  "啊~~~找到了找到了!原来在这里!"奶奶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举着一把螺丝启子,高兴地说:"我记得有这个东西嘛!这下好了,这个软木塞子可难不倒我了!"
  "还是我来吧。"仇飞一只手里握着酒瓶,一只手去接酒启子。
  "不行不行,我来启封,你给我乖乖坐好!"奶奶说什么也不同意,不管三七二十一,干脆从仇飞手里一把抢过酒瓶,坐在桌子旁边,开始收拾起那个软木塞。
  仇飞骨节分明的手又放回桌子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玻璃酒杯,却能够鲜明地感觉到对面他的视线。也许这只是他无意识的一个举动,却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为了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我问他:"你在学校喝过酒吗?"
  "我们系的迎新晚会上喝过,"仇飞转着手中的玻璃杯说道,"有几个老生自以为还酒量不错,想捉弄新生,当时我们是用茶杯喝的,先是啤酒,再后来换了白酒,结果--"
  "你被别人横着抬回去了?"我问道。
  仇飞嘴角弯了一下,一个笑容转瞬即逝。"谁说的!我一个人就放倒了他们七八个!最后我还留下来帮他们收拾桌椅呢!"
  "吹牛的吧?"其实我心里明白,仇飞是不会夸大说词的。
  "不信你就试试看。"仇飞将空杯子对着我比了一个敬酒的动作。
  "咚!"
  奶奶拔出了软木塞,放在桌子上,拿起我面前的杯子倒酒。"小林你可千万别上他的当,他们家姓仇的人都是天生酒缸,根本喝不醉的!"
  仇飞只是眉毛挑了挑,一言不发。
  "真的吗?!那不是和武侠小说里面写的一样?不对,武侠小说里面是用内力把酒逼出来的……你--"我怀疑地上下打量着仇飞,"不会吧???"
  "那种胡掰出来的东西你也信?"仇飞看着我,颇有几分不屑地说道,"没有奶奶说得那么夸张啦,我只不过是不容易醉罢了,这和每个人的体质还有对酒精的代谢能力有关。"
  废话!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看你也不像大侠的样子,给你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
  奶奶在所有的杯子里面都斟满了血红色的酒,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晶莹剔透,闪着诱惑的光。
  "来,"她端起了酒杯,先看了看仇飞,随即目光落在我身上,"今天虽然是为小飞庆祝生日,但是,首先要谢谢小林!干杯!"
  三只杯子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奶奶,我怎么觉得你对我越来越差了呢?"仇飞一下子就把杯里的酒喝光了,"是不是被某些人收买了?"他看着对面的我。
  奶奶伸手敲了他一记,"什么收买!你应该好好感谢小林,多亏了他经常来看我,一般朋友哪里能做得到!他可比你懂事多了!"
  "他要是没有我懂事那可真是白活了!"仇飞说着给自己又斟满酒,对着我举起了杯子,"开个玩笑,别生气。多谢你替我照顾奶奶。"
  前一句话先打我一耙,后一句话再正儿八经地说好听的,弄得我还不好跟他较真!
  这这这……天理何在!!!
  "小飞!"奶奶伸手打了他一下,"这孩子!小林你别理他,一高兴起来就忘了姓什么!"
  高兴???不对,仇飞他现在一点都不高兴。别问我怎么知道,我就是能够感觉得出来。而且--肯定和那个电话有关。
  "吃菜吃菜,小林你怎么又发愣?"仇飞敲敲桌子。
  吃完饭以后,我帮着奶奶把厨房收拾干净,本来是想立刻告辞回家的,但是仇飞说附近有一家新开的游戏城,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玩,我想了一下,反正明天用不着上班,回去晚一点也无所谓,再说--仇飞明天就要回学校了。
  于是我跟着仇飞出了门,奶奶留在家里看电视。
  仇飞在前面领路,一路上沉默着,半个字都不说,真让我有点不习惯。偶尔抬头看看他的侧脸,也没有什么表情。他心里面一定还在想那个电话。到了游戏城的门口,他迈步刚要进去,被我伸手拦住了。"我看你不是想和我出来玩的吧?能不能找个别的地方说话?"
  仇飞回过头来看了我一会,忽然说道:"你这人虽然看起来有点迷糊,倒也不是无药可救啊。"
  "去你的!"我转身就走。我迷糊又怎么样?碍着你啦!!!
  我们沿着护城河一直走下去,两旁的路灯倒映在水面上,看起来好象长长的一串串闪光的珠链。二月的风并没有冷的刺骨,看来电视上报道全球变暖的消息是真的。
  一路上闲逛的人群一拨接着一拨,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就那么高兴。我们都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走下去。后来终于看不见什么人了,我觉得有点累,就在河边的石栏杆上坐下来休息。
  仇飞抱着胳膊斜倚在我旁边的栏杆上,水面上的灯光在他的眼睛里面闪烁着。
  "本来这件事情我不想跟你说的,不过--"他踢了一下地上的草皮,"今天那个电话……你也听到了……那个人,从血缘上来说我应该叫他爸爸,可惜,他一点都不配!"
  我只能听着。
  "我爸爸妈妈一直在闹离婚,从我一生下来开始--那时候我们住在另外一个城市……"仇飞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飘忽,不怎么真实的感觉,仿佛他正在讲的是别人的故事。"他们闹得根本没有精力管孩子,干脆就把我推给爷爷奶奶。不明白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既然合不来,当初为什么要结婚?既然真的想离婚,为什么还要在一些小事上斤斤计较?"
  "一直到爷爷去世以后,我爸和外面的女人有了孩子,他才彻底答应和我妈离婚。不久以后我妈就和一个男人去了英国--据说也是因为那个男人一直在追她,所以我爸才不肯答应离婚的--什么话!无聊!都是借口!"
  "这里的房子本来是我爷爷的,让给我叔叔他们家住,去年他们一家搬到了深圳,这里就空出来了,所以我和奶奶又搬回这里。"
  "前几天我妈突然打电话回来,当时你不在,是奶奶接电话。她问我愿不愿意去英国?原来她和那个男人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孩子,他们很想把我接过去--我猜八成是那个男人有什么问题。"仇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你--去不去呢?"我突然有点紧张了。
  "还有呢,你先听我说完。"仇飞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接着说道,"更巧的是,我爸和别的女人生的儿子居然得了绝症,前几天刚在医院里面一命呜呼!"他冷笑了一声,"所以我爸这几天一直在打电话问我,将来想不想继承他的公司?"
  我的手心里面忽然出了汗。
  "当初在法庭上,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要我,我还以为不是他们亲生的呢!"仇飞的语气里面充满了讽刺,"现在他们居然抢着要--照这样看来,说不定我还真是他们的儿子。"他仰起头望着漆漆的夜空,呼出来的二氧化碳在二月的冷风中变成一团白雾。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偶尔有汽车从我们背后的公路上奔驰而过,剩下的只有沉默。
  "你说我应该跟着他们哪一个好呢?"仇飞忽然扭头问我。
  "我也不知道--这种事情你为什么要问我?"我有意把脸藏在一片阴影里面。
  "我没把你当外人,才和你说这些的。"仇飞把头转过去,"以前我忙着看书,忙着功课,忙着打工,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没有时间去结交朋友,即使周围熟悉的同学我也没有精力去应付他们,所以很多人都觉得我是个怪人。"
  "一开始你去图书馆借书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和别人挺不一样的。"我说道。人缘混得不好,所以连过生日都请不到人。哼!
  "噢?你是用哪只眼睛看出来的?居然这么厉害。"仇飞说道,"你能不能看出来现在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无论是谁,你肯定一个也不想跟--这是下午你自己说的。"
  "对,我是说过不能原谅他们。既然他们早就放弃了我,那么今后也用不着他们来操心!"仇飞沉默了一会,"明天我回学校去,如果他们再打电话过来你别理就是了。"
  这么大冷的天把我叫出来,扯了半天就为这个?!
  "知道了。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去吧。"我站直了身体,活动一下有点发麻的手脚。
  "还有,"仇飞一伸手拉住了我,"奶奶就请你今后多照顾她,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这还用得着你废话?!"我回头反问他,"你刚才不是才说了没把我当外人吗?"
  这一次,我想仇飞是真的笑了出来。
  世界上有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总是发生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自从仇飞初四那天回了学校,整整有大半年,我都没见过他。
  暑假有将近两个月,他没有回家,说是教授帮他在学校办的公司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对了,好像还没有告诉过你们,仇飞念的是管理系。
  现在时间已是深秋。
  我拿起电话,拨了仇飞的宿舍号码。现在是晚上十点半,他应该在的。
  电话铃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里面传来一个带着广东腔的声音--
  (喂,你好。请问你找谁?)
  (仇飞在吗?)
  (等一下。)
  电话那边喊了几声:仇飞,仇飞!你的电话!
  过了几秒钟,就听见他略微带着沙哑的普通话:(喂?)
  (仇飞,是我。)
  (你--噢,小林那!)仇飞的声音立刻变的高兴起来,(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来了?什么事?)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决定告诉他--
  (奶奶今天中午摔了一下,我已经把她送到医院去了……)
  仇飞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才低声问道:(是吗?情况严不严重?)
  (我也不知道……一开始好象只是普通的骨折,后来拍了X片,医生又让做了很多检查,具体结果明天才能出来。)
  (这样啊……)
  他不再开口,电话里面只传来微弱的沙沙声。
  (对不起仇飞,我没有照顾好奶奶……)
  (说的什么话……跟你有什么关系……)仇飞顿了一下,(你现在在哪里?)
  (医院。医生说,今天晚上要有人陪床。)
  (你明天不上班了?)
  (我,我明天正好休班。)其实我是今天休班的,为了让他安心,只好编了个谎话。
  (那今晚就麻烦你了,明天检查结果出来以后告诉我一声,行吗?)
  (好。我还是这个时间给你打电话。)
  (就这样。没别的事就挂了吧,长途电话挺贵的。)
  仇飞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但是我知道他心里一定不是那么回事。
  有一点后悔,也许不应该告诉他的。
  事情是这样的--
  今天我休班,早上买了早点跑到仇飞家和奶奶一起吃。吃完以后,奶奶说想把厨房的壁橱收拾一下,我立刻自告奋勇挽起袖子开始干活,让她呆在房间里面继续忙她的工程--上个星期她买回三两宝蓝色的毛线以后,就开始织一条围巾,现在已经快完工了。
  到了中午我开始炒菜做饭,刚刚把油烧热,正要把菜扔进锅里开始炒的时候,听见奶奶高兴的声音从房间里面传出来--"小林,小林,快过来看看!围巾织好了!"
  "呲喇!"我把一把葱花扔进油锅,大声回答:"知道了奶奶!等一会就去看!"
  "你忙你的!我拿给你看好了!喜不喜欢这个颜--啊哟!"
  奶奶的话没有说完,突然喊了一声,几乎同时我听见她房间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心头猛地一颤,一种本能的预感告诉我:出事了!
  我立刻扔下铲子,慌手乱脚地关了煤气跑出厨房。
  奶奶正倒在地上。手里还拿着那条刚刚织好的围巾。
  "奶奶你怎么了!"我立刻上去想要搀扶她,却发现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她似乎已经无法站起来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刚刚从床上下来,脚一沾地就听见右腿这里'咯嚓'一声……"奶奶的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奶奶您别动!我去打120!"我两步跨到客厅,抓起电话就拨号,手指一个劲儿地在发抖。
  120的车十分钟以后才开到仇飞家楼下,这期间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奶奶的腿似乎是骨折,我根本就不敢移动她半分。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用担架把奶奶抬到车上,我不由分说地就跟着跳上了车。
  到了医院(就是从仇飞家到我住的地方每次必经的那个医院),看着奶奶被送进了急诊室,我坐在走廊上的椅子上,才发现自己刚才急出了一身汗,衣服都粘在身上。
  我开始冷静下来思考眼前的状况,犹豫着要不要给仇飞打个电话。
  过了一会,身上冒出来的汗下去了,已经到了十二月,虽然医院里面已经开了暖气,还是觉得凉飕飕的。
  急诊室的门开了,走出一个小护士,站在门口冲着走廊喊:
  "哪一位是沈悦榕的家属?"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沈悦榕是奶奶的名字,连忙跳起来回答:"我就是。"
  小护士两眼一翻,鼻孔朝天说道:"去办住院手续。二楼东头住院部。"
  我一刻也不敢怠慢,几步跑上了二楼,一眼就看见窗户上开着两个小洞写着三个大字的住院部。
  "您好,我要办个住院手续。"每次到了公家的地盘上,我不自觉地就开始低声下气。
  "有没有保险?有保险交两千块押金,没有交四千。"装着铁丝网的玻璃窗后面传出公式化的声音。
  我听了以后,一着急,又出了一身汗。
  刚才连惊带吓的匆匆忙忙跳上救护车,根本就没有时间想别的,况且我又从来没有遇上过这种情况,哪里想得到要带钱?现在身上所有口袋里的钱加起来恐怕也不够一百块。
  "这个……我……"我小声地开口,心想不知道这家医院可不可以先欠着押金?
  "你到底还办不办手续?"窗户后面的声音很不耐烦地喊,"下一个!"
  后面排队的人立刻挤到我前面,手里捏着一把人民币递进窗户上的小洞。
  现在我知道了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紧回家拿存折再到银行取钱去。
  虽然参加工作没几年,挣的工资加上奖金也没有多少,不过我从不乱花钱,每个月多多少少都往银行里面存一些,几千块的押金还难不倒我。
  一个多小时以后我终于办好住院的手续,被告知奶奶已经转往外三科。
  手表上的时针已经指向一点五十,肚子开始咕咕乱叫,这才想起奶奶和我都还没吃午饭,但是也顾不到那么多了。
  我紧拉住一个护士问明白了外三科的位置,原来在另外一栋楼的四楼。我三步并做两步的跑过去,也来不及等电梯了,直接爬楼梯到了四楼,没想到刚出楼梯门口就被一个胖胖的大妈拦住了--
  "站住站住!我叫你呢!干什么的?这里是病房,不准随便进出!"
  "我……我是病人……家属……"我站在大妈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刚刚……从急诊……转过来的……"
  "噢。"大妈闪开了路,让我过去,还不忘好心地指点我,"你到那边护士站去问问就知道病人安排在哪张床了。"
  "谢谢您!"我紧向她道谢。
  护士站在这层楼的中间,布置得类似饭店旅馆里面的服务台。里面坐着一个年纪不轻的护士,正在往一本文件夹上写什么东西。
  "请问……沈悦榕在哪张床?"
  那个护士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我连忙解释道,"刚刚从急诊转过来的,我是她家属。"
  "等等,我帮你查一下。"
  她低头翻了翻桌面上的一摞卡片,抬头告诉我,"沈悦榕是吧?在36床。你往右走,倒数第二间病房就是。"
  我紧说了句"谢谢",转身正想过去的时候,一个很年轻的女医生走到护士站,看也不看我,直接去问那个老护士:"护士长,张主任让我来问问,36床的病历做好了没有?"
  "做好了,拿去。"护士长拿起桌子上一个标着36号的铁夹子交给她,指着我说道,"他就是36床的家属。"
  女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张主任是36床的主管医生,正要找家属谈话,你跟我来吧。"她把病历夹在胳膊下面,转身就走。
  我不敢怠慢,紧跟了上去。
  医生办公室就在护士站左边隔了两个屋子,一进门我先闻到了一股呛人的烟味。
  六张木制的大桌子拼在一起摆在房间中央,周围放着一圈高背木头椅子。桌子上有几个塑料文件筐,乱七八糟的纸张文件堆得满满的。
  屋子里面一共有三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其中一个看起来和给我领路的那个女医生差不多年纪,鼻梁上面架着一副半框眼镜,正在一本厚厚的病历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我猜他们大概都是这里的实习医生。
  另外一个上了年纪的医生独自占了一张桌子,他右手夹着一根香烟,正在跟坐在对面的两个人谈话。那两个人看起来也是病人家属的样子,其中一个中年女人不断地用手绢擦眼泪。
  正对门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医生,左手拿着一张X光片在看,他的右手也夹着一根烟。女实习生直接走到他跟前,把病历交给他。
  "张主任,36床的家属来了。"
  被称作张主任的医生放下手中的X光片,抬起头来看看我,吸了一口烟,说道:"你就是家属?嗯,请坐,坐吧。"
  我忐忑不安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忽然生出了几分不祥的预感。
  "你和病人是什么关系?"张主任开口问我。
  好像在审问一样。
  "我,我是她表亲。"我含糊地答道。
  "病人家里没有别的人了?"张主任接着问。
  "有个孙子在外地上大学……还有……其他的亲属都在外地,目前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有什么情况您尽管跟我说好了。"我看起来就那么不可靠吗?
  "嗯。"张主任答应一声,转过头去问那个女实习生,"36床的化验单开好了没有?"
  "好了。"她伸手递过一沓大大小小的纸片,"一共是13张。"
  他随手翻了翻,从里面拣出两张绿色的给我,"这张是验血的,等护士抽完血你一起给送到对面二楼化验科;另外这张是验尿的,你先到护理部去领个小塑料瓶,让病人留尿,再把这张单子送到化验科去。"
  现在我才明白这个张主任刚才那番话的用意,我一个大男人照顾女病号毕竟有许多不方便,但是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好,我这就去办,让您给多费心了!"我转身刚要走,又被张主任给叫住了。
  "等一等!"
  我紧站住脚回头必恭必敬地等待吩咐。
  "这几天病人必须有家属二十四小时陪床,你能保证时间吗?"
  "啊,这个……我知道了……没有问题!"
  我先去护理部领了一个塑料瓶,然后就去看奶奶。她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腿已经打上石膏吊起来了。
  "奶奶!"我小声地唤她。
  这间病房里面一共有四张床,除了奶奶还有一个也上了年纪的病人,胸口打了一圈石膏,大概是肋骨的问题。她看见我,和善地点了一下头。另外的两张床是空着的。
  奶奶听到声音以后睁开眼睛,看见我很高兴。
  "小林你来了!还没吃饭吧?护士不让我吃东西,只能打点葡萄糖!"她抬起一只手晃了晃,"你中午也没吃饭,快去买点东西垫垫吧。"
  "没事!您别担心我。"搬了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来,"奶奶,现在好点了没有?"
  "好多了!你看,我刚才还说,怎么一下子就把腿给折了呢?当时我从床上下来,这只脚才落地,就听见大腿骨这里'喀喇'响了一声……"
  "可能是您没站稳,闪了一下吧?我经常一不小心就把腰给扭了。"我故作轻松地说道。
  "就是就是,我也这么想的。"奶奶说道,"你不用给小飞打电话了,他知道了也没用,净跟着瞎着急。"
  "我……好吧,先不告诉他。"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
  晚上我在医院外面的小吃摊上胡乱买了一碗云吞当晚饭。虽然连午饭也没吃过,但我实在是没什么胃口,后来想到晚上还要陪床,总算勉强给栽进去了。吃完以后我没敢担搁,立刻回外三科的病房。
  奶奶还在输液体,不过已经是换过另外一瓶了。
  我正想问问她家里有什么事情要紧办,那个跟着张主任的实习医生又来了。她把手插在口袋里面,看看了奶奶的情况,又问了几句话,才简单地对我说道:"主任叫你过去一趟。"
  这个时候又有什么事?
  我心惊肉跳地跟着她进了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里面再没有其他的人了,张主任还是坐在正对门的那张桌子后面。
  我照旧小心翼翼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张主任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烟,从鼻孔喷出来两道长长的烟雾,我给呛得差一点咳嗽起来,好不容易强压住了。
  真不明白这些医生是怎么回事,明明比我们普通人更懂得吸烟的害处,居然还这么能抽!!!
  "这是--"他从桌子上拿起一个扁扁的塑料袋伸手递给我,"沈悦榕的X光片,你收好。"
  我连忙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片子看了一下,大腿骨下端那里有条很明显的裂缝。
  "请你过来,主要是想交代一下病情,好让你们家属心里有个数。"张主任又吸了一口烟,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你看的片子上有条'日光放射线'……"
  "是这里吗?"我指着那条看起来很明显的裂缝问道。
  "这是骨折线。"张主任伸手拿过X片,指着另外一个地方,"你看,这里的骨膜和骨干之间,出现了Codman三角,这里才是'日光放射线'."
  我仔细地看了半天,还是不明其所以,问道:"张主任,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看看手里夹着的烟,吸了一口以后才慢吞吞的回答道:"一般说来,在医学上出现了Codman三角,基本上就可以确诊为骨肉瘤。"
  "肉瘤?"是个瘤子吗?跟骨头有什么关系?奶奶只不过是骨折了而已呀……
  "骨肉瘤是间叶组织恶性肿瘤的一种,也就是人们通常说的骨癌。"
  张主任的声音虽然不大,我的头却"嗡"的一声大了!
  骨癌?
  ……
  骨癌!!!!!
  ……
  不可能!!!这根本就不可能!!!!
  奶奶得的是癌症……
  奶奶居然是癌症……
  这不是真的……
  谁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镇定、镇定、镇定下来……
  我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用了很大的力气勉强控制住心神,总算没有在医生面前失态。
  "目前虽然可以从理论上初步确诊为骨肉瘤,但是,为了了解病情的进展情况,还要进一步完善各项检查,需要病人家属的配合。"
  "这我知道,您放心吧。"往白了说就是要瞒住奶奶,不让她知道自己的病情。
  能够瞒多久呢?
  不知道。
  过一天算一天。
  眼前只能这样了。
  张主任把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面掐灭。"明天我们请内科会诊,这个还需要你签一下字。"他从一个小本子上扯下几张巴掌大的小纸片递给我。
  烟雾缭绕中我只看清了那上面的几个红字:病危通知书。
  "张主任,我想问一下,奶奶……的病……到底有多严重?"
  "我刚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们需要进一步完善各项检查,具体的报告要明天才能出来。"
  "那么,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呢?"凡事应该从最坏的地方打算,这是我的习惯。
  "如果癌细胞没有转移的话,是可以通过放疗和药物控制住病情的;最坏的情况是……"张主任顿了一下,"你也知道,病人的年纪比较大了,如果癌细胞已经转移,并发感染引起肺炎的话……你们还是应该尽早做一下准备为好……"
  我听明白了。
  眼下奶奶生或死的机率是百分之五十。
  一半对一半。
  我拿过那几张垫着复写纸的病危通知书打算签字,身上却没有带笔。旁边一直沉默的女实习生递过来一只圆珠笔,我道了谢接过来,工工整整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从医生办公室里面出来,我的腿立刻一软,几乎就要摔倒在地。还好反应快,及时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这才发现,那张病危通知书还在手里捏着。我只看了一眼,就把它放进胸前的口袋,决定还是给仇飞打个电话,先不告诉他具体的病情,就说是骨折好了,其他事情,等明天检查结果出来以后再说。
  放下给仇飞的电话,我征得了护士长的同意,在奶奶病房的空床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趁着出去买早点的机会打电话到图书馆请了几天假,说是家里面有点事情必须马上回去一趟。
  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我打定主意留在医院照顾奶奶,即使被开除了也无所谓。
  不单单是因为仇飞的缘故。
  没想到鉴于我一贯的表现良好,头头居然很干脆的答应了给我几天假,为了表示上级对下级的关心,他还不痛不痒地安慰了我几句。
  虽然这样的话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帮助,但是总比没有的好。
  奶奶仍旧是一副乐天的样子,我提了早点进去的时候她正和旁边的病友聊得起劲。
  "你真好福气哟,有这么个孝顺的孙子!"那个老太太说道。
  "哪里,不是……"我想澄清事实。
  "可不是嘛!我呀,还有个孙子在外边念书,可是半点也不听话!比这个差得远了!"奶奶说起来是面不改色。
  我倒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你儿子呢?"旁边的老太太好奇地问道。
  "咳!别提了!他们忙得很,哪有时间管我这个老太婆!"
  "是啊是啊!人一老了,不中用了,就开始讨人嫌了。"旁边的老太太叹道。
  "你家里有几个孩子啊?"
  "别提了……"
  两个老太太是越说越来劲,一直聊到早班护士开始做每天的例行检查(就是测测体温,量量血压什么的),然后专门的清洁工也开始打扫病房了。
  八点半多一点,医生开始查房。张主任身后跟着一大群医生,浩浩荡荡地开进病房。
  我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一大群穿白大褂的人。有几个看起来明显是实习生,另外的几个既不年轻也不太老,大概是一般的医生吧?
  "嗯,情况还不错,老人家放宽心,好好配合治疗。"张主任亲自动手,检查完以后这么说。
  我相信医生对所有的病人都是这么说的。
  晚上十点半,我依照昨天的约定给仇飞打电话。
  事实虽然令人难以接受,但是逃避是没有用的。这个时候,我出奇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而且,我相信仇飞他也决不会逃避事实。
  (仇飞,你听好了,今天下午奶奶的主治医生把实情都跟我说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我知道。你说吧。)
  (医生说,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情况非常不好,整个骨组织已经完全被癌细胞侵袭破坏了,所以奶奶才那么容易就骨折。目前虽然全身的加强CT没有发现其它异常,但是不排除癌细胞已经转移的可能性。)
  仇飞沉默了一会,问道:(照你这么说,已经是到了晚期了?)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说道:(今天下午,我又签了一张病危通知书。医生说,发现的实在太晚了。)
  奶奶以前有时候会轻轻地捶着自己的腿,那肯定是因为疾病造成的肿胀和疼痛--这么重要的信息却被我们完全给忽略了!!!
  我不能原谅自己。
  (那……医生……有没有说……奶奶……还能活多久?)
  这么问着的时候,仇飞的声音有一点发抖,即使远隔着几千里,我也能够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
  就像今天下午我刚刚听到医生宣判的结果时一模一样。
  这个事实,实在是太残酷了。
  (具体不好说,但是……最多不超过三个月。)
  (那么……)仇飞的声音突然变得低哑,(你说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以后不是要上班吗?奶奶身边又不能没有人照顾,你看是不是先雇个人……)
  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说这种话?!
  (仇飞你给听好了!即使奶奶跟我半点关系也没有,就冲她没有把我当外人的分上,我也得照顾她!)我不客气地对着话筒大吼,(这件事无论换了谁,都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医院不管!)
  大概是我的态度太激烈了吧?仇飞在电话里半天都没吱声。
  (喂!你……)
  (你……)
  我们几乎同时开口。
  (算了,你先说吧。)
  (……你这个人……真是……就不怕被炒鱿鱼?)
  仇飞在电话那边小声咕哝着,我头一次听他用这样的语调说话,真不习惯。
  (这个……你用不着替我担心,我以前攒了好几天的假……)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我回答他。
  假的。
  我骗他的。
  心里居然一点罪恶感都没有。
  (还有,仇飞,你要不要回来看看奶奶?)
  他在那头想了一下,斩钉截铁地答道:(不行!)
  (为什么?!她……)
  (如果我现在突然这样回去的话,她一定会觉得奇怪的!你要尽量瞒住奶奶,什么也别让她发觉!)
  (我知道了。可是……)下面的话我不说他也猜得到。
  (如果哪天--她真的不行了……你告诉我。)
  仇飞这样要求。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
  我们都是男人,到了这种时刻,根本用不着再婆婆妈妈的废话什么了。
  今年的冬天来的特别早。
  据说这几天有一股俄罗斯过来的冷气团,所以天气一下子突然变冷了。气象预报不断提醒市民注意天气变化,外出时加衣物预防感冒。
  据说医院的门诊已经快被病人挤爆了。
  奶奶从骨折到现在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她的病情进展很快,开始咯血,外加高烧不退。这是骨折并发感染,引起了肺炎侵袭血管造成的--这几个星期以来,我几乎翻遍了图书馆里面所有相关的医学书籍,算不上专家,好歹也知道不少东西。
  请假的时间已经太长,头头威胁说如果我再不去图书馆的话就算自动辞职--我只能乖乖回去上班,下了班连一秒钟都不担搁就往医院跑,比忙着回家给老公和儿子做饭的王姐还着急。同事们一起拿我寻开心,逼着问是不是新找了女朋友忙着去约会?我一律哼哼哈哈地混过去。
  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我的心思呢?
  老实告诉你吧,我自己都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动机了。
  一开始只不过是被仇飞独特的作风和气质吸引住了目光,直到接触了以后才发觉他其实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同时有着不一般的遭遇和其它数不完的优点……虽然明知道他绝不可能对我有任何回应,还是忍不住地越陷越深……陷得越深越痛苦……我已经在内心挣扎了无数次……不骗你……
  但是,我这样照顾奶奶决不仅仅因为她是仇飞的奶奶。
  我把她当做是自己的亲人一样。
  真的。
  发帖人主题:图书管理员BY昨夜何草第2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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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05-02-2816:47:56[引用回复][编辑][删除][查看ip][加入名单]
  奶奶最近消瘦得厉害,经常被疼痛折磨得无法入睡。无论是放疗还是化疗对于她身体内扩散的癌细胞都已经无济于事,只能每天在输液中加入一些止痛的药物而已。
  我想奶奶对自己的病情多少是知道一些的,但是她从来不向我询问有关的细节,神色坦然地接受所有治疗--面对疾病,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恐惧与不安。
  每次进病房以前,我都会先透过房门的玻璃窗向里面张望了一下,眼看着奶奶一天比一天更加衰弱,心里面简直是说不出的难过。而且这些情况又不能和仇飞讲,即使他知道了也不过是白加一个着急的人。
  每次我都是在病房外面先调整好情绪,这才敢推门进去。
  今天奶奶神情安详地躺在床上,正在睡觉。
  我知道她刚刚打完止痛剂,一天之中也只有这点时间才能少遭受一些病痛的折磨,所以动作尽量小心,不弄出任何声响,以免吵醒她。
  她的手上还插着输液的针头。
  那只手已经瘦得跟骷髅上包着一层皮差不多了,除了骨头之外没有一丁点肉,只剩下一根一根突出的血管看得清清楚楚。书上说这是恶病质--癌症晚期的必然表现之一。
  我坐在奶奶床边的椅子上,不断地揉自己的鼻子和眼睛。
  到了晚上九点钟,奶奶轻轻地咳嗽了几声,醒了过来。她一睁眼看见我,脸上立刻露出开心的笑容。
  "奶奶!"
  "小林,我刚才正在想你怎么还不来呢--外面冷不冷啊?"
  "不冷……"
  她转过头去看了看病房外面的天色,"原来天都了……我居然睡了这么一大觉啊。"
  "是啊,我看您的精神比昨天好多了。"这样说着的时候,我看着她极度消瘦的脸和白色枕头上略微凌乱的银发,差一点连声音都变了。
  还不到一年啊!从我第一次见到"老小孩"一样的奶奶,到今天为止还不到一年啊……
  怎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会……
  奶奶伸出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小林……"
  "奶奶您要什么?"
  "我刚才一直在想……"她似乎是想要握住我的手,却有些力不从心的样子。
  我连忙用双手握住她。
  "您说,我听着。"
  "你真是个好孩子。"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奶奶……"
  "小飞他从来没有把朋友领到家里过……"
  因为他没有。
  "所以我看见你的那个时候特别高兴。"
  我……
  "何况你不仅懂事,还处处为别人着想--小飞能认识你这么个朋友真好。"
  奶奶……
  您什么都不知道!!!
  仇飞……他也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有你们看到的那么好……
  心里升起一股罪恶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奶奶的眼睛望着对面白色的墙壁,轻轻地说道:"小飞这个孩子……他从小就比别的孩子自立一些……虽然我平时不怎么管他,但总是不能放心。"
  "他……我觉得他挺有主见的。"
  奶奶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的脾气太倔了,认准了的事情,谁劝也不听。总是任着自己的性子,不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当然……这也不能完全怪他……"
  "奶奶您放心好了,他很聪明,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这时候奶奶忍不住咳嗽了几下,我立刻站起来拿痰盂,被她拦住了。
  "没事……"
  "奶奶,您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千万别忍着,一定要跟我说啊!"
  "真的没事。"她摇摇手,"你还坐这里吧,我想跟你说说话。这个医院里面除了医生就是护士,也没个人陪我聊聊天,闷得慌……"
  我听了心里面又是一阵难受。
  "对了,奶奶,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来以前给仇飞打过电话了,"我故意轻松地说道,"他说再有几天期末考试就结束了,他已经预定了火车票--过几天您就能看见他了!"
  "是吗?"奶奶听了以后,微笑着出了一会神,忽然转过头问我:"小林,小飞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以前的事情?"
  以前的……事情?
  "嗯,说过一次。"就是今年正月初三他过生日的那一天。
  "哦。"
  "奶奶?"
  "他……其实以前的事情也不能完全怪他爸爸妈妈,只是--"这句话没有说完,她忽然用力握紧我,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似乎被什么卡住了。
  "奶奶!奶奶您先别说话!"我急忙把她扶起来,排她的后背。
  "你……你……以后……"奶奶的手松开了。
  她已经咳出血来了。
  我不敢担搁立刻跑到办公室去找医生。
  当时我怎么也没有料到,这竟然是奶奶最后一次和我说话。
  就像今年的春节,我第一次和仇飞还有奶奶一起庆祝的时候,当时也没有料到,那虽然是第一次、却也是最后的一次。
  奶奶陷入了持续的高烧昏迷中。
  我坚决请假,二十四小时守在医院里,根本顾不上理会头头当时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结果,还是没有用。
  她再也没有醒来过。
  ……
  一个星期以后,仇飞坐火车回来了,我去接他。
  当时他在火车站一看见我,立刻什么都明白了。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我直接把他领到了医院的太平间。
  奶奶就躺在那里。只不过呼吸心跳都没了。
  虽然双颊已经深深凹陷了下去,脸色灰扑扑的好象枯叶一样,可是她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地和蔼可亲。
  ……
  只不过她再也不会把我的头发揉成麻雀窝了,再也不会让我陪她出去抢购了,再也不会亲热地喊我"小林"了,再也不会不管我愿不愿意就给我系上那条粉红色的围裙了……
  仇飞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她,既没有动作,也没有声音--甚至,连一滴眼泪也没有。
  ……
  就这样一直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他始终那样站着,从头到尾,连姿势都没变过。
  ……
  我终于受不了了。
  "仇飞!"我抓着他用力摇晃,"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你别这么忍着!!!哭出来行不行?!!你哭一声行不行?!!就算我求你了!!!"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我半天,才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我哭不出来。"
  这句话比他现在号啕大哭还让我难过。
  我慢慢地松开手,转身出了太平间。
  一出了太平间,我就浑身无力地靠在墙上。
  过了一会,好象连站的力气也凭空消失了--我不由自主的就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深深地埋在手掌里面。
  又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有一个人在我面前站住了。
  因为是低着头,我的眼睛只看见两只踩在地上的脚,穿着一双挺旧的运动鞋。
  "你怎么了?"
  一个带点沙哑而又好听的声音。
  我慢慢地抬起头来,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这个场面,似曾相识。
  就是我下班后自行车在半路上坏掉的那一天--从开始认识他的那一天起,到现在还不满一年。
  然而……
  "别难过了,我们回家吧。"仇飞伸手把我拉起来,轻轻地说道。
  出了医院大门,一阵寒风吹过来,我才发现天色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雪。
  "仇飞,你坐了这么长时间的火车,一定饿了吧?"
  "嗯。"
  "家里好象只有面条,要不你先回去,我去市场买菜。"
  "不用了。你做了我也吃不下。"
  "可是……"
  "就吃面条吧。"
  "我做的不好吃,你要有心理准备。"
  "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就行了。"
  ……
  家里面显得冷冷清清的,因为少了一个人。
  "仇飞你先坐一会,我去做饭。"
  "好。"他推开了奶奶房间的门,站在外边愣愣地看着。
  我紧走进厨房去。
  这样的仇飞对我来讲是陌生的。他脸上的那种神情,让我不忍心看。
  外面的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
  我做了一锅鸡蛋肉丝面,去喊仇飞吃饭。
  他在暗中静静地坐在奶奶的床上。
  我摸着墙上的开关,开了灯。
  "过去吃饭吧。"
  "嗯。"仇飞答应一声,却不动地方。
  奶奶的枕头边上,放着一条刚织好的蓝色围巾。
  就是她骨折以前急着拿给我看的那一条。奶奶住院以后,我收拾屋子的时候把它折叠好了,放在那里。
  我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放在仇飞手上。
  "这是奶奶亲手给你织的。"我告诉他。"刚刚织好她就拿给我看,还问我这个颜色好不好。"
  "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仇飞捧着那条柔软而温暖的围巾,低声说道,"从你第一次打电话给我……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她在医院里的时候一直记挂着你,还跟我说……说了好多话……说你从小就脾气倔,不听劝。"
  仇飞抬起头来看了看我,把捧着的围巾又放回我手上。"这条围巾……是奶奶织给你的。"
  "不是……"我想还给他。
  "拿着!"
  "可这是奶奶留给你的……"
  "我叫你拿着你就拿着!"仇飞忽然有点生气了,"罗嗦什么!"
  我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去吃饭了。"仇飞站起来,走出房间的时候顺手把灯给关了。
  只剩我一个人站在暗里捧着那条围巾,看着窗户外面的灯光发楞。
  我们两个人吃完饭以后,已经快八点了。外面早已是漆一团。
  照理说现在我也应该回去了,但是我实在不忍心把仇飞一个人扔在家里。
  屋子里阴冷的气息越来越重。
  "我怎么觉得家里一点也不暖和,和外面差不多?"仇飞说道。
  我过去伸手摸了一下暖气,冰凉冰凉的。
  "奇怪了,我明明记得暖气是开着的。"
  "是不是没交取暖费给停了?"
  仇飞的话音才落,就听见有人敲门。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是一楼居委会的杨奶奶。
  "小林你在啊。"
  没等我回答,仇飞已经走到门厅了,"什么事,杨奶奶。"
  "啊,小飞你也在--什么时间回来的?"
  "今天才回来。"
  "小飞,你奶奶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也别太难过,还有我们大家呢……"她话没说完就开始擦眼睛。
  "谢谢您,杨奶奶。"仇飞说道。
  "往后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的,你只管跟奶奶说……"
  "嗯。我知道了。"
  就这么站在门口说话也不是个办法。
  "杨奶奶,您还是进来说话吧。"我说:"就是屋里有点冷,好象是暖气坏了。"
  "啊,好。"杨奶奶刚想迈步进门,一听我这么说又停住了。"哎呀!你看我这脑子!差点把要紧的事给忘了。"她说道,"幸亏小林你提到暖气了--"
  "怎么--"
  "昨天供热站就下了通知,说是附近有段线路坏了,今天要检修,所以只能停气一天。"
  "原来是这样……"仇飞说道:"我还以为是没交取暖费才给停了呢。"
  "我来了好几趟,你们家里都没人,刚才看见厨房里亮着灯……"杨奶奶说。
  是我做完饭忘了关。
  "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可能要下雪……我们家有两个电暖气,我回去拿一个上来给你们用吧。"杨奶奶说着转身就要下楼,被仇飞拦住了。
  "杨奶奶,您别麻烦了,不用拿。"
  "那怎么成!今天晚上可冷……"
  "不要紧的。我年轻,多盖床被子就行了,不碍事。"仇飞顿了一下,"杨奶奶,天气冷了,您的关节炎没犯吧?"
  "你这孩子--"杨奶奶看着仇飞,又开始擦眼睛。"唉唉……"
  仇飞说什么也不肯让她拿电暖气上来。
  一直坚持到最后,杨奶奶也没有办法说服他,只好叹着气下楼去了。
  "你不回去吗?"仇飞问我。
  "我……我今晚留下来行不行?"
  "留下来就得跟着我挨冻。"仇飞皱着眉头。
  "要不你去我那边住一晚吧。"我提议。
  "不,我想留在这。"
  "那不就结了?我也……想留在这里。"不能让他这么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呆在家里。
  仇飞想了一会,说道:"好吧。你就睡我的床。"
  "那你怎么办?"
  "两个人挤一下就行了。"
  我当时脸上的神色一定是不太自然,仇飞看出来了。
  "有什么关系!两个人一起睡还暖和点。"
  "哦……那,那就这样吧。"
  那天晚上,这个城市降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我和仇飞,第一次靠的这么近。近得都可以听见他的呼吸。
  在冰冷的空气之中,在迷离的暗之中,在失去亲人的哀伤情绪之中,我们默默地靠在一起,温暖彼此的,是对方的呼吸和体温。
  好安静……
  静的可以听见外面雪花飘落的声音。
  静的可以听见房间里我和仇飞的心跳声。
  (天地良心!我发誓我当时绝对、绝对、绝对没有往不应该想的地方去想!!!--即使我……)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晨我很早就起来,把昨天晚上剩的面条热了热,仇飞出去买了几根油条回来,我们坐在桌子前开始吃早饭。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居然会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仇飞的父亲。
  看见那个男人的第一眼我就肯定他是仇飞的父亲。
  他们两个实在是长得像。甚至就连那种自信的眼神,沉稳的态度,还有整个人散发出来的冷静沉着的气息都一模一样。但是仇飞看起来显然比他父亲少了一份圆滑和世故。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人生阅历不同所造成的,不过我一点也不希望仇飞将来变成那个样子。
  说到将来啊……我有可能看到仇飞将来的样子吗?
  ……真的很想知道……
  显然,仇飞的父亲对这所房子并不陌生,他直接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虽然我明明就站在那里,他连一眼都没多看,根本是把我当成空气了。
  "小飞!"
  仇飞也把他当成空气不加理睬,继续低头吃饭。
  "你奶奶呢?"
  仇飞还是不理他,照样吃他的饭。
  一阵难堪的沉默。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去泡了一杯热茶放在仇飞父亲手边的茶几上。
  "小林,你吃饱了没有?"仇飞放下碗问我。
  "啊?饱了。"
  "那还不紧去上班?"仇飞说道,"这阵子你肯定一直都在请假。"他说着说着眉毛就皱了起来--"你不会是被开除了吧?!"
  "没,没有的事。"我答道。忽然心里一动,也许仇飞和他父亲有话要说,因为我在场不方便吧?我紧说道:"我这就去上班了。"
  "那好,"仇飞从桌子旁边站起来,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道:"我也要出门办事了,你请回吧。"
  他最后一句话不是对我说的,但也没有对着他的父亲说,倒像是在那里自言自语一样,明摆着是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这种冷漠态度惹得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偷偷地向那边瞄过去,正好遇上两道严厉的目光,吓得我紧把视线别开了。表面上好象没什么,其实心里却在扑通扑通地乱跳。
  "小飞,这位是--什么人?"仇飞的父亲再次开口问道。
  "你管不着。"这次仇飞总算回答了。他一边说一边找出手套戴上,又把那条蓝色的围巾从衣架上拿下来递给我。
  "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仇飞的父亲在茶几上用力一拍,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被吓了一跳。
  刚才他往茶几上那重重的一拍,把茶杯都给震翻了,里面的水洒得到处都是--看起来他是真的被激怒了。
  仇飞不动声色地平视着他父亲的眼睛。两个人差不多的高矮,只是仇飞的父亲看起来更加魁梧一些。
  "奶奶现在躺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如果你想看她就请尽快,现在我要出门去联系火葬场了!"
  "你说什么!"仇飞的父亲显然被这个消息震惊了。"你奶奶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仇飞冷冷地看着他。"没那个必要。"
  "什么话!我是她儿子!!!"
  "是吗?"仇飞盯着他的父亲,语气里净是讽刺,"你什么时候尽过当儿子的义务?奶奶在的时候你哪怕连个问候的电话都没有!!现在才想起来要当孝子?晚了!"
  ……
  一阵沉默。
  "爸爸……平时很忙……你知道的……公司事情太多……没顾上……"那个男人无力地坐回沙发上,刚才的怒气全都消失不见了。
  "是啊,现在奶奶走了,今后也用不着你再费心了。"仇飞看着他冷冷地说道。
  "不是……"仇飞的父亲捂着脸,声音开始哽咽起来。"我没想到……怎么会这么快……"
  "要不是你那个儿子突然死了,你大概也不会想到世界上还有我这个人吧?"仇飞毫不留情地说,"行了!你要哭的话最好还是去医院,那边看的人还多点,在我跟前哭有什么用!别指望我同情你!"
  "小飞……你当真……不肯原谅爸爸吗?"
  仇飞忽然激动起来,对着他父亲大声喊:"当初是谁说的,宁肯去街上捡只野狗来养也不要这个儿子!你忘了我可没忘!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你现在没资格跟我说什么原谅不原谅!"
  "那,那只是一时气话……因为和你妈妈吵架……"
  "够了!"仇飞看着他父亲,一脸的不屑,"相同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现在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办,没空和你在这里翻旧帐!你要看奶奶的话尽早去医院,她不能总是在太平间里搁着!"
  "我……"仇飞的父亲还想再说些什么,仇飞已经一直走出客厅去拉开大门,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后来……
  那天我还是去上班了,仇飞则在居委会的帮助下把奶奶火化了,骨灰盒就安放在这个城市的公墓里面。
  --和爷爷的骨灰盒合葬在一起。
  至于仇飞的父亲,我再也没有见到过。
  再过两天又是春节了。
  因为我前一阵子请的假实在太多,所以今年春节值班的艰巨任务就变成了舍我其谁的局面。
  下了班以后,我先到市场买了些过节的东西就骑车去了仇飞家。想不到一开门我就被吓了一大跳。"这是在干什么啊?!"
  屋子里简直像是龙卷风过境一样,家具统统移位,乱七八糟的杂物堆得到处都是。
  "仇飞你是不是想把房子给拆了!"
  "先别管那么多,帮我把那张床搬过来!"
  "你你你到底在干什么啊!"我一边干活一边问道。
  "等会再和你解释,现在没空!"
  唉!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一副看起来好欺负的样子,怎么仇飞对我的态度越来越不客气了呢?
  好不容易搬完东西再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当晚饭,时针都差不多指在七点上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累得半死。
  仇飞和我并排坐在沙发上。
  "……这个房子,在爷爷去世以后奶奶就转到了我名下,所以应该算是我的了。还有那副字,"他望着对面墙上那副"疾风知劲草,岁寒见后凋"的条幅,出了一会神,"它是爷爷留给我的精神财富。"
  "原来是你爷爷写的啊!这笔字真漂亮。"我在大学里面好歹练过几年毛笔字,虽然直到最后也没练出什么名堂,别人写的是好是坏还能看出来的。
  "我爷爷他是个老革命,一生都很诚实,很正直,无论身处什么样的逆境都毫不退缩,总是坦然地面对一切。"仇飞的语气里面不仅有自豪,还有敬仰。
  "字如其人嘛。"
  从字迹里真的是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来。(好像我还没有机会仔细看过仇飞写的字--会不会是象他爷爷的字迹一样洒脱自然呢?)
  "对了,仇飞,你干嘛要把东西都搬到奶奶那个房间去?"我忽然想起一开始就想问的这个问题来。不仅把东西都搬过去了,还把那个房间也给锁起来了。
  仇飞沉默了一会才答道:"毕业以前我可能不再回来了。"
  "什么!"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差点从沙发上栽下来。
  "以后……我就完全得靠自己了。"仇飞低声说道:"这两年要抓紧时间多修一些学分,只要学分够了就可以提前毕业。所以,今后即使是放假也不能有时间回来了。"
  原来是为这个。我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郁闷来。
  他毕业以前都不回来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之间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至于毕业以后的事情……那更是谁也无法预料的。
  ……也许,我和仇飞这辈子也只能有这么多的交集了。
  那么--
  "你以后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啊--日后如果有一天你飞黄腾达了,可不要忘了我这个小小的图书管理员!"我强忍着心中痛楚,用开玩笑的语气对仇飞说道。
  --原来我的伪装能力这么强啊!我都要佩服起自己来了。
  "怎么会!"仇飞也笑着说,"我就是想忘也忘不了啊!"
  --这是奶奶去世以后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
  就是想忘也忘不了啊!
  ……
  不知道为什么,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常常回想起这句话来,并且,每一次回想时的心情都大不一样。可惜当时我并没有注意到仇飞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否则,日后我的人生也不会平添那么多波折。
  后来我们就东拉西扯的闲聊到八点多钟,因为我明天还要去图书馆值班,所以不得不回去了。
  仇飞坚持要送我下楼,然后一直送到第一次他给我指路的那个地方。
  "行了,你还是回去吧。这里的路我都熟得很,也不知道跑了多少次了,不会走丢的。"
  仇飞点了点头,似乎是要转身的样子,忽然又停住了。
  "你身上有可以写字的纸吗?"
  "纸?没有。干什么?"
  仇飞把手伸进口袋里面,掏出一只圆珠笔来。"那把手伸出来,我给你写个地址。"
  我一边把左手上的手套往下摘一边问他:"什么地址啊?你学校的?"
  "对。如果你以后有机会去那边旅游的话,也好顺便看看我。"仇飞一边写一边回答。
  我想说像我这种人既不会有时间也不会有闲钱去旅什么游,但是话刚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何必辜负他的一番好意呢?
  "写好了。我们学校有好几个校区,名字都差不多,你可千万认准了,要是万一迷了路,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得了得了,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我一边说,一边看着手掌上的字迹。略微潦草的行书,洒脱而不失刚劲。果然是字如其人啊!
  "那我走了啊。"
  "再等一下!"
  又有什么事?
  这次仇飞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我的手心里。
  "这是什么?"
  "我家的钥匙。"
  给我钥匙干什么?
  "刚才已经跟你说了,毕业以前我就不回来了,所以,这个房子,麻烦你先帮我看着,如果能租出去的话也可以。"仇飞解释道。
  "这个……我……"没想到他会让我帮他看房子。那刚才为什么不说?
  "你就当是再帮我一次行不行?"仇飞用乞求的声音说道。
  "这样啊……那……好吧。"我想了几秒钟还是答应了。(唉唉唉!!!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不会当面拒绝别人。)
  仇飞听了我的回答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答应的。"
  怎么有一种被算计了的感觉……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浪费脑细胞!
  "时间不早了,外边冷,你紧回家吧。"我骑在车子上对他说道。
  "好,那先我回去了。你要多保重--再见!"
  仇飞简单地和我告别。
  然后转身离去。
  "……再见!"
  --到底还能不能和你再相见呢?
  我站在原地看着仇飞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握紧了拳--里面是他刚才给我的钥匙。还有……
  掌心被笔尖划过的地方好象灼伤了一样,火辣辣地痛。
  1979年12月29日,气象学家洛沦兹在华盛顿科学促进会上提出,一只蝴蝶在巴西扇动翅膀,有可能会在得克萨斯引起龙卷风--这就是着名的"蝴蝶效应".其实它正式的科学术语是"对初始条件的敏感依赖性",简单的说,就是输入的微小差异,可能很快成为输出的巨大差别。
  但是我觉得,一场龙卷风不可能就这么简单地刮完了拉倒,总会对人类产生一点点一点点的影响吧?比方说,当时有个倒霉鬼正在高速上开快车,好死不死的,龙卷风恰巧从那里路过,就把他连人带车给一锅端了……这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所以,在巴西扇动翅膀的那只蝴蝶,在无意中就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
  而我的命运,是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改变了。
  不要怀疑,我和这个女孩半点关系也没有,甚至连她姓甚名谁是扁是圆我都一无所知。她改变我命运的理由很简单,就是她马上要从大学毕业了,急着找工作,而我呢,正好挡了人家的路。
  对了,还有一点要交代清楚,就是这个女孩的后台很硬。她是我们图书馆最高领导表舅妈的外甥女的男朋友的亲妹妹……
  相比之下,本人,一个普通的图书管理员;一无后台,二无特长,三无资历,四无溜须拍马加撒泼诉苦的能耐;在如此有来头的大人物急需工作而我们图书馆内部并无职位空缺的情况下;作为我,只能有一个选择,那就是--
  光--荣--地--下--岗--!!!!
  当然,如果你一不小心说成我失业了,我也没意见,反正这就是明摆着的事实。
  人生真是难以预料啊!
  早就说过了,本人一向是随遇而安的;对于已经既成的事实,也非常非常能够想得开。所以我一不会着急,二不会上火,三不会怨天尤人,四不会浪费时间;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去买了张火车票。
  所以我现在能坐在南下的火车上一边摇晃着一边在心里发感慨。
  仇飞三个多月以前才说过让我有机会去找他的,想不到这么快就有机会了。
  不知道他见了我会是个什么表情呢?
  忘了事先给他打个电话。这样去有些太突然了,不过也不想让他特意去接我,我觉得自己一定能够找到他……
  没有任何理由,我就是知道。
  下了火车才发现,Z大的校区不仅仅是大,而且还分布得七零八落,东边一角西边一片(据说这是该校多年来不断兼并弱小的成果),幸好仇飞给我写的地址足够详细,我一边走一边打听,总算找到了管理系的所在地。
  周围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们,看起来都是一副充满活力热血沸腾的样子,让我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真的是太久太久都没有回学校了,这种感觉生疏得几乎要记不起来了。
  我拦住迎面过来的一个男生向他问路。
  "这位同学,请问你知道管理系的XX楼怎么走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你从这里往右拐,那边篮球场有管理系的人在比赛,你去问问看。"
  "好,谢谢你。"
  五月的阳光非常耀眼,加上我的视力也还算可以,所以远远的就看见了被人群包围的篮球场。
  天!怎么有这么多人在看比赛啊!
  等我走近了才发现,篮球场附近已经挤的密不透风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观众加起来,往少说也有好几百号人!除非有孙悟空的能耐变只苍蝇大概还飞得进去。
  反正已经走到这里了……还是随便找个人问一下好了。
  可是最外边这一圈人都是女生,而且都在踮着脚尖全神贯注地看比赛,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个心思理睬我?
  正在这样犹豫着的时候,忽然从那些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足以惊天地泣鬼神的欢呼声,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喊相同的两个字--
  "仇飞!"
  "仇飞!!"
  "仇飞!!!"
  除非是有非常非常严重的听力障碍,否则的话,即使在几十米以外的地方也可以清楚地听到这个名字。而事实上,我的听力一向好得很;更何况,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又是如此的不一般。
  于是,我当场就站在原地呆住了。好像被一道电流击中一样。
  于是,隔着一片压压的人头,我看见了--
  在五月明亮而耀眼的阳光之下,有一个矫健的身影从球场上高高跃起,潇洒无比地将篮球放进了篮筐里面。
  几乎就在那个身影落下的同时,一声尖锐的哨声响彻全场。
  "比赛结束!"
  球场上反而安静下来了。虽然也有几个人在小声地说话,但是与刚才相比,的确是安静了许多。
  "一百四十三比一百四十五,管理系获胜!"
  随即,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比刚才还要热烈的欢呼声--
  "哇!"
  "万岁!"
  "我们赢了!"
  掌声、哨声、跺脚声、矿泉水瓶互相敲打的声音……
  一片欢乐的嘈杂声。
  站在我前面的两个女生也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太好了!今年我们总算把金融系给打败了!"
  "就是啊!刚才仇飞那个投篮简直帅呆了!"
  "那个球还是从金融系的林冠生手里抢来的呢!"
  "林冠生可是去年的得分王啊!"
  "他没戏啦!今年的全校冠军是我们的啦!"
  ……
  哦~~~
  真是厉害啊,你!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从心里替你高兴。
  谁?
  谁在那里一脸的傻笑啊?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兴奋的人群终于三三两两的走散了,透过篮球场周围高高的铁丝网,我看见了在一大票女生簇拥下的球员们。(NND,艳福不浅啊!)
  那么多人里面,有一个人看起来最抢眼。
  仇飞。
  我看见他的同时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铁丝网的网眼。不然的话当时也许会摔倒在地。
  因为我同时还看到他正从旁边的女生手里接过一瓶矿泉水,两个人相视而笑--那种亲密的神态,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再一次被电流击中。
  这样大老远的跑过来找他算什么?
  那个女生和他站在一起真是般配。
  他曾经说过,将来"娶个会做饭的老婆就行了".
  --这句看似无意的话我怎么给忘了呢?
  五月的阳光明亮而耀眼。
  隔着铁丝网,看着阳光下仿佛全身都在散发着光芒的仇飞,我猛然惊醒,那一瞬间彻底明白了一个事实--
  无论我和他之间到底是哪一种关系,我们永远都不可能以恋人的身份站在阳光里。
  所以……
  我的手慢慢从铁丝网的网眼中退出来。
  最后看了阳光中的仇飞一眼。
  我多么希望他能够永远地站在这样的阳光之下,不管他身边站的是谁,我眼里只要看到他就足够了。
  所以……
  我转身,
  离开。
  手指在口袋中无意触到了一个金属物体,是--仇飞给我的那把钥匙,我一直都带在身上。
  我把它从口袋里面掏出来。
  银色的钥匙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好刺眼。
  这个东西,最好还是还给仇飞。
  离开篮球场,没费多少周折我就找到了管理系的男生宿舍楼。
  这种宿舍楼在一楼一般都会有个管理处的。
  "大爷,我这里有一个学生的钥匙,您能帮我还给他吗?"我弯着腰,脸冲着管理处的小窗口说道。
  坐在窗户后面的那位大爷连头也不抬。"把钥匙放这里,你在外面板上写个留言。"普通话虽然说的很蹩脚,我还是能够听懂。
  "那就麻烦您了。"我把钥匙从窗口递进去,转身拿起旁边的粉笔在板上写了几个字:
  仇飞,请到管理处拿你的钥匙。
  没有落款,字也写得歪歪扭扭的,真是难看极了。
  因为我的手一直在微微地颤抖。
  ……也许,从此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刚想到这里,"啪"的一声,那根粉笔就从手里掉在地上,摔成了好几截。
  何去何从?
  我站在这个陌生城市的街头,茫然地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一时之间竟没了主意。
  已经把钥匙还给了仇飞,不管他是否明白我的用意,我都不想再回到原先工作的地方,因为那里有太多太多无法忘怀的记忆。
  那么,眼前还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回家。
  无论如何,爸爸妈妈总不会嫌弃我的。
  妈妈见了我,先是惊喜,再是疑惑,等到告诉她我下岗的具体原因,她的情绪就转变成了愤怒。
  "你们领导也太不讲理了!放着么多人吃闲饭,为什么偏偏要你下岗?分明就是欺负人!"
  "说你工作经验不够,难道刚毕业的黄毛丫头就有工作经验了?"
  "说你学历不行,再怎么着也是正经学校的本科毕业!那个黄毛丫头难道是清华北大出来的?!"
  "不知道。听说是个专科学校,学化工的。"
  "去!学化工的干什么图书馆?"妈妈给我到了一杯水,"对了,儿子,你们那个猪头领导还说什么来着?"
  "说我平时表现不够积极。"
  "表现!表现!会表现的难道就是积极分子?我看爱表现的全都是些巴结上级的小人!哼!"妈妈越说越生气,举起手里的杯子"咚咚咚"一气就把给我倒的水喝光了。
  "那你就为这个才回来,没有别的事情了?"始终沉默的爸爸突然开口问我。
  我坐在椅子上一声也不吭。
  到底姜是老的辣。
  "还能有什么事情?你儿子一向都是个老实头,你又不是不知道!"妈妈叉着腰开始教训起爸爸,"这都要怪你没能耐,要是后台硬,咱儿子能被人挤下来吗?"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爸爸最恨妈妈说他没能耐了。"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凭自己的一身本事吃饭!靠天靠地靠别人,不算是好汉!"理直气壮。
  "呸!还好汉呢!现在这个世道,充好汉就活该挨饿!"妈妈毫不示弱地顶回去。
  "你!"爸爸给噎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迸出一句:"头发长见识短!"
  "我要是见识长,当初怎么会看上你!"
  "你你你……"爸爸被气得满脸通红。
  "怎么样?"妈妈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
  ……
  "好了!你们两个别吵了,每次我回来都是这一出!烦不烦?!"
  现在是灭火的最佳时机。凉水泼的太早,搞不好会把危机转移到自己头上;太晚的话则会让他们变成假戏真唱,伤了感情;所以在这个火候上灭火的效果最好--这是我多年来的经验教训总结。
  果然!爸爸妈妈听了我的话,只是互相瞪了一眼,就放弃了。
  "我看你也不用急着去找工作,在家里休息一阵子再说吧。"爸爸对我说道。
  "儿子,别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就不信你比不上别人!"妈妈这样安慰我。
  也许,在每一对父母的眼里,自己的孩子永远是最好的。
  那么,如果有一天他们知道了我内心真正的想法,还会理解我吗?
  我觉得挺玄的。最好还是不要让他们知道。
  在家里呆了足足有大半年,等到想要出去找点事情做做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将尽的残冬了。
  又要过年了啊。
  这里的雪已经下过好几场了,不知道南方是不是也有这么冷呢?天气预报我是半点也不敢相信的。
  今年有很多人和我一起过年,不知道有没有人陪你过年呢?
  再这样下去,我差不多就快变成一捆霉干菜了--
  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我坐在家里看一份有关报考公务员的报纸,妈妈在厨房里炸鱼。
  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嗯,还是妈妈的手艺好。
  就在我实在经不起这种诱惑,打算走过去捞它一块尝尝的时候,有人敲门了。
  砰砰砰!砰砰砰!
  "李林!李林你在不在家?"
  是谁呢?这个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
  我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连忙放下报纸跑过去开门。
  "啊?真的是你!"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倒是先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
  门外站着的,正是我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哥们,损友,外加邻居--
  周楠。
  周楠家和我们家是多少年的老邻居了,这家伙几乎是和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仗着比我大了不到半年,总爱在我面前自称哥哥。(最最可气的是,这家伙在考大学的时候,居然因为"一个不小心"一头栽进了北京!而且他毕了业以后也没回老家,就一直呆在那里。不过据说这几年下来,他至今还是无业游民一个,除了一口京片子,什么也没捞到--看来老天还是有眼的!)
  "我说你小子够歹毒的啊!回来这么久了,怎么也不去看看哥哥我?"周楠斜靠在墙上喷烟圈,一副吊儿郎当的行。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一点也不知道!"我回敬刚才他那一拳。说实话,又看见这家伙吊儿郎当的行了,心里居然还挺高兴的。
  "滋--啦!"又是一阵香味钻进鼻孔。
  这下周楠根本顾不上理会我了,他抻着个脖子贼头贼脑地往厨房里看。"阿姨,您又在做什么好东西吃?简直香毙了!我愣是给这香味勾引过来的咳!"
  妈妈从厨房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来。
  "我还以为是谁呢,周楠啊!什么时候回来的?昨天我还看见你妈了呢,她可没跟我说起过你回来了。"
  "我今天早晨三点多才到的!现在正春运那,火车票别提有多难买了,就这张破票还是从黄牛手里倒来的呢!"周楠跟我妈说话的时候,倒是没显得那么不正经。
  "你和小林也好久没见面了吧?今天别走了,就在我们家吃饭!"妈妈说完又缩回厨房去了。
  "您甭担心,阿姨!今儿个我是打定主意赖你们家了,也不走!"周楠大声回道。
  "去去去!"我在一边做势往外轰他,"我可不欢迎你!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哥哥我是黄鼠狼不假,难道兄弟你是鸡吗?"
  这家伙的嘴皮子还真不是一般的缺。
  我顺手从桌子上的水果盘里拣起一个苹果砸过去。
  "你才是鸡!死去吧!"
  周楠一伸手接住了,拿到嘴边就咬。
  "那上面有农药,看不毒死你!"我说道。
  "咦?"周楠上下打量了我两眼,"看不出来啊,兄弟你的心肠倒是越来越了!"继续低头猛啃。
  切!我怎么会和这种人是兄弟!肯定是上上辈子没积!
  本来打算吃完晚饭以后和周楠一起出去玩玩的,没想到快吃完的时候他老爸跑到我家,说什么和我爸妈好久不见了,想在一起凑上几桌。
  结果,我爸妈听了以后立马放下筷子,一溜烟的就跟着人家跑了--临走还不忘嘱咐我和周楠在家好好看家。
  这都是些什么烂理由!前天他们还在我家一气玩到后半夜呢,今天就变成"好久不见"了?未免太说不过去!
  "哈哈哈……"周楠听了我的抱怨,自己笑了一会,"说起来,谁叫他们太闲了呢?除了打几圈麻将,也没别的事情可干!--倒是你最近怎么样了?跟哥哥说说吧!"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你头上没长眼啊!我跟你们家二老一样没事可干!"我没好气地回答道。
  周楠嘴巴张得老大。"怎么?你不是在图书馆干的好好的吗?"
  "那是多久以前的老黄历了?咦,你妈没告诉你我早就被炒了啊?!"不可能!周楠老妈是附近最有名的流动广播站了。
  "说了!我一回来就听我妈说了--所以才着过来找你商量嘛!"周楠一副欠揍的样子。
  我一听不由得来气。"好啊!你都知道了还在这里跟我装神弄鬼的!想找打啊?"
  "别别别!兄弟你先别生气,听哥哥把话说完成不成?"周楠伸手拦我。
  "你就是说完了下场也一样!"我做势还要往上扑。
  周楠只好闪到一边去。
  "一个破图书管理员有什么好稀罕的?干脆让给那个丫头片子得了!"
  我愣了一下。
  有什么好希罕的?
  一点也不假。其实我根本就不见得多么喜欢当图书管理员。
  只不过……
  只不过……
  "喂喂喂!怎么了?哥哥我正跟你说正经的呢!"周楠的一只巴掌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你倒好,居然走神了!真不给面子!"
  "就凭你还能有什么正经事好干?切~~~!"我回过神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
  "别介呀,哥哥我怎么就没个正经事干干呢?"周楠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我说兄弟你啊,也用不着在家里这么一直郁闷下去,不如跟着哥哥一起挣钱吧!一不偷二不抢的,凭自己本事吃饭!这又有什么不好?"
  "哦?"我一听来了兴趣,"是什么事情呢?说来听听看。"
  周楠立刻换上一副得意扬扬的嘴脸,点上一根烟开始吹嘘起来。
  "我跟你说,兄弟,最近哥哥开始搞书来攒了--攒书是什么你知道吗?就是把一些有关的资料整理成一本书,好比那种《旅游指南》、《电脑入门》、《钓鱼傻瓜书》什么的,不用咱费脑子,只花点工夫就成!现在干这个特来钱!你哥哥我凭着在出版社的几个铁哥们,刚刚拉了一大批活,总共有几十本书的样子吧,预备正月以后就开工!--现在是万事俱备,只缺人手!怎么样,愿不愿意跟着哥哥一起的干活?"
  "就你这种水平的还能编书?算了吧,明摆着是坑害消费者!"我故意给他泼凉水。
  "书印出来摆在那,我可没逼着他们去买呀--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么!"周楠喷了两个烟圈。
  "我干不了这个,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我说兄弟,你不会真就这么绝情吧?!"周楠凑上来嬉皮笑脸地对我说道:"好歹咱俩也算是青梅竹马一场,如今哥哥有难,你就能忍心看着不拉哥哥一把?"
  我连想也不用想,伸手抄起桌上的水果盘就往他头上恶狠狠地砸--
  "谁跟你青梅竹马?去死吧你!!!"
  结果,在家里过完了元宵节我还是和周楠一起上了火车。
  毕竟还年轻,总在家里窝着也不是个办法,是该找些事情来做的。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这一辈子,再也不会那样地喜欢一个人了。但是,除了想办法忘记他,已经没有其它的选择。
  周楠在北京郊区租了一套带院子的民房,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拉过来其他几个人,居然真的开始攒书了。
  分到我头上的任务是最少的,这倒不是周楠的特别照顾,而是因为我同时还要要负责照料所有人的饮食起居。
  "分钱的时候哥哥不会少了你那一份!"周楠这么说。
  其他的人倒也没有不同意见。
  真是一群不折不扣的懒鬼!还说是兄弟情深呢,周楠这混蛋根本早就算计好了的!
  从我们这群人正式开始攒书的第二个星期开始,不断地有年轻女孩来找周楠。一开始我还以为都是他朋友,但是没过几次就觉得不对味了--有几个经常来的明显能看出是做那种皮肉生意的。
  出于好意,我私下里旁敲侧击地劝过周楠几次,他依旧是一贯的吊儿郎当。
  "没办法,谁叫你哥哥我这么帅,她们一个个都是心甘情愿的倒贴,都不走!"
  "这种女的没几个干净的,你小心沾上性病。"
  "兄弟,"周楠忽然勾着我的脖子神秘兮兮地问道:"我说你不会还是一处男吧?"
  我一把推开他。"你管得着吗?!"
  "哈哈哈哈!脸红了!居然被我说中了!"周楠笑得倒在床上爬不起来,"处男哎!我还以为早都死绝了那!想不到你……你还……啊……不行了……真是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你神经病啊!有什么好笑的!"我瞪他。
  不管用。还在笑。
  "笑笑笑!再笑下个月就没你的饭了!"
  这招果然管用。周楠从床上爬起来,换上一脸的一本正经。
  "这样可不行啊,兄弟!……要不,改天哥哥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认识?"
  "得得!一边凉快去!我胆子小得很,怕那种A字打头的病!"
  "算了吧你!还不知道……"
  周楠刚说到这里,偏偏手机响了起来,他一边接电话一边摇着头出去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攒书这个活,说容易也真容易,说不容易也真不容易。完全因人而异。比方说我,快两个月了,一本书都还没有搞定,其他几个人每人都差不多攒出三四本了。
  我也不急,照样慢吞吞地干活,反正也没有人催。
  到了五月,书已经攒完一大半,交给出版社以后,我们领到了第一笔钱。其他几个人早就约好了出去旅游,我自告奋勇留下来看房子,周楠则继续他的神出鬼没,一天到晚都不知道在外边干什么。
  这天下午,我一个人在桌子前整理资料,开始觉得有些无聊的时候,又来了一个女孩找周楠。
  她看起来顶多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穿一身怪里怪气的衣服,还故意给撕得破破烂烂的,两只耳朵上至少打了十七八个洞,戴满了各式各样的耳钉,前面几缕头发挑染成一种非常之古怪的蓝色--看得我身上一阵一阵的发冷,直起鸡皮疙瘩。挺清秀的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这身打扮呢?好好的非要把自己往难看里弄。
  "周楠哪去了?"她一边问我一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好象在自己家里面一样随便。
  "不知道。"
  "和谁在一起?"
  "不知道。"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还是不知道。"
  "你跟他住一块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女孩挑了挑过分细长的眉毛。我怀疑她是把自己的眉毛给剃光了然后重新画上去的,那假眉毛怎么看都不自然。
  "我没有义务替你看着他吧?"也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你这人说话还挺有意思的。"她一边说一边从身上掏出一盒烟来,手指在烟盒上一弹--
  "来一支?"
  "不用。"我说话哪点有意思了?有刺还差不多。
  女孩给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悠悠地吐出几个烟圈。"你和周楠怎么认识的?"
  明显是模仿电影上的动作,看了真是叫人浑身不舒服,从里到外都透着假。
  "你打算在这里等下去吗?"我反问她。
  "怎么,不行?"女孩对着我眨了眨眼睛,那睫毛不用凑近了看也知道是粘上去的。
  "随便。"
  我继续埋头整理资料,懒得再理她了。
  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等居然就一直等到了半夜,周楠好不容易才从外面回来,于是那个女孩就这么的"顺理成章"的住了下来。
  于是他们两个人就在房间里做爱。
  倒霉就倒霉在我住周楠隔壁。
  那墙壁比纸板厚得有限,即使我是聋子,通过强烈的震动也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喘息。
  呻吟。
  肉体厮缠的声音。
  木板床因为剧烈摇晃发出的吱嘎声。
  ……
  听得我头皮都要炸起来了。
  一股无法遏制的欲望从身体的某个部位向外流窜。
  人类的本能。肉体的本能。一切动物的本能。
  颤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向下面伸去。
  不行。
  我居然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他的脸。
  不行啊……
  同时有两个声音在脑海中不停地交战。
  真无耻!
  仇飞。
  不要脸!
  仇飞。
  你有病!
  仇飞。
  别做梦了!
  仇飞。
  发什么神经!
  仇飞。
  这算什么!
  仇飞。
  你混帐!
  仇飞。
  恶心变态卑鄙无耻下流混蛋神经病!!!
  仇飞仇飞仇飞仇飞仇飞仇飞仇飞仇飞啊……
  ……
  完了。
  ……
  大脑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我觉得被玷污的除了手指和床单,还有一种我一直在逃避的什么。
  第二天,我从一睁眼起就没打算要给周楠好脸色看。这家伙倒也识相,三言两语把那女孩子打发掉,转身钻进我房间,倒骑在椅子上对着我喷烟圈。
  我和他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了?"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周楠干笑了几声,"没事干嘛脸拉得那么长啊?说吧,哥哥哪点得罪你了?"
  "哪个也没得罪我,我自己找不自在来着,不行啊?"
  "得了吧。就你那点心思,还想骗我?全在脸上摆着那!"周楠扔了烟头,用脚踩灭。"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是心里有事。"
  "一点也不假。因为有人根本就不注意社会公。"我趁机讽刺他。
  "别别别,"周楠抬手阻止我,"昨天是哥哥我不对,可是那种情况也是迫不得已--不能大半夜的把人给出去啊,你说是不是?咱们一码归一码,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就跟你说这个。"我扔下手里的笔,转过身看他,"这里又不是没有空床,你们两个人不嫌挤啊?"
  周楠伸手抓了抓头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再说……"他顿了一下,又看了我一眼,"昨天人家本来是对你有那么点意思的,可是没想到你跟个石头似的,冷冰冰硬邦邦,人家的一番媚眼全都做给瞎子看了!"
  "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媚眼?粘着假睫毛的媚眼有什么好看的!
  ……眼前恍惚浮现出一双永远流露着坚强光彩的眼睛来。
  "所以我才说你是心里有事啊!"周楠趴在在椅子背上看着我,"说吧,你到底看上谁了?"
  我看上谁了?能告诉你吗?
  "谁也没看上。"
  "又来了不是?"周楠摇摇头,"认识你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还能瞒过我的火眼金睛?先不说今年春节一看见你就是一副被人甩了的衰样;住到这儿以后你从来就没和他们一起出去玩过;到现在为止,我就看见这张脸整天地板着--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啊!我看你还是干脆一点的招了吧!"
  我沉默不语。
  周楠道:"这样下去怎么行?改天我还是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认识吧。随便挑随便选,准能让你找个称心如意的。"过了一会见我还是没吱声,他又加上一句--"保证绝对干净的!"
  "周楠,"我眼睛看着地面,慢慢地说道:"你喜欢和女人乱搞,那是你的事情,反正我朋友的义务已经尽到,以后保证绝不再多说一个字--能不能麻烦你也别再管我的闲事?"
  "靠!我说你丫怎么这么阴阳怪气的,"周楠骂了一句。"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啊!"
  "人都是会变的……周楠,以前你也不是这样的--起码我想不到你会变成这样。"
  周楠听了我的话,"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哪点变了?我本来就这样!不就和女人上床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忽然变得有些气急败坏地对着我喊:"这个岁数不和女人上床的就是有病,我可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我一下子愣在那里。
  周楠这家伙的背后一定有什么事情。我看出来了。
  又是一阵大眼瞪小眼。
  隔了一会,我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开口--
  "还真叫你给说对了,周楠。我是有病。我是同性恋。不喜欢女人。"
  "得了吧你,还跟我玩深沉呢!"
  "我说的是真的,信不信由你。"
  这下换周楠愣在那里变石头了。隔了好半天他才问道:
  "我说你丫开玩笑的吧?"
  "不是。"我眼睛直视着他,用最肯定的语气回答。
  其实真的说出来也就没什么了。
  周楠一下子坐回椅子上,双手抱头,全身不停地抖动。
  过了好几分钟我才弄明白他其实是在不出声地闷笑。
  一把把他给揪起来。
  "有这么好笑吗?你欠揍啊!"
  "哈哈哈哈哈……"周楠这下变成了仰天狂笑,连眼泪都出来了。
  我的拳头终于忍无可忍地落在了前面张着大嘴的臭脸上。
  "你……居然是……是为这个……"周楠一边擦眼泪一边对我说,"早先我还以为你多么纯情那!想不到居然是这个原因啊!哈哈哈哈哈……完全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我……哈哈哈哈哈……"继续狂笑。
  我站在旁边打算看他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周楠趴倒在椅子上,一只胳膊在空中乱舞。"结了结了,你什么都别说了!我明白了!这下我完全明白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他。
  "什么怎么办?"周楠终于止住了笑,抬起头来反问我。
  "你不觉得我不正常吗?"
  周楠看着我,用很随便的语气说道:"同性恋有什么好稀奇的,我认识的人里面就有好几个呢--咦,我说你丫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去你的!就凭你那副行!也不照照镜子去!"我踢了他一脚,把心放回肚子里--说真的,我不想失去周楠这个朋友,如果他因此而和我绝交的话,我想我会非常难过的。
  "说真的啊,"周楠一本正经地看着我,"既然是这样,以后我保证绝对绝对不会再跟你提什么女人了。我要--我要--我要给你介绍蟀哥!"
  这次我是一脚踹翻了他坐的椅子。
  "王八蛋!你敢!"
  和周楠摊牌--也许说成"摊牌"不太妥当,因为一般情况下是夫妻某一方有了外遇,要离婚时才用"摊牌"这个词--以后没几天,阴雨多日的老天总算是开了笑脸放了晴。不要以为只有南方才有所谓的梅雨季节,其实在北方,五月前后也会有一连好几天不是阴天就是下雨。
  这天我一大早起来,把一台噪音足够震死树上麻雀的二手洗衣机搬出去,又在院子里拉了几根绳子,打算趁着难得的大好天气,把所有的床单被套枕巾什么的来一遍大清洗。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都有味道了,可真够脏的……跟他们说了多少次不要躺在床上抽烟,烫的床单上到处是窟窿,活象满天星……唉,洗衣粉要放多少呢?太少了洗不干净……干脆通通倒进去算了!
  轰!轰轰!!轰轰轰轰!!!
  唉,这台洗衣机除了旧了点,工作起来噪音大了点,其它地方倒是挺好用的,买回来以后一次故障也没出过。
  很快,院子里晒满了花花绿绿的床单被套,好象万国旗一样随风轻扬。
  看着自己辛苦半天的劳动成果,我心情愉快地哼着乱七八糟的流行歌曲,也不去管是不是已经完全走了调。
  "喂!我说这是在干什么那!"大门开了,好像是周楠的声音。
  从晾满了床单的绳子上探出头去,果然看见一大早就跑出去的周楠--后面好像还跟着另外一个人。
  "怎么,搞搞卫生你也有意见啊!"我说完继续低头从洗衣机里往外捞床单。
  "不敢不敢,"周楠嬉皮笑脸地说道,"刚才冷丁把我给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走错地方,进了布料批发市场呢!"
  他一边说一边领着那个人进了院子,"这是李林,我发小。"[注:发小,北京方言,即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之意。]
  周楠对那个男人介绍道。
  出于礼貌,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个子虽然不怎么高,但是腰板挺得笔直,看起来精神抖擞,是个很英俊的男人。随便地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那个男人对着我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你好!"他主动伸出一只手来。
  我两只手上都拿着湿漉漉的床单在绞水,怎么去和他握手?
  那个男人的一只手就这样悬在了半空。
  还好周楠眼色够快,主动拖着他的手往屋子里走,一边走一边说道:"那我们就先进去了啊,不打扰你搞卫生了。"
  总算是避免了一场小小的尴尬。
  我低头继续用力拧床单,但是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尤其是,那个男人的眼光怪怪的,让我心头里老大不舒服。
  周楠这个家伙,都是在和些什么人来往啊?
  等到洗完所有的东西,也差不多中午了,我收拾了一下院子,打算把洗衣机搬回去,然后做饭。
  "我帮你抬吧。"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抬头一看,是周楠领回来的那个人。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
  "还是我……"
  "不用……"
  "我帮你……"
  "不用……"
  咚!咣当!哗啦!
  ……
  地上翻着一张凳子,倒扣脸盆一个,泼了一地水,我的裤子湿了半条,那个男人看着我发呆。
  刚才他抢着要搬那台洗衣机,我伸手阻止的时候,好死不死地碰到了他的手指上,立刻仿佛被电到了一样向后退了两大步,没想到正好踢翻了放脸盆的凳子,脸盆里面的水一半泼在了我裤子上,另一半却浪费到了地上。
  "这,这,对不起。"那个男人跟我道歉。
  "没关系。"本来就是我反应过度。"你别管那个洗衣机了,就这么放着吧,一会我还要洗别的东西呢。"
  "哦,好,"他看着我有些手足无措,"你,你是不是该去换换衣服啊?"
  "噢?"我低头看看自己湿了一半的裤子,连忙逃回自己的房间去。
  不能怪别人。
  我一边换衣服一边想,其实也不过是碰了一下手指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用的着这么大的反应吗?又不是古代的大家闺秀!真是可笑!
  但是……刚才的一瞬间,我的反应完全是下意识的,同时想起了曾经有过的一个雨天。
  那个时候,也是在无意之中碰到了仇飞的手,我也是立刻就缩了回来;只不过,那时的心情,和刚才是完完全全不同的。
  "就是想忘也忘不了啊!"
  这句话一直反反复复地在耳边回响。
  真有你的,仇飞。
  早就被你说中了。
  我真的是忘不了你,就是想忘也忘不了。
  做好午饭,我胡乱吃了几口,借口下午还要进度攒书,就躲进了自己的房间。但不幸的是,老天没长眼睛,居然让世界上多出了一个叫做周楠的家伙。他死皮赖脸地硬是敲开门,然后就象上次一样,还是倒骑在椅子上对着我喷烟圈。
  "你看这人怎么样?"
  "谁啊?什么怎么样?"我一头雾水。
  "别跟我装傻了,就是我领回来的那个人啊!"
  "你干嘛问我这个?我才头一次见他。"真是莫名其妙。
  "有没有那个意思啊?"周楠凑上来问。
  我放下了手里的资料,"什么叫那个意思?"
  "就是那个啊--前几天我不是才说了要给你介绍介绍的吗?这人是我一哥们的朋友,据说以前在特警队干过,人品绝对可以放心,长得又够看,身手那更是好的没话说,我全都考察过了这才把人领过来给你瞧瞧的!"周楠得意洋洋。
  谁要你来多管闲事!
  我不理他继续整理资料。
  过了一会,周楠急了,"我说你对他有没有那个意思--愿意不愿意你倒是表个态啊!"
  "你又当上皮条客了还是怎么着?"我连眼皮也不抬。
  "什么话!哥哥我这不是一番好意嘛!"
  "那谢了啊,小人我担当不起!"我头一次对周楠的热心开始反感了,语气非常不善。"这么好的条件,我可不敢高攀,还是给你自己留着吧!"
  周楠一听立刻就火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还是不理他。
  "怎么着,原来我一番好意都是驴肝肺啊!"
  周楠真的生气了,用力一摔门,出去了。
  剩下我一个人,抬头看着窗外白惨惨的天空发了一小会呆。
  真的就那么一小会而已,然后我就继续专心地整理资料了。
  咕噜……咕噜……咕噜……
  嗯,什么声音?光线有些暗了……
  我从一堆杂七杂八的资料里面抬起头来,用力搓了几下脸,又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咕噜噜……咕噜噜……
  这个声音是……从我身体里面发出来的……
  条件反射地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发现已经差不多快了。
  天!现在是什么时间了?我我我……我竟然工作了这么久吗?居然忘了晚饭!天啊!至少已经有七八点钟了!我居然对工作认真到废寝忘食的地步了--这怎么可能?!现在紧去做也许还来得及!……奇怪啊,其他几个人怎么也不来提醒我一下?不饿吗?还是,已经吃过了?
  我疑惑着打算开门出去看看的时候,门却在这个时候打开了。
  同时出现的是一张相当相当惹人讨厌的脸,挂着一副看起来不怎么自然的笑容。
  "有什么事?"我尽量用平静无波的语气问他。
  "那个……"周楠顿了一下,"我说兄弟,还生气那?"
  "没有。"刚才是谁生气来着?
  "别介,吓着哥哥。"周楠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又轻手轻脚地走进我的房间坐到椅子上--居然破例不是倒着骑在上面的,而且也没有抽烟。
  这是干什么啊?神神鬼鬼的,这么邪门--想吓唬我不成?
  "你发烧啊?"我问周楠。
  "没有。"连声音都是有气无力的。
  "那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半死不活的,八成是有病。
  "今天下午的事……"
  "是我不对。"我抢着说。其实我半点都没有生气。虽然觉得周楠有些多事,而且事先又没有和我商量就擅自做主领个什么人给我看,但他毕竟也是出于一番好意。只是,我却不得不辜负他的好意--因为心里面已经完全没有多余的地方了。
  周楠抬起头来看着我,嘴巴张的老大。"我没听错吧?"
  "哼!我可没说感激你那多管闲事来着!"
  "说到这码子事啊,"周楠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来了精神,"你先回答我,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去!"我踹他,"这是个人隐私,我干嘛要告诉你?"
  "我就知道……"周楠立刻作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死样子来,"你根本就没拿我当兄弟看!亏了哥哥我还为了你的事情东颠西跑的,不领情也就算了,居然还这么生分!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啊!我我……"
  "打住打住。"我这个人就是吃软不吃硬,简直受不了他这一套。"你也废话半天了,到底想知道些什么?干脆的说出来好了!"
  周楠一听我有弃械投降的打算,立刻就来了精神。"好!够爽快!其实我就是想知道--想知道你是不是看上谁了?"
  这个啊……我先是点了一下头,随即立刻又摇摇头。
  "点头就是说有了,"周楠说道,"那摇头又是什么意思呢?不想承认?"
  "我……"我想了一下说,"不是我不想承认,而是那个人根本就不知道。"
  "原来如此啊!"周楠忽然拍了一下脑门,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下我算是彻底明白了!根本就是你在暗恋人家嘛!哈哈哈……原来你还真是个纯情小男生啊!……暗恋……都什么年头了,还玩暗恋的把戏……哈哈哈……"周楠终于忍不住开始狂笑,几乎没岔过气去。
  "去死!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又踹他。真是倒运,为什么会认识这种家伙!
  好不容易等他止住了笑声,却恶习不改,又开始多事起来。
  "怎么样,要不要哥哥来给你来做做媒?那个人到底是谁?我认识不认识啊?"
  "你是真的没长记性还是怎么着?"我不客气地甩他一句。
  "那……我也是看你天天板着张脸,想给你找个伴么……"周楠喃喃地说道。
  "你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我半点都不留情地说道。
  "哥哥我难道不是一大好青年?!"周楠永远都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
  "去!我是让你管好你那下半身!小心得爱滋!"继续损他,一定要把握机会赚个够本。
  "嘿嘿嘿……"
  "干嘛笑得那么小人啊?恶心死了!"
  "中午我还以为你真的生气了,提心吊胆了整整一下午呢!"周楠凑上来狗腿地说道。
  "除非我吃饱了撑的!"话说回来,现在还真是觉得很饿了。
  "那行!"周楠说着话,忽然改成了东北腔,"兄弟,哥哥现在想求你个事--行不?"
  "啥事?"我照葫芦画瓢也用东北腔反问他。
  "兄弟,你可千万千万、一定一定、无论如何也得答应我--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啊!"周楠变得一脸的郑重其事。
  "你还真够罗嗦的!到底是什么事,快说!"我有预感,准不是什么好事。
  ……
  "好兄弟,既然你老人家没有生气罢工,那就求求你紧做饭去吧,外面大伙的眼睛都给饿绿了!!!"
  ……
  忍忍忍忍……
  原来跟我废话半天就是为了这个!
  ……
  是可忍,孰不可忍!!!
  ……
  "明天我就去买一包耗子药下在锅里--非把你们全都毒死不可!!!"
  五分钟以后,我一边在菜板上切肉一边恶狠狠地说道。
  四年了。
  从我最后一次见到仇飞算起,到现在为止已经整整四年了--也许时间还要更长一些,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这四年里面,我改变了很多。头两年跟着周楠一起攒攒书什么的,后来和出版社的人混熟了,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们给了我一份比较正式的工作。我离开了周楠他们,但是一直没断联系。说到周楠这个家伙,还真不是一般的惹人讨厌,一直不断地逼问我那个人到底是谁,却从来都没有给我讲过他自己的事情;被他问得烦了,我就威胁说要跟他绝交。
  不过他只是好奇问问而已,并没有再多事要给我介绍什么人;倒是我自己因为工作的关系,认识了几个和我一样的人,大家在一起可以相处的很好,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像当初一样爱上任何一个人了,甚至就连单纯的去喜欢一个人也做不到。后来我才慢慢发现,潜意识里面我都是在拿他们和仇飞比较,比较来比较去,自然是比不上他--因为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
  自从决定不再和仇飞相见的那一天开始,时间对于我来说,就已经彻底失去了意义。经常看到电影小说里面,两个人分开以后,总有一个人会一天一天地数日子,等到这两个人再次重逢的时候,数日子的人会精确地说出"我们已经有X年X个月零X天没有见面了",以此来证明他对那个人的思念之浓烈之深刻之持久之刻骨铭心之催人泪下之令人感动。
  这未免也太造作了。现实的世界里,没有几个人会有那种闲情逸致天天数日子打发时间。
  虽然我时常会想起他,想起以前相处的时光,快乐的,温馨的,暧昧的,挣扎的,悲伤的……那些日子已经永远永远变成了记忆,被我封藏起来了--这种情况下还要我一天一天地数日子的话,我承认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现在的我,还是像当初一样,一个人住在一间租来的房子里面,只是一个栖身之地,不能算作"家".对于我来说,无论身在哪一个城市,永远都只是一个过客而已。
  ……不知道是谁说过的,最美的城市,乃是与恋人共处之地。
  现在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常常会想起仇飞曾经给过我的那把钥匙。我已经还给了他,但是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我写的那个留言。字写得歪歪扭扭,很难看。因为我当时的那种心情实在难以用语言来描述。清醒和绝望,酸楚和企盼的感觉混杂在一起,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是不可能完全体会到的。
  不知道仇飞看到那把钥匙以后会怎么想。不知道他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我也曾经替他设想了很多种可能出现的反应,但是没有一种是我敢肯定的,因为我从来就不知道仇飞想的是什么,只能凭直觉去猜。猜来猜去,一直到了最后,仇飞的脸开始在我眼前模糊起来……
  岁月在不断流逝,我已经改变了很多,你也必定会改变不少吧?在时间的长河中,没有什么是可以真正永恒的,但是我很想很想知道--
  今生,我们可不可以再次重逢?
  唉!最近"韩流"闹的凶,满大街上晃来晃去的净是"哈韩"一族,连带着寒流也是一阵接着一阵,简直要把习惯了暖冬的人们活活冻死。
  因为出版社要参加一个S市举办的全国性图书展,主办单位又租了一个着名的会议中心大厅作展厅,所以上级领导派我先过去看看场地大小,然后回去汇报一下展台应该如何布置--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任务,十次里有九次都是落在我头上的。
  那个会议中心离我住的旅馆并不是很远,时间又很充裕,所以我放弃了坐车的打算,直接步行过去。
  考察场地其实并不需要花太多时间,至于如何布置,那是另外一回事,我打算回去以后再想这个问题。
  看起来今天有这一下午就可以完成任务了,早一点回去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吧?
  我一边想着一边向外挪动脚步,手里还拿着一条蓝色围巾,打算出去以后再系上。说起来啊,这围巾还是当初奶奶织的那条呢,虽然有些旧了,不过还是很暖和的,我一直很小心地带在身边。
  对面走来了三男一女。
  中间的女子一身红色套装,整个人都显得艳光照人,非常的抢眼;左右两边的男人皆是西装笔挺,英俊白皙;三个人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后面还有一个男人,虽然被挡住了,感觉上似乎也是十分英挺的样子。
  我用眼角的余光随便一扫就知道这些人肯定不是普通人。单单看那种气派非凡,就不是一般的"金领"阶级所能相比的。
  不过,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目不斜视,照旧大步向外走去。但是刚刚经过那一群人,忽然觉得手里的围巾被什么东西扯住了,回过头去一看,原来是挂在了最后那个男人的西装袖扣上。
  正好他也发觉了,停下脚步来转身看我。
  "对--"我刚刚打算道歉,却在看到他那双眼睛的时候呆住了!
  你是一滴水,我也是一滴水,我们曾经相遇过。
  后来有一天,你在赤道,我在南极。
  你在喜马拉雅山之巅,我在太平洋深海之底。
  你融入印度洋暖流之内,我却消失在北冰洋寒流之中。
  你升华到天空形成了云,我凝结落地变成了雨。
  但是不管经历多少变化,总有一种不断的牵连。
  所以总会有那么一天,我们作为两滴水,
  在蓝色的海洋中,再次重逢。
  他是……是是是……仇飞啊!
  我决不会认错的!
  这时他看着我的眼神似乎还带着一丝迷惘和难以置信,但是我却用最快的速度清醒过来,并且--
  拔腿就跑。
  我发誓绝对绝对没有打算和仇飞上演什么我逃你追的烂戏码,真的。那简直是肥剧导演才会编出来的烂情节,而我认为,这种导演的智商一般都不会高于80.
  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紧跑掉,千万千万不能被仇飞看到。我不是怕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所以只好选择逃避--这是经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才想明白的。
  但是千算万算,都不如老天一算。
  早就说过了,仇飞他身高腿长,运动神经也很发达,要比赛跑的话,铁定是比我有优势;不过这次因为我的反应够快,动作也够敏捷,而且当机立断连那条围巾都扔下不要了,所以直到我跑出会议大厅仇飞他都没有追上。
  过马路的时候太匆忙了,我差一点钻到一辆出租车的车轮底下。
  那司机一个急刹车,在距离我只有几毫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气急败坏地骂道:"侬损私吗!"(上海话:你找死啊!)
  我吓得心脏怦怦乱跳,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是这么稍微的一担搁,就是这么几秒钟的一点点时间,已经足够仇飞从后面追上来了,他一下子就把我抓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仇飞死死地抓着我的胳膊跟人家道歉,"我们时间。"
  "哼!"那个司机的鼻子和排气管同时出气,一溜烟地开走了。
  剩下倒霉的我站在原地被仇飞死死地抓着还不敢抬头看他,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跑什么!不要命了!"头顶上传来很生气很生气的声音。
  不用抬头我也知道他此时的脸色一定不好看。仿佛一道阴风吹过来,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却看到那条温暖的围巾正拿在仇飞的另一只手上。
  天意啊!天意!如果不是它,这次我就要和仇飞擦肩而过了,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第二次重逢了!!!
  奶奶,你是在天上看着我们吗?你一定看见了吧!
  "你给我过来!"
  仇飞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直抓着我的胳膊拖到地下停车场(真的是用拖的,他的步子太大太快,我根本就跟不上,只好让他拖着走。),硬塞进一辆银白色的汽车里面。我居然有一种被劫持的感觉,好像在电影里面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镜头。而且因为生气的缘故,仇飞的力道把我身上都扯痛了,但是在那种情况下我哪里还敢开口说话,只好忍着。
  他……他这是要干什么啊?
  仇飞一言不发地发动了汽车。
  "等等!你,你要带我去哪里?"再不出声我必定会死得不明不白!
  仇飞从后视镜里给了我一道足以把活人吓死死人吓活的目光。
  "老实给我坐着!你要是敢跳车不妨试试看!我谅你也没那个胆子!"
  汽车"嗖"地一声开了出去,我提心吊胆地看着前面那张阴云密布的脸,心想,无论如何,庆祝重逢总不应该是采用这种方式的吧?!
  "下车。"
  "进去。"
  "坐。"
  现在我正身处荒郊野外的某不明建筑物之内,除了对面着脸的仇飞,其他的一切物品都是陌生的。如果他真想把我给碎尸万段的话,恐怕喊破嗓子也不见得会有人来救我。不要怀疑,我看仇飞脸上真的是一副想杀人的表情,而且,到现在为止,他总共就说了这么几个字。
  我承认看见他就跑是我不对,可那也不能全怪我啊,当时根本就是下意识的动作嘛。再说,再说这也够不上死刑……
  桌子上放着一把钥匙。是以前他给我的钥匙。
  对,当初我不告而别,不加解释地就把钥匙还给他也不对,但是,但是这更加不能怪我,我,我也是为了他好才这么做的……
  我缩在沙发里面,把上面的话在心里重复来又重复去,却连一个字都不敢说出来。
  仇飞就坐在对面,目光冷冷地打量着我,也是一个字不说。可是他的目光却仿佛两把刀一样,把我身上剜出了几百个透风窟窿。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在他面前不自觉地就矮了一截。这样沉默的仇飞,依稀是当年我刚刚认识他的样子,但是那时的他,虽然让人觉得不简单,却没有眼前这种威压的气势。他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在图书馆借书的少年了。
  即使非常的不情愿,我也不得不承认,现在出现在眼前的仇飞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人。
  "还认得这把钥匙吗?"
  终于,仇飞打破了沉默,说出来的话倒好像在审问犯人是不是作案工具一样。
  "是以前你家的钥匙。"我小声回答。
  "很好,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
  "没有,怎么会……"
  我抬起头来看他,却不料跌进了他的凝视里面,一下子就失了神,愣在那里。
  "你为什么不要它了?"
  这次换了诱供的语气,可惜我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老老实实就把底都交代出来了--否则的话,我实在应该答上一句"你家的钥匙当然要还给你!"
  我说的是,"我觉得应该还给你。"
  这句话让我日后只要一想起来就后悔不已。
  当时仇飞猛地跳起来,怒气冲冲地指着我的脑门大骂,"你这个笨蛋!你这里长没长脑子?!什么叫应该?你最少也应该给我一个解释!一句话也不说,就把这个钥匙扔在那里!你有没有替我想一想?你觉得!你这叫自私!只想到你自己!"
  不是的,仇飞!我不是故意要那么做的,我是真的,真的要不起啊。
  我在沙发里缩成一团,恨不得自己马上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只要,只要不让他看见我……
  "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我当时一看见那几个字就觉得眼前一道白光劈下来,差点没晕过去!"仇飞气得浑身发抖,连声音也跟着低沉,"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情,打了无数次电话都没人接,最后请了假从学校跑回家,居然连个人影都不见,图书馆说你自动离职了!而且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去了哪里!我像发了疯一样的四处找你!"说到这里他又开始生气了,"你有没有设身处地的替我想过?你说!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既然到了学校为什么不去见我?有什么事情不能跟我说明白的?"
  "我,我没去……"我自己都听得出来心虚气短,明显在说谎。
  "你没去?"仇飞脸上浮现出一丝带着讽刺的冷笑,"你有胆再给我说一遍。我一看见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破字就知道是你写的!不要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是笨蛋!"
  "我,我看见你了,你,你没看见我。"我只能老老实实承认。
  "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就走了?"
  "当时有别的事……很忙……没空……"
  "那为什么后来不给我打电话?别跟我说你忘了号码!"
  "我……时间一长就懒得打了……"
  仇飞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坐下来,我只看见他脚上穿的皮鞋。
  "小林,你真是一点也不会编谎话。就这种水平还想骗我?"
  他这一声"小林"差点没让我的眼泪滚出来。有多长时间没有听到过了?隔的太久,我差不多都快忘记了!
  "说吧,为什么不辞而别?"
  又来了,还是那种诱供的语气。可恨的是,我对此好象没什么抵抗力。
  不行!绝对不行!我可以干脆地告诉周楠我是同性恋,但是我绝不能直接地告诉眼前这个人,我爱他!
  如果可以的话,四年以前我早就说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告诉别人,随便是哪一个人,我是同性恋,我爱上了一个男人,这都没有关系,别人爱怎么看我那是他们的事情,我不在乎;但是,我却不敢告诉仇飞我爱他。第一,我还不够自私,不想给他加烦恼,不想把他也拖进这个旋涡里面;第二,我不知道他会怎么看我,如果他知道了以后对我避而远之的话,那我宁愿他永远都不要知道;第三,因为我实在是太在乎他了,反而更加没有勇气说出来。
  我死死地咬着下唇一声不吭,生怕一不小心就漏出一个字来。
  "你别以为不出声就可以万事大吉!到底说不说?!"
  这下诱供不行改成逼供了。不知道待会有没有满清十大酷刑伺候?
  "那……仇飞,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我答非所问。
  "一点也不好!"
  不好?我抬起头来迷惑地看着他--怎么看,都是一副春风得意事业有成的形象,哪一点不好了?
  "有一个人,看起来一副挺老实的样子,想不到他贼胆包天,居然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拿走了我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害得我这些年来费尽了心思到处找他--你说我的日子能好过吗?"
  仇飞弯腰盯着我看。他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那个偷了东西就跑的无耻小人就是在下我。
  "这、我、不是……仇飞,我没有拿过你的东西,真的。"唯一的那把钥匙我不是已经还给他了吗?
  "我又没说是你,干嘛这么急着撇清?"
  那为什么要这样盯着我看?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真的是不欠我什么吗?--还是,你已经忘了?"
  看起来问题似乎又回到了原点。我欠他一个解释。惨的是,所有的退路都已经被堵死了,而我现在还编不出任何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谎言。
  "要不要我来提醒你一下?除了那个解释,你似乎还欠我一样东西。"仇飞慢悠悠地说。
  我想不出来。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欠了他什么。看着他发呆。
  "你再想不出来我就要生气了!"仇飞的语气已经非常不善。
  "我……我……我……"真的想不出来。
  仇飞的脸色真的越来越难看了。
  "我什么我!你做了坏事自己都不记得了?很好!好得很!那我还跟你客气什么!"他咬牙切齿地说完,一伸手把我给扯起来,然后--
  他的脸突然在我眼前放大,一个吻已经劈头落了下来。
  啊~~~天旋地转天昏地暗天翻地覆天崩地裂!!!
  我僵硬地站着,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可是这个吻是真的,我甚至能够深切地体会到那里面包含着浓烈的思念和一丝丝惩罚的意味;而且,这个紧紧地抱着我的人也是真的,因为我几乎要被他勒死了。还有,还有他的舌头什么时候也……啊--这下全身的血液都狂涌到脸上了。
  我,我真的晕了头!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有一分钟,也许没有,也许时间还要更长一些,仇飞意犹未尽地在我嘴唇上轻轻咬了一下,总算是拉开了一点距离。
  "想起来没有?"他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那、天、晚、上、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次我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眼前乱冒星星,一阵头晕,险些当场摔倒在地--幸好仇飞还抱着我没放手。
  原来他知道!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所有的记忆在一瞬间开启,闪回到那个晚上--就是我和仇飞最后一次见过奶奶,从医院回到家而又没有暖气的那个晚上,那个城市降下了入冬以后第一场雪的那个晚上。当时我们挤在一张床上,在冰冷的空气之中,在迷离的暗之中,在失去亲人的哀伤情绪之中,温暖我们彼此的,是对方的呼吸和体温。我第一次和仇飞靠的那么近,近得可以听见他的心跳。
  那时候,周围静的可以听见外面雪花飘落的声音。
  虽然躺在床上,我却半点睡意也没有。仇飞就躺在我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
  真的这么容易就睡着了吗?是太疲倦了吧?身体和精神上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毕竟他才十八岁,对于大多数的同龄人来说,现在还是对着父母撒娇的时候,可是他却要完全依靠自己了--心里涌起一阵酸楚的怜惜,不由自主地凑过去看他的睡颜。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几乎可以感觉到他呼出来的热气吹拂在我脸上。
  窗外的积雪反射着淡淡的月光,在若明若暗的光线中,我清楚地看到了仇飞浓密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摇摇欲坠的泪珠。
  他哭了吗?还是……在做梦?
  "仇飞,仇飞。"我低低地叫了他两声。一点反应也没有,看来他是真的睡着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看着那仿佛随时都会滚落下来的泪珠,接下来,在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的驱使下,做了这辈子最最大胆的一件事情--
  轻轻地用手指拂去那滴泪珠,然后悄悄地凑过去吻了他一下。
  其实当时我只不过是略微的碰了一下他的嘴唇而已,根本不能算是亲吻;但是对于我来说,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出格举动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借来的勇气。
  这是藏在我心里的最大秘密!我小心翼翼地放在最隐秘最安全的记忆深处,打算今生今世一直珍藏到死,永远都不和任何人分享的秘密!
  想不到,想不到仇飞他居然早就知道!
  我猜现在自己脸上肯定是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手心里面全都是汗。
  "总算想起来了?"仇飞问道。
  "那,那个,我,我不是有意的。"真真是坏事做不得!天地良心,这辈子我就干了这么一件坏事,没想到居然就被人逮住了。
  "你当然不是有意的,你是故意的!当我不知道是不是?告诉你,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仇飞说道。
  "你……那个……我不是……不是你想的……反正……反正……你别当真行不行?"
  我低着头不敢去看他,脑子里面一片浆糊,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仇飞本来只是轻轻地环着我的两只手忽然用劲一收,我听见自己的肩关节"咔"地响了一声,差一点脱臼,痛得我几乎要当场晕过去。
  不对!从一开始就有什么地方不对!我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反正就是别扭!
  为什么要这么用力地抱着我?而且,现在他坐在桌子上,我站在他两腿中间,我们几乎要贴在一起了,这个姿势……实在是太暧昧了!不,不可能的……
  "你有胆把刚才的话再给我重复一遍!"仇飞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我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你要我别当真?那当初为什么不跟我说是假的?!如果我知道你不是当真的就不会想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也不会把钥匙交给你!也不用从学校跑回去发了疯似地找你!更用不着这么些年一直浪费时间去想你!现在你居然敢跟我说别当真?你做梦!想得倒美!"仇飞一口气说到底,中间都没有停顿。
  啊……我晕……不行,脑子不够用了……谁来告诉我他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一直都很清醒,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我当然全部都知道。"说到这里仇飞笑了一下,我脸上更加发烧了。"我当时差一点点就要露馅了,幸好你后来转过身就睡着了,然后我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个晚上。想我以前的人生,从第一天认识你开始所有的事情,想我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后来--"他忽然停住了不说。
  我忍不住抬起头来。他的眼神让我再也无法离开。
  "后来我决定了,毕业以后就和你一起住在那间房子里面!所以临走的时候才会把钥匙给你,以为这样你就会乖乖地在那里等我了--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仇飞,仇飞你真的……不是在跟我开玩笑?"我战战兢兢地问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身上痛死了,不可能是在做梦。
  "我问你,那时我把家里的钥匙都给了你,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仇飞痛心疾首地看着我。
  "我,我没想过……"我傻傻地回答。
  "你……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仇飞总算稍微松手了。可是他的话也让我很不高兴。
  "对,我承认我是比你笨,你那么聪明为什么不跟我说明白些?"
  仇飞的眉毛拧在了一起。"你怪我?你怎么不替我想一想?你可知道我当时受了多么大的冲击?再说我又能跟你说什么呢?我连一个字的承诺都不能给你!你想听我跟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理亏的总是我?便宜都被他占了去。
  "算了!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思!"仇飞甩了甩头,好像要把那些问题都抛开一样,"我再问你,如果不是今天遇到了我,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就和我彻底的一刀两断了?"
  没想过这个问题。一开始也许真是这样打算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初的想法早就动摇了,我知道自己有多么想再见到他!
  但是--"时间这么久了,我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
  仇飞别过头去重重地叹了一声。"真是要活活气死我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来轻轻地捧着我的脸,"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怎么可能忘了你?就是想忘也忘不了啊!老实告诉你吧,前天我就已经从私人侦探手里拿到你的资料了,本来打算立刻过去找你的!你还想跑?就算你今天跑了,明天我照样会去把你给抓出来!"
  "仇飞,"我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这些年你一直都在找我吗?"
  "废话!你偷了我的初吻就跑,我不跟你算这笔帐怎么说得过去?"
  仇飞的脸越来越近,"以前我还没觉得怎么样,从那以后慢慢的就想明白了,你--"他微微地笑了,"你从一开始看我的眼神就很不对劲!"
  有那么明显吗?我还觉得自己隐藏的非常好呢!
  "现在我要跟你讨利息了……"他慢慢地凑上来低声说道。
  不行不行!我突然有很多其它的事情想知道!关于他这几年的经历,他的生活,还有以前的那个房子,还有……还有很多别的事情先不去管它!
  最最要紧的是,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爱上我呢?他到底爱我哪一点呢?
  "仇飞你先告诉我……"我死命地想要推开他。
  "我管你!我要先讨利息!"
  仇飞再次显出了他的霸道,不管我如何用力地挣扎,还是死死地抱着我吻了下去。
  后来……
  后来我不再挣扎,伸出双手同样环住他--我也很想,先把这些年所有的思念都讨回来啊!
  曾经以为,幸福对于我是永远都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但是,现在我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幸福的云雾正和仇飞一样紧紧地拥着我。无意中看到了桌子上的那把钥匙,我伸出手把它紧紧地握在掌心里--这是开启幸福之门的钥匙,我不会再放手了。
  恍惚中,仿佛看见了奶奶正从天国注视着我和仇飞,带着她和蔼而快乐的微笑,给予我们深深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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