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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生缘 by 不能发芽的种子

文案
朱靖和肖林的故事发生时,镜竹和凌霄早就作了古。当年的厮杀再也无人知晓,再见时,不过相视一笑,不识你我。


第一章 少年游

那年春色好,莺飞草长,烟柳如梦。
镜竹扒着自家墙头,眼巴巴望着外面车水马龙。
被他踩在脚下的小厮龇牙咧嘴,一边努力稳着肩上不安分的小少爷,一边还得紧张地四下张望。
“啊,糖葫芦!”小少爷掂了脚,慕地啃啃自己的手指头。
小厮欲哭无泪:“我说,少爷,您都看了半个时辰了——咱歇歇成么?”
“我还不累。”司徒家的小少爷豪气地摆摆手,顺便把不小心流到手上的口水甩掉。
小厮瘪瘪嘴,心说你不累我累啊。可少爷还在兴头上,他只得继续扶墙站好。
司徒府外人来人往,偶尔几个抬头看到墙头那颗小脑袋的,笑两下就见怪不怪地该干嘛干嘛去了。
司徒家的小少爷贪玩,全胤州的人都知道。若是寻常人家小孩贪玩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顶多爹娘教训两句,可司徒家的小少爷贪玩就必定被禁了足在家反省——毕竟这司徒家是半点都和寻常搭不上边的。
“那可是武林盟主家啊!”城门口凉茶摊的老汉端了烟袋杆子,眯缝着眼睛撮上两口,再乐呵呵地吐出个烟圈,“武林盟主呵!”
外乡人听到这里,往往就肃然起敬,花生壳瓜子皮都不乱丢了,上街走道也不敢再甩膀子了。
但这也就是外乡人会这样,真正的胤州人该是“嘿嘿”笑两声,然后追着老汉后边逗他:“老王头,那你说,武林盟主了不起么?”
这时候老王头就会放下那烟袋杆子,虎着张脸,眼睛瞪得溜圆:“可不敢瞎说!你们这些后生仔是没见过,当年那司徒老爷子一杆长枪舞的那叫个虎虎生风,什么邪道妖人、魔教教主,到了他手里就跟那小鸡崽子似的,一捏就蔫!”
年轻的小子姑娘们就问:“您老说的这么热闹,您见过司徒老爷子?”
老王头哼哼两声,嘴里模模糊糊:“咱是没那个福分……人老爷子去的早,可惜了那身好功夫……唉,武林盟主,唉,可惜了啊!”
然后又有不识趣的小子问:“那您再老给说说,啥是武林啊?”
问到这里,老王头再答上一句“武林就是司徒家管着的东西呗”,这一圈问答也就算是完了。但这天偏偏有人在旁冷冷哼了一声,硬是把老王头到了嘴边的话又给憋了回去。
老王头把眼睛睁大了又眯上,眯上了觉得还是看不清就又睁开来,折腾了几遍他才算是勉强看明白那个乱哼哼的人:那是个挺高的陌生男人——坐在那儿就比隔壁一桌的高——头发没盘上,就在脑袋后边扎着,卷的厉害。面皮看着挺白净,至于五官……老王头揉揉眼睛再看,还是看不清。
那白净男人坐在那儿,腿上还坐着个白净的娃娃。娃娃头发盘成两个小髻,穿着小白衫子,乖乖巧巧地自己抱着个大白馒头啃。或许是因为周围突然安静下来,那小白娃娃放下馒头,好奇地扭过脑袋对那白净男人叫了声:“爹?”
老王头明白了:这是对外乡来的父子。
男人不闲不淡地应了声:“快点吃,吃完还要路。”
白娃娃点点头,继续小松鼠似的捧着馒头啃。
老王头觉得那孩子乖巧的紧,有心想给那桌再续壶茶,却不知为什么心里就是对那娃娃的爹犯怵,脚底下怎么也不愿靠过去。
不多会儿,白娃娃啃完了馒头,咕嘟咕嘟灌了几口茶,拉着男人的手跳下地来,奶声奶气地说:“霄儿吃完了,爹,我们走吧!”
男人也不多说,随手丢下几枚铜板,牵着那孩子就出了茶摊。
等他们走出很远,老王头才听到身旁边李家姑娘长长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那人的眼神冷冰冰的好吓人!”李家姑娘拍拍胸口,然后脸红着又加了一句,“不过那人长的是真好看啊!可惜儿子都那么大了……”
老王头摸摸脑门,觉得算不上什么事,就又悠哉乐哉地抽他的烟去了。
开春的胤州正热闹,出了凉茶摊的父子俩也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只顺着街边不紧不慢地走,有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小摊。
“糖葫芦!”举着草扎的小贩眼见着他们过来,忙扯了嗓子吆喝,“又酸又甜的糖葫芦!”
白娃娃被那吆喝声勾着看了一眼,只这么一眼,他就走不动路了。
男人被孩子牵着的手一紧,脚下一滞。他低头看看一脸钦的儿子,再看看不远处的小贩:“霄儿想吃?”
白娃娃犹豫地看看他的脸色,然后怯生生地点点头。
男人表情不变,抬手摸摸儿子的脑袋,然后招呼小贩过来。
“哎,大爷您眼力真好啊,咱胤州就数我家的糖葫芦最好,您看这山楂,多大个……”小贩正兴冲冲夸着自家的糖葫芦,突然心里一格楞,莫名其妙打了个哆嗦。他咽咽吐沫,一转眼,正对上男人的双眼。
“拿一串。”男人的声音波澜不兴,那小贩却是抖的连铜钱都快接不住了。
男人随手把糖葫芦递给儿子,继续原本的行程,丝毫不顾几乎昏倒的小贩。
白娃娃宝贝地攥着糖葫芦,有点不放心地回头去看那小贩:“爹,为什么他们都那么怕你?”
男人目不斜视地拉着他向前:“因为爹练过《寒冰诀》。”
“那爹为什么要练它?练了不就不能跟别人一起玩了吗?”
男人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听起来似乎是在笑:“《寒冰诀》是天下最厉害的功夫。霄儿不想学么?”
“不想,”白娃娃摇摇头,苦恼地皱着小鼻子,“霄儿想跟狗子他们一起玩。”
“狗子?”男人微微挑眉。
白娃娃只好解释:“就是上次在渡口认识的婶婶家的小哥哥。”
男人不置可否的点了下头,语调平平地提醒他:“你的糖葫芦,糖稀快化了。”
“啊!”白娃娃惊叫一声,忙伸了舌头去舔。金黄的糖稀淌了满手,等他舔完,一张小脸早就被糊的乱七八糟。
男人掏出帕子,仔细帮他擦了干净,嘴角勾出久违的笑:“小花猫。”
白娃娃嘟着嘴,然后泄愤似的狠狠咬下一颗山楂,腮帮鼓出圆圆的一块。
男人的笑意更大——难得放松的他也就没有发现,在一旁的墙头上有双眼睛正牢牢盯着他们。
“糖葫芦啊……”眼睛的主人含着食指嘟囔。
被他当做垫脚石的小厮已经没了劝阻的力气,只能尽量让自己靠上墙省点劲。他已经被那小祖宗踩了一个多时辰,早就不再小心翼翼给小少爷放哨了,现在他全部的心思合起来就一句话:“天哪,夫人您怎么还不出现啊啊?”
或许是老天爷终于听到他的呼唤,司徒家的现任主母着脸出现在他们身边时,小厮只想跪下高呼“万岁”。
司徒家的小少爷被提溜着衣领揪下地,乖乖在娘亲面前站好,低头认错:“娘,镜儿错了……”
“你还知道我是你娘啊?”司徒家主母点着他脑门,一肚子火气,“我还说秦先生今天怎么没来告你的状,感情你是点了人家的穴啊!说,是哪个不要命的又教你点穴了?”
司徒小少爷眨巴眨巴眼睛,毫不犹豫地出卖师父:“是爹教的。”
司徒家主母被气的话都说不利索,直接拉了儿子去找老子算帐。
一阵风过,墙里桃花飘出墙外,粉粉地落了一地。
墙外的白娃娃好奇地看着那些花瓣,娃娃的爹则冷冷看着那堵高墙。
“对了,爹,”白娃娃嚼着山楂,小脸酸的皱成一团,“为什么人家说我们是‘魔教’呢?”
男人摘去落在娃娃头顶的花瓣,眼神悠远:“因为所谓的‘武林’必须有人来做这反派,不是我们,也会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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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武林’必须有人扮演反派,不然只有正派,那还有什么意思啊。”
当这话从朱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肖林是很不以为然的。他想,都是正派不好么?天下安宁,多好啊。——不过他这也就是想,没说出来。毕竟要是因为这么句话最后再闹的俩人大打出手,那他还真是别指望毕业了。
全N大的人几乎都知道朱靖和肖林不对盘,哪怕就因为对某个没什么意义的论题意见不和,俩人都能打的天翻地覆。而就是这么两个能惹事的主儿,偏巧还是同个专业,同个班级,甚至同个宿舍的。
什么叫冤家路窄,什么叫不是冤家不聚头,N大的同志们理解深刻啊。
朱靖和肖林,俩人分开都是模范学生祖国栋梁的料,但不知为什么,一旦搁在一起就成了两个移动火药桶。
恩,这是为什么呢?
“你问为什么?”朱靖挑着眉毛,痞气十足地抖腿,“那小子挖我墙角你还问为什么!”
“滚!”肖林一巴掌差点扇他头上,“你小子想跟你EX分手那就直说啊!你冒我的名给她写情书我还没找你算帐呢!”
朱靖也不示弱:“那上次篮球赛你给我那拐子我还没计较呢!”
然后肖林再反扑:“你怎么不说是你先弄丢了我的演讲稿啊!”
“你还先弄花了我的新衬衫呢!”
“是你先害我电脑中毒的!”
“是你先玩坏我光驱的!”
“是你先……”
“是你先……”
最后双方的争论以追溯到“是你先在我脖子里扔甲克虫的”“是你先抢我棒棒糖的”这样的童年记忆而告终。
“好了好了,不跟你争了。”朱靖喘了好一会,终于缓过气来,“说起来,你毕业打算怎么办?我听说已经有公司签你了?”
肖林咬着牙,不答话,只恶狠狠瞪他。
朱靖被他瞪的一头雾水,很是莫名其妙:“干嘛又瞪我?你还没吵够啊?”
肖林嘴角一抽,表情狰狞地骂了句:“二世主!”
“啊?”朱靖愣了愣,然后回过味来,“你……该不会是我家老头签的你吧?”
肖林不答,算是默认。
朱靖眨巴眨巴眼睛,突然乐了。他一边指着肖林哈哈爆笑,一边摸出手机打电话:“老爸,我考虑过了,毕业我还是去公司吧……啊?我没发烧!我说真的!我只有一个条件……”朱靖上下扫了眼全身紧绷的肖林,慢腾腾地开口,“我要肖林当我私人助理。”
那一刻,肖林是真想掐死那家伙的。
“算了算了,也算是子承父业了。”肖爸爸拍拍儿子的肩,权当安慰,“以后和小朱好好相处吧。”
“好好相处……”肖林阴森森笑出一口白牙,“相处就相处,我就不信我磨不死你!”

第二章 错相逢

“你们要好好相处。”
郭老先生说这话时,镜竹正好奇地打量坐在身边的凌霄:凌霄还是那身白衫子,脸上粉嘟嘟泛着两团红晕,乖巧地对着老先生眨眼睛。
“别乱动!”司徒家那位武林盟主一巴掌拍在儿子头顶上,转脸又对老先生赔笑,“镜儿顽皮不懂规矩,让师叔见笑了。”
郭老先生捋捋山羊胡,没搭茬。司徒盟主瞄了眼身边的白净男子,讪讪收了笑。
“子期啊……”老先生悠悠开口,被点了名的白净男子恭敬地上前鞠了一躬,静默不言。郭老笑笑,白胡子抖了两抖:“这些年辛苦你了。”
男子略一迟疑:“师叔言重了。”
老先生摇摇头,手里的羽毛扇一下一下扇:“这些年多亏你在玄教,不然……咳,不提那些了。霄儿我会好生教导,你不用担心。”
“谢过师叔。”
“司徒小子。”
郭老羽毛扇一招,武林盟主立刻站过去:“师叔您吩咐。”
老先生捻着胡子沉吟:“待会儿你送子期去后山找你师傅——子期那伤已经不能再拖了。”
“师叔……”
凌子期刚想说什么,郭老扇子一掀,拦了下来:“在这儿就是在家里,没什么计较的。跟司徒小子去吧,你师傅也想你的紧。”
凌子期还在犹豫,边上司徒也加入劝降行列:“子期,你就听师叔话吧。我们在这里耗着,师叔也没办法给那两个小的布置功课了。”
听到这话,凌子期低头去看儿子,正对上孩子一双担忧的眼睛。凌霄攥着父亲衣角,小声问他:“爹,你受伤了?”
“没事的。”凌子期摸摸孩子的头。凌霄眯起眼,样子乖巧得紧。凌子期微微一笑,放开手,转向司徒:“司徒兄,劳烦了。”
两位大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书房里就只剩郭老和两个孩子。
凌霄还是乖乖坐着,司徒镜竹却坐不住了:“郭爷爷……”
“叫师父。”
郭老老脸一拉,把半大的小孩唬得一哆嗦,只得老实改口:“师父……”
郭老先生满意地摸摸胡子:“说吧,什么事?”
镜竹瞥了眼安静的凌霄,从红木椅子上跳下了地,两三步跑到老人家身边,拉着人家的袖子撒娇:“师父,今天有庙会,我们去玩吧!”
郭老先生手一抖,羽毛扇差点脱了手:“咳……别胡闹,你爹送你来是学功夫的。”
“功夫我都会了啊!”武林盟主家的小少爷得意地昂起小脑袋,悄悄从眼角又瞥了那个白娃娃一眼。确定对方的视线确实凝聚到自己身上了,镜竹笑得越发得意:“我还会点穴呢——秦先生就被我点住了!”
郭老没说话,胡子倒是颤了两下。他轻轻抽出衣袖,起身绕过还在耀的司徒少爷,径自走到凌霄面前。
凌霄还在好奇地观察尾巴翘上天的司徒少爷,水汪汪的眼睛忽闪忽闪。
看到他那样子,郭老心下一软,表情也舒展开来。他清清嗓子,慈祥地问凌霄:“霄儿是有五岁了吧?”
凌霄点点头又摇摇头,伸出两只手比了六根指头:“霄儿今年六岁了。”
“啊,比我小一岁!”镜竹像发现什么新奇事似的,乐颠颠地凑过来,“你要叫我哥哥!”
郭老先生嘴角一抽,羽毛扇顺势拍在他头上:“去,一边玩去。”
镜竹撇撇嘴,不情不愿地退了两步,眼睛却还盯在凌霄身上。
郭老也不管他,只把心思转回凌霄身上。凌霄也不怕生,老人家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直把郭老哄得心花怒放:“好好,不愧是子期的孩子,跟他小时候真是一摸一样!”
凌霄听他这么说,知道是在夸自己,脸上晕开两团粉,抿着唇也压不住笑。
他这一笑,一旁的司徒少爷不乐意了:“师父,那我呢?”
“你?”郭老先生上下扫了他两眼,“恩,跟你爹小时候也一样……”镜竹刚要乐,老先生就慢悠悠接了下去:“一样没大没小没头没脑。”
“噗嗤——”凌霄一个没忍住,嗤笑出来——虽然他已经用手捂住嘴了,但那一声还是被一直留心他的司徒少爷听个正着。
司徒镜竹一张小脸涨的通红,眼珠子瞪得溜圆,一副要找凌霄打架的架势。
郭老一看玩过了头,急忙就要拉架。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嘴快的司徒小少爷就抢了先:“笑什么笑!魔教的小妖孽!”
“镜竹!别乱说!”郭老先生急了,伸手就要捂他的嘴。
镜竹一矮身躲开去,回头做了个鬼脸:“本来就是嘛!他爹是魔教教主,他就是魔教的小妖孽!”
司徒镜竹嚷的响亮,一句话在房里兜兜转转竟有了回声似的,纠缠着不肯散去。
郭老也没心思去逮那闯祸的小子,只担心地去看凌霄:那乖巧的白娃娃不再笑,细致的眉毛在眉心打个结。
“为什么说霄儿是小妖孽?”他认真地看着司徒镜竹,嘴角紧紧绷着,“霄儿又没有做过坏事。霄儿的爹也不是坏人……虽然人家说爹是魔教教主,但是爹不是坏人!”
司徒镜竹鼻子里哼一声,张了嘴刚想说什么,突然对上郭老带了怒气的脸,心里一颤,把话又咽了回去。
凌霄没看到郭老的脸色,还在认真地扳着手指反驳:“霄儿的爹可好了!那次霄儿得了风寒不想吃东西,爹还特地去买了山楂糕。还有还有,上次渡口的婶婶受伤了,爹还帮她治伤的……”
他一条一条数,数到后来司徒小少爷也觉得自己不对了。犹豫了半天也拉不下脸道歉,镜竹只得巴巴望向郭老先生求助。可郭老正一脸惆怅地对着凌霄发呆,根本没留意司徒少爷。
司徒小少爷怒了,手一甩,拔脚就往屋外冲,边跑嘴里边吭哧吭哧喘粗气。
凌霄数到一半,听的人跑了。他茫然地目送镜竹跑远,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头,样子既可怜又可爱。
郭老叹了口气,安慰地摸摸他的脑袋:“不用理那个家伙——等会儿他就会自己跑回来的。”
凌霄眨巴眨巴眼睛,小声“嗯”了一下。
郭老笑笑,继续逗他说话:“霄儿来之前,你爹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送你来?”
凌霄点点头:“爹说要送霄儿来学本事。”
“对。”郭老捋捋胡子,“往后就由我教你本事了——霄儿要叫我师父,记得了么?”
“嗯!”凌霄大大地点了下头,颊边笑出两朵漩,“知道了,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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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猪头!
肖林翻了个白眼,偷偷腹诽自己的顶头上司。
自从被朱靖用非正当手段摆了一道之后,肖林就发誓要报仇雪恨——可惜,还没找到机会。从毕业到在华容工作已经过了一个多月,肖林一边努力熟悉公司业务,一边和上下搞好关系。至于那个陷害他的朱靖,目前还在被他家老头子特训中。
或许是因为还没有正式接触公司事务,朱靖也就没给自己的私人助理找什么麻烦,除了每天让肖林去定个餐厅买点玫瑰选些珠宝顺便再帮他记一下一三五二四六哪天该约见哪位女友什么的,他真的什么麻烦都没找。
“早晚使用过度站不起来!”肖林一边恶毒诅咒上司的某个器官,一边器宇轩昂地抱着那捧夸张的红玫瑰沐浴在各式各样的目光中。
“看那个人,好浪漫哦~”
不知道哪位小姐发出的感叹被肖林听个正着。他强忍住把花砸在地上的冲动,笔直地走向朱靖所在的桌位。
位置是肖林定的,就在窗边,视角很好,能充分享受城市的夜景。朱靖很满意,今夜陪他共渡良宵的美女也很满意。
“哎,你说的礼物呢?”美女千娇百媚抛来个媚眼,红润的唇在水晶灯下璀璨动人。
朱靖远远看见一个火红的身影——被火红的玫瑰遮了上身的身影——向自己这桌走来,他坐直了身,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别急,太早揭秘就没有乐趣了。”
美女妩媚一笑,不再催他。
朱靖端着红酒慢慢品,一双眼睛饶有兴味地盯着那个越走越近的人。
肖林隔了好几步就看见自己上司那不安好心等着看戏的样子,他暗暗咬牙,琢磨着要不要等下故意叫错那位美女的名字。不过想到对方是华容下一个项目合作者家的千金,肖林还是把这个念头硬压了下去。
“林小姐。”
持花的骑士终于到了桌前。肖林调整了一下怀里重死人的花束,在玫瑰丛中露出无懈可击的笑脸:“这是我们朱总送您的花,希望您能喜欢。”
美女没答话,眼睛夸张地睁大,一副震惊过度的样子。
肖林没多逗留,趁着美女发呆,把花直接塞进她怀里,打个招呼就转身闪人,速度快的朱靖都来不及再给他出难题。
溜出餐厅,肖林才终于换下那副假笑,自在喘了口气。不用在人前装样了,他立刻毫不客气地对上司的新女友评头论足:“长的还行,身材不错。就是太小家子气,才这么点玫瑰就傻眼了,那等姓朱的把那串项链掏出来,她还不得当场晕过去啊。”
而就在他对林家千金挑三拣四的同时,林家千金也在发表自己的见解。
“刚才那个人是你们公司的?”美女挑着火红的花瓣问朱靖。
朱靖点点头,打算再渲染一下气氛就把那条特别定制的项链送出去。
可惜他是这么打算,对面的美女却不配合:“他是新人?以前好像没见过啊。”
朱靖耸耸肩:“他是肖叔叔的儿子,说是新人……也算吧。”
“哎~”美女惊呼,“他就是肖叔叔的儿子啊!我还以为Lily她们又晃点我——啊,你不说我还不觉得,现在想想他还真跟肖叔叔长的有点像呢!也是帅哥!”
“喂……”朱靖无奈,“我说林媛小姐,你非得当着我的面去夸另一个男人帅么?”
林媛娇笑:“抱歉,我对你审美疲劳了,已经完全不觉得你帅了。”
朱靖夸张地叹了口气:“你要这么说的话,你的生日礼物我可就不给你了啊。”
“无所谓!”林大小姐抱着玫瑰花,狡黠地眨眨眼,“你可以把那项链留着讨好你的其他女友啊。”
朱靖警觉地一挑眉:“你定的礼物你不要——说吧,你又看上什么了?”
林小姐樱唇一抿,笑出几分羞涩:“刚才那位帅哥的电话号码——乖乖给我吧!”

第三章 逍遥叹

“给我嘛,就看一下,一下就好!”
凌霄抱着怀里的东西,撅着嘴躲过镜竹又一轮偷袭:“师父说了,不能给你看。”
再次扑空,司徒镜竹擦擦脸上的汗,不满地嘀咕:“小气。”
凌霄脸上一红,急急辩解:“镜竹哥哥,真的不是霄儿小气,是师傅说不能给你看……”
“好了好了!”镜竹一挥手,“不给就不给,当我多稀罕!反正老头偏心你,我啊,还是该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喽!”
他这么一说,凌霄更急,伸了手就去拉他,可拉住了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从被凌子期送上长垣山学艺已经过了两年半,再怎么不懂人情凌霄也看出来师父确实是偏心自己了:不过这也怨不得他啊。司徒小少爷一天到晚尽想着法儿找乐子,郭老先生不偏心勤奋的凌霄那才见了鬼。
可看出来归看出来,早前的小冲突、长辈的偏心并没有影响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成为朋友。镜竹的性子大大咧咧惯了,偏不偏心的他也不多放心上;而幼年就跟着父亲漂泊的凌霄更是懂事,平日里一口一个“镜竹哥哥”,乖巧得硬是让司徒少爷有了为人兄长的自觉。
这次要不是郭老给的东西实在让镜竹眼馋了,他是怎么也不会故意为难被自己当弟弟的凌霄的——镜竹一直觉得自己就算再怎么贪玩,武功悟性也不比凌霄差,可这次郭老头居然趁他不在偷偷把《寒冰诀》传给凌霄!传说武林第一的心法哎!就这么被老头送给比自己还小的凌霄了!
镜竹越想越不是滋味,连带看凌霄的眼神都不那么友善了:“拉着我干嘛。松手松手,快去练你的功夫去!”
凌霄咬着唇不撒手,仰望镜竹的眼睛里边已经有水光在打转。
镜竹被他看的心里一软,再说话语气已经没那么冲了:“你别拉着我啊……”
“镜竹哥哥……”凌霄带着哭腔叫他,长长的睫毛沾了泪,“你别生霄儿的气……”
司徒小少爷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我没生你气。”
“我把书给你看,你别不理霄儿。”凌霄攥着他的衣角,嘴巴瘪啊瘪就要哭出来。
镜竹一慌,什么不开心不服气全忘了个精光,只知道紧去哄他:“哎,小霄儿你别哭啊!你别,我没生气,我就是逗你玩呢!嗐,别哭别哭,师父看到了又该骂我了。”
凌霄一听,抽着鼻子把眼里的泪抹掉,眼巴巴去看镜竹:“你,你真不生气?”
“不气不气!”镜竹把自己的小胸脯拍得嗙嗙响,“我跟你怎么会生气!对了,待会儿我要去后山捉蛐蛐,你去不去?”
“去!”凌霄大大点了下头,眼眶还红着,嘴边却挂上开心的笑,“镜竹哥哥最好了!”
镜竹哥哥最好了——一句话听得司徒小少爷满心欢喜,嘴巴恨不能咧到耳朵根:小霄儿就是这点最让他喜欢。不管之前他说错什么做错什么,只要对凌霄好一点,这个不记仇的孩子就会一脸灿烂地对他说“镜竹哥哥最好了”。就像当初才见面,镜竹没轻没重把人家说成“小妖孽”,隔两天送了个柿饼给凌霄,凌霄就红着脸叫他哥哥了。
后来相处的日子长了,镜竹才发现凌霄这样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凌霄的爹是个很冷情的人,很少笑,不说话光是一双眼睛就冻死人,说了话也往往不会是什么温言软语。有这么个爹,也难怪每次有人对小霄儿好点,小霄儿就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其实镜竹自己也知道,师父疼凌霄,除了凌霄比自己用功,多少也因为霄儿那让人心疼的性子。所以就算有时候也会吃味,司徒小少爷也是郁闷会儿就过去了——倒是凌霄,总觉得自己对不住他,平日里相处就对他这个哥哥越发乖顺。
“给你看。”凌霄大方地把刚才还护在怀里的书塞到镜竹手上。
镜竹瞄了两眼古旧的封面,咽了口口水,还是决定维持自己在小霄儿心中那高风亮节的形象:“不了,师父给你的,我就不看了。”
凌霄摇摇头,表情很坚持。
镜竹犹豫了:“那……那我就看一眼。”
他故作镇定地慢慢翻了两页,然后极其郁闷地发现:“啊……好多字都不认识啊。”
他的声音不大,凌霄没听清,眨了两下眼睛好奇地盯着他。司徒镜竹随口问他:“这个很难的,你看的懂吗?”
凌霄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沮丧:“字都认得,可是不知道连起来是什么意思啊。”说道这儿,凌霄眼睛一亮,“镜竹哥哥看的懂吗?可以教教霄儿吗?”
“看……是看的懂啦。不过……还是让师父讲解才不会错。”司徒小少爷脸皮一红,支支吾吾,终于还是狼狈地换了话题,“我们还是先去后山吧,不然回来的时候天就该啦!”
凌霄乖乖把书收好不再为难司徒少爷。
镜竹松了口气,拉了他就往外跑。出院门时,两个人被郭老先生逮个正着。
“跑什么跑!要吃饭了!”老先生气地吹胡子瞪眼。
镜竹回头一个大大的鬼脸,顺手拍拍缠在腰上的小布兜:“吃的我带了!我跟小霄儿去后山玩了!”
“死小鬼!你功课做了没?”老人家在后边跳脚。
镜竹只当没听见,拐着凌霄一蹦一跳就朝后山去。
郭老眼睁睁看他们跑远,只得无奈摇头。摇完头,自己却又憋不住笑起来:“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可这样一笑并不长久,笑声未落就转成叹息。
郭老先生羽扇轻摇,视线飘向后山:“也不知我们这样究竟是对是错……师兄,你到底是要如何打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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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林小姐,你都跟了我一天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能把肖林逼到换下好好先生面具的,除了朱靖,现在又加了一个人。肖林头疼地看着跟在他三步外的林媛林小姐,突然有想去撞墙的冲动。
肖林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衰神上身:先是一大早热水器故障,澡洗了一半突然变成冷水浴;当他哆哆嗦嗦冲出门,去公司的公交就在他面前绝尘而去;等好不容易准点到了公司,那个阴险上司就如冤魂一样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用一种诡异的眼神视奸了他半天才飘走;还没等他从惊吓中缓过神,林家那位美女千金又找上了门。
如果换个时间地点,来次艳遇也不错啊。肖林无聊地想。可惜,面前的美女是朱某人众多女友中的一位——单是这个理由肖林就绝对不会把她纳入猎艳范围之内,毕竟挖朱靖的墙脚除了麻烦什么也不能带来。
肖林其实挺佩服林小姐的:他在公司里跑上跑下跑一天早就觉得腿酸,人家林小姐踩着那么高的鞋跟跟了他一天,愣是一点累的样子都没有。
当然,样子是可以做出来的。林媛小姐倚在墙边言笑晏晏,其实心里早就抓狂地要骂娘:朱靖你小子耍我呢吧?知道我要来还故意这么折腾我看上的帅哥?!你小子等着,老娘不玩翻你老娘就不姓林!
想是这么想,林大小姐在面对肖林时,表现还是绝对淑女的。所以当肖林多少有点不耐烦地发问时,她娇俏地低下头,微侧过脸,含羞带怯地对目标一眨眼:“那个,我打扰到你了?”
肖林在心底猛翻白眼:他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这类娇小姐,风度失不得,狠话说不得,处处都得把人家当公主捧。要是搁平常,他肖林早就拍拍屁股闪人了,可面前这位身份绝对不好惹——华容下个合作对象家的千金哎!把人得罪了,朱靖那小子不得折腾死他啊。
无奈之下,肖林只好挂回营业用完美微笑,嗓音清吐字清楚地回答人家:“不,怎么会呢。我只是好奇林小姐来华容不去见我们朱总,反而跟着我这个无名小卒……”
话不说尽,话里意味已经明明白白。
林媛一边继续在心里大骂朱靖不厚道事先不跟帅哥说一声,一边在脸上逼出两团红晕,眉眼怯生生朝肖林一瞥,声若蚊吟:“其实……人家就是来见肖特助的。”
肖林不说话,笑眯眯等她继续。
他们在茶水间已经耗了有会儿了,肖林本指望有谁来打个岔,他顺道也就溜了,可今天不知为什么,就是没有人来冲个咖啡泡壶茶。
那边林小姐又是咬嘴唇又是绞衣角,换个男人早冲上去当骑士给公主殿下排忧解难了,肖林却还悠哉悠哉研究人家美女的耳环:粉色骷髅啊……为什么是粉色骷髅呢?一般会有人用骷髅耳钉搭淑女裙么?
“肖林,”林媛磨蹭了半天也不见肖帅哥有什么表示,咬咬牙只好主动出击,“其实,其实人家就是想问问,我们能不能做朋友……”
“哦?”肖林似笑非笑一挑眉毛,“不知道林小姐说的朋友是指?”
“就是普通朋友。”林媛软着嗓子扮弱势,“我听阿靖说起过你,觉得我们的兴趣很一致,所以……”她羞涩地笑笑,没说完。
肖林大方地点点头,干脆地超出林媛预料:“好啊,林小姐不嫌屈就,肖某可是荣幸之至啊。”
林媛一愣,还没有动作,肖林已经开了茶水间的门要出去。
“啊,对了,”半个身子探出门的肖林回眸一笑,“忘了说,你的耳钉很别致。”
林小姐怔怔目送他离开,半晌才想起来摸耳朵。
“要死……”林媛嘴角一抽,“忘了把它换掉了!”
肖林半靠在门外,听见里面毫不淑女的哀号,不由得一阵好笑:如果这位林小姐不是刚才表现出来的公主样,或许会挺有意思吧?
郁闷了一天的心情终于又轻松起来。肖林脚步轻快地回自己的办公地,途中遇到几个同事,他也愉快地打了招呼。
看出他来的方向,同事一把拉住他,鬼鬼祟祟打量了下周围,然后问他:“小肖,太子爷最近要有什么动静么?”
“恩?”肖林有些莫名其妙,“他又没正式接任——怎么了么?”
“刚才啊,”同事压低声音,“刚才太子爷在茶水间门外站了半天岗,害的我们都不敢过去。我看你从茶水间那边过来,他是不是在微服私访啊?”
“哈!”肖林乐了,“没的事,你们别多想了。”
“是么?”
“是啊!听我的,没事儿。”
哄走了半信半疑的同事们,肖林的心情越发好。他摸摸下巴,一本正经开始考虑:“其实,偶尔挖挖那小子的墙脚也挺娱乐吧?”
“阿嚏!”窝在办公室生闷气的朱靖揉揉鼻子,“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又在算计我?”

第四章 相思折

“阿嚏!”镜竹揉揉鼻子,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天气很好,太阳晒得人懒。镜竹眯缝着眼,正看到凌霄的笑脸:“你又偷懒了。”
镜竹撇撇嘴,吐掉已经咬烂了的草茎:“这么好的天气,窝在房里才浪费吧?”
“我不跟你争。”凌霄笑容不变,随手丢掉细长的草叶,“只是师父刚才去书房找你没找到,现在正在气头上。待会回去的时候你自己当心点。”
镜竹无所谓地翻身站起,拍掉沾衣的草屑,大大伸了个懒腰。初秋的天空蓝得清,凌霄坐在地上仰起头,眼里少年挺拔如峭壁上的松。
山中不知岁月老,八年时光也不过弹指一挥。镜竹舒展了筋骨,伸手要拉凌霄起来,一低头,却有些怔愣:当年软乎乎的小白娃娃什么时候也变成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的家伙了?同吃同住八年,司徒少爷却像是第一次发现身边人原来是长成这样,原本的动作忘个精光,只一脸惊奇地盯着凌霄看个不停,手指还不自觉屈伸,一副想捏两下试手感的样子。
凌霄被他看的背后发寒,脸上的笑也挂不住:“镜竹……你在看什么?”
“看你。”司徒镜竹实话实说,一点也没觉着不自在。
听话的人倒是脸上一红,别扭地偏过头。
“害什么羞啊!你还有哪儿是我没看过的?”司徒少爷口无遮拦惯了,一边嚷嚷一边去推凌霄,“起来,起来一下。”
凌霄红着脸问:“干嘛?”
镜竹抓抓脑袋:“我看看你多高了。”
“哦。”凌霄乖乖起身,站到他身边。
镜竹手一拉,把人带到眼前,鼻对鼻,眼对眼。
阳光正暖,凌霄觉得自己有些出汗。他想抬手去擦,却被镜竹扣着手腕,动弹不得。镜竹另一只手正在两人头顶比划,比的很认真,唇也紧绷着。凌霄能在他眼里看到自己——这样的游戏他们小时候没少玩,但或许是太久不曾玩,也或许是天太暖,凌霄只觉得自己的汗出的更厉害,连镜竹呼出的气都让他觉得热。
幸好在他打定主意挣扎之前镜竹就松开手。
“唉……”司徒少爷意味不明地瞪了他一眼,直瞪的凌霄一头雾水。
“怎么了?”凌霄偷偷抹去鼻尖的汗,脸颊还烫烫的难受。
司徒镜竹郁闷地蹭地皮,踩得小草倒下一片:“你什么时候又长个儿了?我说今天怎么一直觉得怪怪的——你小子都跟我一样高了。”
“哎?”凌霄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镜竹气恼地捏住他脸颊,不轻不重揪了两下:“明明吃的都一样,为什么你长我不长?”
凌霄笑笑,任他折腾。
镜竹无趣地撒了手,蹲到一边生闷气:“明明比我小……干嘛长那么高?看戏不要钱啊!”
凌霄心说那你不还跟我一样高么,正脸上却还得让着他:“也不是我自己想长高啊……好了,回去吃饭吧。”
“不去。”司徒少爷闷头拔草,“反正回去还得被老头罚。”
“你……”凌霄没话说了,满脸的哭笑不得。
山风掠过,草叶翻卷成涛,奔腾着远去。
凌霄顺着去势远眺,隐约能看见山下小镇。他心里一动,难得主动提议道:“今天有夜市,不如下山去玩吧?”
听到“夜市”二字,镜竹动摇了,眼角不自觉就往山下瞄。
凌霄暗暗好笑,却也不揭穿他:“你要是不想去,那我就找二师兄陪我去了啊?”
“就那个小气鬼?”镜竹蹦起来,表情很不屑,“你跟他去保准除了隔夜的馒头什么都不能买!”
“二师兄哪有你说的那么小气……”
“去年冬天我跟他去山下买碳,那家伙仗着自己轻功好,挤在一堆小孩里跟人家抢煤核——你说他小不小气?”
“噗——”凌霄掩了嘴闷笑。
凌霄和镜竹入门晚,上面早有三位师兄。大师兄是武痴,二师兄是财迷,三师兄倒是正常,除了喜欢半夜摸下山劫富济贫然后半个月都找不到回山上的路,其他真的很正常。
“找他们陪,还不如找直接老头呢!算了算了,”镜竹夸张地叹口气,一脸“便宜你小子”的样子,“我陪你去吧。”
“那真多谢了!”凌霄眯着眼笑的开心。
那笑映着阳光,看的司徒镜竹脸上一热,忙别过头去。
凌霄一挑眉:“镜竹?”
司徒少爷尴尬地瞪着地面没话找话:“我说……你很久都没叫我‘镜竹哥哥’了……”
“小时候这么叫不觉得什么,现在还这么叫,你不觉得肉麻啊?”
“咳,”镜竹干咳一声,“那你可以叫我师兄啊。”
“你少来,”凌霄摇摇头,“我们一起入的门,说不好谁该叫谁师兄呢。”
镜竹郁闷:“明明小时候那么乖巧,怎么长大了就牙尖嘴利了?”
凌霄轻笑,也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要下山就抓紧时间吧,省的师父找过来想去都去不了了。”
“恩。”
商量完了,两人从后山偷偷摸回无名居,带上自己的钱袋,再偷偷下山。
到了山下,镜竹习惯地拉了凌霄去镇南头的张记吃豆腐花。张记的老板乐呵呵盛了两碗端上桌,忙里偷闲地跟镜竹搭话:“小哥儿可是有日子没来了啊!”
“我倒是想来,家里事多,不让出来。”镜竹捧碗喝了口汤,满意地眯了眼,“还是您这儿的味道最好。”
凌霄一勺一勺舀着豆腐花,嘴角噙笑:无名居中无名人,所有武林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无名居,但知道无名居就在长垣山的却寥寥无几。
“小哥儿今天来得巧,”老板给客人添了辣子,转头又跟镜竹继续聊,“今天江府的千金要抛绣球,小哥儿也去试试?”
江府是镇上首富,江家的千金也是附近出了名的貌美贤淑。凌霄咬着粗瓷勺,眼一抬,对着镜竹似笑非笑。
镜竹一窘,差点呛到:“咳……张叔您别开我玩笑了!”
“呵呵,”老板爽朗地笑笑,“我看小哥儿你行——我在这儿摆摊这么久,就小哥儿你,还有你兄弟,能配得上江府千金。”
其他桌的客人听他这么说,纷纷调了脑袋看他们俩,然后善意地哄笑起来。
镜竹被笑的满脸通红,凌霄也坐不下去。两人匆匆喝完豆花,丢下铜板就逃出小摊,跑开很远都还能听到身后的笑。
天色渐晚,灯火初上。
凌霄倚着株合抱的柳树又喘又笑:“要不,你真去试试?就凭你的轻功,抢个绣球还不简单?”
镜竹羞恼地一推他:“要去你去!我才不去。”
“哦——”凌霄拖长了音,“难不成你还嫌人家小姐不够漂亮?”
“是啊!”镜竹羞恼着羞恼着,就恼羞成怒了,“我还就是嫌她不漂亮了——想我去抢绣球,哼,除非抛绣球的人是你!”
说者无心,听者却非无意。凌霄微垂了头,张嘴想顶回去,心里却莫名泛上一股酸甜,生生把话又压了回去。
夜风微凉,风里两人一时无语。
半秃的柳枝随风摇曳。镜竹一手扯住一枝,眼睛映着灯光闪闪烁烁:“歇也歇差不多了,去看热闹吧。”
凌霄微笑:“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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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肖林点头,顺便欣赏林媛今天的打扮。
自从那天露馅,林大小姐就放弃了扮公主的打算,一改高雅路线,天天牛仔T恤颓废休闲地来找肖林——要不是前台已经记得她的脸,早就把她请出门了。
今天林媛的装扮还是很正常的,咋一看就像刚出校园的女大学生。她顺手把扎成马尾的长卷发撩到脑后,继续和肖林蘑:“那到时候我去接你?”
“不用,我可以自己去。”肖林笑笑,拒绝了。
林小姐再接再厉:“可是那个别墅在山里,没去过的话很容易迷路……”
肖林略一皱眉,有点想放弃这次“约会”了。
林媛一看他的表情,心里暗叫不好:她缠了肖林三天,好不容易才说服他周末跟自己——当然,还有一些电灯泡——去探险,要是现在被拒绝,她非憋屈死不可。这么想着,林媛急忙开口:“要不,我让阿靖去接你?”
“朱总?”肖林乐了,表面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我一个小小的助理可不敢劳他大驾。”
“什么助理总裁的,大家都是朋友嘛!”林媛也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掏出手机就给别人强加任务。
朱靖的手机震动时,他人正聆听老人家的教诲聆听得恨不能睡过去。手机一动,他立马趁机溜出门。可一听电话内容,朱靖的脸顿时就了:“你要我给肖林那小子当司机?!”
电话那边,林大小姐答的理所当然:“肖林没有车,也没去过那儿,当然得有人当司机。”
“可是,为什么是我?”朱靖咬牙,“你要追他不会自己带他去啊。”
林媛扭捏了,压低嗓子撒娇:“阿靖~你可是我从小到大最铁的哥儿们啊!这点小忙你都不帮么?”
朱靖沉默了:每次那丫头这么说时,潜台词就是“你小子要是不帮忙,我就拆你的台掀你的底,不整得你跪地求饶我就不姓林”。朱靖捏着手机,想起自己上次得罪这个姑奶奶后被她设计参加的“朱靖现任女友(们)见面会”,咬牙咬得腮帮子都酸了。
“阿靖~”电话那边美女又在催。
朱靖咬碎了牙和血咽:“说吧,什么时间?”
“就知道你最义气了!”林小姐满意了,嗓音也不故意捏着了,“周六早上五点去接人,别忘了啊!”话一说完,林媛就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
朱靖瞪着自己的手机欲哭无泪:五点……五点接人他四点不就得爬起来了……
听到林媛说“一切搞定”,肖林的心情自然是和朱靖大不同。以前一个宿舍的时候肖林就知道,朱靖是标准的夜行生物,早上八点要他起来都跟要了他的命一样;就算现在工作了,这个人也绝对不会在四五点起床——总之,肖林很期待周末的到来啊。
时间就在众人的期待和怨恨中过去了。
周六那天,肖林早早就在家候着。时间到了五点,朱靖姗姗来迟。
肖林拎着旅行包上了车,皮笑肉不笑地跟上司打招呼:“老板早啊。”
朱靖瞪着双满是血丝的眼,眼下一片青。
肖林惊讶地一挑眉:“老板你被人揍了?”
朱靖没理他。
肖林继续说:“是哪位好心人为民除的害啊?”
朱靖磨牙:“你再废话我就把你扔下去!”
肖林笑了:“好啊——然后你要怎么跟林小姐交代?”
朱靖嘴角一抽,不说话了,专心开车。
车开了没多久,肖林有意无意问他:“晚上没睡好?”
“还不是我家老头子,半夜三更不睡觉,非得我陪着下棋。”朱靖打了个哈欠。
肖林轻轻推他:“算了,你这么开下去非出事不可。换我来吧。”
“你?”朱靖怀疑地瞥他一眼,“你小子驾照拿了以后碰过车么?”
“怎么,怕我把你车碰花了?”
“我是怕你把我车弄翻了。”朱靖一边念叨着,一边把车靠边停了。
肖林跟他换了位,等他系好安全带才按照朱靖交代的路线继续开。肖林的车开的很平稳,平稳到朱靖忍不住开始打瞌睡。
半梦半醒间,朱靖身上一重,暖了起来。他模糊地睁了下眼又闭上,耳边飘来声轻笑。
“老实睡吧。”有人这么说。

第五章 误今生

有人扯着嗓子嚷嚷:“谁啊?!谁把瓜子皮扔老子头上了!”
镜竹手一抖,不小心又落了一捧下去。凌霄憋着笑把他拉进枝叶茂密处,顺便再掏一把瓜子给他:“朝河里扔,别被人看见。”
镜竹乐颠颠接过去,盘着腿在树上继续嗑,边嗑还边说话:“小霄,你觉得今天抢绣球的会有几个掉河里?”
凌霄刚要答,“扑通”一声,河面溅起硕大的水花。河里人扑腾,岸上人也扑腾,江府的绣楼下热闹非凡。
司徒镜竹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要我说,江府这是故意折腾人呢吧!”
凌霄看看那临水的绣阁,再看看底下压压的人头,郑重地点头表示赞同。
天已全,江府绣楼被灯笼映出一片嫣红,彩绸风中招展,摇曳出一派暗香扑鼻。楼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老有少,多是女眷,但这些人中偏偏没有那据说貌比天仙的江府千金。
镜竹拈着瓜子皮,用郭老先生指点的点穴手法弹进河里,转手又从凌霄怀里的油纸袋掏一把瓜子出来:“这家的瓜子炒的不错,下次还去他家——那江小姐怎么还不出来啊?瓜子都没剩多少了。”
“再等不到,我们就回去吧?”凌霄早就等的无趣,有心想走,却不忍心扫了镜竹的兴。
镜竹拍拍巴掌,掸落手上的碎屑,扶着树枝一起身:“算了,不看了。趁着夜市还没撤,去逛逛吧。”
“还逛?不怕回去晚了被师父罚么?”说是这么说,跟着司徒镜竹混多了,凌霄也没拿晚归当回事。他收拾好剩下的小半包瓜子,足下轻点,随镜竹一跃而下。两人底子不错,这几年偷溜下山的次数多了,轻功更练得出神入化,绣楼前的老槐树下那么多人,愣是没有一个看见他们。
离了河边,两人悠哉悠哉逛去夜市。继阳镇地处山区,算不得多繁荣,继阳的夜市自然也没什么特别的新奇玩意,除了多几个贼眉鼠眼鬼鬼祟祟尽在灯瞎火地方卖些淫书画册的,其他也就和白日里的市集一般模样。
司徒少爷饶有兴趣地拖着凌霄逛了几家小摊,一本正经对着人家的玉器朱钗挑挑拣拣,等摊主认定就要套到这位冤大头了,他却一甩袖子潇洒走人。
凌霄跟在他身后,每每回头看那些咬牙切齿的摊主都忍不住发笑:“你既然不打算买,何必去招惹人家?”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司徒镜竹背着手,慢悠悠踱去下一家。
凌霄笑着摇头,由他去了。
这家的摊主是位老人家,一身洗的半白的青衫,山羊胡子一丝不乱,看上去很有些仙风道骨。镜竹一撩下摆,在他摊前蹲下:“老人家,你这里可有精细点的东西?”
老先生捋捋胡子,一双眼似睁非睁:“小公子若是真心想买,小老儿这里确实有好东西;小公子若是来寻小老儿开心,那再好的东西也入不了公子的眼。”
镜竹一听这话,知道自己刚才干的好事都被这位老先生看在眼里,只得干笑两声装傻:“老人家说哪里话,我当然是想买东西的。”
老先生也不多说,直接从身边篓中找出件什么递给他。
镜竹接在手里,就着摊前灯火仔细看:那是枚玉雕的白兔,大小不足半掌,玉不是好玉,雕工却是一流,握在手里竟也算得上莹润可爱。
一旁凌霄见他看的认真,也蹲下要看。镜竹把玉兔送到他手中,转脸去问摊主:“老人家,这玉兔怎么卖?”
老先生伸出三指。
镜竹一愣:“三钱?”
“三两。”
价钱一报,凌霄也觉得不妥:“老人家,您这玉兔虽然雕的精细,但这玉……怕是值不了三两银子。”
“这玉本身确实不值钱,”老先生面色不变,“但这玉兔曾得高人开光,能保姻缘。”
“……”镜竹默默趴在凌霄肩上咬耳朵,“我怎么觉得咱么遇上骗子了?”
凌霄“噗嗤”一笑,把他推开,继续跟摊主搭话:“老人家,口说无凭啊。”
“信则灵,不信则罢。这玉能保一世姻缘,两位公子若是不信,还请把玉还给小老儿吧。”说着,老先生就探手要取回玉兔。
司徒镜竹手一档,格开他的手:“老人家,这玉兔我们要了。”
“哎?”凌霄诧异地回头望他。
镜竹却已经拎出钱袋掏银子:“三两,您收好。”
老先生道了声谢,又从篓子里摸出段红线帮他把玉兔系好。
镜竹接过玉兔握在手中,起身招呼凌霄继续逛。
凌霄被他弄的莫名其妙,两三步上他身边问他:“买这么只玉兔干什么?又贵玉质又不好。”
“反正是寻个乐子,”镜竹倒是无所谓,“再说,万一它真能保个姻缘什么的呢。”
“这你也信?”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镜竹呵呵笑着,东看西看,打算继续找人来折腾。
凌霄暗自摇头,不经意间回首再看,刚才还在的那位老先生已经连人带摊都不见了踪影。
“这是怕我们找回去么?”凌霄叹了口气,“果然是骗子啊……”幸而镜竹和他都不是会囊中羞涩的主儿,凌霄这么想着,也就没打算去找那老人家的麻烦。
“哎,小霄。”走在前面的司徒镜竹突然叫他。
凌霄应了一声,并不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他。
镜竹没回头,手一扬,一样东西直直落向凌霄怀里:“这个给你吧。”
凌霄伸手一接:正是那枚穿了红线的小玉兔。
“这兔子……跟你小时候挺像的。”司徒少爷说完这句就快步跑去了下一个摊位。
凌霄捏着兔子哭笑不得。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小心收进怀中。
继阳的夜市不大,在夜市里逛完一圈,镜竹终于熬不过凌霄再三劝说,买了两包零嘴就回了长垣山。
无名居里灯瞎火,两人轻手轻脚摸回自己屋里,也不敢点灯,沾了冷水随便擦洗一下就翻上床等着梦会周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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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靖和周公说再见时,肖林已经把车停在了别墅前——不过,肖林觉得面前的建筑与其说是别墅,还不如说是鬼屋。
“怎么,林媛没跟你说清楚么?”朱靖打着哈欠下了车,萎靡不振地靠在车边,“这栋别墅是附近有名的鬼屋。”
“鬼屋?”肖林挑了眉毛看他,“你信这个?”
“怎么可能。”朱靖一口否认,“是林媛跟她那帮朋友……恩?等一下,你该不会不知道林媛找你探什么险吧?”
肖林一耸肩:“没注意听。”
“果然……”朱靖嘴角一抽,“其实你小子压根就没想跟林媛进一步发展吧?”
肖林笑笑,不置可否。
朱靖皱了眉,原先的睡眼朦胧早就不见踪影:“肖林,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对林媛没兴趣就别招惹她。”
“我确实对她兴趣不大。”肖林也不掩饰,直接大方承认,“本来以为她是你的女朋友,现在看看,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
“喂……”朱靖听出来了,“你小子的意思该不会是你故意要挖我墙脚吧?”
“你说呢,我‘亲爱的’老板?”
肖林拎着旅行包去敲门。后面跟着被他气得翻白眼的朱靖:“肖林,这可不好玩啊!我们两个的问题,你别把别人扯进来。”
肖林没答话,出来开门的林媛一脸好奇:“什么进来了?”
“没什么。”朱靖警告地瞪了肖林一眼,再换回懒散的笑对上林媛,“人我可给你送来了,现在能放我回去了吧?”
“回去?回去干嘛?”林大小姐蹦出门,二话不说就挽着两位男士向里拐。
朱靖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林媛你拉错人了吧?”
“没错。”林小姐对他温婉一笑,手里的力气有无减,“我有个朋友临时有事,现在缺了位男士——加上你,正好了!”
朱靖心里忍不住哀号:什么刚好差人,这丫头恐怕早就在算计他了!他努力了几次,没能从林大小姐手中逃脱,正想求饶,却对上肖林看好戏的眼。
于是,憋着口气的朱靖主动留了下来。
朱靖很早以前就听闻过这间山中别墅的传闻,什么半夜鬼哭啦,透明人影啦,说的煞有其事,真问起细节却没人说的清。中学时也曾有同学组织说要来探险,结果不了了之;没想到毕业工作了,却被林大小姐拉来了。
“别说的这么不情愿好不好。”林媛嘟着嘴,故意拽着朱靖撒娇,“我好不容易才跟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借到使用权啊,你多少给点面子嘛!”
朱靖一哆嗦,再不敢抱怨。
除了朱靖和小林,被林媛拉来的还有两位女生,看起来都是小家碧玉的样子。
“那,这是严佳,我的大学同学,这个是李雪阳,阿靖你见过的。”林媛介绍完女士,再介绍男宾。她看了眼肖林,然后拉过朱靖:“佳佳,雪阳,这是我哥儿们朱靖,那边那位是肖林。”
她的心思朱靖肖林都看的清楚,两人对视一眼,又匆匆分开。肖林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礼貌地向两位女士打过招呼就不再开口。
或许是因为闹鬼的传言,别墅的原主人并不住在这里——但这里并没有被荒废,水电都能用。因为林媛的借用,别墅还特地打扫过。别墅里的布置比外观要好的多,肖林在三层楼内转了一圈,隐隐觉得好笑:这别墅根本没有林媛口中的阴森诡异,最多只是位置偏僻过分安静了些。
“也就是女生到现在还信这个。”肖林摇摇头,把行李放进林媛分好的房间。
白天过的很快,打牌野餐,很快就消磨过去。到了晚上,林媛把别墅的灯都关上,只留一盏应急灯在客厅给大家讲鬼故事。两个女孩被她吓得不时尖叫,肖林却是多少觉得无聊了。
熬过午夜,别墅里一切正常。林媛讲的口干舌燥,朱靖困的眼都睁不开,那两位小姐也决定选择睡觉。于是林小姐泄气地把别墅开了个灯火通明,大家各回各屋。
洗漱完毕,肖林一头倒进床里,却因为过度兴奋有些睡不着。
因为要早起,肖林并没有拉上窗帘,明亮的月光就透过窗映进来。肖林无聊地看那月光一点一点改变投射的角度,然后被一个奇怪的反光吸引了注意:那是在墙角的什么东西,并不显眼,只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肖林好奇地下了床过去,就着月光很容易能看清它——一块碎成两半的玉石兔子。肖林对玉石没有研究,但他也看的出这只玉兔的玉质并不好,杂质明显,一看就和那些卖到天价的美玉相差太多。
“大概是被主人丢掉的吧?”肖林捡起它,突然觉得很可惜,“雕的挺漂亮的。”
人多少都会做些让自己也莫名其妙的事,肖林就是这样。因为在他思考自己的行为前,他已经把那枚碎掉的玉兔放进了旅行包。
“罢了,”肖林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正你的主人也不想要你,你就跟着我吧。”

第六章 苦别离

“跟我去胤州不好么?”
镜竹问出这句话时并没抱多大希望,所以凌霄的拒绝也在他意料之中。
“毕竟……正邪有别吧。”凌霄像往常那样笑着,只是笑容不自然,镜竹一眼就能看出。
山中不知日月,连带那些身份立场也被刻意遗忘。司徒镜竹常想,要是能一直待在长垣山,每天练练武或者跟老头斗斗气,偶尔再拉了凌霄去山下逛逛,什么武林什么正邪都与他无关就好了——可惜,这也只能是想想。
他们在长垣山上待满十年不久,凌子期飞鸽传书急招凌霄回玄教。郭老先生叹了口气,手里的羽毛扇重逾千斤般垂下膝旁,平白添几分无奈。他挥手要别人都出去,只留下凌霄密语。他们说了什么,镜竹不知道,但一夜长谈之后,凌霄对他的态度明显变了个样。
“后会有期吧。”凌霄一抱拳,并不多说。
司徒镜竹心里烦闷,有意拉住凌霄问个清楚,却被他一脸的波澜不惊堵到懊恼:再怎么说也同学同住十年,他当真说走就走,一点也不留恋?
凌霄的东西已经收拾齐全,因为无名居地位特殊,玄教并没有派人接应,一群师兄弟也不会送他下山。镜竹憋着团无名火,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宿,第二天还是一早顶着乌青眼睛去送人。
可那被送的人却不领情:“我自己走就好了。”
镜竹皱着眉看他,酝酿了一晚的送别词“咕咚”一声全咽了回去:“你这两天怎么了?”
“没怎么啊。”凌霄笑笑,一派风淡云轻。
“信你才有鬼!”司徒少爷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瞪着眼上下打量,“那天你跟老头谈完话出来我就觉得你不对劲——老头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凌霄也不挣扎,嘴边的笑一分未减:“师父能说什么?还不是下了山以后不能偷懒功夫勤练之类的……”
“真的?”镜竹一脸不信,却也猜不出什么。他卸了力气,顺手把抓乱的衣襟理齐:“包袱给我,我送你下山。”
“我自己走就好。”凌霄一摇头,说出来的还是这么一句。
镜竹被他三番两次拒绝激得火起,索性直接去抢那包袱。
凌霄一个侧身让开,空着的手已经跟镜竹拆上招。他们两人同时入门,郭老教的武功套路却是截然不同:司徒镜竹练的是正统功夫,端的是正气浩然不怒自威;凌霄手下却是阴柔一派,配上那天下第一的《寒冰诀》,狠辣无比。刚开始在无名居学武时,镜竹也奇怪过为什么自己和凌霄学的内容不一样,后来还因为郭老把《寒冰诀》送给凌霄而闷闷不乐过;但现在回头再看,镜竹只觉得心里隐隐发凉。
无名居中无名人,可这无名人一出无名居,必定让整个武林为之一震。前有南山四圣,后有燕北双侠,随便哪位都是武林奇葩神仙人物。可镜竹知道,无名居出来的,远不止这么几位。当年初上长垣山他还不曾留意,现在想来,他的爹还有凌霄的爹也都是出自无名居下——武林盟主和魔教教主是师兄弟,说出去谁信?!
胤州司徒家领导的白道英雄对玄教为首的邪道妖人,这出大戏唱了几十年,恩怨情仇代代相传,还偏偏代代都有新人出,想断都断不了。正对邪,善对恶,自古如此,往后依然如此。
只是这往后,怕是少不了再添两个名字:司徒镜竹,凌霄。
镜竹纷纷乱乱想着这样有的没的,手里的动作倒一丝不乱。他和凌霄喂招喂的多,彼此的路数早就熟悉,加上两人并不认真要分出胜负,这场缠斗竟也消磨去小半个时辰。
日头渐高,打到最后还是镜竹先收了手。他倒出三步,绷了张脸一指下山的石阶,丢一声“你走吧”,就怒冲冲要回院里。
“镜竹……”身后凌霄扬声叫住他,镜竹等了半天却又等不到下文。
他臭着脸回头瞪他:“干嘛?”
凌霄的嘴唇动了动,眉眼间到底透出几分不舍。镜竹心里一软,火气也消去大半。他定定看着凌霄,那人最后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司徒少爷长叹了口气,一抬头,把多年不用的兄长架势又搬了出来:“你呀,出门当心,凡事多留个心眼,别还没到家就被人拐了卖掉。最近夜里有风,万一要夜路记得添衣……”
听了他的话,凌霄终于笑出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镜竹翻了个白眼没理他,继续唠唠叨叨,唠叨到最后,他才不经意似的加上一句:“三月三,我在胤州等你。”
凌霄眼神一闪,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只再抱了拳道声“珍重”,便转身离开。
下山的石阶陡峭蜿蜒。凌霄没有运功提气,一步一步实实踏在石阶上。司徒镜竹的视线一直凝在他身后,凌霄感觉的到却不回头。他轻轻抚上胸口,隔着衣料摸到那枚玉兔。
“三月三……”他微微摇头,“真能再见,怕也变成敌人了吧。”
凌子期的书信正在他包裹中,信上一共只有两个字——速归。即便是多年不见,凌霄又怎会不明白自己父亲:凌子期一生傲气,当初玄教左使肖清勾结教外人士谋逆,几乎攻下总坛,凌子期凭一人之力当场击杀肖清,逼退外敌,赢得整个道臣服。风光是大家看的到的,但几乎没有人知道此役之后凌子期就毒伤难治,即使无名居出手救治,也未能拔尽余毒。
这些事凌霄原本并不知道,当年叛乱发生时他年岁还小,凌子期也不会主动说起,他只凭着残存的记忆加上郭老不经意说出的信息拼凑出事情经过。在长垣山十年,凌子期从未来看过他,无名居隐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恐怕就与凌子期的身体有关了。
“突然写信来,只怕情况不好了吧?”凌霄越想越担心,一下山就买了马匹往该有玄教分坛的地界。
与玄教教众接了头,凌霄急急回总坛。再见凌子期时,那人正在案边处理教务,一张脸依旧冷如冰封,眼里却带出些微暖意。
凌霄静静看他,一时间竟恍惚觉得回到儿时跟着父亲四处漂泊的日子,好像只要自己撒撒娇,他就会买回一串糖葫芦似的。
“霄儿,”凌子期勾勾嘴角,抬手唤他,“都长成大人了!过来让爹看看。”
“爹……”凌霄痴痴叫他,脚下自动走去案边——只是越走,心里越凉:他已经不是当初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凌子期动作间的虚软,印堂的青,他都看在眼里。
当凌子期的手落在他发上,凌霄觉得自己很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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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靖觉得自己很想哭。
林媛林大小姐安排的探险很成功——成功地让一行人坚信别墅闹鬼都是以讹传讹胡说的。扫兴的林小姐没有再折腾大家,周日中午宣布解散,自己载着两位闺蜜走了,留下朱靖继续给肖林当司机。
当然,肖林一点都不认为朱靖有什么可怜的:“别忘了,来的时候是我开的车啊,老板!”
朱靖摸摸鼻子,没跟他理论,开了车门塞进人和行李就一路往回飙。
飙车是件刺激的事,可惜,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了这份刺激,比如肖林,他就受不了。
于是,在朱靖秀完自己高超的飙车技艺之后,肖林一脸青白地翻出车外吐了,而且吐得天昏地暗。
“你怎么这么没用啊!”朱靖抚着他的背,一边厌恶地别开脸,一边还不忘挖苦人,“我说你怎么一直不买车,公司配给你的你也不要,原来你小子晕车啊。”
“你才晕车!呕……”肖林软绵绵瞪了他一眼,继续痛苦地吐酸水。
朱靖对天翻了个白眼,一下一下帮他顺气,等肖林好不容易不吐了,就递瓶开了盖的矿泉水给他:“漱漱口吧。”
肖林抱着肚子漱完口,软趴趴地爬去后座躺下。车再开起来,速度已经很体贴地放规矩了——虽然肖林认为进了市区才是朱靖老实开车的原因。
本来朱靖只要把人送回家就完事了,可是躺在后座半死不活的肖林在进家门前又出了状况。
肖林的胃不好,上大学时朱靖就有幸参与了几次发病现场,并被病发的肖林吓出过一身又一身的冷汗。套用他们室友的一句话,那就是“场面惨绝人寰”。从大四找工作到正式上班这么久,肖林一直没犯过胃病,朱靖也都快忘了这回事,可就因为这一吐,肖林那惨绝人寰的胃病又被勾了出来。
肖林的脸煞白煞白,两手压在胃部身子团成球,额头上冷汗一颗一颗朱靖从后视镜里都看的到。
“喂,你还好吧?”朱靖不抱希望地问。
肖林不给希望地答:“你说呢!”三个字真真咬牙切齿,朱靖都能听到磨牙的动静了。
“我送你去医院吧?”
“不去!”磨牙。
“那你药带了么?”朱靖咽了口吐沫,继续问。
肖林蜷缩着身子继续磨牙:“在家。”
他答的简短,朱靖知道是因为难受,也不再问问题,一门心思在速度和平稳中寻求平衡。
连闯三盏红灯,朱靖终于有惊无险地把人送到家。可到了肖林家,朱靖又犯难了:肖林不知道发什么抽,不跟肖叔叔他们住在一起,反倒自己在外面租了房子。现在胃病一犯,屋里也没个人照应;要是联系肖叔叔他们过来,肖林又早该疼到休克了。
他正琢磨,一把扭曲的声音从车后传来,硬生生把朱靖吓得一哆嗦:“是你害我的……你休想逃……”
朱靖回头,看着肖林血色全无的脸,只好老实认栽。
朱靖本以为在疼到抽搐的肖林身上摸出钥匙开门就够麻烦的了,没想到把人弄进屋更麻烦。
“你倒是配合一下啊。”朱靖焦躁地对着病人瞪眼,奈何病人完全拿他的话当放屁。
“换你你试试!”肖林痛苦地蜷着,对朱靖或扶或背的提议充耳不闻。
压抑的呻吟渐渐从肖林口中钻出来,配着煞白的脸色,直搅得朱靖心烦意乱。他毫无风度地抓乱了头发,最后心一横,也不管肖林同意不同意,直接把蜷成虾米的人横抱出来。
这就是经常去健身的好处啊。朱靖乱七八糟想着,脚下却在抱不动人前冲进了卧室。把人安放到床上后,朱靖又马不停蹄地冲进厨房找开水。水是周五烧的,早就变成温的。朱靖倒了一点,先找了胃药哄肖林吃掉,转手又去烧水。
药刚吃下去效果还不明显,肖林的脸色还是惨白。
朱靖凶神恶煞站在床头逼问:“去年送你的电热水袋呢?”
肖林食指一翘,指向柜子。朱靖立马扑过去,在柜子里一通扒拉,把那个傻乎乎青蛙形状的热水袋拎出来,急急地插上充电。等电充完,肖林的胃疼也好点了,他接过热水袋护在胃部,有气无力地对朱靖点点头:“又麻烦你了啊。”
朱靖郁闷地撇撇嘴:“你那个胃你自己也不当心点!”
肖林无辜地笑笑:“这次不是我的错啊——是你先害我吐的。”
“好好,都是我的错!”朱靖举手投降,“您老好好歇着行么?”
肖林不说话了,疲惫地闭上眼。
结果这一闭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肖林发现自己正倚在朱靖怀里。那人轻轻推他,语气温和:“醒醒,肖林,醒醒。”
肖林懒得说话,只低低“恩”了声。
朱靖笑笑,把他扶正:“你刚吐过,胃里没东西,我熬了点粥,吃完再睡。”

第七章 相见欢

“镜儿,还不睡么?”
司徒镜竹放下手中半天未动的书卷,回身笑笑:“娘,我过会儿就睡,您先歇着吧。”
司徒家主母拾起银剪剪了灯花,火光一跳,房内顿时亮上几分。岁月最是不饶人,当年武林榜上数得出的美人如今也鬓染霜华,但那多年养出的气度不是作假,司徒夫人举手投足均是雍容华贵,另人心生敬仰。
知子莫若母,虽然镜竹不说,司徒夫人也知道他是在等人。她放下剪刀,轻拍儿子的肩膀,留一句“早点睡吧”,便带了下人离开。
镜竹合上书,走到半开的窗前发呆。
夜已深,满天星子粲然,钩月早就掉下西天。晚风一动,园中的花香合成一气,飘飘渺渺透窗而来。
镜竹已经在家等了一天,什么郊游宴请都推了个精光,司徒盟主被他气的吹胡子瞪眼,最后却也耐不过他死猪不怕开水烫,只得自己出去应酬。镜竹不出门,无非是怕万一那人找不着他,但现在看来,凌霄怕是根本没打算来赴这三月三之约。
“也对,刚当上教主,只怕没我这么闲吧。”镜竹叹了口气,心里的郁结却分毫不减。
去年年末,玄教教主病重大限将至的消息突然传出,直搅得整个武林一团乱,蠢蠢欲动者有之,妄图渔利者有之,就是想看戏的都不在少数。几波势力轮番找去玄教挑衅,虽然都是铩羽而回,却也算证实了消息的真实:玄教教主隐而不见,出面处理的都是教主之子——凌霄。
有爱出头的得了消息就来胤州游说武林盟主趁机剿灭玄教,什么权位交替玄教不稳,什么新主年轻必有漏洞,一批一批的来客折腾得整个司徒家都没过好年。镜竹从长垣山回来时,正上铁扇门门主带着弟子来请愿,辱骂玄教新主的说辞听得镜竹差点当场翻脸。
司徒盟主一手按在他肩上,脸上对着铁扇门一众人笑得越发厚道:“门主说的极是,在下也觉得现在是个好时机。只是目前对玄教现状大家都只是猜测,实情如何却无人知晓。想年前几派前去试探的,后来都元气大伤,恐怕这玄教新主也有些手段——现在又过了大半月,说不好这新主是不是已经坐稳了教主之位……这样吧,既然门主如此为正道同仁着想,不如就由铁扇门为先锋,先去探探对方虚实吧。”
“这……”铁扇门门主脸色微变,面上沉吟,心里暗骂:好你个司徒空!竟想让我铁扇门去当那有去无回的问路石!
司徒盟主倒也不逼他,话锋一转,道出另一个可能:“我司徒空虽武艺不如先父,但既然大家承认我这武林盟主,那么如今我也不怕把实话跟大家说了。先前玄教教主病危的消息来得蹊跷,虽然之后几派豪杰亲自试探,那凌子期果然不曾现身,但我与那凌子期交手多次,此人阴险狡诈,善用计谋——这次病危之说,在座各位可有谁能出面担保不是他凌子期的诱敌之策?”
堂下一片沉寂。各位英雄豪杰你看我我看你,眼珠子瞪得比牛大,就是没人吭声。
司徒盟主笑笑,继续道:“教主之位变动,按理该是尘埃落定才透出消息。即便是有混入玄教的探子传出消息,各位难道不觉得这消息传出的太早了么?玄教是什么样的地方,较量了几十年大家也该清楚。这凌子期是什么人,在座各位更是不会陌生。不是我司徒空长他人志气,但我是万万不信那凌子期会由着我们的探子在他眼皮底下这么轻易地传出他病重之事。”
“盟主的意思是……”有聪明的已经听出他的意思,一脸凝重地替他说出,“他们故意放出假消息?”
“不错!”司徒盟主严肃地点点头,“若是我们此次冒冒然前去攻打玄教,那凌子期却分毫未损——”
“啊呀!盟主英明!我等险些上了那魔教的当了!”众人擦了把冷汗,心道好险。
镜竹看得发笑,正辛苦憋着,堂下却有人不服:“盟主所言确实有理,可万一这消息不假,我们岂非白白放过一个大好机会?”
司徒空含笑点头,算是对他的赞赏:“龙掌门说的不错,可龙掌门此次之前可有听说过玄教教主身体有恙?”
姓龙的大胡子一愣,缓缓摇头:“确实不曾听过。”
“这就是了。”司徒盟主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既然摸不清对方底细,我们不妨再等段时日。若确是玄教诡计,我们就是胜过一筹;若是实情,那凌子期一去,料那新上任的小教主也不是我等对手。”
此话一出,座下再无人反对。司徒盟主彬彬有礼地送了各家掌门门主出府,回头一关门,含笑的面孔却笼上愁云。
镜竹跟在他身侧,直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司徒空看着儿子,长叹了口气:“镜儿。”
“在。”
“不用再去你师傅那儿了,从今天起爹会教你如何当这武林盟主。”司徒盟主脸色严峻,却让镜竹觉得莫名悲伤,“霄儿已经接了玄教,你也得快些接了我的位子。”
镜竹听了他的话,心下竟没觉得意外,只是有些担忧地问:“那凌霄的爹呢?他怎么样了?真的病重了么?”
司徒空不答,径自转身离开,那背影落寞得无可言说。
于是镜竹明白了,那位曾经的魔教教主只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而凌霄,也真的当上魔教教主了。
“唉……”镜竹扶着窗棂,又是一声叹:已经等了这么久,凌霄恐怕真不会来了。
他抬手合上窗,绕回桌边,打算灭了油灯上床睡觉,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却突然响起。
“笃笃笃。”连着三声,不紧不慢。
镜竹一喜,急忙开了卧房的门:门外,许久不见的凌霄披着满身星光,笑靥如昔。
“小霄!”
“你的屋子真难找。”凌霄压低了声音,半真半假地抱怨,“我在你家绕了两圈才找到。”
镜竹惊喜地说不出话,忙拉了他的手进屋。他让凌霄在桌边坐下,自己就着火光仔细打量:“恩,瘦了。最近很辛苦么?”
凌霄勾着唇,答的似是而非:“谈不上辛不辛苦,就是着来见你,我连晚饭都没吃呢。”
司徒镜竹一听,立刻要叫人准备。凌霄又好笑又好气地拦住他,自己捡了他桌上当零嘴的果子吃起来:“别惊动你府里人了,武林盟主之子和魔教教主——你不怕被人看见我还怕呢。”
司徒镜竹摸摸脑袋,傻笑着坐下陪他。
凌霄边吃边跟他闲聊,聊的大多是两人分开后长垣山上的情况。镜竹有心想问他凌子期的状况,却总被凌霄有意无意带开话题。
这么说了一个多时辰,凌霄就显出疲态。不能再叫下人送热水,镜竹用自己的帕子勉强帮他擦了把脸,然后和凌霄一起脱了外衣躺进床上。
凌霄大概是路得太累,不多时就睡着了。
镜竹侧着身,对着他消瘦的脸很是心疼。
“明天要带小霄去一味楼好好吃一顿。”他这么琢磨着,也渐渐觉得困了。
在无名居时两人有时贪玩,晚上就挤在一张床上睡。现在再同床,镜竹也不扭捏,自然地朝凌霄那儿挪了挪。
凌霄没有净身,镜竹也不介意会不会有汗味。可真嗅到凌霄身上气味了,镜竹却是心头一跳,惊得再没有半点睡意:凌霄身上的不是汗臭,尽是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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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我都臭了。”
因为怕肖林胃病再犯,朱靖委屈自己在肖林的小房子里睡了一晚上沙发。结果第二天,朱靖不得不继续穿前一天的衣服。
“更正一下,是前两天穿的衣服。”没了病痛困扰,肖林又有力气去取笑自己老板。
朱靖恶狠狠瞪他一眼,暗自纳闷自己昨天怎么没趁机弄死那小子一了百了算了。本来被林媛拉去在别墅过夜他就没考虑到,身边自然也就不会带换洗衣物,现在好了,他一套衣服得穿三天了。
“其实你今天起早一点的话,还来得及回家换一套的。”肖林同情地笑笑,只是这笑容在朱靖看来,根本就是幸灾乐祸。
乐归乐,肖林自认为还是有良心的,于是他转身回衣柜摸出条没拆的内裤丢给老板:“我的衣服你穿嫌小,只能借你条内裤了。”
朱靖嘴角一抽,脸色又青又红,跟变脸似的。
肖林心情愉快地回到餐桌前,解决掉剩下的早餐,朱靖也妥协地换好内衣。
时间差不多时,两人一起出了门,朱靖继续当司机,一路稳妥地开向公司。肖林悠闲地坐在副驾驶位看风景,开车的朱靖却是越来越别扭:或许是尺码问题,或许是心理问题,朱靖的注意力总被分散到腰部以下大腿以上的一亩三分地去。倒不是说他有什么不良反应,只是那条肖林给他的内裤实在太有存在感了。
“难道是那家伙的尺码太小?”朱靖恶意地扫了眼副驾驶座上某人的同一部位,然后更恶意地偷偷加快了车速。
可惜,没等到肖林有不良反应,他们就到了华容。
朱靖的办公室里附有一间休息室,因为偶尔会在公司过夜,休息室里倒是放了好几套衣物。朱靖换下脏衣服,神清气爽地对着镜子照了十分钟,确定镜子里的帅哥今天依旧魅力四射后才对着那条换下来的内裤瞪眼。
“扔了吧。”他这么想着,顺手却把它收进了该洗的衣物里。
出了休息室,还没有开始工作的美女秘书们正聚在一起八卦。朱靖没出声,站在后面颇有兴趣地听。
“哎哎,看到没?今天林小姐又来了。”
“还是来找小肖的?”
“可不是嘛。要我说,她肯定是看上肖林了!”
“哎,你说奇不奇怪——按身份什么的,她不是该跟太子爷才是一对么?怎么会对我们小肖有兴趣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跟花花公子比起来,我也会选肖林那样洁身自好的好男人啊。”
“说的也是……其实想想小肖人还真是不错!又勤快又细心,要是能拐到手,一定是那种超体贴的男朋友!”
“喂~说这话……难道你打算抛弃你家小齐了?”
“去你的!”
“……”
美女们笑闹着一起出去泡咖啡了。朱靖默默站在原地,身边气压低的吓人。
“洁身自好?体贴?”朱靖咬着牙冷笑,语气里很有些酸溜溜的感觉,“他那是虚伪!明明我才是好男人的典范吧?”
可惜,没人听见。
朱靖低气压地出门,打定主意要折腾肖林。可他一出电梯,却正看见林媛红着脸在肖林颊边印上一个艳丽的唇印。
朱靖的脑子一空,只觉得心里有什么打翻了似的,酸的越发厉害。

第八章 醉花阴

镜竹摸摸胸口,只觉得那里堵得厉害。他不是没想过玄教教主的身份意味着什么,但想毕竟是空的,如今闻到那血腥,镜竹才像被当头打了一棒,疼的无以复加。
玄教被称为魔教不是没有根据的,玄教中人功夫大多狠毒,下手更从没有留情一说,每次权利更替,上位者足下都是尸骨成山。司徒镜竹从长垣山回来的路上,就听到不少关于上任玄教教主阴毒手段的流言:什么酷刑,什么淫药,什么用叛徒的骨骸当灯座拿敌手的头骨当酒盅,直说的凌子期魔头再世,面目狰狞。因为见过在传言中被贬的面目可憎的凌子期,镜竹一直不理睬那些酒楼茶馆里碎嘴的侠士,甚至他有时候还暗暗为凌霄的父亲抱不平:魔教那种地方,不以血立威,那教主的位置怎么坐的稳?万一换个手段更狠野心更大的,那大家的日子不是过的更惨?凌子期在位近二十年,御下极严,除非正道先动,否则极少主动挑起事端。多少年来,正邪两道虽然还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但大的冲突却是从来没有。
镜竹曾想,就这么一直下去也不错,正道自己家管着,邪道凌霄压着,整个武林一派安宁,多好啊。
可他现在后悔了,他司徒镜竹后悔了。
凌霄就躺在他身边睡的深沉,平稳的呼吸和在无名居时没有分毫差别。镜竹坐起来,倾身去看他:凌霄确实是瘦了,下巴更尖颧骨更突。他睡着似乎也有烦心事,细致的眉蹙着。镜竹有心替他抹平,手快贴上他眉心,却还是收了回来——怕吵醒他。
司徒少爷懊恼地倒回去,心里一抽一抽地疼:为什么凌霄要当魔教教主?他明明那么好,那么乖巧,明明就该干干净净站在太阳底下开开心心笑……
为什么要有玄教?为什么要有邪道?
“正派邪道,少了哪一个,这武林都不能安定,都不成武林。”郭老先生的话在镜竹脑袋里兜兜转转,转得他心烦意乱。
“恩……”身边人翻了个身,梦里轻喃。
司徒镜竹浑身一震,僵硬地躺好不再乱动,只勾勾瞪着那窗棂,直到熹微的晨光透进来,映得屋里显出浅浅的青。
同床的凌霄倒是一宿好眠,一觉醒来神清气爽。他大大方方伸个懒腰,起身对镜竹一笑:“早啊。”
那笑容融进了清晨微光,看得镜竹有些呆愣:这样的早晨明明是属于长垣山上那段日子的,无忧无虑,亲密无间。
凌霄被他那恍惚的神情吓了一跳,伸手轻轻拍他脸颊:“镜竹?”
司徒镜竹一眨眼,回过神来。“你,你怎么起这么早?”他有些尴尬,被凌霄碰过的地方隐隐发热。
凌霄笑笑:“你不也起的这么早么?”
镜竹摸摸头,“嘿嘿”傻笑。凌霄也不说话,坐在床边陪着他笑。
笑完了,镜竹招人送来大桶热水供凌霄沐浴。凌霄也不推辞,脱光了钻进澡桶,隔着屏风和镜竹有一句没一句闲聊。
镜竹坐在屏风旁,杂乱的水声就在他耳边,一声一声,几乎搅进他心里。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这想法刚在他心里冒出头,就深深扎下根。那根须舒展着包裹住他整颗心,镜竹只觉得自己的全部心思都被它占了去,连凌霄的问话都没听清:“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问你,”屏风那边,凌霄也不恼,“今天你有没有空。”
“当然有!”没有也得有!
“有空就好。从小就听你说胤州一味楼的菜好吃,这次你可一定要请客啊!”
镜竹忙不迭地应:“那是当然!你不说我也会带你去啊。”
“这可是你说的——为了过来我可是好几天没吃到正经饭菜了啊。”
凌霄似真似假地倒苦水,镜竹听的鼻子发酸:“你紧洗完我们就出门,一味楼的早点很不错的。”
“好!”
水声蓦地大起来,镜竹知道是凌霄起了身,估摸着他差不多擦干了,就隔着屏风把准备好的干净衣物递去。衣物是司徒镜竹的,但两人身材相仿,凌霄穿出来也不觉得怪异。
镜竹帮他擦干了头发,退开几步看他整理衣物。
凌霄低头系好腰带,一抬头,正看见镜竹一脸严肃。他摸摸身上:“怎么了?哪儿不对么?”
镜竹却不答,径自走上前,两手一翻,扣在他腰上:“你怎么瘦这么多——以前没觉得你穿我衣服会大多少啊。”
“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胖了。”凌霄笑着拍掉他的手,略宽松的长衫带出无限飘逸,“快点去吃饭吧,我可饿的撑不住了。”
因为凌霄说不想被司徒家的人看见,镜竹熟门熟路地带他翻院墙出了司徒府。日头渐起,街上的小贩已经不少,有认出镜竹的,道声好便继续吆喝买卖,偶尔有好奇打量凌霄的,都被镜竹不动声色挡了去。
凌霄一路不语,进了一味楼楼上雅间才突然笑出声。
司徒镜竹打发了小二去上菜,转过头问他:“在笑什么?”
“笑你这司徒少爷倒是有模有样啊。”凌霄推开临街的窗,俯视楼下往来的行人,“胤州真热闹。”
“你要喜欢就常来。”镜竹这么邀请时,心里是希望他答应的。
可惜凌霄只是笑,并不答复。
镜竹点的早点很快就送来,碧玉羹配水晶饺,搭上一味楼大师傅秘制的酱菜,凌霄难得的吃到了撑。
有司徒家在,胤州常住的暂居的武林人士不少。虽然明白凌霄这位新任玄教教主别人只知道名号没见过真人,镜竹还是不放心带着他在胤州瞎转悠。幸而胤州城外的景致不错,两人才没有在一味楼枯坐一天。
胤州位临祁水,一条分流横过胤州城郊,映带了两岸垂柳桃花一路蜿蜒东去。三月正是踏青时节,水边桃林开出一片粉蒸霞蔚。镜竹带着凌霄出去城门时,岸边已经有人驻足流连。镜竹隐约认出几个熟面孔,有心避开他们,便拉上凌霄用了轻功绕开。
这个时节临水的生意里少不了游船画舫。画舫多是富丽堂皇,夜晚挂上灯笼彩绸,在水里光是漂着都是风景。普通游船一样有篷有窗,该有的东西也不少,只是船型偏小,外观也朴实的多。
镜竹要了艘游船,下足定金。撑船的汉子请了他们上船,自己站在船尾一心一意地忙。
有景少不得有酒,镜竹让船夫靠去岸边。附近船家的孩子们正一边玩耍一边巴望着有人让他们跑个腿。镜竹挑了个伶俐的孩子,孩子脆脆地应了声,不多时就从附近的酒贩处打了酒回来。
船又撑回水深处,船夫识趣地停了手,由着小船顺流而下,让客人慢慢欣赏岸边景致。
镜竹取出船上备好的细瓷杯子倒上酒,胳膊一伸,递到凌霄面前:“请。”
凌霄接过来,嘴角似笑非笑勾着:“我有一个问题。”
“你问。”
“你什么时候会喝酒了?”
镜竹脸一热,嗫嚅着答不上话。
凌霄转着酒杯,怀念似的叹道:“还记得三年前,有人偷了二师兄烧菜的黄酒,只喝了一口就醉了一天,直气的师父半宿没睡着觉……”
“小霄……”镜竹苦笑着告饶,“你就别再揭我的底了。”
凌霄轻笑着住口,一仰头,饮干了手中酒。
“不醉不归。”他说。
司徒镜竹一边后悔自己干嘛没事找事附庸什么风雅买什么酒,一边还不能拂了凌霄的面子:“舍命陪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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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就舍命陪君子了。”肖林一口闷掉杯里的酒,除了胸口喉咙火烧火燎的热力,什么醇香什么年份,统统尝不出来。
“好酒量。”对面的朱靖皮笑肉不笑,一抬胳膊,又给他满上,“再来一杯吧。”
原本说要帮肖林挡酒的美女秘书已经倒下,包厢里的其他人也喝的差不多,个个东倒西歪群魔乱舞,根本指望不上。肖林气闷:这家伙今天是诚心想把他灌趴下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多了酒,肖林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又得罪这位要命的上司。
“明明昨天早上还好好的吧?”肖林不清不楚地想,“难道是要报复我让他穿我的内裤?可那条内裤我也没穿过啊,明明是新的他还计较什么?这家伙果然小心眼!”
半醉不醉的肖林得出结论,视线飘飘忽忽飞到朱靖身上。
朱靖端着杯白酒,在一堆随时准备躺下挺尸的人中优雅有如走错房间的王子。他微笑着,标准地露出六颗洁白的牙齿。如果是在平时,这笑容绝对能迷倒朱靖的一众女友,但在这光线昏暗的嘈杂KTV包间里,肖林只有一种朱靖打算吃人的错觉。
于是,诚实的肖林一把握住朱靖的手,满脸真诚地告诫他:“人肉不好吃,真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朱靖嘴角一抽,踌躇满志的笑容变了样,看在肖林眼里是越发狰狞。
醉酒的人惊恐地抽回手,紧张地扑到一旁直不起身的同事身上:“快,快逃,老板要吃人了!”
“啊……啊?”被他扑住的人朦胧地睁开眼,“吃……什么吃,来!喝酒!”
朱靖哭笑不得,原本纠结的心情倒是平复了。
昨天在电梯前的现场目击给朱靖的打击意外的大,偏偏那两个被他捉奸当场的人却没看见他,一转头就该干嘛干嘛去了,把朱靖个大活人晾在电梯口生闷气。
所以在一宿翻来覆去后,朱靖打算报复。
林媛是不能得罪的,于是报复对象自然就是肖林。朱靖跟他同学那么多年,对他的酒量早就知根知底。下班时朱靖借了老爸的名义说要请客聚餐慰劳员工,强行把肖林拖出来以实行报复大计。
原本朱靖是很阴暗地打算把人灌醉后拍点什么裸照之类限制级的东西来威胁肖林的,至于要威胁肖林做什么,朱靖却犹豫了半天没想到——于是,原计划被抛弃了,现在朱靖的计划就只是要把那个酒量不行的家伙灌醉。
“来,再干一杯!”朱靖大手一抓,把肖林拎了起来。
肖林迷迷糊糊瞪了他半天,就是不伸手接酒杯。朱靖心里狞笑,抬手就要把酒给他硬灌进去。
可还没来得及下手,肖林脸色一变,身子一勾,“哇”一声就吐了他满怀。
酒和胃液混杂的酸臭瞬间漫溢开来。几个勉强算是清醒的同事七手八脚地把还想吐的肖林扶去洗手间,脸部抽搐的朱靖则拎着惨不忍睹的西装在后边跟。
“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有人提议。
朱靖臭着脸不说话,半天才小幅度地点头同意。
丢了被吐脏的衣服,朱靖再回包间时,大家已经分配完了要运送的对象,只把倒在沙发里睡的正香的肖林留给他。
“你们就不怕我杀了他弃尸?”朱靖阴森森咧嘴笑。
有被酒狠狠壮了胆的家伙大着舌头跟着乐:“太……太子爷跟小,呃,肖关系那么好,我们……有什么不放心的……”
朱靖无语,只得把人搬上自己的车。
“朱靖。”
车开上路了,副驾驶上的醉鬼突然吐字清楚地开口叫他。朱靖被吓得一哆嗦,车在道上滑出一个华丽的S。他稳住车,心有余悸地扭脸就要骂人,可对上肖林那直勾勾的眼神,又突然心虚地什么也说不出来。
“朱靖。”醉鬼又叫他。
朱靖随意“恩”一声。
肖林歪歪斜斜伸手指他:“你酒后驾车。”
“……”朱靖无语,心里悔的要挠墙:这到底是谁报复谁哪!
好容易耐下性子把人送回家,朱靖刚抬脚要走,却被肖林死抱着不松手。
朱靖挣扎了半天挣不出来,气急之下自己的酒劲也上了头,晕晕乎乎就被肖林拉倒进床上。
“朱靖。”抱着他的醉鬼又说话。
朱靖无奈地举手投降:“你说。”
“我跟林媛说清楚了,我跟她以后真的只是朋友了。”
两个人并头躺着,肖林带着酒气的呼吸就喷在朱靖脸旁。朱靖有些晃神,随口问他:“为什么?”
肖林笑了:“我有喜欢的人。”
“哦。”朱靖刚要点头,突然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你小子什么时候有对象了?”
肖林却不再回答。
朱靖偏过头:那家伙已经又睡着了。

第九章 迷神引

镜竹知道自己睡着了:那感觉很奇怪,明知道自己睡着,却怎么也醒不过来。有什么碰在他脸上、嘴边,轻轻柔柔的,带着点温暖的湿度。镜竹清醒地告诉自己这是在做梦,可梦里的一切就是停不下来。
镜竹的年龄早算不得孩子,这次从长垣山回来家里也已经开始张罗着要给他定亲——所以镜竹知道自己在做的是什么样的梦。
梦里的人看不清长相。方才喝下的酒似乎氲成了雾,深深浅浅挡在眼前。镜竹觉得自己动不了也不想动,只由得那人贴到他身上,让火烫的皮肤相互摩挲。对方的长发落在他胸口,随着动作一荡一荡勾得人心痒。镜竹忍不住抬手去抓它,那丝一样的发束却从他指间溜走,凉凉地拖曳到他的小腹,然后更往下。
过于淫靡的感觉让镜竹有些不自在,他想推开那人,却在下一刻被腿间传来的热度扯去了最后的矜持。镜竹以为自己吼出了声,但耳边模糊听到的却只有对方轻浅的笑。他在梦里用力压下那具不断惹火的身体,双手狠狠扣在对方腰上,十指几乎陷进肉里。那人却还是笑,笑得他再也控制不住。下体胀得发痛,叫嚣着寻求发泄,镜竹本能地抬高对方腰身,毫不留情地冲撞进让自己觉得舒服的地方,然后一下一下用尽全力般抽出再插入。梦里被他压在身下的人还在笑,笑里带着动人的喘息呻吟。
镜竹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无论如何也不想停。他的下身和那人连在一起,热得快要融化。
“镜竹……镜竹……”
有谁哑着嗓子唤着他的名字,声音熟悉得刻的进骨血。镜竹微微愣了一下,却熬不过急切的欲望,只一闪神就又继续动作。
身下人的双手抓在他背上,力道大得让镜竹在梦里也觉得疼。可这份疼痛只会让他更兴奋,原本扣在对方腰身的手也开始贪婪地在那身体上摸索。
然后,迷失在极乐中的镜竹才觉察出有什么不对:身下的人并不是女子!这个发现让他一惊,摸到那人胸口的手一抖,小指碰上一个微凉的硬物。
镜竹小心地捏住它,仔细描摹出轮廓:那是个熟悉的形状,长耳短尾,圆滚滚的身子——是只兔子。
“小霄?!”他错愕地叫出声,眼前迷蒙的雾气渐渐退开,雾气之后的是凌霄含笑的脸。
“小霄……”镜竹茫然地抚上他的脸,凌霄一侧头,含住他的食指细细舔舐。
战栗的快感瞬间从指尖游遍全身,镜竹嘶吼着加快了速度。凌霄微蹙了眉,低低呻吟起来,嘴角却依旧扬着。
最后爆发的一刻,镜竹只觉得自己满眼都是凌霄的笑——和平日完全不一样的笑——那么美,那么媚。
之后就是漫长的空白。
镜竹从梦境中挣扎出来时,身体还残留着情事的余韵。他撑坐起身,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耳边水声荡漾,触目所及还是游船内部的摆设。
一切如常,只是凌霄不见了踪影。
“小霄……小霄!”他惊跳起来,小船被他的动作带的一晃,不高的篷顶几乎撞上他的头。
船家也被他吓了一跳,忙来到舱内:“公子醒了?”
司徒镜竹稳了稳心神,不动声色地问他:“跟我一起的那位公子呢?”
“那位公子说有急事,先走了。”
“走了?”镜竹一皱眉,“走了多久了?”
撑船的汉子想了想,答道:“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了——那位公子说您喝醉了,让小的不要吵醒您。”
“半个时辰……”镜竹沉吟着摆摆手,“把船撑回去吧。”
船家应声退了出去。
他恍恍惚惚坐下,一坐下就觉得腿间粘腻难受,再想起自己刚才做的春梦,镜竹直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怎么对得起小霄!”
下了船,司徒镜竹着脸冲回家,凌霄却也不在司徒府。镜竹在自己卧房找了一圈,只在书桌上找到一张字条。
“有事先行,来年再聚。”镜竹一字一字读出声,读完了又用手慢慢描过每一笔,一会儿傻笑一会儿皱眉:笑是笑凌霄应该没有看到自己的丑态,还愿意来年再见;忧是忧那玄教不知道又出什么乱子,竟然急的凌霄连当面跟他道别的时间都没有。
就这么杂七杂八想了半天,等他记起该把弄脏的衣裤换去时,那淫秽的液体早干在了大腿上。
镜竹尴尬地让小厮送了水来洗浴,自己偷偷把裤子先揉了一遍才塞进换下的衣物里。
“幸好小霄没看到。”他浸在热水里暗自庆幸,可自责的话还没对自己骂上一遍,梦里那个笑的媚人的凌霄又浮现在他脑中:眉眼染着红,勾起的唇里泻出细细的喘息,一双氤氲着水汽的眼里满满的都是他司徒镜竹……
“啊!”镜竹低呼一声,两手压住又抬起头的部分,脸上红的几乎滴血,“怎么会这样……”
龙阳之好他不是没听过,但如今这样的状况却是他从来没料想过的。
“小霄是弟弟啊……”他一遍一遍试图说服自己,可身下那个不争气的兄弟却越发精神,直直地抵上小腹。
梦中人的笑声还在耳边,镜竹终于按耐不住地抚慰起自己,满心满意想到的竟全是已经离开的凌霄:“小霄……霄……喜欢你……啊!”
白浊在水面开出花。
“怎么办……”未来的武林盟主在自家的澡桶低泣出声,“怎么办……小霄,我喜欢你……”
镜竹的挣扎,凌霄不知道,他所知道的,只有父亲的死讯。
凌子期终于还是没能熬过三月:原本已经稳定的病情在凌霄离开总坛后突然开始恶化,凌霄虽然接到消息立刻往回,却终是没能上见他最后一面。没有时间悲痛,不谈正派的虎视眈眈,光是玄教内部不服新主的势力就让凌霄忙得焦头烂额。幸而前教主去世的消息封锁的及时,加上司徒空为他争取的时间,凌霄终于勉强安抚住教内各部,正式登上教主之位。
但坐了这个位置,麻烦事却是更多:正派那些大侠不可能一直没有动作,邪道上当初向凌子期称臣的也不一定会认凌霄这个新主。
所以当毒门仙子唐韵突然来访时,凌霄心里其实实在没多少底。
唐韵却像是看出他的窘境,一见面便说明了来意:“我毒门上下愿以教主为尊,只是……”
凌霄不动声色地一颔首:“仙子请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唐韵抿唇浅笑,颊上浮起两朵红云,样子羞涩可人,“韵儿尚待字闺中,若教主不嫌弃……”
听了她的话,凌霄颇有些意外:毒门仙子唐韵是出了名的眼界高,正派邪道多少俊秀都被她一把毒粉毒了回去,可她竟会看上自己这个还没什么作为的玄教新主?还搭上整个毒门?
“韵儿并不是想要挟教主!”唐韵脸上红晕更甚,头也不自觉地垂下,“说来还请教主莫笑。其实自从去年与教主偶遇,韵儿就对教主一见倾心。本来韵儿一个姑娘家不该如此大胆,但不来试试,韵儿总是不甘心的。所以,韵儿今天奉上毒门做嫁妆,只望教主……只望教主考虑一下韵儿……”她的话说到这儿,声音已经细弱蚊吟,可偏偏还倔强地硬撑着说完,听的凌霄也忍不住心里一动。
毒门在武林中是亦正亦邪,用毒功夫天下第一,若是得它相助,想动玄教的人就不得不多考虑一下——而这多考虑一下的时间,凌霄就已经能做很多事了。
“……”凌霄沉吟不答。
唐韵红着脸也不催,只偶尔偷偷抬眼去看凌霄,每看一眼,脸上就红得更深一层。
几次下来,凌霄几乎被她逗得笑出声。
一直偷瞄他的唐韵自然看到他的表情,经不住懊恼地撅起嘴生自己的气。
凌霄却是一阵愉快:“能娶仙子这样的人,似乎也是件有趣的事啊。”
“哎?”唐韵惊喜地抬起脸,“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她的喜悦明明白白展示在脸上,半点不做假。凌霄似乎被那单纯的喜悦感染,嘴边不觉也挂上笑:“既然仙子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唐韵一叠声打断他,然后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似的低下头,“你……你不嫌弃我,我就知足了。”
凌霄笑着摇摇头,胸口处弥散开一种柔软的感觉。他想:或许就真娶了唐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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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要我娶谁?!”
朱靖跳起来,指着自己老爸的鼻子惨叫。
朱爸爸一巴掌把他手扇歪:“死小子,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老爸你说笑的吧?今天提前过愚人节了吧?”朱靖抱着脑袋拒绝承认自己听到的消息。
朱爸爸一瞪眼:“谁跟你说笑了!林家那边能看上你你就偷笑吧,还敢来给我抱怨!”
“爸!”朱靖哀怨地凑到朱爸爸身边,谄媚地给他捏肩,“林媛那丫头您又不是不认识,那可是比我还能惹事的主儿啊!”
“胡说,我看小媛就挺好。”朱爸爸一闪身,躲开朱靖献殷勤的手,“行了行了,你一边老实坐着去。”
“爸……”朱靖耍赖。
“再叫也没用。”老爷子不耐烦地站起身要走,“今天下午跟林家见面你别迟到了。”
朱靖抱着他胳膊哀号:“包办婚姻害死人啊!”
朱老爷子嘴唇一抖,强忍住拿拖鞋底抽人的冲动,把朱靖从自己的胳膊上剥下来:“又没正式定下来你就给我嚎成这样……我可告诉你,林家下面跟我们合作的项目很大,你小子要给我搞砸了,你就等着被我踢出去吧!”
朱靖撇撇嘴,不情不愿放开手。
“恐怕林媛还喜欢肖林那小子呢。”他偷偷嘀咕,朱老先生没听清。
从灌醉肖林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一周。朱靖虽然知道有“酒后吐真言”这么句话,但看着林媛照样隔三差五来纠缠肖林,而肖林说的“喜欢的人”又从来没露过面,朱靖实在是怀疑肖林那“真言”的可信度。
朱靖这么在意肖林和林媛的事当然不是因为他想和林媛有什么发展,但要说到在意的原因,朱靖自己也还没搞清。
“总之,不爽啊!”朱靖毫无形象地倒进沙发,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发呆。
在肖林家留宿的那天他做了一个梦——算不上春梦,但梦里确实有人在他身边,似乎还亲了他。同样的梦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他也做过,梦里的人给他的感觉很亲切,嘴唇的柔软度也让他很满意。可惜,这个梦无论做多少次,朱靖都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隐约记得那个人脖子上带着一枚玉兔,被红线吊着,一摇一晃。
“难道是我前世的情人?”他无聊地想着,然后自己笑出了声,“哪有什么前世不前世的,唯物论白学了。”
郁闷归郁闷,下午的相亲还是逃不掉。
朱靖老老实实把自己打扮的金玉其外跟着老爸去见林家人。林家家长对他很满意,朱爸爸对一身淑女装的林媛也赞不绝口。朱靖林媛一脸假笑地应承完场面话,没多久就无聊到大眼瞪小眼。两家家长相视而笑:“年轻人就别跟着我们这些老头老太枯坐着了,你们出去玩吧。”
朱靖知道这是要让他跟林媛培养感情呢,可为了早点脱离苦海,他也只得装绅士:“不知道小媛愿不愿意赏我这个脸啊。”
林大小姐娇羞地半垂下头,细声细气地应:“靖哥说笑了。”
于是绅士淑女在家长们的目送下优雅离场。一出茶座包间,林媛就再没半点淑女样地拖着朱靖飞奔,尖细的鞋跟恨不能插进地板里。等确信逃出生天了,林媛长喘一口气,背靠着墙,满脸的劫后余生:“憋死我了!”
朱靖取笑她:“这就不装了啊?”
“切!”林媛耸耸肩,斜眼瞪他,“换你你试试?”
“别,我可没你那功力。”
“知道就好。”
话音落下,狭小的楼梯间里突然沉默起来。
朱靖看着被精细的妆容掩藏住本性的林媛,欲言又止。
林媛被他盯得不耐烦,下巴一扬,直接逼问:“你想说什么?”
朱靖笑笑,半开玩笑地问:“你家不会真想让我们两结婚吧?”
“他们怎么不想!”林媛撇撇嘴,一脸无奈,“不过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嫁给你这个花心大萝卜的。”
朱靖松了口气,又有了心情去笑她:“是是,我知道林大小姐看中的是肖林那样的好男人。”
这样的玩笑朱靖不是第一次开,林媛往往取笑回来,两个人也就算扯平了。但这次林媛的反应却出乎朱靖的意料。
她什么也没说。
“不会被我说中了吧……”朱靖想笑,胸口却被什么压住一样,沉闷地笑不起来。
林媛静静地倚着墙,偏着头看他。她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到让朱靖不自在。
楼梯间里的空气似乎也凝重起来,沉沉地压在人身上。
朱靖尴尬地想说些什么,却一时间什么也想不到。
结果最后打破这诡异气氛的还是林媛。
“朱靖,”她咬了咬下唇,眉头蹙起,“有时候我真嫉妒你。”
“啊?”朱靖听的一头雾水,有心想问清楚,林小姐却已经踩着高高的鞋跟“笃笃笃”下楼了。
他莫名其妙地摸摸头:“到底什么意思啊?”

第十章 暗隙生

“你说凌霄要成亲是什么意思?!”
刚沏的茶水被打翻,滚烫地浇在手上,顿时红了一片;镜竹却只觉得冷,冷的指尖都在抖。
“你当心着点!那水刚开的,乱动弹什么!”司徒盟主被他的反应吓到变脸,急忙拉着他就要去浸冷水。
镜竹却直挺挺不肯动,非要司徒空把话说清:“爹,你把话再说一遍!”
“哎呀!你这孩子……”司徒盟主一跺脚,手里加了三分劲,硬把镜竹拖过去,“都是要当盟主的人了,这个样子让人看到还怎么服众!”
“我当不当盟主都无所谓,你先告诉我,什么叫‘娶了唐韵就好了’?”镜竹不挣扎,任由司徒盟主又是着急又是心疼,自己却像没事人似的纠缠着凌霄的问题不放。
司徒空叹了口气,无奈地瞪儿子一眼:“凌霄凌霄,你小子整天就知道凌霄——罢了,告诉你就告诉你,自己嘴巴管严点,万一走漏了风声,霄儿那边就危险了。”
镜竹点点头,整个人绷得像张拉紧的弓。
“今天霄儿送来消息说毒门的唐韵愿嫁他为妻,他还没拿定主意,所以来问我的意思……”
后来的话,镜竹记不清——他似乎全听进了,又像什么也没听过。他木木地等父亲处理完手上的烫伤,规规矩矩行了礼,面色如常地回到自己的卧房,然后心里才像有什么突然碎了,叮当响成一片。
“凌霄要成亲了。”
一句简单的话盘盘绕绕勒住他的心,越收越紧,越扣越深。钝重的疼痛从身体里面泛上来,疼得无法呼气,却偏生什么也做不了。镜竹把自己摔进床上,鞋袜也不除,只本能地把身体蜷缩起来——可那疼痛却越演越烈,抵的喉咙里也泛起甜腥:“小霄……”
疼到极致了,镜竹的心思倒静下了,司徒空方才的话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趁机钻出来,一字一字在他脑中又过一遍:凌霄的爹已亡故,教中局势未稳,正道伺机待动,即便是盟主司徒空也无法在合理范围内再给他争取更多时间。而这时候唐韵来了,带着整个毒门做嫁妆。
多简单的事。
镜竹狠狠咬住唇,视线却还是一点一点模糊了。
那些让他疑惑让他担忧却更让他偷偷欢喜的心思不重要了,因为凌霄要成亲了。
镜竹吸溜了一下鼻子,瓮声瓮气骂自己:“难过什么!这是好事!”
是啊,好事。
他望着半开的窗,眼底一阵阵地酸:如果真和毒门的唐韵成了亲,凌霄就没那么危险了吧?毒门,多厉害,谁要惹他们都得先提着脑袋掂量掂量——这是好事。凌霄的位置坐稳了,自己的盟主也当上了,然后就能按照师父父亲他们的期望,两个人一邪一正、一暗一明守着这武林的安宁过完一辈子。
“制衡。”无名居里的郭老先生在镜竹下山前教了他最后一课。郭老轻摇着羽扇,睿智的眼睛看向远方:“正也好邪也罢,都是除不尽的。你看那正派邪道,斗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今天你伤我一人明日我屠你全家,那么多恩怨累积着。门派换了,人换了,可这恩怨没有换,正邪的对立没有换。什么是武林盟主?什么是邪道至尊?不过都是野心改了名,为着一己私欲搅得天下不得安宁。”
“建功立业,名扬天下。这些词听着多漂亮,却都是踩着别人尸骨淌着血水走过来的。无名居于世百余年,这样的龌龊事看的太多——师兄花了毕生精力培养出一个武林盟主一个邪道至尊,才换得这二十年的天下太平……”
“学武在哪儿都能学,你和霄儿为什么被送上长垣山,现在你知道了么?”
郭老的话镜竹并不意外:不过是早前隐隐的猜想被确认了真实,不过是肩上突然担上副担子。
“怕什么,反正小霄一起担着呢。”
当时的镜竹想的天真,真以为表面对立的身份就不会改变什么,真以为日后就和凌霄一起站在高山之巅俯瞰芸芸众生。
“真蠢啊……”
心里的痛麻木了,镜竹茫然地躺在床上,嘴边勾出苦涩的笑:凌霄的处境究竟有多难,难的他不得不考虑去跟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毒门仙子成亲?凌霄不是会满不在乎利用别人的人,这点相交多年的镜竹最清楚——可清楚又如何,还不是一点忙都帮不上。
春日的阳光透进窗,暖洋洋撒在床前。
镜竹看着它,手上被烫伤的地方终于有了感觉,一跳一跳疼地钻心。
他伸出手,去接那光束;阳光却从他指缝间漏掉。合起手时,掌中什么也不剩。
“罢了,”他想,“其他什么都别想了,好歹先当上那狗屁武林盟主,能帮小霄多少就帮他多少——其他,真的都不重要了……”
司徒府的少爷似乎一夜之间变了个人,知进退有担当,对人总是彬彬有礼未语先笑。府里的人被他惊吓了两天,习惯了,都暗自欣喜起来:“少爷果然长大了,跟当盟主的老爷越来越像了。”
这样的转变很是皆大欢喜,只有司徒夫人抿着唇,夜夜睡不安稳。
司徒空有时笑她:“儿子贪玩的时候你嫌他淘气,怎么现在懂事了你还是不放心?”
“你们这一大一小几时让我省过心?”当年武林榜上的美人一瞪眼,眼角带出旧时风采,“我觉得镜儿有心事,可问他他又不说……”
司徒盟主倒是不在意,乐呵呵笑着安稳她:“儿子大了,也该是有心事了。”
“你是说……镜儿心里有人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的事让他自己愁吧!对了,等我把这武林盟主的位置传给他,我们去北方看看怎么样——我可还记得你当初骑马的模样啊。”
“老没正经的……”
武林盟主夫妇的私房话自然无人敢去偷听,所以几天后司徒空宣布盟主易人时,武林顿时一片哗然。
司徒家在盟主位置上坐了两代,虽然奖惩公正,却不是无人惦记姓司徒的屁股底下那宝座。可司徒家家大业大,要拼财力物力根本是笑话。所幸司徒家也算厚道,老盟主卸任时总摆出擂台由着那些江湖高人武林新秀来挑战一把,让他们输的心服口服,而不是嗑着瓜子喝着茶悠哉悠哉看他们憋屈到内伤。
镜竹长年待在无名居,武林上提到他,都只知道是“司徒盟主的儿子”。所以轻视着有之,窃喜者有之,一众良莠不齐小有野心的正派人士都卷了铺盖挤到胤州城,数着日子等擂台。
打擂的日子定在七月中,四月头就有人蹲在司徒府墙外听消息。
司徒空被那些人烦的头昏脑胀,一转脸就给镜竹下命令:“别给你爹丢脸,到时候只要不打死人,下手尽量狠点。”
司徒镜竹脸一抽,冷汗就下来了:“爹……您现在可还是正道领袖啊——说这话您也不怕被人听见。”
“怕什么!有本事他们就在擂台上赢你啊!”司徒空豪迈地拍拍儿子,信心十足给他打气,“那些老江湖不会跟你个晚辈动手,真有不识相的你爹我也能把人拦住;那些新冒头的什么刀什么剑的,肯定也胜不了你——你看玄教多少高手,年老的年轻的,当初一窝蜂地跟霄儿招呼霄儿不还是把他们打到服了么。你跟霄儿功力相近,现在自然也没什么好担心。”
镜竹笑笑,没说话,神色多少黯淡下来。司徒盟主看出来却不追问,继续回前厅招待那些不请自来的武林人士。
镜竹心情不好,自己回了卧房发呆,一杯茶捧在手里,凉了都不知道。
晚上司徒夫人让人送了饭菜给他,镜竹明白母亲是担心,却还是不想见人,只独自坐在桌前有一口没一口地扒着饭。原本候着的小厮被他打发走了,房里静的听的到呼吸声。
呼吸?!
镜竹一惊:他虽没有刻意练功,却还是按着师父教导的法门吐纳,若不是绝顶的高手,根本听不到他的呼吸;而此刻镜竹所听到的呼吸声却根本不加掩饰,几乎与不会武的普通人无异。
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一瞬间镜竹的心思已经转了好几弯,面色举止却还控制如常,甚至他还又吃了一块三黄鸡。
“真是,有客人也不招呼,未来的武林盟主就是这么个待客之道么?”房梁上有人抱怨。
那声音听得镜竹脊背一紧,又立刻放松下来。他努力抑制住心里的激动,抬头对着那人笑:“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来我这儿当梁上君子了?”
梁上的人一袭衣,轻松跃下地来:“我可是一听说你爹要把位置丢给你就过来了——我还没吃饭,不介意一起吧?”话说罢,他人已经自己坐在镜竹身边抢了他的筷子开始夹菜。
镜竹好笑地侧脸看着他:“我怎么觉得小霄你每次来都是饿着的?”
“路啊!”凌霄叫屈,“你以为魔教教主路就能山珍海味啊?”
“不跟你争。”镜竹托着脸笑,心里满满的都是喜悦,“这次怎么突然来了?”
凌霄咽下嘴里的东西,眼里显出几分担忧:“这次擂台怕是有人要做手脚,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镜竹觉得自己脸上的笑不断扩大再扩大,嘴角恨不能咧到耳朵根,心里的喜悦膨胀开来,撑得整个人几乎飘起来。
可还来不及说什么,凌霄接下去的话却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这次多亏唐韵那边的消息,万一你要出什么事,我可真……”凌霄的话没说完,话里出现的名字像一根刺,狠狠扎在镜竹身上。
镜竹在衣袖中捏紧拳,语气平常地问他:“听说你要娶唐韵——真的么?”
“不知道。”凌霄推开碗,表情很苦恼,“唐韵很好,可我只觉得她是妹妹……不过要是真能让毒门归顺玄教,我确实能省不少劲。”
“镜竹,你觉得呢?”他这么问镜竹。
他问镜竹,你觉得呢。
他问镜竹,你觉得我要不要娶她。
镜竹觉得手上很痛。他以为是那处烫伤,可又恍惚记起烫伤早已痊愈。
“那是什么呢?”他问自己,然后偷偷看了一眼:掌心有血,指甲上有血。
“原来是不小心弄破了啊。”他想。
凌霄的声音飘在耳边,他说:“这次毒门的人好像也要来打擂台,到时候你就能看到唐韵了……”
为什么要看她?为什么要理什么毒门?为什么要管那玄教?为什么要担这天下?
镜竹轻轻收起手,脸上是最近一直习惯挂着的笑:“我还真想看看,什么样的绝世佳人居然让你烦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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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烦心事?”
肖林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难得好心地问了朱靖一句。
朱靖却没吭声,喝了口咖啡继续看材料。
肖林无所谓地耸耸肩,转身出去。
路过茶水间时,朱靖的美女秘书正好从里面泡了花茶出来。看到肖林,她打过招呼却不急着离开,反倒欲言又止地挡着路。
肖林奇怪地停住脚:“严姐有什么事么?”
美女秘书一咬牙,确定四处没人,迅速把肖林拖进茶水间。
“严姐,你这是……”肖林大惊,嘴里的话还没问完,被问的人已经松手站去他对面。
“小肖,你叫我一声姐,我就拿你当弟弟了。”严秘书抬头看他,表情凝重的很。
“严姐……”肖林心里没底,有心说笑来调节一下气氛,对着她那严肃的表情却只能含糊过去。
美女秘书深吸了口气,嗓音压得极低:“我本来不该多嘴,但这事儿我不得不说。”
“什么事?”
“你跟林媛林小姐千万千万别来真的。”
她说的认真,肖林却不厚道地想笑:林媛总来华容找他,对两个人的关系,肖林没心思解释,林媛又乐的让人误会,直闹的公司里的同事都以为他们是一对。现在被严姐逮着教训了,肖林才觉得有澄清的必要了:“严姐,我跟林媛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哦?不是恋人?”看到肖林郑重点头,美女秘书似乎松了口气,表情也轻松起来,“不是恋人那就最好不过——那个林小姐啊,快当咱们的太子妃了。”
“你说什么?”肖林愣住了。
严秘书看到他的反应,自然认定肖林刚才的话有隐瞒。她一边暗自后悔没有用更委婉的方式说明,一边同情地叹了口气:“前两天我进办公室送文件,亲耳听到朱总在电话里说的。本来我也没留意,后来遇到在林氏的朋友才知道林家老太爷确实有意跟我们华容来个强强联合。”
“这事儿我没跟其他人说,你……”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安慰地拍拍肖林的肩,“小肖你这么好的人,一定会找到更适合的。”说完这句,她体贴地退出门,把空间留给还在发呆的肖林。
肖林不清楚自己在茶水间站了多久,等他再出去时,神情已经看不出端倪。他照常工作,照常微笑,手底下不出一点乱子。等到下班回家,关了自家房门,肖林才慢慢撤下几乎僵硬的笑。
他仰面倒在床上,怔怔地对着天花板,脑中一片空白。
家里的座机响了两次,肖林没接。电话自动转进答录机。
第一通电话是林媛的,她在电话那头兴奋地招呼着:“肖林,周末烤肉你来不来?有帅哥哦,海归帅哥哦!”
肖林眨了下眼睛,没动。
第二通电话是肖爸爸的。肖林坐起身,却还是没有接。
“林子,有空回来看看吧。”肖爸爸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温和,电话的背景里却有许久不曾听到的女声,“你妈最近身体不太好,医生说是想你想的……哎,别掐我……好好,是爬山累的……林子,回家吧,一家人哪有怄气怄这么久的。你妈不是老顽固,我也在给她做思想工作——回来吧,你不回来我都没糯米鸡吃了。”
肖林低低笑了,鼻子里却泛着酸,刺得眼框也跟着热起来。
光线早在不知不觉间就暗下去,房间里昏沉沉地蒙着。肖林旋开床头的壁灯,橘黄色的灯光柔柔打下来。
肖林从床头柜里抽出一本相册,摊开在腿上。打开的那一页只有一张照片,那是大学的毕业照,一堆人在镜头前比着乱七八糟的手势挤眉弄眼。肖林微微一笑,指尖滑过某个花花公子的脸。
“恭喜。”他低声说,“恭喜你终于定下来了。”

第十一章 起风雷

“恭喜盟主。”
或真或假的祝贺糅成连绵的潮,一叠一叠淹过来。
镜竹坐在席首,麻木地笑饮下辛辣酒水。
白日险象环生的擂台似乎已经模糊成很久远的事,倒是和凌霄相处的三个月点点滴滴都还那么清楚——说是三月,其实也不然。毕竟凌霄这次来胤州为的是帮他司徒镜竹安然登上盟主宝座,所以在抢了镜竹晚饭的第二天他就悄悄出门打探。玄教的行事镜竹不便问,只能乖乖按着父亲的指示天天在家勤练对战。三个月来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全部加起来也不一定有半月。
等到七月终至,胤州城里大大小小客栈饭庄甚至城门口的凉茶摊天天扎堆坐着些江湖客,虎视眈眈瞪着擂台方向。胤州临水却还是耐不住天干物燥,一有点火星子,就能把所有大侠给点着了。各家客栈饭庄的老板纷纷花钱雇了练家子以防万一,却还是防不住那些武林人士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砸东西的砸东西拆店的拆店。城门口的凉茶摊雇不起人,直苦的老王头那么大年纪一有风吹草动就抱头钻桌底下,反应比那练家子都快。躲好了,老王头也不闲着,耳朵里听着动静,心里就不停盘算那些碗碟桌凳又被砸了多少——当然,为显示自己的正义气度,那些侠客砸完摊子往往随手一锭银锭子飞出来,道一句“老人家,已经没事了”,然后才潇洒出摊继续高来高去。这种情况下,老王头多少还是能赚着些银子的,只不过他得先辛苦把那银锭子从地里头或者桌板里想办法抠出来。
有时候实在抠不出来,老王头就会很沮丧,一沮丧就又想起当年来:“现在的人哪,怎么就这么不爱惜东西呢?想当年那司徒老爷子,武林盟主呵,多有礼的人!功夫那么俊……唉,就是去的太早,可惜了啊……”
有路过的年轻武林人听见,鼻子一哼,眼睛一斜,怀中宝刀紧一紧:“我倒要见识见识那司徒家究竟有多厉害!”
于是擂台正式开始那天,这年轻人报了名上了台,自报完家门,唰啦啦抽出精铁长刀就往镜竹身上招呼。镜竹谨记父亲的教诲——“前面的速战速决,难对付的都在后面”——瞅准空,一脚踢点在他胸口。
于是台下看热闹的胤州百姓抬头,低头。
“砰!”
“承让。”镜竹一抱拳,摔得头昏眼花的带刀客灰头土脸拨开人群,在百姓眼中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萧瑟背影。
铜锣“咣”一声:“下一个——”
于是大家的注意力又回到擂台上,直到被频繁飞下台的年轻侠客们磨去了新鲜感。
“瓜子花生糖豆——”小贩挎着篮子,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
镜竹抽空看了眼,趁着下一个人还没上台,抬手唤来自家的小厮:“去买袋瓜子给树上那位公子。”
小厮得令,麻利地买好东西凑到榆树下:“公子,我家少爷给您的。”
树上的凌霄哭笑不得,心里念叨着“你是巴不得让人家发现我这个魔教教主在这儿吧”,嘴里却吩咐:“丢上来吧。”
凌霄在树上已经坐了好一会儿。树是有些年头了,枝繁叶茂把凌霄挡了个严实。
“亏得他居然看见了。”凌霄磕着瓜子,乐呵呵继续欣赏擂台上的比赛。
这棵榆树离擂台算不得近,但凌霄眼力好,也不觉得远;至于擂台边上的席位,凌霄是不能坐的——虽然不认为自己会被认出来,但麻烦还是少惹一样算一样。
近两个月胤州附近几个城镇的教众已经都被凌霄调过来,虽然不能明目张胆排查唐韵所透露的隐患,但也暗里拦下不少试图用些下三滥手段的名门正派武林新秀。
“不知道韵儿几时才到……”他叹了口气,随手弹飞瓜子壳。
凌霄早听唐韵说过要代表毒门来胤州:唐韵提出的婚事凌霄尚未答复,毒门在处事上便没有明显偏颇。虽无意在争夺武林盟主的擂台上一显身手,但新盟主继任这么大的事,毒门自然少不得来恭贺一番。可眼见着日头高了热了,擂台上的挑战者也不是一脚就能踢下台的料了,唐韵和毒门却还没有现身,凌霄虽然不说,心里却有些担心了。
“该不是路上出什么事了吧?”
他正想着,突然擂台下叫好声雷动。凌霄诧异地看过去,却是镜竹终于亮出兵器:一杆盘龙长枪。枪身游龙纤毫毕现,龙爪虚握,龙口含缨,簇着尖利枪头,寒光四射。
席间有经历过上届擂台的,拈着胡须感慨:“当年就是这柄盘龙枪,一时多少风流!可惜司徒空那家伙当了盟主就不再动枪——这一晃都二十年喽!”
台上司徒镜竹倚枪而立,烈日下英气冲天。他浅笑,抬手相邀:“请。”
于是风云突起,银光胜雪。
凌霄远远在树上看着,手里的纸袋不觉歪倒,“哗哗”撒下去大半瓜子。他被那声音一惊,忙扶正纸袋,眼睛却不曾从镜竹身上移开分毫。
也就是因为这不曾移开分毫,他眼角瞄到一道银光,直扑台上专心对敌的镜竹。
凌霄心头一紧,正要出声示警,那银光已经逼到镜竹近身。
镜竹正和对手斗得兴起,突然耳边传来细微破空之声,他本能地足下用力向后跃去,而本和他刀枪对峙的对手却收势不及,往前冲了半个身子。
“噗!”
细小的银光隐入那人身体。
台上一时无人再动。镜竹凝眉看他,对手也奇怪地摸摸似乎被什么扎了一下的腰侧。
台下人群等了半天不见他们再打,起哄声顿时一浪高过一浪。
镜竹迟疑地问对手:“没事吧?”
那人困惑地点点头:“好像没什么——继续吧。”
于是武斗再起,方才的意外仿佛从未发生。
但凌霄却不会以为什么也没发生。他屏息立于树上,静等了一会儿,又有银光闪动。那光去势奇快,目标仍是司徒镜竹。凌霄此次已有准备,看到银光出现便急射出手中备好的瓜子。以寒心决内力射出的瓜子飞上银光,拦腰撞住,将其远远弹开,自己也从空中掉落。
“哎呦!谁乱丢瓜子!”有人惊叫,那叫声却很快淹没在观赛人群的欢呼中。
凌霄看了眼再度取胜的司徒镜竹,转身跃下榆树,绕过人群,在一户人家的门板上找到被打落的暗器:一枚寸长的银针。
他回首看向银针射出的方向,却看不出什么可疑之处。
“已经跑了么?”他略一思量,留下玄教的联络暗号,回到暂住的客栈。
回客房不久,门上就响起规律的敲门声。凌霄开了门让那人进来。
来人抱拳跪下:“唐姑娘和毒门的人已经进了司徒府。”
“哦?”凌霄有些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那人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据属下看,唐姑娘似乎身体有恙……”
“怎么说?”
“属下原本在司徒府外打探消息,毒门马车到时,出面的是毒门总管唐言,唐姑娘并未下车——七月胤州是最热的时候,那马车却挂着厚重帘布,实在是有些蹊跷。”
“知道了,你下去吧。对了,”凌霄一扬手,把那枚银针丢给他,“去查查这东西的来历。”
“遵命。”
等那人离开,凌霄皱了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敲:“看来,少不得又得去当次梁上君子了。”
夜幕落下时,武林盟主的头衔已经落到镜竹头上。他被贺喜的人灌得几乎站不住,好容易才找到空隙尿遁。
“傻子才回去呢。”他在心里乱糟糟地想,脚下深深浅浅踩在回卧房的路上。
“少爷。”路上遇到的小厮恭敬地给他让开路。
镜竹模模糊糊应了声。
那小厮立在他身边,说:“您让小的留意的毒门今天已经来了。”
“哦?住……住哪儿了?”镜竹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点。
“少爷您慢点。”小厮忙扶住他,“毒门的唐韵姑娘被安排在东园了。”
“恩……你下去吧,我自己能行。”
小厮乖乖退下。镜竹眨眨眼,继续摇摇晃晃地走。
夜渐渐深,等前厅的酒宴散的差不多,凌霄才换了一身夜行衣摸去司徒府。唐韵住在哪儿,下面的人已经告诉他,凌霄毫不费力地找到东园。可一进园门,他就发现有什么不对。
毒门的守卫不见了。
“唐韵!”凌霄心里一惊,也不顾会不会引来司徒府的人,径自冲进唐韵该在的主卧。
推开门的一刹那,凌霄只觉得浑身冰凉:唐韵倒在地上,鹅黄的纱裙染满鲜红。
凌霄抱住她:她的身体已经不见暖意,胸口处的致命伤伤口狰狞外翻,鲜血从那可怖的血洞中缓缓溢出;而那双曾经羞涩看他的美丽眼睛却死死瞪着,眼中满是恨意。
“叮当。”
有什么金属物滚在地上。
凌霄缓缓回头。
他先是看见一杆染血的长枪,枪上游龙栩栩如生;然后他看见一双鞋,鞋上是厚重的血色。
“小霄……”那双鞋的主人含糊地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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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在这儿?”
朱靖很意外地问肖林。
肖林耸耸肩,顺手抢了朱靖看中的烤翅:“林媛请我来的啊。”
朱靖一皱眉:“你跟她……”
“我跟她就是普通朋友。”肖林笑笑,那笑容端正的和平常并没有不同。
可看在朱靖眼里却别扭的要命:“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肖林转过脸,在一堆烤肉里挑挑拣拣。
“看着怪怪的。”
肖林翻了个白眼,端着盘子走人,留下朱大少继续深陷在美女包围中。
不远处林媛正和一个高个子男人说话,看见他,立刻挥着胳膊招呼:“肖林,这边这边!”
肖林应声过去,还没到她跟前就看见她满脸的兴奋。
“怎么觉得没好事啊……”他嘟囔了一声,脸上换上温和的笑,“林媛。”
林大小姐两三步蹦过来,拽着他的胳膊往那高个男人跟前凑:“来认识认识——这个是我表哥,林逸轩,海龟一只。”
高个男人微微一笑,伸出手来:“你好,肖林。”
肖林低头看看自己右手里堆满烤肉鸡翅的盘子,再看看被林小姐拽着不放的左臂,有点尴尬:“那个……抱歉。”
林逸轩理解地收回手,俊朗的脸上一派儒雅:“没关系。说起来还是我和小媛妨碍你用餐了。”
“哎呀,你们这么客气干什么。那,表哥,你帮我好好招呼肖林,我要去找Lily她们了!”丢下这句话,林大小姐就奸笑着跑远了。
肖林大概猜得出她在笑什么,原本就尴尬的表情越发拘束起来。
“呵……”林逸轩笑着看她跑远,“小媛对你很有好感啊。”
“林先生说笑了。”
“叫我逸轩吧,林先生太生疏了。”
肖林眨眨眼,没说话。
林逸轩侧过头,温润的眼神对上肖林:“肖林,我们以前见过的。”
“啊?”
“是小时候的事了——就是你跟朱靖打起来的那次,好像是在朱靖的生日宴上吧?”
肖林干笑:“抱歉,我还是没什么印象……小时候每年都跟他打这么一场,实在是不记得了。”
林逸轩好笑地看他。肖林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半天,他却一言不发,只安静地看着肖林。
“那个……你不去弄点吃的么?我是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呃,不介意吧?”肖林匆匆问完,既不等对方回答,也不管自己的形象问题,就这么端着盘子站在林大帅哥身边低头解决小山状的烤肉——不是他不礼貌,只是肖林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来避开那从侧上方射来的暧昧眼光。
林逸轩的眼神在暗示些什么,而肖林不打算明白。
他闷头猛吃,大有不吃空盘子不抬头的架势。烤肉很油,肖林偏好清淡的肠胃没等他吃到二分之一就有罢工趋势。他痛苦地揉揉胃部,一块肉在嘴里口香糖似的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
一旁的林逸轩看的心惊胆战,最后只好无奈地叹口气,举手投降:“不想吃就别吃了——我可不想当恶人啊!”
等到他这句话,肖林也松了气,抬头望天,力争眼里看不到肉:“是林媛跟你说什么吧?”
“算是吧。”林逸轩笑笑,“你别怪小媛多事,她就是这样的性格。”
肖林摇摇头:“我不会,林媛……很好。”
“是啊,小媛一直都是个好姑娘。”说完这句,林逸轩漫不经心地换了话题,“说起来,朱靖已经盯着我们看很久了。”
肖林一愣,把视线调回水平:朱靖那小子果然表情奇怪地在朝他们看,而他身边的美女已经开始撅着嘴撒娇了。
郎才女貌的画面看的肖林胸口有点闷,他动动左手,想要摸上心口,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没有抬起来。手指落回原处时碰到什么东西,硬硬的在裤子口袋里。肖林奇怪地把它掏出来。
“玉兔?”林逸轩也好奇地凑过来看,“怎么碎了?”
“不清楚。”肖林随口答着,努力回忆了好一会儿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放进口袋里的。
“是很重要的东西么?”林逸轩提议,“我有个朋友做这方面生意,或许能帮你把它修补起来。”
肖林拒绝的有些犹豫:“还是不麻烦了,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不麻烦。”林逸轩笑着从他手中拿走碎成两半的玉兔,“而且我也不是免费提供帮助的。”
“啊?”
“刚开始答应小媛‘从花花公子手中拯救纯情美少年’的时候,我没想到那个‘美少年’会是你。虽然当初见面的事你不记得了,不过……”林逸轩轻笑着低下头,几乎和肖林平视,“如果不想再继续为那个花花公子伤心,我希望你能第一个考虑我。”
他话里的意思肖林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当林逸轩低头出说那些话时,肖林正在琢磨一个比较无聊的问题:靠的这么近,别人会不会以为我们在接吻啊?
无聊归无聊,事实证明,有人确实以为他们在接吻了。
“林逸轩!你在干什么!”
咆哮炸响的瞬间,林逸轩被一只手用力掀了开去。
肖林茫然地看着变身喷火龙的朱靖,突然有种身处外太空的错觉。
被朱靖怒目而视的林逸轩什么也不解释,只向肖林挥挥握着玉兔的手,留下一句“定金我先收下了”,然后就迅速地消失在朱靖的攻击范围内。
失去了原定进攻目标,朱靖恶狠狠扳住肖林的肩:“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肖林还在外太空徘徊,回答的恍恍惚惚:“没什么啊……”
“没什么?”对这个答案朱靖明显不相信,“你知不知道那家伙是什么人啊?他是个同性恋!”
肖林浑身一震,瞬间从外太空跌落到地表,所有感官仿佛都失去了作用,只有尖利的疼痛在疯狂撕扯神经。他突然站不稳——即使被朱靖用力扶着肩膀也站不稳——耳朵里有声音在叫嚣,那音量大的让他一阵阵眼晕。
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让肖林狠狠打开朱靖的手,然后异常冷静地对他陈述:“我也是。”
“什么……”朱靖愣住了。
肖林稳住身体,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我说,我也是同性恋。”

第十二章 解连环

“你怎么在这儿?”镜竹又问了一遍,迷糊地揉着眼睛。
凌霄定定看了他一会儿,问:“你喝醉了?”
镜竹摸摸脑袋,笑得有点傻:“你看出来啦——我爹说今天的酒都不能推……”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凌霄打断他。
镜竹愣了愣,口齿不清地解释:“我看到一个影朝东园来——东园?”他迷惑地皱起眉,“东园……东园是毒门的人在住——你是来见唐韵的?”
看到他的反应,凌霄心里一凉,默默让开身,将身后唐韵的尸首暴露在镜竹眼前:“唐韵死了。”
“什么?!”醉酒的人被吓住,酒似乎也醒了。司徒镜竹探手按在唐韵颈间,那里果然已经毫无动静:“怎么会这样?!是谁干的?”
凌霄不答,偏头去看那杆银枪。
镜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待看清地上事物,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盘龙枪?!”
凌霄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右手已经按上腰间剑鞘。他站在镜竹对面,脸色沉静:“我只问你一句——唐韵是不是你杀的?”
“你怀疑我?!”镜竹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身子一摇,如受重击般倒退一步。
“是还是不是?”凌霄步步紧逼。
镜竹惨笑:“是,如何?不是,又如何?难道你当真喜欢上那个女人,连我都不信了?!”
凌霄眉峰微蹙,又瞬间展平。他摩挲着剑柄,冷声道:“唐韵被你的盘龙枪所杀,这是事实;你无故出现在唐韵卧房,也是事实——我会问你一句是也不是,换作其他人,恐怕你这刚上任的武林盟主顷刻就变成武林公敌。”
“我不管!别人怎么想干我何事!可是,”镜竹被酒气熏红的双眼怔怔望向凌霄,声音干涩刺耳,“你不能不信我——小霄,你不能这样看我。”
他的声音渐弱,听在凌霄耳中如同哀求。凌霄默默看他,右手忽动,“铮”一声,长剑出鞘。
“真的这么喜欢她么……”司徒镜竹苦笑着闭上眼,但听“噗”一下剑器入肉,他身上却无半点不适。镜竹疑惑地睁开眼,却见凌霄一剑刺在唐韵胸前——剑身穿体而出,沿着长枪造成的伤口,分毫不差。
“我信你,可别人不会这么信你。如果方才问你的是毒门长老或是其他人,你要怎么答?”
凌霄背对着他,镜竹看不见他的表情:“实话实说啊。我是被影引来的,到东园时唐韵就已经死了,至于盘龙枪,必定是有人故意偷来行凶嫁祸给我……”
“谁能作证?那影可有其他人看见?”
“没有……”
“盘龙枪呢?盘龙枪是你司徒家传家之宝,平日都有专人看管,又岂是随便就能被人偷走的?”
“这……”
“武林盟主不是这么好当的。”凌霄无奈摇头,手下一旋,内力微吐,生生让那剑身在唐韵体内缓慢转了一圈。凌霄使的是重剑,剑身宽厚,如此一转,唐韵身上的伤口硬是大上一圈,原先长枪留下的痕迹被去得一干二净。
镜竹原本没看明白他为什么又再刺唐韵一剑,现在看到那血肉模糊的伤口,顿时一阵心惊肉跳:“小霄,你这是干什么?”
“帮你。”凌霄抽出剑,仔细地在纱裙上擦去血迹,收剑回鞘。
“你的剑太显眼——他们会以为是你杀的唐韵!”
凌霄轻笑:“那又如何?反正我这魔教教主手里也不差这一条人命。”
“但,”镜竹咬牙,“毒门怎么办?他们原本是要归顺玄教的吧?”
凌霄轻轻合上唐韵含怨的双眼,理齐她颊边的乱发;他明明听见镜竹的问题,却无意回答。
“我信你,”他低声说,“所以,别让我有机会后悔。”
镜竹喉中一紧,动了动唇,却什么也说不出。
“不管是谁要害你,这么长时间,也该有人来发现这里的命案了。”凌霄这么说着,顺手拉过还在发呆的镜竹,悄然离开。
他们前脚刚出东园,后脚就见毒门总管带着一群骂骂咧咧的守卫门人冲回园里。
接下来的事便如凌霄所料:毒门众人被一个影引离了东园,只留身体不适的门主唐韵和几个暗哨;待他们跟丢了影回来,暗哨皆被扼死,唐韵也惨死屋内,而她尸首旁边就是白日里刚一显风流的盘龙枪。
“这事还请老盟主给毒门一个交代!”毒门总管唐言怒气冲天,瞪着镜竹的眼神恨不能在镜竹身上捅几个窟窿。
镜竹刚进自己的卧房就被急招进前厅,从他一进门,一众武林人士就或忧或疑或幸灾乐祸或跃跃欲试地盯着他。镜竹记着凌霄交代的话,只当做自己酒醉未醒,别人说什么都是一脸迷茫。
“镜儿,”司徒空皱了眉,说话的口气难得的重,“你刚才人在哪里?”
镜竹干咳了一声,脸上显出几分尴尬:“回爹的话,孩儿方才喝酒喝多了,本想直接回卧房休息,谁知在花园里摔了一跤……结果就在花丛里睡着了……孩儿刚回卧房就有人传孩儿来这儿,出什么事了么?”
“司徒镜竹!你他妈少装蒜!你的盘龙枪还在门主身边,”唐言一手指住他的鼻子就骂,“杀了我们门主还敢在这儿装傻充愣!你真当我们毒门无人么!”
镜竹一愣,刚想装傻混过去,一旁给唐韵验伤的神尼绝尘却先一步开口为他脱罪:“唐总管请稍安勿躁,贫尼已经验看过唐姑娘身上的上——此伤并非盘龙枪所为。”
唐言咬着牙收回手,转向绝尘师太一抱拳:“师太,你是得道的高人,切莫妄下断言。”
“唐总管言重了。”绝尘师太一甩拂尘,托起他的手,“贫尼既受命为唐姑娘验伤,自当尽心而为。据贫尼所见,唐姑娘的伤口不是枪伤,而是为刀剑一类兵器所伤。”
“哼!”唐言冷笑,“师太,虽然我毒门少用刀剑,但这刀剑伤,我们却不是认不出来啊!”
“这便是凶手狡猾之处。此人先是一击刺中唐姑娘,然后手下使力,将那凶器转过一圈才把这伤口弄得如此狰狞可怖。不信诸位请看,”她轻轻分开遮掩在唐韵胸前的两片白巾,露出已经擦去血污的伤口,“虽然此人尽力掩盖,但由于体内骨骼阻挡,用力难免不均,伤口边缘仍有不少细碎割伤。司徒家的盘龙枪枪身光滑,若是唐姑娘真是为盘龙枪所杀,则决计不该有这些伤处的——况且,”她安慰般看了镜竹一眼,继续道,“唐姑娘身上的伤口,比盘龙枪所造成的要大上几分。”
此话一出,厅中一片哗然。
绝尘师太成名已久,她的话在武林素有威信,这么一说,镜竹的嫌疑顿时去了大半。
只有那唐言依旧不依不饶:“那师太怎知不是那司徒小子故意改了兵器故布疑阵?”
“唐总管!”司徒空朗声道,“请慎言!”
唐言冷哼,眼中满是不屑。
倒是在研究唐韵伤口的一剑侯裴老爷子摸着下巴沉吟:“这兵器不是刀——刀无双刃——该是剑,而且不是一般的剑。这剑要硬,要重,要厚,这样才能连里头的骨头都刮断喽。”
“您是说,重剑?”
喧哗再起。武林中练剑人何其多,可练重剑的却寥寥无几:重剑求的是以慢打快,对用剑者本身的要求极高,力道、内劲、速度,缺一不可。而近年来江湖上成名的剑客里用重剑的也不过一人——玄教教主凌霄。
“难道是魔教想要趁着武林盟主换人挑起正道内乱?”
有人这么一问,所有人便越想越觉得可能。
镜竹嘴里说不得,心里却急得翻江倒海:他来前厅时,凌霄说要在府内查找线索,现在也不知身在何处。万一被人看见,想从这么多高手手中脱险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镜竹一边在心里求神拜佛,一边抬眼去看司徒空。司徒空皱着眉不看他,一脸若有所思。
正当厅内一众人等乱糟糟请愿要和魔教一战时,一个小厮突然进来,俯在司徒空耳边说了些什么。司徒空脸色一变,大有雷霆将至之势。厅下众人皆是一凛,屏息看他。
司徒空沉声道:“下人刚发现——彭山的洪敬尧洪少侠被人杀死在客房。”
镜竹一愣:那个洪敬尧他还记得,就是那个白天打擂台时逼得他亮出盘龙枪的刀客。
不理会众人反应,司徒空继续抛出更让人哗然的消息:“在他的尸身旁发现玄教教主凌霄所留的字条。”他手一扬,亮出那张绢纸。
纸上字迹飞扬,张狂的招摇着。有靠的近的人便小声读出,他每读一个字,唐言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傀儡已死,烦请转告傀儡针主人:杀妻之仇,凌某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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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靖的脸白了,白得跟大白天见鬼似的。
肖林嘴边的笑却越发灿烂,灿烂的他都快以为自己真的很高兴了:“抱歉一直没告诉你,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朱靖没反应,整个人吓傻了一样。
肖林无趣地撇撇嘴,绕过他就要走人;可都把朱靖抛到身后了,那家伙却突然抓住肖林的手。
“还有什么事?”肖林不耐烦地问。
“你喜欢那家伙?!”
“啊?”朱靖问的没头没脑,肖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家伙”是指林逸轩。肖林莫名其妙地瞪着朱靖,一边奇怪他怎么会问这么个问题,一边随口敷衍:“这个应该与你无关吧?”
“你喜欢他?”朱靖就当没听见,继续不依不饶。
肖林无语问青天:面前的家伙被吓过头痴呆了么?既然怕的脸都白了,现在不是该远远躲开自己这个异类么?何苦在这里逼问他的感情问题啊?
“你喜欢林逸轩?”朱靖问了第三遍。
肖林终于受不了了:“谁告诉你我喜欢他了?”
“你让他吻你。”
朱靖答的很认真,肖林却恨不得把手里的盘子扣他头上去:“跟你说了我们没什么!”
“你说过你有喜欢的人——就是那家伙么?”第四次。
肖林突然很泄气,那么久的暗恋似乎变成了场笑话,而笑话的核心就是面前这个莫名其妙思维诡异的朱靖朱大少。
“我怎么会看上这么个傻子……”他默默吐槽。
对面的人却一脸惊讶地问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肖林嘴角一抽:好像不小心说出声了啊……
“不对,”朱靖皱着眉,看起来严肃得吓人,“你说的不是林逸轩,你说的是……”
肖林心里猛跳,再顾不得什么风度形象,抽出手就拔腿逃跑。
是的,逃跑。肖林不敢回头,更不敢放慢速度。身后明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他却觉得害怕——害怕被那人看穿自己的心思,害怕他会说出伤人的话。
“当一辈子的损友就好了啊——距离不远不近,偶尔打打闹闹,一辈子就这么在旁边看着就好了。”
当初规劝自己的话还深深印在肖林心中,深的到现在还觉得出疼痛。
朱靖是什么样的人,没有谁比肖林更清楚:多情,滥情,却也最无情。身边的女友走马灯似的换,却从来没见他动过真心。
肖林原本一直认为自己的品位还不错,可看上朱靖这件事却狠狠拉低了平均值。
“怎么会看上这么个家伙啊?”肖林无奈地问自己,答案却始终是未知。
是因为胃疼时那家伙细心的照料?还是更早的,被母亲打出家门时,那家伙难得好心的整夜陪聊?或者是更早更早以前,在品位这东西还没养成时,就被那家伙占了心里半片江山?
谁知道呢?
总有那么一个时刻,那么一个人,碰巧触到你心里柔软的地方,然后扎下根,死活拔不掉,最后就……野火烧不净,春风吹又生了。
肖林逃了;他心目中那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杂草朱靖却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开始傻笑。
林媛远远看见肖林匆忙离开,心里正疑惑,一回头却看见笑的一脸白痴的朱大少。她恶寒地摸摸胳膊上全体起立的鸡皮疙瘩,勇敢地靠过去问:“肖林怎么走了啊——你是不是又欺负人家了?”
“肖林说他是同性恋。”朱靖答的文不对题。
林媛警地看了他一眼,确定他没有恶意后才点点头:“跟逸轩表哥一样——干嘛?你嫌弃他了?”
“怎么可能!”朱靖一口否认,“要嫌弃我也该先嫌弃林逸轩那个没操节的家伙啊。”
“那肖林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啊?”林小姐很困惑。
大概知道原因的朱靖却又开始傻笑,嘴咧得牙龈都看的见。
林媛唰唰唰连退好几步,一脸“我不认识那家伙”。
朱靖也不在意,顶着那张傻脸去夹鸡翅,周围一众美女没一个敢上来搭话。
林媛受不了地戳戳他:“你是春心萌动的怀春少女么?哪儿来的这些粉红泡泡啊?”
“恩?”朱靖回问,“什么粉红泡泡?林媛你幻视了?”
林媛不淑女地朝天翻了个白眼:“跟你不是一国的——说,你小子是不是看上哪位佳人打算下手了?”
朱靖想了想,然后点头:“算是吧。”
“哦……肖林真可怜。”
林媛念叨的声音不大,朱靖却状态奇佳地听清了她的每一个字:“为什么说他可怜?”
“爱错了人——还不可怜么?”林媛瞪他,语气带酸,“他要是个直的,我骗也要把他骗到手!”
“抱歉,你没机会了。对了,”朱靖咧着嘴乐,“顺便替我转告林逸轩那个色狼,叫他离肖林远点。”
林媛皱眉,试探地问朱靖:“你什么意思?”
朱靖轻松地呼了口气:“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第十三章 长夜吟

厅下一片哗然。
傀儡针,断魂引——即便是没见识过当年惨状的年轻一辈,对这两个名字也并不陌生:中了傀儡针的人平时与常人无异,可一旦遇到佩带断魂引的傀儡针主人,便神智全失,宛如傀儡,只要对方下令,即便目标是至亲好友,都会痛下杀手。
“靳川殷家啊……”裴老爷子叹了口气,脸色黯然,“已经多少年没人提起了?”
“难道当年殷家竟有余孽?!”铁扇门门主青灰着脸,嘴唇直哆嗦。
司徒空倒是盯着手中绢纸不说话,周遭的嘈杂与他无关一般。
殷家的事,镜竹早在答应接任盟主之位时就从父亲那里听说。现在看到司徒空的样子,镜竹心里也不是滋味:十四年前殷家被灭门,老幼妇孺无一放过,为的就是这傀儡针。殷家原本偏居西南靳川,在武林中也没什么名气,若不是江南四恶之一的采花贼袁成几次三番在靳川作恶,激怒了殷家三小姐,谁也不会知道远在靳川的殷家竟如此深藏不露。
殷三小姐一根傀儡针换得江南四恶一夜暴毙——这本该是振奋人心的事,事实上,当时正道同人对殷家确实也是以肯定居多。只是就在此后不久,殷三小姐遇到了一个人:凌子期。
如果凌子期是正道中人,或许武林中就多了一则美女英雄的传说;可惜那时他已经在玄教教主之位坐了一年有余,“凌子期”三个字代表着什么,没有哪个江湖人不知道。即便如此殷三小姐依然执意下嫁。为不牵连殷家,三小姐放弃家姓,昭告天下永不使用傀儡针和断魂引——只是她出嫁第二年,殷家还是灭了。
镜竹曾有段时间一直奇怪凌霄为什么从来不提到他娘,后来问了才知道凌霄的娘亲早在他一岁不到时就去世了。
殷三小姐那年本是打算带着未满周岁的儿子回靳川给母亲拜寿的,可临行前凌霄受了寒,整日发热,殷三小姐只得把他留在凌子期身边,独自上路。
结果她一去就再没回来。
“那小霄的爹怎么不去救她?”镜竹得知这段过往时,曾经问过父亲。
司徒空听了只是苦笑:“那时候玄教内乱,左使肖清给他下了毒,他能保住自己和小霄儿就不错了……”
后来的事,司徒空不愿谈起,镜竹却从其他地方听来不少:被人打上门的殷家怒极反攻——傀儡针,断魂引,一时断了多少性命,多少颇有势力的门派都败在傀儡针下,从此一蹶不振——围攻的几派忌惮傀儡针,最后竟断了殷家水源,生生放火烧死了所有人。
痛失爱妻的凌子期一改以往作风,接连十日连屠九派,整个武林人人自危。余下的门派自然向司徒家求援。那些人攻打殷家虽然不是司徒空的意思,但他们打的却是武林盟主的旗号。为此,司徒空不得不出面约得凌子期在广凉山上一战。
此战的胜负无人知晓,因为当时山顶只有他们两人。但从山上下来,凌子期却当真不再找仇人的麻烦,只是处事手段越发狠毒。
武林正派都道盟主大胜,逼得那魔教教主不得不认输投降。但镜竹翻看书房卷宗时却发现,当年幸存的几个门派现在都被打压地再抬不起头来,倒是司徒家武林盟主的地位越发巩固。
“这事……盟主怎么看?”
有人发问,语气里小心得让人生疑。
镜竹循声望去:果然是当年参加过围攻的人。那人问的是司徒空,镜竹乐得默默撇开头,以免自己露出什么厌嫌的表情。
厅中众人都在谈论那傀儡针,唐韵的死反而被忽视了一样。毒门的人站在原地,脸色都难看的紧,有心催那唐言把话题拉回自家门主身上,唐言却像入了定一般就是不开口。
终于,有憋不住的扯了嗓子嚷道:“司徒盟主,我家门主无故枉死——这事你是管是不管?!”
镜竹心知人家叫的不是自己,就也随着众人一起看着父亲。
司徒空似乎被那声音惊醒,缓缓放下手中绢布,道:“众位稍安勿躁,这绢纸上确实是玄教印记。唐门主和洪少侠之死恐怕与那玄教确有牵连,我府中人已去请来洪少侠的尸首,有什么话还是等他们回来再说吧。”
他话音刚落,府里小厮就搬来了洪敬尧的尸体。那尸身上蒙着白布,身下血水嘀嗒,应是刚死不久。
几个小厮连人带木板安放在唐韵的尸身旁,揭开白布,脸色如常地退了开去。
洪敬尧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厅中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镜竹离洪敬尧的尸体不近。他走了两步看过去,一时言语不能:那洪敬尧身上的伤口几乎和唐韵的一样,位置、大小没有半点不同,只是他伤口不像被剑器所伤,倒像有什么精怪生生在那里取走一挂血肉一般,平滑的不见一丝割伤,浑圆一个血洞贯穿身体。
“这是小霄弄的?”他的心头猛跳,说不上怕,只是隐隐难受。
至于其他人,倒是惊怕为多:“这是那个玄教的新任教主干的?!”“只怕这内力比师太你猜想的更深哪!”“裴先生说的是。”
大家议论正酣,有人突然摸着下巴疑惑道:“这魔教教主为何刻意弄出这么个伤口?”
他这么一提,马上就有人附和:“仔细看看,那唐门主身上的伤可是没这么干净利落啊——难道有人故布迷魂阵?”
“还是说杀唐门主的和杀洪少侠的不是同一个人?”
“那凌霄留字说‘杀妻之仇’,可未曾听说玄教教主成亲,这‘妻’难道是……”
镜竹不声不响打量毒门的人,果然看见唐言神色突变。
唐韵要嫁凌霄的事,毒门虽不一定人人知晓,但身为毒门总管的唐言却必定知道。他擦了擦额上冷汗,手一放下,额前却又是水淋淋一片。
有眼尖的看见了,立刻不客气地追问:“唐总管很热么?这么多汗。”
这么一嗓子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凝在唐言身上。
唐言强笑着应了声:“不过是想到门主惨死,心中激愤罢了。”
“是么?”铁扇门门主阴阴笑道,“我从见唐总管第一眼就觉得总管面善,仔细想想,倒是有些像那殷家人呢?”
唐言脸上一僵,竟不反驳。
无人言语,大家都怀疑地打量那毒门总管。
一旁给洪敬尧验伤的裴老爷子正拿着块吸针石在尸体上探着,突然“叮”一声轻响竟在厅内无比清晰。
裴老爷子小心地用帕子包了针,拿到灯下细细看,颠来倒去研究了半天,才终于发话:“确实是傀儡针。”
“既有傀儡针,那断魂引必定就在附近。”铁扇门门主冷了脸,矛头直指唐言,“唐总管,不介意让我搜一下身吧?”
镜竹在旁看的明白:那铁扇门当年也是杀害殷家的凶手之一,必然害怕殷家后人报复。
唐言不动,冷眼看他,站得顶天立地;倒是他身后的门人面面相觑,再看他时,眼神已经带上怀疑:“唐总管,门主之死,可与你有关?”
唐言略一皱眉,不承认,不否认。
毒门众人待要再问,唐言却突然叹了口气,面目显出几分悲凉:“罢了,该做的事我都做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指望活着离开这里——不错,门主之死确实是我所为。”
毒门的人一下子乱了阵脚。
一旁的铁扇门门主见缝插针步步紧逼:“那傀儡针呢?可与你有关?”
唐言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应道:“当年你们火烧殷宅时怕是没想到还有人能活着逃出来吧?你……”
他还想说什么,缓过神的毒门众人却抢先指着他的鼻子怒骂:“唐言!老门主待你不薄,你居然杀了小姐!你还有没有人性?!”
“你知道什么!”那骂声让唐言的冷静不再,他赤红了一双眼,双拳捏得格格作响,“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毒门走上殷家的老路!”
“小姐她要嫁给玄教教主!她是要毁了毒门啊!”
或许是唐言的嘶吼太凄厉,一时间所有人竟都愣在了原地。
唐言垂下头,一声一声苦笑:“我答应了老门主要好好看顾毒门,我不能让小姐毁了毒门百年的基业——毒门的毒太霸道,就像殷家的傀儡针,我不能冒这个险……”
“那你也不能杀了小姐啊!”
“我劝不住她。”唐言抬头看了说话人一眼,脸上竟已带了泪,“我劝不住……”
“那洪敬尧洪少侠呢?”
“他是凌霄杀的,我本没想对他怎样。”唐言的视线转到镜竹身上,眼里竟是说不出的古怪,“那根针本来该是在你身上的,你倒是好运,有高人帮你。”
镜竹强忍住脊背里窜上来的凉意,诘问道:“你为什么要嫁祸给我?”
“为了毒门。”他笑,“新任的武林盟主杀了魔教教主的未婚妻,你猜会怎么样?”
镜竹心里一颤,这时候才觉出后怕:万一当时凌霄不信他,万一凌霄不帮他,现在会是什么光景?
“呵,毒门本就是中立,什么正道什么邪道,打得两败俱伤才最好!”唐言仰天长笑,笑声落时已经变成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咳……”他痛苦地捂住嘴,指缝间却有色的液体滴落。
“不好!他服毒!”
周围人惊叫着抢上前去,制住唐言时却为时已晚。
唐言脸上青一片,嘴角倒诡异地翘着。
刚才还一脸怨毒指着自己鼻子骂的人就这么死了,镜竹怔怔看着那些武林中人目光闪烁地在唐言尸身上摸索什么,突然觉出一股莫名的悲凉:这唐言怕是当真全心为毒门着想,竟然一点余地都不留。
那些人搜了半天没找到要找的东西,隐约带着点失望地站起身来:“没有发现断魂引。”
没有断魂引,殷家唯一的后人也死了,那仅存的傀儡针也就成了普通的银针,再不能控制别人。而毒门,要嫁魔教教主的门主死了,殷家后人的总管也死了,剩下的门人又是毫不知情——没了门主总管,毒门或许元气受损,却也真正远离了是非。
镜竹叹了口气,下了登上盟主之位后的第一个命令:“死者为尊,把这三位都厚葬了吧。”
厅下众人一怔,客套着赞句“盟主宅心仁厚”,便也都拱手散去了。
屋外夜色正浓,镜竹仰望那色天幕,不觉又是一声叹息:“这一夜可真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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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怎么就这么长啊!”
肖林无聊地玩着手里刚拿到的玉兔,忍不住叹气再叹气。
打从林媛那儿逃走后,肖林就没一天睡过安稳觉——每晚都被梦里朱靖厌恶的表情折磨到惊醒。
肖林觉得自己真背,苦苦暗恋那么多年不说,因为那家伙睡不好觉也不说,凭什么他总裁大人加班他个小助理就得陪着啊?
肖林心里的嘀咕朱靖自然听不到。
刚登基的太子爷此时正偷偷摸摸越过电脑屏幕去瞄肖林。
“第十九个哈欠了。”朱靖无意识地在心里数,数完了,嘴角一抽,开始自己鄙视自己。
那天的事朱靖和肖林似乎是有了默契,两人在公司里碰到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正经的不能再正经。其实朱靖觉得自己是很有诚意找他谈一谈的,可惜肖林最近油滑的很,一到下班的点他就跑的比兔子还快。朱靖体谅他尴尬,也就没紧迫盯人。可!是!他朱大少爷难得体谅谁,那人却不知珍惜!
“林逸轩,你最好别落我手里!”回想起下午看到的画面,朱靖忍不住又开始磨牙:那姓林的小子一定是故意的——明明看到他从电梯里出来,还故意拉着肖林摆出那么暧昧的姿势!肖林也是,怎么一点危机感都没有?林逸轩那家伙根本就是披着羊皮的饿狼,哪儿比的上他朱靖谦谦君子人中龙凤?
格格的磨牙声激得肖林一哆嗦。他揉揉发寒的胳膊,小心地提议道:“老板,你要牛奶么?”
“恩?”朱靖一愣,“不用。”
“那钙片呢?”
朱靖眼皮一跳,直觉肖林肯定没好话。
果然,他的沉默阻止不了肖林继续“好心”建议:“医生说,磨牙是缺钙的表现——老板你要不试试?”
“肖林,”朱靖抓狂,“我没睡着!”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到现在都没找到机会逃走啊。
朱靖扯开了领带,无奈地瞪肖林。
肖林嘿嘿笑了两嗓子,继续低头玩那枚兔子:林逸轩的朋友手艺很好,兔子身体里被钉进两根楔子,看不出什么材质,透明地穿在玉石里,倒像是刻意做出的装饰,精致的很;只是断口的痕迹到底没办法完全消除,多少有些可惜。
他看的专注,朱靖瞪的眼酸。
从滥用职权把肖林留下加班起,那家伙就当着顶头上司的面公然摸鱼,手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反反复复看个不停。
“难道是姓林的送的?”这个想法一产生,朱靖就越想越觉得可能,越想越觉得牙酸。
酸到不行时,朱靖终于手一推,离开办公桌起身就往肖林旁边凑:“在看什么呢?”
肖林手上一慢,东西就被人抢走了。
朱靖拎过那兔子就要仔细打量。
“那个,不是什么好东西,老板你还是还给我吧。”肖林干咳了声,伸手要拿回来。
朱靖身子一让,躲了开去:“别动。我怎么觉得这兔子这么眼熟啊?”
肖林心说我管你眼熟不眼熟的,我捡到就是我的了;嘴里却还得应付:“老板说笑了……”
“不是说笑。”朱靖皱着眉,手指沿着玉兔的轮廓描绘,“我真见过这枚玉兔。”
肖林挑眉:“在哪儿见过?”
“在梦里。”
朱靖答的一本正经,肖林却不买他的帐,翻个白眼就动手要抢。
朱靖再躲——没躲开,连玉带肖林的手都捏进掌心。
触电似的震动让两个人都是一颤,目光再对上时,已经带了点不明不白的情愫。
肖林告诉自己,现在得抽手走人,可手上感受到的力度却让他犹豫。“只这么一下。”他贪心地想着,心跳变得鼓噪,耳朵似乎也在发烧。
“肖林。”片刻的沉默之后,先开口的是朱靖。
他没松手,这点让肖林有些意外。但紧接着,更让他意外的言辞就从朱靖嘴里飞出来。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好好谈谈。那天的事我认真想过了,我可以自我感觉良好地认为你说的‘喜欢的人’是我么?”
肖林低下头,不敢猜测朱靖的意思,但他的声音仍然在耳边,死缠烂打地要让肖林听。
“如果你喜欢的人不是我,可以考虑给个机会么?”
朱靖微笑:“我想,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第十四章 斩青丝

镜竹从前厅回来时,凌霄正坐在他屋里发呆。
桌上的油灯未点,卧房洞洞一片。镜竹进门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崴到脚。他“哎”了一下,轻声抱怨:“什么东西?”
听到他的声音,凌霄动了动,却不起身,只是问:“毒门的事结了?”
“结了,唐言死了。”镜竹心有戚戚地摸到他身边坐下,掏出火折子把灯点上。
火光在灯芯一跳,房内便亮堂了起来。凌霄不适地眨了下眼,然后继续发呆。
镜竹以为他累了,便挑了前厅对峙的精彩部分讲给他听。可说着说着,镜竹就发现事有不对:凌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压抑着什么似的,嘴唇紧紧抿着。
他有些担心,轻轻去碰凌霄的肩:“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凌霄略侧身,镜竹的手便落了空。
他疑惑地收回手:“小霄,怎么?”
凌霄却不看他,目光落向房门:“记得我在唐韵尸体旁跟你说的话么?”
“小霄,你在说什么?”镜竹心里发寒,扭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地上一根竹笛,应该就是刚才绊到他的东西了。
“那笛子是我在唐言房里找到的,”凌霄面无表情,语气却甚为嘲讽,“知道我在笛子里发现什么?”
镜竹咬咬牙,问他:“是什么?”
“一封信。”凌霄站起身,背对镜竹,那身影挺的笔直,仿佛一折就能折断。他慢慢走到门边,捡起那根竹笛,轻巧地从里面抽出一卷信笺。
镜竹的心猛地一沉,浑身的力气都散了。
“‘保毒门二十载太平’……新盟主好大的口气啊!”凌霄扯扯嘴角,“随随便便应承这个,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镜竹皱眉:“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凌霄笑出了声,“其实刚才我也在前厅——本来担心你不知道怎么应付那些人,结果倒是我多虑了。”
“小霄……”
镜竹张口要解释,却被凌霄摆手打断:“当我看不出来么?你什么都不用说,下面却自然有人帮衬,三言两语就把嫌疑都推到唐言身上去了……我也就是奇怪,奇怪那唐言为什么那么老实,别人一问他就什么都招了。”
“以前和唐韵见面,我也见过他——明明那么沉默寡言,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的家伙。你倒真是好手段。”
“不是这样!”镜竹急了,两步抢到他身边拽住他衣袖,“小霄,你听我解释!”
凌霄轻笑,问:“是因为我么?”
“啊?”镜竹一愣。
凌霄叹了口气,竟主动倾身抱住他。镜竹惊的浑身僵硬,一时间头脑一片空白。
“镜竹……”凌霄的头枕在他肩上,吐出的话轻飘飘搔上镜竹的耳朵。
镜竹缩缩脖子,喃喃地应:“恩。”
“相识那么多年,你当我真不明白你的心思么?”凌霄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话里的内容却让人瞬间涨了满心的喜悦。镜竹惊喜地要伸手回抱住他,凌霄却身子一扭,足下轻点,退出他能触到的范围。
“小霄?”镜竹错愕地看他,眼角却瞄到什么东西。
那是一块方正翠玉,雕了锦簇繁花,拿在凌霄手里,称的他的手指越发白皙。
“断魂引……我也只听人提过,没想到今天却真见着了。”凌霄苦笑,倦极一般垂下眼,叹了口气,“现在你还要说什么?”
司徒镜竹哑然。
灯花一跳,灯上的火亮了再暗,什么都照的见,又什么都照不见。
镜竹默默立在那儿,看凌霄无力地提着那根竹笛,口中泛起彻骨的苦:能说什么呢?唐韵不是他杀的?是啊,唐韵确实不是他司徒镜竹杀的——他只不过用一封信提点了那忠心耿耿的唐言,只不过是想让唐言断了这桩婚事。
只不过想让唐韵离开。
谁知唐言却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留。
“或许我是真想杀了唐韵吧?”他想,“就因为能帮凌霄,她就能光明正大地缠在他身边,让他娶她……”
镜竹合上眼,火光在眼前映出一片血红。
血红,唐韵的血仿佛还在他眼前,从温热到冰冷。镜竹记得自己似乎在那里站了很久,从中了傀儡针的洪敬尧离开,到凌霄进来。他只是在一旁看着——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凌霄已经认定这是他的错了——而他确实也错了。
“我说过,别让我有机会后悔……”凌霄再抬头,脸上尽是疲倦哀伤,“为什么非要这样?”
“你不是知道么?”镜竹听见自己在笑,笑的还很轻松,“凌霄,我喜欢你,喜欢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凌霄撇开头:“我知道。”
“那你怎么说?”镜竹轻笑着问。
凌霄沉默了片刻,不答反问:“你告诉我,断魂引为什么会在你身上?”
“我说我不知道,你会信么?”
镜竹含笑看他,笑的心都一阵阵抽痛:真不该算计唐言——临到最后还被他摆了一道。
唐言那怨毒的目光镜竹还记得——那人是真心想把他拉下水吧?不然这要命的断魂引怎么就被放到他的身上了?现在真是说都说不清了。
那边凌霄还在等他老实回答。镜竹摇摇头:“我是真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会在我身上——小,凌霄,你还会信么?”
凌霄不语,捏着翠玉的手掌缓缓用力,顷刻就把那神乎其神的断魂引变成一堆碎末。这么做完,他才静静开口:“这东西留着是麻烦,不如毁了的好。”
“小霄……”
镜竹唤他,凌霄依然听而不闻,自顾自地说话:“原本还担心你在这位子上坐不来,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往后,除非必要,还是不要再见的好。”
“凌霄。”镜竹胸口窒闷,闷闷提了嗓音叫他。
凌霄只得停下。
镜竹惨笑:“真的,不肯信我了?”
“信又怎样?”凌霄摇头,“唐韵的死,说到底就是我们两个的错。若是我早点和她说清,你也不会做傻事,她和唐言也不用死。”
“这和你没关系,做错的是我。”
“有关系。”凌霄叹了口气,然后郑重地说,“那天在游船上,你不是做梦。”
镜竹一怔,身边的一切都显得虚幻,凌霄的嘴开开合合,吐出的字句他却无法听懂。
凌霄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凌霄说,我只是不明白自己怎么想。
凌霄说,我只是把唐韵当妹妹,只是还没有和她说清。
凌霄说……
“原打算向她说清了再来找你,可是现在……你当你的武林盟主,我做我的玄教教主——既然你许了毒门二十年的安宁,我就和你一起保他们二十年天下太平。”
凌霄离开很久,镜竹才慢慢回过神。
他恍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错的很多,多到他得拿这一世去还。
而这天下,当真落在他肩上,再也挪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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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靖一边说完该说的,一边紧张兮兮地观察肖林的表情。
肖林看起来并不高兴,眉蹙着,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朱靖不敢催他回答,只好巴巴等他开口。
“朱靖……”好半天,肖林终于抬眼看他,“林媛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朱靖一头雾水:关林媛什么事啊?
“你要结婚了。”肖林好心地提醒他。
朱靖“哦”一声恍然大悟:“你听说了?那个是我家老头跟林媛她爸妈随便说的,我们不会结婚——林媛也不同意嫁给我的。”
“这样啊。”肖林严肃地点点头,脸上还是不见喜色。
朱靖心里一颤:“你不会真的不喜欢我吧?”
“不。”肖林否认,“我确实喜欢你。”
“不过,”朱靖刚要咧嘴,肖林就无情地打击他,“我不认为我们合适。”
朱靖愕然:“为什么?”
肖林叹了口气,有些无奈:“认识你这么多年,你的爱情观是什么样,我想我还是了解的。你是喜欢玩喜欢享乐的人,但我不是。我要求的感情是能一起生活、最好能一起过一辈子的那种——你给不起。再说,你从来交往的对象都是女性,我不认为你是同性恋。最后,作为华容的接班人,你总要结婚的。”
朱靖急了:“可是,我是真心的……”
“你对每个恋爱对象都是真心的。”肖林摇头苦笑,“我不是玩的起的人,抱歉了。”
朱靖默默看了他半天,突然问:“你是对我没信心?”
肖林不说话,算是默认。
他微垂着头坐在沙发上,眼角勾出几分疲倦。朱靖看着他的侧脸,一点点觉得气闷:真这么累么?还是已经对他朱靖提不起兴趣了?
朱靖从来没想过被肖林拒绝会怎么样。他猜的到肖林是喜欢他的,从林媛那儿回来朱靖就在琢磨要怎么跟肖林表白,但他真的没有想过会被肖林拒绝。
“为什么会这样?”他茫然地想,“明明彼此喜欢,为什么会这样?”
肖林从来没有拒绝过他——从小到大,从在学校到毕业工作。虽然两个人时常又吵架又动手,但每次朱靖提出什么,肖林最后总不会拒绝。
“难道我过去真这么差劲么?”
朱靖努力回忆,那些女友的姓名和样貌他大多已经记不清。时间抹去了那些狂欢的记忆,却一点点拼凑出一个肖林:自信的,傲气的,狡黠的,优雅的,倔强的,冷静的,还有,黯然的。
黯然的肖林坐在他身边,他的手还在他手里。
朱靖突然就心疼了:到底是自己做错了多少事,才把那么张扬的肖林折磨成这样?
到底是伤了多少次心,才让肖林这么肯定地拒绝他?
“一次机会也不给么?”
肖林犹豫了。他本不想犹豫,可朱靖分明已经是在哀求。
喜欢一个人是件很可怕的事。你会喜欢他的好,会尽可能忽略他的不好,还会不忍心看他示弱的模样——哪怕你早就知道心软之后,苦的只会是自己。
朱靖很少摆出这么低的姿态——这个肖林再清楚不过。所以肖林心软了。
但肖林有自己的底线,所以他用尽量柔和的声音回答他:“不行。”
“那好吧。”朱靖并不纠缠,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很绅士,却让肖林多少有些失落。
朱靖松开手,把玉兔还给他。
肖林怔怔地握住它:玉兔还是温的,上面是他们两个人的体温。
“时间也晚了。”朱靖笑笑,嘴角抽动得不太自然,“你不方便打车,我送你回去吧?”
肖林轻轻点了下头。
坐在车上时,肖林觉得气氛沉重得难受,但他也想不出能说的话。
朱靖似乎也注意到了,因为他随手塞了张CD开始放歌。
音乐一出来,朱靖就微微皱了下眉:这不是他喜欢的风格,也不是他放在车上的CD。不过能打破现在的尴尬气氛,朱靖也就由他去了。
歌不是新歌,肖林在大学里就听过:梁静茹的《可惜不是你》。那年听这歌还是宿舍联谊时,某个女生在KTV里唱的。当时肖林胃不太舒服,窝在角落里什么也顾不上。现在听到原唱,肖林才隐约有些感慨:明明挺好听的曲子,怎么就被那女生唱成《青藏高原》了呢?
朱靖的车速不很快,半个多小时才把肖林送到家。
肖林下车说了声谢谢,却不打算客套地邀请他进屋。
朱靖也跟着下来,倚在车边,眼睛映着路灯的光亮的有些瘆人。
肖林咽了口吐沫,问他:“还有什么事么?”
朱靖说:“我还是想要一个机会。”
肖林的呼吸一滞,心脏开始狂跳。
朱靖似乎也有些紧张,他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艰涩地露出一个微笑。他说:“我不想很多年以后,才后悔没有陪你走到最后。”

第十五章 待重头

很多年以后。
很多年以后,一把山火烧了长垣山,那山秃了不少年才慢慢长回当初的郁郁葱葱。山上的陋宅简院也没了,原先住那里的人不知去了哪儿,倒是无名居的名号还在江湖上流传。
很多年以后,凌霄坐在铺了白虎皮的榻上发呆时,随口问了养子凌云一句:“离三月三还有多久?”
凌云掰着胖乎乎的指头数了半天,实在数不清了,就泪汪汪看他。
凌霄摸摸他柔软的头发,挥手让他出去玩。
凌云战战兢兢告了安,小步小步磨蹭到门口,一跨过门槛,就跌跌撞撞飞奔着跑远。
凌霄觉得好笑,也觉得自己该笑出来,可他动了动唇,却扯不出那弧度。
《寒冰决》,天下第一的心法,练成了就是天下第一——可真练成了,却也无心再要那第一。凌子期当年是丧妻之后才开始练这天下第一的功夫,练到五层,已经是冷情的吓人;凌霄练《寒冰决》却是还在长垣山上学艺之时就已开始。
不知是不是《寒冰决》的功用,当年下山时郭老先生对他说的话,凌霄至今还记得一字不差:“师兄当年传你爹《寒冰决》是怕他沦入魔道,如今传你,只是希望能助你在玄教早日立足。这心法能助人静心凝神修练内功,却也会抹杀人的七情六欲,如无必要,还是莫要练得像你爹那般——好好的人活着,却没了生气。”当初听到这些,凌霄是乖乖点头答应的;但如今,他却早已练到最高的九层。
无悲无喜,无欲无求。
只是每年三月三和武林盟主在广凉山上一战,他还放在心上。
武林盟主和玄教教主的巅峰之战不是谁都有命看的,所以广凉山顶发生过什么,从来都是别人猜测来的。武林中猜测了多少年,赌了多少次,从来就没有人能说出个胜负,而真正上到山顶的那两个人谁也不敢去问。
魔教教主冷面冷心,有人光是见到他的脸就活活吓死。
武林盟主倒是满脸笑,只是那双眼睛,从来都是深不见底,枯井一样让人心里发毛。
“难怪这两个人都娶不到媳妇儿。”有没口的人偷偷在私底下这么说过,不过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扒光了吊在城墙上。
于是再没人敢编排这两位的是非。大家都说,玄教教主情深意重,守着未过门的亡妻牌位数十年如一日;武林盟主心系天下,舍小家为大家,洁身自好,终生未娶。
凌霄和司徒镜竹在位的几十年,江湖上是少有的安宁太平,偶尔有些小鱼小虾瞎扑腾的,没等那两位动手,就先被看不惯的给镇压了。只是这几十年武林上再没出什么英雄新秀,没了乱世,习武的人只能跑跑镖看看宅,实在憋的慌了就贴张告示约人在哪儿哪儿比划比划——当然,都是点到即止。至于邪道,这些年也被凌霄整治得老实的紧,偶尔出个把飞贼,正道同仁都欢呼雀跃,排着队去抓。
凌霄不知道这样的武林好不好,但太平是着实太平的。
“所以,也算是应了当年的承诺吧。”他这么想着,随手又摸出颈上那枚成色很糟的玉兔,摘到手心里慢慢摩挲。
那玉兔他贴身戴了很多年,看上去倒是越发光滑细腻。
“这玉能保一世姻缘。”夜市上那位老先生的保证现在想来都还是信誓旦旦,但凌霄毕竟不信了,戴着它,无非是习惯罢了。
就像习惯数着日子等三月三一样。
“还有一百二十三日啊。”他轻声告诉自己,然后又开始发呆。
凌霄觉得自己最近发呆的时间变长了,不过他不是很在意,长也好短也好,能混完一天最好。
教中的事务已经没有最初那样繁忙了——似乎从很多年前就不忙了。凌霄回忆了一下,很快就记了起来:唐韵死后,他似乎苦练了几个月,硬把《寒心决》练到第五层,后来在教中处决了几个有野心的,立了威,再后来就没什么人找麻烦了。
那些事明明离得很远,现在想起来,凌霄却觉得不过是发生在昨天。
但他还是有事情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他对司徒镜竹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似乎当年有什么话没有说出口,然后就被他忘记了,再也想不起来。
司徒镜竹的心思,凌霄倒是一直记得,可惜,练到第六层以上,他就分不清喜欢和不喜欢有什么差异了。
“分不清也没关系,来年记得来喝茶就好。”
这是今年三月三司徒镜竹在广凉山上说的话。那时候凌霄正在嗑他带来的瓜子,瓜子很香,茶叶不错,所以凌霄点头点的很爽快。
“还有一百二十三日。”凌霄又数了一遍,有点怀念那些瓜子和茶。
或许还有那人的笑脸。
凌霄自己笑不出,所以对别人的笑脸多少有些在意,而其中司徒镜竹的笑给他的印象最深:明明嘴是咧着的,眼是弯着的,凑在那张看着还算顺眼的脸上,却连凌霄都觉得苦涩。
这个问题困扰凌霄很久了。
“也许,下次见面的时候该问一下。”凌霄喃喃地对自己说。
话音未落,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咕”一声,停在窗前。
凌霄熟练地从它腿上解下纸卷,然后展开。
“叮当!”
玉兔落在地上,碎成两瓣。
凌霄摒气又看了遍那行蝇头小楷:“司徒盟主病重不治,亡故。”
“亡故……”凌霄又念了一遍。他摸摸胸口,那里有什么空了,空的很不习惯;然后他才发现摔碎的玉兔。
凌霄把它们捡起来,有些无措:“明明只差一百二十三日……”
一百二十三日后,凌霄独自登上广凉山,把那枚碎了的玉兔丢下山崖。
“承你的情,只有来生再还了。”
同月,玄教教主凌霄练功时走火入魔,月底便亡故了。
一直被他打压的人便乘机作乱,于是,烽烟再起,乱世重开。
很多年以后,那些刀头舔血的人也会怀念起那段太平岁月,虽然已经无人记得那两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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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朱靖得意地抱着肖林耀:“怎么样,现在知道肖林当初选我选对了吧?”
肖林一巴掌拍在他鼻子上,趁他捂着鼻子,又给了他一肘子:“热死了,离远点!”
当然,这是很多年以后。很多年以前,当朱靖站在肖林家门前死乞白赖地求人家给他个机会时,他离这个目标还很远。
朱靖追肖林的血泪史基本就是八年抗战的压缩版。
虽然当初那个夜晚月色太朦胧气氛太美好,肖林一时头昏被朱靖的煽情攻势打动了。但第二天起来,肖林就又是那个油盐不进的肖林了。
朱靖一边在心里痛苦得挠墙,一边还得讨人家欢心。以往追女友的经验在肖林这儿通通不能用——“花?根据我以前帮你订花的经验,去XX家比较便宜。”“根据我的经验,这家旋转餐厅得提前一周才能定到好位置。”——所以朱靖选择了最不上档次的:死缠烂打。
于是,新任总裁每天追在总裁助理后面的奇异现象开始成为华容的特殊景观,并在以后新人进公司时,被当做企业文化的组成部分天天拿来给新人洗脑。
林媛对此的评价只有四个字:“自作自受。”
不过,青梅竹马毕竟是青梅竹马,在看够了朱靖的笑话之后,林媛就偷偷背着肖林给朱靖支招。虽然林大小姐的主意大部分都很馊,但偶尔出现一两个亮点,就足够朱靖感恩戴的了。
林媛有时候也纳闷:“当初明明一点感觉都没有的人,怎么一下子就变成离了就会死的样子啊?”
这话她是问朱靖的,朱靖也答了:“说没有感觉可能也不对。只是习惯了他在身边,太习惯了,反而被忽略了。现在只是突然又发现罢了。”
林小姐认为这个答案“跟没答一样”。
所以她把这段对话当笑话讲给了肖林听,肖林听了确实也给面子地笑了,只是笑的挺若有所思。
朱靖取得第一个阶段性胜利要归功于林逸轩——虽然事后朱靖坚持林逸轩是占他便宜。
事情发生时,是在朱靖家的午餐会上。林逸轩代表林氏来研究合作项目,研究一半后改成研究朱靖的性取向。
“你肯定不是同性恋。”林逸轩严肃地告诉他,“离肖林远点吧。”
朱靖当场就要翻脸。
于是林逸轩提议:“那我们试试,你要是恶心你就放弃。”
朱靖头脑一热,答应了。
林逸轩说的“试试”是指和同性接吻。试验结果很明显,朱靖很恶心,不小心看到的朱爸爸更恶心。
朱爸爸气得抡起拐棍就要揍人。
朱靖不识相,干脆顺势出柜,然后被朱爸爸更干脆地踢出家门。
结果,在寒风中流浪的朱靖就被好心的肖林捡回家,正式进入同居阶段。
第二个阶段性胜利是在同居一个月后。
那天肖林应酬喝多了酒,结果半夜疼到休克。朱靖穿着睡衣把人送进医院,拖鞋都跑掉一只。
医生诊断结果是胃出血,要住院。可肖林醒后死活要出院。
朱靖只好顺他的意,把他接回家,劳心劳力照料了一个多月,变身完美家庭煮夫。
这场意外之后,肖林对朱靖的态度明显好转。
下一个阶段性胜利来自朱爸爸。
朱靖的母亲去世的早,朱爸爸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最心疼儿子。朱靖在外几个月,老爷子就在家忧心几个月。
实在熬不住了,老爷子就跟老哥们肖爸爸说了实话,肖爸爸立刻拿出安慰自家夫人的那套教材安慰朱爸爸。
最后老爷子终于先低了头,约了儿子见面。见面他也不多说,就三句。
第一句:“回来吧。”
第二句:“我老了,管不动你了。”
第三句:“你找谁都行——就是别找林家那个小兔崽子!”
于是,朱靖成功策反自家老爷子,并向肖家的两位老人伸出魔爪。
最后一个阶段,朱靖成功地发动全面进攻,甚至请出肖林他妈,终于,肖林寡不敌众,被敌军拿下。
“什么叫敌军啊!明明是你自己心动了,”林媛抗议,“肖林你别得了便宜卖乖啊!”
肖林撇撇嘴:“你敢说你没送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朱靖?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林小姐心虚,掩着嘴“呵呵”娇笑:“人家刚想起来人家还有事呢,就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然后她就跑了。
朱靖偷笑。
肖林回头瞪他。
他却又粘了上来。
嘴唇对嘴唇,浅浅地相互亲吻。
朱靖在空隙间轻笑:“其实林媛送的,有的还满不错的。”
“不错你用你自己身上去!”肖林一口咬在他肩上,耳朵却是红了。
朱靖乐呵呵环出他的肩膀,凑在他耳边说:“肖林,我爱你。”
肖林哼哼,听不出字,音调倒是在说“我也是”。
“不是也得是。”朱靖得意地笑。
肖林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你。”
周末午后的阳光很温暖。那温暖的光落在桌上,照亮了某个拼凑回一块的玉石兔子,而玉兔反射出的光泽,和很多很多年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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