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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橱 BY 朱夜

窗外,遥远的地方人声鼎沸。大礼堂里暗着灯。
  “你说,真的没事吗?”
  “没事。放心吧。”
  “可是我还是很害怕...”
  “听我的。没错的。”
  “那么,以后怎么办呢?”
  “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明白吗?”

1.疑惑
  韦小瑞推开分析化学实验室的门,拖着沉重的脚步踢里踏啦地走到配置试剂的隔离小间前,哭丧着脸说:“朱夜,帮帮我吧,我实在不行了。”
  “喂!不许进来!”我在防毒排气罩里发出沉闷的呼声,“你不知道这该死的罩子漏气吗?现在屋子里都是甲苯味道!你不怕死啊!”他做出惊讶的表情,抽了抽鼻子,忙去开整个实验室的大排风扇。“没用的!”我恶声恶气地说,“我已经开着啦!你在解剖室里呆久了,鼻子给福尔马林熏坏了吗?竟然没有发现屋子里那么重的味道。你是可以去死了。”他退出屋外,象迷途的小动物一样可怜巴巴地从门上的玻璃朝里面看。
  “怎么那么烦人!”我把脱水好的特制标本用镊子夹到蜡块里包埋,尽可能地开大排风扇,然后按照程序退出有毒物品处理专用的漏气的隔离小间。
  “怎么回事!”我说,“有什么困难的?反正死亡原因非常清楚:失血性休克,多脏器功能衰竭。原因是手术失误。还有什么会难倒你?”
  “那个...那个东西还是没有找到。这起医疗事故闹得很大。家属到市政府都去过了。上头说一定要快点搞定。所以很急啦。可是偏巧就是这个关键证据找不到。”
  “怎么会呢?”我不解地说,“用X光先透视一下,确定它的部位就可以了。”我一时想不出来一个中心静脉导管前部的断端,大约1厘米长、内径0.038英寸的蓝色硬管,怎么会找不到呢?毕竟还不算太小。
  “但是太小了,和肺的纤维组织混在一起什么都看不到。”
  “把肺从喉部整个切下来然后顺着肺动脉的分叉一个一个去找呗!”
  “我试过了,没找到。”
  “那么到过来,把肺一刀一刀切成薄片,看看切面上有没有。”
  “已经切了,我和金医生切了十几片,可是还没有找到。那,我说啊,你帮我找?好不好?”
  “喂!我为什么不能参加这次解剖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可是倪主任已经答应了呀。就当作你是在我们监督下工作好了。”
  我撇了撇嘴:“怎么有好事情轮不到我,要人干活了就想到我了呢?”
  韦小瑞开开心心地笑着说:“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我怏怏地去换衣服。我说的好事是承揽这项医疗事故鉴定得到的加班费。当初我是第一个被排除在工作组之外的人选。因为我和广慈医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首先,我是医学院毕业的,曾经做过骨科医生。后来我放弃了医生的职业,读了法医学的研究生,毕业后一直在这里工作,却仍旧被当作有可能手下留情“医医相护”的异己分子。其次,本次医疗事故的主体责任人:胸外科主刀医生马南嘉和我毕业于同一所医科大学,虽然他比我高两届,但我们可以算同学。出于严格的回避制度的考虑,也应当把我排除在外。
  我有多少年没有看到马南嘉了?很多年了吧?听说他已经是一个可爱小女孩的父亲。我甚至不用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的样子:结实的肩膀,微皱的眉头,稳健的二传手。我咧开嘴角笑了一下:我有多久没有打排球了?和没有见到他的日子一样长了吧?虽然大学的露天球场永远开放,排球也还是排球,万年不变的老样子,可是没有一起玩的人,玩起来就完全不是个滋味。
  韦小瑞兜里露出申请鉴定书的一角。我扣上扣子,伸手拉出申请鉴定书,一目十行地读着。申请鉴定事项:广慈医院胸外科患者王守成死亡的医疗事故鉴定。申请方:广慈医院医务科。联系人:...
  “拿来吧。”韦小瑞伸出手,“别看了,反正你都知道了。”
  “谁说的?”我说,“谁让你们一直把我排除在工作组以外?我到现在为止一直都是道听途说,没有一个正式的说法。我们一边走,你一边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待会儿我干起来也有个方向。”
  王守成,男性,68岁,因发现痰中带血2周伴右侧肺门部肿块入院,经支气管镜诊断为右侧肺癌,病理类型为鳞癌。普通而正确的诊断,平淡无奇的住院经过。需要右侧全肺切除的决定也是经过全科讨论而决定的,完全符合常规,没有任何异样的地方。马南嘉主治医生虽然才30出头,但是理论和实践业务水平都很扎实,刚刚升格为可以独立主刀的胸外科医生。这是他主刀的第一台大手术。发生这样离奇的事故,远远出于任何人的想象。
  昨天上午,病人进手术室后,开始非常顺利。癌肿的肺叶被切除,创面处理很好,没有渗血。准备缝合外层的时候,麻醉师发现测定中心静脉压力曲线不太对劲,可能是留置在中心静脉里的导管堵住了。而当他拔出这根导管的时候,发现导管的头端断了一截,从残留的刻度来看,断下的部分有1厘米长。
  这个消息传出,立刻如同炸开了锅。连一向沉着冷静的马南嘉医生额头也开始渗出了汗珠。
  “打住!”我说,“你看见了?”
  “我...没有。”韦小瑞委屈地说,“是医务科的那个人介绍的。”
  “那么他看见了?”
  “那个...应该也没有吧?”
  “为什么加那么多形容词和富有感情的渲染?”我谐虐道,“倪主任一再教导我们工作要客观,不能有主观和情绪色彩。你忘记了吗?”
  “啊呀,我只是照搬别人的话。你听下去好不好?”
  我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马南嘉医生先是试着用手摸索探查胸腔的大静脉,试图发现这根断下的管子卡在什么地方。然而没有任何发现。按照常理,断下的管子应该会随着血流漂浮,最终塞在肺动脉里。很快胸外科主任到场。以前不要说广慈医院,就是本市也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因此在手术台前爆发了一场讨论。主任认为可以不去管它,照例缝合伤口。因为管子不大,而且是用不会和人体起反应的材料做成的。即使留在人体中,若干年之后也会形成纤维组织团成的疤痕。马南嘉医生则认为不然。断管不但有可能造成肺血管的损伤和肺梗塞,而且很有可能随血流慢慢到达刚刚缝合的血管断端,从针眼里漏出来,卡在那里,让伤口没法闭合,就象缝得不好脱了线脚的棉衣。如果棉衣漏针脱线脚,漏出来的只是棉花而已。而伤口里漏出来的,无疑会是血,大量的血,没法用药物止住的血。听到这样的说法,当时在手术台上的多数医生都同意冒险探查心脏和大血管。
  接着心外科医生被请来一起上台。需要探查的都是最最接近心脏的大血管。鲜血大量涌出。病人在大量出血的情况下大量输血。然而出的总是比进的多。急人的是,那段该死的管子始终没有找到。心外科医生建议启用体外循环机器。就在等待助手启动体外循环机的时候,病人的血压降低到了0。经过全力抢救,用完了医院5000ml的备用血,仍然没有任何恢复的迹象。1小时后,宣布王守成死亡。
  而马南嘉医生的职业生涯,大概也就此终结了。
  “我不明白,”小瑞接着说,“当时手术台上多数医生都同意了马医生的意见。为什么不作为共同责任人?”
  我摇摇头说:“根据医疗事故鉴定的原则,马南嘉提出的这样的治疗方法是没有先例的。所以不能认为是常规的、正确的。而病人的死亡和这个决定有直接的关系。所以马医生要付这个决定的主要责任。而现在我们一定得找到这根断下的管子,鉴定它断裂的原因。如果是这根导管本身质量有问题,厂家也要负担相当一部分责任。如果是使用不当,那么这家医院可就惨了。连那个粗心的麻醉师一起完蛋。对了,”我顿了一下,“那个倒霉鬼叫什么名字?不会是葛洛毅吧?”
  小瑞眯着眼睛笑了:“不让你加入工作组果然是正确的决定。看来这些人和你都有关系。对,就是叫这个名字。你大概连医务科那个联系人都认识吧?”
  “瞎说!我又没在广慈医院工作过,怎么会认识行政科室的人?”然而话一出口,我的喉咙里什么地方仿佛打了个结。我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当小瑞在我面前挥舞申请书,指给我看那个联系人的名字的时候,我就那样笑着,推开了解剖室的门。不需要多看一眼。我可以完全肯定。命运无常到让人诧异的地步。上苍就是这样回应我的祁愿,让我们在这样的情形下再次聚首。
  幽深的走廊里,仿佛再次出现医学院青葱的校园,和排球场边紫藤架下如清风拂柳般的人影。甜润的吴侬口音,软软的自然带点褐色的头发,脖颈和手晒成温暖的小麦色,而手表带下的皮肤仍然是纯朴的本色。精瘦的身体,套在宽大的毛衣和运动裤里,走起路来一摇三晃,似乎双腿的长度超过了身体的实际需要。时不时地往什么地方一靠,懒懒地和善地微笑着,半掩着嘴打个哈欠,然后仿佛是感到歉意,过大的框眼镜后,那润泽的双眼里,笑容深了去,浓如伏暑的绿荫。
  ...季泰雅,你这妖精。
  “什么?”小瑞不解地望着我。
  “没什么。”我摇摇头,“干活吧。”
  
  
  “我说了,”小瑞在口罩底下含糊地说,“真的是什么也没有。”
  “我再找找看,有什么办法呢?”我的手指摸索过每一寸可能隐藏那段断管的地方。
  “这个管子到底是做什么用的?”金医生问,“不用不就行了嘛,惹这么多麻烦。这帮子笨蛋医生。”
  “是术前讨论的时候马医生自己提议用的,”小瑞补充道,“作茧自缚嘛。”
  “他的提议是正确的。”我说,“这个病人年纪大了,又有高血压、心脏病,放着中心静脉导管可以随时测定压力,知道手术中心脏功能如何。马南嘉想得很周到。”
  “就是没想到它会断。”金医生说。
  小瑞想发笑。但是想到倪主任就在玻璃隔墙外面看着我们工作,硬生生把笑给吞了下去。
  “如果一直都没找到,”我说,“有没有可能从一次性消毒的包装里拿出来的时候就少了一段?”
  “不大可能吧?”小瑞说,“是巡回护士从袋里拆出来给麻醉师的。那时候她看到管子是完整的。”
  “她怎么分辨得出1米多长的导管少了1厘米?”我追问。
  小瑞说:“她说看到过导管顶端有白色的零刻度标记呀?很明显的。”
  我不再说话,低头寻找。我们三个人凑在一起又折腾了1个多小时。我们想出了种种办法,包括从血管里灌进水去,想把管子冲出来。结果把一个肺冲得干干净净,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怎么办?”小瑞苦着脸说,“检方还在等报告。”
  “就先出死亡原因之类,把导管断裂的原因另外列一个报告,”金医生说,“也只有这样缓一缓了。”
  “一定要找到断端才能知道为什么折断吗?”我说,“如果肯定只断过一次,看看断端也可以有很多发现。”
  “问题不全在这里。”倪主任的声音从头顶上方的指示话筒中传来,“这些医生护士很容易结成攻守同盟,统一口径。天知道手术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让病人出那么多血。也许这个断管只是为了掩饰别的什么更重大的失误,顺便把厂商拉进来垫背,万一有巨额经济赔偿的时候让人家一起分担。所以一定要找到这个断端,或者完全排除存在过这样一个断端。如果是后者,马上要进一步调查医院,并以妨碍调查和销毁证据的罪名起诉。明白了吧?”  
  我们愣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发声音。
  我咽下一口唾沫,斟字酌句地说:“那个...根据我的经验,这个断管可能还在医院里。”
  “什么?”金医生和小瑞的声音齐声冲向我。
  我接着说:“手术台上,如果发生大出血,为了让外科医生看清楚些,会用带吸引头的吸引器去吸掉血水。那种东西,有点象小型的莲蓬头,但是不是喷水,而是吸水的。后面接着长长的管子,通过一个泵连到储存污水的水瓶。那个...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明白。”倪主任简短地说,“说下去。”
  “当时出血很猛。手术台上肯定有一个助手专门负责吸引。而主刀医生的注意力多半放在病人身上,可能完全没有在意吸掉的是什么。而且混在血水里的断管非常小,完全可以通过吸引器的管道进入储存污液的水瓶而没有人注意。这些吸引器吸出来的东西作为医院特有的污物,要经过一定的消毒处理,如果我没有记错,要加入消毒液存放24小时才能倒入下水管道。现在应该还没有丢掉。从那些东西里,说不定可以...”
  “马上就去找。”倪主任的声音传来,“现在就去。在中午以前把这件事情办完。”
  金医生立刻说:“嗨嗨,我还有一个白骨化的尸体要鉴定。这件事就让小瑞和朱夜去吧。”
  小瑞苦着脸说:“我...我是近视眼,在水缸里更加什么都看不见...”
  “小韦和小朱一起去。”倪主任发话道,“给陆凉打个招呼,写个书面申请,说明需要朱夜到场的理由。小朱工作的时候小韦可以监督。”
  金医生眉开眼笑地接口说:“我马上就去写。”
  面包车停下的时候,小瑞几乎在呜咽:“朱夜啊!为什么这么折磨我!你自己去研究那个断端不就行了吗?为什么拖上我做这么恶心的事情?我今天肯定连午饭也吃不下了。”
  “你不是要省钱吗?”我说,“这下正好。谁让你把我拖进这件事情来的?”
  “午饭?谁在说午饭?”陆凉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没关系的啊,如果各位不嫌弃的话,在医院小食堂吃工作餐好了。”熟悉的软软的语调,带着淡淡的甜润。
  “泰雅。”我忍不住直呼其名。
  “哦,”他微笑着说,“是你啊!”
  这么多年过去了。可是除了换了一副隐形眼镜,他什么都没变。我很想扑上去捶他一拳,责问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再骂他几句重色轻友。但是我能做的,只是迅速正襟危坐,连声说:“现在是公务时间,根据回避条例,作为申请方的代表人和鉴定方的工作人员...”
  想象中,他应该会笑着说“你少来!”,然后扑上来如摸哈巴狗一般乱揉我的头发,即使随即感到自己的失礼缩回手,也只是讪笑着说:“呵呵,对不起,我和朱夜很多年没见了。”然后接着起劲地揉。
  然而,他只是向陆凉投去询问的目光。
  陆凉宽厚地说:“没关系。反正鉴定的结论不是朱夜一个人做出的。鉴定的过程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搜查的?”
  “都是朱夜想出来的!”小瑞恨恨地说,“消毒缸在哪里?我要监督朱夜搜查那里。”
  “喂!”我不满地说,“倪主任是叫你和我一起干,顺便监督的。你想全部推给我吗?”

  果然消毒液还没有倒掉。我用滤网在腥臭刺鼻的污水里捞着,一次又一次检查挂在滤网上污红的血块和碎肉,希望发现任何一点小小的蓝色。然而,希望一次又一次地落空。我戴着口罩回过头对小瑞和陆凉说:“会不会还卡在吸引器的管子里?恩?陆警官?”
  “我...我没事...”没了人影的陆凉只有声音从污物室外的走廊里传来,“韦医生你看怎么样?”
  我转头看脸色煞白的韦小瑞,说:“帮我掀开泡管子的消毒缸的盖子好不好?我的手是脏的。”
  韦小瑞说:“你...真的要刨根问底?”
  “要看就看吧。反正没什么可隐瞒的。”泰雅走上几步,掀起泡着吸引器管子的消毒缸,“喏,都在这里,好好找吧。陆警官要不要进来看一下?”
  “叫韦医生看着就行了。”陆凉在走廊上说。
  我一根根捞起吸引管,一一检查。管子消毒得很道地。不但泡在消毒缸里,而且里面被灌进了消毒液,半透明的内壁干干净净,什么附着物都没有。
  “我看差不多可以了。朱夜。”小瑞说,“不可能在这里。”
  “还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吗?”泰雅笑眯眯地问。
  “应该没什么了。”陆凉说,“韦医生你看呢?”
  小瑞摇摇头。泰雅温和地笑着。我说:“我还想看一样东西。”小瑞乞求般望着我。我撇过脸不去看他万分苦恼的表情,对泰雅说:“给我看看常用的中心静脉留置导管吧。”
  泰雅扬了一下眉毛:“好呀,跟我来吧。”他转身打了一个电话。不久两个穿手术室外出衣的人从走廊远处走来。一样的打扮,一样的红肥圆实的身材。只是性别不同。
  泰雅介绍说:“这是施护士长,手术室的护士长。这是麻醉科的周主任。我们一起去看好了。陆警官,可以走了吗?”
  “我...呵呵,”陆凉咳嗽了一声,脸上的血色已经部分恢复,“我当然没事。我们走吧。”
  施护士长和周主任领头,陆凉和小瑞居中,我和泰雅断后,一行人鱼贯走进储备室。我总觉得气氛有点奇怪。不是因为许久不进手术室,闻到消毒物品的热烘烘潮乎乎的气味有点头晕,也不是因为突然消失的断管有点诡异。更不是因为麻醉科主任和手术室护士长几乎一言不发。而是因为同样一言不发的泰雅。曾经睡在我下铺和我彻夜聊天的人,冬天打一下午排球错过洗澡时间咬着牙和我一起在寝室水房冲冷水澡的人,中暑晕倒被我们轮流背着走下号称自古一条路的华山的人,现在只是礼貌地朝我笑一笑,打声招呼,走走过场。
  人这种动物,随时间的变化可真大啊。毕竟,已经7、8年过去了。
  施护士长拉亮日光灯,打开一排柜子,封在密封长塑料套里的导管如待嫁的女子,静静地等待在那里。我撩起一个塑料封套,是崭新的,密封的,完整的,每一根的封口处都有来自厂商的标记,清楚地表明它的使用方法和用途。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
  “满意吗?”泰雅问,“还有什么要看的?”
  “没有了。”我摇摇头。在我眼角的余光中,似乎瞥到周主任和护士长同时吁了一口气。然而当我的目光转向他们的时候,他们又变得一样的沉静、肃穆。
故人
  为了彻底避嫌,我们没有在医院吃工作餐,而是在医院对面鳞次栉比的旅馆、饭店中找了一家小饭馆,要了几份盒饭。“我没胃口...”小瑞端坐在桌前,筷子也没动。
  “干什么!”陆凉说,“要吃大餐吗?今天反正是不行了。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吃饱了才能干活。我们还等着报告呐。”
  “你什么时候说话也学得象老胡了?”我笑着说,“他在忙什么?怎么没见他的影子?”
  “哼,”陆凉咬了一口红烧大排,“医疗纠纷这种苦差事,搞了半天什么名堂也搞不出来。医生说的话鬼才听得懂,病家又总是哭哭闹闹,说不清事理。到最后什么证据也找不到,让那帮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的老头子去胡吹一通了事。他当然是能逃则逃了。”
  “但是这次很快进入司法程序。”
  “对。因为管子断在病人身体里而且导致死亡,这种情况属于严重医疗责任事故,可以提起刑事诉讼。所以很快就轮到我们了。那些该死的马马虎虎的外科医生。”他吞下嘴里的事物,突然有点尴尬,补充道:“呃...其实,好医生还是多数。你当初当医生的时候,肯定是认认真真的一个人吧?”
  我释然一笑:“哈哈,别提啦。不过,马南嘉应该不是一个马马虎虎的人。恰恰相反,他是...”我愣了一下,不仅仅是因为很难在很短时间内总结出某人的品质,即使那个人曾经是非常的熟悉,而且是因为透过饭店油腻的玻璃窗,我看到麻醉科主任和泰雅一起走过。我喝了一口稀薄的蛋花汤,接着说:“反正,象他那个年纪的人,如果没有一点本事是不可能爬到现在的位置的。”
  “可是,这下他可完蛋了呢。”小瑞用筷子拨拉着盘子里的荷包蛋,心不在焉地说。
 有什么深潜多年的东西在心底里浮起,而且刺痛了我。
  ...这下他可完蛋了...
  “这破烂的小饭店,”陆凉说,“连电视也没有。吃饭太没劲了。朱夜,讲个鬼故事吧。”
  “什么?我?现在?为什么你觉得我象满肚子鬼故事的人?上次金医生借给我的‘女巫布莱尔’我还没来得及看。”
  “听说每个大学都有自己的鬼故事。你在医学院那么多年,没听说有什么传统的鬼故事吗?”
  小瑞插道:“只要不是很恶心的就好。”
  我苦笑了一下:“医学院的鬼故事很没劲的。
  陆凉说:“再没劲也比只能一边看着街上的车来来往往,一边吃饭要有劲。”
  “那...好吧。我就记得多少讲多少吧。别嫌没意思或者不吓人。”
  “讲吧,讲吧,哪来那么多废话。”
  我清了清嗓子,“我读本科时,住在混合寝室里,同住的不但有其他专业,还有其他年级的人。那是我进大学没多久时听比我高两届的师兄说的。那时,他正在上局部解剖课。”
 小瑞打了个哈欠。看来尸体对他没有什么威吓力。而陆凉显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我接着说:“师兄说,我们医学院有个传统,每一届学生中,必定有一个人要自杀或者意外死亡,另外有一个人发精神病,否则这一届所有的人永远不能毕业。”
  “哈哈哈...”陆凉笑道,“怪不得人家说医生很变态。原来不变态就不能毕业。呃,没见着哪一届医学院学生不能毕业的。变态的人还真不少啊!”
  “师兄说,66届人人的都很幸运,没有人失恋自杀,也没有人读书太用功变成精神分裂症。所以66届一个人也没能毕业,全部下放到农村或者边疆去当知青了。”
  “瞎说!”陆凉反驳道,“那是国家的问题,不是闹鬼的问题。”
  “当然,你也可以那么说。在文革中,自杀的知青是不少。但是本医学院的66届肄业生中,就是没有人发疯。同学们也就一直困在云南和龙江的农场里。一直到过了10多年,终于有一个男生因为觉得人生无望而得了抑郁症。就在几个月后,宣布恢复高考。然后,好运莫名其妙地降临,同学们一个接一个被调出了农场,拿到了文凭。到我进大学的时候,正遇上66届同学会开过没多久。虽然大家见面提起那些自杀和发疯的同学都唏嘘不已,其实也许每个人心里都在暗暗地庆幸,毕竟这些悲惨的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和鬼有什么关系?”小瑞说,“真的有人相信吗?都是读医的人啊。”
  我耸了耸肩:“有好事的人统计了从30年代以来的学生,说这个结论非常可靠,几十年来没有例外的。我那个师兄本来不相信。他也是听他们班上的人说的。可是有个人死了以后,不久又有一个同学被送进精神病院。想想也觉得挺可怕的。然后他就开始吓唬我,说我们一届不知道会落到谁头上。”
  陆凉追问:“那你们一届怎么样了呢?唔,肯定是两个都有了吧。看你毕业那么多年了。”
  我凄然一笑,慢慢地说:“不。一直到现在,我还没听说那个同学死于非命,或者精神失常。”
  陆凉和小瑞的目光中,同时渗出寒意来。
  “哈哈哈...”陆凉先笑出来,“我说呢,医学院么,鬼就是多。来,吃饭!”
  小瑞搅着一次性塑料饭盒里的东西说:“我还是吃不下。”
  “我有点事,要先走开一步。”我说,“等会儿我会自己回803。结果么,反正小瑞去报告就行了。”
  中午时分,阳光慷慨地洒满了街道,即使本来平淡无奇的街道和楼房就着阳光的活力也有了生气,就象初涉世事的青年。在这街上走着,尘封的往事一件件在我心头浮起。上大学时,我被分配在混合寝室。开始觉得倒霉,因为那间寝室正好在走廊角上,所以特别小,上下铺满打满算只能住4个人,衣箱也没有地方放。而且同住的人都不是同班同学。靠门边的上铺睡着临床医学专业另一个班级的同学葛洛毅,还算比较近。他下铺是比我们高两届的师兄马南嘉。而我下铺的季泰雅居然是卫生管理专业的学生。马南嘉和季泰雅都是早出晚归的人。而葛洛毅半天也说不上几句话。初来乍到的时候,我很不习惯和这些人相处。
  然而命运会在不经意的时候补偿倒霉的人。没过多久,我们4个人就发现了共同的爱好:排球。马南嘉沉稳的二传、季泰雅超强的弹跳和凶猛的扣杀、葛洛毅不声不响却稳扎稳打的接球技巧加上我的流线式发球,最终居然结成了打遍医学院无敌手的多国部队。在每学期一次的男女混合排球联赛前,努力想拉我们参队的女生会施展各种攻势。而我们也可以免于翻晒床单、钉被子之类琐碎的事情。想到这里,我苦笑着拍了拍自己未到中年却隐隐欲隆起的小腹。太久没有爽爽快快地运动一次了。
  我翻起衣领,加紧几步走进医院的边门。小门左边是污物处理处,有几个临时工模样的人在敞开屋门的平房里吃午饭,没人注意我。另一边是太平间。高高的墙上,半开的窗户积满灰尘。再往里走几步,有凌乱的平房的地方是泵站,巨大机械嗡嗡作响,仿佛恼人的背景音乐。
  我们的关系非常好,几乎情同手足。因为葛洛毅家住得离学校和医院都不远,假期里为了打工和看书方便,我和季泰雅甚至轮流住在他家里。已经在实习的马南嘉也常来和我们一起吃饭、聊天、打牌。然而俗话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自从马南嘉先毕业分配到广慈医院胸外科以后,我们相聚的时间就少了。后来我们3个也各奔东西。葛洛毅也分进广慈医院。他本来功课很好,足够进外科这样光鲜体面的好科室。但是他自己选择了麻醉科。也许他觉得只需要动手做不需要和别人交谈的工作才符合他的个性。季泰雅开始在区卫生局工作,听说后来托了人借调进广慈医院医务科,但是一般情况下,即使是很好的朋友也不宜打听别人托后门的事情,所以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有他自己清楚。
  我自己这些年也经历了不少事情。虽然同在一个城市,骑上半小时自行车就可以到从我家到广慈医院,我们却各忙各的,渐渐生疏起来。听说葛洛毅毕业后没多久就和同届的肖白安结婚。她读的是高级护理本科,在护士中属于少数,人也很强干,所以提拔得很快。我们还在读书时他们就开始交往了。结婚也是瓜熟蒂落的事。我读研究生的时候马南嘉也结婚了。因为忙于实验没来得及参加他的婚礼,只是隐隐听说泰雅带了女朋友一起去吃喜酒,看来不久也会结婚。这么多年下来,只剩下我还是孤家寡人。想到他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人,连找借口相聚都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几次提起电话开始拨号后又犹豫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怏怏地放下,继续过自己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生活。
  然而命运却再次响应了我的愿望,把我们聚到了一起。只是背景气氛未免有些僵硬而奇怪。
  我一直在想心事,正因为如此,斜刺里突然有人扑出来的时候,我毫无防备。  
  “哈哈哈,朱夜啊!”泰雅揉哈吧狗一般乱揉我的头发,“架子好大呀!看见我理也不理!这下给我逮住了!”
  “放开我!混蛋!”我低低地吼道,用力掰开缠住我的精瘦而有力的胳膊,“你才架子大呢!医务科副主任!”
  泰雅笑着说:“哟!把我的背景调查得那么清楚啊?到底是‘里面’来的。来来来,要不要我交待昨天晚上和哪个美眉在一起?”
  “唉!你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有变。”我捋着头发说,“嘴巴这么损,手脚这么贱!”近处仔细打量,虽然脸上还是一样调皮甜润的笑容,岁月还是在他眼中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怎么回事,”我说,“你这回怎么这么倒霉?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碰上你。”
  “那只能说明你是个没有想象力的人罗!”
  “见鬼!我本来就是没有想象力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拍打着被他拉过的衣服,“谁能想到你会偷袭我?”
  他笑着说:“谁要偷袭你?人家是想请你移步到寒舍小坐,只怕你尊驾不屑一顾。”
  “怎么?想贿赂我吗?”
  “哈哈,对了。就是要贿赂你。来吧来吧,老马和洛毅他们都在,让我们看看中央关于廉政建设的号召有没有贯彻到每一个相关部门。”
  “我说过我会跟你走吗?”
  “嘿嘿,假正经。看你的脚在往哪个方向?”
  他拉着我穿过医院的后勤楼,从另一个边门出去,走进一条弄堂,前面沿街的地方花哩胡哨的商店招牌后露出了几幢灰色的6层工房。我捅捅他说:“哟!住得真不错啊!市中心黄金地段!”
  “哪里呀,”他笑着说,“单位的宿舍么,很普通的。而且,邻居都是同事,有时侯不太方便。”
  “房间大不大?是集体宿舍吗?”
  “是一居室半的房子。原来同住的那个放射科的人结婚搬走了。”
  “那不是很舒服?”我一边走一边说,“上班又近,买东西也方便。呵呵,很好的爱巢么。你爱人也应该挺满意吧?”
  他撇了一下嘴角:“喂喂,不要瞎说八说好不好?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
  “怎么?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好几年前就听说你快结婚了。难道...?”我有点尴尬,不知道是不是勾起了什么让他不快的回忆。
  “没什么。”他很轻快地跳上楼梯的最初几级台阶,“呵呵呵。你呢?冲进围城了吗?”
  “我也没有。”
  “哈哈,那也不错啊!一个人过也没什么不好。省心又省力。不是吗?喏,到了,就是这一间。”
  很难说清再次看到故交的那种复杂心情。褪色的卡其布窗帘遮住了屋外的阳光。淡蓝的烟雾弥漫在略显昏暗的屋子里,给本来其颜色就难以形容的家具罩上了一层雾霭,却没有遮过橱门上手指划过的痕迹。老式的钢窗窗框上积了铁锈,关不严实,丝丝冷风吹过,烟灰缸里已经没有生命更已燃尽风华化为畿粉的烟草的尸体四处飘散。我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颤:“马...马南嘉?”
  他从自己的臂弯里抬起头来。大约48小时以前,他还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青年医生,即将成长为社会的中流砥柱,承担起别人生命的责任。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这个时节,应该是刚从手术台上下来,匆匆吃过一点午饭,然后回到病房去照料手术完毕的病人的时候。也许他会有些疲惫,但他应该不会胡子拉碴、脸色铁青、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什么也不做,什么也没法做。
  马南嘉从刘海下面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我尴尬地笑道:“喂,不要告诉我你忘记我叫什么名字了。”
  在他的一边,葛洛毅裹着手术室人员外出时穿的棉大衣蜷缩在硬梆梆的沙发里,摆弄一个拆开的电视机遥控器,棉衣下摆露出手术室穿着的清洁服。也许他今天仍然象平时一样更换了衣服企图正常工作。但是很快就发现那是不可能的。于是沦落到陪人抽烟闷坐的境地。这时他先欠起身,眯着眼睛说:“啊,朱夜啊,怎么会呢?我们当然记得。你吃过午饭了吗?要来点什么吗?”
  
我说:“不了。我吃过了。你们呢?”
  洛毅抱歉地站起来整理桌子上散乱的豆奶和装了馒头的塑料袋:“恩,吃了一点,没有整理。”
  “呵呵呵,是早饭吧?”我干笑几声,希望能活跃一下压抑郁闷的气氛。然而没有人接我的茬。
  “瞧你们!我贡献出我家,你们就破坏。”泰雅拿出一个马夹袋,帮着洛毅唏哩哗啦地收拾,“洛毅,你就别瞎折腾那个遥控器了,折腾也没有用。不是遥控器出问题。朱夜啊,还是你过的舒坦。没人因为你把上门来的客户弄死了而找你麻烦--反正他们多数本来就是死的。”
  “嗨!别提了。”我摆了摆手,“你们在单位里混了那么些年头总有点成就感了吧?我到现在还是最底层的底层阶级,供人车前马后地差遣。”
  听我说到这里,一直没有吭声的马南嘉淡然一笑:“至少上面有人撑着,不用全部都自己扛着。”
  我黯然:“你...后悔吗?我是说,对于那个决定...”
  “不!”马南嘉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否则怎么办?没路可走了。让大家在手术台前干耗着白白等病人死掉?我不干。”血色慢慢地涌上了他的脸。我开始看到我熟悉的那个马南嘉的影子。
  我咳嗽一声:“说实话,换了我,也会这么干。你是对的。虽然危险,但是如果不去做就没有出路了。病人等于是个定时炸弹,随时会死掉。那还不如搞搞清楚再死。不过,找那个东西确实很费劲的。我到现在为止也没有找到。”我突然感到自己说得实在太多了,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然而冷气能吸回来,说出口的话只会越飘越远。
  季泰雅倚在门框上,歪着脑袋,撇了一下嘴,然后微笑着露出牙齿,仿佛某种优雅精灵的食肉动物发现了可以下嘴的地方。马南嘉死死盯着我。而葛洛毅为难地一会儿看着季泰雅,一会儿看着马南嘉。我暗暗攥紧了拳头。该死!我真该死!为什么这么随便就会说漏嘴。也许我完全不该到这里来。
  突然,季泰雅和马南嘉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瞧你的样子,好像吃了一个苍蝇。”
  “呵呵呵...脸都青了...”
  我怒道:“有什么好笑的?我的工作要求我这样么!谁让你们套我话的?”
  马南嘉笑道:“什么人套你话了?还不是你自己说出来的?你呀!不过,”他正色道,“你是怎么找的?说实话我也很想知道那该死的东西到底在哪里。”
  我如实地说了解剖的经过,他们三个聚精会神地听着,似乎渐渐地又恢复到实习时在宿舍里自发病例讨论的情形。马南嘉不时追问几句,不过他对我的查找思路和解剖方法还算满意。
  “这就是我伤脑筋的事情了。”最后我说,“如果你们碰上了治不好的病人,最后病人死了,还能指望尸体解剖去寻找死亡和疾病的最终原因。解剖者是最终盖棺定论的人。可是现在这棺材就硬是关不上,你们说怎么办?不是让我头发都掉下一把来?”我环视他们注视我的眼睛,叹道,“唉,还是你们幸福啊。事业搞脑子的时候还有家庭做港湾。我是什么也没有,只好白白地掉头发呀。”
  “朱夜,我离婚了。”马南嘉简单地说。
  “什么?!”这回该我吃惊了。
  季泰雅补充道:“他去年离婚了。”
  “可...可是...”我结结巴巴地说,“你们当初谈了那么久。”
  “这种事情说不出来的。”季泰雅接着说,“实际的原因很多很多。比如说,她厌倦了精疲力尽地上完一天班,家里人影也没有,清锅冷灶,一样样都得自己一个人动手做。也厌倦了等老马值班回家,厌倦了只有一间房间的工房。再有就是她出国后,眼看就能谋到一个好职位,年薪6万美金。而老马不肯放弃临床医生的工作和她一起出国去。毕竟去了国外再当医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这...这是真的吗?”我还是几乎不敢相信,“那么孩子呢?听说老马已经有孩子了。”
  马南嘉平静地说:“青青我自己带。没什么可奇怪的。她不想要,也没法要。那边工作压力大,竞争激烈,如果不是全心全意去打拼,胜算也不大。我同意由我来抚养孩子。算是送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
  “这...好新潮啊。”我憋了半天只能这样来形容,“看来还是洛毅福气好。”
  葛洛毅尴尬地抽动嘴角算是笑了一下:“我没有离婚,不过和离婚也差不多了。”
  “老天!”我苦笑道,“这是什么世道?”
  季泰雅继续补充道:“肖白安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她火气一上来,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听说是到广州去找了个好工作。现在除了过年时给洛毅打个短短的电话,什么音讯也没有。”
  有一阵子我们一言不发,盯着烟灰缸里冉冉的余烟发呆,也许每个人心里都默默地感叹着命运的无常。然而,我想到了另一件事:“那么就是说,我们又是4个单身汉了?”
  “对呀!”泰雅一屁股坐在床上,仰身倒下,舒服地摊成“大”字形,“快乐的单身汉,可以打牌到通宵,整个下午打排球,然后洗个澡,接着去吃海霸王自助餐。不过,老一套呀!我们总该进步一点吧?或者把电脑搬来联网打DIABLO 2怎么样?”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玩弄洛毅工作棉袄衣襟下面垂下来的线头。
 洛毅拉回衣襟裹紧了自己,说:“那青青怎么办?”
  泰雅咕哝道:“送到外婆家里去。”
  “没用的吧?”洛毅说,“她最喜欢缠着爸爸。”
  泰雅闲适地晃荡着垂在床沿外的腿,嘴里说:“那也没关系。干脆一起带来玩。唔...海霸王也吃腻了,还是去叫披萨外买来吃吧。谁输了谁请客。呵呵,洛毅,你就准备好钱包吧。朱夜你也不要笑,挨下来应该就是你...”
  马南嘉怒道:“季泰雅!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泰雅收了声,长长的腿依旧晃荡着,双手枕在脑后闭目养神。
  愁云拢上了洛毅的脸:“朱夜,那个...恩...我是说...这里也没有外人,所以你是不是能够...”
  马南嘉简洁地截断了他的话头:“朱夜,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我回答,等于背叛我的职业;而不回答则是背叛我自己。该死!为什么是我?
  “他不会说的。”躺在床上的泰雅幽幽地说,“他这个死心眼的假正经。”
  马南嘉的眼睛里透出阴郁的烈火:“刀是我开的,病人是死在我手下的,无论什么时候、什么人问我,我都会这样回答。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那该死的管子到底他妈的是怎么回事!以后绝对不能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哼,其实你知道。”仍然闭着眼睛的泰雅慢悠悠地说。
  “我是知道。可是那根不一样。”
  “什么?”我追问道,“到底是什么?既然我漏了出来,你们如果硬要瞒过我,不是太不够义气?”
  洛毅咳嗽了几声:“那个...反正朱夜是自己人,可以告诉他吗?”
  “人是会变的。”泰雅似乎无心地说。洛毅的脸色开始发白。
  我一字一句地说:“是的,会变得不相信朋友的。”
  “说得对。”他说,“我早就变得不相信朋友了。只是你们几个除外。”
  洛毅尴尬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哦,我说也是,我们都是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
  泰雅翻身爬起来,说“那倒不全是。不过我们这四个人,即使没有友谊了,也有旧事,到时候谁也别想干净脱身。”
3.壁橱里的骷髅

  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更为长久。阳光灿烂的中午,我仍然感到寒意入骨。正待我再次开口询问,马南嘉举手打断了我:“不用多说了。我告诉你。那种深静脉留置管是一次性使用的,加上原配的穿刺针、导引钢丝、扩张鞘和接口这些七七八八的部件,每根1800多元。”
  “好贵啊!”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接着说:“但是进口的管子质量很好,其实用上2、3次没有问题。”
  “什么!?你怎么知道?”
  “听我说下去。我们通常用完第一次后把管子拔出来,灌上消毒液,浸泡消毒后再用。这样消毒应该比较彻底,不会有大问题。但是管子泡过以后和新的相比变软了,也没有以前结实,用的时候感觉不一样。完全靠麻醉师的技巧和运气来插进去。我知道我们医院这样做已经很多年了。但是即使用过7、8次的管子,也没见断掉过。只能说这管子做得确实非常好。或者说我们的运气确实非常差,连新管子也会弄断。这根是新的。我绝对肯定。”
  我问:“那给病人用旧管子收多少钱?”
  泰雅答道:“如果病人是自费的,而且很穷,就告诉他们优惠打折,一般收1000块。如果是医保的病人,就不和他们多费口舌,按照1800块的原价收。”
  “天啊!暴利啊!”我叹道,“没想到离开医院几年,医院这么赚钱啊!”
  “赚什么钱呀!”泰雅靠在床头上说,“医保局只顾自己不要亏本,哪里管医院和医生的死活。现在做医生越来越难。这么多年了,手术费从来没有涨过。胸外科最大的刀也只有500块,靠医生护士的手根本赚不到钱,大家都得喝西北风。不靠这个怎么办?关门回家当下岗工人吗?告诉你,即使象现在这样,也没多少钱。你问问老马上个月拿了多少奖金。喂,老马,别不好意思说呀。”
  “你烦不烦?老是钱!钱!钱!”马南嘉不耐烦地说,“你是医务科的,还是财务科的?”
  “不到800块。刚够青青每个月的托儿所费。”泰雅打了个哈欠,翻身又睡下。
  我苦笑一阵:“是够惨的。还不如我拿得多。”
  泰雅睁开一只眼睛,笑着说:“哟!听到了。请客!”
  我问:“这种事情医院里都知道吗?”
  “外科和麻醉科、手术室护士都知道。”马南嘉说,“行政部门几乎也都知道。”
  “院长还不知道。”泰雅说,“这个我肯定。也别说得太夸张了。毕竟还是只有少数人知道。”
  我接着问:“那...别的医院也这样吗?你们开始这样做,肯定也是听到别人敢做,你们才敢做的,不是吗?别的医院有没有断过呢?”
  “从来没有。”马南嘉说,“虽然理论上讲旧管子断掉的可能性肯定比新管子大。朱夜,别追住这一点不放了。这根肯定是新管子。巡回护士拆开的时候我看过封口上的标签。这是我第一次主刀大手术,我不想出任何岔子,所以特别小心。”
  “唉,”洛毅咕哝道,“真想知道为什么管子会断落在哪里。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来。”
  泰雅闭着眼睛说:“你就指望老天爷给一点提示吧。”
  马南嘉哼了一声:“如果老天是有眼睛的话,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呢?”他大步走向窗边,猛拉开窗帘,打开窗,深吸了一口没有烟味的空气。
  一丝无声无息的微风吹过,老式工房走廊里的壁橱搭勾突然松开,橱门发出“吱扭”一声,慢慢地自动朝两边打开。
  泰雅笑道:“哟!真是比窦娥还要灵验。洛毅,去看看那里面,说不定那半截管子...”
  话音未落,我和洛毅已经看到了壁橱里的东西,同时“呀!”地大叫起来。
  听到我们的惊呼声,马南嘉转过头诧异地问:“怎么?什么东西?”
  “那...那...”洛毅指着壁橱半开地门,嘴唇和手指同时发抖,“那里...”
  “到底是什么?”马南嘉嘴里问着,向壁橱走去。洛毅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角,在厚厚的棉袄下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那里...有...”
  “一个骷髅。”我补充道。
  马南嘉收住脚步,沉声说:“泰雅!你在干什么?朱夜,你肯定那不是塑料的吗?”
  我擦了一把冷汗:“你们都不要动,让我看一看。”我扯过一张餐巾纸,准备去搬动那个骷髅的时候,泰雅咯咯地笑道:“啊呀呀,你们这帮子健忘症,你们忘了‘老刮皮’吗?”
  “难道你...”洛毅狐疑地说,“可是,考试前没见你拿出来。”
  “你真的偷了‘老刮皮’的骷髅?”马南嘉问。那个不肯在考试前把标本拿出来让学生复习的解剖老师的样子渐渐浮现在我面前:秃头,深度近视,摇头如拨啷鼓,回答如喊口号,带着节奏和韵律:“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葛洛毅、季泰雅和我三个在寒冷的教室里苦啃解剖书后,回到寝室里喝杯热水取暖时,不免大骂他老刮皮。标本如果没有人看、没有人摸、没有人用,那么做来干什么呢?为什么要做出来呢?为了怕弄坏而不给人看、不给人摸、不给人复习,岂不是糟蹋了一个标本,侵犯了一个标本的“展示自我权”?
那时马南嘉开导我们说老刮皮就是这种人,对每一届学生都是这样。除非把标本偷出来,否则绝对没有可能摸到手。
  当时一笑了之。考试迫在眉睫,也没有注意标本的最后去向。我们好歹都考了个过得去的分数。然后早就把这件事情忘记了。
  “喂,自己看标本,不给我们看,”我说,“太不够义气了吧?”
  “我是后来偶尔逮到空子溜进解剖储藏室偷出来的。”泰雅说,“那时候你们已经在医院实习了,谁还会对这个有兴趣?只怕我拿出来你们也说脏,让我马上扔回去。”
  马南嘉拿起骷髅端详着:“不错啊,连下颌骨也偷出来了,一整套么。平时你藏在哪里?”
  “上学时就放在衣服箱子里。这个房子给我一个人住以后,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放在壁橱里。谁也没看到过。”
  “为什么不偷别的单单偷头骨?”我问,“考试又不是只考这个?再说你已经用不着考试了。”
  “这个东西那‘老刮皮’藏得最牢,当然要偷这个。想到他光火的样子我就开心,哈哈哈!”
  “那你是怎么偷到的?”洛毅问,“解剖储藏室整天锁着。”
  “暑假里偶尔路过那里,看到门开着,可能刚刚洒过杀虫药水,气味很大,没人进出。于是我就堂堂正正地走进去,打开抽屉,包在报纸里拿了回来。”
  马南嘉把骷髅反过来正过去看了几遍,笑笑说:“这东西可能只有朱夜有用,骨科医生和法医都用得着。泰雅你要它干什么?不如送给朱夜吧。”
  “我不需要。”我急急地说,“办公室里有好几个。”
  “我要它绝对有用。”泰雅从床上翻身起来,接过马南嘉手中的骷髅,放在壁橱一角的一个盘子里,“‘a skeleton in the cupboard’,我需要记住这个。”他关上橱门扣上搭勾,回身背靠在壁橱的门上说:“我们都需要记住这个。”
(注:谚语,暗喻体面人的见不得人的往事)
   寒意从我心底里渗上来,浸润我的四肢,犹如冷水浸润皱纸,让我一点点丧失力量。我费力地拉了拉毛衣的领子,驱散心头的窒息感:“那不是我干的。我已经忘记了。”
  “也不是我干的!”洛毅急急地接着说,“从一开始起我就没有动过什么。”
  “泰雅,扔了它吧。”马南嘉静静地对季泰雅说,“看,大家都忘记了。没有人提那件事了。”
  “哼,没有人了吗?”泰雅的眼睛扫过洛毅苍白的脸。
  洛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没人...没人提了。”
  “扔了吧。”马南嘉平静地说,“听我的。”
  “我们永远都是拴在一起的,”泰雅盯着我咬牙说,“谁也别想逃脱干系。”
  “为什么...”我感觉到了他目光中的压力,“你又没有证据。你自己的举动才是说不清楚呐。”
  “扔了它。”马南嘉迅速地说。
  泰雅咄咄逼人:“你要是脑子清楚,应该明白该干什么。如果这次的医疗事故最后我们倒大霉,你也一样要倒霉。”
  “泰雅!”洛毅扳着他的肩膀说,“你在说什么呀?你是在和朱夜说话呀!”
  我冷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好歹相处过那么些年,你要是脑子清楚,应该知道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我也不会作任何假证明。”
  泰雅嘴角一撇:“这种事情根本用不着威胁。本来就是事实。如果我们要进监狱,那么你也一样。假证明算得了什么?你又不是没作过?要不要我再复述一次?”
  洛毅的脸色仿佛大白天见了鬼:“泰雅...你这是怎么了?”马南嘉叉着手坐在一边,沉着脸。
  “你...”我暗暗握紧了拳头。今天真是不应该来这里,“哼,人真是容易变啊!”
  泰雅的嘴角一撇,浮现出一丝冷笑:“所以得有什么作保障对不对?”
  “够了!”马南嘉吼道。“如果要靠什么东西把我们拴在一起的话,那只能是友谊。否则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各走各的道。看不惯别人的可以走别的路。”
  “你在这里逞什么英雄?”泰雅怒道,“我还不是为了帮你?现在这社会复杂得很,谁能相信这么多年没联系的人?天知道他肚子里变成什么样子了?”
  “我不需要逞英雄,”马南嘉平静地说,“事实就是事实。总有一天会搞清楚的。我没有做错什么。鉴定自然会证明这一点,和朱夜有什么关系?”
  “别吵了好不好?”洛毅赔笑说,“恩...朱夜,你下午还得上班吧?时间差不多了吧?”
  马南嘉说:“说的对。洛毅,你送送他。”
  “呃?我...”洛毅面带难色。
  “别怕,还不到医院上班的时间,没有邻居会在这时候出门。就算看到你和他在一起也不知道他是谁。你送他出去吧。我有话要单独和泰雅谈一谈。”
  泰雅坐在沙发扶手上,斜靠着墙,双手插在胸前,冷眼望着我们。我感觉到,纯粹是感觉到,他衣服下面的肌肉开始鼓起。也许我们走后他们会干上一架。
  洛毅扣上棉袄的扣子,拉着我往外走。背后的两个人没有任何声息。战斗前的宁静?
  洛毅靠近我,低声说:“晚上9点半到我家来一次。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我正要反问,他拉了拉我的衣服,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我知趣地收回了话题。
4.死亡
  整个下午我都在惴惴不安中渡过。金医生和韦小瑞折腾了很久,出具了语焉不详的验尸报告,通篇都在描述解剖所见,对深静脉留置管和死亡的关系避而不谈。可想而知这样的报告当然被打了回票。明天是最后期限,一定要在正式的医疗事故鉴定开始前得到最终的结果。韦小瑞没有吃晚饭。金医生的头发似乎又掉了一把。我因为回避制度不需要也不能参加这项工作,悠闲地在实验室分离DNA样本。表面看来似乎还是我最轻松。不过我的心里也同样是七上八下没个底。
  匆匆扒过几口晚饭,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一本“飞碟探索”杂志,我不时斜眼去看放在柜子上的闹钟,暗自盘算着应该从家里出发的时间。我非常想给马南嘉打个电话。可是如果恰好有人查他的通话记录,查到我给他打过的这么个电话,我就是长上100张嘴,也说不清楚。
  时针一点点接近9,而我的心也随着秒针一起跳动。就在我扔下杂志去拿自行车钥匙的时候,电话铃突然响了。
  “喂?朱夜吗?”听筒里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
  “啊?啊!”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那是洛毅在说话,“你怎么了?你在干什么?”
  “家里有人来,不方便说话。晚一点再给我打电话。如果我在家,我们再详谈。好吗?”
  他的声音嗡嗡的,好象用手捂着话筒在说话,也听不清背景里有什么特殊的声音。我有点担心地说:“喂,你没事吧?”然而洛毅很快地挂上了电话。
  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飞碟探索”,瞄一眼钟,分针只走过去10格。手痒痒地伸向电话,又怯怯地缩回来。究竟是谁在洛毅家里呢?就这样反复几次以后,我再也忍不住了,拎起电话快速地拨了号,生怕万一拨慢了又失去继续拨号的勇气。
  电话铃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响过6声后,我沮丧地挂上电话。该死的家伙!跑到哪里去了!夜渐渐深了。对面楼房的窗口一个接一个变暗。我拿着卷成桶形的杂志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头,思前想后,过去的事情一庄庄在我眼前闪过。10点半时电话仍然没有人接。不祥的感觉如同挥之不去的蚊蚋,越是到人静时,听上去越嘈杂。我打电话到他妹妹家。洛毅的妈妈接了电话。话筒里听上去很热闹,幼儿的哭闹和年轻夫妇慌乱的呼叫如同家务大合唱。洛毅的妈妈还记得我,但是肯定地说没有见到洛毅。
  当时钟敲过12点时,我又打了一次洛毅家的电话,仍然是没有人接。我很想叫个无关的人去他家看一眼,但是又没法不把自己扯进去。为了排除医院有急事把他叫去,我还特地打电话到广慈医院急诊室,问今夜有多少例急诊手术,有没有呼叫过额外的备班医生。但是得到了干脆的否定回答。又过了1个多小时,我再也不能忍耐下去,抓起自行车钥匙冲下楼。
  离洛毅家还有三条街的时候,我看到一辆警车开过。开车的年轻警官看了我一眼,我觉得他看上去有点面熟,下意识地颔首招呼。突然我的心变重了。望着呼啸而过的警车,我心里默念着,祈祷这只不过是一个巧合。毕竟即使在正常情况下,夜晚也是有警车巡逻的。
  我看到警车拐过洛毅住的新村门口,朝桥的方向去了,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停下车,我飞速地跑进黝黝的楼道。突然四下大亮,把我吓了一跳,我张着嘴大口喘气,心脏跳动的声音如同擂鼓般响亮。绿化带里传来“喵”地一声,我向那里看去,一只白猫飞跑而过。回头时才发现原来老式的工房也装修过了,装上了感应式的过道灯。
  老天,我准是脑子出问题了。
  低头看铁门和门锁,似乎一切正常。红色的门铃上沾满了灰尘。我记得这是有一年暑假马南嘉装的。当时被泰雅嘲笑说没有人会来按,因为听见按门铃就知道是陌生人,而洛毅太害羞,所以不会来开门,装了也是白装。那一年天特别热。即使开着门,底楼的天井里一丝风也没有。那时我正在做饭。马南嘉顺手捞了碗里的凉拌黄瓜吃,一边说没关系,这是我们自己赚的钱买的,就算没有实际作用,用来纪念这个夏天也是好的。洛毅和泰雅跪坐在铺在地上的席子上分装随广告派送的小袋化妆品。洛毅还端端正正地穿着T恤衫和西装短裤,跪在那里一份一份地摆好。而泰雅早就脱得只剩蓝色条纹的游泳裤,岔开腿坐着,领口和胳膊上日光晒过的地方显眼地留下小麦色和乳白色的分界线。汗水从他精瘦结实的背上一道道流下。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毛巾搭到他背上的时候,他愉快地叫了一声“喔!爽!”
  除了我,谁还记得这个夏天呢?我自己也记不清楚了。是谁拿了那条毛巾?我?洛毅?还是老马?
  “朱夜?!你在这里?”
  我吓得几乎停止了呼吸。
  “正好。快点给我过来。”胡大一不由分说地拉过我,“我们需要你。在那帮菜鸟把烂泥踩得分不出东西南北以前,给我找出点什么来。”
  “等...等一下...”我结结巴巴地说,“你要找的是什么?”
  “脚印、血迹、凶器、任何东西。”
  “在哪里?”
  “桥边废弃的老码头。”
  “谁...谁死了?”我的舌头都在发抖。虽然见证死亡是我的工作,但是如果这个人活着的时候你就认识,见到他的尸体时感觉完全不一样。
  胡大一用奇怪的眼光看了一下我背后的门牌号码,犀利的目光稍作停顿,转而直射我的双眼:“你和葛洛毅是什么关系?”
  “不会吧?”我的鼻子一阵阵发酸,“你找的不是他吧?你弄错了吧?你...你搞错啦!不是他!”我抓住他的双臂大吼大叫,一直到两楼的过道灯也亮起来。
  看到葛洛毅脸朝下趴在泥沟里的尸体时,我已经没有眼泪。原则上我和这件事情有牵连,不应该参加这次刑侦工作,但是法医人手不够,而现场又复杂,在老胡的默许下,我也参加了搜寻。
  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谁,为什么。这个念头如同晚春的爬山虎,一步一步爬满了我的心。
  我给洛毅妈妈打电话以后,老人也不放心儿子。洛毅的妹夫李明自告奋勇去他家一次。敲门之后没有反应,看看夜深,想先回家商量商量再说。他沿着大路朝桥的方向走,准备叫出租车的时候,听到老码头那里野狗在打架。开始他并没有在意。接着一条野狗叼着一块血肉模糊的东西飞逃而另一只在后面猛追。有什么东西落下。当他看清楚那是他小舅子外套的格子衣料时,连滚带爬地扑到路灯下比较亮的地方,用手机拨了110。
  死亡的原因很清楚。凶器就在现场。生锈的塔吊边,防汛墙外淤塞的泥沟旁,有人用晾衣服的尼龙绳勒住他的脖子。他肯定没有马上断气,可能连同凶手一起跌进泥沟,而后扭打了一番。沟底留下了无数的痕迹。最后凶手占了上风,搬起随地堆放的水泥块中的一块,从后面砸在洛毅脑袋上。
  这是谁干的?
  这是为什么?
  从李明那里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这个灵牙俐齿的房产销售员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在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还能听到他牙齿在打战。
  目睹这一切的只有锈蚀的塔吊、支离破碎的栏杆、风化的防汛墙和生苔的传送带。如果它们能够说话,我原意花任何代价去倾听。虽然即使捉住凶手把他正法,也永远不能带回那个不声不响、总是带着羞涩的微笑的葛洛毅。
  我走到预定的搜索区边缘。前面是通向另一条干道的小路。路旁低矮的平房里,满目狐疑的外来妹从门缝里露出警的眼神。警官们相互招呼的声音和被惊起的闲人的交谈声顺着河面吹来的风声掠过我的耳边。一股臭味传来。我的目光落在半开的垃圾桶口。我快速走上几步,用手电筒向里照。我听见周围几家人家悄悄地关紧了门。我顺手操起一根竹棍,挑出一个色的东西--印着“MEDTRONIC CATHETER”字样的牛津背包,看上去还很新。这种医疗器械商赞助的东西出现在这种地方而和葛洛毅无关的可能性为零。我把手电筒夹在腋下,匆匆伸手进去,触摸到一些零碎的小东西:皮夹、通讯录、笔、手帕...任何象他这样仔细的人会塞在书包里带到教室去的小东西。想到这里,酸楚再次爬上我心头。
  突然间,摇曳的手电筒灯光照到了垃圾桶边一户人家放在屋外的煤球灰堆上的一团纸。那个纸团看上去太干净,因而突兀。我跑上几步,拾起纸团,在手电筒的灯光下展开拼拢来一看,上面是打印的字体,一排排写着整齐的数字。开始我没明白,看完最后一行以后,我心里开始发冷。这里列出的,是每月经医务科批准,麻醉科向设备科申请购买的各种器材的数目和每个月手术消耗的数目。任何不懂医理的人都会发现实际的手术消耗数目远远大于购买数。所有应该一次性使用的气管插管、面罩、导管、接头和穿刺针都在反复使用。少则使用1、2次,多的可能10次都不止。每月这些消耗品产生的利润超过20万元。每年将近300万。
  清单的末尾写着:“我保证以上所列举的医疗器材申请购买数量和实际消耗数量都是事实。广慈医院麻醉科 主治医师 葛洛毅”最后的署名下面还有手写的签名。
  这就是他说要私下告诉我的东西?因为良心的谴责,他打算告密?所以,有人杀了他?这是谁干的?
  一连串念头在我心中飞速闪过。在我弄明白我自己在干什么以前,我已经把破碎的清单撕成更小的纸片,团成一团,跑到防汛墙边,甩手丢进河里。我装做向河里吐痰,四顾之下,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我。或者说,我觉得没有人注意到我。我艰难地吞下一口口水润润嗓子,朝胡大一的方向大声喊道:“嗨!这里!我有重要发现!我找到了他的包!”
5.被遮掩的与被欺骗的

  “喂!别愣着。”胡大一满嘴塞着从安徽人的摊头上买来的鸡蛋卷饼,挥舞着手里装豆浆的一次性杯子指着我说,“给我说说你那些老同学的事情。”
  “没什么可说的。”我坐在他对面,看着病理室桌子上的电脑。虽然我工作很多年了,早已习惯某些一般人不可想象的东西。但是还是很佩服象胡大一那样,能够边愉快地观看解剖过程,边香甜地吃着早饭的人。胡大一正隔着玻璃观看解剖室里的工作,手边是部下写的初步报告。他把报告推向我:“喏,上面写的和你有关的部分,你有什么要修改的吗?特别是你接到电话的时间。”
  “不会有错。”我说,“我一直在看时间。”
  “他真的没有透露到底是谁在他家里?”
  我无力地点点头。
  “你有没有直觉,那可能是谁?”
  我再次摇头,这个动作昨晚到现在我做过不知道多少遍了,现在做起来很疲惫。我不想看解剖,我不想看胡大一猎犬一样的脸,我也不想看面前的报告。我只是愣愣地盯着电脑,把玩着手里的笔。洛毅告诉我有事要单独对我说的时候,马南嘉和泰雅都在场,而且他说话的声音足够他们听见。也就是说,他们都知道昨天夜里洛毅可能会泄露什么他应该永远闭嘴的东西。可是,到底是谁呢?笔转一圈,停下来。笔头朝门,是马南嘉干的。笔头朝对面的胡大一,是季泰雅干的。可是这该死的笔为什么朝门和朝胡大一的次数一样多?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凶手带了那么长的绳子来勒人?”胡大一追问道,“看上去累赘得很。”
  “也许他做了一个套索去套人。也许他没有剪刀。”笔头朝向胡大一。
  “断端是锐利的工具切割开来的。而且绳子的来源也很清楚。我请广慈医院保卫科的人看过。他说去年医院内部墙壁粉刷,买了一批不同粗细的尼龙绳供各个科室的工作人员打包整理用。这就是其中的一种。医院里所有的职工要拿到这种绳子都很方便。”
  “外面人要买到也很方便。”笔头朝向门。
  “你不原意承认吗?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抢劫案,死者皮夹里的现金和信用卡都没有动过。如果单纯要抢劫也完全没有必要把死者带到那里去。”
  “哦。”笔头朝向门。
  “不过我没想明白,”胡大一咬了一大口鸡蛋饼,“那为什么丢掉包?一般劫匪抢了包,边跑边翻,找到皮夹后就把包随手丢进垃圾桶,然后继续跑。既然没有劫财,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丢包?”
  “恩。”笔头朝向胡大一。
  “你有什么看法?”
  “没什么看法。”笔头朝向门。
  胡大一笑道:“你怎么这么抵触啊。没有人说人是你杀的。9点05分葛洛毅的邻居从超市下中班回家,正好看到他匆匆出门。10点以前他就应该已经死了。如果你接了电话就骑车冲出家门到事先约好的碰面地点杀了他,再骑自行车冲回家,一边洗澡洗衣服一边给他妈妈打电话,恩,洗干净所有痕迹再出门回到现场,从理论上来说也不是不可能...”
  “唔。”笔头朝向胡大一。
  “可是你现在穿的所有衣服和昨天白天穿的完全一样。而且你的自行车也没有现场附近的泥迹。你脸上、手上也没有任何伤痕。最主要的是,你们弄堂的门卫肯定地说晚上9点到11点之间没有看到你出门。”
  “那么你还是怀疑过我,否则不会去调查。”笔头朝向门。
  “呵呵呵,广慈医院里93届的毕业生远不止葛洛毅、季泰雅两个。至少有3个人指认你和葛洛毅、季泰雅以及马南嘉是同寝室的同学,关系非常密切。恰好又碰上王守成医疗事故,把葛洛毅、季泰雅和马南嘉拴在一起。不怀疑你的话,未免太大意。”
  “哦。”笔头朝向门。
  “等一会儿要开吹风会,把已经有的线索整理一下。我已经派人传唤马南嘉和季泰雅。想不想提前听听?”
  “随便。”笔头朝向胡大一。
  “马南嘉声称自己在家读书、陪女儿,整夜没有出门。虽然没有证人证明,但是也没有人能证明他出去过。季泰雅也称自己在家看电视,很早就睡觉,没有出门。而且他的邻居兼同事--药房的王根娣家昨夜9点左右保险丝断了,到季泰雅家敲门借工具,却没有人应门。”
  “哦。”笔头朝向胡大一。
  “王守成事故发生以后,医务科找马南嘉和葛洛毅谈话多次。主要的谈话人是季泰雅。”
  “恩。”笔头朝向胡大一。
  “曾经有传闻说由医务科出面,在胸外科和麻醉科之间进行了调解,想把这起事故的主要责任转给麻醉科,目的是保全胸外科马南嘉医生的前途。据麻醉科的医师说在这起事故中,医务科自始至终偏向于袒护胸外科。”
  “是吗?”笔头再次朝向胡大一。
  “如果这是真的,为什么医务科敢于这么做?麻醉科有什么把柄抓在医务科手里?医务科和胸外科不知私下里达成了什么协议?”
  “哦。”笔头还是朝向胡大一。
  “再告诉你一件很伤脑筋的事情。马南嘉和季泰雅两个人都干干净净,没有什么什么带血的脏衣服。季泰雅身上一点伤痕也没有。但是马南嘉的脖子上有抓伤,手指也有咬伤。不过咬痕很轻,金医生只是说可能是咬伤,当然,那样的伤痕没法鉴定牙印。不过葛洛毅的整个脑袋都砸烂了,下巴从脑袋上脱下来,就算有马南嘉的手上有牙印,也没有可供比对的牙列。”
  这时,值班法医递进初步报告。胡大一念道:“死亡原因:颅脑严重机械性损伤;窒息不能除外。好,朱夜,走吧。”
  “干什么?”
  “帮我一把。开动你的第六感觉,猜猜谁是凶手。”

6.陷阱
  胡大一没有带我去审讯室,而是直接去了兼做接待室的小会议室。因为没有证据证实对马南嘉或季泰雅的嫌疑,他们现在只是被当做相关人员询问。广慈医院的保卫科科长、行政副院长兼医务科科长对着门危襟正坐。马南嘉刮过下巴,穿着雪白的硬领衬衫,戴藏青色条纹领带,外面套着米灰色夹克衫。他靠在沙发深处坐着,两手交叉放在腹部,看到我沉重的脸色,翘起手指做了一个小小的“V”,毅然地点点头。我明白他的意思是叫我不要在意他们,放手去做我该做的。可是天知道我该做的是什么。
  我坐下后特意去看他的右手,四个手指上果然有淡淡的淤痕,不过很难说是什么。绞紧套索时绳子勒过的痕迹?扭打时被人咬住的痕迹?做家务留下的痕迹?
  收回目光看季泰雅,只见他靠着沙发扶手,胳膊撑着头,眼皮底下有很重的影。我坐下的时候他没有朝我看,半掩住嘴打了个小哈欠,然后依旧盯着茶几上的杯子,仿佛在想心事。
  几分钟后,陆凉和我们的倪主任也来了。“我想相关的重要人物都到齐了。”胡大一兴奋地搓了搓手,呼吸声如同猎犬开始捕猎前的喘息,“各位,还有各位的领导,贵单位职工葛洛毅的遗体大家都看到过了,我们对各位的分别取证已经完成。现在只是请大家再凑在一起,看看还有什么可能漏掉的线索。没有别的意思。呵呵。”
  陆凉问:“季泰雅,你睡觉很熟吗?”
  泰雅点点头,眨了一下眼睛。
  陆凉接着问:“你一般每晚睡多少时间?”
  泰雅收回撑着脑袋的胳膊,坐正身体说:“大约7、8个小时吧。”
  “需要安眠药吗?”
  “从来不。一般性一上床就会睡着。”
  陆凉沉吟几秒钟,接着问:“昨晚的‘康熙帝国’,那个巡查送给鳌拜的是什么礼物?”
  泰雅下意识地嘟了一下嘴唇,然后说:“好象是一个什么值钱的摆设吧?忘记了。”
  胡大一饶有兴趣地看着不知所云地一问一答的两个人。我的胃开始抽筋。这看似稀奇古怪的问题,准是胡大一自己编写好,交给陆凉演出的。我的面前,仿佛出现了一口深不见底而且还在不断扩大的陷阱,却看不到陷阱的边缘。不知他们两个人谁先栽进去。
  “马南嘉,”陆凉突然换了询问对象,“在你们上大学的时候,寝室里谁刷牙洗脸洗脚最慢?”
  马南嘉笑了一下:“是朱夜。”
  我无声地骂了一句“该死”。我对暴露个人隐私已经麻木了。可是我还没猜透这个问题在陷阱的哪一边又挖了一铲。
  “为什么是他?慢到什么程度?”
  马南嘉答道:“每次总是他先声称不看书了,要睡觉了。然后开始忙活。等他忙完,我们都已经在床上了。”
  “大概要15分钟吧?”
  “差不多。可能还要长一些。”
  陆凉偷偷瞄了胡大一一眼,后者的所有兴趣似乎都放在研究自己的钥匙圈上。陆凉咳嗽一声,对泰雅说:“那么,你洗漱应该不需要那么长时间罗?就算你也需要15分钟,这样好算一些。‘康熙帝国’是9:10分结束。你说看完电视什么事也没做就上床。所以9点半不到应该已经在床上了。到今天早上6点接到手机被叫起来,应该已经睡了超过8小时,而且睡得非常好,没有听到邻居敲门。”他停顿了一下,再次瞄向胡大一。胡大一的兴趣开始转移到马南嘉的表情上去。陆凉大声问:“为什么你现在一点精神也没有,完全不像好好睡了一夜的人?”
  沉默。
  突然泰雅“哧”地笑了一声:“我一向是这个样子的。我考试的时候也会打哈欠,开会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对吧,陈科长?”
  如果平时他在医务科办公室里开这样的玩笑,应该会惹得所有人哈哈大笑的。然而陈科长这时居然忘记了笑,点头“恩”了一声。
  陆凉望向他的上司。胡大一停了一会儿,慢悠悠地问:“你的邻居敲门声很大,把别的邻居都吵醒了,最后还是从那家借到了保险丝。可是你居然一点也没听见?”
  “是啊。我本来就喜欢睡觉,而且睡得很熟的。”
  “那么你在医院值班的时候,拷机或者电话响而你没听见怎么办?不是要出事情吗?领导对你的耳朵有什么特殊关照没有?”
  “这倒不一定。”泰雅说,“我睡着以后肯定没听见过声音。不过我电视机开得很响,说不定是还没睡,但是因为电视机响所以没听到。”
  “如果真的那么响,为什么邻居来敲门的时候,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呢?”
  “那个哟...”他换了一个姿势,靠在另一边沙发的扶手上,“我的这个电视机是以前同住的人出国进修的时候买的,很先进,带一个无线耳机。耳机就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你们可以自己去找。”
  从老胡脸上的表情,我开始觉得陷阱的边缘露出来了。可是我还不知道到底在哪里。“
  “原来你这家伙拣了别人的高档东西。”胡大一笑着说,“运气不错啊!碰到那么大度的人可真不容易呀。”
  泰雅点头笑道:“是呀。”
  “耳机果然是好东西,又可以听,又不吵着别人,而且还是无线的,可以戴着它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
  “对呀。”
  什么东西电光火石般擦亮我的心。“泰雅!不要!”无声的呐喊盘旋在我心里,却冲不破我的喉咙。
  突然,胡大一收起笑容,恶狠狠地说:“那么你是怎么戴着耳机看一个没有图像的电视机的呢?”
  泰雅的肩膀僵了一下。
  胡大一接着说:“难道你习惯把电视机当收音机用?所以你忘记鳌拜收到的礼物是什么?你根本没有看过!而且听也没有听到过。我们派人检查了你的电视机,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图像。”
  泰雅舔了舔嘴唇,争辩道:“原来是好的呀!我昨天晚上还看过...我看到鳌拜...”
  “再告诉你一件事情。”胡大一冷笑着说,“鳌拜好几集以前就已经死了,昨天那一集里根本没有提到鳌拜!”
  沉默。
  有人敲门进来,塞给胡大一一张报告,伏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我只听见“河里捞上来...数字...很重大...广慈医院...”顿时,我的胃火烧一样痉挛起来,冷汗从我额头冒出。胡大一露出满意的微笑。
  泰雅张开嘴再欲辩解,胡大一激烈地打断他:“看来葛洛毅涉及的隐情真不少呀。季泰雅,请你解释清楚昨天晚上的行踪。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我将以谋杀嫌疑的罪名拘留你。”
  “请等一等...”马南嘉欠身说。
  “我哪里也没去,就在家睡觉。”泰雅很快地说。
  保卫科科长着急地说:“季科长,请你好好想一想,昨天那时候到底干什么了。”
  马南嘉说:“让我来解释一下...”
  “你闭嘴!”泰雅粗暴地说。
  医务科陈科长劝道:“不要着急,慢慢来。我知道你很忙,为医院的事操了很多心。这事和马医生没有关系,你好好想,再想一想,不要急。警官们不也没有催你吗?”
  我抬腕擦额头上的汗,突然发现自己夹克衫袋口上面半脱线脚的地方夹着一个纸团!悄悄背过身去,展开一只角,隐约可见“...所述全部...”的字样。我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洛毅的告密信的残片!我昨夜是把它撕得更碎,揉成纸团丢进河里了,可是有一片纸屑遗落在我自己的衣服里!简直是不可饶恕的过错!而且在现在才发现。果然我是不适合做贼的人。
  马南嘉沉声说:“这件事情一定要说清楚。”
  “叫你闭嘴你听见没有!”泰雅不耐烦地跳起来,在屋里来回地大步走。
  我悄悄把纸团捏在手里,用力地揉着。胡大一一目十行地扫过面前的报告,没有注意到我。天赐良机!我很快地把揉得很小的纸团塞进口袋。
  马南嘉说:“你逃避是没有用的。反正它确实是已经发生了。”
  “对!”保卫科科长满怀希望地望着泰雅,“不管什么事情,只要你想起来了,解释清楚了就好。”
  胡大一露齿而笑。我慢慢抓紧了沙发布,留下汗湿的手印。陆凉咬着笔帽,倪主任沉着脸不支声。
  马南嘉说:“如果你不愿意说...”
  泰雅忽然扑到陆凉面前说:“人是我杀的。我杀了葛洛毅。”
  
7.假象
  保卫科和医务科的科长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一阵寒战,我忙趁没人注意我地时候把纸团塞进口袋。
  泰雅接着说:“我拿绳子勒住葛洛毅的脖子。那该死的家伙没有马上断气,反而伸手来拉我的耳朵。我把他推倒,狠狠地踹他。”
  马南嘉怒道:“住口!你胡说些什么!”
  泰雅冷笑着瞥了他一眼,接着说:“最后拿块石头砸烂他地脑袋。‘砰’一下!”
  保卫科科长结结巴巴地问:“为...为什么?”
  “杀了他灭口。”泰雅斩钉截铁地说。
  “灭...灭什么?”医务科的陈科长面无人色地问。
  “杀了他就没有人会泄露那个秘密。”泰雅看着胡大一说。
  马南嘉说:“泰雅,你别胡说八道!这种事情怎么能不负责人地乱讲!”
  “我是杀人犯!我管它要负什么责任!”
  胡大一说:“如果你认可你刚才说过的话,请你重复一遍,这是正式记录了。陆警官,准备记录。”
  不!不能!我的心砰砰地跳着,有一句就在喉咙口的话,最关键的话,关键到可以挽救大局,可却是那么模糊而不可捉摸。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不快点清晰起来?是我脑子糊涂了吗?快一点、快一点让我抓住吧...
  我再也忍不住了,站起身叫道:“泰雅!这是我们大家的事情,不应该让你一个人扛下来!”
  泰雅满不在乎地一扬头:“就是我,是我...”
  马南嘉突然插进来说:“我可以证明季泰雅昨夜在我家里。我们整夜都在一起,他一分钟也没有离开过,不可能去杀人。”
  泰雅瞪着他说:“你...”
  陆凉说:“对不起,你和季泰雅有共同利益,你的证词不能被采信。”
  马南嘉说:“我有客观的证据。请你们马上准备采集。否则可能太晚了。”
  泰雅咬牙切齿地冲上前说:“你再敢说一句!?”
保卫科科长急忙拉住他:“有话好好说!你们如果在马医生家商量商量工作,也是很正常的嘛。”
  胡大一饶有兴趣地问:“什么证据?如果是客观的证据,我们可以采信你的证词。”
  马南嘉说:“他不可能跑去杀人,那个时候我们正在做爱,他身上有我的精液。”
  “混蛋!”泰雅挥拳直捣马南嘉的脸,被后者避过。但是保卫科科长和我们一样大吃一惊,无意中松开了抓住泰雅的手。
  “混蛋!揍死你!你他妈的...”泰雅扑到马南嘉身上,一手揪着他的衣领,一手猛捶他的脑袋。
马南嘉伸手抵挡,一边大声说:“他已经洗过了,应该还有痕迹...大腿上、臀部都有...”
  刚刚反应过来的陆凉和胡大一一起冲上前尽力把泰雅拉开。保卫科科长努力挤到两人中间,扯开泰雅紧抓住马南嘉领子的手,把纽扣也扯下几个。泰雅死命挣扎。闻讯而来的警官们也加入了混战。我听见有人喊:“先铐住他!铐住他!”马南嘉喊道:“要快点查,时间久了查不出了!我说的都是事实!”手铐“哗啷”响。泰雅又踢又推,打翻了会议室的茶几。我知道他们算客气,否则就凭这些人的身手,可以空手把人打昏甚至打死。
  混战结束,人群分开,只见头发散乱、衣服扯裂的泰雅被铐在了暖气片上,跪坐着,困兽般瞪着马南嘉。     
  “季泰雅,你是否接受检查?”陆凉面无表情地问。
  “你们...你们谁敢来检查我!”
  “别逞强了!”马南嘉说,“你又不是小孩子!接受吧!去证明你是清白的!”
  “我恨你!你他妈的不是人!你以后休再想碰我一下!”
  “别听他的!”马南嘉说,“请你们马上给他检查。如果需要,可以给他打一针镇静剂。”
  “等一等!”我说,“现在没有这个必要!应该有别的办法能够说清楚。”
  胡大一说:“你们先给我说清楚一件事情:季泰雅为什么要杀葛洛毅?葛洛毅拿什么事情要挟你?”
  泰雅不屑地四下瞟了一眼,念白般说:“我有权保持沉默,我所说的不能在法庭上作为对我不利的证据,我有权请律师...”
  “我看进入这个司法程序了,单位领导不能继续陪同,”胡大一对陆凉说,“你看呢?”
  “啊!我们会离开的!”两位科长同时说。
  马南嘉被带离会议室。我也要离开,胡大一做了个阻止的手势。待到屋里再度平静下来,陆凉说:“季泰雅,你认为葛洛毅用什么手段或者事实来要挟你?”
  泰雅看着地板不支声。我的喉咙仍然因为震惊而僵硬,但是我的头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陆凉又催促了一次,泰雅才小声说:“他要告诉别人我是个同性恋。”
  陆凉接着问:“这是事实吗?”
  “你这不是废话!”泰雅的声音突然拉高,然后又回落,“只有我们3个人知道。”
  我看到胡大一的嘴边浮出一丝嘲讽的微笑。
  陆凉接着问:“他要求你做什么?”
  “在王守成医疗事故调查中袒护他。”
  “你同意了吗?”
  “我没法答应他。因为我心里也没有底。但是他盯住我不放。”现在泰雅说话的语气开始有点恢复,不再咄咄逼人,让人不得不相信他说的都是真话。
  “你是怎样杀害葛洛毅的?”
  “昨天晚上,大概8点半左右,我到葛洛毅家里...”
  胡大一插道:“等等,我要问一件事。你说你和马南嘉是...恩...同性恋,有3个人知道?是哪三个人?”
  泰雅稍显诧异地望着他说:“我,马南嘉,还有葛洛毅他自己。就这三个人。”
  “没有别人吗?很奇怪呢。朱夜不是你同寝室的同学吗?他怎么不知道?如果你们在寝室里...难道他也是睡觉特别熟的?”
  我的脸上开始发烫。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自己的木知木觉。如果真的是那样而我一点也没有发现过,岂不是让人笑掉牙齿?
  泰雅微微一笑:“我们从来没有在寝室里亲热过。葛洛毅是工作以后才知道的。有一次我们在医院的图书室里接吻,恰好被他撞见了。”
  陆凉问:“他当时就暗示过要要挟你吗?”
  “不,他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从此以后仍然象往常一样,好象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是这次出了事以后他才提起的。”
  “这种事情如果败露对你有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那还用问?”泰雅仰头看着窗外,手指拨弄着手铐的锁链,“整天被人指指戳戳,象我这种在医院里管人家的人,到了这个地步就什么也干不成啦!别的医院也有过这种事,我们医院虽然没有先例,估计道败坏、作风问题之类的处分是逃不掉的。”
  “你为了自己的前途所以杀了他?”
  “恩。”泰雅继续低头玩弄手铐上的锁链。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胡大一突然说,“竟然打算一天里骗我两次?”
  泰雅茫然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恐慌。
  胡大一接着说:“你说葛洛毅要挟你?葛洛毅是出了你们两个以外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那为什么我刚才听见某人说‘这件事不该你一个人扛着,这是我们大家的事情’?难道你有两个‘相好的’?”
  我的脸“唰”地红到了脖子根。泰雅的脸色也难看起来。我以为他会再次发怒。可是他突然偏过头去垂下眼帘。人是有极限的,无论生理和心理上都是如此。今天他承受的压力已经大大超过他的极限。现在到了我来承担我那一部分的时候了。我咬咬牙,鼓起勇气说:“老胡,我会解释这件事的。不过可能需要比较多的时间。”
  “没问题。”他一扬手,“洗耳恭听。”
  
  
8.旧事

  即使是精心制作的骨骼标本,如果放在橱里的时间太久,没有通风除霉,也会生虫。更何况我们的秘密是那么匆匆忙忙地被压进了各自的箱底,任其慢慢流出腐臭的污水。
  我非常清楚地记得大学的第一年快结束时,那个初夏郁热的下午所发生的一切。
  那时离考试的日子已经不远了。听说另外几所大学的学生在演讲、游行、静坐示威,上北京串联,听美国之音。可是医学院秉承了保守的传统,静如止水,一派考试前努力学习的气氛。我和葛洛毅在同看一本借来的图谱,复习解剖学。泰雅在床上摇着扇子打盹,为晚上去通宵教室养精蓄锐。马南嘉突然提前从教室回来,兴冲冲地告诉我们学生会终于说服了临床医学院的老师,准备组织队伍加入其他学校的游行。下午晚些时候要先在大礼堂开誓师大会,然后一起步行出发。听到这个消息,为考试而郁闷得要死的我们顿时兴奋起来。马南嘉说肖沧海被分派了布置大礼堂的任务,但是因为更多的人在操场上集合演说,人手不够,所以私下找他拉几个人帮忙。我们寝室全体人员一致同意加入,为争取自由民主平等出一份力。
  我们到大礼堂的时候,马南嘉的同班同学,校学生会宣传部干事肖沧海正伏在地上用红漆写斗大的字。旁边有一个高高的漂亮女孩子,说话很咋呼,窜前跳后地帮忙把写好的纸摊开晾干。马南嘉介绍说这是肖沧海的妹妹肖白安,在医大附属护校读大专,但是已经通过了专升本考试,过了这个夏天就是我们的同届同学了。在肖白安的指挥下,我们很快加入工作:我去打扫卫生,马南嘉和泰雅接话筒线,葛洛毅帮肖白安把晾干的字用大头针别到红色的横幅上。泰雅耳朵上套着耳机,看上去一副很酷的样子。
  横幅写好后,时间已经不多了。肖沧海问:“怎么把它挂上去呢?布反复用了很多次,已经很脆了,吃不住份量,不能用绳子拉上去。”直到今天,我仍然记得他说话的声音,和他戴着眼镜、歪着头思考的纯真而执著的样子。
  肖白安说礼堂旁边有一个备用的铝制三角扶梯,可以打开支在舞台上,然后有个人捧着横幅从梯子爬上去,直接把横幅挂到台前的横杆上。
  肖沧海摇了摇扶梯说:“好象不太牢固,可能会摔下来。”
  肖白安叫马南嘉去检查一下。马南嘉几步就登上扶梯的最高一级,看了一眼,又拉住台前的横杆摇晃几下,说那横杆很结实。万一梯子榻了,只要拉住横杆就可以慢慢移到旁边然后爬下来。但是他说还是去教室里拿几张凳子来叠在一起比较放心。
  他刚走,肖白安就催着肖沧海快点挂上横幅,否则开会要来不及了。肖沧海开始爬扶梯的时候,我已经扫到很远的地方了。当我提着扫帚和簸箕走到下一排的时候,听到泰雅在扬声器里说有一个喇叭不响,让站在舞台前沿扶梯子的洛毅去开一下墙上的开关,看看是不是电源没有开。洛毅松手离开,梯子轻轻摇晃了一下,肖白安站在一边,眼睛盯着横幅,指挥她哥哥把标语放到合适的位置。她应该看到那梯子不稳。但是她并没有伸手去扶。
  洛毅面对墙上一排开关绳发了一小会儿呆,然后问我应该是哪个。我告诉他我记得是左边第二个。可能是狂热的气氛推动了人的头脑。一向做事稳重小心的洛毅那天动作竟然特别快,在我猛然间想起来改口告诉他是第三个以前,已经拉下了开关绳。
  他拉下的,是礼堂前排照射灯的灯绳。突然间高支光的照射灯齐放光明。刚从门外拖着凳子回来的马南嘉大叫“小心”。只听肖沧海“哦哟”了一声,摇晃了一下。洛毅慌忙又拉了一下灯绳,把灯关掉。但是眼见着肖沧海身体下的梯子开始摇晃,很快就超过了他身体可以纠正的幅度,来回2下后,“哐啷”一声倒地。肖白安尖叫起来。马南嘉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台前。我和洛毅大叫着,惊恐地看着肖沧海死死抓着的横杆开始变弯,掉下锈蚀的铁屑,发出可怕的“嘎吱”声。当马南嘉和泰雅同时奔上舞台的时候,超负荷的横杆终于彻底断掉。肖沧海绝望的面孔如慢镜头一般从我们眼前掠过,后脑碰到舞台边缘,奇怪地翻折了一个方向,倒向另一面,“砰”地一声落到地上。他的脖子折成恐怖的角度,僵硬的身体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不用多看,也不用多少高深的医学知识,就知道他已经死了。
  马南嘉叹道:“这下他可完蛋了!”
  如果马南嘉事先说出他看到横杆上有一个地方好象锈蚀得特别厉害并坚持等凳子拿来了再挂横幅。
  如果泰雅等肖沧海挂完横幅以后才叫洛毅放开梯子去试开关。
  如果我没有说错开关的位置。
  如果洛毅象平时一样问一句“是吗?”或者稍微犹豫片刻再拉下开关。
  那么肖沧海会和我们一起读书、做试验、实习、毕业。很多年以后在校友会上拍着我们的肩膀说“哟!老同学!”然而现在他已经是走向腐烂的遗骸。其间的反差让我们每个人从内心深处不寒而栗。我们慢慢聚拢围在他身边,以沉默掩盖着自己对死亡的恐惧。
  突然泰雅说不好了,他从耳机里听到广播电台发布北京戒严令的消息,坦克车队已经开进市区追缴走西方资产阶级自由化方向的反革命暴乱分子。几乎在一霎那间,追求自由民主的热血青年形象就消失在官方媒体中,代之以面目可憎毫无人性的暴乱分子的凶残行径。一下子来了个180度大转弯。礼堂里暗着灯,外面操场上传来呼喊口号的声音。那些真正热血的青年还不知道这样急剧的变化。
  我们几个人同时看向马南嘉。就在几分钟之间,他已经做出了后来被证实是正确的决定:立刻分头离开礼堂,悄悄回到寝室继续复习功课。任何人问起礼堂里的事都一概说不知道。由他自己和肖白安去保卫科报案,说他们到礼堂去找肖沧海,发现他意外跌倒,而且已经摔死了。早在这时他身上就已经隐隐透出外科医生的干练和果断。尽管大家都很惊慌,马南嘉仍然记得擦去扶梯上的手印。
  泰雅问:“你说,真的没事吗?”
  “没事。放心吧。”马南嘉答道。
  洛毅上下牙直打架:“可是我还是很害怕...”
  马南嘉说:“听我的。没错的。”
  我问:“那么,以后怎么办呢?”
  “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明白吗?谁也不能说出去。否则大家一起完蛋。”
  我们4个人悚然点头。
  马南嘉接着说:“唉,不要愁眉苦脸的么。至少,91届可以太太平平地毕业了。”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医学院古老的传说。
  虽然考试最后如期进行,被当做意外死亡的肖沧海也按时火化,我们每个人都记住了马南嘉的话,从此闭口不谈这件事。我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相信医学院的传说。日子一天天过去。当初参加操场演讲的学生受了处分,写了检查,取消评定奖学金的资格,分配时也吃了亏。听说已经毕业分到医院和科研单位的那几个人日子也不好过。有些人到现在还属于“另册”。而我们一起通过了思想政治考核评定,太平地学过了一门又一门科目,悠哉地看一届又一届新生很无聊地军训。没有人追究那天下午礼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似乎总有什么东西,在我们心里慢慢腐烂生蛆,变成骷髅,抓挠着、啃咬着心里空落落的地方。
  当久未谋面的我突然出现在老马他们面前的时候,不知我根底的泰雅为了保护老马和洛毅,拿出这个骷髅做盾牌。而当我们全部暴露于迫在眉睫的危险下的时候,泰雅为了保护我们,又尽量藏起这个骷髅。

  我突然发现,即使和一个人一起生活很多年,也不能说完全了解他。每个人露在外面给人看到的部分,就象壁橱的门。尽管每天都经过它的前面很多次,可是里面是什么东西,不走进去永远不会知道。好比这扇门上贴满了可爱的卡通人物,大大咧咧地钉上几个钉子,挂着暖暖厚厚的毛衣和随便穿穿的牛仔裤,以为里面也会是松松垮垮的杂木条。打开橱门才知道,撑起整个橱的,是坚实的钢铁。
9.真相
  在隔壁一间无人的办公室里,我用最简洁的语句把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讲清楚。胡大一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听着。最后,陆凉问:“那么你的意思是,马南嘉和季泰雅为了就这件事封住葛洛毅的嘴,共同谋杀了他?”他又兴奋地说:“这样一来很多事情都可以解释了。葛洛毅死了有很多好处。葛洛毅死掉后,可以把王守成的医疗纠纷统统推到他头上。也没有人会揭露他们是同性恋,广慈医院里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曾经参加过学潮,并因过失而导致别人死亡。”
  “但是,你的推理有一个大问题。”胡大一说,“马南嘉自己把他们的亲密关系抖了出来。”
  “哦...”陆凉有点失望,随即又争辩说,“但是,这是丢卒保车的一招呀。虽然他们的关系败露了,可是他们因此而相互作证,都有了不在场证据。更大的罪行被掩盖了。毕竟现在为单纯的同性恋判刑劳教很少了。” 
  “那也不对。”胡大一说,“朱夜,精斑的痕迹,即使洗过也可以查出来,对吗?”
  我点头称是。
  胡大一接着问:“那么,精斑或精斑的痕迹形成的时间也可以推算出来吗?”
  我答道:“如果保存条件比较固定,可以根据蛋白质的降解程度大致推算出来。不过不太准确。要精确到10个小时还是12个小时是不现实的。”
  陆凉说:“所以他们可以先把葛洛毅约出来,杀了他,再回去亲热,留下所谓证据。朱夜自己也说过马南嘉是个老奸巨滑的人,什么鬼点子都能想出来。他们肯定打算如果能瞒过去就瞒过去。万一被揪出来就提出这个精斑的证据。进退自如啊!现在的犯罪分子越来越狡猾了!”
  胡大一沉思不语。
  陆凉说:“还有20分钟就要开吹风会了。我们在汇集一下手头的证据,看看能不能结案,还要补充些什么。对了,葛洛毅死了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没有人会揭发广慈医院反复使用一次性医疗器械。”
  我脑袋里一个什么东西“轰”地一声响。口袋里的纸团如同会自动放射热能的核武器,隔着衣服烙着我的皮肤。
  陆凉继续说:“我们要彻底调查广慈医院,另外立案侦查欺诈罪。”
  脑袋里碎片散开后,我突然打了一个寒战:“老胡,从河里捞上来的是什么?能告诉我吗?”
  胡大一很暧昧地笑着说:“原则上不能告诉你。但是原则是人执行的么。怎么了?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恩...想法是有的。只是...如果说出来,不能追究我任何责任。只能当做私下交易。”
  “什么意思?”陆凉说,“交易什么?”
  “真相。”
  “什么?”陆凉叫道,“真相为什么要从你这里得到?我们自己就不能调查出来吗?不要忘记,侦探小说上写的超级无敌神探只能活在于侦探小说里,到了真刀真枪上的时候,还不是靠一批又一批人过筛子一样查证据查出来的?”
  “我们交易一次吧,陆凉,”胡大一说,“朱医生常能找到古怪而有用的东西。就象你说的,马南嘉是个老奸巨滑的家伙,而朱夜了解他,可能能找到里面的什么漏洞。”
  “你?你要做违反原则的事情?”
  “我们的最高原则不是坚持原则而是查清真相。”
  “你既然这么说,我也不再说什么了。”陆凉不满地在椅子上坐下,恨恨地拽露在文件堆底下某个档案袋的一截线头。不料不但没有把线头从档案袋的封口钮上拽下来,反而把整个档案袋拖了出来,上面堆得高高的文件连带着如塌方的山石一样滑倒。陆凉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
  猛然间,我想到了什么,急忙说:“老胡,我们可不可以回现场一次,把吹风会推迟一下?我有重要的东西要检查。”
  “不可能!”陆凉说,“昨夜已经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连河里都打捞了,还能遗漏什么?你要带什么先进设备到那里去?显微镜?”
  “不用,”我说,“我的眼睛、一个试管、照相机和绳子就行了。”
  胡大一朝陆凉神秘地眨眨眼,仿佛在说:“演出开始了。”
  执勤的警官看守着码头。周围聚拢着一群闲散的路人,朝泥沟的方向伸长了脖子,力图看到一点什么,好做麻将桌上的谈资。
  我跳下车,直奔发现尸体的地方,靠近防汛墙向下看。尸体已经运走,杂乱的泥坑还在。同事在发现比较可疑可能有犯罪分子血迹的地方用小旗做出标志,不过直到出门前我听到从实验室传来的消息是还没有发现除了死者以外的血迹。我先在离泥坑最近的防汛墙上仔细观察,接着拿出和尸体脖子上系的绳子一样长的一根尼龙绳,前端也同样绕了一个环,打上结,从墙缘放下去做比划。
  不对,绳子太长了。
  我抬头望去。果然还有更高的东西--塔吊。
  “扶我一把。”我招呼陆凉。他不太情愿地伸出手。我爬上半腰高的防汛墙顶,小心地保持平衡,慢慢站起身朝塔吊上看去。果然,在塔吊臂伸出的折弯处,有一个脸盆大小的平面,上面的锈迹被蹭掉了许多,还留下灰色的看似混凝土粉末。我把绳子拿在手里的一头绕了个不大不小的圈,直径大致相当于一个水泥块上最粗的部分,然后再把绳子放下去。
  绳子的另一头那个圈离站在沟里的胡大一的头部只有10多厘米。
  我向下看胡大一的脸,他突然笑了,朝我点头。陆凉着急地问:“老胡,你明白了?那是什么?”
  我跳下防汛墙,收起绳子说:“我来演示一遍给你看。”
  我取出一段比较短的细绳,以一支笔代表葛洛毅,一个小石块代替水泥块,码头入口的三级台阶从高到低依次代表塔吊、防汛墙和泥沟底。细绳在笔头打了个结,另一头在石块上绕了一圈,没有打结,靠石块的重力压住绳端,放在最高的台阶上。笔身竖放而笔尾触到最低的台阶时,绳子差不多绷紧。然后迅速把笔压倒,牵动绳子,石块滚下,落在离笔头很近的地方。
  陆凉睁大了眼睛:“这!这可能吗?”
  胡大一点头道:“可能的,如果经过精心排练的话。”
  我说:“如果我对葛洛毅的了解不错,他一定事先排练过。你看,虽然现场看上去很乱,其实泥地里这些深浅不一的凹痕都是水泥块落地砸出来的,所以弄得好象犁过地一样。反正这里很隐秘,从街上一点也看不到他在做什么,他有的是排练的机会。最后他选择了很恰当的位置,一次成功。”
  陆凉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么,如果他计算错误,石头没有把他砸死,只是砸伤,而又伤得很重,死不了也脱不了身,那他岂不是惨透了?”
  我说:“他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出现。不要忘记他是一个麻醉师,掌握着很多普通医师都不了解的东西。在麻醉的时候,有一种常用药物叫肌松药,可以阻断神经的冲动传导到肌肉,使病人的肌肉完全放松,让手术时的操作和呼吸机的控制比较容易。如果用上了这种药而没有给病人辅助呼吸,病人就象睡着了忘了喘气,等他自己的呼吸肌完全停止运动后没几分钟就会缺氧死去。而肌松药在体内能迅速被代谢掉,转换成和人体自身成份一样的物质,一点也检测不出来。这种药物通常是注射的。但是人的舌头底下有很多静脉,可以吸收含在嘴里的东西,只不过吸收的剂量和速度比静脉注射要慢。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可能弄了一些肌松药,包在糖果之类会融化的东西里面,等他一切准备就绪、站好位置就含下去,直到肌肉失去力量突然倒地。即使水泥块没有把他砸死,也会很快缺氧而死。而现场很容易让人认为他是伤重死去。对于完成这次死亡事件,他有百分百的把握。”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陆凉叫道,“他活腻了或者害怕被追究医疗事故的责任找个地方上吊就行,为什么搞得那么复杂?”  
  我打了一个寒颤:“我也不知道。他这么做似乎单纯只是为了把泰雅和老马列为嫌疑人。”
  胡大一说:“好了,到此为止,推理该结束了。给我拿出证据来。”
  我点头说:“我会的。我们要把这个假设现场拍下来,取塔吊上的粉沫做标本化验是不是来自砸死葛洛毅的那块水泥块。还要查一下广慈医院麻醉科最近是不是少了一些肌松药。事情还有很多。”
  胡大一说:“陆凉,你去广慈医院,这里我来处理。”
  陆凉走后,胡大一指派身边的其他警官准备照相的东西。当防汛墙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突然问我:“你一开始要做交易的,不是这个吧?”
  我搪塞道:“你在想什么呐。”
  “你很肯定地要求我不追究你,可是如果只是这个,有什么可追究的?最多不过是昨夜搜查不够仔细而已。”
  我望向河上开过的驳船不支声。
  胡大一走到我一边,手扶防汛墙叹道:“我很熟悉这个地方。小时候常在附近和别的孩子玩,每次都想如果能到这个码头里来玩官兵捉强盗就好了。这里有的是可以藏身的地方。那时码头很热闹,往来的船只也多,根本不可能让小孩子进来玩。没想到终于有一天可以进来大大方方地到处看,居然还能碰上东躲西藏的玩伴,可惜公务在身不能好好玩一场。唉,年少的岁月是多么值得珍惜啊。纯朴的小孩一眨眼就会变得见面不相识。”
  我笑道:“算了,不和你玩了。让我把想卖的真货拿出来吧。”我从口袋里掏出揉成花生米大小的纸团给他看,并且告诉他昨夜的事情。
  他看过展平的纸上的字,点头说:“打印和签名是一模一样的。是同一个人签的,没错。看来他写了不止一份。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疑心的呢?”
  “在陆凉说要调查广慈医院的时候。这张纸上的数字如果不看最后一行,根本不会明白那上面写着什么。而我丢进河里的那一团里,没有包括这一行。所以即使你们碰巧捞到了那个纸团,也应该无法确定和这起杀人案或者广慈医院的关系。而陆凉是如此肯定,说明他确实看到了这一行。那么他看到的绝对不是我丢下去的那团。”
  “没错。我们找到的那个纸团只撕成4大块,而且放在碎砖堆靠河水的地方,看上去还挺显眼。其实并不能算是‘捞’上来,只不过有点湿而已。好象是特意放在那里让人看到捡起来。如果我没有料错,在这附近可能还可以找到。朱夜,其实你对他的个性很了解。他真的是一个很稳妥的人,做事情样样都要做到家,一定要让我们看到这封从来没有寄出的告密信,想方设法塞到我们眼皮底下来。你能不能猜想一下,他演这场戏究竟要干什么?”
  我苦笑道:“足够揭露一大堆的秘密:马南嘉和季泰雅的秘密关系;广慈医院医务科默许的违法行为;我们过去参与学潮的行为和肖沧海的死。”
  “那可就搞脑子了,他吃饱了撑的?就算他良心大发现,觉得对不起正经结婚生子的同事、广大病员和早就化成灰的那个倒霉蛋,他干嘛是要处心积虑地毁掉你们这几个朋友?”
  “如果我知道就好了。”
  胡大一感叹道:“弄了半天这么复杂的案子居然是个自杀案!真够空虚!”
  “我刚才对你们说的大学里的那些事情...”我小心翼翼地问。
  “什么事情?”胡大一一脸无辜地回望我,“我只记得你演示自杀可能性,你还说过什么?”
  我会心地笑了。

  侦探小说中超级无敌的神探揭露了谜底就可以回去享受生活了。而我们这些现实中的破案人还要做很多枯燥、琐碎的事情--收集证据。经过1整天扩大范围的地毯式搜索,警官们在离现场不远的果皮箱、桥头旁和高架路的绿化带里都找到了相同的撕成若干个大块并团在一起的告密信。葛洛毅果然是做事很谨慎小心策划周全的人。塔吊上的擦痕被证明是水泥微粒,来自砸死葛洛毅的那块水泥。对比照片甚至可以看到是哪个棱角划出哪条痕迹。几个同事记得葛洛毅前几天打听过哪里有卖酒心巧克力,现在已经不流行吃这种巧克力了,想要找个地方买还真不容易。
  
10.壁橱

  
  “他们后来到底有没有检查你?”我问泰雅,一边不怀好意地用胳膊肘搡他。
  “去死吧你!”泰雅嘟起嘴恶狠狠地说,“公共汽车上不谈这种事情。看好路,别坐过站。洛毅结婚以后我再也没有来过他家,周围很多房子都拆掉重造过,路都不认识了。”
  “你是忙得路都不认识吧?你们医院麻醉科未及时查对发现丢失的管制药品,还重复使用一次性使用的导管,应付上头的责骂就够你受的了吧?谁知道那截我们以为断在王守成身体里的导管竟然一直都在洛毅穿的棉大衣口袋里。”
  “对!我想起这件事情就头大。那天在我家的时候我怎么就没想到摸摸他的口袋呢?”
  “说明你的手虽然贱,还没有贱到应有的水平。话说回来,静脉压力一直都是他在负责监测,如果他突然说压力有点奇怪要把管子拔出来看一下,然后偷偷拽下一截,再叫嚷不好了断在病人身体里了,谁会不相信他说的话呢?毕竟很多人看到管子插进去的时候是完整的。而且他可以一直把断端偷偷藏在手心里,趁个机会塞进自己棉袄的口袋,谁会想到到那里去搜呢?对了,你那时候怎么敢那样乱说话?不怕被以作伪证和妨碍公务罪起诉吗?”
  “反正后来警察也知道他是自杀的么。我没有隐瞒凶手,所以一点处分也没有啦。”
  “就算你明白自己没有杀人,你那时怎么肯定老马不是凶手?”
  泰雅的脸红了一下:“因为我们那晚上一直在一起。”
  “想到这个我火气就大!”我说,“你们...竟然连我也不告诉!如果我早知道,我会另外想办法帮你们!你...根本没把我当朋友!现在给我交待!你这日子究竟是怎么过的?”
  “激动什么!小声点!我自己的宿舍很久不住了。开始只是在老马家住几天,算是帮他照顾青青。否则他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呢?后来自己家的电器没人用都慢慢坏掉,也就更不想住,反而觉得他家方便舒服。”
  “那...老马手上和脖子上的伤...”我说了一半,泰雅涨红了脸叫道:“告诉过你车上别讲这种事!叫得一车人都听见!”
  我笑着说:“喂,是你自己叫得一车人都听见。”
  前排的人稍微欠了欠身。我们立即闭上嘴,屏息静待。然而观察了一会儿,那个人没有向后看的意思,
泰雅低声说:“...他嫌我叫得太厉害,手上卷着枕巾塞住我的嘴...结果就...”
  “哦!”我夸张地做恍然大悟状,“还好还好,否则手指都被你咬下来。怪不得你们不干脆住在你宿舍里。那样的话你的同事们每天晚上都有免费成人广播节目可以听。”
  “你有完没完?收敛一点好不好?反正很快就不用再操心这种事情了。我已经递了辞职报告。”
  “最后还是递了吗?医院的职位很好啊,现在找工作也不容易。”
  “哼,他们暗示我和老马只能留一个人在医院里。让他留下吧。他那么喜欢开刀,离开医院就没有刀可开了。我么,无所谓。我已经投出去两份简历,当保险公司的核保员或者超市的卫生监督也不错呀。而且挣的钱比医院里多。多攒些钱可以带青青出去旅游,或者让她学小提琴。”
  “好伟大的构想!有孩子的人想法就是不一样啊!嘿嘿,你可省事了,你和老马连孩子都有了,不知道她叫你什么呢?”
  “切!说得好象老夫老妻一样!一点浪漫情调也没有!”泰雅装做生气转头看窗外,没几秒钟就回过头来得意地对我说:“青青当然是叫我叔叔喽。”
  看到他满足的样子,我忍住笑,接着问:“你已经交了辞职报告,为什么还要给医务科卖命来找什么文件?”
  “洛毅的妈妈太伤心,没法踏进家门一步。其他同事都没去过他家,要找麻醉科长给洛毅的文件很不方便。虽然洛毅去世了,人家坚持要回那些文件,我们总得给人家。我是讨厌这种差事,可是国营单位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得单位派代表出面。我这不还算‘代表’他单位吗?”
  “肖白安呢?为什么不叫她?”
  “据说现在还没有联系上她。毕竟广州是很大的城市。两三天找不到一个人也是正常的。”
  “那为什么叫上我?”
  “因为你可以替我证明我没有拿走什么东西。”
  “切!找个马路上的人做证明不是更好吗?”
  “我自己不一定找得到。马路上找来的人哪有你这种属土拨鼠的会找东西?你乖乖跟我去吧。”
  我们下车走到洛毅家门口的这段时间里,我断断续续地把探望他妈妈时听到的情况转告给泰雅。自从洛毅结婚以后,一直不太开心。肖白安是个很强硬的女孩子,当初追洛毅的时候,就公开说看中他老实服贴。婚后洛毅更是什么事情都得听她的,甚至到她和婆婆吵架的时候不许洛毅插一句劝阻的话。后来还不许洛毅去看望自己的母亲。洛毅本来就话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怕她。
  我说:“他偶尔漏出话说很妒忌你们。我猜肖白安肯定是用她哥哥的事情来要挟洛毅俯首贴耳。如果深究起来,在那件事情中,洛毅的过错是最小的。他觉得原来说好是大家的秘密,结果压力却是他一个人在承担。你和老马虽然偷偷摸摸,可是有人爱的生活过得多么幸福。他看到这个更加觉得心理不平衡。他原先交游就不广,婚后肖白安也总是阻止他和别人交往,所以他没有什么其他要好的朋友可以说说心里话。也许他整天郁闷地想啊想啊,就越看你们越扎眼,越想要毁掉你们。他很容易地抓住了老马第一次主刀打手这个机会。而我又偶然地闯回你们的圈子里,给他一个再好不过的时机报复我们全体。他肯定是精心谋划过的。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考虑自己的利益可能受损。伤害你们已经变成他最大的快乐。他是个聪明稳重的人,我们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他知道你住在老马家。如果你拼命为马南嘉掩盖你们的关系,你就逃不脱杀人罪。即使我发现了疑点要为你们洗脱冤情,那么公诉人深刻调查我们过去的时候,免不了抖出肖沧海的事情,我们都得倒霉。退一步讲,万一你们的运气好到都没有被列为嫌疑人,那么马南嘉的职业生涯是肯定完蛋了,而你们医院反复使用一次性材料的事情也会曝光,你也要受牵连。他这一招好比是霰弹枪,至少会带着一个目标,不会落空。”
  “别讲了。”泰雅说,“听上去心都寒了。真没想到啊,我们还是几乎天天见面的同事呢。”
  “没办法。你自己说的,人是会变的么。毕竟,毕业那么多年了,你好好和他谈过一次吗?”
  “唔...没有。不过那也不能怪我!他也没有来找我谈过。就算前面肖白安管着他不放,可是她去广州以后,洛毅也没有联系过我们呀?”
  “想来也奇怪。”我说,“我到现在还在想,我们怎么就这样平平淡淡地毕业了呢?原来纸包不住火,发生过的事情就总会有人知道。过去的帐到现在才来算。”
  我踏上走廊,掏出钥匙开门。这时,泰雅无声地笑了。
  “笑什么?”我问,“那个门铃有什么可笑的?”
  “那年夏天,老马说要弄个东西纪念我们的相互表白。”
  “他就弄了个门铃?!”
  “因为我给他的卡上面印着‘你悄悄按响我心头的门铃’。”
  我做出一个作呕的表情,然后迅速解释说:“我不是歧视你们,不过可真是够肉麻的。”
  “也够直接的。老马就是这种人。”
  “你们藏得可真是严实啊!那时候我一点也没有发觉。”
  “喝,还不是靠我机灵狡诈?”泰雅洋洋自得地往门框上一靠,看我手忙脚乱地试一把又一把钥匙。
  我终于试对了钥匙,用力拧开门把手,恨恨地说:“看你臭美的!”
  推开房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股樟脑的味道扑鼻而来。泰雅忙拉开窗帘,开窗通风。淡淡的阳光投射到许久未见天日的家具和地板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书桌上的台灯和铅笔盒放成整齐的直角。
  “会过日子的人啊!”泰雅抽了一下鼻子,“好整齐!不过,我要来破坏了。”
  我翻看放在书架里的东西,泰雅翻找书桌的抽屉。虽然一叠放在牛皮纸档案袋里的文件体积不算太小,可是一点踪迹也没有。我提议找找柜子,泰雅拉开大橱的门和抽屉,里面只有衣服。
  “他家里不是有一个很大的壁橱吗?”我说,“那里面会有吗?”
  泰雅环顾四周,说:“这家伙结婚的时候装修得挺厉害的,厨房和厕所的墙壁都动过了,壁橱...哦,还好。壁橱倒是没有动。”他走近墙边,用力拉开橱门,樟脑的味道更加浓烈。泰雅打了个喷嚏:“啊呀,放这么多樟脑丸,不怕得白血病啊!”
  “壁橱他也装修过了,”我说,“这些木板隔成的架子都是新做的。看上去都是些瓶瓶罐罐空盒子什么的,不会有文件吧。”
  泰雅说:“我总觉得有些不顺眼。这些架子好难看!不象是木匠做的。而且,我印象里壁橱好象还要大一些,比我的那个宿舍的要大,有这么深,你说呢?”
  我摇摇头:“那么多年以前的事情,你还记得那么清楚?说不定是你看惯了你宿舍的小壁橱,看到这个不顺眼起来。”
  “有可能吧。”泰雅斜靠在木板架子上环顾房间,“可是到底还能在哪里呢?一室一厅的房子就这么点地方,他还能藏到哪里?”
  木板在泰雅的体重下发出幽暗的呜咽声,突然塌了下去,木板背后一个用污秽的床单包扎整齐的长方形东西失去重心,向外倒了下来。泰雅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这时我们都闻到了浓烈的腐臭气味。
  “哇!救命呀!”
  “啊!?”
  我们同时大叫起来。泰雅跌倒在地,那个东西顺势压在他身上,朽烂的床单碎裂开,露出青紫的腐肉,污的黏液顺着碎布流淌开来。浓重的腐臭味盖过了樟脑的味道,令人作呕。
  泰雅吓得脸色苍白,浑身颤抖,连声叫:“朱夜!朱夜!快!快把它拿开!”
  “你...冷静一点!”我不顾三七二十一拉过床上的枕巾包住手,抓住尸体的胳膊一拖。谁知胳膊整条断落下来,污血差点溅到泰雅的脸上。他又高叫起来。
  “别叫了!”我拉住捆扎尸体腰部的绳子,终于把尸体拉开。泰雅终于止住叫声,却连手脚都吓软了,竟然没能一下子爬起来。我伸手去扶他。“哇!别拿你碰过那东西的手来碰我!”他甩开我的手,跌跌撞撞地跑进厕所大口地干呕起来。我随即跟进厕所,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抓过肥,拼命洗手。
  “朱...朱夜”泰雅稍微平静一点后,问我说,“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如果我没有看错,应该是肖白安。”
  “天哪!原来挺漂亮的一个女孩子!咳,人死了都这样吗?”
  “对。除非火化掉,眼不见为净。”
  泰雅双手撑着马桶的水箱,喘息着:“所以有那么多诗人劝别人珍惜活着的时间,不要把光阴浪费在怨恨猜忌上面。有道理啊。”他停了一会儿,转头看着我说:“今天我回去要和马南嘉做爱。”
  我不满地说:“切!要做就做,放在嘴上说干什么?咦?你不是说他休想再碰你一根手指头吗?怎么又愿意了呢?”
  “这个...外科医生都有一双灵巧的手嘛...”
  “打住!”我做了一个激烈的手势,“不要再说下去了!你那么想看我吐吗?快洗手,然后马上打电话给胡大一。终于有谋杀案让他的生活充实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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