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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道 by 长乐未殇

  01章
  表疑惑在这文中绝对看8到孙 庞这两个名字~~~~
  原谅偶把同人写成原创........
  其实素偶天生懒惰8想太过深究历史= =
  况且.........古人地下有知.......请原谅偶滴YY
  毕竟.......历史就素用来YY底~~~~~~~
  呃..偶以前发过这篇文
  由于有所改动,所以删掉了以前滴
  以上.
  先是桃花,开得满山满谷灼灼其华,只得一夜风吹雨,便流水落花 春去也。
  然后是荼蘼满架,看过去也觉热闹凄清。
  其实开到荼蘼花事未了,接着是益发壮烈的曼珠沙华,映得天地一 片血色,烧到天涯。太过决绝的颜色,看来只觉凄艳不祥。
  再开的是菊,淡淡清香汇聚起来原来也是浓烈哀艳。
  花开得轰轰烈烈,映着这过于宁静的山谷,更觉诡秘莫名,怪道被 称为鬼谷。
  我住得久了,对这色彩浓烈得灼眼的花也日渐淡漠,只觉它们日日 争命似的开,仿佛都要在哪一瞬间把生命燃烧干净。挥霍,任性, 纵情。
  有时候我试图想清楚我究竟在这里住了多久,却只是徒劳无功,仿 佛我生生世世都在这里,守着一谷花落花开。
  可是师父说不是这样。他说司马,你出生于齐国,你是齐国人,你 永远都不可以忘记。
  我点头,看着师父白色眉睫下掩隐的纯眼瞳。
  师父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他有银色长长的头发和精致清冷的面容, 纯的眼眸深不见底,看不出悲喜。
  他会用最漫不经心的语调叫我司马,修长的手指抚过我右边的眉。
  我右边的眉梢上扬,却被一道白色的伤痕拦腰截断。师父冰冷的手 指总爱在这道印记上流连,他说眉主兄弟,你这断眉,日后必将兄 弟失和,祸起萧墙。
  师父的话总是对的,只是这一次,他却忘了——我根本没有兄弟。
  想到这里我便暗自得意,我总算也找到了他的错,也不多说什么, 一任他淡然得近乎悲伤地看着我。
  流年似水。我日日与师父对弈赏花思辩论道,日子也就滑了过去。
  学术纷繁,学得最多的,却是诡道。
  兵者,诡道也。诡道者,也无非是攻城掠地之法,运筹用兵,杀人 自保,仅此而已。
  我只觉无聊至极,却拗不过师父说司马,你天纵奇才,日后必将成 为一代名将,纵横天下。
  我倒不觉得纵横天下有何益处,还不如与师父一起饮酒赏花,度此 一生,也逍遥快活。
  这话我幼时曾告诉师父,他皱眉,男儿当志在四方,岂可蜗居于 此。顿了一顿,接着说,你如此胸无大志,怎么对得起……说到这 里声音便淡了下去,微不可闻。
  当时的我不知进退,脱口而出那师父你怎么不去建功立业而要蜗居 于此呢。
  师父转身,低声说司马,司马,你还不明白。
  我低头,不敢再说什么,只是暗暗疑惑于谷中果然气象万千,明明 晴空万里却也有水珠落在师父脚边。
  从此我就不再鄙薄诡道,改为腹诽。在师父面前装作虚心向学的样 子,八卦五行天文地理阵势兵法,在我看来不过是攻守之间的游 戏。
  每年都有众人来打扰这山谷的寂静,大抵是为了拜师。磕头下跪恳 求送礼,左不过是这些套数,毫无新意。
  师父总是表情淡漠地看着来人,一言不发。
  我曾经喜欢听他们倾诉对师父的崇敬对诡道的向往对学习的信心对 将来的梦想,后来也就厌了,这群人果然是——毫无新意。
  倒是拜他们所赐,我知道了师父叫做鬼谷先生是位名扬天下的隐 士。这种名字大致只是因为他住在鬼谷而衍生出的称呼,聊胜于我 称呼他为师父罢了。至于他为何会名扬天下,我百思不得其解。
  年年如此,过些日子就有层出不穷越挫越勇坚忍不拔的人们跋山涉 水而来,不远千里来看某人冰冷苍白的脸色,倒真是伟大。
  每当此时我就独自坐在廊下品茶,一杯一杯,通常第三杯时会有人 退出来,我便微笑点头示意再见,当然这种时候,再见的意思,就 是再也不见。
  师父对我这样喝茶表示不屑,他总是说一杯为品,二杯为解渴,三 杯就是饮牛饮马了。他平日只饮酒,不喝茶。奇怪的是喝多少酒他 的神情也不会有所变化,倒是我习惯了屋里漫不经心的酒气,若是 没有必然坐立难安。
  他清瘦的面容总是有着如同皇族的骄傲与高贵,于是我会说我不过 是山野小民,与牛马无异。师父唇角轻扬,大概就是笑的意思。
  有时候我会看着他的面容失神,我想师父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那样清冷的眼眸会弯成什么样的弧度,那样骄傲的嘴角会扬起什么 样的美丽,会不会明媚得如同融化冰雪的阳光。
  只是我从未见他笑过。
  第02章
  那天又有人来。
  倒是罕事。那日正是冬至。
  大雪封冻。
  冬天是鬼谷中难得真正寂静的时候,没有热闹的花开,没有来往的 人群。我刚破了师父困扰了我四天的新阵法,得意之下看着铺天盖 地的雪,用力呼吸,仿佛雪花也有淡然的香气,纷纷扬扬。
  却看见他踏雪而来。
  我挑起右边的眉,研究性质地看着眼前这难得的冬日来访者。
  他穿着粗布衣裳,下摆都已被雪濡湿,漆的长发湿湿的贴着苍白 的皮肤,有一缕从额前一直蜿蜒到脖颈以下,勾勒出优美的线条。
  他微微地发着抖,漂亮的眉眼波光潋滟,嘴唇冻得有些发青,但我 猜,它原本应当是粉色的。
  他抬起眼来看我,鬼谷先生在么。
  我指指屋内。
  他站在门前,手指有几分瑟缩的犹疑,终于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沏茶,坐在廊下,慢慢转动手中的青瓷茶杯,看着杯中的茶叶上 下辗转,优美脆弱得如同方才的少年。
  一杯。
  两杯。
  他走了出来,走过我的身边,无视我的点头微笑示意再见,转身, 跪下,跪在深及一尺的雪中。
  我不由得要叹息了,又是个毫无新意的家伙,除了在时间上。这样 会冻死的他不知道么。
  我继续喝茶,眼角盯着那个少年,他一直低着头,微微颤抖。时常 有细碎的雪花落在他优美的脖颈上,然后融化,顺着皮肤的脉络流 下去。
  他依然是漂亮的,漂亮得如同破碎的玩偶。
  一杯。
  两杯。
  三杯。
  ……
  我开始想这样喝茶叫做什么,饮猪饮狗?也罢也罢。
  然后门开了。
  师父走出来,用三分温柔七分暴戾的手指挑起他过于尖削的下巴, 看着他琥珀色的双瞳。
  师父叹息,面相过薄,下颌过尖,恐非福泽深厚辈也。眉凝煞气, 眼藏杀机,必非纯良慈善者噫。
  他的身体微震,像个受到惊吓的孩子。
  师父为他整整额前被濡湿的发,既然如此,你就留下罢。
  我瞠目结舌。
  他也瞠目结舌。
  师父轻叹一声,转身回屋,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双眼满溢宿命的悲 伤。
  天寒地冻,薄酒一杯可挡寒气。师父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显得有些温 暖。
  我起身,却看见他依然跪在地上,徒劳地想用双手支撑起身子。想 必是在雪中跪得太久,膝盖僵硬得不能行动。
  我走了过去,左手握住他冷得惊动雪霜的手指,右手揽起他细瘦的 腰肢,半拖半抱着他进屋。他一直低着头,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他 长长柔软的睫毛轻轻颤动,末梢还凝结着细碎的冰屑。
  进得屋里,他挣脱我的手,走向师父,然后恭恭敬敬行礼,弟子莫 惊秋,拜见师父。
  师父漫不经心地饮尽杯中酒,对他说这是你师兄,司马青衫。
  他转向我,见过师兄。
  我轻笑,递给他一杯酒。
  他竟有些愕然,连酒也忘了接。必是因为我与师父一起生活得太 久,形容相貌都有些相似。想来若是我忽然看到师父微笑,也会吓 得一脸痴呆。
  我突发奇想狡黠一笑,端起酒逼近他微张的唇间,二话不说便灌了 进去,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只是忽然想看看他被呛到的样子。
  果然。他被呛得咳嗽不停,苍白而被冻得有些发青的面颊上浮起一 抹艳丽的红色,咳嗽声中还夹杂着几声含义不明的话语,师兄…… 你……你……却始终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我双手笼在袖中,一脸无辜,我看莫莫你不喝酒就帮了你一把啊, 也算是感激你……
  他的咳嗽刚刚缓解过来又开始一阵剧烈的咳嗽,师……师兄你…… 你叫我什么。
  莫莫啊。
  他抬起眼看我,明显说话不能的样子。
  我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无声地把被他咳嗽打断的话说完,也算是 感激你让我知道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我叫司马——青衫。
  师父从来都是叫我司马,司马,司马,绝口不提我的名字,一如绝 口不提他自己的名字。
  第03章
  从这日起,谷中便多了莫莫。
  三个人的日子倒也没有多大变化,师父依旧冷淡漠然,教导我们或 是饮酒赏花。
  我依旧腹诽诡道,闲时喝茶,无所事事。
  莫莫却学得认真,对诡道术更是迷恋不已,成日想着如何破敌制 胜。
  莫莫喜欢枕在我的膝上像个孩子,有事没事不停地叫我师兄啊,师 兄,师兄。琥珀色的眸子却平静淡定得像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只是 它们通常都躲避在长长浓密的睫毛后面,看不清楚眼色。
  我喜欢拨弄莫莫漆的长发,看它们在我的指间流淌出怎样的光影 交错。
  莫莫睡觉时喜欢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长长的发中,还要握住 我的手指。他睡觉很不老实,常常睡着后半个身子在我身上,害我 醒来腰酸背痛。直到——连疼痛都变成习惯,人大概就是这点贱, 不管什么事情,一旦习惯了,就觉得理所当然的美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与莫莫对战次数日间加,原本我可轻易胜 他,渐渐越来越不容易。
  他却仍不满意。
  虽然他依旧微笑着叫我师兄,师兄,我却能看到他琥珀色的眸子中 流动的暗涌。
  他总是棋差一着。
  他会垂下头,然后对我微笑,师兄高才,我自然是不如的。
  长长柔软的睫毛扇动如同蝴蝶的翅膀,总是掩住一切情绪,恍如无 声无欲,无悲无喜,虚伪并且美丽。
  这日正是初夏,满山满谷绽放着曼珠沙华,猩红凄厉,如同千年未 干的血迹。
  师兄,你看这谷中繁花像什么。
  我在脑海中搜罗一番原本贫瘠的意象,思忖片刻,说像修罗地狱。
  莫莫轻笑,师兄,你可见过修罗地狱?
  我尴尬,未曾见过。
  师兄,我却见过修罗场呢。杀戮,血腥,天空只有黄沙和溅起的鲜 血,树上悬挂着残肢断臂,九天十地只有一片血色,美丽得近乎悲 惨。他偏过头来看我,眼角一抹似笑非笑的艳丽。
  我这才发觉,他琥珀色的眸子,映着夕阳下的曼珠沙华,荡漾出浓 重的血色。我以为,这就是传说中的阿修罗的面容了。
  师兄,我迷恋修罗场呢。他轻笑,若能精通诡道,谈笑挥手间强虏 灰飞湮灭,才是人生最大快事。
  我看着他绝世的容颜,心底有和着寒意的豪情汹涌,你我携手,天 下有谁堪为敌。
  他却低头,漆柔软的长发拂过我的面颊,若有若无的痒,如同落 叶抚过秋水,一荡,又不留痕迹。师兄高才,小弟诚不如也。
  我看着他低垂的面容却看不见他的思绪,冷笑一声,左手挑起他消 瘦的下巴,一点一点逼近,在离他的唇角还差一分的时候停住,一 字一顿地说你服吗。
  他低下双眼,师兄惊才绝艳,小弟怎能不服。
  我第一次从他身上感觉到彻骨的寒气,他是我的莫莫,我却不知他 在想些什么。
  莫莫——我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只能叹息。
  我说,你说谎。
  你想胜我。
  他抬眼看我,满眼淡定的无辜,师兄多虑。
  我的手指缓缓抚过他的额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可以读出他 面容的每一分曲线,却读不出他的心。我微笑,莫莫,你的野心, 刻在这里,这里,这里。
  你想胜我——
  休想。
  我扬长而去。用最不屑的姿态,掩盖最疼痛的肺腑。
  莫莫,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还是,只是迷恋最哀艳的战火。
  若真如此,我就共你坠落。
  第04章
  司马,你变了呢。师父的手指抚过我的断眉,冰冷温柔而漫不经 心。
  我挑眉看他,是吗。
  司马,你开始热衷诡道,我该高兴,还是难过。
  我轻轻一笑,看着门外大雪纷飞。转过来看着师父苍白如雪的面 容,微笑着说,又是冬至了。
  可是师父,你又错了,我始终不曾热衷诡道。我,不过是,害怕莫 莫一个人在修罗道上走得太远,找不到回家的路。
  你看你看,我就是如此恶毒的家伙,喜欢看到他无可奈何棋差一着 的样子。我要打败他,不让他一个人睥睨天下。
  莫莫,我怎么可以让你孤单堕入修罗场,我要走在你的前面,站在 地狱,迎接我的天使坠落。
  回到房中,就看见莫莫眉头紧锁躺在榻上,我便坐了下来,掀起棉 被把他冰冷僵硬的双脚抱入怀中,轻轻揉捏着他的双膝。
  师兄,自那年冬至,我的膝盖一到寒冬就刺痛入骨。
  师兄,那天我跪在雪中,你坐在廊下。我痛彻心扉,你怡然自得。
  你侧脸的曲线和我膝盖的疼痛一起纠缠入骨。
  他张开双眼,微微一笑,师兄,我的疼痛是一辈子也好不了的吧。 那么,我永远都不能忘记你的容颜了。穷其一生,穷其一生。
  莫莫,莫莫,莫莫。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徒劳地一遍一遍叫他的 名字,莫莫,我的莫莫。然后,认真地用双唇覆盖上他同样干燥的 唇角。
  他的唇是太过薄了,不及看起来那么柔软,却带着几分始料未及的 甜蜜。流连忘返,还意犹未尽,直到唇齿之间带上几丝血腥,直到 即将窒息,才起身离开。
  我看着他薄薄的眼睑上隐约的脉络,苍白的面容上不自然的红晕, 终于没有说话。
  他侧过脸去。
  一切如旧。
  莫莫依旧在白日与我论道对阵,在输的时候拘谨谦恭地对我微笑, 赢的时候拘谨谦恭地说师兄承让。
  在晚上抱住我的腰睡得像个孩子,安安静静乖巧的孩子。事实是除 了他总是像八爪鱼一样压在我身上,其他地方确实如同最乖巧的孩 子。
  直到那个惊蛰。
  春风解冻。
  他说话的时候有一瓣桃花落在鬓角,突兀的妖娆。
  他长揖及地,师父,弟子学艺已成,愿出谷一展所能,助君王称霸 天下。
  师父懒懒看他,随手拈下贴在他鬓角的花瓣,既如此,你愿助何国 称霸。
  魏。
  你既去意已决,为师亦不便阻拦。
  弟子尚有一事相求。
  师父扬眉,淡淡看他。
  请师父将诡道传于弟子。
  你学艺数年,学的不是诡道却又是什么。
  师父,请将诡道传于弟子。
  师父垂下双眼,银色长发沿着面颊滑落,看不出悲喜。那不是你 的。
  师父——
  不必多说,那不是你的。
  是。
  师父站在他面前,挑起他消瘦的下巴,漫不经心的面容忽然变得悲 伤。他说戾气过重,不伤人则伤己,罢,罢,罢,你且去吧。
  他转身,我坐在廊下,手中的茶洒出了一点,润湿手指。
  终是不发一言,就此别离。
  莫莫,你终于还是,离我而去。没有回头。
  师父,何为诡道。
  兵家之道,是为诡道。
  师父,何为诡道。
  他轻叹,诡道是你父亲集毕生心血写就的兵家巨着,纵横诡道,奇 门遁甲,五行阵法,无所不有。只是,此乃不祥之物,你的家破人 亡,全因这一本——诡道。
  今日传了给你,也免使此书湮灭。
  他的手指停留在我右边眉上的伤痕,司马,你还记得那支流矢如何 擦过你的眉梢么。司马,你还记得那柄利剑怎样刺入你父亲的胸膛 么。司马,你怎么可以忘记。司马,司马,司马。
  师父就站在我面前,冰凉的手指停在我的眉梢,一遍一遍重复着我 的名字。可是我却觉得他那么遥不可及,仿佛他不停不停叫着的, 也不是我的名字。他说,司马,司马啊……
  师父,我的父亲,究竟是谁。
  他转身进房,然后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微笑着,用修长的手指抚 过血色的扉页。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师父的笑容,却迥然不同于我曾经想象的灿烂温 暖,他的微笑浸润着绵延三生的悲伤,从眼角眉梢蔓延荡漾,把空 气都氤氲成阴郁的温柔。
  司马,背下来,然后烧掉。从此世间,再无这不祥之物。
  我便一口气将整本册子死记硬背下来,然后凑近烛火。借着这跳跃 的火光,我分明看见师父苍白的指节动了一下,却终于收了回去。
  那滴眼泪划破他的微笑的同时,我听见他的轻叹,他说,我的司马 啊……
  历来不祥之物都有些非同凡响之处,诡道也不例外。
  左右闲来无事,我便开始潜心钻研父亲留下的唯一遗产。
  生活倒也没有多大变化,只是床大了一些,没有莫莫的压迫,轻松 的睡眠反而不自在了。
  倒是谷中热闹了许多,登门拜师求艺的人越发多了。据说是听闻鬼 谷弟子前日赴魏,连战告捷,所向披靡,近日已成为魏国元帅,统 筹三军。正在与中原强国楚开战,谅魏区区一北方小国竟在如此短 的时间内与楚国不相上下。可见鬼谷门人果然神乎其技,惊才绝 艳。
  我一心研读诡道,无心关注外人纷扰。师父是心如止水,怎样的纷 扰也入不了心境。
  只是偶尔,我会想象冰冷的甲胄之下莫莫绝世的容颜,嘴角勾起含 义不明的线条。
  九月十五。
  秋风起。
  冲龙煞北。
  忌远行。
  他站在我面前,风尘仆仆也宛如谁家公子出游,一身玄色,偏生扇 坠是血色的玉,摇曳着欲盖弥彰的煞气。
  他笑得温文,在下公孙越,久仰司马先生。
  我扬眉,真是难得,多少年来,第一个来谷中找我的,竟是此人。
  唤我司马先生,也是生平第一遭。
  我也笑得真诚,公孙先生,久仰久仰。
  他却不给我面子,微笑道先生恭维了,先生久居深谷,怎会偏听了 区区在下。
  我郁卒,微笑道却不知莫莫因何事特请先生移驾于此。
  莫莫…………??他果然一怔,温文的笑容都如我所想的有几许僵 硬,片刻后才舒展开正常的微笑,呃……先生说的可是元帅大 人…………
  我笑得无辜,大概是的。
  先生果然名不虚传。我国大军已攻入楚国境内,先生应早知晓吧。
  我微微颔首。
  楚王昏庸无能,却偏恃一腔血气举国泱泱以死守城。我军围攻良 久,楚军却坚守不出,而今我孤军深入本已犯兵家大忌,又加上久 攻不下军心浮动。实是到了存亡关头,元帅暂无良策,才命在下前 来请教先生与尊师。
  我微笑,看着他温润如玉的双眼,公孙先生不愿据实相告,那么, 恕在下亦无计策。
  先生,在下说的句句属实。
  是么。我唇角轻扬,你以为……莫莫会求助于我么。我拂袖转身。
  他却伸手拉住我的袖角。
  我低头,看着他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指。忽然有些恍惚,什么时候 我也曾经装作对莫莫生气拂袖离去,他却从未拉住我的袖角。也许 我的衣袖也曾经过他的指间,一荡,却没有被他留住。莫莫——他 总是骄傲得近乎残忍。
  先生,在下此次前来,元帅确实不知内情。只当是在下代替元帅恳 求先生。
  我回身,慢慢地微笑起来,公孙先生,莫莫若知道你替他来求我, 必定会杀了你。你信不信。
  他的手指离开我的衣袖,淡淡一笑,我信。
  你可佯装军中粮草不足,孤注一掷全力攻城,诈败并称元帅大人伤 重不治身亡。号令三军撤退举孝,撤军途中每日减灶半。楚军必以 为你军军心不稳脱逃者众,则必追击,可一举击溃之。
  先生高见。在下告辞。
  他倒是干脆利落说走就走,必是心忧战事,心忧——莫莫。
  公孙先生,好走不送。我低头,淡淡地接了一句,告诉他此计出自 师父之手。却不知他心急如焚,有没有听到。
  第05章
  十月初七。 雁南飞。 众树动,鸟起,尘高而锐。将有军来。 诸事不宜。
  我还是倚在廊下品茶运筹,师父还是靠于榻上饮酒赏花,仿佛这些 年的时光没有远走。
  然后我就看见莫莫,一身甲胄,戎装配剑。奇怪的是这样沉重僵硬 的装备配上他过于美好的容颜,竟也不显突兀。
  他微微一揖,弟子莫惊秋,拜见师父,见过师兄。
  一切都如同多年前的那个冬至。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区别只是 现在窗外没有大雪纷飞,还有这些年的心境,终究不再如昔。
  师父微微眯起双眼看他,你可是功成身退回来陪我饮酒赏花。
  弟子此次前来,是请师兄出山,助弟子攻取诸国。
  如此,也罢,司马,你可愿去。
  我可以不去么。我斜斜看他,满脸挑衅。
  不可以。他依然恭敬,眉眼中却溢满骄傲。
  我轻轻一笑,大军围谷,莫惊秋,你是请我还是绑我。
  他垂目敛眉,不发一言。
  师父缓缓走到我面前,指尖抚过我眉梢白色的伤痕,低声叹息,司 马,眉主兄弟。眉断则兄弟失和,祸起萧墙。
  师兄本无兄弟。
  我轻笑,看着他,莫莫,这些年的师兄二字,你是白叫了么。
  他面如静水,车马在外等候已久,请师兄出谷。
  我笑,转身出门。
  听见师父漫不经心的声音,他说若愿激流勇退,鬼谷尚有山花淡 酒。
  我一停,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看到满山菊花,开着的都是宿命的 悲哀。
  出得谷去,果然有大军待命。还有公孙越端坐马上,温文如旧。
  我笑,承蒙元帅大人错爱,如此阵仗来请我这山野小民,不嫌劳师 动众么。
  莫莫眼角扫过我,轻声道,上马。
  我越发笑得轻薄,凑近莫莫耳边,元帅大人,小民粗鄙,不会骑 马,却待如何?
  莫莫翻身上马,弯下腰来,左手握住我的手指,右手揽住我的腰, 便将我带上马来。师兄,若蒙不弃,便请共乘一骑。
  不由得有些可笑,果然是白云苍狗世事无常,当日是我将莫莫抱进 了屋,今日却变成他将我抱上了马。当日的纤弱少年,今日也已成 统率三军的元帅了。
  我也就摆出悉听尊便的样子懒懒靠在他身上,只嫌冷硬的盔甲有些 硌人。
  莫莫温暖均的气息一下一下掠过我被风吹得凌乱的长发,让细碎 的发梢都变得敏感,牵牵绊绊地飞扬。他的手环过我的腰际执缰, 若有若无的摩擦,也就生起热来。
  我说莫莫——却没有了下文。残存的语句还未出口就被凛冽的风吹 散,一晃,连自己也都忘了要说什么。
  我大概也只是想说,莫莫……
  一路颠簸,穿山越谷,也就到了市井繁华。
  原来率着千军万马也可以张扬地浩浩荡荡旁若无人蹈过市集城镇, 我只当应该偃旗息鼓悄悄寻着僻静小道把我劫将回去,然后偷偷安 置于元帅府后花园,当然若是他薪俸够高能筑金屋将我藏起来我倒 也没有异议。
  莫莫一皱纤细的眉头,师兄,你当自己是压寨夫人么。
  风太大,我听不清楚。
  当下转头,东张西望,眼角扫到几个女子。细细思量之下,确定这 是我今生见到的第一批女子,当然婴幼儿时期除外。只可惜这一重 大时刻毁在了莫莫手中,他一声叱下,马绝尘而走,以至于我未曾 好好铭记女人这种陌生生物的外形。
  我一路瞻仰市井繁华,却发现世人的视线与我相逆。
  没见过如此年轻貌美的元帅么。
  没见过两个男人共乘一骑么。
  鄙视。
  到得魏都大梁。
  马蹄的的,踏过宽阔的皇城大道。一路上文官落轿武官下马,见到 莫莫便满面堆上笑来,行礼寒暄,做久别相思状。
  莫莫一如既往地笑得恭敬拘谨彬彬有礼,却有冷冷的跋扈从握着缰 绳的手指间洋溢。
  我也只得坐在莫莫身前高高在上地微笑,活脱便是一只假了虎威的 狐狸。
  一路进了王宫,下马。有太监出来领道,一番行礼。
  然后去往大殿,莫莫拉住我的衣袖,用力得仿佛怕我随时消失。
  我忽然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不要啊元帅大人!
  不要啊!声带哭腔,凄凄楚楚,原来我竟有这个天赋,多年的鬼谷 隐居倒还未完全埋没掉此等才华,我洋洋自得,玩得兴起。
  更添了几分凄厉悲惨,大人,不要啊!余音袅袅,三日不绝。
  莫莫挑起眉毛看我,怕是当我中了邪。
  我扑到他身前,不要把我献给大王啊!大人我心里只有你啊,
  你……你……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索性开始抽抽噎噎,想来传 说中的弃妇大抵就是这副嘴脸。
  莫莫轻撇嘴角,一脸似笑非笑的无奈。一瞬间竟让我有些失神,看 了多久他面如寒冰的样子,这个表情就如当日在鬼谷时他被我骗的 时候,总是微微侧过脸去,嘴角轻撇,就有优美而骄傲的线条。恍 如隔世。
  我看着他琥珀色的双眼,看得仿佛时间从来没走。从来没有,从我 们的身体碾过。
  猝不及防就被他一把拉走,拽住我的衣襟走到大殿门前站住,等着 通传。
  两位卿家都请入殿吧。
  振袖入殿,从容行礼。
  王的面容隐藏在华美的冕毓之后,看不分明。依稀觉得轮廓柔和, 眼神安然,有中年人的雍容——还好不是臃肿。
  这位必是司马先生了。声音平淡得几乎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
  草民司马青衫,参见大王。
  第06章
  草民司马青衫,参见大王。
  寡人能得二位辅佐,不日定将一统天下。如此壮志凌云之辞,在他 说来依然平淡安详。
  王,师兄才华胜我百倍,莫惊秋愿让出帅印。
  我斜斜看他一眼,万万不可,司马青衫身无寸功,不能服众。
  王,若得师兄为帅,必能所向披靡,尽早达成霸业。
  师弟过誉了,草民岂能担此大任。
  兄为尊长,莫惊秋岂敢居于师兄之上。
  事有先后,司马怎可抢师弟先筹。
  一番谦让推脱兄友弟恭,彬彬有礼,融洽和睦。连我都险些被感 动,却不知道莫莫他究竟,是何居心。
  二位不必互相谦让,寡人以为司马卿家可暂居客卿之职,待他日建 功立业,再行加封不迟。王者果然自有风范,任我二人费尽口舌喋 喋不休,他只需淡然一句,就可将一切画上句号。
  我二人齐齐行礼,谢大王。
  随后便是寒暄赐宴,觥筹交错。
  王先是出席夜宴以示对我的重视,随后便推说小有不适起驾回寝 宫,让众多臣下得以不拘行乐,真真深谙为君之道。
  逢迎往来,群臣自是不敢小觑我这元帅之师兄,未来的红人。溜须 拍马巧言敬酒,我只微微笑着,看着莫莫冷淡着长袖善舞,将酒一 杯一杯饮下,来者不拒。
  我竟不知他何时练就了这般酒量,在众人谄媚笑脸中恍惚看到多年 前的那个冬至,他被一杯酒呛得满面酡红咳嗽不停的样子。忽然有 凛冽的疼痛席卷而至,我举杯微笑,以袖掩面。
  宴后出宫,忽有太监奉旨前来。
  王下谕,命客卿司马青衫暂居莫府,以叙兄弟之情。
  领旨谢恩。
  上得马车,狭窄暗的空间满是莫莫身上浓重的酒意。他的额角靠 在我的肩头,有几丝长发蹭着我的脖颈,我忽然明白耳鬓厮磨这个 成语,有多么暧昧。厮磨间,会有欲望汹涌来袭。
  师兄。他说话间也有酒意弥漫,温暖迷惘。马车颠颠簸簸,我却偏 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每一记脉搏,透过凉薄的空气,敲打我的 身体。
  师兄,他低低地笑了起来,你还记得么,第一次见你,你就用酒灌 我。这样……这样……他抬起头来,作势欲灌我酒,我被你呛得窒 息,你还这样笑着看我。莫莫拉住我的衣袖,那个时候,你就这样 笑着,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笑容,暗中只看得见清亮的眸子满是笑意,干净得像 个天真的孩子。
  我的手指经过他的面颊,亲吻他右边的眉毛。感觉他温热的皮肤微 微地战栗,无辜而美好的,像个真正的孩子。
  可是莫莫,我的莫莫,我开始不认识你了,怎么办。
  进府,门口便有大批仆从迎了出来,整整齐齐行礼,恭迎司马大 人。
  我就有些不知所措。
  莫莫脚步略微不稳,挥手道退下罢。
  是。顷刻间就退了个干净。
  莫莫拉住我的手腕,穿堂入室。
  推开木门,我低下头去。
  师兄,你看这里,与鬼谷中你我的房间可有二样。
  我微笑,指着床上被褥,这被褥略新了些。
  莫莫眼角轻回,居然带出了些亦笑亦嗔的神色。
  梳洗上床。朦胧间忽觉重量加,莫莫一如既往地环住我的腰,大 半个身子压了上来。被他压住动弹不得,却觉得窒息般的安心。
  醒来莫莫已经不在,迷糊中以为身在鬼谷,枕上有莫莫的味道,触 目都是熟悉的形象。就可以安然地继续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是因为有冰冷的手指在颈间游移,睁眼就对上莫莫琥珀色 的双眼,满是笑意地看着我,师兄睡着的样子,真像个小孩子呢。
  我努力调整睡得失去焦距的眼睛瞪着他,缩缩脖子离开他冰凉的手 指,你才像小孩子。
  话未说完他的手指又如影随形地黏了上来,微微皱眉,师兄,我刚 下朝,冷得很,给我暖暖都不行么。索性整个人都赖上床来,把脸 埋进我的颈窝。细致柔软的发梢拂过我的面颊,扑鼻全是他的气 味,冰冷的,温暖的,残忍的,诱惑的。
  却原来元帅大人也是无所事事的,枉我误以为身居高职必当日理万 机兢兢业业,真是小见识。
  日前莫莫率大军东征西战,虽获全胜,然则兵者,祸也。即便战 胜,依旧劳民伤财。
  近日王令息战事,重耕织。莫莫便百无聊赖,每日只例行早朝,即 回府与我相看两无趣。我不过是个担着虚衔的客卿,更是闲极,日 日睡到日上三竿莫莫回来,才茫茫然起身继续着闲散。
  一日一日一日又是一日。
  一不小心就习惯了这样懒散的生活,无关诡道,无关一切。只知道 日日对着莫莫微笑,笑纹如同细丝一点一点缠绕上脖颈,缠绵悱恻 的危险。
  忽然想起师父说司马,你天纵奇才,日后必将成为一代名将,纵横 天下。不禁失笑,师父只怕又错了。我如何成为名将,名米虫倒是 绰绰有余。目下只怕大梁人人皆知元帅府上养了一只不学无术好吃 懒做却偏偏得大王恩宠封为客卿的生物。
  也罢也罢,我醉欲眠君莫问。
  我以为我可以这样安安静静过完这一生,无思无虑,无忧无怖。
  可是这一次,是我错了。
  决心近日发完此篇......
  第07章
  这日我一如往常睡到近午,醒来看到莫莫的容颜,微笑的嘴角却有 些不自然。
  前日齐国忽出兵犯我北疆,怕是战事难免。
  我微笑着看他,元帅大人又要领兵了么。
  此次事发突然,只怕难以应对。沉默良久,他却忽然说师兄,我会 尽早回来。
  我失笑,莫莫,你当我是深闺离妇么。况且,我也可同你共战。
  师兄,我国此次应兵仓促,只怕他国闻风纷纷来犯,则我身在北疆 不便回,故师兄你须得镇守大梁,以备不时之需。
  我这客卿,似乎总算能发挥些作用呢。可是莫莫……
  嗯?
  我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许久才说,一路顺风。
  第二日便是饯行祭旗,因着事发仓促,一切从简。
  我只见莫莫一身戎装,面容肃穆,气宇轩昂。
  王亲自赐酒,莫莫接过一饮而尽。
  公孙越站在莫莫身后,温文着微笑。
  我只得混杂于众多饯行臣僚之中,遥遥相望,做祝福惜别状。
  然后大军开拔,扬起阵阵尘土,迷了我的双眼。我在想莫莫临去之 时可曾看我一眼,只可惜烟尘满天,想来也看不分明。何况莫莫琥 珀色的双眼,大概只能为修罗场的哀艳荡漾出血色的光彩。
  数日间我继续逍遥闲散,莫莫大军应该还未曾到北疆,故而没有 消息传入朝中。各国也无甚异动,枉费了莫莫看重他们特地留下我 防守京都,可惜了我这堂堂客卿又没了用武之地。
  这日我闲极无聊在府中弄墨,写来写去也只得一个莫字,莫,莫, 莫,莫……翻来覆去,辗转缱绻,只有这十画,下不了心头,离不 了眉梢。
  却忽然有人来访,急来通报。
  我讶异无比,原来这世间竟有人访我,思来想去不知来者何人,也 就急急入厅相迎。
  不及出得后院去,那人已径直入内。凝神看来那人面容陌生,着得 却是宫中服色,想必是禁内通传太监。
  果然是传我入宫面见王驾之人,未等我换上朝服已急急催促,一请 二请间我索性不顾失礼,身着常服即往宫中而去。
  一路上众人面色凝重,一语不发,我左思右想也毫无头绪,索性只 坐在车中,到时自有分解。
  谁料到得殿上就有冰凉锋刃架于我的脖颈,茫然无措也能觉察出那 细薄的金属,悚然摩擦着我的皮肤,一不小心就能切入血脉。
  司马青衫,你可知罪。依然是王淡定的声音,平和得几近恐怖。
  我只觉世事无常得可笑,一脸诚恳地说臣不知。
  里通外国,私谋叛逆,可是大罪?王的声音听来竟有几丝玩味的微 笑,绝似以怜悯眼神俯视老鼠的猫,得意而慈悲。
  我大概就是那只老鼠,苟延残喘,无处可逃。不知微臣里通何国, 罪证何在,请大王明示。
  王略微抬手,便有宦官捧着金盘盛的一卷绢帛呈于我面前。打开绢 帛,我就如遭五雷轰顶,一颤间脖颈迎上锋利刀刃,未及回过神来 就有温热液体缓缓滑落,滴在白色绢帛之上,漾开墨色字迹,只留 一片妖娆的红。竟不觉得痛,倒是感觉到那刃如何切开脆弱的皮 肤,如入无人之境。
  再看那绢帛,分明写着的是请如约于某月某日魏齐边境,接我往故 国上任拜将云云。上书颜大将军启,下注司马叩缄。
  王果然体贴非凡,伸手又赐下几片简牍,细看来正是平日我于元帅 府闲来无事随笔所书。两相对比,毫无二致。
  司马卿家,寡人心知你身怀绝世之才未得施展之地,只是……寡人 亦不曾亏待于你,却不想你竟欲私逃外国……
  我突逢此劫,只得呐呐史上最无用辩词——臣冤枉!
  王依然平和得近乎温柔,掷下金口玉言一道圣旨。司马青衫自即日 起去客卿衔,暂押入天牢,由寡人亲自处理。然后拂袖而去。
  我即被一群侍卫推推搡搡关入了天牢。
  心下暗叹此次出山果真长见识,平生入得天牢的人其实并不太多, 似我这等一时辰前还在元帅府逍遥自在的现已入传说中最最暗可 怕地界的人物大概更少些。于是开始自得,只可惜未等自我陶醉出 境界已觉出颈间生疼。
  伸手触时发觉血迹已干,那伤口只剩一道细线缠在咽喉之下,却有 尖锐的疼痛一阵阵直击心脏。忽然就笑了起来,待我离了此地,定 将此番痛楚添油加醋说与莫莫,那时候,他清冷的眉,会皱成怎样 的姿态。
  待我离了此地,待我离了此地……只是,我真能离开此地么。
  想着想着,伤口剧烈地痛了起来,尖锐悠长,像极细的金线缠上心 间,难以呼吸。
  莫莫,我的莫莫,你此时,却在哪个疆场。
  王竟数日未召见我,仿佛把我遗忘在了这个角落。
  其实天牢也没有怎么可怕。不知是大王恩赐还是重犯待遇,我被单 独关在一间狭小的牢室,横走四步,直走五步。没有他人聒噪,倒 也逍遥自在。
  每日午后还有一刻钟时间有几缕阳光入内,只是习惯了阴暗的双眼 倒是不愿见它,只觉刺眼得紧。
  初时我当此处只有我一只活物,后来竟赫然发现还有数只瘦仃仃的 老鼠,伸手触摸时只有薄薄一层皮蒙着嶙峋的骨架,真真可怜。后 来我便从每日饭食分出少许给它们,也算是比邻一场。
  何况狗急跳墙,老鼠饿得急了大抵是不分食物好坏的,若是趁我不 备啃去几许皮肉,我也只得徒唤奈何了。一则我不是佛祖,没有舍 身饲虎的境界。二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随便赠于鼠辈,若我 那未曾谋面的父母九泉之下知我如此行径,必不瞑目。
  数日后又数日,我总算等得王的召见。当下长舒一口气,如同悬在 头顶天长日久的刀终于砍了下来,到得地府都愿感激刽子手恩惠。
  王于寝宫私下召见我,未着朝服冠冕,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面容。
  他的肤色是略带倦意的白,眉眼细致优雅,唇角却有如刀削的分 明。
  司马,里通外国,可是死罪。
  我深吸一口气,启禀大王草民自幼迁居魏楚边界鬼谷之中与齐国从 未联系更不认识什么颜将军何况莫莫在魏草民根本不想赴齐草民对 大王的忠心天地可证日月可鉴模仿草民的字迹并不难定是有人意图 陷害草民伪造信笺望大王明察还草民公道啊!
  我果然自小受到那群毫无新意的人的熏陶,耳濡目染之下也变得如 此——毫无新意。一脸诚恳地倾诉着酝酿已久的又俗又烂的诉词, 我真如挖心掏肺一怨妇。
  却不料王只轻轻一句,便让我一腔热血直冷到骨子里。
  他悠然走到我面前,挑起我的下巴,用温暖细长的手指为我理理额 前乱发,司马,我知你是被冤的,那又如何。
  我看着他优雅淡定的面容,打叠起的千般辩驳万般冤屈都卡在了咽 喉,只落得无言以对,四目相视。
  他微微笑着,司马,我说你犯着死罪,你就是犯着死罪。因为,我 是你的王。他的手指缓缓抚过我颈间渐愈的伤口,指尖一用力,就 有刺痛入骨。
  司马,你大可放心,我怎忍杀你。
  他的指尖在我的脖颈辗转,以慈悲安静的眼神看着我的血液染上他 的指甲。
  我痛得眉间紧皱,却从嘴角扯出一朵微笑,承蒙大王错爱,草民不 甚惶恐。
  司马,我会让你活着,然后,等莫惊秋来求我。
  我顿时笑得良辰美景花枝乱颤摇摇欲坠,原来,原来,原来,王者 也不过是个俗人,用尽手段也不过想让那人在自己面前低头示弱。 仅此而已。
  王游移的手指忽然收紧,掐住了我的喉咙,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直 到不能呼吸。看着暗呼啸而至。
  第08章
  醒来时已回到囚室,摸到颈间凸起瘀痕数道,想来是青紫一片,王 下手倒真不轻。
  这几日我竟一点也不闲散,王日日召见。枉我回回打起充沛精力应 付,他竟不过是召我去饮酒赏花对弈闲聊,仿佛忘记了我是个死 囚,仿佛忘记了他曾经险些掐死我。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王者风 度,我以为。
  司马,你不用着急,寡人已遣人将你的消息送与莫元帅。战事原本 不大,元帅过几日定当回来。
  我微笑,致力于棋局上天元中盘几场劫如何收场。
  司马,你猜我会如何处置你。
  我提子,大王,草民也曾学得五行八卦天文地理医星占相,只可惜 猜得透天地变换,猜不透人心。
  他笑,挥袖将满盘棋子洒落一地,司马,请拭目以待。
  我低头捡棋,大王,你输了。
  他但笑不语,区区棋局胜负,值几何哉。扬手间便有侍卫将我押下 送入狱中。
  后几日王未召见我。必是莫莫回来了。
  我靠在湿冷的囚室角落,手指在墙上一笔一笔划着莫,莫,莫。无 思无虑,只是这十画,从墙上直刻到心上。
  也不觉度日如年。只想我的莫莫,要为我怎样把骄傲打碎一地,无 从收拾。
  又有人来带我出囚室,却不是平日我所熟悉的出天牢的路,而是拐 往别处。当下心沉如水,也只得一步一步跟上。
  拖着脚步进入更暗的房间,无措时已被人踢中膝盖骨跪倒在地, 又被谁的沉重官靴踩住小腿,狠狠碾磨。后颈被谁抓住,用力地按 下头去,额角与冰冷石地撞击,天旋地转。
  恍惚间听得宣旨,将司马青衫死罪免去,改为膑刑云云。
  膑刑……膑刑……
  如用重锤砸压心脏,瞬间成灰。
  挣扎间就被绑在冷硬石柱上,一如待宰羔羊。有烛光燃起,我却只 看见一片暗。依稀听见自己从咽喉中逼出的嘶哑的声音,绝望而 无助的,一直盘旋。
  膝盖的触觉却变得无比清晰,先是刀锋带起的寒气,从皮肤蔓延到 血液肉骨,五脏六腑都浸透了寒冷。我忽然想起那个冬至莫莫跪在 雪中,膝盖是不是感觉到一样的冰凉。
  刀锋触及皮肤,却不急着深入,而是缓缓摩擦盘旋,一遍一遍,如 同夹杂着最深刻仇恨的亲吻,唤醒身体最深处的战栗。我仰起头, 看着真正痛楚的灾难为何还不驾临。
  轻轻一划间,刀锋就已切入皮肤进入身体,我甚至能感觉脆弱的皮 肤如何被刀刃分开,温热的血液如何流淌过刀刃然后变得冰冷,听 到刀锋摩擦骨头刺耳的声音,血液滴在地上的声音,还有——最深 刻的,疼痛。
  我说莫莫,莫莫,莫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流不出半滴眼泪, 只能清醒地感受每次骨头碎片插进血肉的疼痛。
  不知何时才如愿以偿地晕了过去。
  醒来就看见莫莫的容颜,恍如梦境。
  我微笑着对他伸出双手,我说抱抱我吧莫莫,不然我会以为你是幻 象。
  莫莫小心翼翼地俯身抱住我,就有冰冷的液体滑落在我的后颈。
  我说莫莫,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莫莫,我再也不能站起来了。
  莫莫,你可以为我流泪,为什么我都哭不出来呢。
  莫莫,你有见过不能站立不能骑马不能带兵的兵家么。
  莫莫……我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然后我说莫莫,我们做吧。
  莫莫愕然地坐了起来,师兄,你说什么?
  我挑眉看他,一脸勾引的妩媚,一字一顿地重复,我,们,做, 吧。
  然后我拉下莫莫的身体,用力撕开他的衣襟,狠狠地吻上他细致得 有些冰凉的皮肤。近乎撕咬的,竭尽全力的吻,有血腥味从唇边一 直蔓延。
  莫莫,请你让我疼痛,请你让我流泪,请你为我证明,我还活着。
  莫莫拉开我,认真得近乎悲伤地俯视我的眼睛,然后咬上我的唇 角。浓稠的亲吻,有如厮杀一般的生涩与霸道,弥漫的全是血的味 道,不死不休。直到窒息才分开纠缠。
  我看着莫莫绝世的容颜,眼角有一抹红,晕开了就是蚀魂入骨的 媚。嘴唇原本是淡色的红,染上了我的血他的血就变成无限的妖 娆。
  若是能把你一口一口吃下去,该有多好。
  平复了呼吸就开始继续没完没了的亲吻,唇舌都麻木的疼痛。
  膝盖依然疼得刻骨,却抵不住此时汹涌的欲望。
  把所有衣服全都撕掉,没有技巧只有忽然铺天盖地的欲念。简单而 直接的,如同困兽之斗。
  只有亲吻不够,我平静地哑着嗓子说,莫莫,请进入我。然后张开 双腿。
  不要怕弄伤我,此刻我要的不过是——你给的疼痛。
  我终于可以流泪,对着莫莫动荡的面容哭到喉咙嘶哑。全身上下都 是被撕裂一般的疼痛,一直一直蔓延。膝盖由于被挪动而不停往外 渗血,痛得全是毒药一般的快感。
  我弓起身子,沙哑地尖叫。
  我的手指一直扣进莫莫的肩膀,看见血液如同罂粟花一般怒放。
  现在,我要的不过是和着血液、欲望、仇恨与眷恋的淋漓尽致的 爱,纠缠到死的,比疼痛还要深刻的爱。
  第09章
  莫莫,我原以为能共你纵横天下。现在不能了。
  师兄,我知你是被冤。只是国法如山,王只肯赦去死罪,却……
  我淡淡微笑,手指轻轻抚过莫莫柔软的长发,一语不发。
  我的莫莫啊,你总是干净得像个孩子,你怎会知道你用自己的骄傲 换来的恩赐与宽恕不过是早已决定的陷阱。这一切,不过是王用我 的生命和你玩的一场游戏。
  师兄,我一定会将你治好。
  师兄,你我携手,天下有谁堪为敌。
  然后莫莫就重金召访天下名医,王竟不为所动,只以怜悯的眼神纵 容着他的任性。
  我日日躺在榻上,等着一个一个一个满身药味的老头开下各种各样 琳琅满目的药方,内服外敷,花样百出。
  我的碎裂的膝盖骨早已被拼凑好,只是它们固执地,总不肯重新长 到一起。如同有了永世不得逾越的天堑,貌合也是神离。
  各种药材熬成的汁液日复一日路过我的咽喉或者裹上我的双膝,或 浓稠或清朗或腥臭或微甜,我就如一只药罐横亘榻上,毫无希望。
  身体被固定着不能移动,初时只觉全身僵硬的疼痛,渐渐也就习惯 了,可以整天整天地躺着,透过窗格看见天色变换。
  莫莫在朝事闲暇时就坐在我的身旁,沉默地看着我的面容。常常就 这样,相对无言的,坐上一天。
  而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莫莫的容颜,看着他长长的睫毛掩 映下读不懂心境的双眼,就能觉得安然的幸福。
  菊花再开的时候,我的双腿已见好,能够自己站起来,慢慢慢慢行 走。只是膝盖骨似乎依然貌合神离,仿佛能在走动时听到森森白骨 摩擦的声音,多走几步,就有刺痛入髓。
  莫莫总是站在几丈开外,对我张开双臂。微笑的眼睛里波光潋滟, 如同荡漾着琥珀色的漫天霞光。
  我就如学步孩童,历尽艰辛慢慢靠近。听着身体里骨头摩擦的声 音,看着咫尺处莫莫的笑容,奋不顾身前往。
  他总是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
  一步。一步。一步。
  我就如断翅的蝴蝶,笨拙地,毫不犹豫地,扑向绚丽的火焰。
  最后一步总是如卸重负地倒下,把全身重量靠在莫莫的肩膀。然后 就是一直沉溺的亲吻,只是在薄薄唇间的辗转蹂躏,却能甜蜜得让 人窒息。
  日日如斯。
  立冬之时,我的双腿倒是已能活动自如,唇舌间细小的伤口却未曾 愈合过。
  莫莫,我教你诡道,如何?我看着莫莫犹带着几分睡意的双眼,微 笑。
  莫莫微微偏过头去,继续合眼安睡。
  我伸手,抚上他的面容,然后用力,压住他大半张脸。
  ……………………
  莫莫无奈地睁眼,拍开我的手掌,大口呼吸。
  我二人同学诡道多年,何劳师兄赐教。
  我笑得奸猾,莫莫,我说的是兵家经典——诡道。
  莫莫合眼,神色不动。师父说过,那不是我的。
  可是莫莫,师父已将诡道传授于我,所以,它是你的。
  师兄……
  我微笑,莫莫,现下我的双腿虽愈,可是不能久站,不能骑马,无 法领兵。何况,我身负背国之罪,你认为王可会命我出战。诡道字 字珠玑,对用兵大有益处,我怎忍让它在此失传。
  莫莫,明日起我将诡道默写给你。自此以后,你叱咤沙场,也算与 我一同,睥睨天下。
  看着莫莫烟云流转的双眸,慢慢微笑。
  次日我就在元帅府寻一静室,熏香谨拜,将当日所背诡道原文,并 我所融会注解,一字一句,记于简牍之上。
  许久未想起所谓诡道,初初记时竟有些笔下生涩,几日后才觉运笔 有神。用兵之道依然如同游戏笔墨,信手写来也煞有介事。
  算来要四五十日可完成诡道,只可惜第七日就有变数横生。
  这日莫莫随王前往狐丘畋猎,我正将诡道记于紧要关头——
  忽而有客来访。
  我郁郁掷笔迎客,到得厅上见那人一身玄衣,扇坠却是一块血色的 玉。
  正是许久不见的公孙越。
  又是一番寒暄客气。公孙越总是温文尔雅如同大家公子,执着于毫 无必要的虚礼缛节,暗的眼眸深不见底,看不出居心。
  前次蒙司马先生不吝赐教破楚军之计,在下感激不尽。此次冒死前 来,实是为了报答先生恩。
  我挑眉,此话怎讲。
  公孙越笑得深不可测。
  我木然坐着,微笑得面部肌肉僵硬却感觉不到疼痛。
  公孙越一脸安慰地坐在我的面前,声音却仿佛不知从什么遥远的地 方穿来,虚幻而不可捉摸。
  我听不清楚他说了些什么,只听见从身体里面传出的清脆的碎裂 声,如同在那个暗的囚室之中,骨头一根一根断裂,插入血肉露 出森森惨白。
  他说这一切,都是莫莫所为。
  他说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诡道。
  他说这一切,只是莫莫操纵的一台戏。
  我,王,不过是戏台上的道具。莫莫和诡道,才是这场戏的主角。 这不是悲剧,只是场闹剧。
  莫莫模仿我的笔迹,莫莫让反信机缘巧合落入王手中,莫莫恳求王 放我一条生路,莫莫等我自动献上诡道。
  莫莫长袖善舞,收放自如。
  我的莫莫啊——
  一出戏,能感动天地。
  我想鄙夷地笑,嘴角往上扯,却扯痛了嘴唇内侧不知哪次莫莫尖锐 的牙齿留下的伤口。细小的伤口,却痛彻心扉。
  第10(完)章
  我倒茶送客,长长一揖,多谢公孙先生指教。
  公孙越慢慢贴近我,微笑着说司马先生如若要离开魏国,在下可助 一臂之力。
  为什么。
  公孙越微微仰起脸,笑得一脸危险,司马先生,我若说我只是不忍 见你一再被伤,你相信么。
  不相信。
  公孙越长揖及地,司马先生,我不过是希望你离开元帅大人,仅此 而已。然后扬长而去。
  公孙先生请留步。
  他回头。
  公孙先生,请随我来。许是我微笑的眼神太过平静,让他有些无 措。
  我领着公孙越进入内室,拔出他腰上配剑,微笑着说,公孙先生, 请你以此剑刺入我胸膛。
  司马先生胆识过人,难道不怕在下乘机杀死先生么。
  我微笑,生有何欢,死有何苦。
  他反手接剑,刺入我的胸膛。
  我倒在地上,任凭血液汹涌流淌,漫过我的面颊,浓郁冰冷,如同 三生三世流不尽的眼泪。温暖都随着血液流逝,只剩下冰凉绝望的 躯壳,不如就这样真的死了也罢。
  只不知若我就这样死去,莫莫会不会为我掉下一滴真心的泪。
  大梁盛传有刺客肆虐,居然潜入朝上最得宠的莫惊秋莫大元帅府 邸,并刺伤元帅之兄长及谋士,烧毁书房及数间存放卷宗资料静 室。满城搜捕刺客,未果。纷纷揣测是敌国派人前来盗取军防图 册,却无证据。
  醒来看见莫莫熟悉的容颜,手指停留在我的断眉。
  我甩开他的手,惊叫道不要杀我,你们都不要害我!然后一直挪到 墙角,蜷缩起来。
  莫莫向来波澜不惊的双眼忽然变得惶恐,紧紧地抱着我,师兄,我 是莫莫啊……
  我不停颤抖,拳打脚踢之际狠狠咬住莫莫肩膀,用力得仿佛要把他 撕开咽下。
  莫莫用力抱住我,手指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师兄,我是莫莫,你怎 么可以不认识我。
  我慢慢安静下来,你不是莫莫,你们都要害我。只有莫莫,永远不 会伤我。只有我的莫莫,永远不会伤我。
  莫莫的脸埋在我的颈窝,就有温热的液体慢慢落下,透过我的皮肤 砸在肩骨上,一滴一滴生痛。
  可是莫莫,我不认识你了。我真的不认识你了。
  请你告诉我,你有哪句话是真的,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我一直想用什么去换来真实的你,我试着赌上没有伪装的自己,可 是我输了,一败涂地。如果用我的命可以换来你的一句真话,请你 拿去。
  胸口还有凛冽的疼痛,我只觉身心俱疲,连皱眉的气力都没有。
  看着眼前的莫莫,看得两眼空洞。
  我想我们是不是注定了要这样互相折磨地纠缠一生,跑不掉,逃不 了。
  恨得淋漓尽致,爱得不死不休,事到如今只剩下虚空双眼,也看不 穿这假假真真。
  我便日日如此,忽而疯狂撕打忽而安安静静,就是要这样耗尽他的 耐心。耗得自己万劫不复。
  莫莫,我现在,不过是个疯子。
  莫莫,请你放了我。
  莫莫,我宁可你杀死我。
  可是我忘了,莫莫一直是个恶毒的孩子,会温柔地微笑着,不给我 留下一条生路。
  他只是日日守着我,安静地看着我,或者疯狂地进入我。
  我再也不说话。只除了在做爱的时候,仰起头,不遗余力地尖叫。
  只能做爱,我们无法以别的模式相处。只有这时候,我会紧紧紧紧 地抱着他,用力得全身颤抖。
  一次一次地贯穿我的身体,每次都血肉模糊得如同殊死拼杀。
  恍惚间看见鬼谷内遍野曼珠沙华,年幼的莫莫笑着说,师兄,我迷 恋修罗场呢。
  我仰起头,看见整个世界颠倒的神态,大概这里,就是传说中的修 罗道了。
  莫莫说师兄,你是我的。
  师兄,我要用镣铐锁住你的双手锁住你的双脚锁住你的微笑,你的 每分每寸都是我的,你不可以忘记。
  师兄,我要毁掉你。然后,你就不会离开我。
  师兄,现在,你的膝盖骨有着和我一样绵延一世的疼痛。
  莫莫说话的眼神干净得像最天真的孩子,漂亮的,波光潋滟的,不 留余地的。温暖的手指慢慢经过我的身体,带来一阵阵寒冷的战 栗。
  我只能木然地看着他,看着这我看了半生都看不透的容颜。
  莫莫,究竟是谁疯了,是你,还是我。
  每日只是进食,睡觉,做爱。
  我还是无可挽回地日渐消瘦下去。
  莫莫说师兄,我怕我哪天不小心折断你的骨头。
  莫莫赴延城检阅军事之日,公孙越终于来了。
  司马先生,眼下正有一千载难逢良机,可助你逃出魏国。前日齐国 使者来大梁商讨齐魏结盟之事,未得结果今日返齐。在下已与使者 卫熵说清先生之事,只待先生应允,便可带先生一同回齐国。
  何时动身?
  此刻。司马先生无须担心,在下已安排妥当一切事项。元帅最早明 日傍晚才得返回大梁,此时先生与卫熵已将到齐魏边境。
  那公孙先生……
  公孙越微笑,在下自然有不使元帅怀疑到此的计策,先生大可不必 替在下担心。
  那么,多谢公孙先生。
  请先生即刻动身。公孙越轻摇折扇,微笑道,我不过是不愿看到你 们纠缠一生。
  与公孙越所带仆从互换衣饰,我便堂而皇之出了元帅府。
  卫熵已备好车马,不及多想,我就上了前往齐国的马车。
  我说莫莫。这大概是我今生,最后一次叫你,莫莫。
  我终于,是要彻底地离开你了。
  如此轻易。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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