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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溃 BY 朱夜

  1
  冯从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阿迪已经脱光了衣服,抱着莲藕色的被褥,团着身体睡在大床中央,从背颈到臀部的肌肤全部裸露在外,小腿上细细的绒毛在灯光下呈半透明的金色。他看上去非常年轻,色的头发有几束长长地搭在额前,半遮住一张娃娃一般精致的面孔,一双无辜的漆的眼睛正从被褥的缝隙中闪烁不定地望着浴室门口的方向。看到肌肉松弛的中年男人的影子,他害羞般地把脸埋进被子。冯从的视线沿着阿迪身体移动的波浪从后颈直下到他又紧又小的臀部。他脱下眼镜,在紊乱的呼吸中,两手拿着浴巾左右开弓,胡乱在身上抹了几下,丢开浴巾,几乎是扑到了床上。
  “恩…好重啊…”阿迪在被子底下发出含混不清的抱怨声,左胳膊却趁势搂住中年男人的肩膀,把自己脖颈奉在他贪婪的唇下,右手娴熟地从被子底下探过去,握住了男人正在逐渐达到顶峰的阳具,轻柔而灵巧地揉捏着。
  冯从大声地呻吟着,他好不容易聚集起残存的一丝理智,挡开了阿迪的手:“好小子…我可不想这么快结束…”他拉过枕头,从被子底下塞入阿迪的臀下,把他的双膝高高举起。一双细白的脚从被子边缘露出。他低头含住一只圆润的脚趾,吮咬着,汗水沿着他腮帮子上的赘肉流下。没关紧的落地窗缝里吹来一丝微风,窗帘略略飘动了一下。阿迪警地望向窗帘。
  “啊!痛!”男人的牙齿突然加重了力道,阿迪惊叫一声,曲起膝盖,试图抽回自己的脚。这个动作使他的臀部进一步迎上了男人坚挺的阳具。触到那个火热的东西的时候,他急忙说:“等一等…”话音未落便转成痛苦的闷哼。那男人没有用任何润滑剂便迫不及待企图进入他的身体。他反射性地屏紧了肌肉,缩紧臀部阻止异物进入身体。
  “等一等…”阿迪终于挣脱出一只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装在塑料包装袋里的安全套,在那男人的眼前大力摇晃着,“这个!别忘了这个!”
  男人肥胖的脑袋跟着阿迪的手左右摇摆了几下,喘着粗气说:“用那个干什么?怕我不干净?”
  “不是的…”在对方身体的重压下,阿迪艰难地挤出声音说,“加一点情趣嘛…”他从被子里抽出另一只手,折腾了几下撕开包装袋,随手往床下一丢,把折卷着的安全套拉长,抬起脖子,伸出鲜艳的红舌在安全套凸起的头端舔了一下。冯从喘息着,着迷一般看着他淫荡的表演。阿迪往后靠在枕头上,眼睛凝望着那男人的脸,用右手食指松松地套着安全套一点一点送进自己嘴里。他精巧的嘴唇嘟成迷人的小丘,最后完全吞下了自己的食指。虽然他的身体摆出极为屈辱不适的姿势,室内有野兽般的欲火在燃烧,阿迪却自然地流露出孩童般的纯净,最多不过天真的幼童恰巧犯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错误,被严厉的师长当场活捉时那一点点窘迫。
  阿迪把润湿的安全套从嘴里拿出来,用食指和拇指捏着,掀开被子,从头开始一路捋下去,套在那男人身上它能实际发挥作用的部位。“啊…你好厉害呀!”他低呼一声,脸上浮起一阵潮红。当那男人洋洋得意地再次插入时,阿迪咬着牙,右手一挥,把刚才不小心从枕头底下带出来的手机推回去。
  怡和宾馆的大堂里,一个穿风衣戴色运动绒帽的瘦高个子年轻男子迈着轻松的步子,哼着歌走过。他没有直接上电梯,而是靠着服务台边站定,悄悄抬腕看了一眼手表。他稍稍立了一会儿,从楼梯上楼。在走廊里他没有遇上其他住客。他走到416房间和417房间之间摆放的盆栽金橘边,靠着墙,似乎在研究对面墙上贴的餐厅广告上的菜式。与此同时,他的一只手悄悄地在身后摸向金橘花盆。他又略等了一会儿,在走廊上转了几个圈,顺便朝窗外看了几次。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年轻男子隐秘的异常行动,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相貌打扮。
  “啊….啊….轻一点呀…受不了…”阿迪右手手背遮着眼睛,弓着身体,不断发出低呼声。他身上的中年男人呼哧呼哧地喘着,通了电一般疯狂地抽动着臀部,无情地插入他的身体,两眼失神地瞪着廉价的仿柚木床头板。
  阿迪的脸涨得通红。他咬着牙,圆润可爱的腮帮子上肌肉痛苦地鼓起,在每一次低呼的间隙,从手腕间的缝隙望向窗口。在极其接近的距离中,他尽量保持不和身上的男人有目光接触。他烦躁地几次向枕头底下伸手,但被男人大力地摇晃着,他的手最终缩了回来。
  突然,门外响起房卡插进门锁的声音。门“嗵”地一声被推开。年轻男子叉着手,冷冷地缓步走进过道。此前过道上开启房间电力的插座上插着的只是普通的电话卡,而非宾馆配置的房卡。
  冯从费了4、5秒钟才从空白的意识中回过神来,急急地从阿迪身体里抽出,转身用被子围着腰,气急败坏地责问:“你是什么人!关门!给我把门关上!”
  “有话好好说,不要着急么!”年轻男子悠悠地说,摇了摇手里带摄像功能的彩屏手机。他所站的位置既可以使外面走过的人不至于一眼看到床上的春光,也不在冯从从床上跳起所能袭击到的范围,而且能在最快的时间内向门外奔去。416房间外一转弯就是贴着“如无火警请勿使用”的招贴的楼梯门。
  “你要干什么?”冯从这才想起自己的衣服全都在浴室门背后,怒火涨红了他的脸。他恼怒地低吼道:“你是这小男娼的同伙?”他用力拍了一下被子,才发现拍了个空。阿迪灵巧地套上了毛衣和长裤,正在穿鞋子。
  冯从开始闻到了熟悉的交易场的味道。没想到自己会栽在这里。他这么想着,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你知道我是谁?只要你有胆子到哪家数码店去印照片,我保证你妈明年这时候也找不到你的尸首。”
  年轻男子盯着冯从的脸,面无表情而沉着地开始按手机的键盘。
  冯从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咒骂道:“他妈的!我要把你关进去,让人干到你死!”
  年轻男子微微扬起下巴,半嘟起的嘴唇上露出不屑的笑。
  冯从咬牙切齿,再也说不出话来。
  年轻男子把手机屏幕翻过来让冯从看,屏幕上的电话号码正是晚报上常常登载的某法律事务所首席代表的手机。他的拇指缓缓移向“发送”键。
  “等等!”冯从喘息着,“你要多少钱?”
  阿迪飞速套上外套,从枕头底下掏出自己的手机塞进口袋,灵巧地跳上窗台。没过一秒钟,他突地跳了回来,把手伸进椅子背上冯从的外套内袋,掏出钱包又跳了出去。前后不过几秒钟。他和后来者已经交换了眼神。
  年轻男子迅速从浴室背后挂钩上拉下冯从的所有衣服,朝他微笑一下,瞬即消失在门外。冯从骂了一声,伸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匆匆忙忙抓起电话,贴到耳边才发现没有拨号音。他用力一拉,拔出插头的电话线从床头柜后面拖了出来。他弯下身子伸手去插插头,努力了好几下,粗壮的手臂也没法从床头柜后面的空隙中伸下去。他拔出手臂,怒气冲冲地用被子围着身体从床上爬起来去关门,走了几步却被绊倒。他狠狠地抛下被子,奋力关上门。他转过身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个冷腻湿滑的橡胶制品,低头一看自己软缩的下体,恶狠狠地咒骂着。
  年轻男子把衣服从走廊拐角扔上通向楼上的楼梯,然后飞跑下楼,从后门跑出宾馆,一直跑过半条街。前方一辆出租车中伸出一只手:“上来!泰雅!”他拉开车门扑进去。阿迪催促司机:“快!开车!到美术馆!”
  暗红色桑塔那一个拐弯融入城市平淡无奇的滚滚车流。
  “你看到什么了?”季泰雅刚坐定,便往后车窗看去,“我什么都没看到嘛!”
  “我也没看到什么。”阿迪喘着气说,“我只是感觉不对。”
  “什么不对?哪里有不对?”
  “对面开来的车速度明显快起来。好象有人清场的感觉。”
  “切!神经过敏!”
  桑塔那转过一个弯,只见对面车流中几辆蓝白相间的警车滚滚而来。顿时车上的两个人都禁了声。泰雅拉下帽子,摇晃着一头染成深棕色的长发,瞥了同伴一眼。阿迪扣紧了扣子,无言地望着车窗外。
  门被“砰砰”敲响的时候,冯从已经成功地把床头柜搬开了一点,正光着身体用力把电话插头往墙上的插座插。听到敲门声,他无奈地围上被子,把门拉开一点。屋外的警察让他脸色一变,随即强作镇定地问:“什么事?”
  “我们是公安,正在执行任务。请问刚才是不是有人和你在一起?”
  他略一思索,大声嚷嚷道:“对!就是有人!有人抢了我的东西!抓强盗!抓强盗呀!”
  阿迪和同伴在美术馆门口下了车,紧迈几步加入人群,经过几个转弯,在人民公园旁买台湾烧烤的小店里转悠了几圈,很快走进地铁通道。没几分钟他们便坐上了开往莘庄的地铁一号线。
  他们在拥挤的地铁里抓着同一根不锈钢杆子,脸朝着相反方向,耳朵对耳朵地站着。阿迪感觉到对方正盯着自己在看,不觉问:“干什么?看什么?”
  “看看你这超级敏感的家伙的构造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阿迪笑了出来:“你有毛病啊!我才要好好看看你呢!你这满脑子邪恶的家伙。”
  地铁晃动了一下,开始减速。喇叭里穿来优美的女声报站:“各位乘客,陕西南路站到了。到百盛购物中心、二百永新的乘客请做好下车准备。”
  大批乘客下车,阿迪身后空出几个座位来,泰雅努了努下巴,阿迪还没来得及转身,那些位子很快被旁边的人填满。泰雅皱着眉头,低声说:“迟钝!快点坐上去不行么?”阿迪轻叹道:“我很难受嘛!谁让你动作这么慢?你要是早点进来我就不会被那头猪上到了。没收到我发的短消息吗?你磨蹭什么呢?”
  泰雅抬眼看着车顶灯,“哧”地笑了一声:“要让猪摆好架势才好开膛破肚么!嗨,这个家伙长得真的很象猪啊!是不是?恩?”他用胳膊肘捅了阿迪一下。
  阿迪低下头,随着车身摇晃着,不吱声。
  “嗨!生气了?”泰雅低下头,凑近阿迪的脸。阿迪转过头去,眼里憋着泪水。泰雅撇着嘴笑起来,顺手捋了一把头发,不再理睬自己的同伴。
  “把照片删除掉。”阿迪坚决地说。
  “算了吧!”泰雅说,“你又不是没有卖过。这种常规姿势算得了什么?上次那回才叫绝…哇噻,真佩服你的柔韧性…你爸真的不该把你送去学美术,应该去学体操才是,否则不是浪费资源吗?”他嘿嘿地笑着,又捅了阿迪一下。
  广播喇叭报了常熟路的站名。地铁停下。阿迪用力挤开身边的人,大步走出车门。
  “嗨!你去哪里!”泰雅跟在后面急匆匆地下车。
  马南嘉警官撩起416室的窗帘向外看。冯从已经差不多穿戴得整整齐齐,脸色铁青地用力整理着自己的领带结,指着窗台说:“他就是从这里跳出去的!”
  “这里?”马南嘉的手指轻轻在窗台外沿上抹了一下,抬起手指闻了闻,接着探头向窗外远一点的地方看去。416房间靠近裙楼,一个身体灵巧的人从这里可以轻易跳上群楼的顶层。在马南嘉现在的视角中还可以看到天台楼梯。此刻正有警察在那里察看。
  他回过头问:“冯处长,你说的嫌疑犯有多高?”
  冯从伸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吧?”他手掌只比马南嘉的颧骨高一点。
  马南嘉点了点头:“是少年吗?”
  “看上去象垃圾中学里的小混混。哼,现在的学校收了钱就什么都不管,看看我们的孩子都成什么样了!”
  “冯处长,”马南嘉抬手制止了他的抱怨,“他用什么东西开的房门?”
  “应该就是那张电话卡。他还偷走了我的房卡。”
  “你除了钱包什么都没丢吗?”
  “钱包还不够吗?”冯从几乎在吼叫,“我的信用卡!证件!我女儿的照片!全都在里面。”
  马南嘉解释道:“我是说,他没有拿你放在桌上的手机和床头柜上的手表吗?退一步说,你的钥匙扣和打火机都是名牌,几乎和手机差不多价钱,他一点也没兴趣吗?”
  冯从义正严词地说:“我怎么知道?这种社会渣滓怎么会知道好东西的价值?马队长,这种公然上门抢劫的恶性案件对社会危害极大,必须尽快侦查,从重从严处罚,加大打击力度。否则我们这个国际化大都市的脸面往哪里去?”
  夜色中,美美百货的橱窗亮着柔和的灯光。阿迪低着头在前面闷走。泰雅带着无可奈何的微笑隔开一段距离跟在他背后不紧不慢地走着,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看呐!这个麻烦的小孩!”
  阿迪被贴在门口的旅游宣传画吸引,在一家藏饰店门口停了下来。泰雅跟到他背后站定,拖长声音念道:“九月与你相会在四姑娘山…呵呵,好名字。这是产美女的地方吗?”
  “是雪山呐!”阿迪仰着头出神地说,“雪山的名字。”
  “在哪里?在西藏?”
  “阿坝。”
  “阿坝?阿坝是什么地方?还是说你爸带你去过?”
  “你什么都不懂!”阿迪愤愤地往前走。
  泰雅在后面追了上来,呵呵笑着说:“不懂所以问你嘛!你不说我怎么会懂呢?谁让我是不读书的人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来嘛!说嘛!哦,难道你自己也不知道?呵呵,如果不知道就直接说不知道,不要不好意思嘛…”
  “是很远的地方。”阿迪悠悠地说。
  “哦,那是当然。去一次要多少钱?”
  “最起码5000一个人。”
  “对了,说到钱我想起来了…本来想逼他去ATM机取钱的,这家伙…”
  阿迪头也没抬,掏出偷来的钱包递给泰雅。泰雅接过钱包,啪啦啪啦地翻开,把大票塞进上衣内袋,把硬币倒出来塞进阿迪外套口袋:“以后乘车用。”
  “以后什么以后!没有以后了!我再也不干了!任你说什么我都不干了。”
  泰雅好象已经听惯了这种话,没有直接反驳或者责骂。他翻出冯从的身份证,就着路灯的灯光看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把身份证往阿迪眼前递:“瞧!瞧这家伙!比照片上还要象猪!”
  阿迪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你给我先把照片删掉!”
  “好啦好啦!”泰雅摸出手机按了几下,递到阿迪面前,“看!全部都删除了!”
  阿迪低着头往前走。泰雅跟在旁边轻松地迈着步子,随手把皮夹丢进希尔顿宾馆门口车站边的灌木丛。他边走边说:“别人看到照片倒不一定会告诉他老婆,可是没几天开始他就是办公室茶余饭后最大的笑柄了,呵呵。我猜他收到照片肯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发给所有有彩屏手机的同事。不过照片上的你不太清楚。如果他们看清你是个男的,这张照片还要有爆炸性。”
  阿迪说:“你够了没有?”
  泰雅耸耸肩:“够不够?哈哈,1000多块钱,够我们用一阵子了。”
  阿迪说:“下次我不做了。”
  泰雅哈哈一笑:“为什么?你既不是第一次卖,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倒霉――上次那个号称老板的人皮夹子里竟然只有20块钱,还害得我们差点给猫(警察)抓住,记得不记得?哈哈哈哈…”他轻松地笑着,仿佛正在讲别人的笑话,一边用肩膀去搡阿迪。
  阿迪愤怒地推开他:“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反正被操的不是你!”
  泰雅止住笑声,耸了耸肩:“喂,我也不是没干过。大家都是干这个的,何必呢…下次换我干不就行了么?你怎么火气这么大?是饿了吧?”
  “我不饿。”
  “不,你当然是饿了…刚才和猪在一起的时候你都没吃什么东西。我们去哪里吃晚饭?前面不远就是钱柜。吃了饭去唱卡拉OK?”
  “我想离开这个地方,”阿迪突然说,“哪怕就一会儿:几个星期;几天…”
  泰雅耸了耸肩:“去哪里?不要怕呀!越大的城市越容易藏身。警察忙得要命,哪里有工夫对付我们呢?要是到那种小地方去,出门大家都是熟面孔,你以为能藏得更好吗?你太嫩啦!”他伸手摸阿迪的头。
  阿迪甩开他的手:“不要摸人家的头!会长不高的!”
  泰雅大笑道:“算了吧!你比我还大一岁呢!还想长?我看你忘掉它吧!个子小有个子小的好处。”他伸手搭住阿迪的肩膀:“好了好了,我们做一起做好小孩,到绿阳春吃面去吧。”
  2
  泰雅和阿迪从绿阳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泰雅高高兴兴地挽着阿迪的肩膀,轻松地哼着歌,他无意中瞥到了旁边美术专科学校的铁栏杆里漆漆的操场,随口说:“哎,这地方的面还真不错。我以前上美校的时候为了省钱,从来不吃。真是可惜啊!”
  阿迪吸了吸鼻子,没有答话。
  泰雅翘起拇指,轻轻刮着他的鬓角:“哎,你只比我高一届,可我上学时从来没有注意到你呀。谁让你戴这么大的框眼镜,整天穿着蓝色的运动衫裤和大棉鞋,看上去活象动画片里净给人欺负的傻冒儿?”说着他自己先笑起来,“教导处的那只老甲鱼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恐怕眼镜都要摔碎了吧?”
  “我很不舒服。”阿迪甩开他的手低声说,“那凳子太硬,坐得我下面难受死了。我浑身疼,那里更加疼,他妈的这头猪根本不是人养的。”
  “唉,你就是嫩啊!只怕回去又要发烧。现在药房都关门了。我们去对面医院里看次病配点药吧。”
  “我不去!”阿迪干脆地说,“我讨厌看病。我去医院的次数太多了,他们会起疑心的。”
  “哈哈哈哈…”泰雅大笑起来,“这种小毛小病,多看几次也无所谓。”
  “反正我不去。”
  “那好,你在这边等着,我去给你配药。”
  阿迪怅然若失地望着泰雅跑过马路的身影后飘动的发梢,赌气地扁了扁嘴。
  急诊室的夜晚,太平无事的时候宁静而安详,美丽的护士低垂眼帘坐在护士台前看放在台下的言情小说,象天堂的招贴画。忙碌的时候则活像地狱。
  泰雅从两辆救护车之间的空隙穿过去,贴着躺在平板推床上浑身是血的正在哀号的伤者身旁转进前厅,凑到护士台前。他没有急着挂号,而是先把当班医生的工号列表瞄了一眼。看到创伤科医生那个熟悉的工号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并排的这两辆救护车,暗笑道:“菜鸟…”
  “让我走一下!”年轻的男医生戴着蓝色的纸制帽子口罩从他身后挤过去,抓起护士台上的电话机,拨了号码,“喂?总机?我是急诊,请call外科总值班下来抢救病人,恩…等等,呀!怎么这么快挂掉了?”他冒着汗,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又拨了号码,“总机?还是我,请call心电图室的人来做心电图…我是那里?哦,对不起,忘记说了,我是急诊。”
  “对不起让我走一下…”男医生放下电话,艰难地从泰雅身后挤过去。
  护士小姐娴熟地问:“有没有医保卡?挂什么科?”
  泰雅流利地答道:“自费。挂创伤科。我弟弟摔了一跤,我叫了出租车把他送来。就在门外边坐着。”
  护士小姐习惯性地探头张望了一下,隔着正把救护车上的重伤员抬进诊室的人群她当然什么也看不见。她举起图章,在空白的门急诊卡上重重地敲上“创伤科”:“12块5。”
  菜鸟医生不停地在创伤科诊室和抢救室之间奔走。泰雅拿着挂号纸和病历卡,坐在交通要道的护士台旁边带着看好戏的笑容,看着他忙碌,在他每次经过自己面前的时候,适时地扬一下手里的卡:“喂!医生,配药。”
  菜鸟医生趴在护士台上低头奋笔疾书,头也没抬地说:“急诊室规定只看急症、重症,配药明天看门诊。”话没说完就冲向抢救室。
  没10秒钟他又跑了回来,大声问护士:“配血单在哪里?我怎么找不到?”
  “在对面橱里!”泰雅伸脚指了指方向。
  “啊…谢谢…”他低着头跑到橱门口,等着他的是赫然一把大锁。他无奈地折转身问:“钥匙在哪里?”
  “在护士台桌上的钥匙板上。”泰雅说。
  “啊…谢谢…”他低头冲向护士台旁边的小腰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讶异地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泰雅忍住笑说:“橱就在我对面,配血单就在中间这一层,橱门是透明的,我这里看得清清楚楚。钥匙板么,我挂号时就看到了。上面不是明明白白地写着‘抢救室’、‘扩创室’、‘衣橱’什么的吗?”
  “哦――”菜鸟医生拖长了声音,伸手去拿钥匙板。他回过身的时候,泰雅又把空白的病历卡在他眼前晃了一次:“医生,配药!”
  “我告诉过你急诊只看急症….”
  “哎!”泰雅竖起大拇指,抵在自己唇上,翘起食指指着墙上的文明公约,“服务禁语哦!”
  菜鸟医生愣了一下,红了脸说:“我什么也没说!”
  泰雅笑了:“说出来后面半句必定是‘你这个人怎么搞不清楚’,是不是?呵呵。菜鸟!”
  “我想起来了!”菜鸟医生说,“上次也是你!缠着我配消炎药。”
  “说明我们很有缘分。”
  “什么话!是看我忙得要死,没有空给你好好解释急诊规定吧!今天又是这样!”
  “花时间向我解释废话,不如快点写几个字给我配药。”
  “不行!今天我忙着呢!”
  “所以我会一直缠着你,菜鸟。”
  “你……”菜鸟医生气得说不出话来,憋红了脸,叫道:“我叫朱夜!不叫菜鸟!”
  这时从抢救室里走出一个病人家属:“医生!我爱人什么时候能输上血?能不能快点?”
  泰雅站起身,拿过钥匙板,扯了护士台上一张空白处方,和病历卡一起推到他面前:“朱医生呐,那就请你给我配点消炎和止痛药吧!反正我是自费病人,即使药方费用超标也不会罚你钱――这个是上次再上次你就对我说过的。拿配血单这种小事我就代劳了。病人等着你去抢救呢!”他走到放在走道上的玻璃橱跟前,用钥匙板上的钥匙打开橱门,取出一叠配血单,又原样锁好橱门,转身回到护士台。只见朱夜一边对家属解释着伤者的病情,一边眼不看纸地沙沙地写着那张空白病历卡。泰雅把配血单推到他面前,他一边继续对家属讲着手术的目的和可能性,一边把处方和龙飞凤舞的病历卡推给泰雅。泰雅接过东西,对准他的耳朵悄声说:“谢啦!菜鸟!”末了,往他的耳朵眼里顽皮地吹进一口气。
  医生的喉咙象是突然被什么卡住了,没了声音。口罩从他脸上滑落,露出惊愕地半张着的嘴。
  泰雅早就挤出急诊室,往收费处去了。
  泰雅回到马路对面的时候,阿迪抱怨说:“怎么这么久?”
  “病人多嘛!你没看到那么多救护车停着吗?医生忙得要死,我等了一会儿。”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走得远一点到静安寺的雷允上日夜药房去买药。”
  “算啦算啦!瞧我不都配好了么?我们到乌鲁木齐路乘93路回家吧。”
  (越写越觉得象给路痴们写的上海旅游购物指南,汗…)
  “上海‘申搏’成功,对治安提出了新的要求。我们要力争在5年内把上海的治安状况再提升一个台阶,让所有到上海来交流工作的人切实感受到世界级大城市的清洁和安全。同时切实从我做起,从各位警官的本职工作做起,让各类违法犯罪分子在此地无藏身之处,做到露头即打,顺藤摸瓜,严打到底,决不手软……”
  负责宣传工作的副局长滔滔不绝地讲着。马南嘉轻轻打了个哈欠。
  坐在他旁边的段涛忍不住笑了一声:“嗨,老马,我看局长也很好做么。他去年到今年的讲稿除了‘申搏’成功以外,几乎一个字都不差。”
  马南嘉冷笑了一声。虽然他只有31岁,却已经习惯于被人叫做“老马”。在这种环境中要生存下去,必需学得老于世故。没有学到个中真谛的人早就自动淘汰了。马南嘉属于学过但没有学好,所以未被完全淘汰出局,而是被安插在“扫黄打非”专案组。在警局内,俗称“杀鸡专业户”。
  副局长还在讲着:“….入冬以来,各区的黄赌毒案件逐渐减少。但是,这就说明我们这个城市干净了吗?安全了吗?”他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提高调门说,“非然也!狡猾的犯罪分子正逐步转入地下活动!明娼好抓,暗娼难防!本次开展的专项整治工作,就是要……”
  段涛偏了偏头,凑近马南嘉悄声说:“听说他在干部进修学院读研究生课程,最近正在上中国语文课。我看他中学语文还没学好。”说完自己先低低地笑起来。
  马南嘉扬了扬眉毛,没有笑:“上次那个市委纪检处的副处长,叫冯从的,以前涉嫌猥亵男童。”
  “哦?你怎么找到证据的?这种人的档案肯定干干净净,红光满面。”
  “他在市委党校学习的时候,曾经有人控告他。但是内部调查的结果否定了犯罪事实。并严肃批评了企图敲诈勒索国家干部的家属。”
  “哈!有意思。你觉得怎么样?是他自己招‘鸭’,结果被‘鸭’抢了?”
  马南嘉微微点点头。
  段涛说:“你有什么证据?”
  “卫生间的垃圾桶里有一个用过的安全套。冯从声称自己一直是一个人。不过没有劫匪会连人家的内衣裤一起偷走,然后扔在走廊里,更没有人会戴着安全套打手枪。”
  “哈哈…”段涛捂着嘴笑成一团。前排几个人侧目而视。段涛硬憋住笑,坐直身体,悄声问:“上次四川南路上几个不上星级的宾馆也出过这种案子。巡警来的时候,受害人已经悄悄溜走了。宾馆保安也不配合。”
  “这种宾馆本来就是淫窝,里面什么事情都会发生。受害人可能打了110,后来又后悔了,所以悄悄溜走。这种案子应该至少有两个人,一个人引人上钩,另一个唱白脸敲诈钱。”
  “你看怎么办才能抓住他们?”
  “很难判断他们隔多少时间干一次。估计和他们手头的钱花销的速度有关。我看冯从不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他会动用他的力量去查。”
  段涛用下巴指指台上正在讲话的副局长:“又要严打了,这也是他的力量之一吗?”
  马南嘉点点头:“不止这个。他会利用白道找到的线索,然后让道去报复。”
  段涛做了个鬼脸:“到时候那几只小鸭肯定后悔不如早早歇工投案自首进来吃几年牢饭。”
  “我要在道前面找到他们。”马南嘉说。
  “为什么?”段涛惊讶地问,“道也许会痛揍一场,用鞋跟跺烂他们的蛋蛋,或者敲光他们的牙齿,但不一定会杀了他们。到时候我们还是可以有抓到手的犯罪分子交差。”
  “要抓要连嫖客一起抓。”
  段涛轻笑道:“你疯了?呵呵,你真的是疯了。”
  马南嘉笑道:“对,我是疯了!”他也呵呵地笑起来。
  台上的副局长慷慨激昂地讲道:“公安战线的同志们!为了完成人民交给我们的任务,我们是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话音刚落,会场一片寂静。他自己也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下面的话一时接不上。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几秒钟之内窃笑如台风般席卷会场。马南嘉和段涛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连气都喘不上来。
  3
  “看这线条…看这颜色…”画师――或者更为确切地称为“行为艺术家”于悠然迷朦的眼睛看向窗外暗的夜空间里无限远处闪动不息的城市灯光,不知是在说阿迪还是在说这个城市。他干瘦的身影投照在紫色的尼龙床罩上,显得诡异非凡。床背后的木架上摆放着各种形状的大号玻璃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透明液体,浸泡旧齿轮、蜥蜴和用过的卫生巾。木架后的桌子上除了几个用过的杯子,还摊开着几本杂志,上面登载着先锋派艺术展的新闻和照片,其中一张照片上并排放着几个瓶子,上面的标签从很远的地方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脑浆”。木架后的阴影里,一个比暗更的影子蹲伏着,影子里有个红点微微闪烁。这是市郊接合部一个奇怪的地方:这只是一幢二层楼的农民房子,周围是被这不可一世的城市抛弃的一片破旧仓库。桥下深色的河水缓慢地流着,桥头一个拐弯外就是繁华的开发区,如上古巨人般漠然矗立的办公大楼彻夜亮着灯。耀眼的灯光照着车流如织的高架路。稍远一点银河宾馆彩虹般拱形的轮廓闪着淡淡的银光。阿迪就是在那里搭上了看上去很阔绰的于悠然。
  现在他的左手腕上绕着大红色的丝绸长巾,右手沿着阿迪的额角抚摸而下,描画着他精巧的下颚和脖颈。在他的注视下,阿迪自己慢慢解开紧身衬衣的钮扣,眼光不敢过多瞟向窗外,心里却打着小鼓,叨念着:“泰雅你这死家伙,你在哪里?”
  于悠然推高阿迪的膝盖,把他的身体团起,猛地抱拢两臂,用紫色的床罩把阿迪包裹在里面。“别怕…乖…”他哄猫咪一样地说着,在阿迪光裸的臀部轻轻抓挠着。
  “你…你要怎么上?”阿迪害怕地问。他的手里抓着一只安全套。但是他吃不准是否现在就要拿出来。
  “我不急。”于悠然小心地折叠着紫色尼龙料子的边角,把阿迪全身细细包裹起来,只有脸露在外面。他一边做着手里的工作,一边带着欣赏稀世珍品的目光注视着阿迪,脸上甚至露出中世纪欧洲古典绘画中常见的虔诚而哀伤的神情。阿迪感到有跟东西开始固定自己的襁褓,他挣扎了一下:“那是什么?”
  “嘘!”艺术家气味如烟缸的嘴唇压了上来,“不要动,不要破坏了你的胎衣。”
  “喂!你到底要干什么?要上就上!少来这一套!”
  艺术家痴迷地说:“世界上最优美的东西莫过于纯真的婴儿,中医说婴儿是纯阳之体,集天地之精华,敛父母之精血….”他一边说着,脸上的肌肉狰狞地鼓起来,手中的长巾紧紧套住了阿迪的脖子。
  “救-命-啊!”阿迪奋力挣扎着,嘶声叫着,紫色的包裹怪异地蠕动着,如同即将分娩恶魔的子宫。一直躲在木架后阴影里的大块头站起身,手执数码摄像机,咯咯地怪笑着,走近大床,专注地拍摄着。
  门外传来“嗵”的一声响。但是门没有被踢开。
  泰雅抱着踢痛的脚,倒退了几步,在楼梯口稍作整顿,鼓起勇气猛地撞上看似不堪一击的木门。他哪里知道,这扇门经过特殊加固,门纽和贴脚处都包着铁皮,实际上非常结实。这也是于悠然看中这幢房子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他的撞击下,门纽只是摇晃了一下。门里阿迪的叫声愈发凄厉。
  “喂!开门呐!”泰雅的拳头“砰砰”地擂着门,然而里面正在品尝恶魔的飨宴的人充耳不闻他的抗议。他在门口转了个圈,掏出手机拨了110。
  丝巾勒得阿迪无法顺畅呼吸,却也不至于立刻昏迷。他垂死地挣扎着。数码摄像机的镜头魔眼般盯着他扭曲充血的脸拍摄着。突然他的左腿挣脱了捆绑,从床罩里伸出来,狂乱地踢到了摄影师的肚子。
  “啊!”那人后退半步,撞倒了木架。玻璃瓶唏哩哗啦地摔碎在地上,呛人的福尔马林味道充满整个房间。于悠然抬头叫道:“啊!我的杰作!”在他放松手下的间隙,阿迪挣扎出右手,挥拳朝他的下颚猛击。他怪叫一声,重新收紧勒绳,但是却勒在了阿迪的下巴上,没有勒到他的脖子。阿迪不顾手指关节流着血,一拳又一拳地没头没脑地往于悠然脸上、嘴上、牙齿上一阵乱打。在大块头从地上爬起来以前,他已经大半个身体挣脱了床罩。于悠然擦着嘴边的分不清是谁的血,嘶叫着:“抓住他!”
  大块头骂着脏话抽了阿迪一个耳光,把他打倒在床上,贪婪地舔着他立刻红肿流血的嘴唇,摄像机拍下了全部场面。阿迪抽泣着,双肘双膝往前爬,试图从床罩中完全爬出来。于悠然抓住他的脚踝,挥掌抽打他的臀部。阿迪曲起膝盖踢蹬他的脑袋,却被大块头抓住另一只脚。于悠然狂笑着爬上他的背,反剪他的双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拉起来,让大块头拍他的脸。
  泰雅跳下楼梯,绕到房子侧面,抓着落水管爬上晒台,操起长着枯死的太阳花的花盆砸碎窗玻璃。他挥动花盆把碎玻璃敲掉,伸手进去却摸到了屋里装着的防盗栏杆窗。他骂了一句,丢下花盆,从栏杆缝隙里伸进手去开通向晒台的门。一只沉重的凳子从屋里丢出来,砸在他的手臂上。他痛得大叫一声,但他没有缩回手,拽住门锁使劲一纽,门开了,他几乎跌进屋里。
  “放下他!”泰雅大吼着,接下大块头扔过来的第二个凳子,狠狠地砸回去,正砸中大块头的面门。大块头怒吼一声,丢下数码摄像机,朝泰雅扑来,扭打成一团。“阿迪!快跑!”泰雅叫道。
  阿迪乘于悠然分心的间隙挣脱双手,操起床头的烟灰缸,猛砸他的腰胁。于悠然始终死死抓着他的头发。他一路向前爬,一路哭,一路踢着打着身后死沉沉的身体。突然他觉得身后的拉力变轻了。他匆匆踩进自己的鞋,不顾一切地跑上晒台,踩着碎玻璃跑到晒台边缘,望着下面的暗,只是稍一犹豫,便纵身跳下。
  阿迪十分幸运地落在平地上。震痛从脚踝传到腰跨。他光着臀部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待痛得麻木的脚在几秒钟后开始服从大脑支配后,飞速跳起身,赤着身体哭着向外跑。他跑上大路的时候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警车。
  警车“嘎”地一声停下,巡警厉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阿迪趴在车前盖上,顺着前车盖的曲线慢慢滑到在地上,失去知觉。
  马南嘉从警车上下来时,救护车刚刚载着情绪激动的于悠然和鼻青脸肿的大块头离开。他踏进亮了灯的艺术创作室,只见满地狼藉。他戴上手套察看地上的各种碎片,寻找着任何的蛛丝马迹。
  “应该至少有两个人。”段涛说,“受害者声称遭到了洗劫和殴打。”
  “但他们不是打110报案的人。”
  “对。他们打110的时候我们的人已经到了,还发现了第三个受害者。他运气比较好,已经逃到了路上。报警电话是不是他打的呢?”
  “光着身子的人打电话?笑话。”
  段涛晃了晃脑袋,不以为然地说:“他是用手机打的110。可能手机掉在路上了,天亮就会找到。”
  马南嘉拣起外壳碎裂的数码摄像机,翻过机身看屏幕――完全的灰暗,没有任何图像。他把数码摄像机放在证物袋中,拍了拍:“我敢打赌,上面会有凶手的图像。”
  段涛笑道:“赌什么?一顿火锅?”
  “你发胖了,别整天想着吃。”马南嘉在段涛的肚子上轻捣了一拳,“第三个人在哪里?”
  阿迪从昏迷中醒来,目光在泥灰脱落的天花板上游移了一阵,逐渐转移到白色的墙,白色的床褥、巨大的褪色的红十字和门窗上的铁条。突然,马南嘉的面孔进入他的视野。他吓得一缩,才发现手足都被宽纱布带绑在床脚上。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看清马南嘉的制服,他尖叫起来。
  马南嘉温和地说:“你冷静一点,现在你没事了,安全了。能告诉我们这是怎么回事吗?”
  阿迪打量了马南嘉的肩章和帽徽一阵,别过头去说:“我不知道。我是精神病,我什么都不知道。”
  马南嘉笑道:“精神病人不会知道自己是精神病人的。你这么说不是打自己耳光吗?”
  阿迪说:“我发病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我不发病的时候人家告诉我说我是精神病。”
  “人家说你是精神病,你就是精神病了么?”
  “……”阿迪一时语塞,闭目不语。
  马南嘉说:“我正在想法帮助你,如果你配合我,那么我便可以帮你抓住伤害你的人。如果不去抓,他们会伤害更多的人。”
  “你说你会帮助我,你就真的会帮助我吗?”阿迪喃喃地说。
  “典型的不合作型呐!”马南嘉叹了一口气:“至少告诉我你家属的姓名地址,我们好联系他把你送回去。”
  马南嘉吃早饭的时候,段涛打着哈欠,一手摸着脑袋,一手提着帽子走过来:“老马,你欠我一顿饭。那个数码摄像机彻底摔坏了,里面什么照片都没有。”
  “那是因为它摔坏了,不是因为没有。我再去找个人试试。”
  “嗨嗨嗨,你真的是要发疯了。”段涛坐在马南嘉身边,“你还记得这世界上有种东西叫做‘证物保护管理条例’吗?物证科搞不出来的东西,没有批准程序不能让外面的人来弄。否则就失去证据的效力。”
  “我不急于让它作这次案件的证据。我要抓住连续作案的人。再说,物证科不是没弄出来吗?”马南嘉看到段涛尴尬的面孔,笑着说,“不用担心,我会及时申请。不会连累兄弟们。”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冒着热气的肉馒头递给段涛。
  “哎呀,我不是说你什么,”段涛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我是被连累怕了。如果不是上次丁杰那家伙搞的烂摊子,我也不会给塞到这里‘杀鸡’。再出什么岔子,只怕要去巡街了。其实我也觉得这第三个人很可疑。那两个画家咬定这小子是他们找来的模特儿,但是完全说不清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们的话相互矛盾。而且,贺迪这小子说的那个手机号码正是打出110的电话号码。对此他完全没有解释。我想这里面事情肯定很复杂。唉,不去想它了。快点结案吧。我累得脑子一片浆糊,快要崩溃了。有这口饭吃不容易。”
  “不要着急嘛,”马南嘉说,“一步一步慢慢来。总会有结局的。我想跟踪贺迪一段时间,排查一下他的社会关系,看看能不能挖出大鱼来。”
  段涛满嘴是食物,含糊地说:“老马,为什么你总能保持冷静呢?如果什么事让你崩溃,那肯定全世界的人都发疯了,天崩了,地裂了,地球灭亡了…”
  “你再不快点豆浆要被我吃光了。”马南嘉淡淡地说。
  凌晨的急诊室处于短暂的和平气氛中。灰蒙蒙的天色下,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泰雅跳下出租车,捂着胳膊,四下张望一番,贴着墙根绕到急诊室背后的厕所门口,悄悄地从观察室后门进入。他穿过急诊观察室,观察室里睡满裹着白被子的病人,要不是每个病人还有一个脑袋露在外面,如同放满了成排的尸体。他凑近观察室和急诊室之间门上的玻璃,仔细看墙上挂着的当班医生工号。当他看到自己期待的数字,便悄悄打开门,避开护士台挂号护士的视线,闪进创伤科诊室。
  创伤科没有病人。朱夜正伏在桌上摊开几大张外语参考文献的复印件,在一张纸上划划抄抄。感觉有人进门,头也不抬地说:“看急诊请先挂号。”
  泰雅突如其来地扑到他面前,把他吓了一跳,手中的钢笔掉在地上。
  “你?!又是你?你这次是要干什么?”他气恼地问,脸色却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嘘!”泰雅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回身关上门,“这次是我自己要看病。我不想挂号,就请你给我看一看。我还有事情,马上要走。”
  朱夜为难地说:“你可能不知道现在医生有多么难做,一只脚踩在医院,一只脚踩在法院。如果你不挂号,没有记录,万一误诊漏诊出什么医疗事故,我可怎么办?最起码你不挂号没法拍付费拍片子。”
  “我知道!知道!”泰雅不耐烦地说,“我没时间拍片子。你也得为我想想,我现在急需你的帮助!”
  “哎呀!我也需要你帮助!朋友!你帮帮忙,不要叫我做这种事情好不好?算我看到你怕了行不行?”
  “不行!”泰雅用没有受伤的右胳膊脱下外套,捋起袖子,把左胳膊伸到朱夜鼻子底下,“帮我看一下!就一分钟!你有空和我说一堆废话还不如快点帮我看一下!”
  “又来了!又是这套!”朱夜不满地嘀咕着。
  “我是自费病人,没有工作单位,没有医保记录,来无影去无踪,活着没人爱,死了没人埋,不会去法院告你的。我吃饱了撑的?你倒是快点看呐!”
  朱夜不情愿地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泰雅身边。他低眼看着泰雅的胳膊,两手握着他的手腕和胳膊肘,把他的胳膊抬起一点点。泰雅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朱夜一抬头,发现自己眼镜框离他的脸不到20厘米,顿时红了脸,改为用两手拇指和食指捏着他的胳膊,一节一节地捏过去:“哪里痛?”
  “哪里都痛…哎呀!对!这里最痛!”
  “怎么会受伤的?”
  “摔了一下,砸到凳子上了。”
  朱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说谎吧?你是和人打过架了吧?你对我说谎我怎么给你看病?”
  “我没说谎。第一我摔了一跤,从屋外摔到屋里,正跌在一堆碎玻璃上,差点割开脖子,瞧我的外套也废了!我是说谎吗?第二我被一个凳子砸了,凳子边正中我的胳膊,伤痕就在这里,瞧,都青了,这里,就是这里!这世界上还有比我更诚实的人吗?”
  “你……”朱夜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这就对了么。世界上真的很少有比我更诚实的人了。”
  “你这人…”朱夜咬紧牙齿两手交错一掰,泰雅痛得歪过身子:“啊――你要干什么!”
  “我在检查你有没有骨折,”朱夜面无表情地说。
  “有吗?”泰雅瞪着眼睛问。
  朱夜一本正经地说:“没有假关节、骨擦音,应该没有骨折。只是一般的瘀伤,两个星期就会褪干净。”
  “你平时都这样检查病人吗?”
  “不愿意拍片子的就得这么检查。”
  “你知道这样有多痛吗?”
  “不知道。以前我看过的所有的病人都叫他们去拍片子。”
  “你…也真是诚实呀!”泰雅没好气地说,“算了算了,碰到你算我…怎么说呢?还是算我运气好吧。谢谢了。”他努了一下嘴唇,装出要亲吻朱夜的样子。不知是由于他的嘴唇的丰盈,还是由于诊病的医生离病人太近,这个礼节性的装装样子的吻差点变为现实。
  “你干什么呀!”朱夜反射性地推开了泰雅。他的脸早就红到了脖子跟。
  泰雅暗笑着,做了个“拜拜”的手势,一溜烟地出门从原路返回。
  朱夜叹了一口气,低头拣起钢笔,重新坐下,无聊地面对桌上的参考资料,却再也没有兴趣读一行字。他低下头,一边咒骂着“该死”,一边握拳敲打着自己的脑袋。
  4
  泰雅填完登记表,冲着管理员友好地笑了笑,拉着低头不语的阿迪走出医疗中心的大门。这是精神卫生中心的一个特殊部门,专门处理与警方有关的精神疾病患者。虽然说是官方组织,工作人员还算和气。
  远处一个一直等在街角的穿宽大色运动衫和牛仔裤戴墨镜的年轻男子悄悄地跟上了他们。
  他们沿着阳光普照的冬日街头走了一阵。
  “饿了吧?”泰雅问。阿迪没有回答。他自己径自到路边摊位上买了两串鱿鱼卷,给阿迪一串:“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肚子饿了没有力气走路。不走就回不了家。”
  “我以后再也不干了!”阿迪没有接鱿鱼卷,而是突然地狠狠地说。
  泰雅急忙捅了他一肘:“小心!这里离那地方这么近,可能还有人盯着我们跟踪呐!要说什么回家再说!”他不由分说把食物硬塞进阿迪手里,自己跟着大嚼手中的鱿鱼卷。
  阿迪木然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一如既往是摩肩接踵而互不相识的人群。
  他们回家,阿迪洗漱过,在嘴唇上贴上创可贴,泰雅便迫不及待地带他出去逛,展示自己的新玩意儿:数码照相机。他也给阿迪买了水笔和厚面笔记本。在这个难得的晴朗天气里,他一钻出地铁站,就兴奋地拉着阿迪往太平桥绿地走。
  “你受伤了?”阿迪问。
  “一点小伤,没问题。我找医生看过了。”
  “这是什么?你沾上了我的血?”
  “这是没洗掉的咖啡迹!我有那么笨吗?前天晚上我穿的外套已经扔掉了。你看我穿的是哪一件?”
  “你总是相同的外套买两件,我怎么知道是哪一件?”
  “用脚趾头也应该想到是另一件嘛!”
  “你扔掉旧衣服一点也不心疼。”
  “那可不是!要我扔掉我喜欢的衣服当然心疼。所以我看中的衣服一次买两件。”
  “所以某一时刻你不会只喜欢一个人。一旦一个保不住了你还有另一个。”
  泰雅停下了脚步,回身俯视阿迪的脸。他的发散在前额,遮盖了部分瘀伤。嘴唇上创可贴盖不住的青肿如同破碎的瓷器上钉的锯钉一样触目惊心。然而他的眼睛仍然是这样纯净,眸子得深不见底,脸上没有愤怒和怨恨,一如既往地如瓷娃娃一样精致,一样空白。
  泰雅捋了一把及肩的长发,“哧”地笑了出来:“他们给你吃了什么药,把你脑子弄坏了?”他揽住阿迪的肩膀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呐,要我对你说一千句一万句什么我爱你、我想你、我要你之类陈词滥调,我马上可以站在国际饭店顶上说上几个小时,保证没有重复,写下来足够编一本畅销书。你说这有必要吗?如果我说上一千句一万句,但是实际上我不爱你,那不还是白搭吗?”
  他们正经过新天地青砖外墙,阿迪在一张招贴画前停了下来。“九月与你相会在四姑娘山…”他一字一句地读着,眼睛突然湿润起来。
  修葺整齐精工雕刻的木门恰好打开,走出一个送客的服务生,看到阿迪和泰雅,不免上下打量。
  泰雅用没有受伤的胳膊拽了阿迪一下:“走吧。”
  阿迪跟上了泰雅的脚步,神志迷离地说:“去哪里?去四姑娘山?”
  “你发花痴啊?当然是去太平桥绿地。”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再也不想干了。”
  “恩哼!”
  “无论你说什么,我也不去干了。”
  “恩哼…”
  “我想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比较好。”
  听到这句话时,泰雅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跨过人工湖的制作成原木模样的水泥桥。他收回脚步,当街立定,不顾伤臂的疼痛,掰过阿迪的肩膀,迫使他面对自己:“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比较好。”
  泰雅冷笑一声:“为什么?因为你害怕了?”
  阿迪的肩膀微微地颤抖着:“这两天你在干什么?”
  “我?你问我?”泰雅拉着他走向人工湖边观鱼的平台,“看来我们到了需要好好谈一谈的时候了。”他强拉阿迪坐定,神情严肃地问:“说!你是不是在里面被人干过了?”
  阿迪漠然地摇摇头。
  “是不是有一帮子无聊的女人拉着你的胳膊东摸西摸,不停地说‘好可爱’,‘好标致’什么的,让你想起美专的老师?”
  “那里没什么女人。”阿迪淡淡地说。
  “那么好,他们给你用过什么药了?让你睡觉的药?让你兴奋起来的药?让你说怪话的药?”
  “我没问那些是什么药。”
  “那你这是为什么?我看你今天一副吃错药的模样。”看到阿迪不说话,泰雅说,“好吧,我来一样一样说给你听。我把那两个人渣揍晕了以后恰好发现了他们的票夹,随便扔在台子上。如果我不拿,也是被后来的不知什么人拿走。而且他们还没付过你钱。所以我就先拿了。路上我去看了一次病。回家我才发现里面有4000多块。昨天我买张新SIM卡。我那张老卡不能再用了,否则警察会找上我。但是我想如果我就这样扔掉,你就没法找到我了。你一个人孤苦伶仃怎么办呢?谁知道你象只地鼠一样一个人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呢?所以我留着这张旧卡没有动。直到我接到电话要我今天去把你领回来。然后去给你买了这套衣服。剩下的钱我买了只数码照相机,正好是限时抢购,只有平时一半的价钱,超级便宜。不买岂不是很可惜?顺便给你买了水笔和笔记本。你那本旧的要用完了。”
  “那么说我们又没钱了。”
  “还有100来块,可以用上1、2天。”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攒够5000块?”
  “你要干什么?去四姑娘山?”
  阿迪点点头。
  泰雅大笑了一阵,正色说:“好吧!我们攒够钱就去四姑娘山。”
  “要真的攒钱,节约着用。不能象以前那样,一面说要攒钱,攒到多少多少就洗手不干,回身就把钱全用掉了。”
  “那还是我们在一起卖的时候的事情吧?想想那时候,我们都挺傻的。攒到了一定数目,就开始觉得自己傻,不是一般地傻。干上这个就象上了没有出口的高速公路,要么开到慢慢熄火停下,被后面来的新车撞烂,要么自己撞烂。反正是没有回头路的。只有天真到家的人才会有洗手不干的念头。”
  “是你自己习惯了这种生活,没法再回到书桌前定定心心地画稿了。”
  “我从来都不喜欢画稿。我喜欢照相。”他顿了一下,看着阿迪的眼睛说,“再说,我回去了,你一个人怎么办?怕是早就象跑过大街的一只地鼠,即使没被车子压死,也要被开过的车子吓死。”
  阿迪吸了一口冷气,竖起衣领,默不作声。
  泰雅抚摸着他的下颌说:“别说傻话,也别做傻事了。在天上刮来一阵怪风以前,日子还得这么过下去。”
  “那…你现在怎么不卖了呢?”
  “因为我爱你呀!”泰雅笑了,“我总得有什么实际行动表示我爱你吧?我给你买衣服,照顾你起居,带着你到处走。可是这些事情一个秘书都能做。我得来点特别的。我选择为你保守节操。所以我不能到处去卖。从我打算这么做的这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了。”
  “但是你可以眼睁睁看那些人上我…”
  “看多少也无所谓。我爱你,所以不会用那种俗气的眼光看待你。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任何你在此时此地必需做的事。”
  “任何事…”阿迪喃喃地重复了一句,“我想去四姑娘山。”
  “好吧好吧!我们马上开始攒钱,然后去四姑娘山。”
  “我绝对不愿意再做了。”
  “好好好…不做了,不做了…你说不做就不做了。”
  马南嘉和同事开着没挂警灯的警车路过太平桥绿地时,他的同事指了指正在草地上变换不同角度拍摄坐着画画的阿迪的泰雅:“瞧,就是这两个人吧?”
  “对!没错!”马南嘉唇边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根据下面巡警的对讲机报告,他们一个下午都在这里。还要监视吗?要监视他们几天?”
  “要看几天吧。到了晚上更加要注意监视。把这两个人的照片传给其他片区的巡警。”
  “搞得这么大?”
  “吊大鱼嘛!呵呵。”
  “嘿嘿,我们可没有正式申请过监控这两个对象。现在全靠我兄弟们的人情。你可别忘了啊。”
  “哪能忘记呢,呵呵呵呵…”
  阿迪专注地画着池里的鱼。在池水中倒映的不是金碧辉煌的高档写字楼,而是四座一字排开高低不同的雪山。
  朱夜放掉洗脸池里的水,俯身端详着镜子里自己的面孔,不自然地半别过身去注视自己脸颊上一小块地方。随即又放了一盆热水,抓起肥在掌心搓出泡沫,使劲地洗着脸。
  “吃晚饭啦!”他的妈妈在门外喊道。
  “知道啦!”他含糊地应着。
  他妈妈转身离开卫生间门口,向厨房走去,咕哝着:“睡了一个白天,现在算是吃早饭还是吃晚饭呢?唉!”
  5
  穿便装的段涛竖起衣领抵御扑面而来的寒风,端着10块钱买的两盒盒饭猫着腰跑到车上,车门一开,他先把饭递进去,缩着脖子咒了一句:“这天可真他妈的冷。”
  马南嘉接过盒饭,说:“你错过了好戏。他们突然搞成了。”
  “什么?”段涛坐进车里,意外地说,“这么快?”
  “废话。这么冷的天谁愿意在外面磨蹭?”
  段涛抬头看了一眼没有云朵形状只有一片铅灰色的天空,打了个寒战,咒骂了一声:“该死!先吃饭还是先去追?”
  “吃饭吧。”马南嘉说,“他们装作被那个人的桑塔那撞了,拖着那个倒霉蛋直接进了医院。我们这里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医院急诊院子里的动静。吃冷饭对胃不利。”
  “呵呵,说得好!”段涛打开了装着荷包蛋和大排骨的一次性饭盒。
  “医生,医生,请你救救他吧!车撞在他腰上,他一下子就摔倒了。他还年轻,腿断了可怎么办呢?他痛得要命呀!他的腿不能弯了,肯定是断了!”阿迪很认真地大呼小叫着,泰雅则配合以不停的呻吟。车主是外地人,烦恼地揉着手里的女式提包,不断给人打着手机寻求帮助。今天的急诊出人意料地清闲,除了这一摊以外只有2、3个感冒发烧的人在吊盐水。各科医生和4、5个护士的眼睛漠然地望着这吵吵嚷嚷作戏般的3个人。
  卫生员把泰雅躺着的推床推进扩创室便走开了,任其在狭小的推床上蜷缩呻吟。车主一边打手机一边往外走。“喂!你上哪里去!”阿迪追了出去。那女子不满地说:“干什么!里面信号不好,我看看外面信号好不好,你干什么拉着我!”阿迪喋喋不休地说:“你别走呀!这事情还没完呢!医生才刚开始检查。如果要开刀怎么办?”
  负责挂号的年长护士朝朱夜哧了一声:“吵死了!一帮拎不清的人!给我去把他们搞定!”
  朱夜喏喏地拉了拉歪斜的口罩,走进扩创室,反手关上门。
  门刚关上的时候泰雅仍然坚持地表演着伤痛的样子。朱夜站到他头一侧,拉下遮住面孔的口罩,叹了口气:“又是你!”
  泰雅停止呻吟,抬头看了看朱夜,挤挤眼睛笑了一下:“当然啦!我是有备而来的么!你的排班顺序是6天一轮,今天是早班,明天是中班,对不对?”
  “你到底什么意思?”朱夜的脸开始红了起来,“你盯上我要干什么?”
  泰雅悄声问:“这里说话外面听不见吗?”
  朱夜下意识地点点头。突然他闻到这里面阴谋的味道,马上又摇头。
  泰雅一骨碌从推床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笑咪咪地说:“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这就是你我之间的事情了。”
  “什…什么叫你我之间?”朱夜后退了半步,“为什么把我和你搭在一起?我和你什么关系都没有。”
  “当然有呀!你是给我看病的医生呀。”
  “我看你什么病也没有!你是思想道有毛病。”
  “呵呵,这话我很多年前在学校里听教导主任讲过。”
  “你…你还有懒病,年纪轻轻却整天想着不劳而获。”
  “恩…我不把这个叫做懒,我把这个叫做创造性。你想,医生这种职业和妓女一样自古就有,大概是人类最古老的几种职业之一。到今天你居然还在做医生。真是没有想象力。”
  “几千年前就有小偷和骗子,到今天你居然还在做小偷和骗子,你就有想象力了吗?”朱夜不知哪里来的灵感,快嘴回了一句。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敏捷吓了一跳,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掏出手帕擦汗,“你到底要干到什么时候?”
  泰雅满不在乎地说:“干到我厌烦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才觉得厌烦呢?”
  “等我觉得厌烦的时候。”
  朱夜叹道:“唉!卿本佳人,奈何…”他突然顿住了,无论如何也憋不出下面两个字,直愣愣地望着泰雅,头上几乎冒出蒸汽,仿佛是突然超过了压力面临崩溃的老式锅炉。
  泰雅直勾勾地望着他的眼睛,唇边浮起一丝调皮的微笑。他缓缓向前伸手摸上医生工号牌上的照片,指间顺着照片上鼓着腮帮一脸惊愕相的人脸的轮廓消消地向下移,落到前胸口袋的边缘。他的手指轻柔地在袋口抚摸了一阵,灵巧地抽出了医生的钢笔,在空中画了一个优雅的半圆形弧线,握着笔帽,把笔尾贴上自己额角的发际。笔尾顺着他的脸庞向下划,抚上他丰润的嘴唇,在他的下唇轻轻打了几个螺旋,便被嘴唇一点一点地吞没。
  朱夜一直愣愣地看着,这时喉咙里抑制不住地发出“咕噜”一声。
  泰雅微微张开嘴,用洁白的牙齿小心地轻咬着钢笔中间的部分,湿润的红舌蠕动着舔过笔尾的尖端。
  朱夜的呼吸急促起来。
  泰雅双眼对视着朱夜眼镜片背后逐渐迷朦的眸子,灵巧地用手指控制着笔的方向,捻转摇动着。
  突然朱夜低哼了一声,露出痛苦的表情。泰雅拔出钢笔,无声地大笑起来。朱夜涨红了脸,好象正在偷嘴却被当场活捉的小孩。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笑,泰雅说:“你有多久没有打手枪了?这么敏感?呵呵,以后和别人一起看A片可要小心哦!”
  朱夜红着脸快步走出扩创室,走过护士台前。护士们目送他冲进自己的创伤科诊室,扒拉出护士放在桌上的写着“季泰雅”名字的病历卡,摸出口袋里的水笔哗啦哗啦地写着。
  泰雅瘸着腿走出扩创室,手里举着一支钢笔:“医生,你的钢笔掉了!”护士们目送他一瘸一拐地走进创伤科诊室,在病人坐的板凳上坐好,伸直伤腿搁在旁边。
  创伤科诊室里,朱夜板着脸奋力地写着,开出一堆药方和化验单,往泰雅面前一推。在此过程中他的眼睛始终看着桌面。
  泰雅接过病历卡,皱了皱眉:“完全看不懂你在写些什么啊!”
  朱夜屏着气,一声不吭。
  “不过没什么,有药方和化验单就好。”他笑着说,一边前倾上身,越过桌子靠近朱夜。
  “干什么!”朱夜惊跳了一下,椅子背发出难听的“嘎”地一声。
  “放松点,别怕嘛!”泰雅笑着把钢笔一下子插进他的口袋,在袋口拍了拍,“还给你!”
  正当朱夜稍微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泰雅忽地凑到他耳边对着他的耳朵眼说:“谢谢啦!我欠你一顿饭。”说完在他的耳廓上轻呵了一口气。
  朱夜张大嘴还没发出叫声,泰雅已经迅速地抓着药方和化验单起身离去了。他如同泄了气的吹塑玩具一般瘪瘪地瘫倒在椅子里,烦恼地抓摸着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他用力在脸上抹了几把,掏出钢笔起身走向水斗。钢笔拔出的同时从他的口袋里带出一张纸片。他俯身拾起纸片,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码。
  泰雅一走到别人目力所及的地方,就换成一瘸一拐的脚步。他撩开急诊室大门的棉帘,走进前院寻找他的伙伴。迎接他的是阿迪沮丧的面孔。
  “对不起。”阿迪低声说,“被她逃走了。”
  泰雅愣了一阵,拖着他的肩膀一拐一拐地走出前院,一直到街角不为人注意的地方才改成正常步态。
  “对不起…”阿迪哼哼唧唧地说。
  “算啦算啦,知道为什么我把你带得那么远?”
  “不知道。为什么呢?”
  “因为你一脸可怜相的样子太可爱啦!叫人好想亲一口…”
  “去死!”阿迪推开泰雅的脸,“随便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去干的!”
  “真没意思!”段涛吞下了最后一口饭,恋恋不舍地用一次性筷子戳着啃得精光的排骨骨头,“居然让车主溜掉了。”
  “你应该觉得幸运才对。”马南嘉说,“一是因为他们这次没有弄到钱,下次会出手骗嫖客的可能性更大。二是我今天晚上就会忘记你啃骨头的样子,我这个人有时侯记性不太好。”
  “你这家伙!”
  马南嘉发动汽车朝前开去。一个穿着宽大运动衫戴色墨镜的年轻男子一言不发地出现在街角对面,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阿迪和泰雅租住的地方是20多年前造的公房,卫生间非常小,只有一个马桶和一个发黄的瓷砖砌的浴缸。坐在浴缸里没法伸直腿。裸露的水泥墙壁上爬着锈蚀的管道。其中看上去最新的一根是热水器的水管。热水从廉价的塑料水龙头里喷出来,流过泰雅赤裸的身体。他的胯部有一片瘀伤。他侧转身体让热水淋在瘀伤上。水珠浇到他身体的时候他咧了咧嘴,暗自骂了一句。
  阿迪进门来上厕所。泰雅连忙坐进浴缸的深处,用毛巾遮住胯部。
  “是我呀!你搞什么呢?”阿迪不满地说。
  泰雅笑眯眯地说:“我没搞什么。我在看你呢!”他夸张地伸长了脖子去看阿迪,“哟!好小呀!呵呵呵呵…”
  “十三点!”阿迪骂了一句,拉上拉链转身就走。
  街灯的光线从窗帘缝里渗进来,照着桌上摊开着的报纸的求职栏。不远处大路上集装箱卡车开过,震得老式五斗橱上玻璃盘里的杯子哐哐地响。
  “你睡着了么?”阿迪轻声问。
  “睡着了还不是照样被你吵醒?”
  “其实你是真的受伤了是吧?”
  “呵呵,我演技还不错么!我可以考虑去上影厂当群众演员,穿着长袍马褂,一听到导演的指挥就捂着胸口和一群人一起陆续倒下。我敢保证我肯定是倒得最优美的一个。”
  阿迪顿了一会儿,说:“我就不行。我什么都做不好。今天不知怎么的就给她逃掉了。我一个人在门外面差点哭出来。”
  “你画的画很好。”
  “你骗我的。接下去你就要说我长得很好,然后要我再去干。我知道你这套把戏的。随便你怎么说,我再也不干了。”
  “天晚了。该睡觉了。”
  “明天怎么办?”
  “明天的事情明天办。”
  “我要去应聘那个广告公司吗?”
  “随便你。”
  “他们会预支一部分工资给我吗?”
  “唔…如果他们要用你的话…也许吧…”
  “如果没有预支给我工资呢?我们只剩50块钱了。”
  “我上学的时候50块可以用半个月。”
  “那么两个人就是1星期。1星期以后怎么办呢?”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想。睡觉啦!你真烦啊!”
  卫生间里,朱夜用力地搓洗着什么。妈妈打开卧室的门,披着外衣走出来:“咦?你还没睡?在洗什么?”
  “没什么!我睡不着。”他急忙把内裤塞进肥水底下,“你要上厕所?我这就出来。”
  他的妈妈和他擦身而过,关上卫生间的门,坐在马桶上,打了个哈欠,叹道:“唉!上班上得日夜颠倒。这急诊班实在太害人了!”
  6
  日上三杆的时候朱夜还在被子里没有起床。不过他已经醒了,握着手机反复看通讯录,每一次停在那个最新输入的号码上,又往下翻,如此周而复始,反复循环。终于他鼓起勇气选择了“拨号”。在“确定?”问句跳出的时候,他的手指又在可以“确定”的功能键上方1毫米处停了下来。
  突然手机“滴滴”地想了两声。是短消息的信号。他如释重负地按了“放弃”,然后查看短消息。看到“来自”后面那个名字的时候,他倒抽了一口冷气,脸又红了起来。
  朱夜在吴江路步行街上走着,不时地抬头看商店的门牌号码,在摩肩接踵的人群和一个又一个卖长毛绒玩具、拼图游戏和时尚杂志的摊位前几乎迷失方向。他最后一次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仙踪林沿街二楼的玻璃隔墙后面,季泰雅正在向他挥手。
  “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码的?”朱夜还没坐下,就急急地问。
  “你就不用问啦。”泰雅笑眯眯地说,“不能说是你的同事不仁不义出卖你,只能说是我太狡猾聪明所以骗到手的。呵呵呵…喂!小姐,刚才我点的套餐现在可以上了。”他穿着灰色粗毛线衫、色紧身牛仔裤和靴子,戴着色的有芝加哥公牛队标记的绒线帽,发梢在肩膀上略打着卷。
  “不…那个…”朱夜急忙摇手。
  泰雅严肃地说:“你什么意思?你不会是说你吃了午饭才出来的吧?”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泰雅低头便吃,朱夜拨拉着饭粒,呆呆地看着他。
  泰雅停止吃饭,抬头问:“怎么了?看能看饱吗?”
  “我…不饿。”
  “吃一点。很好吃的猪排饭。”泰雅指了指他的盘子,“不吃浪费。我讨厌浪费。”
  “我…不能吃病人和病人家属的东西。”
  “不能吃为什么来?”泰雅用餐巾纸抹着嘴说。
  朱夜低下头狠狠地塞进一大团饭,闭着嘴巴垂着眼睛嚼着。
  泰雅不由得笑了起来:“慢慢吃。别噎着。”
  话说得没错,朱夜果然噎着了。他连喝了几大口汤才喘上气。汤碗顿时见了底。泰雅微笑着看着他用餐巾纸擦着脑袋,把自己的汤推到他面前。
  朱夜不好意思地小口喝着泰雅的汤:“早上在家里干什么呢?”
  “什么也没干。没什么可干。”
  “是吗…真是慕啊。我也想过这样的日子,可是总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如果你真的想这么做,其实很容易。就是有些无聊。”
  “什么时候找点事情做就不无聊了。”
  “呵呵,可能等哪一天突然刮来一阵大风,我眼前的一切都没有了,我才会从头开始。现在么,得过且过。”
  朱夜问:“昨天那个人是你的…?”他有意拖长了音调,见泰雅不答话,只好自己说:“是你的伴侣?”
  泰雅“扑”地笑出来:“亏你想得出这么古怪的一个字眼。你果然是没有想象力的人。”
  “哦――那个…不是吗?”
  “他是和我同住的人。”
  “我还是不太明白。”
  “我们是工作的时候认识的。因为和他同租一间房子的人正好想搬出去住,他就问我愿意不愿意一起住。两个人分担房租更合适一点。”
  “是在做什么工作的时候相识的呢?”
  泰雅朗声说:“就是做鸭啦!”
  听到他的话,朱夜本能地一缩肩膀,四下看去。所有食客都自得其乐,没人注意到他们。
  “怕什么?”泰雅说,“你在这里大喊一声‘我是拉登’也没人会注意你。但是如果你喊‘地上有张100块’,效果就肯定不一样啦!”
  朱夜小声问:“你们…一起…做?”
  “是啊。”泰雅答道,“有个大款包下一个PUB开私人PARTY。我们都参加了。那天晚上最幸运的家伙拿到2000块小费,我和阿迪没拿多少。我认出他是和我一个学校里的,我们多数时间在一边讲话,没怎么想法弄钱。”
  “什么学校?”
  “美专。”
  朱夜再次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牙齿疼?”泰雅问。
  “不…没什么。”他低头夹起一块猪肉,“进美专很不容易啊。毕业了可以找很好的工作。”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也就这点想象力…算了,不说你了。你慢慢吃吧。”
  朱夜吃了几口,忍不住又小心翼翼地问:“你前几次来配的药就是给阿迪的吧?”
  泰雅微笑着答道:“你想问的是这个吧?让我告诉你――我现在已经不卖了。”
  朱夜红了脸:“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阿迪还在卖。我好几次想搬走,最后都留下了,就是因为他。他这个人,怎么说好呢?你养过猫吗?”
  “呃,小时候养过。”
  “是买的还是捡来的?”
  “都不是。是邻居家老猫生的。”
  “那我这么说也许你不会明白。反正对你说也无所谓。阿迪就象一只孤独怕了的流浪猫,和你在一个窝里呆过了就认死了你,整天盯着你缠着你,为了讨你欢心可以干任何事情,只要你不要丢下他。每次他这样我就头大得要命,几乎要发狂。”
  “可是你一直和他在一起?这也挺奇怪的。我看你不象那种犹豫不决的粘乎乎的人。”
  “话是这样说,但是一只猫养得久了,到了要扔掉的时候总会犹豫一下,不知道你离开以后它会变得怎样可怜兮兮脏兮兮,也许会吃了死老鼠中毒死掉,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掐死它。可是一定要掐死它好象也很难下手,毕竟在最冷的冬天里它给你暖过脚。在你犹豫的这一瞬间它又蹭了上来。然后就不舍得扔了,只好再养下去。”
  “是吗?”朱夜喝了一口汤,“我也很喜欢猫。”
  “对不起,你没有学校的毕业文凭,我们不能录用你。”
  只是这样简单地一句话,阿迪和他的画满画稿的笔记本便被打发出了广告公司。他抱着笔记本慢慢地走着。天很冷,没有风也没有太阳。他偶尔抬头看看铅灰色板结一片的天空,反手拉起皮茄克上连着的帽子戴在头上。他的皮茄克是飞行员外套式,连着一个带护目镜的帽子,内衬深褐色的人造毛皮,看上去非常暖和。但是他还是觉得冷,一面走一面不断把里面穿着的灰色细毛线衫的高领往脸上拉。
  他在一个转弯以后走上了93路车站相反的方向。他没有察觉,仍然沿着长满高大的梧桐树的小路往前走。枯枝把他头上的天空切割成无规则的多边形。一旦开始走上岔路,开始是没有发觉所以走不回来。到了后来就算发现了也走不回来了,因为已经望不清回头路。阿迪惶然地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叉路口。印象当中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地方,93路车站也没有这么远。他的左面是加油站,前方是一幢高大的老式洋房,形状如乘风破浪的巨船,把一条宽大的马路生生劈成两半,一条朝他的右前方走,一条直接横在他面前。
  他愣愣地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往刚才走来的方向走。他只走了两步便停住。
  穿着便装的马南嘉微笑着说:“终于发现尾巴了?”他走上前来,在阿迪面前站定:“你是想把我甩掉还是真的迷路了?”
  阿迪茫然地四下望了一圈,点点头。
  马南嘉笑道:“等于没有回答。走吧,我送你到车站。”他伸手招呼阿迪。阿迪反射性地退了一步。马南嘉说:“那么我在前面走,你自己跟着我就是了。”
  他大步地在前面走。阿迪犹豫了一下,隔着两步跟在他后面。马南嘉并没有直接往车站的方向走,而是抄了个近路穿进弄堂。弄堂出口的地方是一所中学,正是放寒假的时候,不大的操场上凌乱地落了些枯叶。学校对面的台湾小食店也一样萧条,门上贴着褪了色的反町隆史和松岛菜菜子的海报。马南嘉问:“你没吃午饭吧?”没等阿迪回答,便径直走进了旁边的兰州拉面店。
  阿迪犹豫了一会儿,也走了进去。
  店员端上面条的时候,阿迪说:“请给我用一次性碗装。”
  “用一次性碗加两毛钱。”店员说。阿迪点点头。店员把面条倒进白色发泡塑料碗里,连同一次性筷子一起端上来。原来在最上面的牛肉这下全部被翻到底下去了。阿迪没有在意,夹起一筷面条嘟着嘴细心地吃着。
  “怕不干净?”马南嘉问。
  阿迪不置可否地恩了一声。
  “我常吃这种东西。”马南嘉说,“上海滩要得肝炎我肯定是第一个。”
  阿迪没有接口。
  马南嘉说:“对了,后来还有没有碰到奇怪的人和危险的事情?或者任何不平常的事情?都没有?你现在能想起来那个晚上发生过的事情了么?”
  阿迪一路摇着头。
  马南嘉笑着摇摇头,低头吃了几口面。阿迪仍然不吭声。
  “你很警啊。”马南嘉最后说,“可是你知不知道我这是在想法帮你?现在你很危险。可能你完全没有感觉到。实际上我觉得这几天你越来越迟钝了,常常在发呆。你在想什么呢?”
  “我…没想什么。”
  “真的?”
  “我只是在想玩的事情。”阿迪的目光穿过小店的门望向对面中学的围墙。那上面贴着一张宣传画,画上是穿藏袍的美女和背景中一字排开的4座雪山。
  马南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九月与你相会在四姑娘山’…呵呵,那里离成都不远吧?”
  “你怎么知道?”阿迪有点吃惊地问。
  “我上学的时候有个同学在那里的成都军区特训营训练过。每天早上起床跑步,全是山路。倒数第一的人要给大家打饭。他生在上海长在上海,一到高原完全及不上当地土生土长的警校学员。那是大热天,上海连续十几天在35度以上。而那里屋前就能望见终年积雪的山顶,晚上要盖棉被才能睡觉。他刚去的时候恨雪山恨得要死。但是几个月混下来,他和那里的人成了铁哥们。最后他走以前大家喝了一场。他哭了。嚷嚷着一定要再回来,和大家一起去雪山上玩。”
  阿迪仿佛已经神游远方,沉浸在对雪山的想象中。
  “后来他回到上海,入了党,分配在市局,然后是派驻香港,经常吃海鲜。现在他已经有180多斤重,别说爬雪山,连爬5层楼都要喘气了。”说到这里,马南嘉哈哈地笑起来。
  阿迪收回眼神不满地望着马南嘉。
  “我的意思是,”马南嘉正色说,“有很多事情并不是它看上去那个样子,也不是非达到那种结局不可。雪山在照片上看很漂亮,很让人激动,但是人就是人,人是会变的动物,喜欢吃吃睡睡,喜欢过太平日子,搓搓小麻将。没有人天生就是圣人,可以保证出污泥而不染。常在河边走的人最终总是会湿鞋。”
  阿迪玩味着他的话,没有立刻回答。
  马南嘉推开空碗,摸出一支烟:“湿了也没关系,把鞋晒一晒换条路走就可以了。你还年轻。”
  阿迪淡淡地说:“是不是还要说不要走我的老路?”他说话的时候,仿佛身处遥远的雪山背后日光的阴影里。
  马南嘉握着打火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什么意思?”他说话的时候香烟在他双腭的运动下不断在半空中挥动。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阿迪说,“你也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谢谢你的好意为我带路,不过我知道应该往哪里走,刚才只不过是想到处走走逛逛而已。祝愿你早日高升,找个好位子,不用再做巡街的猫。”他在桌上丢下一张10块钱,起身就走。
  马南嘉点上香烟,望着他的背影,悠悠地说:“需要帮忙的话尽管找我!”
  阿迪停下了脚步,回头说:“为什么你认为我会来找你?”
  马南嘉不紧不慢地说:“在医疗站里,我把我的手机号码写在了你的鞋子侧面。而你并没有把鞋扔掉。”
  阿迪会过头大步地走了。
  “…然后我拼命地趴在地上到处找。我想这回可完了,我一定要在阿呆之前找到它。否则阿呆肯定会把它当什么小玩意儿拨弄着到处玩,还会带到床底下的深处去。到时候更加找不到了。”朱夜挥动着手里吃冰激凌的小勺说。
  “呵呵呵,后来呢?”泰雅问。
  “后来我觉得头上一重,可是没想到是怎么回事。还以为是自己老是低着头所以大脑充血。”
  “哈哈哈…”
  “然后我听到头上喵喵的叫声,这才意识到阿呆正趴在我脖颈后面。我回手往背上一抓,结果抓到一条软软长长的东西。竟然是那条长统丝袜。原来阿呆抓着它爬到我身上,以为我在找什么更好玩的东西,丢下了这双长统丝袜专心帮着我一起找。你说巧不巧,我捧着被阿呆抓得抽了丝的长统丝袜傻愣愣地呆坐在地上想办法的时候,小颍正好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我拿着她的丝袜,气得满脸通红。”
  “哈哈哈哈…她没有当场给你这个色狼一个耳光吧?”
  “那倒是没有。她光着脚穿上皮鞋就往外跑。后来她再也没有对我说过话。”
  “呵呵呵,你可真失败呀!阿呆呢?给它什么教训?”
  “没办法。没什么教训。干脆拿丝袜绑上一个木塞吊在门框上给它当球扑。它玩得高兴得不得了。”
  “哈哈哈哈…”泰雅笑得几乎趴在桌子上。朱夜也跟着呵呵地笑。他抬腕看了看手表。泰雅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怎么?要上班了?”
  “是呀。”朱夜叹了一声,“玩的时间总是过得太快。3点半我要上中班去。”
  “你算了吧!”泰雅拍了他的肩膀一下,“这也算玩?你对玩的标准定得太低了吧?以后有空再好好出来一起玩吧。”
  “哦?啊!真是太好了!”
  “以后不要说不能吃病人请的饭什么的!”
  “呃…呵呵,你还记得这个!肯定的了。今天算我请你吧。”
  “那怎么行?说好我请客的。”
  “哎!不行!你一定得让我来。以后我们是朋友了,大家请来请去无所谓,这是第一次,你仍然只是病人,所以得我来。”朱夜急急忙忙地往外掏钱包。
  “说到这个,昨天回家我一看真的有一个很大的乌青块。你说要紧吗?”
  “只是乌青块,下面没有肿吗?”
  “是。应该没有什么事情。过1个月会退掉的。”
  “啊?要一个月?”泰雅叫道,“我们那里的中药房里有种膏药卖,说可以止痛消淤什么的。”
  “是呀。有的中药治跌打损伤不错的。”
  “可是那种膏药要400多块一包,而且不能拆包卖。正好这几天手头不太方便…”
  “没关系,要多少钱我先借给你,等你有钱了再还给我好了。”
  泰雅微笑着说:“那就多谢了。你这人心肠真的是很好呢。”
  朱夜被他说得红了脸,一个劲地呵呵笑。
  7
  泰雅回到家的时候阿迪正在煮方便面。门口阿迪的休闲式运动鞋一只正着,另一只翻了个身扔在旁边。如果仔细看的话,鞋帮上确实有圆珠笔写的数字。但是几天来无论是泰雅还是阿迪本人都忽略了它们的存在。
  “回来啦?”阿迪问,“这么晚才回来?去哪里了?”
  泰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脱掉鞋子躺在床上,看储存在数码照相机里的照片,选择了几张,把号码抄在手中的小本子上。阿迪端着方便面进屋的时候他问:“今天广告公司怎么样?”
  “没怎么样。老一套:没有文凭免谈。”隔了一会儿他又说,“你说,如果现在我回学校去补办肄业证书他们会给我办吗?”
  “会。不过你得先交上4、5000块这个费那个费,然后写检查,说明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来办离校手续。说不定档案已经给退到居委会里,还得去找。另外你还有2个处分没有消掉,还得废点精神去对付,否则它们会跟着你的档案,你更没法找到工作。”
  阿迪叹了一口气,耷拉下肩膀,把方便面放在桌上。他回头看看泰雅:“咦?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今天看到一个传播公司招拍旅游纪录片的助手,听上去很有吸引力吧?。而且是临时工,可能不要文凭,只要身份证。”
  “是吗?”阿迪凑上来看了看泰雅选出的那些照片,“可是以前我不是上过当吗?给那个公司画了大半个月动画稿,最后只拿到100块钱。他们可能根本不和你签合同,到时候翻脸不认帐。”
  泰雅露齿而笑:“这个纪录片是在四川拍。拍摄地点包括九寨沟、玛尼沟,还有这个山那个山的,我没记全。不过肯定有四姑娘山。”
  “真的么?太好了!”阿迪说,“他们要做什么事情?我也可以去吗?”
  “到时间我去了再说吧。明天先要到数码店去把这些照片打几张出来。”
  “可是那很贵吧!我们已经没钱了。”
  “不要紧。我弄到钱了。500块。”泰雅说着,从外套内袋中掏出皮夹子扬了扬。
  “你…”阿迪顿时变了脸色,“去卖过了?”
  “哈哈哈,没有啊!”泰雅说,“你小子想到哪里去了?我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弄到钱了么?”
  阿迪苍白着脸,冷冷地说:“那你是怎么弄到的?”
  泰雅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说:“小秘密哟!等我有了那份工作再告诉你。”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突然不愿意告诉我?”阿迪的眼里渐渐泛起水色,“以前你什么都愿意说给我听。我这样相信你,可以用自己的身体去做诱饵,现在你却告诉我说这是你的‘小秘密’…”
  “你又来了!”泰雅摇头说,“好拉好拉别哭啦!看见你哭我就头大!行了!别哭了啊!”他坐起身去摸阿迪的脸。
  阿迪翻手推开他:“你先告诉我这钱是哪里来的。别想这么糊弄过去。”
  “没办法!”泰雅盘腿坐在床沿上,把相机端在怀里,“让我来告诉你吧。你听好了,我说的可全是真话。如果你听了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
  “说吧。”阿迪的眼中泪珠颤动着,但脸上完全是空白的表情。
  泰雅说道:“你还记得那个医生么?他也帮了我们不少忙。今天我请他出来吃午饭。顺便问他借点钱。不料他是个很客气的人,不但借给我钱,还付了饭钱。”
  “说谎。”阿迪咬着嘴唇说。
  “我为什么要说谎!”泰雅叫道。沉默了几秒钟,他改口说:“对!我是说了谎。我请他吃饭的时候就想好了要怎么借他的钱。当时我对他说是要买伤药。他一点也没有怀疑,马上就借给我了。他走了以后我倒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回来的路上我看到了招人的广告,然后想到现在手里正好有这么一笔钱可以用在这个地方。这样说来我对他说了慌。我刚才对你说的也不清楚,我没有告诉你我向他借钱的最初目的。满意了吧?”
  “我不相信。”
  “瞧你瞧你!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逼问我?”
  “哪里有人会把钱借给你?谁会这么傻地把钱借给陌生人?”
  “喂!你听我说好不好?他为什么这么傻我怎么会知道?也许天底下真的就有这么傻的人,生出来就是为了给别人骗的,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他要生下来,然后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城市里让我遇到?我要能知道那我不是成了张天师了?”
  阿迪冷冷地上下打量着泰雅。泰雅愤愤地抚了一把长发,歪着脑袋看向窗外。
  阿迪问:“这就是你假装被车撞了以后我们在急诊碰到的医生?”
  “对。就是他。”
  “就是那天,你花了很多时间才从医院里配好药出来的那天,你遇到的那个医生?”
  “恩。”
  “前几次配药也是这个医生?”
  “是。”
  “这么明显的几件事情放在一起,你还说你和他完全没有别的关系?”
  “哦哟!我的天!”泰雅高举双手,“你这样推理下去简直没完没了!就是因为恰好几次碰到的都是他,然后才比较熟悉。然后我才摸索出他们的排班表,挑他当班的时候装作被撞伤。这样会比较好讲话。你懂不懂啊!”
  “你没有在别的场合碰到过他?”
  “没有…哦,有。你被弄进去的那天夜里,我的胳膊受伤了,去找他看过,也是在医院的急诊室里。”
  “你去看过病?病历卡呢?”
  “你有没有搞错?那天晚上我好不容易从警察眼皮底下逃出来,身上衣服弄得乱七八糟,上出租车的时候还怕司机看着我不对劲直接拉我去派出所,我哪里有胆子直接挂号看病?我不就自己跑去叫他看了一下?”
  “你以为我也是傻瓜?你没挂号他怎么肯给你看病?”
  泰雅气得脸色发青,拍着自己的膝盖说:“你到底要说什么?你一定要说我和他有一腿是吧?或者是说我在别人面前只有卖的价值,在别人眼里我也只有可买的价值,所以我和别人只能是肉体买卖的关系是吧?反正你已经习惯了这么想你自己。你一定要这样看待你自己我没有办法,你不要把我也一起扯进去呀!”
  阿迪的眼泪嗍嗍地流了下来。他用力抿着嘴,防止自己哭出声。
  看到他的泪水,泰雅的怒火慢慢地消散开去。他无力地摆摆手,从床上下来:“嗨!我可不是故意要揭你的伤疤。你别老把自己割得浑身伤口,把割下的肉给别人吃,没有人要求你这么做。你有很多好处,只是你自己没有发现…...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我们吃饭吧。”他用筷子卷起面条吃了几口,转头赞道:“恩,不错么,哪里买的方便面,这么好吃?”
  阿迪仍然站在那里默默地流泪。
  “我告诉你,”泰雅放柔了声音,正色说,“那个医生人真的不错的,挺热心也挺肯帮忙的。你想现在还有多少非亲非故的人只要恳求就肯帮忙?今天我这钱算是问他借的,等我有钱了就还给他。我真的是碰都没让他碰一下。人家很老实的,你把人家想成什么了…好啦好啦,别哭啦!”他拿起数码照相机,发现刚才无意中按动了快门,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正是他把照相机放在膝盖上时拍下的,上面是阿迪嘟着脸生气的样子。他一边伸手大把地抹着阿迪的泪水,一边把照相机的预览窗口给阿迪看:“呵呵,瞧瞧你自己,样子多滑稽呀!笑一笑,吃饭吧。”
  阿迪背转脸到卫生间去洗脸。泰雅叹了一声回到桌边吃面。
  夜里,依旧是繁忙的集装箱卡车开过窗外的声音。五斗橱上玻璃杯的晃动声中,多了一丝寂寞的意味。
  泰雅翻身抱住了阿迪,把鼻息喷在他的后脖颈:“还没睡?”
  “睡着了也要被你吵醒。”
  “在想谁呢?想到你妈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我妈?”
  “听到你的头发在说话的声音。”
  “瞎说!你又在瞎说了!”
  暗中泰雅无声地笑了:“其实是因为吃晚饭的时候我说了的那些话…我想会让你想到你妈。”
  “我没有想!”
  “哦――!我知道了。”泰雅在他的后颈轻吻了一下,双手沿着他的腹部往下摸。
  “别碰我!讨厌!”阿迪抓住他的手腕往身后一放,“我要睡觉了。欲求不满就自己打手枪去,别来烦我。”
  “还在不开心啊!唉!真是小孩子呀!”泰雅叹了一声,翻身睡去。
  8
  “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纪检处的刘副处长把桌子拍得山响。停下喘息片刻,他点上了一支烟,换了语重心长的口吻说:“小马呀!你还年轻!还有培养希望嘛!要考虑考虑自己的前途问题!这也是为你好。我问你,为什么要调查贺家的事情?不要认为人家老头子过世了就没有顾忌了。人家在位的时候有这么多老同事老战友,现在还有好几个亲戚和实力派人物有深交,现在人家反映到我这里来了不是?你去查他们家的事情,到底有什么企图嘛!”
  马南嘉不卑不亢地答道:“我只是查案子而已。贺迪恰好是嫌疑人,按照常规要查嫌疑人的相关社会关系。”
  “常规常规!你混了那么多年,不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按常规来办的嘛!”刘处长猛吸了一口烟,“老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富贵不过三代。凡是大户人家都会有这样那样的不肖子孙,这也是可以想象的嘛。”他顿了顿,又问:“你查到些什么?”
  马南嘉打开了面前的文件夹:“198*年68岁的贺**于与26岁的待业女青年董**结婚,婚后生育一子,名贺迪。在此以前贺曾结婚两次,共有子女5人,其中长女在农村,其余分布于上海和南京各地。199*年贺**过世,贺的家族分给董遗产1000元人民币,宣布从此与她及贺迪脱离一切关系。而董未提出异议。当时贺迪尚未成年,董是他的法定监护人。此后董一直没有工作,和儿子一起依靠母亲的退休金生活。199*年其母去世。在这些年中董曾几次涉嫌违法事件,包括假填儿子年龄让儿子卖血和数额较小的诈骗,手法是假称车辆撞倒了自己的儿子。董199*年离家出走,下落不明…”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我问你,”刘处长用一只粗大的手指点着摊开的文件夹,“即使这些都是事实,和你现在要查的案子有什么关系?靠这个你能证明贺迪诈骗?还是能证明他卖淫?完全不搭界的事情嘛!”
  马南嘉不紧不慢地答道:“读他的过去有助于我们把握他和他搭档的关系,从而瓦解他们之间的犯罪结盟。”
  “笑话!”香烟差点从刘处长的嘴角随着这句激烈的话语一起喷出来,“你说他是和什么人联手犯罪?他妈?”
  马南嘉答道:“显然不是。但是一个对贺迪来说起到类似心理作用的人。”
  “那他干嘛不直接找个老太太?”
  马南嘉微笑道:“刘处长,我是说那是一个对贺迪来说起到类似心理作用的人,就是让他依恋的人。他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下,对身边亲密的人倾向于产生绝对的依恋,表现为没有是非感的盲从、自我价值的否定、夸大的取悦别人的冲动和自伤冲动。”
  刘处长瞪大着眼睛,仿佛马南嘉在说的是阿拉伯语。最后他挥了挥手说:“我不管你这套,反正我警告过你了。你给我好自为之吧!要是再有什么可不要怪我帮不了你。”
  上午的阳光照进陈设荒芜的老式新村房间。朝东的房间不是睡懒觉的好地方。阿迪已经醒了,愣愣地望着天花板。泰雅还在睡。
  泰雅的手机响了。他闭着眼睛皱着眉头摸索着,按下接收键:“喂?哪位……啊!是你啊!……”他翻过身把手机紧紧扣在耳朵上,“……呵呵呵,我已经醒了……没有没有,一点也没有打扰我。你已经下班了么?哦!对了,你昨天是中班。怎么样?昨天忙吗?……真的啊?这么倒霉?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今天还要上晚班吧?”
  阿迪烦闷地起身开始穿衣服。泰雅还在煲电话粥,不时发出会心的笑声。阿迪狠狠地蹬进裤子,踏进拖鞋,重重地在斑驳的棕色水泥地上跳了几下。泰雅专注地听着电话,没有注意他的举动:“……羽毛球?当然会打。小学里就会了。什么?现在还有地方可以打羽毛球啊!那不错啊!呵呵,我不忙,今天要到徐家汇去应聘,别的就没事了。看你啦。你什么时候有空呢?后天?让我想想……应该没有问题啦!……这个警告声?哦!呵呵,是说我的手机快要没钱了…没关系,我今天就去买充值卡。那么,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就这么定了喽……好的。再见!”他收了线,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转头问阿迪:“陪我去打印照片吗?”他的话扩散在床和走道之间无人的寒冷空气里。
  “我要去买双新鞋。”阿迪在卫生间说。
  “新鞋?你这双没穿几个月呀?”泰雅不解地说,“你上次还说很喜欢呢。再说我们现在也没有多余的钱,买太便宜的对不起自己。还不如等有钱了买好的。”
  “没关系。给我200块就行。”阿迪说。
  泰雅起身穿上衣服,从外套里掏出皮夹,捻出2张100元。阿迪走过他身边时伸手去拿,被他虚晃一下,没有拿到。泰雅高举着200元说:“你去哪里买鞋?”
  “人民广场地铁下面。”
  “给我听好了,一个人的时候不许和不三不四的人勾勾搭搭,听到了吗?”
  阿迪伸手抢下那两张钱,冷冷地说:“你放心。一个人打不成羽毛球。”
  “说什么呐!小子!”泰雅捋了一把垂落到眼前的长发,大声斥道。阿迪没有答理他,穿上鞋子径直出了门。
  泰雅在路边买了一个油墩子当早饭,一边吃一边等着照片从柯达数码店拿出来。他买了一个文件夹,到路边的打印复印店让人打了一份应聘书。在他路过卖手机充值卡的小摊的时候数了数皮夹子里仅剩的钱。最后他没有买充值卡,而是关掉了手机。
  朱夜喜孜孜地在易初莲花大卖场超市的运动服装架前挑选。他身边的购物篮里已经放上了一双羽毛球拍、两筒羽毛球、印着郑伊健头像的飞影去屑洗发水和碧柔男士洗面奶。他拿起一件藏青色长袖T恤在身上比划了一下,感觉太沉闷,随手放下,又拿起了一件鲜艳的天蓝和亮黄镶拼的运动衫。“先生你穿这个很洋气的!”促销小姐不失时机地鼓动道,“现在是买二送一,再挑一条裤子可以送一双名牌运动袜!”
  “是吗?”正当他的手伸向相配的运动裤的时候,怀里的手机响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拿出手机,看到上面的号码便皱紧了眉头:“喂?方和,你找我什么事?”
  “不好意思!你今天能替我上一会儿早班吗?我现在有急事要走开。3点半的时候杨向东会来接你的班。在上夜班以前你可以到病房值班室睡一会儿。”
  “什么事这么急?我正在外面买东西呢。”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知道这样你很累,可是我家里出了急事,我非得马上离开不可。”
  “我说了我不在家里,正在买东西。要回家再出来至少要中午。”
  “没关系,我等你。你什么时候到我什么时候走。帮兄弟一把吧!兄弟我不会亏待你的。”
  “好拉好啦我知道啦!这种可怜兮兮的话就不要再说啦。我尽快过来。”
  朱夜挂掉电话,提着购物篮去结帐。
  中午刚过,马南嘉一下车便被刘处长叫住了:“小马,马上来开会。不能缺席。”
  “什么会?”
  “关于纪律整顿的会。在606房间。”
  “为什么在那里?”马南嘉皱起了眉头,“这么小的会议室?我有什么资格参加核心会议?”
  刘处长长叹一声:“你去了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开始?我还没吃饭?”
  “没吃午饭?”
  “恩。也没有吃早饭。从昨天下午5点到现在我还没有吃过东西。我们盯了一个容留卖淫的大窝点。”
  刘处长干笑了几声:“你要对我说你这几天所有的工作时间都花在这上面,哪怕说你把个人时间都贴在这上面,我绝对相信。可是你得想法说服别人和我一样相信。走吧。”
  马南嘉一扬眉毛:“怎么?还得烦劳您亲自送我去?”
  刘处长摊开双手:“我也没办法!我也是服从上级命令。我们都是公安干警,不服从命令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马南嘉被带到了隔音设备很好的606房间。门一开他就明白了什么:纪检处的正处长、党委书记和几个不认识的人在长桌后一字而坐,长桌前摆着一把椅子。这是正式审查的场面。
  马南嘉淡淡地一笑:“干什么?需要我交待什么?”
  “马南嘉同志,请坐!”处长把手一摆。
  马南嘉跨上一步,轻松坐下。
  党委书记说:“到现在为止我们之间都是同事关系,是为打击犯罪而战斗的战友。你常年在外侦查,同志们对你了解不够,外面也有风言风语,说的都是对你很不利的话。今天叫你来,是想找个时间好好和你聊一聊,听取你具体的工作汇报,工作上、私人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也尽可以说。”
  马南嘉平静地问:“别人举报我什么?”
  党委书记正要开口,纪检处处长抢先说了:“小马!你的态度要端正一点!这是原则性的大问题!”
  “所以我才要问是什么问题。”
  “你觉得自己完全没有问题吗?”
  “我的问题就是现在我很饿了。如果不去吃饭待会儿就会完全没有食欲。”
  “马南嘉同志!”纪检处处长大喝一声。党委书记制止了他,转用柔和的口吻说:“小马,你应该知道身为公安干警,姑息包庇带社会性质的犯罪分子的犯罪行为,是很严重的罪行吧?”
  纪检处处长补充道:“如果你对自己这些天来的所作所为完全没有记忆的话,有人为你写下了详细的报告。你的侦查计划到底是什么?现在谁是嫌疑人?谁是布控监视对象?你怎么确定这些对象?具体监控措施是否得力?有没有制止和预防其犯罪?你最好详细报告一下!”
  这时,马南嘉的手机响了。双方都没有说话。刺耳的电子铃声响彻空气凝结的房间。铃声响了2次以后马南嘉低声说“抱歉”便把手伸向怀里。
  “把手机给我。好好开会。”刘处长说。
  这时马南嘉已经看到了屏幕上跳动的人名。他急忙说:“很抱歉。这可能是一个重要线索。我追踪这个案子已经很久了。请让我接这个电话。”
  “不行!”纪检处处长斩钉截铁地说。
  刘处长把手伸到马南嘉面前。
  空气中有某种东西到了一点就着的地步。马南嘉有力的大手攥紧了手机,掌缘的肌肉鼓了起来,紧抓着手机外壳的手指关节挤得发白。他的脸色仍然很平静,然而他的内心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着掀翻桌子打倒刘处长冲出门外奔向阿迪的镜头。
  刘处长把伸在马南嘉面前的手晃了晃。
  响了7、8次的手机铃声嘎然而止。马南嘉不甘地把手机拍进刘处长掌心。刘处长拿着手机走出606会议室,反手关上门。
  9
  虽然得白白为别人上班,朱夜的心情仍然相当好。这可能归功于今天晴朗的天气。同样因为宜人而温暖的天气,各科急诊病人都不多。普外科医生甚至在午饭后打了一个盹,补回昨夜打游戏的欠觉。内科医生和神经科医生聊着美容的话题。朱夜两手交叉在脑后,翘着椅子,望着窗外雨蓬和防盗窗之间一线碧蓝的天空,轻声哼着歌。
  “朱夜啊!发什么花痴呐?”护士露露倚着门框,拿笔指着他说,“呵呵,大家来看朱夜的花痴样!”
  “什么?哪里有花痴?”普外科医生从梦里游回来,迷迷糊糊地说,“我要看!”
  “什么啊!你在说什么呐!”朱夜连忙坐正身体,拉了拉衣领,一本正经地说。
  “嘻嘻嘻嘻!他刚才在唱歌哦!我都听见了哟!”露露不依不饶地说,“大家来审问审问他!看他有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好!”普外科医生一拍桌子,“朱夜你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
  “干什么!干什么!”看到内科和神经科医生也来凑热闹,朱夜不免叫苦。
  “嘿嘿,是在想和哪个女孩子约会的事情吧?”年龄比较大,已经结婚多年的内科医生说。
  露露拿笔敲着朱夜面前的桌子说:“好啊!有好事情怎么不告诉我们!该罚!”
  普外科医生对着空气吸了一通鼻子,晃了晃脑袋说:“恩!肯定有问题!否则我怎么闻得到香味呢!是这小子身上的!肯定没错!”
  “我…我只是刚洗了头…”朱夜结结巴巴地辩解道。
  “瞎说!你以前难道不洗头吗?”露露说,“为什么以前一点味道也没有?”
  “我以前用肥洗头…”
  “啊!这么没有品味的男人也有人看上!”露露大叫道,“上海的女孩子这么急吼吼地要嫁人吗?”
  “别这么说人家。”神经科医生说,“朱夜啊,女孩子什么时候可以带来给我们看看?”
  “到底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呢?”露露的粉拳直往朱夜肩头捶去。
  “呃…啊…”朱夜含糊地应着。
  “瞧啊瞧啊他笑了!肯定是有的喽!”露露敲着他的脑袋说。
  朱夜再也忍不住笑脸,低头红着脸。
  “是刚认识的吧?”神经科医生问。
  朱夜点头。
  “长得好看吗?”普外科医生问。
  朱夜含笑点头。
  内科医生叹了一口气:“小年轻啊!现在只知道幸福!不要被蒙住眼睛哦!小心上当受骗。”
  普外科医生不满地说:“你怎么能在这时候说这种话呢?人家正在幸福当中。”
  内科医生说:“你不知道有句话说恋爱中的男人智商为零吗?”
  普外科医生说:“这句话应该是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
  露露插嘴说:“都不对!正确的说法是恋爱中的男人智商为负数!”
  普外科医生说:“喂!你不要一打击一大片好不好?”
  露露说:“哪里有一大片?这里明明是女的多!”
  神经科医生说:“智商是除出来的,怎么会是负数?”
  露露说:“我来举个例子吧!我们这里就有一个智商是负数的人。”
  普外科医生拿手一指朱夜:“他?”
  露露挥着手说:“不是不是!是方和呀!”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你们知道他为什么早班不上,匆匆忙忙地要走?他是去追他的钱呐!”
  “钱?什么钱?”普外科医生问,“他能有什么钱需要去追?”
  露露惊讶地说:“啊!原来你们都不知道啊!早上他一个劲儿地在打针间后面打电话,我把前因后果都听见了!他最近谈了一个女朋友。人家说是做服装生意的,长得又漂亮,打扮得又有气质。他被人家三花两花就花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人家说做生意要进货没现钱,他立马就掏出8000块。”(此句中“花”是动词,解释为魅惑。)
  “这么多钱!”神经科医生叹道。
  “你知道吗!”露露吸了一口气,顿了一下,欣赏着自己制造的戏剧化气氛,然后说,“他是被骗了呀!他才知道因为整个商场生意不好她租的服装柜台早就不做了,几乎空关着。他打电话问了女孩子一次,人家就不理他了,也不肯还钱。他发急了,一上午都在给介绍他们认识的人打电话。”
  内科医生惊讶道:“什么?这种骗钱的女人竟然还是别人介绍的!”
  露露说:“就是呀!现在别人介绍的都不能相信!更不要说马路上搭上的、不知根底的人了。人家长得再漂亮、嘴巴再甜,也不能给人家花倒哦!听到没有!朱夜!”
  朱夜仍然在笑,只是五官已经渐渐扭曲了形状。
  其他医生渐渐忙碌起来。创伤科却仍然没人挂号。这对朱夜来说更是一种折磨。他在狭小的诊室里不停地绕着圈子,一次又一次地摸出手机拨号,得出的是一样的结果:“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谢谢!”
  他惶然地抬头看挂在护士台上方的钟,伸手抓挠着从上班以来一直意外地整齐的头发,神经质地把手里的钢笔拆了又装,装了又拆。
  泰雅挤在一大群求职的人当中排了很长时间的队。他不时地伸头看看周围的人手里的材料。看到别人都有文凭,未免有些着急。终于轮到他进去,却只是让他填了一份表格,上面只有一些很简单的问题,诸如是否能接受出差和艰苦的生活,是否能具有团队精神,是否晕车。他填完了表格,回头看看后面拥挤的人群,大声对主办人说:“请看看我拍的照片吧!”
  主办人正忙于接收人家的表格,看也没看他一眼,点点头。
  “请看看我拍的照片吧!”泰雅大声说着,把文件夹递在他眼皮底下。
  主办人不耐烦地瞟了他一眼,指指手下的一堆文件夹。泰雅无奈地把文件夹放在那一堆的最上面,被后来的人拥挤着走出房间。
  他走出办公楼,路过卖电话卡的小摊的时候,犹豫了一阵,没有买充值卡。他给阿迪发了个短消息,没有任何回音。他吃了一个玉米棒充饥,在地铁站附近转了几圈,忍不住拨了阿迪的手机号。话筒里传来“您剩余的话费少于10元,请及时充值”的电子合成女声,不耐烦地说:“知道啦!知道啦!”然而,后面却是“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这家伙怎么回事?”他走下地铁,投了3元硬币买票。
  他在迷宫一般的通道中到处走,一边把目光投向所有站在货架前身影。虽然说午后并非高峰时期,迪美购物中心里红男绿女摩肩接踵,迈着悠然轻快的步子与他擦身而过。
  “该死!这家伙会去哪里?”泰雅在鞋店橱窗前立定,身前的玻璃橱窗反射出身后对面首饰店橱窗的布局,而首饰店的玻璃橱窗再次反射鞋店的橱窗。如此反复,在泰雅面前的玻璃中形成光怪陆离的影像。这个购物中心位于人民广场地下,是50-70年代修造的防空洞改造分割而成,平面几乎和整个人民广场一样大,现在开放使用的只是实际能使用的面积的1/3,在林立的商铺尽头,正有新的空间被整理出来装修分隔,设计成店铺的形状。店铺和店铺之间是相同宽度、相同地面铺设的笔直的棋盘格通道。在商铺群体的边缘,店铺灯光消失的地方,这些通道仿佛通向无限远处,那里是暗阴湿的防空洞。泰雅打了个寒颤,小心地沿脚下最宽的通道走向地下商场的腹地。
  时针已经指向3点35。别的科的日班医生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纷纷交班离开。朱夜象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墙角和门之间5、6步的空间里来回踱步。他在窗缝里瞄到了杨向东的身影,便脱下百大衣往抽屉里一塞,匆匆跑出去。他擦过杨向东身边的时候说:“早班很太平。祝你好运。”
  杨向东先是吃了一惊:“哦?是吗?我怎么看到有救护车在往这边开?哦!我死定了!为什么不早一个小时开来呢!呀?朱夜?怎么是你上早班?早班不是方和吗?那么今天谁来接我的班?仍然是你吗?”他问完这几句,朱夜早就跑出了大门外,人影都不见了。
  朱夜下意识地跳上了他第一眼看到的93路车。他记得在谈话中泰雅说起过常坐93路车。他上了车后说服自己,这辆车可以到徐家汇。
  车开得非常慢。一辆又一辆自行车从车窗外扭扭地蹭过,超过车头,在岔路拐弯。车子在前方路口是红灯的时候完全动不了,在绿灯的时候也只能缓缓蠕动。每过一个路口都要停两个红灯才能通过。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不顾周围同样挤在车上的人的抱怨,吃力地摸出手机,一次又一次地拨号。“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谢谢!”机械的礼貌用语让他感觉窒息。他大声喘着气,用力拉松衣领,焦急地望着前方的车辆的一字长蛇阵。
  他并不知道自己正在接近10年来上海最严重的交通拥堵的发源地和重灾区。自从车子开过高安路以后几乎没有移动过。车窗前和车窗后挤满了不满地喘息着的出租车。虽然是冬天,站在93路公交车上的人汗流浃背。
  “前面怎么了?”身边的乘客抱怨道。
  “不知道。可能是施工吧?”有人猜测。
  “是什么领导人访问吧?”
  “不是吧?这几天没听说什么人到上海。会不会是抢银行?”
  “不会的!什么人这么大胆子?你们听到爆炸声了吗?”
  “现在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不会的!”死机发话了,“肯定是车祸。要不就干脆什么也没有。”
  “…不好意思,请让我下车。”
  司机接着说:“有一次也是这样堵得要命。结果好不容易开到前面…”
  “不好意思…让我下车好吗?”
  司机没有注意到那个声音,接着说:“…结果发现前面什么都没发生!不知怎么就堵车了。真他妈的奇怪呀!”
  “让我下车!”朱夜吼道。
  “这里怎么下车!”司机不满地说,“你自己看看我怎么给你开门?警察马上就要来抓我!”
  “我不管!”朱夜用力扒着车窗,“让我下车!”
  “我告诉你不能在这里开门!这是公交公司的规定!”司机也发火了。
  朱夜死命拉开车窗,硬从里面往外挤。
  “算了算了!开门吧!”有乘客说。
  “没有用的!”另一个人说,“车这么挤开了门他也挤不到门口。”
  “扑通”一声,朱夜像一团东西一样掉落在旁边出租车前盖上。车上有人笑出来。司机不屑地说:“切!拎不清!(不识时务)”
  “我知道出什么事情了!”一个车上的女孩子对同伴说,“程倩给我发短消息了。她被堵在43路上。听说肇嘉浜路上一幢正在造的大楼顶上有几个人跳楼。其中一个已经跳了,正落在路上。”
  “原来是这个?”她的同伴说,“谁这么无聊在这个时候跳楼?”
  “快到年底了,是讨工钱的民工吧?”旁边一个中年男子说。
  朱夜团着身体爬起来,无视不满的出租车司机怨恨的目光,踩着车前盖跳下,往人行道上跑。前面堵赛的车流一望无际。他跑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身边富豪东亚酒店的硕大新年彩灯的麋鹿正好冷冷地盯着他的后脑勺。
  他突然想起来,虽然他非常明确徐家汇是在哪个方向,即使他能生出一对翅膀飞离车流,也完全于事无补。他完全不知道泰雅是在哪里应聘,是上午还是下午应聘。在新年狂欢的时候,徐家汇地区可以汇集13万人。现在被堵在路上、写字楼和商店里的差不多有这个数字的一半。他到哪里去找季泰雅这么一个人呢?
  他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信号显示电池余量不多。他一个键一个键地按着今天按了千百遍的数字,小心翼翼地按了“呼出”键。屏幕上代表呼出的箭头开始闪动。他摒住呼吸等待着。突然屏幕闪了一下就完全没了信号。电池用尽,自动关机。
  朱夜扔下手机,抱住酒店门口的梧桐树,疯狂地摇晃着,大声呼叫:“老天啊!为什么啊!我再也受不了啦!”
  10
  阿迪在地下商场逛了一圈,在某家鞋店的橱窗前驻足片刻,选了一双式样颜色都和原来那双非常接近的休闲鞋。
  他买了鞋子,提着有商店名字的塑料袋往外面走。从下沉式露天休闲小吃广场边的自动扶梯往地面上去。
  天气非常好。阳光灿烂,和风轻吹,一扫多日来的阴霾和湿冷。阿迪站在平稳运行的自动扶梯上,打量着渐渐从他眼前升起的这个城市:繁华的楼顶广告牌在白天也变换着不同的花样;从远到近的摩天大厦傲然挺立;近处的马路上没有生命的汽车喧嚣尘寰;脚旁是人工精心栽培在冬天也保持着骄奢的嫩绿色的的草坪,和漫步在据说比地毯还要贵的草坪上的略显臃肿的广场鸽。
  他打了一个哈欠。
  阿迪加快脚步,走向离得最近的露天长椅。但是一对游客抢在了他前面。他转身往旁边走,寻找其他长椅。广场上人很多,空位子还不好找。阿迪看到一对情侣坐着一张长椅,相互拿手中的串烧喂对方吃。他别过头就往相反方向走。最后他来到一个最隐蔽的长椅前。这张长椅正对着一个地铁商场的出口,非常小,只是刚好能容纳两个人并排上下的楼梯,挂着一个小小的地铁记号,离马路只有几步路。
  长椅有点脏。阿迪铺开装鞋子的塑料袋坐下,脱掉右脚上的旧鞋,换上新鞋。然后他翘起左脚的旧鞋,那上面马南嘉用圆珠笔深深地写下了他的手机号码。他最后扫了一眼这个如同耻辱印记一般的号码,开始解鞋带。在他解到一半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小动物一般本能的恐惧抓住了他。他抬头四望,周围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往前下方看去,意识到自己的不安来自于地铁口:这个通道自从他坐到那里以后还没有人从里面出来过。他放下左脚,再次向身后望了一眼,穿着两只不一样的鞋子悄悄地向通道底下探头张望。楼梯打了个拐弯,看不清楼下的情况。他扶着墙壁嗫手嗫脚地走下楼梯,却发现这是一个正在装修照明设备的通道,通向主客流通道的地方被三合板挡住了。从三合板的缝隙里可以看到外面主通道里来来往往的一双双脚。
  想到别人对他“超级敏感”的评价,他摇摇头,低咒一声“该死”。
  阿迪转身回到地面。他的脚还没有站稳,便被两个穿深色运动风衣的男人一左一右地架住。没来得及挣扎几下,便象小兔一样被人拖走。他已经脱下的那只旧鞋被他踢到一脚,骨碌碌地滚下楼梯,在墙上撞了一下,反弹到倾斜的通道里,卡在三合板下面。
  “咦!那里有一只鞋!”一个男孩的声音传来。一只穿着白色运动鞋的脚把阿迪的旧鞋从三合板底下勾了出来。“啊!我来射门!”另一个男孩的声音传来。另一只穿着色运动鞋的脚狠踢了旧鞋一脚。白色和色的运动鞋交替踢着旧鞋,男孩的嘻笑声传了一路,不免夹杂着路人不满的啧啧声。终于他们腻烦了这个游戏离去了。旧鞋孤独地留在了路中央。在这天剩下的时间里,有无数双脚走过这只旧鞋旁边。那些穿着锃亮的皮鞋、鞋帮毛绒绒的尖头高跟鞋、鞋跟又扁又直的高跟靴、普通的保暖鞋、运动休闲鞋的脚,大多漠然地经过。偶尔有童心大起的,漫无目的地踢上一脚。有时它遇到的,则是心怀不满的扫帚。在匆匆来去的人流中,这只旧鞋从一家商店门口,被扫到另一家商店门口。从一条通道,被踢到另一条通道。
  终于,这只旧鞋停在了一条死胡同里贴着“禁止入内”的地下通道门前。在那里旁边的地面上,还扔着一堆装修留下的垃圾。
  它陪着那堆垃圾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泰雅在地下商场里转了接近1个小时。他走到这个死胡同前,正要转身,突然瞥见了胡同底里那只孤独的旧鞋。他飞跑进去,捧起这只鞋左看右看。“阿迪…”他喃喃地呼喊着,抬头看到通道门上“禁止入内”的贴纸,寒气从他的胃里直往上冒。
  “阿迪!”他嘶声喊道。空无一人的通道和正在装修尚未开张的商铺连嗡嗡的回音都没有。
  “阿迪!回答我!阿迪!”他叫着,拍打着门。门漠然地立着。门缝里没有一丝流动的气体。
  “阿迪!你在哪里?阿迪!”他提着单只的旧鞋在通道里跑过,冲进每一间可以打开的门,查看空货架下的纸箱和泡沫塑料堆。他已经作好了在那些地方看到血淋淋的昏迷的躯体的准备。
  但是,什么也没有。一个有血有肉的躯体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阿迪!你快点给我滚出来!”泰雅吼道,漫无目的地在通道里奔跑着,四下呼喊着。他从一个过道跑到另一个过道,渐渐又回到人流熙熙攘攘的主干道,声音越来越绝望。他喘着气,顾不上擦一把汗,疲惫地在人群中四下张望。来来去去的,是一张张平静而陌生的脸。在他背后楼梯拐角上,一张被巨幅打折广告遮掉一半的招贴画上,穿着节日盛装的藏族美女静静地微笑着。
  “阿迪!别闹啦!我实在受不了啦!”站在人流当中,他无助地哭喊,“快出来啊!我答应你,我们一起去四姑娘山吧!”
  多年以后,很多在那个下午曾经从人民广场地下通道经过的人,或在迪美地下商城买东西、会朋友、谈恋爱、闲逛、发呆的人,都记得有一个长发的年轻男子,在地下商城和地铁通道组成的迷宫中边跑边喊:“快点出来啊!求求你…回来吧…我们…一起去四姑娘山吧!”
  在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灰色小面包车上,阿迪一边叫着救命,一边奋力挣扎踢蹬着。一个高胖的男人狠狠一拳捣在他胃部。他闷哼了一声,捂着肚子绻成一团。胖男人得意地喊:“阿三!绑起来!”阿迪身后那个叫阿三的人取过一卷绳子,用力拉扯阿迪捂住腹部的双手。几下拉扯之后阿迪的衣服里掉出一部手机。胖子拣起手机,看到上面显示“正在呼叫”,后面是一连串号码。他得意地掐断电话,狞笑一声:“好你个臭小子!”哪料阿迪突然一头撞向他,把他撞得差点倒下。司机骂道:“死胖子!快把他搞定!”胖子支着驾驶员的座位靠背抬起身,抓住阿迪背上的衣服往后座一扔。阿三从背后反剪他的双手,迅速地绑住。胖子揪起阿迪的衣领,右手细心分开他的头发,露出那张瓷娃娃一样精致的小脸。他摸着阿迪的脸颊,嘿嘿笑了一声:“好可爱的一张脸呐!”说完,猛地扇上一个耳光。
  车到目的地的时候,阿三和胖子已经把阿迪牢牢绑住,用纱布严严实实地堵上嘴,外面贴上大号创可贴,套上宽松的连帽风衣,拉上拉链,一条围巾脖子里一扎,遮住大半边脸。阿三和胖子一左一右地架着他走进大楼里。阿迪细小的身体在宽大风衣里晃来晃去。司机留在最后锁车门。他进大楼以后特意把门留了一条缝,然后便追着胖子沉重的脚步声上楼。
  这是肇嘉浜路、高安路交界处一幢停建了好几年的楼房,仿若拥挤的城市中无人的孤岛。30多层的大楼骨架已经全部搭好。除了4楼以下的裙房以外,4楼以上的大楼外墙也已建好,只是尚未装修,裸露的墙壁上抹不去几年风吹雨打的斑驳。裙房脚手架已经拆得只剩一个空架子。风吹来,锈蚀严重的铁圆杆不时往下掉锈渣。进出大楼的唯一通道就是他们刚才进入的临时铁门,上面挂着一个巨大的铁制插销。
  阿三掀下阿迪的风衣帽子,掏出他嘴里的纱布,冷笑道:“好小子!你叫吧!这里用高音喇叭叫,外面也听不见。”阿迪冷冷地四下望着,不做声。阿三把手机伸到阿迪面前一晃:“小子!给你搭子(搭档)打个电话,让他过来,我们有事找他聊一聊。”
  “我是一个人。”阿迪说。
  “他妈的欠揍!”胖子从背后狠狠踹了他一脚。阿迪一个趔蹶摔倒,额角磕在地上。他的脸下积起小小的一摊血。胖子揪着他的衣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摇一只布娃娃般摇晃着,吼道:“你给我识相点!臭鸭子!快说!”
  血顺着阿迪的脸颊往下流,他努力睁着没有被血糊住的一只眼睛,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说话。
  “你他妈的不想活了!”胖子一拳捶在阿迪脸上,血沫从他嘴角飞溅而出。
  “等等!”阿三挥了挥手,“我找到了!这小子手机的电话簿里竟然只存过一个联系人!哈哈!胖子,等我给那只小鸭打电话的时候,让这一只发出点‘专业’的声音来。”
  胖子猥亵地嘿嘿笑了几声,把阿迪往地上一扔。阿迪艰难地弓着身子爬起来,阿三一脚踩住他的背。胖子捡来一根生锈的钢筋,动手拉阿迪的裤子。“放开我!死猪头!”阿迪踢蹬着不让他靠近。阿三拨了手机。阿迪的手机屏幕上显出“泰雅”的名字,旁边一个电话的符号闪动着。阿三把手机贴近耳朵,狞笑着。突然他骂道:“出鬼了!竟然关机!”
  胖子听到这话,揪起阿迪象扔一个枕头一样往楼梯上一扔:“死不要脸的东西!竟敢踢我!我让你踢!我让你再踢!”阿迪奋力翻身想爬起来。胖子抓着他的脚踝往下拖,把他的小腿搁在一级水泥楼梯上,提起脚狠狠往下一跺。阿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司机皱了皱眉:“别耽搁时间了。先把这个解决掉,另一个以后再说!”
  胖子狞笑着说:“我还没玩够呢!演出开始喽!”
  看管工地的唯一的保安穿着褪色的制服,悠闲地剔着牙齿,从大楼后面不知哪个角落里绕出来。他走过死气沉沉的裙房,跨过一个漏水的水龙头,走向他在大门口一边的小屋。突然他停下了脚步。几个月无人光顾的工地通道边,竟然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他走上前去打量了一番,从车窗向里看,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公司的标记。侧耳倾听,只有风的呼啸,和锈蚀钢筋受拉的嘎嘎声。他注意到大楼唯一的出口铁门隐隐开着一条缝。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没法确定自己上次是否把门关好。于事他关上铁门,插上插销,往裙房另一边的工棚走去。以前工地的临时办公室就在那里。如果公司里来了人,通常直接往那里去。
  胖子和阿三拖着断了一条腿的阿迪来到电梯口前,把他压倒,脸朝上,脑袋悬空在电梯井里。这是工地上装在电梯井里的临时客梯,只有一个空空的铁架,没有电梯门。阿三拉了一下开关。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缓慢的喀啦声,铁索唏哩哗啦的声音,铁架微微震了一下。然后震动开始加大。
  “救命啊!”阿迪嘶声尖叫。
  “见鬼!”阿三说,“锈得这么厉害!”
  “是呀!”胖子说,“晃得好厉害!声音还这么响!”
  司机说:“看你们干的蠢事!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胖子压住阿迪的身体,卡住他的喉咙,大声问阿三:“你到底能不能让它在这一层差一点的地方停下?我只是想看他吓得尿裤子的样子,不是真的要背个死人回去。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阿三答了什么话。
  胖子又问了句。
  司机急得直跳脚,在旁边大吼着。
  他们的声音全部淹没在电梯粗嘎的隆隆声中。只见失控的电梯轿厢如上古时期的蒸汽机头一般吼叫着,带着势不可挡的动力,从不可知的高度直冲下来。
  阿三和胖子抬头呆看着飞速直下的轿厢,张大了嘴。直到司机各踢了他们一脚,才触电一般从地上跃起,连连倒退好几步。
  这时候轿厢的底部离阿迪的眼睛还有2米左右。
  他一直在蠕动着,尖叫着,努力眨着被血糊住的眼睛,想要看清暗中快速猛冲下来的钢铁怪物的来势。
  这时他突然停止了挣扎,出神地凝望着。
  他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映照在他眼睛里的,不再是锈蚀粗砺的机械,而是高原碧蓝如洗的天空,低垂的白云,苍翠欲滴的草地上,戴着高高的黄帽子穿深红色袍子的喇嘛古铜色的脸上,充满了宁静的微笑。他身后的地平线上,并排静静矗立着四座雪山。
  电梯轿厢在这一层“嘎”地震了一下,便带着雷霆般的怒吼直落到底楼电梯井的深处。空洞的电梯口里“轰”地冒出一股烟尘。
  工地保安从无人的临时办公室里探出头,惊讶地张大了嘴。
  “这下怎么办!你们看看你们干的好事!”司机怒道,“回去怎么向老大交待!害得连我一起被连累进去!”
  阿三回头望了一眼,忙收回视线,拉着胖子说:“快先离开这里!要惊动别人了!”
  他们跑下楼,却发现门被从外面插上了。在大楼各处兜了几个圈子,都没有找到出路。阿三指着裙房残留的脚手架说:“从外面爬下去!”
  胖子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司机问:“可能吗?那东西吃得住一个人的份量吗?”
  阿三说:“管他呢!民工能爬,我们也能爬!下不去的就是留在这里被猫(警察)抓!”
  “我先来!”胖子推开阿三,抢先爬下窗口。
  阿三和司机跟在他后面。
  街上行人看到有人爬在高高的铁制脚手架上,开始驻足观望看热闹。有人拨了110电话。
  胖子的脚踩过铁架,整个脚手架发出呜咽般的“吱嘎”声。突然他扭头望向背后的同伴大叫了一声:“要断了!”
  “什么?”阿三和司机同时叫道。
  话音未落,胖子连同他脚下的脚手架整个向一侧倾倒。开始速度相当慢,他满脸恐怖的表情如同电影中定格的特写镜头。然后速度开始加快。脚手架成片倒下。阿三和司机紧抓住手下的铁架,大声狂叫起来。
  越来越多的车辆停在路当中。其中有一辆正好是某媒体采访车。记者迅速地下车,当街抗起摄像机。
  胖子“砰”地摔倒在半截露着钢筋的柱墩上,钢筋从他腹部穿出。他杀猪般惨叫着,挣扎了好几分钟才断气。
  阿三和司机紧攀着唯一没有倒下的脚手架,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中。他们互相对望了一眼,同时冲着大街大叫:“救命呀!!!”
  夕阳斜斜地照进办公室的时候,段涛打开办公室的门,看见马南嘉在整理东西。
  “老马,你怎么了?”段涛吃惊地问,“为什么这时候收拾东西?”
  马南嘉平静地说:“准备去巡警大队。他们一下调令,我马上就可以动身。”
  “出什么事情了?”段涛追问。
  马南嘉说:“这已经不重要了。说吧,你什么事?”
  段涛顿了顿,沉声说:“需要你确认一具尸体。可能就是我们最近一直在挤时间追踪的那个监控对象。”
  马南嘉从书桌上抬起头,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段涛似乎感觉即将有东西从他头顶蹿出,聚在沉沉的天花板下,舞动着利爪,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他吓得倒退了一步:“你一天没监视他,他就死了。实在是他自己运气不好。这不能怪你!”
  马南嘉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从兜里往外掏烟盒:“你怎么知道是他?”
  “实际上我是猜的。他的尸体已经完全没法认出….你看了就知道了,法医还要做详细的检验。现场勘查发现他穿着两只不一样的鞋子。其中一只是旧的,鞋帮上有你的手机号码。”
  马南嘉点上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这次是重案组接手的案子。”段涛说,“陆凉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他打不通你的手机,让我来找你。如果你有兴趣参加,他愿意向上级申请把你调入重案组。这是个宝贵的机会!”
  马南嘉笼罩在自己喷出的淡蓝色烟雾中。他思索了片刻,说:“最宝贵的机会已经错过了。”
  段涛露出失望的表情:“老马!你这是怎么了?”
  马南嘉抽了最后一口,把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问:“陆凉现在人在哪里?”
  段涛呵呵地笑了起来:“我就知道!这才是你的作风啊!”
  11
  11.尾声
  3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因为贪污、受贿等罪行,冯从被判终身监禁。
  行为艺术家于悠然正因卡波西氏肉瘤缠绵病榻的时候,他的伙伴被查出肺孢子虫肺炎,且病原体对任何抗生素都没有反应。如果医生的估计不错,他们是在差不多相同的时间感染的艾滋病,也应该会在差不多向同的时间里共赴黄泉。
  刑侦二分队小组会议刚刚结束。早一年加入的刑警小唐唾沫横飞地对新来的刑警小周介绍着:“你不知道吧?老马可是咱们这里的传奇人物!想当年人家从布控监视入手,抓到了一个重要线索,挖出了一大串人呐!”
  “是吗?”小周说,“就是今天总结战果的人吗?看上去很年轻呀!”
  “是不老么!人家还不到40岁!”
  突然背后有人叫住了小唐,正是马南嘉。“你们有空吗?”他说,“上次我中的奖,可以在快锅火锅城免费吃一顿,我没时间去。你们有空的话你们去吧。”
  “啊!太谢谢了!”小唐兴冲冲地接过优惠券,“还好你今天给我!到9月2日为止。那就是明天了。”
  “什么?今天已经是1号了么?”马南嘉说,“呵呵,我都忘记了。”
  “你太忙了嘛!”小唐说,“有空也该出去玩玩呐!”
  马南嘉微微一笑。年轻刑警走后,他感叹了一声:“已经到9月了呀!”
  急诊室仍然向以往一样忙碌。新来的创伤科急诊医生在车祸病人身边忙得大汗淋漓。护士在旁边不停地催促他开各种化验单,偏偏就是找不到空白的配血单。就在他快要瘫倒的时候,一个人影大步踏进急诊间,从护士台旁边的桌上抓起钥匙盘,用其中一把打开走道对面的橱,扯下一叠空白配血单扔到他面前。他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总值班终于来了!”
  朱夜拿起病历卡和X光片各扫了一眼,对菜鸟说:“你去开单子,我来和家属谈开刀的事情。”
  “啊!好!我去把家属叫来!”菜鸟一路小跑地去了。
  朱夜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手术通知单,照着病历卡的封面填名字,末了,填到日期的时候他停了下来,问护士:“今天是8月30号还是31号?”
  “什么呀!”护士说,“已经是1号了!”
  “哦!是嘛!”他低头写下日期,感叹道,“已经是9月了啊!”
  路过的内科医生凑上来说:“你家没有正在读小学的小孩,当然不注意8月31号和9月1号的差别呀!”
  护士说:“对了,朱夜,你怎么还不结婚?”
  朱夜低头写字,装作没听见。
  奉贤海滨的公路上,一辆四轮驱动吉普车飞速地开着,最后停在松鹤园的停车场。除了冬至和清明以外的时间,这里通常冷冷清清。
  车上跳下一个穿着色T恤、迷彩裤和山地靴的年轻男子。他皮肤晒得黝,头发在脑后扎着一个小辫子,戴着深褐色的遮阳镜,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镶嵌绿松石的藏式银镯,背着一只高级数码照相机。
  他进了空无一人的墓园,一路找寻着嵌在草地上的40*60厘米见方的人造大理石墓碑上的名字。最后他终于找到了淹没在一大片墓碑中间的目标。他在草地上盘腿坐下来,摸出挂在腰间的水瓶,打开喝了一口,用一种寻常聊天的口气说:“嗨,阿迪,好久不见了。别怪我心狠,我得混出个样子来才能来看你。你小子怎么样?旁边那个老太太是不是很唠叨?哦,也许一点也不唠叨,特别喜欢你作伴呢。恩…你瘦了…你该多吃一点,吃方便面不长肉的。别把你的坏习惯都带到那里去了…”
  说到这一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泛起了水色。他用力擦着墓碑上的浮尘,一边说:“喂,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感染了艾滋病?最后居然还是法医告诉了我,你知道我那时心里是什么滋味?难道这就是你从来不肯跟我亲热的原因,怕传染我,因为你知道自己不干净?或者说早晚要不干净?他妈的,为什么你要怜惜那些强暴你的家伙,为他们买安全套?你真的是太……你有许多优点,不过我一直错过了对你说,你最大的优点是善良。哪怕明知道对方是一头猪,你也宁可伤害你自己…让那些臭猪统统得艾滋病见阎王去吧!根本不用可怜他们!…你这坏小子,你什么也不告诉我…什么都不让我分担…你完全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话说回来,小子哎,你那时真的知道自己有多喜欢我吗?…”
  他擦完墓碑,拍了拍手,把水瓶里的液体倒在墓碑前。空气中弥漫起浓郁的酒香。他从腰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在白纸上的数码照片,浇上酒,用打火机点燃。他接着说:“现在是9月了呢,天还这么热。我去过四姑娘山了。在那里呆了6个月。照片都在这里。慢慢看吧。青稞酒你也该尝尝。不许多喝啊!后劲很厉害的。图片社忙得不得了。我这次回来只呆几天,把一个老朋友的事情处理一下,然后马上要到酒泉、张掖那一带去,过年才回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许一个人去和别人七搭八搭的,要当心被人欺负,记住了么?我会托旁边的阿婆照看你,免得你一个人又跑开…”
  火堆慢慢熄灭。灰烬随风而去。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最后望了墓碑一眼,抬脚就走。走出十几步远,才悄悄抬手背擦一下眼睛,然后便大步地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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