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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桐著花未 by 陆到青

  一、桐少舫
  再有个把月,梅雨天过去,今年的油桐挂出几绺深紫色的花来,桐少舫位列仙班就整一百年了。
  百年光阴穿墙而过,偶尔停在桐少舫的酒斛子上,免不了照出几分伤感。
  遥想当年,此人乃是平野乡间一介穷酸先生。教出的学生么,贡生的有,举人的有,进士的有,偏偏他自己一去,赤条条,毛也没捞着一根。过得极潦倒。
  如此好死不死地拖着,一年还一年。
  转眼又是一年放榜时,学生中又有人中了,办了谢师宴,请他去,对于此类宴请他向来能推则推,怕触景伤情,推不掉的只能孬头孬脸地去。那回去的却和以往有些不同,怎么个不同法呢?以往去的那些个宴席,多是书香门第,谢师便谢师,大家你斯我文,能饮则饮,不能人家也不强着来。那回嘛,中的人家是户暴发的,想想看,那家的孩子们整日听的是算盘噼啪作响,看的是金来银往,骨子里带来的也尽是“无利不起早”的根底,能出个举人实在不易,简直是屎壳郎堆里出金蛋——稀奇,一稀奇这恩就感得过头了,请的时候生拉硬拽不说,到了那家宴席上,最少不得的是酒,更少不得吆三喝四地灌,他的酒量么,也就是零敲碎打的料,只是那天心上实在愁苦,人家搏命灌,他也不会推,还想着酒能消愁呢,连灌几杯下去,微醺,肚内心上都暖洋洋的,甚是舒服,再几杯,还几杯,不想有瘾——喝下一整坛子,烂醉,被人抬回家中,直挺挺睡得死狗一般,醒来心情大好,满腔的幽愤愁思消得干干净净。
  噫!酒真是件好东西!时不时沾点儿也是好事哇。
  谁知酒沾得多了,肚里种下酒虫,天天得喂,不喂就要闹,闹得他是书也教不好,试也无心考,整日想着如何与酒厮混。想与酒厮混,那得有钱,他做先生那点儿束金够喝几顿?月上头几天有俩钱,就做驴饮,后面那二十几天只好抓耳挠鳃而已。无奈酒虫时常在肚内探头探脑,谁谁家里烘点米酒都能把他勾去,站着在边上闻了半天,实在是馋惨了,看看四下无人,忍不住支出嘴去。等人家出来,发现东西少了,跌脚骂:入娘贼个脓血!哪个偷了我家米酒!!叫你头顶生疮脚板长疔出门被驴撞在家遭门夹!!……
  他们那头骂人齁毒,不把人老子娘身上的物什骂遍绝不松口,桐少舫在芭蕉叶下缩做乌龟模样,心内讨饶:实在无法,借点来喝么,不还给你剩了好些么,骂得恁恶毒做甚……
  谁理他!
  噼里啪啦,放炮仗样骂个热闹,把街坊四邻都引来,羞杀他!
  经了这阵仗,这“借”是决计不敢再“借”了,可酒仍然要喝。想来想去,想到家中还有只养了十年的老公鸡,唯今之计,只好把它抱了去换酒,人见这鸡又老又蔫,分明是只老骚公鸡,死活不愿收。那还能怎么办?回呗。回去以后又不甘心,在床上横了半日,别说,还真让他想着了。转天拿了张白纸,上书“相面算命”——摆个相命摊子混酒钱去。道儿是歪,可总强似去偷去抢么。
  不想这摊子摆出去没几天,此人便稀里糊涂地成仙了……
  看看,这运道来了,挡都挡不住!
  换了别人——咳!想成仙?那得先炼丹,大把大把地吃,不吃成面如土色那都打不住;光炼丹还不行,还得辟谷,把人身上的俗气给“辟”掉,简单点儿说就是饿着,把人饿得气若游丝那才好呢,看着虔诚。折腾了大半辈子,临蹬腿那天都不见得能成仙——这桐少舫他轻轻松松,“嗖”的一声撒个小屁的工夫居然就成仙了,简直的要叫人眼热死喽!
  外头人见着眼热,看的是成仙以后光鲜鲜的表皮,见不着桐少舫那打肿了的脸下浮泡泡的尽是水分。因他成仙没出什么力费什么工,仙位自然高不得,天上把那末几排的仙职搜来索去,好不容易找着个缺——石板镇桐树岭上尚少一油桐花仙—— 一个萝卜一个坑,领了他去。于是桐少舫接收了小小的洞府、一座要塌不塌的小庙、庙前边一颗十几围的大油桐树。
  看见没有,这才叫因果循环,丝毫不爽呢。
  想来,这也怨不得人家,你看看桐少舫那样儿,啧啧,皮厚,而立之年早过了,脸上硬是寸草不生,不光脸,浑身上下只得小腿那儿皮薄了些,零零落落生了几根腿毛。你再看看人家八十七神仙壁上那些神仙,髯髯长须衬出来的仙风道骨做得半点假么?
  退一万步说,没须子长,那脸起码要过得去才是,此人脸膛麦黄麦黄,饿得死去活来的面色,看上去哪里有“天下太平”的样子?!
  这种“货色”怎能放到玉帝老子跟前去?!快快打发到犄角旮旯里是正经。于是桐少舫就被领到石板镇桐树岭,做了个油桐花仙。好听些就是“仙”,难听些就是“老不死的”,批了张“老”而不死的皮,内里其实与凡人无异。仍旧似凡人那般好与酒厮混,仍旧似凡人那般欲振乏力,仍旧似凡人那般喝喝混混睡睡。若说有什么长进,怕只有他那些个有无减的怪毛病。
  说起怪毛病,头一桩便是好照镜。为方便照镜,此人特地在腰带上别了面小铜镜子,有事无事牵起便照,光以铜为镜还不够,还要以“仙”为镜——逢仙便问:……您看……鄙人面上可白了几分……,说着说着就凑上前去非让人家仔细看不可。
  起先,众仙家虽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给他几分面子,敷衍敷衍。
  到后来就不行了,到后来“诸仙望此人衣角而还走”了。讨嫌得很。
  他这讨嫌的毛病,还是有因由的。这因由也有些年头了——彼时桐少舫位列仙班不多会儿,还没堕落到喝喝睡睡混混的境地,偶尔也做些驭风飞行的功课。那日正飞着,天边刮来一丝酒气,他立起鼻子就追过去了,追至一小岛,岛上有座山,山上有个庙,庙里有口大酒瓮子——当!一头栽下,牛饮,饮饱了便直挺挺睡得如死狗一般。
  你当这酒你家的么?!
  这酒可是苏子和的。
  苏子和何许人也?没什么,狐妖而已,也就促狭了点儿,刻薄了些,不爱饶人了那么一丁点儿。
  如此也就足够了,都知道桐少舫那阴阳怪气的毛病从哪儿来了。
  那天苏子和笑眯眯地守着直挺挺睡得如死狗一般的桐少舫。直守到天断,桐少舫才慢悠悠醒转来,他也不糊涂,知道面前这人是来秋后算总帐的。可人家苏子和什么都没提,就是细声细气温言软语的数落桐少舫,说他不该踩了他刚种的风茄儿,不该碰倒酒瓮旁边那口酱菜缸子,那东西有些年头了,……
  桐少舫刚摆了个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架势,这下可好,那天塌了半个吊在那儿下不来。
  怎么办吧?
  苏子和极有肚量的提议与桐少舫做个赌约:以百年为限,若桐少舫能将自个儿脸膛倒腾白喽脚抖搂生满毛喽,那么,今日种种,既往不咎,不仅如此,以后每年必定依时令送上鲜果酿成的美酒;若是百把年折腾过去,桐少舫的脸啊腿啊的还是这副缺油少盐的模样,那他得由着苏子和差遣一回。
  这买卖看着都玄。身体发肤——娘胎里带出来的东西,不是成了仙就能像蛇一般一褪一层皮,道理再清楚不过,可这桐少舫一听有酒,心情大好,胃口也大好,生冷不忌的一囫囵都答应了。
  从那往后,此人便把懒筋抽掉一把,上天下地地寻些能让脸变白腿生毛的方子。有次得了一条,说是南海深处生了一种泥,须于丑时捞起,寅时裹满一腿,候得日上中天,立于烈日下暴晒,如此三日,便能令腿上生出乌卷曲的毛来。他照办,极虔诚地在烈日下暴晒了三日,直晒得皮开肉绽眼冒金星。三日一过,敲开泥一瞅——嚯!那腿!光板无毛,溜滑净肉!原先零零落落的几根也褪得一干二净,跟吹毛猪似的!再牵过镜子照照脸,更是不堪入目,原先麦黄麦黄,现下碳碳,这不是要命嘛!
  桐少舫急得跳脚,白日里窝在洞府里养着,等天透才敢出去,可有个问题:天透了以后,凭那豆大点儿的灯光如何照得清楚?只好老着脸皮问人家:……您看……鄙人面上可白了几分……
  被问的那个看他鬼一样地,便腹诽:病得不轻啊……
  如此这般,桐树岭上小小的油桐花仙名声大起来,不过带了点儿臭气,众仙家不待他近身,远远的就躲得没影了。
  他倒是识相,乖乖地窝他的小小洞府,乖乖地与他的酒斛子铜镜子双宿双飞。
  若他能一直似这般乖乖地与酒斛子铜镜子双宿双飞还自罢了。偏偏他不知从几时起又养了个毛病——爱捡东西。照镜便照镜,手掌大小的铜镜子占不了多少地方,捡东西这毛病可了不得,他那洞府就这么一旋身大小,用眼睛量都量得过来的,如何容得这许多瓶瓶罐罐破里破烂?!
  谁要进他那家都得悠着,按板眼来,急不得,不然撞上了,那堆破烂塌下来能将人压个臭死!
  看着捡来的东西堆得满坑满谷,桐少舫实在是想不起来它怎么就成了今天这副模样。起头他只是爱捡些样子精致的酒斛子,本来么,若是有更可心的,就该把前边那些个给清理了的,喜新厌旧才是正理,他不,他看着哪个都不舍得,日积月累,从屋里直堆到油桐树下,树上也没放过,系上绳子挂了好些,不知不觉间连挂的地方都没得了。风稍微大点儿,就能听见那些个酒斛子在树梢上叮叮当当——嘎!好个破烂王!
  唉……若他能一直似这般捡些瓶瓶罐罐破里破烂也勉强过得,死物嘛,怎么摆弄不行,可他连活物都捡上了。先是捡了只风虫。此物生在极北之地,肚内有颗“风珠”,吐口气能使方圆百里狂风大作。不过此物在北,桐少舫在南,如何遭遇得上?
  这说来话可就长了。
  桐少舫怕热,年年夏日都极难熬,身上的衫子都除得没二两重了,汗还是一把一把地掉,因了这怕热,年年天刚热出点儿苗头来他就望北去,去陈抟老祖那儿,那老头也好这杯中物,洞府内放了几十口大瓮子专门盛酒——尽是佳酿哇!桐少舫思想起都是一肚馋涎。
  看来,避暑消夏是假,捞几坛子酒喝是真。
  他也不晓得客气,去了便放开肚皮喝,喝得十分美畅,麦黄麦黄的脸膛被酒滋润得好生伸展。他倒是美畅了,人家老头儿可不乐意——好容易酿出来的酒一个夏天就让这臭小子喝去大半!简直要叫人肉痛死!!
  酒喝干不算,边喝还边照镜,照完还要问:……您看……鄙人面上可白了几分……
  谁受得了这个?!
  臭小子脑壳还木,作死也听不出老头儿话里的刺,年年夏天都抻长了脖子候得油桐树下的第一声知了叫便欢欢喜喜地上路……
  如此过了好几年,老头儿终于让他吃“败家”了。不过老头不甘心,想着重振旗鼓,要重振旗鼓自然得扫清障碍——臭小子不是怕热么,放只风虫让他捡去,冻杀他!
  于是老头儿从狄原上捉了头小的,候得桐少舫来,酒也喝足了,天也转凉了,该回了,便差人偷偷放在半路。老头儿还怕他撞不着,殷勤地劳动起老胳膊老腿直把他“送”到那风虫跟前。怎奈天不遂人愿,桐少舫长腿一迈径直跨过那头风虫,施施然往前去了……
  老头儿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儿里,差点儿没憋住。
  眼看就要错过,老头急了,大喝一声:“噫!风虫!”
  “哎?”桐少舫停下,四处望了望,什么也没望见。
  老头送佛送到西:“你脚边……”
  “喔!”
  桐少舫把头低了低,见到一只小小风虫,团团圆圆,白白肉肉。
  “你不是怕热么,这风虫小是小了些,也可权做团扇用用。”
  老头试着提点他。他想想也是,就把酒斛子放到一边,伸出手去,一把将之捞起夹于腋下,再捧了酒斛子施施然去了……
  嘿嘿,这下太平咯!
  老头笑得欢。
  欢也没欢多久——隔天桐少舫又来了……
  原来那风虫年纪尚小,不会自己觅食,桐少舫也不知道该给它吃些什么,特地回转来问问。老头为了长久太平,着脸拔了棵百年首乌给他,嘱咐道:每日卯时将首乌划开,盛了汁液喂它即可。桐少舫拿了首乌,道了谢,又施施然去了。
  这下没事儿了吧……
  人算不如天算,转天桐少舫又来了。
  这回问题出在首乌上,那何首乌过了百岁,已然有灵,桐少舫正待拿刀去划,它即化做一个小童,哀哀的求告。桐少舫一见是个“人”,哪里敢下手,老老实实把它送回去。
  不想老头精了,早早留了一手,远远望见他就溜得精光作滑,只让守门童子推搪说采药去了。桐少舫赖在人家洞府那儿等了两日,他等得,那风虫可等不得,饿得“叽叽”直叫,不时在他怀中拱来拱去,想是嗅见了首乌的气味,愣愣拱过去要咬上一咬,把那首乌吓得——浑身震得地动山摇。桐少舫怕它一口咬出个好歹来,只好擒住首乌的茎,将它送到边上去。他左边首乌擒着,右边风虫抱着,一边饿得“叽叽”,一边吓得“吱吱”,登时头大。
  那风虫头里还叫得响,后来渐次小下去,最后竟没音儿了。桐少舫揉它一揉,它就哼几哼,饿得脸都瘪了,怪惨的。
  眼见是等不得了,桐少舫问清老头去向,望东飞。
  正飞着,风虫“叽”一声,活泛起来,肉肉的身子扭来摆去,闹着要下。一下就下到个素面摊子前边。
  嘶……妖也吃这个么……若不是,它扭得恁欢为的是甚么……
  踌躇一阵,桐少舫低头问它:要那个?
  小家伙扭成麻花模样,泪汪汪地把他望着。
  “呃……那个倒是吃得……只是……只是……今日无钱伴身……”
  桐少舫多年不沾铜钿,今日不慎掉入人间烟火中,那股穷酸味儿又给烘了出来。
  “叽!”一听没得吃,小家伙扭成麻花的身子顿时瘫做肉饼。
  “那……等我回去取了钱来?”桐少舫不忍,试着和它打商量,它哼了哼,掉转身子把个大屁股对着他,赌气呢。
  桐少舫哭笑不得。无钱就是无钱,哪里好吃白食呢?他搓手碾脚的在摊子前边打转,忽听得一声:钱……我这儿有……
  哎?
  那首乌托了个钱袋子,缩在他肩上怯怯地道。
  有钱就好。
  “咳!店家!来五碗素面!要海碗!”
  “好嘞!您几位请坐!马上就好!”
  桐少舫在素面摊子上拣了个座坐了,首乌化个孩童,七八岁的光景,看着比前天更显小。风虫不能化人,桐少舫便让它窝在肚腹间,再用袍子把它包着。
  不多一会儿,面上了,碗顶得锅子大,一字排开,热气袅袅。
  “吃吧”桐少舫将一碗放在首乌面前。首乌摇头,又推了回来。
  “怎么?”
  “腻得紧哩。”
  桐少舫瞅了一眼,那碗内铺起的一坨油花,着实腻得紧。腻得这俩脸都菜了。
  于是五个海碗全都堆在桐少舫那头,也不等他喂,风虫大嘴一张,再一吸,五只海碗滴溜溜地净。
  “叽!”不饱!
  “呃……店家!再来五碗!”
  “叽!”不饱!
  “店家!再上十碗!”
  “叽叽!!”不饱不饱!!
  “……店家……上二十碗……”
  “叽叽叽!!!”不饱不饱不饱!!!
  这风虫敢是饥死鬼投胎么……
  桐少舫的肚腹眼见着胀起来,袍子已然遮不住,它还不饱。他每叫一轮,店家就把眼睃他一睃,末了没忍住,数落开了:你这人!自己混个肚儿圆!把那崽子丢在一边!做得出!
  桐少舫捂住动个不休的肚皮,干笑,有晕红透过老厚的脸皮泛上来:咳!这孩子不好吃素面,待会儿带他去前头吃包子……
  那也不兴你吃着孩子看着呀!
  是是是!您说的是!马上马上!
  桐少舫掏出钱袋子,数好铜钿过好账,蹿得飞快。
  这顿算是打发了,下顿呢?捡条风虫,莫说充团扇使,不将它老子吃败就不错了!桐少舫愁愁地看着这怀里一团、肩上一坨,吸溜一下鼻涕,想着干脆把这俩送回北边去得了。
  俩都不愿。一个说是回去了得进炼丹炉,一个狗皮膏药似的贴死在他身上。
  又吸溜一下鼻涕,认命地把这俩拖回他那小小的洞府中。
  回去后又给这俩取上名—— 一团叫“丰赡”,一坨叫“何曲”,算是正式当儿子“供”了。
  你说这世上的事儿有多怪道——桐少舫捡回来的活物什也随他一个性子,好捡。
  没几天,那首乌就从后山捡了只短尾巴猫妖回来,说是伤了脚,带回来养养。
  风虫也没闲着,四处拱,拱累了就睡,睡醒了就饿,饿得“叽叽”叫唤。每每这时桐少舫就灰头土脸的出去找钱。首乌的钱不能用,全是假货,树叶片片变的,一离开就要打回原形。再用,再用就不厚道了。因他洞府里头从来没预备过铜钿这种东西,实在耍不开,就得到天上捡些天女们的头花发簪之类,存够数了一总发付到市集上去卖。那日桐少舫卖了东西,从市集上回来,远远就听闻咯吱咯吱的声响,走近些看,依稀见着风虫不知在嚼些什么,等近到跟前,他“嗷”的一声先把自己个儿吓个胆裂——胳膊呀!那可是条胳膊呀!!娘喂!!
  他扑上前去,一手伸进风虫口里去掏,边掏边吓唬它:快松开!还不松开么!吃了会变猪呀!!
  小家伙饿了半日,好容易拱到个能下口的,它会放才有鬼了!叨上就拱,拱得好比泥鳅,那叫一个快!
  桐少舫一时没拢住,它拱到树洞里去了,桐少舫在外边手段用尽,最后还是靠碗素面把它钓上钩的。那家伙一嗅见素面的味道就美了,“呸”地一口将东西吐出来,奔素面而去。桐少舫瞅准时机,一把把那缺胳膊少腿的怪物抢过来——呃,这是个什么精怪?好生难看……
  再难看也不能就这么扔出去,好歹也得等它缓缓么。
  得,又多了一个。一年一年,活物也堆得高了。真是“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尽”,简直的要把这捡破烂的习性发挥到天尽头去。
  再看看桐少舫,不像是成仙,倒像是下了趟转轮殿,叫阎罗罚他变个穷酸秀才,还带上许多“儿子”——生生累杀他!
  原来这“穷”竟是种进根里的东西,连成仙都不能转时改运。
  二、春三月
  唉,运烂便烂,穷便穷,日子还是要过的。
  门前的油桐花开开落落,转眼又是一年春三月。
  外头雨水盛,滴滴答答地漏进来。外头大下,里头小下。
  桐少舫戴着顶斗笠窝在洞府内喝小酒。左手边是铜镜子,右手边是酒斛子,前边摆着碟“棺材板”(腌萝卜),他心不在焉的啃了口棺材板,脑子里开起小差:现下是三月,到了五六月间油桐将收了,附近乡民才会陆陆续续拿些供品到庙里来拜拜,这中间还有两三个月沾不得半点油水,该如何打点才好……
  想得嘴都跟着棺材板一道发酸发苦,硬是没想出个好赖来。
  咳……真正青黄不接春三月哪……
  桐少舫捡回来的这些活物—— 一个大吃货,一个破烂王(这点随他),一个贴墙根,剩下的散淡惯了,一逛荡就没了影,饿了才挨窝,啧,想来想去就挑不出个可以帮衬帮衬的。
  怎么没有,没有这“棺材板”哪儿来的?这酒谁烫的?这洞府谁平整的?
  不是没有,是他不太敢使唤。
  以前还好,捡了当狗养,可这几年越发似狼——一身毛,根根箭似的立着;一双金眼,黯淡淡,夜里还冒绿光;一张阔口,一口可以啃掉一个脑袋——不是狼是什么?!
  他这是在说杜衡。说得有点偏了,杜衡可不是捡来的,他是自己跟过来的。
  那是十多年前的一个夕暮,烈日的红味慢慢退下去,夜晚的青味悠悠飘上来,熬了一天的桐少舫带上酒斛子出去吹风。吹到北斗星转向了,酒斛子也喝干了,才醉醉的往回走。正走半道上,觉得不大对,一回头看见一团的东西。
  啥呀这是?他停下来眯了眼要细看,那东西也停住不动。他眯了半天费了老劲才看清楚——喔,是只狗崽子。天漆漆,就只看见一对金黄色的眼光亮亮的。
  桐少舫老毛病又犯了,想捡。后来飕飕一阵小凉风将他刮醒了几分——家里还有个大吃货,再把这个弄回去,哪里折腾得起!
  狠狠心装作瞧不见,又七扭八拐的拐了许多弯,到家的时候想着应该是甩掉了。可等他返身关门的时候才看见那狗崽子正在油桐树下蹲着。狠狠心把门关上,想着转天它就自己去了,可转天门一开,还蹲那儿。桐少舫去哪儿它都不远不近地跟着,连起三四天,跟得他都不敢看它。这几日里他怕它饿着,还放了些吃食在油桐树下,也不见它碰。
  到了第五日,桐少舫实在是守不住了,扭过头来对它说:唉……我养不起你,别跟着了……要不我替你寻户人家?
  狗崽子不做声,默默地跟着。
  桐少舫吸溜一下鼻涕,蔫头耷脑地接着走。最后还是狠狠心把它关在外边了。
  那天白天还好好的,黄昏时分风就紧了,到半夜,暴雨泼下来,桐少舫的心跟着紧,他把门打开一道缝,想偷眼看看狗崽子还在不在。外头风雨交加,油桐树下没了那对光亮亮的眼。哎——走了?
  桐少舫大松一口气,关了门正准备睡觉,忽然一道闪,跟着半空炸开个响雷,就听“夸嚓”一声,门外那棵大油桐塌下一条大杈,砸出好大响动。
  一阵细细的哀号穿透风雨雷电递进来。
  桐少舫一下毛了。他冲出去,正看见塌了的树杈压在狗崽子的左后腿上,血一流出来马上就给浇稀了。它实在疼,疼得两只尖耳朵细细地颤。还是三月的天气,这样大的雨淋下来,冻得那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
  这会子谁还狠得下心?!桐少舫紧扒开树杈,把它捂进自己怀中,带进家去。
  那晚最难熬,狗崽子伤了筋骨又挨了场冷雨,病得不轻。桐少舫给它上了伤药,可它毕竟是狗崽子么,外头的伤好说,那内里呢?内里怎么医?又不能跟人似的煎碗祛风寒的药一灌——简直叫人愁死!
  眼见着狗崽子病得惨兮兮的样子,谁能忍心?好歹也是一条命啊。
  桐少舫捂好它,穿好蓑衣戴好斗笠,大半夜的就奔苏子和那儿去了。
  被生生挖醒的苏子和脸了点,话尖了点,脾气大了那么一丁点儿。
  可人家是“鬼见愁”么,一出手阎王都得让三分。
  他淡淡瞄了一眼,淡淡说了一句“上摘星山,采几把杜衡,三碗煎作一碗”,说完倒头接着跟周公厮混去了。
  杜衡是种带花的草,只产在摘星山山顶。
  摘星山摘星山,一抬手就能“摘得星辰满袖行”的,你说高不高!山高不说,上边还尽是毒虫怪兽,天况好的时候众仙家尚且要避开,现下狂风暴雨如何上得?
  山再高路再险还是抵不过桐少舫心底里的“愧”。他牙一咬,将狗崽子用个棉铺盖包了安顿好,连夜就朝摘星山飞去。
  堪堪飞到山腰那儿,一阵风流大了些就把他掀下。本不该这般“肉”的,无奈此人平日里将大好时光全打发给了铜镜酒斛和破烂,闹到此时功课也不见得有半分长进。这怨不得别人,只能先稳住,待这阵风过去接着上。等了有一刻工夫,风小了,他望上飞,都要到山顶了,还是出了差池——这雨浇得太狠,糊住了他的眼,衣服被树枝挂住也不晓得,一飞一扯,咚!一跤跌下去,险些跌成屎蛋!
  没跌成屎蛋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伤了一只眼,从此看东西就云里雾里了。
  不过那时事态急,他什么都没觉察,拼死命拽下几把“杜衡”,顶着风雨回去,煎了,也不知他用什么法子把药汁灌进狗崽子的嘴里。总之,那晚上过后,狗崽子缓过来了,过了不多天就能拖着腿在院子里蹒跚地爬了。渐渐就能走,一天好似一天,只是那条腿,始终医不大好,走起来样子总不好看,有点瘸。
  桐少舫心里愧得慌,给它取了名(叫杜衡,想是感念那草救了它一条小命),又在床边给它搭了个窝,这就算呆下来了。
  和之前弄回来的那些不同,杜衡好养活。刚能爬得动的时候就会自己去找食,从不占家里的份子。白天爬出去,晚上一定爬回来,绝不似那些一逛荡就没影的。回来以后贴着墙根儿睡,像是知道自己是“跟”过来的,不是“捡”回来的,娇不得,事事都很规矩。不但规矩,它还知恩图报。它刚呆下的头几个月,桐少舫时不时能在窗边门边发现些野果野花山药材之类的,有次竟弄了只鲜血淋漓的山鸡回来,把桐少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紧把它叫到跟前好一顿说——下不为例的意思,它都明白了,下回自己处理掉,再不带进家。
  稍大些它就会平整洞府,把桐少舫那些瓶瓶罐罐破里破烂扫去浮尘,摆得整整齐齐。
  桐少舫觉着自己活出些秩序来了,心里十分欢喜,于是时常买些肉骨头回来,放在手上要引它过来吃,还想趁它吃的当口摸上几把搂上几搂,既是亲近也是奖励。可它从没让他如愿过。
  杜衡从来都是远远地看一眼,然后默默地掉头走到另一边儿去。
  噫!这狗崽子怎么一点儿不粘人呢?!
  桐少舫很是纳闷。纳闷到后来就成郁闷了——怎么这么生分呢?就不兴让我抱抱摸摸?!越是这么想越是心痒痒,终于有天趁着它贴墙根儿的时候,他偷偷抢上前去,一把将它提搂起来,揉过来揉过去搓过来搓过去。狗崽子任他揉任他搓,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桐少舫见它乖,兴头就起了,光揉搓还不够,又将它举上举下,举了两趟,正举到眼前,一不小心把狗崽子两腿间的物什看了个清楚,他嘴快,秃噜一句:哟!公的!
  狗崽子立马僵了,羞羞地把条大尾巴弯上来遮起盖起。
  那时杜衡来到桐少舫这儿也有三年了,又刚刚会变做人形,变出来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晓得羞了的。
  打那往后,只要桐少舫靠近身来,它就默默地走到另一处去,再不让他得手。(桐少舫用了将近三年才看出杜衡是“公”的,它不是没有由头的,三年前那晚,他是把狗崽子的后腿抬了起来给它包扎伤口,可那节口上,狂风暴雨不说,天漆漆不说,心里打抖不说,那豆大一星光看得清个鬼啊?!
  且转天苏子和就来凑热闹了,桐少舫上山采药的当口他就替狗崽子把药换掉,玩儿似的,再来,狗崽子会爬了,会走了,不需要上药了,见着他也总是不远不近的,哪里有机会?)
  咳!失手么,做甚么这样计较……
  杜衡不计较,只是单纯的有些害羞而已。
  刚开了情窦,种了情根的那种羞。那时它还看不穿,它跟定的这个桐少舫其实是个常常脱线的,说的做的都没甚大意思。等它看穿,五年过去了。
  这五年么,老样子,铜钿总是不够用,丰赡(风虫)总是不饱,何曲(首乌)总是望回捡东西,杜衡总是默默地来去,不合群,看着挺“傲”的,其他的一喧哗它就被盖住了。因了这性子,桐少舫对它少了许多关切。等觉出冷落来了,又拙手笨脚的想去弥补,肉骨头是不行了,剩下铜镜酒斛和破烂,哪样掂在手里都拿不出去,左想右想,最后想着了自己的老本行——教书。
  说是要教杜衡识字。还说从名字开始教起。
  杜衡默默地盯着自己面前雪白的纸,默默地接过递过来的笔,默默地用笔在纸上画,画出许多弯弯道道,每一道都那么艰难。桐少舫看不过去,上来包住它的手,尽量让那笔少走些弯路。
  杜衡的手不再走弯路,心却弯了,弯弯地走神,直走到天边去。
  桐少舫最恨人走神,一掌拍上去,半点不客气。拍完丢下一句话:好好练!
  火急火燎地往外走。丰赡又饿了。又该出去找食喽!
  当老子的就这点苦。
  杜衡默默地使劲,从桐少舫离开到他回,整整大半天了,它挪都不挪一下。
  等桐少舫料理完丰赡,看见它还在,就走到它旁边——哦,有些模样了。
  夸它。把它当自个儿养的狗崽子一样夸。当它是“它”来夸。
  可杜衡不是,它早把自己当“他”了,这样的夸多少让他有些委屈。十六七的,正是有委屈不愿往外说的年纪。于是它想把委屈岔开些,就问:……杜衡这名字……有甚含义么……
  这一问就把桐少舫给问住了。他常常脱线,常常因这脱线而实在过了头,张口就来:
  含义?没甚大意思呀……哦,当年亏得那叫“杜衡”的草救了你一条小命,感念那草的恩,于是给你取了这名。
  哦。
  然后就静了。杜衡在等桐少舫,桐少舫也在等杜衡。两下里都被挂住,有些下不来台。最后还是桐少舫咳嗽一声,说,不早了,歇息吧,这才散了。
  散了以后杜衡没有像往常一样贴墙根。它去了它的菜园子。那园子在西宿岛上,满地的沙砾,菜栽上去得瘦死,所以菜园子栽不得菜,栽了满园的药草,等载够了季,采下晒干,拿到市集上去卖,贴补家用的。
  杜衡一有心事就喜欢到这儿来,出力出汗,得把心事像汗一样出出来不然不舒服。它正出力出到卯上,苏子和来了。西宿岛是他的地界,且,他喜欢凑热闹。杜衡一肚子的心事热闹得很,他最喜欢凑,凑着凑着还搅和几下,把热闹弄得开成一锅粥才好呢。
  呵呵……
  这种开场表明他极有兴致。
  你怎么着了?
  ……没。
  没?没你过来这儿做甚?
  ……
  不是杜衡不想说,它是不知道怎么说。光为了个名就别扭,太不地道。
  苏子和的眼骨碌骨碌地转,笑得有模有样:你不说自有人说。要依我,“杜衡”这名实在算得“风雅”了。不信? 不信你看看其他那些,“丰赡”——风扇,“何曲”——河曲,不是扇子就是酒,他读了几十年的书都让酒虫蛀遍了,留不下半点好的,得这名算你造化,设若那日我让他灌你两坛子杜康,只怕你现下就得顶个酒名挨人叫唤喽!还有更惨的,若是我让他采两把“鸡屎藤”,挖几块“狗尿苔”,你又待怎样?!
  杜衡不做声,默默地出力,做完后默默地往回走。别看它不动声色,问题它却存下了。回去以后在墙根那儿贴了半日,心中挣扎,直挣扎到月上柳梢,桐少舫打着哈欠窝好铺盖准备倒头大睡的当口,他才默默地走过去,嗫嚅着问:……若是……那时救我命的是把“鸡屎藤”……或是几块“狗尿苔”呢……
  桐少舫大开着嘴,哈欠正打到关紧的时候,被杜衡这问题一把掐掉,他有些茫然,不晓得现下是个什么状况,于是他一囫囵答:哎?这个么……你放心,若真是那样,自然不会给你取恁丑的名,需得美化一番,嗯……叫个“姬史腾”或是“苟燎泰”之类的也还过得……
  转天杜衡又去了。好好的菜园子让他翻了个透天透地。
  自那个“也还过得”后,杜衡就晓得,它跟定的这个桐少舫其实是个常常脱线的,说的做的都没甚大意思。然,所谓“狗不嫌家贫,儿不嫌娘丑”,它虽则是头狼,内里却有些狗性,也跟狗似的,有守家的习气,跟上了就轻易离不掉,只得在桐少舫这脱线里熬。不想熬得过习气却熬不过时间,狗崽子大了,一逢春身上的血就躁得慌,躁得实在受不住它就得往外出,一出就是几天,回来以后脸上阴森森的。头回,把桐少舫急得上蹿下跳——这从没抛过家的,怎么一逛荡就几天不见影儿?!想问,可看它那脸色,话又乖乖窝回去了。还自个儿安慰自个儿,许是它出去溜达?可隔年杜衡又抛了一回,这回桐少舫的话没窝住,火急火燎地找到苏子和,咭咭呱呱说了一大摊,苏子和就笑,笑得挺凉快:桐少舫啊,你当它永远不长哪?!你为人时候白活了那么些年,没本事讨上老婆,不晓得人间滋味,总不能指着别人跟你一道吧?!现下正是春天,连空气都肉粉粉的,它么……呵呵……
  嘎?!原来是……是……是……发情……
  水落石出。
  桐少舫一张糙脸差点没臊出血来。觉得实在是亏欠了,于是早早守在门口,候杜衡回来,忙前忙后,殷勤得有些惶恐。
  杜衡对着桐少舫诚惶诚恐的殷勤,脸上始终是阴森森的。一转身却在眼角眉梢那尔漏出些“熬”出来的怨,说不清多少又疼又痒的东西熬在里头,怨急了,都捎带点儿恨了,要生啃他一口才甘心似的,狠叨叨。
  它盯桐少舫,剥皮剔骨样地盯,盯得桐少舫一阵阵发怵。怵便怵,还没到“怕”的份儿上——还把它当“它”看呢,狗崽子嘛,能反得上天去?!
  他咳嗽一声,把那碗准备好的肉骨头推到它面前,找个由头就溜。三溜四溜,把影儿都溜没了,它还盯着。
  看看,把条乖乖的狗崽子生生熬成匹阴森森的狼。熬还不怕了,怕憋,多好的性子也给憋坏喽!
  等桐少舫觉出杜衡的性子有长坏的苗头——狼的尖牙利爪,狼的阴森可怖,狼的心肥胆大,全长齐了。长齐了就有戳出来的一天。戳出来就不缺挨扎的人。
  桐少舫头回挨扎是在两年前。那时正是暑月里,天气燠热,他顶着大热的天卖了东西,凑了铜钿,买了素面,从市集上回来,热得奄奄一息,要死不活地爬进家,紧找把烂蒲扇打上,衫子除干净,全身贴在凉席上,缓了半日。等他缓过来,丰赡早已将几十碗素面吃了个净盆大碗,现下么,抱块糖球睡个热火朝天了。一副吃饱就睡的窝囊样。
  咳,这就是当老子的。你看看那些家里头孩儿多的,当老子娘的哪个不是护着最窝囊的那个——巴巴从牙缝里挤俩钱儿,都得喂那个口里。任劳任怨无怨无悔。
  无怨是无怨,天毕竟太热,眼看就要热出好歹来了。桐少舫无奈,挨过丰赡身边,轻轻拍它,拍出许多讨好,哄:乖,吹口气风凉风凉行不?……
  不理,掉个大白屁股对他。
  半晌不见动静,他又拍,不想那家伙对着它老子就是一吼,差点没吓翻了他去!
  原来,因桐少舫无有铜钿,它饥时多饱时少,心里置气,时常将个大白屁股对着他,半点也不晓得它老子就是那穷得光剩个卵的;更不晓得它老子为了养活它,大热的天成天在天界各个犄角旮旯里捡破烂,都快热出好歹了,想哄它给凉快凉快,它鸟都不鸟!
  团扇吧?!偷鸡不成蚀把米才真!
  米是蚀了,可还得哄啊!热死,哄得一顿算一顿。
  桐少舫围着这个难哄的打转,压根儿没注意——那个平日里最好哄的正贴在墙根那儿,盯着他脱成光板的身上看。那目光好生缠绵,还净捡暧昧处拨弄,未成曲调先有情的样子。盯着盯着,盯到那团大白屁股上,慢慢就凉了。
  发了情的狗崽子好梳弄,发了情的狼可没那么好打发。瞧瞧墙根边上那个,情发狠了,泻又泻不出,憋得阴森森,酸唧唧,话说出来就不对味了,它说:
  你要风凉么,简单,在它肚上划个口,一挤,风珠就出来了。
  桐少舫被它扎到,麻得慌——噫!怎么……怎么……,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哇!怎么出去几趟性子就变了个翻天覆地?!
  麻归麻,崽子走的道儿不对了,总得拽一把不是!
  他打哈哈:“哈哈……不用不用,划个口它哪还有活路,我哄哄就好。”
  “你下不去手?我帮你。”
  他还没开口答话,丰赡已吓得窝进床底,屁股太大挤不进,剩在外边,抖成块死肉。
  “哈哈……真不用,你瞧,它不是吹了么。”
  又盯他。盯得他千疮百孔,心里打抖,实在支撑不住,想溜。没等他脚底抹油呢,那个就掉头先去了。
  他看着它去,松了口大气,猛不丁瞧见它竟高过门框了,得弯了腰出。
  噫!狗崽子长大了!
  可不是“流光容易把人抛”么。
  桐少舫忽然想到,杜衡来这儿也有十好几年了。又忽然想到,近来这一两年鲜少见到杜衡变做原身模样,都是“人”来“人”去的,狗性在“人身”里隐没下去,狠劲却浮起来,跟它身板上挂出来的肉块儿似的,纵横交错,叫人心里毛毛的。
  “毛”在他心里慢慢酝酿,差点儿就酿出些名堂来了,却被丰赡的大白屁股一把拱掉,他回头,正看见它抖索索地将身子一点一点拱出来,边拱边哭,两只眼肿得核桃大。哭笑不得了,抱过来哄,顺道威胁一番:“下回要是还这般不晓事,就将你交到杜衡手上!”
  这风虫是只软脚虾,也就欺欺桐少舫罢了,现下经了这么一吓,吹得不知有多卖命!
  桐少舫吹着凉风,想着等这热过去,在秋凉前到老头那儿去混几斛子酒吃。
  这一想就没了边际,天马行空,那点“毛”早存不住了,哪能让这脱线的嗅出味道来。就这么三迷无道的吧,接着混。混到后来,秋凉也凉过了,硬是没拨出空来逛荡到老头儿那去。怎么呢?原来事儿出在丰赡那头——这家伙身上的膘一天重似一天,桐少舫试了好几回,想抱上它一道,不想连飞起都不能够。总不能剩它在家饿死吧,于是就这么一拖二拖三拖,从夏拖到秋,从秋拖到冬——把他给馋得!肚内的馋涎赛过螃蟹!他想,这么着也不是个事儿,迟早有天给馋死,就把贴墙根站着的那个叫过来,光明正大地使唤,让它到老头那儿去弄些酒来。那个默默地去了,抱了三坛回来,默默地沥了,烫上,直送到他跟前。多熨贴。
  这熨贴是从情根上生出来的,格外地柔。
  可惜了,这“花”太不解语。不仅不解语,还脱线得叫人捶心肝。摊上这样的,杜衡可有得熬咯!
  桐少舫哪懂得这么多曲里拐弯的东西,他只晓得有酒了,有秩序了,有个可方便使唤的了。他小酒喝着,镜子照着,还时不时腾出点空隙往腿上抹姜汁(偏方,说是抹了能生出腿毛来),朝脸上贴猪尿脬(又是偏方,说是猪尿脬一滚,人白过雪),那东西骚性大,亏他受得!
  瞧他这阵忙!哪儿有余裕去“解”什么“语”。
  杜衡的熨贴就好似一张琴,对了头嚼料的牛,无有知音呀!
  一张琴,一头牛,啥辰光才对得上,没人说得清白。
  人说不清白,老天却会造事端——那年夏天热得反常,将人热脱坯去;好容易熬过,不想又来了个严冬。冷,那是真冷!桐少舫自位列仙班,放到这儿来以后,几十年光景,不曾见过此种冷法——大油桐树边上那眼活泉都给冻上了!真真应了乡间俗谚“春在头,卖被置牛;春在中,十个牛栏九个空;春在尾,卖牛置被”。他翻开老皇历一看,可不是,立春正正在正月初一的头天。
  嘶!冷风夹带着寒气,砭得人骨头疼!
  桐少舫怕热喜冷,家中向来不曾预备棉被之类,年年冬天盖张小薄毯子就对付了,可那年那冷,无论如何是对付不过去的。
  怎么办呢?他滚做一团,翻来覆去,最后把主意打到了杜衡身上。
  杜衡正贴在墙根那儿,闭目养神。也确实是累了,早上刚平整过洞府,下午又去了趟西宿岛,将地拢上一遍,入夜前还上了道后山,伐了几十根老圆木下来,预备造条船。它只能这么累着,把那些该想不该想的一齐累死,省得他们一路纠缠。
  它刚把念想蹬掉,未料那念想里的角儿又纠缠过来。还死皮赖脸的,蹭它,磨它,要它变做原身,好做他的棉被。
  实在是挣扎了。
  桐少舫才不晓得这其中的百转千回呢,安安心心,搂上便睡。边搂还边摸,边摸还边赞:哇呀呀!好块暖皮!
  当它是块熟皮子呢。全无感觉的那种。它却被他抚得春回大地,一阵阵地热,热到后来就不太对劲了,要走火。
  桐少舫觉出不对劲来,是在一刻钟之后。那之前,杜衡卷起一条糙舌头,从他的脸舔起,周游完脸便游游移移地朝下,到了脖颈子。事情到这儿还是狗崽子与主子之间的玩闹嬉戏,没出大乱子,场面也控制得住。后来到了胸膛那儿,腰那儿,这脱线的也没觉察出啥来,光疯痴痴地叫痒。一刻钟后,星星之火蔓成燎原之势,狗崽子收不住,狼的心肥胆大就戳出来了。
  桐少舫突然觉得腰上紧得勒,气儿上不来,有些过头了,于是想拍拍杜衡,让它松松,它却不动声色地把条后腿挤进他腿间。
  啧啧!这家伙看上去脸老憨了,不想却是个“憨脸刁”!不声不响,该做不该做的,它都做全了。桐少舫再脱线,也嗅出味道有些不寻常来,他说:“哎?天冷是冷,你这样勒,热得慌哩……”
  话音未落,桐少舫就觉出大腿根那儿……有条热热硬硬的物件……
  他线未脱完,依旧闹不清楚现下是个什么状况,又说:“你拿了吃食上床来?不兴这样的,招蚂蚁。要饿了,先下去吃干净,洗了手再过来。……”
  哇呀!
  他只来得及发出这俩字,呼痛的——舌尖被杜衡挤进来的糙舌头卷住,一口咬,咬得他头皮都疼麻了!
  他想说:“娘喂!咬我做甚?!却被杜衡的舌头磨成几个哼唧。
  不对!
  桐少舫线脱完,终于觉出事情的味道有些败来。
  那热热硬硬的物件……
  他凭着猜度,凭着直觉,凭着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知道它不是吃食,而是杜衡身上带的,公的都长,用来撒尿的……
  又不是春季里,这东西起来做甚?!
  他想问,腾不出舌头,想琢磨,腾不出脑子。
  已是气急败坏。
  于是他扑棱。死命扑棱。但杜衡变做人身,单手就制住了他。加上两条腿,够了。他扑不起来了,就扭,越扭越不对劲——那家伙的脸涨红,显出十分蛮霸来。这样的杜衡他可从不曾见过,立时被扎得全身发麻,似被鱼枪标中,连扭都扭不得。
  趁他扭不得,杜衡的手滑下去,一把掐住他的腰,往下,再往下……
  这下可了不得了!
  桐少舫瞪大了眼,想拿眼神阻住它。这一瞪就更了不得了——那家伙的眼里满都是那种公的对母的看对了眼的样儿!熬出来的尖牙利爪、阴森可怖、心肥胆大,都在里头戳着呢!
  公的对母的看对了眼,那没甚,随它们闹去。
  可一个公的对另个公的看对了眼,那就致命了!
  桐少舫来不及细想,光为脱身,又扭,这一扭更坏,把它的粗喘都给扭上来了!它想把他的腿掰开些,压上去。眼见着事情急出了境界,他装“死”,哼哼一声“痛”,它手上的动作即时就缓了、柔了。狠归狠,到底还是心疼他的。
  就趁这当口——过了就啥都没得救了——他一脚踹过去,正正踹在它伤过的地方上!这旧伤始终医不大好,下雨落雪不必说,天寒些都要痛进骨头缝里的,那一脚上去,它就软了,光屏住一口气,忍下那阵痛,都不知要费多大力。它痛得两只尖耳朵细细地颤,眼睁睁地看着桐少舫跳下床,驭上风,逃得不见踪影……
  那一躲就是好几个月。若不是怕丰赡饿死,他可能就躲到天边地底去,再不回这洞府里。
  杜衡料定他不得不回,就守,定要守到他回。几个月后,他回,两人一照面,桐少舫便拍拍它肩头,假做没事人模样,可实际上呢,覆水难收了。
  过了两年这种你追我躲,你明我暗的日子,桐少舫是越来越怕,越来越不敢使唤。虽则杜衡不等他使唤就把什么事情都弄妥帖了。
  这样过下去,似乎也是个太平天下。
  可是春难熬哇!
  这两年的春,他都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熬过去的——杜衡常常用那种绿得发蓝的目光盯他,当他一块鲜肉吊在那儿,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一把把他拆喽!
  咳!青黄不接春三月,还有比肚皮更难打发的哪!
  该如何是好……
  桐少舫又啃了口棺材板,抬头望向屋顶——洞又烂得大了几分,已然是经不住这梅雨天气了,雨水渗过他头上的斗笠滴进他衫子里,越发衬出那种愁惨来。
  唉……晚上去苏子和那儿借住一宿吧……
  三、欢喜酒
  桐少舫一般选在傍晚时分到苏子和那儿去。因由说起来很简单,饭点儿,能捞几斛子酒喝。边喝边豁拳头,放松了,享受了。加上周遭各样精怪纷纷带了酒水来凑趣,动不动就热闹过了头。
  但苏子和不怕,他爱热闹。也爱引逗。自两年前那个冬夜,桐少舫衣衫不整气息不兵荒马乱地蹿他这儿来以后,他就明白,热闹上门了。
  这多好。特别是春日里,桐少舫三天两头往他这儿跑,戏也是,一出接一出,若再添上些行头,简直可开个戏班子。他引逗完这个引逗那个,搅和出柴米油盐酱醋茶来,日子再不寡淡。他一见着桐少舫就像见着各样调剂,对他简直都“偏爱”了。
  他这“偏爱”是带点儿捉弄的,应当说,有傻气的东西他都爱,比如他种的风茄儿,比如他家那口挺胸凸肚的大酒瓮,比如桐少舫。说到根儿上,他是爱他们那份傻里的没心没肺。这样的,怎么引逗都出不了问题。
  像现在,他就了斛酒,灌他,看看差不多了就逗。
  “杜衡不好么?”
  “好……”
  “好你躲他做甚?”
  “……”
  不答了,装死。
  他想从他这儿抠出点儿“真言”来,谁料人家嘴绷得跟张满弓似的,怎么抠都不松劲。哟喝!连装死都学会了!看着那心肺也冒点尖儿了嘛!
  不过,可别想就这么装过去,不整治整治他,苏子和怎配叫苏子和?!
  方法也简单,给他酒里下点料,叫他头疼个半天一天的,拖住他,有几天时间,怕抠不出来?!
  那晚上桐少舫就醉成头驴,趵蹄子撒酒疯,撒干净了就呼呼大睡。醒来已是转天黄昏时分,他头疼,跟人拿十把凿子“咣咣”凿过似的,动弹不得了。
  还惦记着家里那个张口等他的呢,想走,头疼却不饶他,光挣,就是立不直,把他给急得!
  苏子和这把却想得周到,殷殷勤勤地说替他走一趟,连饭菜钱都倒贴了。
  狐狸就是狐狸,眼睛一骨碌主意就一串,倒贴酒菜银钱,回头他可指望从你身上扒层皮来补呢!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连这都看不穿,昨夜里那点儿心肺算是白冒了!
  就看这个一傻到底的,千恩万谢地将那个送出门去。
  这一去就不见回还了。
  桐少舫转转,等等,等等,转转,眼见着天边泛起鱼肚白。
  哎?奇了啊,驭上风,来回不要半个时辰的路,怎么拖到了这辰光?!
  他在这儿兜兜转转地打圈的时候,苏子和正蹶着屁股,扁着脑袋往他床底下钻,钻到一半,一把掐住丰赡的大白屁股,使劲拽。
  怎么的呢?原来这家伙饿了半天,疯了,四处乱拱,拱出块能吃的就往嘴里填。
  苏子和刚拎了东西到门口,还没进就看见它往嘴里填东西。他眼睛尖,一下就看出它填的是只风茄儿精,起码有上百年了,可不能便宜个大吃货!
  于是他抢上前去,一把踏住它,捏它脖子,催它吐。它哪里肯依?!身子一抖就滑脱去,害他满场子地追。
  在“哄”上,苏子和远不及桐少舫,一碗素面就能安稳的事儿,弄到现在,几个时辰过去了不算,还累他蹶屁股扁脸地钻床底儿。
  末了,还是杜衡回来用碗素面将那风茄儿精换出来——可怜见的,精湿一团,上次被啃残的腿脚还没长齐全,又遭场难!
  苏子和耗了一天,总算把这风茄儿精耗搞上手了。他衬了意,拍拍杜衡的肩:“我欠你一趟,迟早还你。”说完,颠颠走了。
  他在这儿耗得舒心衬意,桐少舫那儿可开了锅啦!
  那一阵好等!天光从这头移到那头,都快上中天了,连根毛都不见!
  看看是等不得了,就回。回到石板镇,想着买素面回去。
  今天逢三,大集,买的卖的都多,他挤出一身臭汗才挤到素面摊子前,又等店家焯,弄好已是近午时分。他急地往外挤,刚挤出圈,一抬眼就看到了——杜衡。
  想躲是来不及了的,看它那架势,守他守得有时候了——身边的人一潮一潮拥过来,把它推来挤去,鞋子被踩塌了帮都不晓得,光顾护手上的一斛酒,怀里的一包良乡栗果。这果子收得不多,金贵,也就着时节吃能便宜点儿,每年逢三四月上,要是买完素面手上还宽余,桐少舫就买些回去,这个几粒,那个几粒,分分光,他自己是不碰的,就是在香气飘过来的时候,偷偷背过身去咽咽口水。
  原来它把他的馋样都记了。
  专候他回转,买了一小包,还护得那么死,存心让他看它有多痴多傻……
  咳!他咳嗽一声,硬着头皮迎上去。去遂它的愿,领它的情。
  两人面对面地站着,都不知道怎么起头。毕竟有前尘往事哽在那儿,还是尴尬的。
  最后还是杜衡先开口:“走吧。”
  两人就走,它把手搭过来,用半个胸膛去护他,把推挤和纷扰都挡下,给他条干净道儿。
  好容易挤到外头,它就伸手替他理头发,整衣衫,水到渠成似的,多自然。他却不好领这情,头一偏,它的手就吊在那儿,空空的。这一来,尴尬又围拢了。简直不知该如何打发。空了有一阵,杜衡才把空空的手收回去,从怀里掏出那包良乡栗果来,捂进桐少舫手里。
  温的呢。它到底护了多久啊……
  不能想,一想就坏。于是他抢着扔了些话出来,想把场面炒炒:“苏子和去家了,你见着没?”
  “嗯。”
  “……”
  “……”
  又没动静了。
  嘴上没动静,手上弄出点动静也是好的。他就开始拆栗果。拆了两颗,一颗搁嘴里,一颗给杜衡。
  “你吃。”杜衡又挡了回来。
  “你不吃?”
  “吃过了。”
  一听就是诳他。它哪舍得。
  也不好强它。他回转手填进自己嘴里。
  走一道吃一道,吃顺了嘴,手时不时拐进包里抓几颗来拆。
  本来可以驭风的,可是谁也没想起来,就这么走。
  一开始两人还并头走起,走着走着,桐少舫就错到前边去了。那步迈得大呀——慌慌地透着虚。
  杜衡默默地撵上,撵得紧是紧,却始终差着一步。这俩就一前一后地走。世界都快让他们走荒了。
  忽然对面山上飘来一阵吼歌子。野调无腔,就是吼个痛快。这边吼完,那边就有条嫩嗓细细地应和:“巫山高,巫山低,怨哥迟迟归,空房独守身条儿冷,哎哟!劝哥早还家,绿窗人似花……”
  是唱男女情爱的。音儿里头半是委屈,半是受用。
  他偏在此时一扭头,发现它也在看他,还拿眼神表白:泼天的委屈它都咽了,却始终等不来那份“受用”。它冤得慌。
  他不是青天,受不起它这无头官司。于是又把头扭回来,再不去挑事。可那个却不依,从后头一把拖住他的手。
  荒郊野外的,又有野歌子煽风点火。这坎眼看着是过不得了。
  桐少舫急火火,正在犹豫要不要甩开它,那边还以为他许了呢,上来就搂,手还扯住他裤腰带,看看就要一把扯开。
  他毛都给惊炸了。
  眼看着真刀真枪就要上场,忽然,这天边飞来一阵炮仗响,把这俩都轰愣了。接着又来阵响器,看来是哪家娶新妇。这把亲娶得好哇!硬是把他给救了——他趁它愣怔,借势一挣就走脱去。
  “哎!那头娶亲呢!有欢喜酒喝,瞅几眼去!
  桐少舫隔开十好几步远朝杜衡喊,喊出点儿劫后余生的喜庆来。
  它肩塌下,两手开,默默地跟上。
  那家正摆流水席,不管谁,只要上来恭喜几句,就可上座吃喝。桐少舫拉着杜衡坐下,看人家戏唱着,亲闹着,他也跟着喝得乐颠颠,一杯、两杯、三杯……
  酒喝涨了,喜气也沾了一嘴,就准备推推座回了——还惦着家里那个呢。
  他刚撤出半个屁股,场面就乱了。
  一头花斑豹子从天而降,叼实了新娘子,几个跳腾就没了踪影。吃欢喜酒的人们惊得呆住,等醒过神来,人早没了。于是嚎的嚎,骂的骂,追的追,顿时乱得没了章法。
  桐少舫也追过去,并不是想逞英雄充好汉,只是觉着喝了人家的,嘴短,能帮得一点算一点。
  他驭上风,没多大工夫就望见那花斑豹子拍在地上的一溜爪印,顺着撵过去,见着条大尾巴了。
  嗯,是头成精不多会儿的豹,道行不高,腾不得云驾不得雾,光靠自个儿一张嘴,新娘子没几两子力的挣手踢腿已闹得它上不来下不去,叼个十几步就得歇一担。
  这多好撵啊!
  桐少舫截下它,喊:“嘿!快放下!”
  这一喊可寒碜惨了。都知道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上场子叫阵更是狗屁不通了。
  哪个还怕他?!扑过来就咬!
  喔唷!恁险!吃饭的家伙差点给它咬下来!亏得他一滚滚到侧边去!
  豹子扑了个空,牙痒痒,想扯桐少舫的脖梗子磨磨。又扑。
  这下可没了英雄好汉,全成驴打滚了!
  他经滚,身后背的素面可不经,一趟两趟就散了,和泥滚做一团。
  两百文大钱呢!他肉痛得神都岔了。神一岔,这把嘴啃过来,哪躲得过啊。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血盆大口朝脖子落下,心里光想:也不知这仙被啃上一口,还活不活得……
  不料这口啃他脖子没领受上,被条胳膊给领走了。
  “杜衡!”
  他喊。
  眼见着狗崽子的胳膊被啃出两个大血洞子,慌了,这喊扯到半路就变了形。
  杜衡倒是一派清明,伸手死卡住豹子,回身对他说:“你带她走。”
  他也不含糊,搀上新娘子就飞。魂魄却落了半个在杜衡那儿,飞起来就有些东倒西歪的。他怕它吃亏,怕它伤着,怕它……
  总之为人老子会怕的他全怕上了。这一路,他可把几辈子的“怕”都受了。
  一送完新娘子,他就到苏子和那儿搬救兵,火急火燎的,人还没进,声儿倒先穿了墙。
  苏子和正伺弄那风茄儿精呢,他这一嗓子过来,完了!剪偏了枝,毁了他半日心血。
  这边脸阴了,转过来待要狠剀那边几句,却看见那边红着眼,一路哑着嗓子喊过来:“你快当些吧!再迟杜衡可就活不成了!!”
  苏子和只眯了眯眼,并不领他这咋呼。看把他急得——哇啦哇啦,一蹦老高!
  “啧!你急什么?回去等着,它就快到了。”
  他不信,依旧哇啦哇啦地催。
  苏子和就笑,这笑里的味道辣着呢,那意思是:这天下,除了你桐少舫,还有谁能克得住它?!它也就在你面前这么黏黏糊糊绵里绵线的罢。换个人?!省省吧!那倒霉催的不被它砸成块渣就算好命的了!
  桐少舫还不晓得,苏子和那对眼是妖眼,天下事,想看的尽看,想知的尽知。就在他咋咋呼呼的当口,人家早把热闹瞧过了。
  他只晓得翻嘴皮子,把这救兵搬过去;只晓得就算杜衡碎成滩肉泥,苏子和也能捏巴捏巴,给捏出个整坯来。
  为这,他什么做不出?!
  撒泼!耍横!钻天拱地!样样能!
  他这头悲壮着,那头却轻巧巧地叫他回去等。
  这四两拨千斤拨的!
  还没回过味儿来,他就让苏子和给推了出去:“回吧回吧,他好着呢。”
  “哎!……”
  他只“哎”了半个,就叫人关在门外,也不敢认真闹,再“哎”几声没动静,他就回了,跟来时一般东倒西歪。
  苏子和看着他身后的一溜小烟渐渐灭了踪迹,才一声长叹,难得叹出点感伤来:好?!好得到哪儿去?!看它那道伤——从肩头一直劈到手肘,皮肉翻得十分狰狞,望一眼都能把人疼死!它却只想着怎么藏住它,怕让那个知道了心忧。
  唉……杜衡啊,你这是何苦呢。
  四、 莲子青青心独苦
  桐少舫东倒西歪地飞到家,见杜衡贴在墙根那儿,全乎的,立时把如来玉帝观世音全谢了一遍,而后走上前去,拿了药草要医它。它往后缩,扯出个没血的笑来,说:“没事儿,都包上了。”他不信,把它右手拖过来,轻轻撩开衣袖,看那胳膊上密密实实地缠了几圈纱,心就安了,欢天喜地地出去弄些滋补的东西来补它。
  杜衡看他忙进忙出,忙上忙下,末了端出杯莲心茶来。
  “你喝,这东西去炎,喝了好。”
  它默默地接过,一点点呷。这莲心虽则是往日里丰赡吃莲子后剥剩下的,却有情在。想到他多少也分点儿心来顾它了,再小的情它都领,直领到心坎里去,苦的都没了,全抽出甜丝来。
  桐少舫哪能想到一杯苦茶就把它甜成这样?!
  光顾着买素面喂丰赡,熬骨头汤补它了。直忙到入夜时分才有工夫坐下来喘口气。
  咳!今天尽是折腾,累得他都拉了胯了!
  还没完呢,狗崽子身上的衣衫还得补掇补掇,就朝它喊:“哎!身上的衫子脱下来补补!”
  它摇头,一副抵死不愿的模样。
  “怎么?信不过我?我好几十年都是一个人过活,自己补惯了的,出不了岔子!”
  还不愿。
  “哎呀!怎么恁婆妈?!补的总强过烂的!”
  说罢,牵了盏灯过来,弯下腰弓起身,就着它的衣衫就补开了。
  它僵在那儿,尽量将身段绷直,贴紧墙,左手背在身后,掩住左肩和左肘上的伤,只把条右肘给他。他得费老大劲把俩眼对上才勉强看得清(十多年前摘星山上那场摔,这会子显出来了),但也清不了多久,得凑近了看,于是越贴越近,气息都拂它胳膊上了。
  你当怎么拂拂不出乱子来么?!看把它给拂得——狼性都上来啦!
  活该被它一把掐住腰,拧住脸,鼻子对鼻子嘴对嘴地乱啃一通!
  这咱才挣扎起?!晚了!衣都被撕烂,胸都被吮红了!
  别看这家伙伤了,劲儿可大!这一压他就成团面,它想怎么揉就怎么揉。
  桐少舫拼了几轮拼它不过,就喘吁吁地求:“我晓得、我都晓得……春没过……你身上憋得难受……我已托人替你寻上伴……都定好了……你点头就成……”
  当它“肚饥”哩,随便塞个人让它啃。
  他就这么一脚踏碎它的盼头、念想,半点不怜惜。
  好狠。
  杜衡慢慢把劲儿松开,绷直了腰身,又贴回墙根去,让他走。
  看他这一跳跳出八丈远。
  它是知趣的,咬紧牙根,撑着墙一点点升起来,走了,把这清净地界让给他。
  它把他当心当肝当肺,他却只当它是块熟山芋,嫌它烫手,再不肯近它……它屈得慌!一颗心死都死不囫囵!
  桐少舫看着杜衡一步步往外挪,九尺长的身段坍得一塌糊涂,心里一抽一抽的,可他没法,这事儿缺天理,悖伦常,敢不躲干净?!
  原来“情”之一字最伤人。卷进去的都伤,哪还有什么清净地界。
  这天晚上,西宿岛上多了个窝棚,盖在菜园子旁边,潦潦草草几根木、几蓬草,杜衡就住下了。
  它躺下想心事,想到这天大地大的,一旦他那儿不容它,就哪儿也容不下了。
  原来这活路全靠他给。
  他不给你又待如何呢?
  还真想不好,扯乱麻似的,越扯越乱。
  正乱得热闹,有人凑上来了。
  “唉……我说你这是何苦呢?”
  它头也不用回就知道是谁。
  是苏子和。
  “呵呵,你何苦吊死在棵矮树上?”
  “……”
  它不搭理,苏子和也不介意,全是自来熟,飞到半空,拣棵树靠上,靠舒服了又接着说:“这树不仅矮,还腌脏泼皮,有什么守头?”
  它始终不吭气,任他说。他也不急,扔个话撩拨它,哼,就不信逗不开它这茬儿:“桐少舫前阵子拿了东西到我这儿来,说是托我执冰柯(做媒),你都知晓了?”
  “嗯。”它背转身,瓮瓮地应了一声。
  “他还替你说了许多好话,说你样貌俊气,身段风流,沉静稳重。”
  这夸不管是真是假,总归让它一阵舒服。
  “还说你勤俭持家,会打理、懂操持,更说你天庭饱满、鼻梁高挺、眼大有神、耳垂殷厚,是富贵相。”
  “……”
  听起来都不象桐少舫了,象苏子和,这嘴油的!
  “总之,他托我在狐王面前说好话,要给你娶个公主回来,不亏你。”这话就不真了,桐少舫只叫他寻个好的就成,可不敢奢望公主。现成的套呢,放下去,看能套出些什么名堂来。
  “……”
  “呵呵,我那族妹长相标致,配你,也算登样,呵呵……”
  “狐族公主,我高攀不上。”
  “哦?”苏子和笑得阴阴的——哼!不信你这能装!“我也是前阵子刚听来的,说是狼族老王有个不孝敬的三儿,十几年前扔了皇位抛了法力,变只小狗崽子窝到个烂洞府里去,也不知为的甚……”
  这一说就把事情说浊了。
  原来它抛掉显赫家世,在那儿卧薪尝胆,单为个腌脏泼皮的货!那货还傻,愣愣怔怔地抱坛酒拎条鱼割块肉,用红纸包了,送到他这头来,想替个王孙公子说亲呢!
  听着都滑稽!
  苏子和边晃荡脚边笑,笑得十分恶毒,那意思是:你恁大来头,会瞒得住?!现下满世界都知晓了,光剩桐少舫一个脱线的,这么逗弄他你挺衬意?!
  它不搭茬,光拿一双金眼对他的眼珠白眼仁。
  杀气就这么翻腾开了,你来我往,翻起的风扬起沙尘来,有半天高。斗够了,苏子和扔给他一句:“这情根若是还未种深,趁早拔了吧。”
  扔完就走,烂摊子他永远不会收。他只会凑热闹、挑事端、煽风点火。
  杜衡的心被他起的这把火烤得劈啪作响——拔?!怎么拔?!这根只有把它整个灭了才会干净!
  它只能任它长下去,任它那样牵着扯着地疼。
  可这样长时地疼下去,它受不起,只好躲。
  它把窝搭在西宿岛上,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只敢挑桐少舫不在的时候,快快平整完洞府,放下铜钿,烫上酒,安顿好了就走。
  想他想得实在受不住了,才在深夜偷偷摸回来,远远地看一眼。
  这些,桐少舫多少知道几分。每回他看见平平整整的洞府,加了青瓦的顶,桌上的钱,炉子上焙的酒,心里都愧得慌,总想寻机会找补它。
  不好找哇!怕那刚小下去的火又烧上来。
  杜衡刚到西宿岛那阵子,他惦念它的伤,去找过它一趟。见了面也风平浪静的,净找些没要紧的叨咕:“你伤好些了么?我带了些药来,疼得厉害就敷敷,这儿还有莲心、红枣,还熬了些汤,趁热喝。”他一样样摆出来,千叮咛万嘱咐,末了还托起它的手,说是要替它换药。揭开纱看看,伤倒合得快,亏得它这糙皮糙肉经摔打!
  他专心专意地替它上药,它却似被乱花迷了眼一般,使手去捏他下巴。
  不是调戏,只是情动,就想让他看看那些刚被他催活的盼头、念想。
  桐少舫正在扎结收尾,不防备吃它这一捏,脸就抬高了,正正看到它那双金眼里,幽幽的,总不肯死心的样子,一口凉气从心口抽上来——他这才醒悟,自个儿做下的叫什么事儿。
  死去的灰叫他扇扇又活了,火苗一点点地舔他,叫他越闹越糊涂,它这样掏心挖肺地爱,爱的是他哪一桩呢?
  脸蛋?
  挨上“周正”就不错了。
  身段?
  是不矬,可也不挺拔。
  手段?
  衣冠不整风情不解邋里邋遢,手段就是个屁!
  银钱?
  拾破烂能拾出金山来?!
  唉!可愁死他了!
  他当然闹不明白。
  那都多远的事儿啦,远在他把杜衡当“狗崽子”带回来之前。
  有二三十年了吧。那阵子桐少舫手头紧,常常在天界的旮旮旯旯里翻弄,巴望着能翻到点儿值钱的,卖了好贴补贴补。这天,他一路翻,翻到个水池子边上,扒出块黄灿灿的东西。噫!这块黄灿灿的!莫非是?!
  他刚抖着手想拾,就被后边一把声喝住:“桐少舫!”
  哎?
  他紧缩手、站正、抻衣衫。
  “你个没长进的臭小子!你看看你!神仙不好好做——见天翻弄破烂成什么事?!”
  他就知道!
  咳!原始天尊这老头儿好是好,就是太唠叨。
  “……嘿嘿……也没见天……嘿嘿……就这两天……”
  “你还犟嘴?!你看看你这身!前些天才送你的两身衣衫呢!哪去了?啊?!”
  “……”
  撕烂他嘴他也不敢说拿去卖了。
  没法子,今年年成不大好,附近村子常有孩儿进庙偷供果吃。他见他们个个伸出瘦瘦的小爪子,抓起就塞,噎得喘不上气儿了都不松口。怪可怜!就把那两身衣裳卖了,换成些抗饥的,放在供桌上任他们吃。这不,供他们也供了月余了,渐渐就支撑不住,得来捡些破烂卖卖,贴补贴补。
  他最怕被原始天尊逮着——这老头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见了他非但不躲,反要追上来的“仙”,且,他训他有瘾,还好搬出老账来算:“你前世积了一世的,救下数百条人命,本来今世你是要紫衣金冠蟒袍玉带位及人臣的,谁知转轮殿上出了差错,累你半生潦倒,后来诸仙说尽好话,这才让你列上仙班……你、你就这么不长进!!”老头说到极处,仍要呼天抢地。
  他答不上,光“嘿嘿”、“嘿嘿”地笑,笑起来老赖,哄他:“你就让我捡了这回,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啊……”
  老头不听他哄,叨叨咕咕又训开了。
  看他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再看他心不在焉地将眼溜来溜去的样子。
  这坨烂泥你还指望扶他上墙?!
  “还有你这脚!后跟塌个大帮子!你也敢穿?!”
  “嘿嘿……”
  “前头那洞!脚趾头都顶出来了!”
  “嘿嘿……”
  即便给训成张大红脸,他也只会“嘿嘿”、“嘿嘿”地笑,边笑边偷偷地将露脚趾头的脚拐到塌帮子的脚后,挡挡,两边互相掩护。
  杜衡头回看见他,他就这样“金鸡独立”地站着,左右手一块儿往身后背,藏一只补得五颜六色的布口袋,里头装着半袋子破烂,身上的衫子让汗糟践得一塌糊涂。
  就这落魄样,也能将它勾得跟了一道。从天界跟到人间。看他在市集里站下,买些素面、素包、馒头,然后往桐树岭里走,也紧撵上去。
  桐少舫拐过道弯才发现有人撵他。他停一停,看见后边一个探头探恼的,还以为是哪家孩儿饥得受不住了,跟上来要食呢,就转回去,从袋里掏出个馒头给它,心里还有些纳闷——这伸过来的手怎么这样净扮,和那些饿急了的小爪子全不是一路。也就这么想想,并不认真计较,给完就走了。走了没几步,那个又撵上来了,他以为它还不饱,又递一个。还跟。他就闹不清爽这事情的去向了。
  “你想跟我回呀?” 点头。
  他就笑,把牙花子都笑出来了还打不住。
  他这呲牙咧嘴的笑法,到它眼里却成了“巧笑倩兮”,一把迷它直迷到如今。
  它扔了皇位、抛了法力,变只“狗崽子”跟他,想等那份恋慕开花结果,却始终等不来,剩了些盼头、念想,包成个苦蕊,和那莲心茶苦做一处。
  真是冤家。
  如今这冤家早忘了那些年前的事儿了,光顾逃。它目光刚热了点儿,他又逃。
  桐少舫向来不愿把“逃”叫“逃”。他叫“候时机”。这一“候”就“候”了大半年,中秋都到了跟前了,那些惊心动魄渐渐被流光磨去棱棱角角,竟也显出副太平相来。他喜滋滋地放了封飞鸽传书给杜衡,说是捡了个金指环,卖得些钱,能好好置办中秋了,让它回来热闹热闹。
  杜衡就回。回来了,桐少舫却不在,光看屋梁上吊个小篮,桌上有张字条:篮里有葡萄、木柚、红枣,洗好了,月饼不够,我去去便回。
  从清早等到过午,杜衡正等得心烦气躁的时候,他回来了,拖上它驭上风就飞。
  “你快来帮把手!”
  它见他走得急,还以为遇上天大的难事儿了呢!
  结果,他拉它到个山坳下,看头慢条斯理地拽草的驴……
  “你搭把手,我实在是搬它不动!”
  又捡。
  “这驴老得嚼不动料,拉个磨要转好半天才转出碗粉浆子来,喂它自个儿都不够!主家要宰它呢!我看看不忍,就牵了回来。许是太老,走到这儿就走不去了,于是……”
  于是使唤它来搬头老驴?!
  还有什么说的。搬吧。把老驴抡上就走。
  “哇呀呀!好大的气力!”
  是,它气力不大,那天晚上能把你像揉面团似的揉?!还是伤的,要不伤,那晚你就让它拆了!
  这货永远不长记性!
  回去再把中秋一闹,月饼吃吃,葡萄红枣分分,更太平了。
  往后几天,常能看见他十分太平地操劳,熬好小米粥,把老驴牵到大油桐树下,看它一小口一小口地舔,他自己歪在一边躲太阳。
  可惜这太平日子不长久。九月底的某天,桐少舫刚翻过老黄历,就急赤白脸地去找杜衡,见了面劈头一句:“将你身上的毛拔下几根借我!!”
  “……做什么用?”
  “自然是糊两条毛冗冗的腿!”
  “……糊来做什么?”
  “咳!过两天与苏子和的赌约就期尽了,我脸也没白,腿也无毛,怎么赢他?!”
  “作假赢人,不光彩。”
  “……你不肯借?!小器!!”
  桐少舫耷拉个脑袋,歪到老驴旁边去。老驴旁边排着三口大酒瓮子,本是他捡回来盛酒的,后来被杜衡种上了白菜萝卜和苦瓜。
  那时正是秋风直直吹,秋色垂垂暮的天气,萝卜和苦瓜收了几茬,功圆满了,白菜也被割去大半,刨去枯滕烂叶,荒凉不少,小秋风这么一吹,撩起了枯滕烂叶,也撩起了桐少舫身上没二两重的衣衫——愁哇!
  杜衡叹了口气,出去了。
  去找苏子和。
  苏子和正逗弄他那风茄儿精呢,悠闲安适,也不用它开口,他先把话续上了:“要我平了赌约也成,你上趟摘星山,采篮蜜佛陀送我。”
  不用回头。他知道它去了。
  呵呵,这波澜已推起一半。
  生蜜佛陀的树上也生种蛇,这蛇好与龟交,若是沾上了它们交合时释出的淫气……呵呵,杜衡,我欠你那趟,今次可还得了……
  五、占好事,今宵有
  杜衡是深夜时分回来的。它一向手脚轻,眼睛利,再暗再深的林它都不碰掉一片叶。那晚它却把门口的三个大酒瓮子一齐碰碎,响动惊飞了一林子的鸟。
  桐少舫赤着脚冲出来的时候,就看它蜷在一地碎瓦中,一头一脸的血。慌到极处,反倒静了。他也不知哪来恁大气力,驮上它就飞。
  他塌着腰弓着背,歪歪斜斜地驮着它飞,中途有好几次险些跌下,飞了半个时辰,到苏子和那儿的时候,就有了八分疲赖九分凌乱十分狼狈。他不晓得苏子和早早靠在窗边,为的是赏花赏月赏星星,更为了赏他们这八分疲赖九分凌乱十分狼狈。
  “你看看它……”他音儿出来就不是音儿了,抖成十五个水桶,盛着他摔成十五瓣的心,七瓣上,八瓣下。
  “啊呀!这可不好哇!”苏子和声势张起来,即便是虚的也能唬死人!
  “……你替我医好它……我砸锅卖铁!做牛做马!结草衔环!……”
  嗯,已唬得语无伦次了,收收吧。
  “也不要你砸锅卖铁做牛做马结草衔环,单要个童男子……”
  “童……童子尿?我去趟石板镇要要看……”
  “不是童子尿!”苏子和白眼翻过一轮,心上想:杜衡啊……亏你忍得下他……
  “那是?”
  “它这是染了龟蛇交合时释出的淫气,须得要个童男子与它交合……”
  “嘎?!童男子?!”
  “你缓缓!我话未说尽呢!这毒厉害,中了的隔天就须交合一次,若是迟了……”
  “怎样?!”
  “必定全身气血逆流而亡!!”
  咳!这俗得猜得出来路的谎他也真敢撒!
  呵呵,乱麻全仗快刀砍,重病须下猛药医么。
  “那……那该如何是好哇!”
  “办法也不是没有,城内有小倌馆,买个过来么。”
  “那……买个需几多银钱、我去凑!”
  “银钱倒不是最关紧的,关紧的是……里头的小倌都不是童子身呀!”
  “那……那……那……”
  呵呵,上钩咯。
  “倒是有个现成的,只是不知人家愿不愿。”
  话说到这儿,意思再清楚不过:你老是老了些,糙是糙了点,好赖是只“童子鸡”,让它啃啃,大家方便。
  哎?
  他把这话的意思翻出来刍了刍,慢慢刍出味儿来——脸“轰”的一下红了,又“刷”的一下白了,红红白白,好生热闹。
  “呵呵,你好好想,慢慢想。”
  苏子和热闹看完,舒心称意地走了。他没告诉他,这毒再有一刻钟就发了。也没告诉他,这毒发起来,人都不是人,是兽。狗崽子也不是狗崽子,是头疯狼。
  桐少舫正愁得眉毛打死结,冷不防后头一把狠力将他拦腰掐住,挟了就奔。奔得可狂了。风从两边甩过,“呼呼”地扇他,扇得他三迷五道。等他不迷不道,敢睁眼看,已经在个大山洞里了。
  红床、红榻、红纱帐,还有一排红烛支在银灯架上燃着,整个山洞红得一阵邪乎。
  他还来不及细琢磨邪在哪儿,杜衡的舌头就过来了。跟先前几回不同,前几回还有些狗性,他挣挣扑扑,它就知羞了。这回是急赤了眼,急成头疯狼,上来就用舌头将他全身剐了一遍。先将他弄楦了,好一口吞呢!舌头不够了就上手,紧搓慢擀地揉他。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也有条柳条细腰,落它手里还不及一握。也不知道它剥人衣衫剥得恁熟,几个来回就将他剥了一半,剩根裤腰带被他死死攥住,它一时摆弄不开,就拿双金绿色的眼缠他,又怨又嗔——它这么巴心巴肝地要他,他却不给!
  桐少舫被他眼里的疼惊住了,手底一松——它立刻拽下,一剥到底。等他回过神想去护,迟了,裤子叫它褪到脚跟,他从此赤精大条,一尾去了鳞的鱼似的,让它架在它辣辣的目光下烤。
  太羞了……
  除了他老子娘,再没第三个见过他这副光猪模样,如今……唉……
  桐少舫走神了。走到他老子娘那头去,连自个儿被翻了过来都没知觉。
  要说,这被剥光了架上架子烤的当口还能走神,实在算种本事。不过这本事不顶屁用,杜衡一啃,他就得回魂。一回魂,立时明白,处境不妙——狗崽子已将他覆住,正啃他脖颈子,爪子也不安分,游到他胸膛那儿又捏又掐又扯!
  他又不是姑娘家,胸前生不出正经玩意儿,绿豆大小的两粒东西,哪里吃得住它这又捏又掐又扯的?!疼哩!肿了吧。他想使手护护,却发现手在头顶上了,绑了个结实。
  噫!这、这、这……!!!
  他着慌,勉强扭过头,露个没筋没骨的笑求它:“你……你先挪挪……”
  它全不理会,将他当块豆腐碾,碾碎了才好呢!看他还怎么逃!
  见他不挪,桐少舫轻“嘶”几口气,想酝酿酝酿,酿出道力来掀了它!
  不防备它一手抠开他嘴,将两根手指头塞进去,在他舌根下翻弄。他“唔唔”叫着,怒着,末了一口啃下去!
  啐!只兴你啃不兴我啃哪!
  看杜衡的手上留了圈圆乎乎的齿印,正得意着呢,一股子腥气泛开了,不只在他嗓子里——耳朵珠子那儿,肩头那儿,稠稠地淌了好些。
  哎?
  桐少舫的脑子一点点、一点点地对上了苏子和的话。
  他老实了。许它碾,任它撕了。
  它也不好好撕,撕着撕着就成了掰——它掰开他,抬高了,舔得可仔细!从后头来,自腰一直舔下,捉住他撒尿的物什,打着圈圈舔。
  桐少舫哭了……
  他全身又麻又痒,抓又抓不得,挣又挣不得。可是难受!
  他就想扭扭、擦擦,去掉那份痒,谁想扭来后头一阵急喘。那舌头改弦更张,舔到他两瓣屁股上,舔着舔着就到芯子里去了…
  他抖起来,抖得腰都要塌了。它不许他塌,掐紧了,舔得更狠!小小一截舌尖都戳了进去!
  这下更难受了!他眼眶直泛酸,眼泪汗水一齐冒。
  都没等那阵酸劲缓缓,一个东西就硬挤进芯子里去了,撑开老大,他一声惨叫噎在喉咙里没来得及吐,又是一阵顶撞——肚皮都块叫它搠穿啦!
  桐少舫疼恼了,使劲挥它、抠它、咬它,最后到底成了求,求它放条生路。它却是软硬不吃,将他死死闷住,要他烂在它怀里沤出朵花来才甘心似的!
  他死过去又活转来,如此闹到五更月尽才算了事。床上的枕头被褥全叫他蹬到了地上,横横斜斜,勾出几多狼狈。那个还不愿撒手,还闷他,他脸上的泪头上的汗涂了那个一胸膛。也不敢动。怕它再来一趟,他又老又柴,再经不起这阵仗。于是乖乖让它闷,闷到它觉得好事占尽,心满意足,上下眼皮一耷拉来阵好眠了,他才敢搬开它的手,瘸着脚下地,拾起他的破衣烂衫,遮个三四分的,然后慢慢拐到山洞边上。
  嗯?这……这口在哪儿呢?
  他进来时没睁眼,出去就找不着道儿了。
  他想蹲下来摸摸,看看有无机关,腰一弯,到处都造他的反——疼!
  为着少遭些罪,他半驼着背在有风处摸,不觉将自己窝成副老驴摸样。身上的衫子不经窝,全赖在地上不肯起了。想捡,腰始终放不下,差着小半个手指头呢!
  他就这样光身屈腿蹶腚地往下欠。差点就让他欠着了,头上忽然一把声压下来:“你要去哪。”
  哎?!
  他身、腿、腚全都没防备,只有脸防备了,硬扯出个笑:“丰赡……丰赡怕是肚饥哩……想回去喂喂……”
  “不妨,已差人喂了。”
  “是……是么?差的谁?苏子和可不成啊,他喂的可差……”
  “……”
  它不答,光盯他。他只好“嘿嘿”、“嘿嘿”地笑。
  他绝想不到,他这呲牙咧嘴的笑,到它眼里又成了“巧笑倩兮”,冰凉的金眼内燃起的一簇火野成一道细细的眼瞳。
  这货还傻了吧唧地不知险呢!“嘿嘿”笑了有半碗冷粥的工夫,才觉出事情不对来——他光着……衣衫赖在地上……
  他“嘿嘿”干笑几声,手慢慢地拐上来,护住了裆部。
  俩公的面对面立着,这举动不仅傻,而且“骚”!
  那个被他这没知没觉的“骚”撩拨得受不住,上来一个拦腰,他又闷回它怀里去了。还不敢动,光脑筋里哭天抹泪:他、他怕是要死在这深山老林里,再也见不着天光了!
  桐少舫见不着的天光还在烧,烧过十几天,就是十月天气了。
  十月里烂漫的天光四处照拂,恰恰照到苏子和晒着的蜜佛陀上,他想起这天气颇适合凑热闹,于是拔了根毛,变个狐小使替他送封信给桐少舫。小使去了一个时辰,回来时毛也劈了,须也糊了,哭哭啼啼地告状:“那洞里机关恁多、人恁恶,差点儿就回不来了!呜呜……”
  苏子和笑眯眯地抚了抚,它抽抽噎噎地变回根焦焦的毛。
  呵呵,这可是条暗狗啊,平日里不声不响,藏得可好,一旦咬上了死也不会撒嘴的。呵呵……一出好戏就在前头呢。
  且先看看信。
  这信回得十分潦草,只得一句整的,开头还是客套的废话:承哥带挈,喝的也尽有,家也算齐整,就是身上疼得紧。
  字里行间尽是做贼心虚,似小媳妇怕遇恶婆婆,藏头藏尾的。后几个字才吐了真言——苦得没边儿了,要他救呢。
  再熬熬他,火候足了,这滋味才到嘛。
  又过了月余,狼族那边发来喜贴,说是新王要在十五月圆日娶亲。
  哦,娶上啦。狼族那头么……王要娶副“解药”,老头们能有什么说头?!
  那其他呢,它是如何堵住悠悠众口的。
  呵呵,杜衡,你好手段哪。
  桐少舫么,狗崽子家里金山银山,享用不尽,这也不算坑他了。
  苏子和心上痒痒,盼着这戏早些开场了。谁知十五月圆那日,看的尽是些排场,半点热闹没看上。他自然不死心,眼睛骨碌碌一转,钻到偏殿去。没翻过几间,就见着“热闹”了。“热闹”正捧着一斛子酒猛灌,灌得两颊酡红。
  这货长开了。扮扮看着也顺眼。
  苏子和想。边想边笑,一对狐狸眼笑得弯弯的。
  “呵呵……现如今想见你一面,不易呢。”
  桐少舫险些被呛死!一回头见对弯弯的狐狸眼,就默了,讪讪地收起酒斛子,蜷手蜷脚的,羞得不轻。
  “呵呵,数数也有两三月了。”
  “……”
  不应?不应来点猛的。
  “你怎么就许了呢?”
  “……”
  敢不许?!不许它一天沤他几回,沤也沤散了!
  “呵呵……那事儿好不好?”
  “……”
  “做了也不下百十回了,你脸皮还这嫩?!”
  “……”
  “不说?不说我去告诉杜衡,说你想它想得紧呢。”
  “……不好……”
  “不好?”
  “……不好。我就是只蝇,吃人逮住,插了根牙签进屁股,半日脱不得身!蝇屁股恁小,使眼望都望不见,哪吃得住牙签这么凿哇!……凿还不算……还要出来进去……屁股疼得……”
  桐少舫就这么说一句灌一通,醉了,再不羞,脸皮全撂一边,说起话来也浑不吝。
  苏子和逗得可上劲,若不是怕杜衡突然进来,他真想逗下去。
  罢了罢了,戏得慢慢品,乐得慢慢享。
  他晃晃悠悠地回去了。之后半年陆陆续续得些消息,说是狼王十分蛮霸,半步不许那新娶的离;说是那新娶的心不死,逃了几回,狼王沤他沤了几天,终于沤乖了……
  传得真真假假。谁知道呢,这舌头接舌头能接到天边去,话接话也能乱到天边去。听听便罢。
  四月的一天,苏子和收到封飞鸽传书,上面只得一行小诗: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油桐著花未?
  这货酸着呢!四月上油桐花快开了,再过阵子就有村人上庙拜拜,他怕那些供物跑了,想他替着收收。想是要偷攒些私房钱,买素面买酒。收便收,也值得拿王摩诘的诗来串?!从头到尾照搬,就见将人家的“寒梅”换做“油桐”,亏他想得出!
  苏子和刚想放那鸽子飞去,一片小纸掉在他脚边:情多莫举伤春目,愁极兼无买酒钱。
  又酸开了。那意思是,他身上的钱叫杜衡扣光了,想他请他白喝一顿呢。
  晚上桐少舫来了。梅雨在外头落个不住,就这他也跌跌撞撞地飞来,一来就和一干小妖闹酒,喝着喝着就开始豁拳,输了的挨摸一把,还要画只乌龟在脸上。
  醉得不成样子,连杜衡来到跟前都不知道。
  一干小妖被狼王身上冒出的醋酸怕了,个个蹿得飞快。
  咳!经了梅雨一沤,这油桐著出的花招展着呢。看看也有八分妖冶相,怪不得能迷得些傻蜂痴蝶。
  苏子和笑笑地看着狼王一把掐下这朵油桐花,飞去,飞得恨恨的,恨不能把他磨散了,一口吞进肚子里,再不叫他去外头生事。
  呵呵,爱得这样凶,当心他勾上别个跑了。
  桐少舫醉着,世事全不晓的样子,梦起来特别长。
  梦里百把年光阴穿墙而过,戏似的演。
  梦里“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梦里“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小小油桐花仙一生惫赖,不知长进,腌脏泼皮,可偏就有个赏他的,愿为他害相思,为他吃苦头,为他掏心挖肺,至死不悔。
  恰如那油桐花,著出的花大大咧咧,酱紫一片,连花品都列不进,可偏就有种“黄颊蝶”,非它不可,甘愿一生护它——它开它赏,它落它亡。
  多大的福分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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