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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CAPE BY 仓鼠尾巴

CHAPTER 1
下午,肖哲又打电话来,目的永远一样,要钱。不同的是这次约在法国餐厅,结果绝对还是我付钱。这样的情况很让人讨厌。
“你点了什么菜?”我坐下,问。
“不会丢你面子的,”他眼神贪婪,“跟男人一起吃饭不会传诽文吧?大明星。”
我十分厌恶,却还是得笑着说:“我只怕被你吃到连吃饭都成问题。”
“最近不是拍了新的电视嘛,连菜场的大婶都喊着想要李靖儒这样的儿子,你已经红透了。”他将杯中的酒摇晃着,红色,血色,全都是欲望的颜色。
“多谢夸奖。”
我与他碰杯,甘香又带着血腥味道的红酒顺着喉咙滑下去。
然后是沉默,他看着我,一点表情也没有,我十分不自在。
“这次要多少?”我问。
“很多。”
“什么程度?”
他笑,我浑身火辣,很不正常。
“多到你会不肯。”
心脏剧烈跳动。幸亏服务生及时端上菜来,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气氛。
即使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一年,还是不能习惯这样的纠葛。我不是聪明的人,用经纪人的话说,你空有漂亮的外表。
但,拥有一张画皮无异于拥有了许多。
这是一个看实力的世界,却也是一个以貌取人为先的世界。
“走吧,靖儒。”
东西几乎没动,他却站起来。
“怎么?”
“走吧。”
上了他的车,他调动后视镜,踩下油门。一路上几乎没有交谈。我苦笑,这车,还是我给他的。
他的房子,车子,钱,或者还有女人,都是我给他的。
就因为他曾经是我的男朋友——所以才有那样的照片。
忽然又开始冒汗。
好奇怪……
难道是感冒?今天没做什么啊,从早上到刚才……喝酒的原因?
心脏剧烈一跳,我瞪着肖哲。
“有反应了?”他慢条斯理。
“你怎么能这样!”我气愤至极。
他停下车来。
“我家住二楼,或者你想在这里解决?”
我一拳朝他打过去,被他挡住。
“省省力气吧,你从来都反抗不了我的——小心那些记者拍到头版照片。”

虽然是在二楼却搭电梯上去。在电梯里开始被他吻。长期的禁欲生活让人很容易被挑逗,无论是眼睛,脸颊,耳廓都变成敏感区,他轻易地让我动弹不得,只能颤抖。
他开门时我的脑袋里不断浮现逃跑两个字,身体却不听使唤。
被压在床上,一边骂着他一边呻吟。
身体不是自己的,大脑不是自己的,声音不是自己的。
眼前如同那红酒,已经完全染上颜色,铺天盖地地袭来,好似噩梦。
身体弹起来,他抱着我的腰,舔着,抚摸着。已经呼吸不了,发不出声音来。
为什么你不放了我……在耳边徘徊的我爱你是真是假?还是,这一刻你的确是爱我的?

早晨醒来他已经不见,枕头上连睡痕都消失。床头上压着纸条,上面是胶卷。
纸条上却一个字都没有。
明明拿到了,却舍不得毁掉。
连我都不相信,我的确是爱你的。

录影下来无意看到新闻,9点发生的枪击事件中死亡4人,他在其中。
脑袋一片空白。
经纪人说,快点,徐若颜的谈话节目等着你。就在旁边的录影间。
我走进去,她和我握手。调整光线,开拍。
“你好,靖儒,现在你可是最红的男星,很多fans都想了解你的过去呢。”她笑得妩媚,却在我眼前模糊起来。我捂住脸,最后竟然哭出声音来。

晚上,许多八卦节目已经用“李靖儒为薄命红颜泪洒录影棚”打头,但我只说“初恋的他死了”,只因他她同音,记者们想象力欠缺,故不出意外,我的人气还将继续攀升——这年头,肯为失去的恋人掉眼泪,在女孩子眼中,已经是好男人一个了。
而且,痴情度不亚于她们。
这一招,百试百灵。
同情心过度的女孩子们写信来安慰,折成心型的方法我已经学了8种,无聊的时候折来玩,但信,随手抽一份,看看文笔如何,问的问题是否简单,差劲就全部烧掉;很好就收起来,或者回信。
几率在0.01%。
经纪人说,你要惜字如金。

失恋的人几乎每个都要掉眼泪,只是你看不看得见,那人的眼泪是否值钱。
肖哲他从来都不说,只是用他的方式让我厌倦他,厌恶他。但他死了,却永远的留在我心里。多么残酷。这个男人。

刚刚出道的时候为了给观众留下印象,不断参加各种娱乐节目,一些近乎虐待的娱乐方式,一口气喝下一大罐柠檬汁,或者拿西瓜互打,回忆起来痛苦万分。但我成功了,再没有需要去做这样的节目。我要做的,就是赚钱,存钱。有一天我如果不红了,那至少还能养活自己。
我跟肖哲说分手,他说好吧,但你要给我钱。
我惊愕。
他拿出照片,看,你永远不要想逃。
那之前,我们一起在车厂里修车,非常辛苦,但因为喜欢车,可以说也非常开心。看到有钱人的车,心里总盘算着什么时候我能有一辆。
一天晚上和肖哲一起守仓库,他拿出色情录影带,一起看的时候,他把我按下去。
那之后大概一周我都躲着他,但他穷追猛打,锲而不舍,一口一个对不起,一口一个我爱你。即使同样是男人,同样用这样的手段对付女孩子,却还是软弱了。因为需要被人爱,而且喜欢被看作第一位。

“靖儒?”演对手戏的女孩子,艾轩叫我。
“啊?”
“开拍了!”她皱着眉头,十分可爱。但偶像几乎每个都能这样可爱,有没有出头之日就看手段是否高明。
“对不起。”我站起来,把剧本丢在椅子上。

“我爱你!我爱你!”她哭着抱着我。
我推开她,说:“对不起,我必须娶芸美。”
身后是浓墨的夏天,吵人的蝉鸣。
“难道你从来没爱过我?”她泪流满面,是一个女人自杀之前的最后武器,“是我,是我介绍你们认识的啊!”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她使劲抱住我,声嘶力竭,“说对不起,就什么都完了!”
转身,离开,特写。
“卡——今天就到这里,明天不要迟到!”导演喊。
我叫住艾轩:“要不要一起吃饭?”
“算了吧,我这样的身份还上不了台面,况且不想被你的fans丢炸弹呢!”她笑。
“我也惹不起你的fans。”我也笑。
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知道新闻,什么时候要做好学生。她是乖乖女的形象,连身边的许多工作人员都视她如女神,漂亮脸蛋,火辣身材,也许不讨女孩子喜欢,但男人们说:“她们嫉妒!”
下班后去银行租了保险箱,想将胶卷放进去却不放心。回到家躺在床上看着小小的盒子,只要拉开,就什么都没有了。
偏偏,下不了手。最后用盒子装起来埋在花盆里。
晚上背台词,难得这样清闲。打开电视一批新人正在和我当初一样遭受着磨难。脸上被夹着夹子,去咬掉下来的葡萄,弄得满脸是汁水。
这个行业,不入道就等于卖自尊。女孩子卖身卖笑,男人,只能将尊严当作资本,抛出去的多,也许收回来的就多。但更多的人,亏得倾家荡产,下了台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真是幸运。

电视剧拍完后我和艾轩的绯文已经沸沸扬扬,大家走在一起偶尔制造一点新闻,然后再大义凛然地说现在工作是第一位。
没错,工作第一。
一语双关。
徐若颜是最好的女性朋友,她的性格像男人,聊天很容易就说到MEN'S TALK。因为放得开,她的谈话节目一直很受欢迎。玉女是用来看的,才女是看来用的。
“失恋!”她说。
“废话。”
“真令人惊讶,你这样漂亮的男孩子……”
“我已经25了。”我打断她。
“怎么都不能用男人来形容你嘛。不过,现在的女孩子,反而喜欢宠别人多一些。”她撑着脸。刚刚下班的她显得疲惫。
我笑:“比如你?”
“没错没错,想养一只绝对听话的狗。”
我皱眉。
“每天工作到凌晨皮肤还这么好?”我坐在化妆间的台子上,看她对着镜子卸装,一点一点扫下来,恢复本来面目。
她叹息:“工作赚的钱都用来养皮肤了。”
随即凄凉地一笑。
因为完全不同的工作所以才能这样聊天,给对手知道弱点,无异于做了菜板上的鱼。
我知道一些她的事情,她知道一些我的事情。但让我失恋的人是谁,她不会问,因为并不是血肉相连的朋友;我也不会说。除非喝醉了,精神失调了。
最好的朋友也不过如此。
做梦的话他常常出现,我居然清晰地记得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温度,但除了在梦里,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经纪人拿来一张单子,这是这个星期的工作,没有一天有超过5小时的睡眠时间。我抗议,他说你就忍耐一下吧,明年你就自由了——如果你不想继续签约。
“明年的事情,何必现在提醒我。”
我只知道,公司会尽力在最短的时间内榨干我,免得我将来为别人做事。
所有的员工,在一定程度上都是需要被压榨的。我宁愿别人用钱来换我的时间。年轻总是精力充沛,可以完全成为工作机器。老了,优势没有了再来,实在太困难。
我还是比较喜欢争先恐后的fans,一要不到签名就掉眼泪,让我很有存在感。
徐若颜说当男人真好,如今女孩子比男孩子还开放,台下肯为你尖叫呐喊的都是女孩子。做了女明星一点都不占便宜,怎么动员都没有气氛。
她转过头来我:“原来的一个师妹,太漂亮了,一个女孩子的钱都赚不到,开签唱会,来的都是色狼一样的货色。”
“所以退出?”
“对,搬家,嫁人,乖乖做良家妇女。”
“做得了?”
“……聪明。”

一月,公司说为了情人节要拍写真集,匆匆忙忙找来“国际著名摄影师”黎渊。
黎渊同我握手,看了我好一阵:“真是好素材。”
我连忙表示谦虚,他却说很少见我这样真正忧郁的男人,连发梢眼角都让人看了心痛。我不知道他是夸我还是贬我。
造型师来了之后互相介绍了一下就通告去了,傍晚接到黎渊的电话,说如果有空晚上来摄影室商量一下造型的事,还笑着说和造型师商量好了让我穿京戏的服饰,让我吓了一跳。

“咦?就你一个人?”我打开门,只看见他。
“她去洗手间了,大概一会儿就回来。”一边说,一边拿出造型设计给我看。
“都是女人的衣服!”我惊讶地指着那些京戏的装束。
“解放前无论什么角色,要上台的,只能是男人。”他笑,“况且现在扮女人的很多,你就牺牲一下为国粹做贡献吧!”
“绝对不行!”我把图纸丢给他,“以后就见不了人了!”
“你没有退路。”造型师站在门口,“上面已经同意了。”

一大早电话就把我吵醒,到摄影室时不到8点。化妆师换了专业京剧师傅,擦擦抹抹擦擦抹抹,打盹打了好几次才画完。睁开眼,我惊讶至极,这样惊艳的面貌,难怪老人们如此喜爱。
穿戴好进入摄影棚,京戏师傅指点着,黎渊一直喊我敬业一点,所以只好忍耐着他们给我摆出各种各样极度妩媚的姿态。
“眼睛向上看!不对!你温柔一点好不好,不是让你瞪牛眼!”师傅已经愤怒。
黎渊一看问题已经暴露,连忙说休息,把我叫到一边:“你是男人吧,想想最诱人的女人的样子,然后做出来。”
“先生,我从来没有得过金鸡奖,而且也从来没打算要得。”我反驳。
他拍拍我的肩:“你没有问题。”
重新开始以后心里想着那些曾经让多少男人拜倒的女子,倾国倾城……调整着,调整着,慢慢进入角色。
偷偷看周围的人,连那刚才恨不得杀了我的师傅,也抄着手,十分满意。果然,还是男人比较了解男人的口味。所谓风情万种那也是在男人的眼中。只能用来形容女人的话,标准自然不是女人来订了。
不知道黎渊拍了多少胶卷,到晚上7点才宣布收工,卸装又是半个多小时,晚餐没吃,肚子一直叫。
“我知道一家很好的餐馆,要不要一起去?”黎渊收拾好东西,问我。
想了想,答应了。
黎渊带我去的是一家卖日本汤面的小馆子,到的时候已经是10点,再不久就要打烊,几乎没有什么人。叫了两碗面,黎渊不断介绍这里的汤浓,合东京人的口味,但大阪的就很淡了,他不喜欢。我只能听着,因为那些地方都没去过。
“你没去过?”他惊讶。
“我才出道1年,而且根本没有休息时间。”
“年轻就是好,像我37岁了,想玩也没有激情了。”
说着我们都笑起来。
“我那里有很多外国照片,要不要看看?”
看他那么热情的样子,我没办法拒绝。虽然已经很困。

在黎渊家里,他去拿相片的时候,我睡着了。朦朦胧胧的,觉得他的呼吸越来越靠近。最后,轻轻地碰了我的唇。
心里很平静,觉得他不会对我做更多的事。
“李靖儒!喂!”他叫醒我。“到床上去睡吧。”
我装作刚刚醒来,揉着眼睛说我还是回去吧。
“没关系,明天还要继续拍照,一起去也方便。”
我故意做睡意朦胧状,爬上床,拉上被子就睡了。过了一阵,黎渊进来把我的外套和鞋脱了,被子盖好,还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也许我,有点喜欢上他了。
还是,用他来逃避失去肖哲的事实?

早上,被早间新闻的声音吵醒,黎渊在洗漱,我挤进去用他的梳子梳头。他走出去,拿了毛巾牙刷过来,我惊讶,你家开杂货铺?——还是常常有人来住?我狡邪地笑。
“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没有样子了。”他瞪我。
“别说得自己好像很老。”
“我儿子都十七了。”
我一愣,“你结婚很早嘛。”
“男人要负责任的。”他笑,“你可要小心。”
挤了牙膏,正好一心一意刷牙,他洗了剃须刀说:“平时都全世界飞,不知道怎么就开始收集宾馆里的东西。”
“这么说香梳子也都有?”
“怎么可能,上次老婆来丢了很多。”
我偷偷看他,又是一个可怜男人。
“听你这么说她不住这里?”漱了口,问。
“儿子和她都在美国,”他说,“麻烦啊,生了一个没本事的,我们这样的中国父母,又怎么能不理,现在还靠家里。”
“还小嘛。”
“老婆也这么说。家境太好,养出来的都是……哎……”他叹息,忽然又说:“跟你抱怨这些做什么!”然后就出去了。
我在里面慢条斯理,毫不着急。
解释这么多,是否有用意?他已经心术不正,只希望不要是演戏。
“介不介意在街边吃早餐?”他穿好衣服,问。
我皱眉:“只要不被认出来就好。”

到了摄影棚忽然觉得睡意大,化妆师做造型的时候就睡着了。好一阵子以后被叫醒,依然觉得睡眠不足,必须改善。经纪人看了有点生气,黎渊却说大概是感冒了,干脆在休息间再睡一下。叫个医生来也可以。
我昏昏沉沉,到了休息间就直接倒在床上。

醒来已经是三个小时以后,打开摄影棚的门却一个人都没有看见。打电话给经纪人,他说已经照完了。
“照完了?”我大吃一惊,“你们找替身?”
“你醒了?”换黎渊接电话,“先给你道歉,为了进度直接拍了你的睡相……”
“什么!”我惊呼。
“具体的等会儿跟你说。”
啪的一下,关了电话。
我又回到休息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头,休息间怎么跑出这样的床?还这么精致!
一下子全部明白过来。立刻一个电话打过去:“叫黎渊给我接电话!!”
“你干什么?”经纪人语气气愤。
我也很气愤:“叫黎渊接!!”
最近的人怎么了!?动不动就下药,偏偏我每次都受害!
“喂?”黎渊的声音。
“你自己说你买来的豆浆里放了什么!”
在街边他说既然你不方便就不用下车了,我去帮你买。竟然早就排演好——提议在街边吃早餐也是早有预谋!
“你在哪里?我过来跟你说。”
“休息室!”
两分钟后黎渊打开门。我已经平静了一些,仍然对他这样的手法很讨厌。
“昨天晚上看见你的睡相觉得很不错,偏偏没带相机才这样做,”他坐在我面前,“为了拍得真实也只能这样。”
“理由很充分嘛!”
他这样解释,我反而更加气结。
“我以为你能理解。”
“呵呵。”我冷笑。
“现在造作的写真集太多人拍,有新意一点,真实一点,难道不好?”
“你们搞艺术的当然认为牺牲一下是应该的。那,你有没有被人下过安眠药?你来试试?”
他不说话。打开门,离开了。回来的时候拿了几张照片。
“我想让你看看,这样没有防备的面容,就像……”他不说了。
我看着用了白色滤镜的照片,头埋在枕头里,双手压在枕头下面……其实,很像女孩子。
“不喜欢?”他问。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照片还给他。
“我却很喜欢,”他看着我,“靖儒,和我交往吧。”
我故意装作惊讶,站起来,演技中的精华全部用上,表情一点点变,数够7秒:“别开玩笑了!”
他却抱住我:“我没有!我喜欢你!天,为什么让我遇到你!”
我拼命抵抗他,还作出害怕的表情,真是有趣到极点。
黎渊却动了真格,把门反锁上,用力吻我。
忽然,我掉下泪来。
这个情景,和当初在车库里,被肖哲几乎是用强暴般的方式得到,几乎完全一样。
黎渊愣住了,我却抱住他,将头埋在他怀里哭个不停。

晚上窝在家里。电视剧拍完了,写真集拍完了,明天的工作是什么?不会让我参加综艺节目吧……
我开始担心明天的生活。还是喜欢忙碌一点,很少的睡眠能让人一倒下就呼呼入睡,连梦都不做。太空闲了反而让人无所适从。
穿上外套到便利店买咖啡,然后闲逛到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主角们火辣演出,暗中kiss声此起彼伏。突然之间很想找个朋友聊天,却只有徐若颜的电话。
她是否有约会呢?或者正在录影?
在电影院外call她。
“喂?要不要出来玩?”
“靖儒?”
“回答正确!”我笑。
“啊,对不起,我在医院陪妈妈……”
心里忽然一沉,有生病的亲人可以照料未必不是好事。
“没关系,下次吧。祝你母亲早日康复。”
“谢谢,不过下次只怕是你没有时间啦!”
关上行动电话,寂寞的感觉袭来。
黎渊,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放弃,我至少不会失眠。你这样的男人,为什么关键时刻就离开了呢?你应该抱住我,像无数肥剧里演的那样。可是你却偏偏放了手。
我们,也许是欠缺了缘分。
挥手叫了出租车。
“请问去哪里?”司机声音温和。
“随便吧。”
他发动车子。看来是习惯了这样总是失恋的人群。
如果我没有变得这样富有,也许晚上会在酒吧打工,早上送报纸,上班的时候只能狼吞虎咽地吃盒饭;也许会开出租车,将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弄个一清二楚,遇见不同的人,幻想他们的故事;或者,当一个小说家吧……
为什么我签约两年而不是一年,那样的话,就遇不上黎渊,说不定,肖哲也不会死了。
突然之间很想将那些照片洗出来。
……
如果洗出来,说不定里面有肖哲的样子。
心里紧了一下。
“司机!往回开!!”

挖出埋在泥土里的底片。
可是,怎么洗出来?不可能去照相馆……可不可以找黎渊帮忙?
打电话给经纪人,要来他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
“黎渊?”
“……靖儒……”
忽然尴尬起来。只好先开口。
“能不能教我怎么洗照片?还要借一下显影室。”说着这样的话,心里觉得对不住他。
电话那一头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要不,你现在到摄影棚这边来,免得以后没有时间。
挂了电话,想到不能去找肖哲的墓。说不定,连墓都没有,看到多让人伤心。他怎么做这样的事情。也许,是我的错。如果没有让他那样寂寞,如果一早知道自己已经无法离开他……偏偏,没有人能这样聪明。
预知未来的能力,至少我是没有的。

到摄影棚时黎渊已经在那里。夜里1点。
示范了怎么洗照片,黎渊很自觉地退到了一边,坐在沙发上说自己好困,你洗就是了,我睡一会儿。
看着他,内疚感加深。
将所有照片洗出来已经是早上4点。将底片和照片收起来。脚站麻了,一个不小心倒下来,被黎渊扶住。
“你没有睡?”我问。
“刚刚醒。”
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伸出手,去解他的衣扣。一件一件,慢慢脱下来,咬他的脖子,手,纠缠着从他的身体得到快乐。心里想念的是肖哲,身体却软弱了。
黎渊心里是很清楚的,所以他的动作才那么粗暴。大概和我一样,其实最恨的还是自己。
从我身体里面出来,黎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半,又狠狠掐掉。我坐在地上看他的每一个动作,他转过身去穿上衣服,然后说你走吧,这里我会收拾的。
不知道他有多恨我。
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我和他的缘分,大概到此为止了吧。
穿上衣服,拿了相片,黎渊自始至终都没有转过身来看一眼。我只能叹息,对不起这样的话不用说出来也根本不会说出来。他到底有多喜欢我?以后,能不能想念我超过5分钟?会不会想念我到泪流满面?
无论是什么,我都不会知道了。

接下来的工作是电视剧和写真集的宣传。记者们的问题甚为无聊,不过就是有没有和女主角擦出火花或者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回答问题到口干舌燥还不能有一点怨言。这是自然,警察拿纳税人的钱,我们拿fans的钱,总要敬业一点。而且,毕竟自己是新人,不能和二十年前打下基础的前辈相比。他们可以抱怨狗仔队猖狂,但我不能。不得不说很大程度上自己是被炒出来的。今天报纸写我和某某约会,明天公司就开记者招待会鼻涕眼泪地说请不要为了赚钱什么都可以乱写,这样对这个女孩子太不公平。等等等等。
接下来拍了两个广告,一个是行动电话,一个是果冻,统统展现最好男人的一面。
“无论你在哪里,请让我找到你。”
这样的广告词我倒是很喜欢,除了说出来全身起鸡皮疙瘩以外没有什么不好。演对手戏的女孩子是电影学院毕业,十分活泼,拍摄之余不断讲笑话,要是我不笑她便狠狠盯着我,说你怎么这么不给面子,然后立刻又噗哧笑出来,问我读书时有没有女孩子挑个月风高,啊,错了错了,是月光明媚的晚上给你表白啊?像这样-学长~我喜欢你好久了~-动作肉麻非常,我不断举白旗说你放过我吧。
果冻女孩是通过比赛挑选出来的,工作人员说你小子实在艳福不浅,不知我还有几辈子才能修来如此福气。皮肤很白,脸小小的,羞涩得好似樱桃,看到她我居然也害羞起来,回忆起中学时代活蹦乱跳的学妹,群角飞扬,青春年少总是有很多值得回忆的东西。她是我的fans,她紧张倒好,却害我好几次问她是否需要救护车。她满脸通红,说请站到2米以外,因为我是近视眼。
利用这样羞涩的感觉,很简单地拍了广告。工作结束她几乎哭着问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我心里已经难过得不知道说什么,沉默良久,只能告诉这个刚刚满17岁的女孩子你会找到更好的男朋友。她哭得淅沥哗啦。突然之间我想自己前世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我,真的是她们欠我?
二月十三日写真集发行,前面一半是京戏,后一半是睡觉,附送拍摄过程。看了之后才发现其实自己一点不沉默,整个过程里都一直在讲东讲西。
说不定有主持天分。
发行会上几乎请到了所有的工作人员,包括教我造型的京戏师傅。
在广场上搭了舞台,听说早上三、四点就有歌迷在排队。实在太冷就买热咖啡。说这些的时候大家都很心疼,经纪人的态度忽然温和起来,说喜欢什么就得付出代价。这些都是做给你看的,叫你千万不要对不起她们。
心疼一下,就可以了。
活动从早上九点一直持续到十点,签售会本来只打算到十二点,偏偏后面还有一百来个fans,早上没吃东西,有一点难受,咬咬牙继续签下去。
“谢谢。”我抬起头将书递给面前的女孩。
她接过来,却没有离开,拿出一颗糖剥开纸,递给我:“你早上不喜欢吃早饭,这个可能没什么用,但是养养嘴巴吧。”
我咬进口中,是蓝莓味软糖,最喜欢的糖果。后面的女孩子尖叫。她说谢谢,我连忙向她道谢。
是聪明的女孩子呢,洋娃娃,情书,巧克力,女孩子喜欢按照她们的爱好。她却选了最精确的时间给我这样一颗糖果,怎么能忘掉她。
所以很想知道她是否是故意选了这个时间?
她甜甜一笑,突然漂亮许多,离开之时已带走她想要得到的东西。

说“几乎请到了所有的工作人员”是因为黎渊抱病在家,不大不小的感冒,将这位别出心裁的摄影师留在家中,无法看到自己的小孩如何讨人喜欢,真的很可惜。这样想着,又有些落寞,他不愿意见我,大概距离他回到地球另一边的家的时间也不远了。
一个月的工作下来,想到什么都不再觉得特别难过了。
肖哲的照片剪下来,其他的和胶卷一起烧掉。已经没有什么舍不得。照片里的他表情毫不特别。但也看不出来是SEX。夹在杂志里收好算是对过去的缅怀。明天开拍新的电影,今天不睡后面两个月就不要想睡好觉了。钻进被子裹起来呼呼大睡。
连梦,也很久没做了。


做了一个梦,或者是几个梦。蝉声烦人,骄阳似火,刚过四十的父亲穿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色背心,后背上大一条黄格子毛巾,还是看见汗珠从黝的皮肤滚下来。
他没有回头看我,只是嘀咕着,儿子,以后千万别过爸这样的苦日子。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
声音颤抖。
一年以后,某日父亲深夜未归,三天后被发现尸体浮在河里。没有打斗迹象,不是任何人的责任。妈妈哭得不成人样,很快一病不起。一年以后,我将他们的骨灰带回老家。
没有生活来源,只能去打工。高中没有毕业,除了粗活什么也干不了。凭着跟父亲学的一点修车的技术在汽修厂找到工作,整日钻在车下与机油打交道。
“哗,这车真长!”我刚从车下钻出来,一身油污,却听见肖哲说。
“有钱人嘛!”汗珠滚下来,手上太脏,到了眼皮上却不能擦,只得闭上一只眼睛。
肖哲伸出手,我惊了一下,身子往后仰,他皱眉:“好心好意帮你擦,得,当我吃你豆腐啊!”
话没说完,手指已经碰到眼皮,顺着连睫毛上的汗水也擦掉了。我只得不好意思地说谢谢。
眼前晃了一下,已经来到那个晚上,两个人在漆漆的仓库里,我看着电视里激情澎湃的表演,有点兴奋,感叹了一声:“这女的,还不赖嘛!”
“要不要,我们试试?”肖哲看着我,眼带笑意。
我心头一紧,但想他一定是开玩笑,不服输地说:“好啊,只要你敢。”
当我发觉事情不妙时已经被他死死扣住手腕--但我相信,直到现在也相信,如果我真的要挣扎,一定可以挣脱他,因为,只是比他矮三厘米,只是廋了两公斤,只是手指比他短一厘米--如果我要挣扎--但,我已经整个软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醒来的,当时的恐惧让自己浑身湿透。
冲了澡出来才七点半,够早到得表扬--这样想着,不禁苦笑。
第一场戏自然要在室内拍,我整好衣衫,拿上文件夹,紧张而兴奋地推开面前的门,开始我人生的第一堂课。
教室里安静得异常。
“现在开始点名,请点到的同学站起来让我认识一下。”我将文件夹打开,抬起头,灿烂一笑,暴动声与尖叫并起。
“以后,我就是班主任了,请大家爱护嗓子与公共财物,别不到期末班上就只有烂桌子了。”我戴上眼镜,“钟名。”
“到。”
“赵茜。”
“到!”
男生懒洋洋,女生春光灿烂,我在心头感叹时代不同,男女换位,忍住不笑。该重头戏了,准备电光石火一般的眼神。
“李清月。”
“到。”
啊,声音很好听--怎么,是她?
我呆住。
“老师,还没看清楚?”
下面已经开始闹哄哄--现在的小孩子,很会演戏嘛--“啊,你和我侄女长得很像。请坐。”我忙说。
学生们一阵叹息。
没想到她是演员。画了妆,有点不自然,但在镜头上一定很好看。
无论是什么,都有上镜和不上镜之分。
“怎么忽然换了演员?”我问导演。
“那女孩子,哎,走霉运了,今天早上食物中毒——这不,临时找的演员——”络腮胡的他撇着嘴笑,“怎么,觉得这个配不上?”
“哪里的话!”我说,“临时都能找到这么专业的,导演你厉害。”
他嘿嘿笑:“是你经纪人的女朋友嘛!”
吓?
“你不知道?”这次该他惊讶。
“他没提过。”
导演见女一号换好第二场戏的衣服出来,叹了口气,说:“小帅挺害羞的。太害羞了——别露出惊讶的眼神,我可是他同学。”
“导演您几岁?”
“年轻着呢!”他拍拍我的背,往摄影机的地方走过去,喊,“快快快,开拍了——!”
语调好似古代小二,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天下来,我和女一号已经很熟悉。她姓张名茗,电影学院毕业,现为半个无业游民。
“不读电影学院也能演得这样好。像你这样好运的人,真该千刀万剐——”一边说,一边咯咯笑着。
我只好装出一副无辜样,真没男子气概。
第一天的戏拍到凌晨。导演刚喊结束,经纪人就将张茗用外套裹走了——他哪里害羞?
[像你这样好运的人,真该千刀万剐——]
想起这句话,忽然颤抖一下。
好运吗?我发动车子。好运得一个人过夜,没有任何人在身边。好运得好不容易爱了一回别人,偏偏是个男的。好运得拍毫无价值的偶像剧,十年之后没有任何人记得我——好运的明明是你,怎么变成了我。
回家之后没有洗澡,甩掉鞋子就睡了,梦见黎渊给我盖被子,十分温暖。

早上醒来想起没有听电话录音,一边刷牙一边打开。
[第一则留言,18点25分,BI-----]
[第二则留言,18点32分,BI--------]
谁这样浪费我的录音带?不会是黎渊吧?我自嘲地笑笑。
[第三则留言,19点11分,BI----我准备回美国了,明天早上七点的飞机……跟你说这些干什么……我真是……好了,再见了。]
忽然间眼眶湿了,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却笑着,真不可思议,原来自己外表这样坚强,内心却十分软弱。
整理完毕已经八点,眼睛肿得无法见人,干脆戴了平时记台词用的眼睛,冲到拍摄场地。导演问你干嘛戴眼镜?睡眠不足肿起来了。我答。正好!他拍手。
上午要拍的是跟母亲打电话的戏,由于女友看不起教师的职业所以在前一天分手,导致眼睛红肿——N个特写镜头。可以不用化妆了。
拍摄过程非常顺利,我都没想到自己这样想念母亲,温柔不坚强的母亲,差一点入戏到流泪。导演赞我演得很好,他都感动得鼻子酸了,我笑笑说离金鸡百花有多远?
“如果你不再当偶像,就不远了。”他也半开玩笑。
半开玩笑。

拍完戏,立刻参加聊天节目。主持人身着西装,红色领带,气派非常。毫不带喜恶表情的脸上还有一副眼镜。隔着镜片,更加觉得距离遥远。自己似乎成了犯人,被说“你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却没有沉默的权利。
他同我握手,寒暄得好冷漠。
灯光打好,开始录影时突然从脸上露出来的笑容把我也吓了一跳——多么敬业!明明并不高兴却因为工作而辛苦地笑着。
“欢迎大家来到这一期的节目,我是主持人刘毅,今天在我们演播室的是炙手可热的演员——李靖儒,”他对着镜头说出也许永远都只改最后几个字的三句话,随即面对我,笑得灿烂,“我29岁,你上个月满25岁,叫你小李可好?”
我故意一副羞涩表情:“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节目里这样叫我。”
“也是第一次由男性主持人来访问你吧?”
“是的,以前参加的录影和播音都是女主持人。”
“看着我大概会有点枯燥无味啦!”
“这也是机会,像我们做演员的,最高兴的就是能得到与众不同的角色,不落俗套的剧本。”
我们说得好不热闹,似老朋友一般。但,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陷阱,熟能生巧,避重就轻或者大打太极拳,都是慢慢练出来的。
“你一年半里演了3部电视剧,收视率都不俗,你最喜欢的戏是哪一部呢?”他翻着我的资料。
这个时候无论说哪一部好都会得罪人,所以说:“这三部都各个不同,比如第一部,我演很孝敬父母,又疼爱女朋友的——实在很难找的好男人——那时候第一次演,可以说一开始是紧张到说不出台词,”我停下来,很歉意地笑,“要多谢导演的指导,否则我恐怕就把这角色毁了——不过在那之前也许我就被炒鱿鱼了!”
“第二部你又演多情少爷对吧?完全不一样的形象。”
…………
一直说下来,从小时候捡到一个灯笼还跑去还给别人到最近经常去的便利店,主持人的任务是明目张胆地挖掘资料,不容你不诚实,否则明天早上就有人来爆料——就算是诚实的,也有人来分一杯羹。那个人也许是你两岁时的邻居阿婶,也可能是中学时被你拒绝的女人,甚至男人,还可能就是根本没见过的张三李四。
“有人说和演员恋爱很危险,因为他们演技太好,小李你认为呢?”
“这是一种偏见吧,”我皱眉,“比如我演过的那位少爷,他同时周旋在两个女人之间,也非常累。如果是真心喜欢的对象,谁都不会想撒谎。”
虽然我说了等于没有说,他还是赞同地点头:“这样你对初恋对象的喜欢程度一定很深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对,这时候就是这样,抓住一切时机博得同情心。
NG了几次,整个录完已经是凌晨三点。初夏的夜晚十分凉爽,出了闷热的演播室觉得凉飕飕。
“嗨,小李。”
我回过头去。
“我女朋友是你的影迷,她想……”现在,轮到他害羞,“她很想要你的签名……”
我有点惊讶,还是“认真”地签了名,他说了谢谢便快步离去。
如果是我,也会不高兴自己的女朋友让自己去要她的偶像的签名。
回到家已经是四点,洗了澡出来,还有三个半小时睡眠时间。


连续几天的拍摄,眼眶上铺越来越厚的粉,眨眼,好像就要一块一块掉下来——不要紧,这些都是后期制作的事情,40虽也能看起来像20岁。完美的化妆不只是化妆师的功劳,还要有人来最后修饰。譬如撒一个谎,得有人来说“嗯,就是这样”——否则,多么无趣。
张茗还是每天由经纪人护送前来,拍完立刻打道回府。
她不爱他。长了眼睛就看得出来。她如果爱他,决不会这样冷淡。
哎,人人都在失恋,真可怜。
“你傻笑什么?”张茗拿剧本扇风。
天气越来越热,阳光不太强烈,但闷热得厉害,一点风都没有。幸亏外景戏就要拍完。
“现在的女孩子是不是都不愿意嫁人?”我问。
“疑问语气?陈述语气?”
“有一个这样好的男朋友,是我的话,立马嫁给他,免得后患无穷。”
我也懂单刀直入。
但她也懂似是而非。
“譬如你,这样的地位来得太容易,不也不太珍惜吗?”
“怎么会,你我不都暴晒于阳光之下,献身演艺事业吗?”
她上下打量我:“你不出汗?”
“很少。”
“这么说很怕冷了?”
“有一点吧。”
话音刚落,导演喊开拍,张茗将剧本甩在椅子上,背对着我,伸了一个懒腰:“那做你女朋友岂不是当你的暖炉?”
我愣了一下。
[好凉——我都成你的暖炉了],我将手伸进肖哲的外套,两个人靠在煤炉旁。只要一点点温暖。
“也许吧。”
我希望她不是话外有音。我承受不起。
终于还是要拍到床戏。正人君子不是空口白话,总得拿东西来证明:那便是对女人得够“保温”,不能像放烟火,更不能
打头就咱们上床吧。三下两下扯干净了,正人君子也不正了——留下掩面而涕的女人:他竟然是这样的人!他怎么能够这样!——正人君子得收敛,心里想就想吧,管你额头上汗如雨下,就是不能动!男人能管住自己别到处留情已经非常十分异常不容易,何况是面对十六岁情窦初开少女羞人答答的样子——忍了!
“停!”
导演十分生气地喊:“你们干什么呢!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我,”张茗在我身下,已经笑到涨红了脸,“实在忍不住了!”
我紧起身,趴在墙上好好笑够了以后才说:“导演,真的很难啊!要不您试试!”
“你小子少油嘴滑舌:给我好好调整状态,今天拍不完——我要你们好看!”
“不用吧——”
拍摄现场一片哀叹。
我和张茗相视,哭笑不得。太熟悉了,反而困难起来。虽然恋父恋母恋兄恋妹一点不奇怪,但换在“朋友”身上就麻烦了。你见他酩酊大醉睡觉不脱袜起床不刷牙——虽然夸张了一点——什么感觉都没有了,还做爱?不逃命都奇怪!
“调整状态!”张茗盯着我的眼睛,还是掩不住的笑意。
“你先。”
“困难的事情应该gentle men first。”
“那你告诉我怎么first。”
“你不要笑就够了。”她坐在床沿上,拿起一瓶纯净水,喝起来。
“明明是你先笑吧。”
她用一种“这是什么话”的眼神看着我。
“我说,”她将瓶盖盖上,“莫非你没有碰过女人?”
我用她的眼神回敬。
“诶,是谁?”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居心。”
“哎,被你看穿了,这条消息无论卖给报社可都是足够我赔了违约金再环游世界了。”她笑。
“你太夸奖我,卖了我也不够你环游世界。”
“那不如你现在就卖给我,我可是倒手买卖的行家。”
“你们两个!给我说戏!再聊天我罚你们没有晚饭!”导演整个人站在风扇前独自享受,旁边几个人可怜巴巴的用纸巾扇风。
“知道了!”张茗扯着嗓门回答。
“你知道了吗?”
她愣了一下,旋即笑:“是啊,我知道了。”
“那请赐教。”我拱手。
“换了是我,我就紧紧握住清月的手:‘清月,我爱你,我们一起作环球旅行吧!’”她握着我的手,含情脉脉。
我笑到到卧倒在床上。
“小姐,不要老想着你的环球旅行好不好?我们在拍戏啊!”
“我一定要作环球旅行!”她抄着手,自信满满。
“那你男朋友怎么办?”我顺势问。
“他?”她作沉思状,“爱干什么干什么去,我会报答他的。”
“以身相许?”
“如果我没有其他路可走。”她躺下,盯着我的眼睛。
结果这一次异常顺利。
“回去!”理智正在崩溃。
“老师……”她眼泛梨花,面若红霞。
“我怎么这样对你……我……我对不起你……”
她捂着脸,冲出去,门框铛作响。

“真是无聊的剧本。”张茗说,“一点新意都没有。”
“但有人看。”我笑,她果然不明白什么是身不得已。除露头角,已经锋芒毕露。还是我已经老了?
“你说这样垃圾的电视剧会不会毁了一代人?”
“难道你小时候没看过这样垃圾的东西么?”
她沉默。
“当演员的尽力演就好了,总有一天有你想要的剧本。”
“你得到过?”
“我正寻找。”
“如果他们无心栽培呢?”
“果然是这样?”我笑了,正巧碰上红灯,便将车子停了下来。但新车不顺手,差点超线。“还是要养熟的好。”
“你别多心啊,我不过说着玩玩的。”
“你可能没注意,遭雪冻的不知道有多少,”仗着自己比她艺龄足,我险些就要发挥东拉西扯的本事,“你是新人,最应当小心。”
“新人么,我也没打算做到旧,当家庭主妇多好,”她的影子投在车窗上,“绿灯了。”

不出所料,第二天经纪人当面对我说:“李靖儒,张茗和你不同,她不是做这行的,希望你放她一码。”
我受宠若惊,何时我已经达到吃人的程度?竟然有人叫我放他人一码,我如五雷轰顶,顿觉不在人世,直到他走出百米有余才回过神来。我做这行难道还见不得人?冤屈无处伸张,岂不憋死?
“张茗,他是你什么人?”
我依然学不乖,拉住张茗就问。
“你猜呢?”她只顺手一推,令我深感做记者实为不易。
下午拍完戏,立刻被拉去陪酒。男子汉大丈夫的,仍然逃不过这一关,政府要员的千金,公司上层的小姨,赔笑就算了吧,还得讨别人高兴——突然间回到母系社会。
“靖如,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希望你不嫌弃……”声音低下去,我一看,原来是一只ZIP打火机。
“您这不是诱拐我抽烟么?”
“哪里的话,好男人应该时不时抽烟,”她上下打量我,“抽烟喝酒的男人更加有气度——尤其当他们已经很有钱!”
一桌的有钱男人们都哈哈大笑,仿佛是称赞他们般,我只得念着:“那就多谢,只怕以后抽烟也舍不得您送的东西呢。”
“哈哈,年轻人会说话,有前途!”她将酒杯举起,“来来,将来可不要成了女人的祸害了!”
我顿时语塞,只得举杯赔笑,悄悄的,将一半的酒倒掉。

“靖如,做得不错,她很喜欢你呢。”经理鼓励一般拍拍我的肩,却弄得我更加想吐。
叫了出租车,忍到回家,还没来得及扯掉领带就冲进厕所吐起来。天哪,喝了十六杯酒,那女的至少喝了二十六杯,这是什么世界!
“我的爱,我的女神,我的人生!”我躺在床上,朦胧中自言自语,“肖哲,你这个混蛋,死那么早……黎渊,你也是混蛋,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就走了……都是不负责任的家伙……混蛋……”
被电话吵醒到拍片现场时仍然全身酒气,头也痛得要命,根本拍不下去。导演一边表示理解,一边骂我不懂推辞,我也无法辩解,只好低着头,真真一个受批评的小学生。批完我,导演立刻让排其他戏,张茗弄了一杯浓茶来,我轻轻含了一口,已经苦得要死不活。
“醒了吧?”她笑。
“比咖啡还苦。”
“要不要加糖啊?”
“免了。”我又要入睡。
“睡久了脸会浮肿,还怎么拍戏?”
“有化妆师啊。”我闭着眼睛,感到舒服了很多。
“你认识所有的演员吗?”
“认识。”我有点不耐烦。
“那你看他是谁?”
“他不是演房东吗?”我睁开一只眼,看张茗指着的方向。
她回过头来,皱着眉:“你这也叫认识?”
我长长出了一口气:“干我们这行的,没出名之前都没有名字。落下去了,也没有名字。见好就收的人不多。”
“呵呵,老师。”
我闭上眼,回想着台词:我该不是还在醉吧,这么多话。

夏天蒸腾般的绿色消失的时候戏杀青了,剩下后期制作,大家一起走街窜巷的玩了一天,才发现原来这个城市里有很多很不错的地方,然而我却没有发现。
“哇——好古老的戏台!”张茗立刻用手机照了下来。
“这是人家的院子,快出来。”大家都唤她,但她不听,在里面逛了十多分钟,最后大家都不得不进去了。
“明朝时候的?”大家都很惊叹。
老人看见有人听他讲这他一生不知讲了多少遍,然而如今却没有人来听的故事。
“是啊是啊,那时候有个戏子,唤作熹玉,声如翡翠落地,风姿妩媚……”
讲着,又是一折你死我活,我死你活,大家都不活的戏。
出了院子,大家都心情沉重,面面相觑。大约是对那熹玉与少爷的纠葛心疼,尤其是那句“才子佳人终黄土”。
“我知道一个喝啤酒的地方!又纯正又便宜!”张茗突然喊。
“哇——我们以为你看到抢劫了……”
“去不去啊?”
“去去,能捡便宜怎么不去?”
于是大家又去了啤酒店,昏暗,嘈杂,隔了一米就看不清面目。
“美男子,怎么不喝?”编剧拍拍我。
“我怕长肚子啊,长了还怎么拍戏?”
“几杯而已,上趟厕所就完了,快喝快喝。”
既然大叔都这样说了,大家也跟着起哄,“喝喝!”
我端起杯子,正要倒进肚里,瞥见张茗笑眯眯的看着我,顿时失了措,呛着了。
“快拿纸来,快快快!”

“茗呢,是好茶,是碧螺春,龙井,铁观音——”
“哦——”我一边开车一边回答。这家伙原来没有酒量,才一杯就醉了。这样的女人也很可爱呢。
“女人嘛,年轻的时候,有人爱的时候,就是好茶了……被人捧着,推着,含着,品着……没人爱呢……”还没说完,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如果我能爱她也不错啊,我想。到了她家楼下,我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都是那一堆人起哄,要不也不是我这个男主角来送女主角。叫拍下来了,谁知道上娱乐版还是生活版,要是说成诱骗那张茗可就麻烦了。
“经纪人吗?”
“嗯,你送回来了?我这就下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关了手机,两分钟以后出现在我面前,打开车门,将她抱起来——似乎很轻的样子,好像是抱起了一只猫。
“谢谢你了,还有新的剧本已经送过去,你看一看,来之不易。”
说完就走了。我心里涌起一阵嫉妒,忽然想抽烟,但我从来不抽烟。

……电影?
我吓了一跳。那样的东西我能演得好吗?头一次,我没有自信了。
“电视剧是服务大众的,面向家庭妇女和学生。电影面向更高层次的人群,他们有钱,所以来看;能看懂的,才有品位;看不懂的,只会睡觉,所以千万别看深夜场和减价场,会气死你。”
电影的编剧一边说一边笑。
“深夜场不是色情么?”我问。
“可是不乏好作品,最近出了一个女优,身材很好,演技也不错,只是似乎狂野了点,带进我们这行就会成垃圾。”
编剧毕竟是编剧,话就是比较多。加上出了名,没人能掌他的嘴。
“我是很喜欢这个剧本,但是是不是太考演技了点?”
他愣着看我:“年轻人,你怎么这么诚实!挑定你了!我看了你演的电视剧,真是埋没人才啊,有没有看见奥斯卡向你招手?”
“我只看到编剧你。”
我们两人都笑起来。

《桃花阜》——我掂量起来,还真是沉重。因为要去比较温暖潮湿的地区拍摄,加上季节跨度,必须走很多地方,预计的时间是三个月。三个月后,也就差不多是我决定到底要不要做下去的时候,顺其自然吧,我的确很喜欢演戏。也很喜欢这一行。
接下来就是出不完的通告,做不完的笑脸。原来觉得喜欢从飞机上看云霞,现在却只能在上面睡觉了。偶尔睁开眼睛,觉得身在天国,左边站着肖哲,右边站着黎渊,还真恐怖。接着想下去,我应该被碎尸万段的,谁知道有多少女孩子是真心喜欢我呢。每次想到这点,都觉得哭笑不得。庆幸身在头等舱,空中小姐不屑看电视,或者没有时间看电视。干这一行的确比歌手轻松,至少对我而言,因为电视剧的传播范围有限,时间也长,不像歌曲,三分钟就可以唱一次,听三次就会了,还能不记得歌手是谁?
空闲下来和徐若颜见了一次面,虽然是许多同事一起聚餐,倒也十分开心。她说她要结婚了,亮出无名指上闪闪发亮的钻戒,让大家猜多少克拉。末了又故作神秘,不给答案。这就是有爱情滋润的女人的幸福。更何况她的对象还这么有钱,她大可不必在乎将来,她这样有女人味,离了婚也会有人抢着要。
发觉自己竟然想着这么不吉利的事,我连忙给她敬酒。
“有了老公可别忘了我们啊!”
大家都笑。
“他是大忙人,我可不想把自己也给赔了。”
说完一饮而尽。人都散尽了,我和她散步至她家楼下。

“幸亏快半年没有见你,否则我也不安心结婚。”她凄凉地笑了笑,转身走了。我站在那里,给秋风吹,桐叶落下来,脑袋也给砸了一下。

[第一则留言,21点11分,BI----------李靖儒,你变了很多,真的。现在的你非常好,可是我却喜欢以前的你,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我而言,嫁给一个不是最爱的人之前能遇到最爱的人,就是最大的幸福。我们以后还是朋友的,我还要给你做访问呢……]
[第二则留言,21点20分,BI----------李靖儒,明天来看看合同,那导演和编剧都很喜欢你,你要好好做。]
关了留言,我靠着床坐在地上。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而我期待着的人都不在了……

“忧郁美男子!”导演说。
“忧郁美男子!”编剧说。
我被凉在那里,经纪人走进来,两个大叔才开始正经。
“其实这些都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来看看演员,真合适!”
他那样盯着看,我都不好意思起来。

签了合约,决定半个月后开工,要去苏州。
“苏州?能不能放假旅游?”我问。
“每日凌晨至早上六时,任你四处游荡,只要不被认作前朝落魄的才子孤魂给道士灭了,我们都没有意见。”导演笑。
“我像落魄才子?多亏!”我抱怨他这个笑话太损我。
“你是忧郁美男子!”
“拜托,有没有别的形容词?”我掏耳朵。
“没有更合适的,”说完他将厚厚一叠安排表给我,“你要是不满意,随时来找我,手机拿来。”
我摸出手机交与他,他一边在上面存储电话号码,一边说:“以前咱们都靠记心,如今只靠机芯,手机一坏,资料全无,简直就是提前经历一次死亡。”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大家都懒了,动笔也不愿意。”我说。
“嘿嘿,所以我们的编剧就很厉害。”
我抬起头,看编剧洋洋得意的样子:“剧本全部手写,誊写的人都认不出来,直问我,这是什么字,这是什么字——害我从那以后只能写正楷。”
“不会写的是草书吧?”我问。
“正是。”
“难怪还有一场写字的戏,您真是在传播中华文化啊。”我感叹。
“哪里哪里,过奖过奖。——所以这半个月除了背剧本以外,你还得练出一身习字之人的风骨来,所以,去练字吧!”
我哭笑不得:“我也是害怕写字的现代人啊,怎么又回到学生时代了——”
正说着,有敲门声。
“进来。”导演说。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穿了简洁的白色真丝上衣,领口是小小的蝴蝶结,裤子是紧身淡蓝色牛仔,纤细的手腕上几个银光闪闪的镯子,更加显得秀气,只是我觉得似曾相识。
“这个就是女主角了,多有小家碧玉的感觉!”导演说着,俨然是称赞自己眼光好。
“你好,我是林雪。”她笑盈盈地伸出手来,令我觉得第一回合就败下阵了。
我同她握手,碰到她掌心温度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你是不是——”
“无论你在哪里,请让我找到你……”
大家都笑了。
“我就是看了这个广告才决定找你们的,郎才女貌,简直就应该演古装。什么现代剧,闪一边去!”
“这个人是历史系毕业。”导演笑着解释。
“不是电影学院?”我和林雪都惊讶不已。
“太厉害了!”林雪补充了一句。
“来来来,你们两个坐下,我跟你们讲一讲电影和历史的辩证关系……”
门又开了,进来的又是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只是一幅美国派的打扮,我实在不知道在哪里见过他。
“这个是第二号男主角,美国回来的,”导演说,“他演的那个西域人。你看着身材,这肌肉,还有眼神!”
“来,作自我介绍吧!”
和我们握手之后,导演对这个看起来最多20岁的男孩子说。
“我是黎航……”
——我终于想起,他有一张和黎渊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脸,我忽然恨起这个男人来。
“靖如!”
我回过神来。
“干什么呢,想女人?”
“才没有,”我心情差极,这样一句话说出来语气也有些重了,连忙说,“我有点不舒服,能不能……”
导演打量着我:“也没有什么事情了,你去看看医生吧。”
“头号花旦进医院,可是会上头条的。”林雪打趣。
我只能苦笑,拿了资料,说了声抱歉就出去了,关门的时候听见导演问黎航你是不是和靖儒认识。
不,我们互不认识。我只是“认识”他爸。

“你心不静,怎么习字?”满头银丝的老人说。
“如何静心?”我问。
他笑了,摆摆手:“年青人,你可以写字,不能习字。如果要写字,大可不必到我这里来,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习字之人的风骨就是如此么?我谢了他,便离开了。
走在街上,有一点细细的雨丝飞下来,眼前给朦胧了,我躲进了一家咖啡店,坐在玻璃墙内,看外面的越来越密的雨点,汽车驶过,溅起水花。面前的碧螺春缭缭香气,在淡淡的茶汤里泛出悲哀的色彩。
“女人嘛,年轻的时候,有人爱的时候,就是好茶了……被人捧着,推着,含着,品着……没人爱呢……”
我想起张茗的话,她现在在做什么呢。想给她打个电话,又懒得动。
其实人人都如茶,越泡越淡,剩下的茶渍如不丢掉,如何度过余生?难怪有人说人只要活前50年就够了,后面的年月是浪费——可是,那一杯白水,看淡了尘世,才是人生的精华。
张茗也是舍不得那个品她的人,又不甘心就这样嫁了吧。我想,难怪有人说女人一辈子都在想的是“谁爱我”;而男人,想的是“我爱谁”。

这半个月里,大多数时间都用去体会那“风骨”二字了。何其难!一个谈笑风生的男人,他的字应当无比大气,包容宇宙吧。偏偏我找不到这种人,这种人大概会不屑“书法名家”二字,只有固定交友圈,闲来一瓶二锅头也可活得潇洒,说不定他也是富极一时。
有时候将肖哲的照片找出来,看着,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对他的心情,是爱还是舍不得,看了伤心,就锁起来了,钥匙冲进了厕所,有点毅然。
“李靖儒,你又不一样了。”去苏州的车上,林雪对我说。
“真的有种气势……”黎航说,“哪像我这个毛贼,除了一身漆漆,什么都没有。”
“太夸奖我了吧。”我答。
“就是这个笑容,不要动,导演你看!”
“我看着呢,真是不错,照相机!摄影师呢?”
这些人做什么呢,我哭笑不得,直叫别玩了。
“我爸下午才到。”黎航说。
我心里一惊,想必脸色都变了。
见了那一汪绿水,心境又不一样了,沉沉的绿色,白莲正燃烧最后一点生命。园林,乌篷船,黄酒,渔歌,我整个醉掉。
竟不知什么时候黎渊已经来了。
待一行人在一个小馆子里吃鲈鱼豆花时才发现他拿着相机,不管众人反对,硬是照了像。
“爸,你不是喜欢弹唱嘛,打算什么时候去看?”
“你们拍完,这时节人少,正好可以找纯正的。”
这男人,原来并不只爱京戏,大约是被称为精粹的东西,他都喜欢。
“黎叔叔,你给这位忧郁男子照的写真我也买了哦!”林雪说。
他笑了:“现在真人就在啊。”
林雪盯着我看,我对她皱眉:“一点都不忧郁!”

“明天一早要拍船入苏州的戏,大家早点睡。”

天知道为什么我和黎渊会同一个房间,我蹲在床上,盯着电视机,浑身不自在。
“你不洗澡?”黎渊出来,问。
“洗。”
虽然将水调的很热,我还是浑身发抖。
“混蛋——”我咬着嘴唇,说。

沉默了很长一阵之后,我败下阵来:“你不是说你儿子要靠你养吗?”
“是啊,他毕业之前都是我养。”
我没话了,所进被窝里闭上眼睛,只听见黎渊噼噼啪啪调电视机,然后关了,熄了灯。
“你没睡着吧?”他问。
废话。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我庆幸自己背向他,虽然还是会发抖。
“你变了很多。”他伸出手来摸我的脸颊,我真想咬他,“你以前像警戒的刺猬,现在却像脱了刺,退步了吗?”
“那我就恭喜你进步了。”
“哪里,是你的功劳。”他的手伸进了我的衣服,触碰到锁骨。
我抓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嘘——你想被别人听到吗?”他更加肆无忌惮,将我的脸掰了过来,却在额上亲吻着,而手,就快要……
“别,我不能……”我想我一定是昏头了,才会这样对他说。
还没说完,嘴唇便被他吸住,发出了呻吟。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使劲挣开他,黎渊只笑着:“得了吧,你明显缺乏运动,我这半年可是在登山中度过的。”
“你不是有妻子吗!你儿子还在这里!”我躲着他的吻,在他看来,一定和逗一只兔子一样。
“我都离婚十年了。”
我一惊:“那你……啊……”
“我跟你说过是责任啊!”
暗里我和他一定像翻滚的野兽。
“明天还要拍戏!”刚说出口,就知道这句一定害死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拍戏是吧,”他笑得让我更加脸红,“来。”
几乎是把衣衫不整的我拽起来,拉到浴室,打开了水,我和他全处于水幕之中。当他的手再在我身上游走的时候,我完全乱了,只任他亲吻,一些许久不曾有的音节燃烧着。
“只要不会痛就可以了吧?”
看着他的笑容,我已经无法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干涩地动着嘴唇。
“不……”我用手捂着嘴,上次见面时他是这种可以用嘴来的人吗?
“你还有别人吧——嗯……”
他并不理会,只将我的手握住他的,我羞得避开他对上来的眼睛。
“你不会真的原意腰痛吧?”
我怨愤得不行,只得动起来。即使是忍着,在他咬上我喉结的时候,达到了高潮。
黎渊亲吻着我,和我比起来,简直就和没事一样。
“你老实说吧,你从哪里学来全套?连后戏也做足。”我靠着磨砂的墙壁,却被黎渊抱了过来:“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可做完了事——而且,这很重要吗?”
我只得收了声。黎渊关了水,拿了浴巾给我。
“睡衣可全湿了。”
我恨着他:“也不想想是谁弄的。”
说完就爬上床,睡了。

“李靖儒,过来。”
我从船上下来,自知凶多吉少。过不出我所料,导演直接用剧本砸我的头。
“你干什么呢,啊!?给我去反省,半小时以后重拍!”
我只得坐在河边,看着对岸长在白色墙上的青苔。我怎么知道一个意气风发的富家公子是什么样,我又没有家财万贯,没有美人相伴。
“嗨,美男子,被骂了?”林雪过来火上浇油。
“美人,不用这样吧?”
“谁让你心不在焉,我看着都急。你没看见导演那个表情,简直就是恨铁不成钢。”
“你太夸张了吧。”
“你为什么心不在焉?”她看着我,一脸真诚。
“我说,为什么你们女人都喜欢问这些?”
“看来我还不是第一个问这个人,可惜可惜,”她将视线移开了,好像什么都没想的样子,看着上游,那里有一只乌篷船,还有小桥,整个江南的味道就集在这两处了,“你难道不想被人问?”
她并没有看我。我愣住了。
“一个人闷着多难受啊。”她用手撑着脸颊,少女情怀一览无遗。
我摇摇头,其实就是你想知道嘛,何必将我也牵扯进去:“我单相思。”
这次该她吃惊了,可是很快又变回原来的表情:“李靖儒,你撒谎都不会。”
“怎么看出来?”
“你眼睛发光呢。”
“你这测谎仪太简单了吧。”
“那座桥两百年了,”她指着那架在运河之上的白桥,“还没倒。”
我只看着上游,人人都瞧得起他,就算意气风发了吧?

“李靖儒!”导演又叫我。
不会吧,难道还是不行?
“我爱你!”他一下抱住我,我手足无措,整个剧组的人都哈哈大笑。
“我都找回年轻时的狂妄了,演得不错,今天晚上请你夜游拙政园!”
“我怕看到上辈子的我。”我故作惊慌。
“上辈子你也是意气风发的!”他拍拍我的肩,“准备下一场!”
我站着,河风吹来,身旁的柳条摇了摇,落下几片叶子。大约年长的人都喜欢拍别人的肩膀吧,跟摸小孩子的头一样。在他们眼里,我们怎么狡猾,也只是他们曾经的动作而已,小儿科。

晚上吃盒饭,我跟导演抱怨怎么到了鱼米之乡却没有鱼。
“河里的鱼都变成美人鱼了!”他笑着说,“李靖儒你罪孽不小!”
“哗,我应当到动物园去,那就不止美人鱼了!”
“不谦虚,真不谦虚!”
这样打闹着,谁知竟开始下雨,只得停机,第二天再拍。回到旅店发现黎渊已经倒在床上,睡得很熟的样子。我心里有一点笑意,忽然想到不对,我和他又不是恋人……干嘛这么……心情差起来。
“你回来啦。”他揉揉眼睛。
我正看电视。
“是啊。”
“累不累?”
“累死了,”我看着他,“不准动我。”
他笑了:“说什么呢,当我是野兽?我登山的时候学了按摩,我给你服务还不成?”
“不要,你想就按自己。”
“你这样说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他一下子把我按在床上。
“……放手!”我挣扎着。
“何必呢,”他把我压住了,“别这么性感的看着我,给我背。”
我一下子脸红了,只得照他说的。
“怎样?”他一边按摩肩一边问,声音温柔无比。
我不答,一般因为赌气,一半是已经昏昏欲睡。睡着好一阵之后觉得有人给我盖上了被子。肯定有别人的……想着,完全坠入梦境了。


从苏州辗转至荒漠地区,寸草不生,见得到蝎子已经是奇迹。时而烈日当空,时而寒风凛冽,逃亡的艰辛不需要演技也栩栩如生。
前朝灭了,按士林规矩,不可再为此朝官,只得逃亡。入戏太深,连做梦都叫“皇天负我”。
“真的?”我不相信。
“真的,”同住一个帐篷的工作人员都来作证,“小心着魔!”
黎渊一路随行,到了就架起相机狂拍一阵,和所有人都处得相当好。我坐在布椅上,看林雪和黎航摆造型。让我演戏还行,让我来做动作,不如杀了我算了。想当初在综艺节目上摆得回家将镜子砸碎,再也不想回到过去。
说不定黎渊说我退步是的确有的。没有报纸,没有电视,没有应酬,一心一意演戏,当然对人事会生疏起来。况且是他在我面前。
想起肖哲,想起自己演的各种没有营养的偶像剧,觉得我和他的关系怎么和电视剧这样相似。不想再去想我对不起他的地方,已经对不起了,后悔……还有什么用。
“明天的戏难度嘛……大家都是知道的,好好练习吧!”
从戈壁回到北京,在城郊的一个小旅店里住下,第二天要拍林雪的死。
而我最喜欢的,就是要被林雪所演的金人女子诱惑这场。和我与张茗那场不同,“我”是被诱惑至床上,到第二天发现这个纤纤女子着了金人的衣装,吊死在房梁上。
不是有人说过,并不是不为所动,而是诱惑不够么。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要和黎渊一个房间?
“你不洗澡?”
“不洗。”我决心吸取教训,哪能让他这么容易就将我收服了。
“这么冷的天,不洗洗怎么睡?知道你嫌弃这里环境差,入乡随俗,忍忍吧。”
我惊讶,他竟这样理解。
“不洗也不见得会冷。”我说着,躺下了。
觉得他走过来,我睁开眼睛盯着他:“干嘛?”
“你不觉得很难受吗?”他欲掀开被子,却被我紧紧拉住了。
“有什么难受的。”
“可是我难受。”
刚说完,他就吻上来了。
“停停停!”我决定放弃上次推开他的计划,换撑住他的脸——谁知双手被他紧紧抓住,气氛十分奇怪。
“我吃醋了。”黎渊说。
“你傻呀你。”我莫名其妙,“放开。”
“一想到明天你要和别人在床上——还那么主动,我就吃醋。”
“……你写台词要多久时间?”
黎渊愣了一下:“信手拈来。”
我不说话,他也沉默,这样僵持着,时间在我脑海里翻了好几个身,终于是我赢了。
“靖如,和我交往吧。”
我只看着他,窃喜,却嘲笑地说:“我为何要这样做?你这个搞艺术的,谁知道是不是三妻四妾,红颜知己遍天下,需要我这样一个男人?”
“需要。”他面不改色,吻我的手,“我不在乎我看不见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在我看来,是知道他不是我的第一次。
“说清楚,黎渊。”
“我没有其他意思……”他放开了我。
“滚。”
和林雪的床戏用了很多特写,但自觉这只是我和林雪两个人的游戏,谁都知道输赢,只是真正的快乐就在于她嬉笑的挣扎和我饥渴的征服。这里面血淋淋的爱情,怕是如扯下来的衣服,千疮百孔。
“卡——”
我和林雪互相看着,突然就笑了出来,欲望都不见了,我们都明白,这是一个有趣的游戏。
“我看你的样子,只得拼命地挣扎,可是又觉得好玩。”她说。
“不要甩给我,我可是被‘你’诱惑的。”
她捂着嘴笑:“要是诱惑得到,就是我的福气了。”
“夸奖夸奖,”我一边换工作人员拿来的服装一边说,“你以前笑都是很直接的,怎么,也入戏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这需要入戏?这只是本能。”
说着又笑着看我,我便遮住她的眼睛。
“你只有21吧?”我岔开话题。
“劳您记着。”
“没有男朋友?”
“分手了。”语气已经十分不在乎。
见她怕也和我经历相似,我笑了:“我来猜猜,你中了,你男友没中,于是他说不能拖累你,所以要和你分手?”
“天下的爱情都跳同一只舞曲,”她笑,“其实就是他面子上过不去,说什么为了我好。”
“他是男人。”
“是啊,他是男人,”她盯着我,“男人怕是永远都不能忍受在自己之上的女人吧?”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起身,觉得恍惚,穿了衣服,拉开帘子,只看见她的身体悬在空中。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去了,偏偏没走到三步,腿已软,跪在了地上。
我还记着她红艳艳的嘴唇,在我脸上抓出血迹的手,像一炉麝香将自己给笼住了。怎么就死了呢?
我知道她是金人,打算告诉她我不在乎,我可以为她去死。
已经晚了。
刺眼的眼光将她的影子投过来,越拉越短,可我却在那影子里,躲不掉。
与其说是因为她的死害怕,不如说是看到自己的死。人命比纸薄。所以那么多享了百日风流的公子,皆不愿与青楼女子共赴黄泉。她先死了,他更怕,更怕……肖哲——
我真的非常软弱。

还有一个星期,拍摄就要完成。另一方面的电视剧已经基本制作完毕,接下来怕又要作多少无聊的采访。这种状态,十句有九句说漏嘴,怎么去?
最后一场戏是我和黎航对战,刀光剑影,美人如玉……剑如虹。统统倒下多完美,偏偏我死不了,用剑撑起身来,孤独终老。
可是有了替身,反而觉得无趣。到拍我和黎航之前,我们都在说笑,讲这个动作土气,那个动作土气。
电影结束,已经是十二月,白色情人节马上就要到,录了几个影,过得也清闲。导演打电话给我,说下一部电影一定会要我,让我千万守身如玉,别给别人了。我笑着,却提不起劲来。
“李靖儒,谢谢你来。”张茗说。她一身白色婚纱,纯洁高贵。
“考虑序约吧,虽然公司出不了太多钱——”
“喂!”张茗打断他,“定婚都要说工作,我可不想以后天天听你阐述娱乐界。”
“对不起——”
经纪人的样子,真的像极了孩子,难怪张茗和他五年,没吵过架。也难怪她要来试试,虽然最后决定这是她的唯一一部作品。
我只要稍参加点宣传活动就好了。我心里想着。

晚上回到家,刚刚打开空调,听见敲门声。
“李靖儒!”黎渊用手抵住了,我关不了门。“至少让我进来给你说清楚。”
“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使劲一推门,发现他的手被夹住,心头一惊,只得放开。
他进来,关上了门。
“我让你你说的‘其他人’。”
他拿出了一叠相片,我颤抖了一下,接了过来。
少年有一张不需脂粉的年轻的脸。
一张张看着,仿佛坠入了一个巨大的洞。
“很漂亮,很像你的风格。”我将照片还给他,怒火中烧。
“我是和别人有过一段,但现在都没有了……”
“你不是说那不重要么,你不需要跟我解释这么多。”我坐在沙发上,电视上是综艺节目。我想换台,遥控板却不在手中,“而且你实在不应该对一个小孩子下手。”
“我一到你面前,整个人就被搅乱了。”
“那你有什么话,请写好草稿,念来听就是。”
“我不是为了这个才拿给你看……”
“后悔了?我可以当作没看过。”
“靖如!”
“不要喊这么亲热,我们都是男人。”我故意将最后两个字加重了,让他知道我在乎的不是其他,而是我的身份。
“是你这样逼我,”他将我压倒了,可我却不害怕,只想他自知无趣,快快放开。偏偏他不。“我想念你到不能入睡,靠登山来消耗精力,稍稍闭眼就听见你呻吟,是你害我。”
“那还真抱歉。”
“根本找不到你的资料,你就像突然从哪里出来的一般,你的所有简介里都一片模糊,似是而非。你越是神秘,我越是不能放开。”
“那不好意思,我来报档案,身高一米七八……”
“不是这个!”
“高中毕业,没有学过表演,”我却越说越有劲,“毕业后修汽车,每个月只有基本生活费,父母早逝,被最好的朋友给——”
他吻上了我的唇,赤裸裸灵魂给他剥离了,颤抖,恐惧。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开始逃避。逃避眼前的幸福,我以为只要我愿意,它还会敲我的门,幸福就是为我准备的。那些可以救我的人都被我抛弃了。什么时候,我才能面对巨大的幸福给我的恐惧,而我已经知道任何事情都没有第二次机会,包括肖哲,徐若颜,张茗,包括那些痴痴的小女孩,包括黎渊。我越是觉得黎渊是那个人,越是不安。为什么上帝决定要让你快乐,却又让你痛苦?
“别哭,”他吻着我的眼泪,“我不是为了让你哭才回来的……”
我躺在他怀里,他的吻很轻,很安全。
“黎渊,我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说,“我是公众人物。我不想和你只能秘密见面,又不想被骂……”
“会有办法的……你知道吗,我想和你做爱……”
我抬起头看他,见他竟然有些脸红,不禁笑了。
“那之前,你是不是要先准备些东西?”我站起来,笑着说。
他抿着嘴唇笑,很有大男孩的样子:“那太好了,等我。”
说着也站起来,吻了我。
黎渊出去以后,我去洗澡,想着自己的失态,觉得好笑;想着黎渊说“会有办法的”,觉得更加好笑。可是这一次,也许是上帝许给我的最后的机会,不舍得放开。
门铃响了,我裹上浴袍,开了门。
“真快。”我对他说。
他抱住了我。

[ESCAPE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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