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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脂寒 by 杨朔

已经记不得有多少次自己都会从那个噩梦中醒来,然后在无尽的暗中兀自地瑟缩发抖。
梦中落不去的残阳,斩不断的纠缠,曾经最美好的回忆竟已成了噩梦。
我努力地抓住身边一切可以依附的东西,却还是不够。
是的,不够。
无法停止恐惧,无法停止厌恶。我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却只是在那人面前如跳梁小丑。
——我究竟算什么?
我是个罪人。就算用天山纯净的雪水也洗不去我身上的污岁;就算烧成灰烬也除不去我的罪恶。
可是究竟把我变成这样的人到底是谁?
是那个用权利锁住我的九五之尊,还是那个我爱既不能爱,恨也无法恨的男人?
——我不知道。

第一章

北国的冬天特别地冷,大雪有时会下上十来天都不停息。这时所有的道路都会被封锁,商店停止买卖,集市也被取消,人们更是一步也出不得屋子。

我搓揉着冰冷的双手,不住地呵着热气,房里生了火盆,却还是冷得厉害。
这鬼天气还要出来办差,若不是非要插手,我也懒得管。
把身上的夹袄裹紧了,就着火盆的光线,我盯着手中刚拆封的信笺。
冷笑着把它丢进火中。直到它灰飞烟灭,我方起身走出房间。
一股冷风惯入领口,我缩了缩脖子。身边已有人看到我,忙上前行了礼,
“宁大人有何吩咐?”
“还有多远到边境?”
“回大人,由这儿向西再过五十里就到镇关大营了,估算着走半天的路即可。”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往北番也不急于这一时,正好顺道在大营落个脚,也剩下了一番工夫。
于是我吩咐了他们连夜起程,尽快到达边关。

到了镇关大营已是第二天的清晨,我叫人通报了一声,便向将军的主营帐走去。
营帐内有一个取暖用的火盆,一张虎皮将桌,高靠背的椅子,正上方是边疆的地形图,四散着还有各种兵器。
我愣在那里没有说话,看着一群人围着桌子嘀咕不停,不好插嘴,也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正在想着,主将似乎终于发现了我,装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啊,宁大人来了,真是抱歉,有失远迎。”
我冷冷一笑,
“王爷有事请便,不用在意我。”
说完,大摇大摆地踏入帐中。
刚刚一同议事的将领们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我。只怕他们也早有耳闻,宁酒词在朝野上下的飞扬跋扈,声名狼藉。
我坐在主帐的副手,极其随意。看见他们都还没有回过神来,又是一笑,
“诸位继续!”
将领们垂下了头,纷纷告退。
一时间帐内只得我与主帅二人相互凝视,空气沉重。
“宁大人好清闲啊,办皇差的顺道儿,也不忘来探望本王,真是惶恐。”
他说得强硬至极,一点惶恐的样子也懒得假装。
我笑容不改。消息倒传得挺快,怕是你连我舌战群雄的惊举也是了如指掌了。
“王爷真是对我厌恶彻底了。”
“不敢。”
他说得不卑不吭,双目如炬。
看了看帐外确定没有人接近,我才转到桌前把预先准备好的信递到七王爷的手中。
他接过信后不解地看着我,我勾唇一笑,
“这是皇上给王爷的密旨。”
他也不犹豫,快速地拆过信看遍。
我在一旁暗自冷笑,真的信笺早已被我调换,你手中的不过是我事先拟好的一份。
北番国素来野心勃勃,尤是这几年更加肆无忌惮,大有挥师南下,吞并中原的野心。
朝中对此分为两派,一派主和,一派主战。
如今我作为皇上钦派的使臣前往北番,只怕他也料定了这丈打不起来了。就是不知我会签什么卖国条约。

他看完后脸色沉了下去,
“皇兄当真这么说?”
我点点头,“一切都已写明,皇上命我亲自交予王爷手中。”
偷瞄一眼那封被他攥皱了的信,淡淡地一笑。
你做梦都不会想到,我在这信上做的手脚竟是要你攻打北番吧。
皇上派我去的目的的确简单,要我议和。虽然这也是我的希望,只是有人更想边境暴乱,而且还要拉你下台。
所以七王爷,你也就别怨我狠毒。
“皇兄终于作决定了。”
他闭上双目,然后又睁开,定定地看着我,
“宁大人此行,只为当一回信差?”
我知道他心有余悸,对我断不会轻易取信。
只可惜,凭你再聪明,也不会料定我心所想。
“不瞒王爷,臣不过是做个幌子,为王爷争取发兵的时间和契机。”
我说得恭敬有佳,一时间他也忘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多年的心腹大患,竟真信了。
七王爷拍案笑道,“皇兄果然深谋远虑。”
言罢斜睨向我,“只是……宁大人此去,怕是凶多吉少。”
他冷冷地牵起嘴角,笑得嗜血。
我也笑,你当然想我死,
“王爷大可放心,臣自有脱身之法。”

是夜军营之内大摆酒宴,款待亲兵。我与七王爷把酒谈笑,好不快活。
“此番有劳宁大人,小王在此谢过。”
他举杯敬酒,一副诚心诚意的面孔。
我笑得妩媚,“王爷过奖,这本是臣分内的事。”
酒过三寻,人已醉意朦胧。烛光晃动,更显气氛暧昧不明。
他看着我,醉眼熏胧,
“不愧为当朝第一宠臣,难怪皇兄如此宠爱与你。宁酒词,怕是连本王也愿意用万里江山来博美人一笑。”
耳边小语犹在,好象又回到了七年前一样。
杯觥翻倒,酒污侵衣。
我看着帐外月光清冷,闭上双眼。
“王爷,你醉了。”


第二天清早,我叫随行的侍卫打点好一切,便与七王爷道别。
“还请王爷记得,七日后攻打北番大都。”
“自然,本王定不会叫皇上失望。”
那人自信一笑,仿佛已是班师回朝。
我也笑了,转身上车,
“那……酒词就等着王爷的好消息了。”
车队离开大营,继续向西。
我挑帘回首望了逐渐远去的镇关大营,心里冷笑。
是的,你最好别叫我失望,七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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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北番大都不远,便有前来迎接的官员在那里侯着。
我原以为会受他们怠慢,倒不想北番这类蛮夷也晓得些礼数。
为首的是个大胡子的老头,见我下车,先是一怔,
“尊驾可是宁大人?”
我好笑,难道我长得更像是土匪不成?
“在下便是我皇派来的使臣。”
我揖手做礼。那人端详了我一会儿,开口大赞,极为恭敬,
“大人如此年轻便官拜宰相,想必是才华横溢,饱学诗书。”
“过奖,宁酒词不过幸得我皇赏识而已。”
我若说是因为床上功夫才华横溢,你会不会把我哄出去?
不过离约定的时日还剩下四天,我已没多少心思跟这群番薯瞎耗,还是尽快拿到议和书,回去交差。
不过这北番的大都建的真不是个地方,离边关这么近,不是摆明了叫人家来打你吗?

我被带到宫中,与他们的大王相见。
我怀疑北番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王也是高大威猛、虎背熊腰,满脸的大胡子,看了直叫恶心,实在倒我胃口。
我向他一一道明我们开出的优厚条件,决不信他不会动心。可那王似乎有意与我拖延,听了半天也只是摇头晃脑,毫不予以任何意见。
即不说和,也不说战。
呆了数日,眼看离大军攻城之日近了,我也耐心全无。直奔他来讨个说法。
那王笑得不阴不阳,绕了一圈才说到正题。
“使臣莫急,这停战协议,我当然是早已拟好。”
拟好了你不早交出来?我心下火大,却也只得强自压下。
“还有劳使臣转交与中原的皇帝。”
他将议和书递给我,我接下来,笑道,
“多谢大王。”
“不急。”
手突然被他拉住,那厢笑得不阴不阳。
我看着那双炽热的眼睛,心里已经明了。
天下果真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听闻使臣深得中原皇帝的宠幸,不知本王可否有幸见识一下?”
说完已伸手揽上我的腰,被他拉进怀里。
强忍住作呕的冲动,我抬手环住他的颈项,堆起满心的笑意,任由他抱起我放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我咬牙闭上了眼睛。这张停战书的代价可真是大啊。
一夜的缠绵到清晨才算结束。见他睡着了,我悄悄地穿戴整齐。
离开皇宫,早已有手下接应。乘着几匹快马,沿着人迹稀少的大漠,起程回京。


至长京皇城的时候,已经不知是第几日了。
守门的侍卫见了我,自觉地打开城门不予阻拦。
弃马跑道凝脂宫的时候,早有一个太监闻风侯在那里。
见了我,连忙上前,
“宁大人……这是……”
“泉公公,麻烦快些禀报皇上,我有要事求见。”
我气喘吁吁地说完,来不急叫他找人伺候,潜了他快速禀报。
不过一会儿,衣衫不整的九五之尊便急忙出来。
我看了在心里冷笑。我在边关茶点丧命,你倒是依旧风流快活。
他见我如此狼狈,心疼地一把抱住,
“爱卿,这是怎么一会事?”
我依在来人温暖的怀抱,呼吸紊乱,
“皇上……大事……不好!七王爷他不顾圣旨起兵与北番征战。……臣本已与番王协议好了停战书,可是因为七王爷,对方大为恼怒。臣九死一生才得逃回来见到皇上。”
“岂有此理!他竟如此嚣张,连朕的旨意也敢违抗!”
皇上说得咬牙切齿,我听在心里窃喜不已。看来这么多心思没有白费。
我如释重负,随即便眼前一,昏倒在来人身上。

次日高烧,迷迷糊糊间听见皇上急切的说话声,众人穿梭的脚步。
我沉沉地睡去,竟做了好久不曾梦到过的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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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马西风间,烟波江上,西下残阳,幕天的飞絮绵延千年。
我发疯似地奔跑,哭不出来,喊不出来,世界的一切已成空白,只有斜阳胜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跌倒在湖边,不停地喘吸着,眼前只有平静如镜的湖面。
恒显!恒显!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如果我哪里做错了,我会改,如果你讨厌我,我再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施主,切末轻生。”
猛然回头,一个衣衫破烂的老道映入眼中。我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道长言重了,人生苦短,我何苦贸然寻死。”
他叹了口气,道,
“施主既然早已感悟,又何必执迷于红尘辛苦,不如早早地归去。”
我疑惑地盯着他,他也在看着我,喃喃自语,
“红颜祸水啊。”
我笑,祸水?
我是这天下的罪人,万恶因我而生。那么请问道长,谁又是我命中的定数,叫我如此痛不欲生?
他说,施主,你既已决定此生的罪过,就该清楚这是一段孽缘。
他说,施主,你注定了是这天下王道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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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了?!做噩梦了吗?”
入眼,是一张冷削英俊的脸孔。
我轻笑,我的噩梦不就是你吗?
他仔细地为我擦拭身上的冷汗,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那种会出现在我身上,并不奇怪的痕迹。
只是在证明着这个身体归谁所有,而你,却碰不得。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喜欢看到他皱眉的样子,想尽各种方式去刺激他。
我知道他想逃避,他恨不得把过去忘得干干净净,可是我总是毫不留情地一一去揭开。
多年前的那场噩梦,如同一根刺,伸伸地扎入他的心中。
就算你把它拔出来了,我还是会去撕裂。

“恒显,我梦到了风月湖。”
我看着他微变的脸色,扬起淡淡的笑意,伸手去拂平他紧皱的眉,
“那个老道说,我命该如此。”
他握住我的手,唇角轻扬,眸中却是一丝笑意也没有,
“酒词,我们已不再是小孩子了,”
他俯身贴着我的额头,喃喃地低语,
“忘了吧。”
忘了?不会,我不会忘记,也不会叫你忘记。
“恒显,你可会为了我而做一件令你后悔的事?”
他微微一笑,那样幽深。
那是从前不曾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时候?他变成了这样?
你不会回答,我知道,你只会逃避。你太狡猾。
我为了你可以抛弃一切——你说想要权利,我立刻宽衣解带躺在那个人的龙塌上;你面前的阻碍,就算用尽卑鄙低劣的手段,我也会一一把他们铲除。
可是你呢?你可会为了我而做一件事?
“酒词,你太贪心。”

第二章
告病在家修养了一段时间,我成天闲来无事,一人坐在池边赏鱼,也无心上朝。
朝中之事,有我没我,都是一样。何苦烦心过问,反正自有人甘愿为你打点好一切,不须劳累我一点精力。
侍女悄悄地走近,生怕搅了我的清静。
“大人,司马大人来了。”
他来了?我有些惊讶。
已经多久不见其人了?离上次相见,也已是半月过去了。
你现在来又是做什么?
我看着池中挣食的锦鲤,把饲饵全部丢了进去。
“你告诉他,说我大病初愈,暂不能见客,请他回吧。”
乖巧的侍女应了声,轻声退下。
我又坐了片刻,方起身整敛衣袍,打算回房。
清风拂过,划得寂静无痕。
我抬眼看去,呆在那里。
一人站在树影之下,与我相视而笑。
仅是十步之遥,恍惚间,我却觉得那距离,已是相隔了千年。
“这么不想见我?”
他笑着走来,坐在我原先的位置上,悠哉地欣赏起池光映影,鱼跃翻金。
“来都来了,还说什么!”
我也坐下,与他保持一定距离。
“你不想听听西北的战况?”
他回头看我,唇边挂着戏谑的笑。
“输了?”
“赢了。”
我睁大双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七王爷打胜了?”
“没错。”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
“而且还是一场漂亮的胜仗。”
“皇上怎么说?”
打胜了,是该褒奖一顿,安抚军心。
那么,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岂不白费?
呵!真是失策,这回可是陪了夫人又折兵。搞不好,他会用我的人头来祭奠战死的士兵。
“你就这么害怕?”
他看着我,总是轻易地就把我看穿。
怕!当然怕!我害怕的又岂止是这些。
我怕那满朝文武一个个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的目光,怕那千秋万代之后,世人如何评说这个千古罪人宁酒词。
恒显,逼我们走上这一步的,究竟是他,还是你自己?

“你不用怕,他已经威胁不了你了。”
苏恒显冷冷地一笑,像要处决犯人的刽子手,表情狠毒。
我不解地看着他,“你这什么意思?”
“他已被皇上下旨圈禁俯中,没有那个人的圣旨,他是一步也出不来。”
圈禁?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恒显。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立了莫大功勋的臣子反被皇上降了罪,可谓千古第一人了。
“不过你放心,他到不至于被杀。毕竟再大过错,他也是那人唯一的弟弟。”
他说着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我知道他一定是又想到了不愉快的事。
“他是当真昏了吗?”
我苦笑着想起那个人。那个温柔而又不失王者风范的气质,决绝到不容反抗。
你不是自比先皇,立志要成为明君圣主吗?
还是,你真的如他们所说,被宁酒词这个妖魅迷惑,做了一个只懂得美色荒淫,误了国政的无道昏君了?

“他是昏了,为你,有几人能够清醒始终?”
苏恒显定定地看着我,眼光中,似乎是要我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卑贱肮脏。
我笑的恭谦,
“苏大人过奖了,酒词也不是百战百胜,起码对于你,我是输得一败涂地。”
相互撕扯,相互伤害。用涂了“过去”这种最甜美的毒药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在对方心上一刀一刀地割开,痛得死去活来却不让你轻松解脱。
恒显,为什么时至今日,我们竟只能以这种方式来证明彼此在对方心里的位置?

他泻了气,不再与我争吵。只要一牵扯到这个敏感的话题,他都会主动投降。
因为这是他欠我的,他是这样说的。
可是恒显,你欠我的,又岂止是那个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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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七王爷圈禁之事,朝野上下也是恼得沸沸扬扬的。
有百官联名上书,却是一点也无能力改变圣意的丝毫。于是他们纷纷奔至司马俯,请求苏恒显在圣上面前为七王爷求情。
我笑那几个有眼无珠的废物,妄废读了一肚子的圣贤之书,竟然真假不分,善恶不辨。
你们找上他,岂不是想七王爷死得更快些吗?

回朝之后,除了每日去凝脂宫报道外,我倒真是没有其他的工作需要处理。
宁酒词不过是挂了名牌的宰相,手中既无实权,也无实力。
说穿了,不过是一个男宠而已,谁又希望你能辅佐朝政了。

出了司徒俯已是辰时左右,反正也是误了早朝,干脆不去。
我招呼何柱,他恭敬地哈着腰入了车。
“大人有何吩咐?”
“去七王俯。”
何柱听了一愣,道是自己听错了,疑惑地看着我。
我语气中带了些许的怒,催促道,
“你没听见吗?我说去七王府!”
“是!小的这就去叫他们改路。”
何柱忙应了声,又哈着腰又退了出去。
我坐在车里,闭目养神。

“大人,到了。”
何柱压低了声音向我汇报。我点了点头,由他搀扶着下车。
王府的大门如今显得异常地冷清,也没了踏门而来的官员。
门前的石阶却还每天都扫得干干净净的,不落一点灰尘,这点到很像它的主人。
何柱叩了几下门,里面很快就有一个苍老的脸探出头来。
“劳烦通禀王爷,司徒宁大人求见。”
那老者二话没说,就要关门。何柱急忙拦下,
“劳驾……”
“不见!”那老人道,“王爷说了,皇命在身,谁也不见。”
“就说宁大人求见。”
“都说了不见,除非有圣旨。”
我走上前去,按住何柱的不耐。
“请老先生向王爷禀报一声,我想他现在最想见的人就是我。”
那老者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道,
“那好吧,你们先在这里等着。”
大门再次关上,何柱啐了一口,
“呸!什么东西!”
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大门再次打开,已是换了一个年轻的侍者,
“王爷说了,请大人至轩雅阁相见。”

叫何柱等在外面,我一人随了那侍者进入俯中。
轩耶阁里,一人已久候多时。
他肃清了所有的人,房间内,只剩我与他,就如同当日在中军帐内一样相视无言,沉默对峙。
我看去他,仍是那般傲视群雄的姿态,丝毫没变。
看来,你过得倒不是挺坏。
良久,他慢慢舒了口气,
“原来这一切都是你预谋好的。”
我轻笑,没有否认。
是我故意捏造圣旨,是我有意要扣你一个兴兵作乱的罪名。不惜任何代价叫你信以为真,然后再偷龙转凤将假的诏书销毁。
我如此处心积虑,不过是要你一个哑口无言。

“你为何要这么做?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话锋一转,他已是满眼的愤怒。
“不为什么,王爷与我素来不和,又对我是欲除之而后快。酒词舍不得这荣华富贵,只好先发制人。”
他听后一脸的厌恶,却是有怀疑之色,
“宁酒词,你果真是这种人?”
“我就是这种人,贪慕虚荣,利欲熏心的卑鄙小人。”
七王爷沉吟看着我,突然摇了摇头,
“不,你不是。”
我觉得好笑,“那王爷以为我应该是什么人?”
手腕上突然一紧,已被他上前抓住,拉进身前逼我对视他眼中的愤怒,
“宁酒词,你做的这一切,可是为了他吗?”

为了……他?
我呆呆地看着这人,仿佛又看到当年的他一样,相似的面孔。
有风从背后掠过,吹散了头发,遮住了我的视线。
为了他……
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他……
呵呵……
是啊,我如此地作践自己,如此地伤害自己,都只为他一人而已。
恒显,天下人都知道宁酒词的一片真心,你却拿他当作草芥,不值一文。

“是!我是为了他,那又如何?”
我回视七王爷的眼眸,那里面却有一丝我难以琢磨的复杂光彩。
手腕上的力道不知不觉地加重,我并没有甩开,任由他抓着。
“为什么?……皇兄如此待你,你竟然……”
我呼吸一滞,艰难地别过视线。
你皇兄,是啊,你皇兄。
他对我仁至义尽,宠着我,放任我,对我言听计从,百般讨好。
可是这些,他所做的这些,根本弥补不了他犯下的错,弥补不了我失去的一切。

“你说啊!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问为什么。
我也是,你也是,你的皇兄也是。我们不过是世俗中的庸人,有谁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施主,这是命。
我笑了起来,这是命,根本没有问这么多为什么的必要。

“……为了七年前的那一场噩梦。”
他懵在了那里,松开了钳制住我的手。
缓缓地,像过了几千年一样漫长。
“你究竟要到何时才肯忘记……”
忘记?
我笑了。
你忘记了吗?你的皇兄呢?他忘记了吗?
即使我们彼此心照不宣从不提起,即使再过了多少个七年。
我们,谁也不会,忘记。


离开七王府,我没有去宫里,直接回了俯中。

第三章
维系在你我之间的,这微妙的关系仅靠一根极细的线。
可是如果有一天它断掉了,它断掉了,那么,我也就活不下去了。

“……可谓我朝之福,百姓幸甚。四海升平,国太民安……”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伸脚“不小心”地踢翻了殿前的香炉。
铜炉落地,响声清脆绕梁。
殿内刹时寂静无声,那原本口若悬河的老头看向我,满脸的愤怒,气得手脚发抖。
“庙堂之上,你……你……”
我轻笑,不以为然。
“爱卿所为何事?”
殿上高坐的人柔声问道,凭谁也听得出他断不会要责罚与我。
“臣是听到老先生所言,激动非常。故手舞足蹈,有些失态。还望皇上见量。”
我说得殷切诚恳,听在那老头耳里更是恼怒。
他涨红了一张脸,抖着手指向我,
“司徒大人!在皇上面前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简直藐视朝堂,该当……该当……”
他把目光投向一旁的廷尉,乞求获得帮助。不想那廷尉胆小得厉害,瑟缩了脖子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我冷笑着看向那还算识时务的俊杰,
“廷尉大人,你说我该当何罪?”
廷尉已是吓得冷汗淋漓,哆嗦着站出来跪了。
他艰难地吞了口口水,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微臣……我、我朝律历没有详细记载,待臣回去查阅。”
“废物!”
老头大怒地哼了出来,一甩衣袖,就差啐上一口。已是给足了脸面。
“程大人,圣驾面前,请注意。”
苏恒显站了出来,不冷不热地说道。
那老头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吓得惨白了脸色,忙跪地叩首,
“臣有罪,望皇上恕罪。”
“罢了罢了!”
坐上的人摆了摆手,不予追究。
“诸位卿家都退下吧。……宁爱卿,你留一下。”
众人叩礼,纷纷退出殿来。
那位程大人经过我身侧时不忘狠狠地瞪来两眼。我还以微笑,看他气愤地甩袖离去。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胡来?”
正殿只剩下我和他二人,那人步下金阶,看着我,无奈地笑笑。
“臣只是讨厌他那些无用的长篇大论。”
我极为放肆地说着。这里没有外人,宁酒词的肆意妄为更是显著,甚至已不把这位九五之尊放在眼里。
他并不生气,反倒好笑,
“满朝的文武都被你得罪光了。还好大司马与你是旧识,念在情分,不与你为敌。我看他日再这样下去,你还怎样在朝为臣。”
我笑着把自己送到那人怀里,
“有皇上袒护着,臣还怕什么?”
我真是该大笑出来,竟然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苏恒显念在旧情不与我为敌?
多么可笑!你可知道,我们其实是一条路上的土匪,专劫你这锦绣山河。
“酒词,”
他紧紧地抱住我,声音轻柔又夹着些许哀愁,
“倘若他日,我百年之后,你该怎么办?”
我笑得放肆,生前你就已经牢牢地锁住了我,还想着百年之后?
“到那时,臣就陪皇上一起去。”
他也笑了,
“酒词,朕真的不懂你。”
我也不懂。
宁酒词为何要活在这世上?他应该去死,或者说本就不该存在。

我抬起头,看不见辽阔的天空,看不见天空中飞翔的鸟儿。
我在这金丝牢笼里折断了翅膀,哪也去不了。
倘若真有那么一日,宁酒词愿意陪你一起,远离尘世嚣弃,无论何处。
“酒词,张宪要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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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答应过我,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不会再回来了,不是吗?
可是现在,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的现在,
你又回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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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惊愕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
“玉门关那边有些调动,张宪这几日就会回京。”
“骗子!”
我推开他,恨恨地看向那双柔情满溢的眸子,
“你答应过我,永远也不要他再回来的。你骗我!”
“酒词,你冷静点,听我说!”
他上前紧攥住我的手,以为我是疯了。
我是疯了,而且已经疯了七年了。
“我不听!”
我甩开他的手,笑了起来,
“我不能让他回来的,他不能回来!”
泪水涌出,我低头捂住脸颊。
怎么能叫他回来呢?他一定会疯的。
“算我求你,放过他吧,别让他回来!”
那人走进,极为心疼地拥我入怀。
“酒词,别这样。”
我把眼泪浸湿了他的龙袍,而这人却仅是抱着我,反复地重复一句话。

我不能,我做不到。
他回来了,隔了这么多年,他如今终于回来了。
可是,你要我如何去面对他?如何跟他说,他爱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早在多年以前,就死在了这皇宫深闱。

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
张宪回京那日,我称病在家。他来见我,我就跑到司马府去避开。

“你这样下去,能躲到什么时候?”
苏恒显不看我,专心地处理自己的事物。
“躲过一日算一日。”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头也不抬地埋首奏章。
“你拿到兵权了?”
他抬头,轻扯了唇角,
“只有长京的守防还不归我管。”
“在谁手上?”
“莫烨台。”
我皱眉,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谁?”
“七王爷的旧部。”
苏恒显说着笑了起来,
“他倒是留了一手。”
我没再说话,看向窗外风摇影移,一派景色。
“恒显,你究竟想要什么?”
曾经有一个人不止一次地问我,为什么总是不开心,为什么总是不满足。
我很想告诉他,我的心里填满了一个人,那个人不完整,所以我的心也就残缺了。
恒显,我们究竟谁比较贪心?

他看着我,已经好久没有像以前一样深切地看着我。
“你该知道。”
我也觉得我该知道,我也认为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可是恒显,我又知道些什么?
不管多么地了解,我们仍旧是两个人,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我觉得我了解了,其实我错了,我根本不了解你。

“那真的很重要吗?”
我嘲讽地一笑,
“你抢了江山,你得了皇位,然后呢?然后怎样?”
到头来这一切,又能改变什么?
“我不过是抢回自己失去的东西。”
他的眼睛幽幽地在树影下闪烁,闪着我再也无法读懂的内容。
“你从未得到,又何来失去?”
恒显,如今你眼中映的,可还是当年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宁家少爷?
他笑了,是跟从前完全不一样的笑容。
只有脸在笑,只有眼在笑。
“酒词,这句话不该出自你的口中。”
是,你总能随心所欲地掌控我。无论何时何地,是否斗转星移。
你面前的宁酒词,永远是那么卑微,那么脆弱。被你轻而易举地抓住,任意处置。
“恒显,你变了。”
我闭上眼睛,听见他喃喃的声音,低沉轻柔。
“我们都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这么利欲熏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以前的我,也不是这么肮脏卑贱,心狠手辣。
恒显,我只是想给你所有你想要得到的东西。
不论伤害了多少人,欠了多少人。
我只有你了。
宁酒词这一生,就毁在你手里了。

也许一开始不过是害怕再失去什么,所以才想得到更多。
可是到后来,这一切也全都变了味道了。

我伸手张开双臂,已不见那人把我抱起。
马背上,只空留我一人。
我追在他身后不停地喊,不停地哭。只觉得他离我越来越远。
我追不上,够不到,已经错过。
我说,恒显,我是爱你的。
他回头笑了,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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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梦惊醒,我睁开眼,只有无尽的暗,笼罩我一人瑟缩发抖。
我还是那么胆怯,还是那么不习惯暗。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怀抱。
我看着暗中安静的睡脸,伸手去抚摸。

你……不过也是个普通的男子。
卸下那一身的绫罗绸缎,金丝皇袍,也只是一个凡人而已。
若是爱上你就好了,若爱上的是你,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当年,你亲手扎下的那根刺,已经在两个人的身上开始溃烂、开始腐败,狠狠地,陷在里面,拔不出来。
如果那时侯真的死了就好了,如果两个人一起死掉。
如今,即使活着,却永世不得相守。
你知道吗?我恨你,我怎么能不恨你。
你把一切都弄乱了,一切都乱了套了,放不回原来的位置上去。
我是真的恨你,宁酒词这一生一世,都不会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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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宪,你走的时候,不是答应了我再不回来的吗?

皇城石阶,我看着面前的人,多年不见,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翩翩公子。沙场上的历练,叫他成熟了不少。
“当年我留你,你非要走。如今不叫你回来,却偏要回来。张宪,你真是我行我素,从不管他人死活。”
我笑着看他,他也是笑着,不予反驳。
“你不是也在躲我?”
他伸手,拉我上马。
马蹄撒开,离开这些朝臣的虎视眈眈。
“我没有,只是不想见你。”
我坐在前面,庆幸他看不到此刻我的表情。
笑声传来,还似当年一般爽朗。
“你姐姐可好?”
“很好,她也不想见你。”
身后的人沉吟了片刻,叹了口气。
“是啊,都七年了。”
七年,也像是过了七十年,早已物是人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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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君之怀,永世不忘。此中有意,两心皆知。金钿已碎,各飞东西。至此一别,当无再见。若有来生,愿续前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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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宪,你可还记得?当年我哭着求你带她一起走,你是如何地壮士一去不回头。
如今,如今你还回来做什么?
人已去,楼已空。
你在沙场醉生梦死,她孤独深宫,又何尝活过?
我那美丽又坚强的姐姐,比任何人都骄傲都高贵的姐姐。
你怎忍心看着她在那皇宫里白了头发,看她终老而死?

他的声音听来苦涩,哽咽在喉。
“我知道我不该来的,我又回来做什么?……酒词,你说我们究竟错在哪里,竟是有缘相聚,无缘相守。”
我沉默不语,听他闷在喉中的呜咽。
你们没有错,错不在此。
只怪那个一手遮天的天之骄子,只怪我贪图名利的父亲,拆散了自己的女儿。
张宪,张宪!
你要我如何跟你说,你爱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早在多年以前,就死在了这皇宫深闱。

第四章
行马至北城门的时候,我们被守门的士兵拦住。
我有些怒,不知是何人竟如此胆大,敢拦我的驾。
城门之上此时传来爽朗的笑声,声音清脆洪亮。我抬头望去,却因为逆光,看不清此人的样貌。
“哪里来的土匪,在京城里肆意横行。你是掳了何家的美人,抓去做压寨夫人了?”
张宪抬头,看见说话的人时,也是笑了起来。
“这就是你们长京的待客之道?还不下来见我!”
那人又笑了起来,从城门上消失了去。
我回头看向张宪,“那人是谁?你认识?”
他点点头,“以前一起带过兵。”
有人从城墙下来,我看清了来人。
那是一个长相不算突出的脸,五官整洁,皮肤微。
他来至跟前的时候,张宪也下了马,顺便把我抱了下来。
那人见了我,眼里有些震惊。他急忙单膝跪了,
“莫将不知是宁大人,失礼了!”
我微微愕首,并不言语,心里却也坦然。只是张宪有些吃惊地看着我,想来是没有料到我在京城是如此的呼风唤雨,横行自如。
那人已起身,对着我一笑,笑容款落大方。
很多年以后,在我的记忆里,竟只剩下了这灿若阳光的一笑。
“你叫什么?”
我突兀地问出一句,他有些吃惊,旋即一哂,
“莫将名叫莫烨台。”
莫烨台?我听来熟悉,猛然记起,竟是恒显曾经提过的那个七王旧部。
心下对他是冷了三分,我不再言语,只看着他与张宪攀谈。
“你此次回京要呆多久?” 莫烨台问道。
张宪的眼光忽然跳动一下,随即淡去。他笑得牵强,
“再说吧。边境调动人手,还不知道怎样呢。”
我心生好奇,拉住张宪,
“边境因何调动人手?”
被问者倒未有表态,旁边之人已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我,仿佛我是哪里来的村野匹夫,竟与他们在这里妄谈国事。
“宁大人怎会不知?”
他心下悬疑。
我倒觉得好笑。这京城里谁人不知,宁酒词不过是顶了官名的御前男宠,如何会知晓这些国家大事?
张宪不答,莫烨台已是恢复平静,半夹着冷刺开口,
“宁大人去问问大司马吧。”
我当下明白了七、八分,原来是苏恒显开始部署兵力了。
张宪开口打破僵局,笑骂了莫烨台几句,便与之告别。
驭马离去的时候,我特意回首望了,他仍站在原地,眼神分明注视着我。
我对他一笑,转头不再看他。

是夜,司徒府的后院风亭里,我与张宪斟了几杯酒,谈笑风生。
他喝多了,开始说以前的事。
我只得陪在一旁倾听,从他如何遇到姐姐,到那日一旨诏书,册封太子妃离去。
张宪哭了,伏在凌乱的桌案上。
他是战场上撕杀猛将,流血不流泪。如今却哭得无助,哭得痛彻心肺。
我不忍看他如此,仿佛看到自己也是一样的消沉,自暴自弃。
我走过去抱住他,轻抚他的背部缓解悲痛。
他坐起身来也抱住我,紧得让我喘不过气,却异常地安心。
“酒词,我该怎么办?你教我,教我如何可以忘记她……”
他泣不成声,我看了更是心痛。
心被硬生生地撕裂了一个缺口,那种疼得死去活来的痛楚,又岂止你一人才有?
他把头埋在我怀里呢喃着睡去,眼前明月照人,清晰了池苑每处景致。
一笑,好累。
两处相思,一样情怀。
情字,好累。
张宪痴了,姐姐放了,恒显丢了。
剩下的,支离破碎,只一颗麻木的心。
那我呢?我把它,忘在何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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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心翼翼地走近,却还是不经意地发出了声响,引来那人抬头。
见了我,只是一笑,些许疲惫,清晰地映于脸上。
“酒词,你来了。”
“臣打搅到皇上了吗?”
“没有,来得刚好。”
他笑着拉我过去,坐到他的腿上。
视线再次放回到奏章之上,两道浓眉不禁又皱在了一起。
我斜眼瞟了一下奏章上密麻的字迹,扁扁嘴,
“皇上因何愁眉不展,这些朝政就那么烦琐吗?不如不做了省心。”
他哈哈一笑,眼神温柔地看向我,
“酒词,天子生就要为这烦琐劳心,当然比不得你逍遥自在。……这边疆防护,一直都是朕的心病。”
我有心静下来,听他阔论历政。
“先帝朝时,文有管英辅政,武有十三王爷常仪。边疆平定,国太民安。如今到朕……”
他无奈地笑了笑,
“北番连年骚扰,又叫朕如何高枕无忧?”
“皇上不是有七王爷在?那些蛮夷也是他的手下败将。”
我顿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何况还有大司马。”
他但笑不语,抬眼望着我,
“酒词,你认为该如何医这块心病?”
北番?
当然是打。
如果是我,大可叫他们屠杀捋掠几座城池了去,牺牲些人的性命。再在民间制造舆论,煽动百姓不满。待教激起了民愤,刺激了军心,再挥师北上。如果将帅有能,军士齐心,不怕踏不平他北番国都。一来可保我朝二十年太平盛世,足以在这期间养精蓄锐。再来也可一举彻底平了北番,永绝后患。
然而……
我笑了起来,伸手环住他的颈项,
“臣怕征战连连,受苦的还是黎明百姓。自古刀枪乱世,生灵涂炭。臣不忍心看孤儿无父,老妪无子。”
他闻言笑了,丢下手中的奏章,横抱起我向内室走去。
“看来,朕的大司徒果然是一心系着天下苍生。”
我面上仍旧笑容不减,心里几乎要岔过气去。
心系天下?
怕是天下都要来骂我,如何地惑乱朝纲,欺世悖俗。

细细地吻过眼睫,我闭上眼,想就这样,不要再看到任何东西。
在这人温情的抚慰下,我的心抖动得厉害。
他越是温柔,我越是害怕。
好像当年那样不管我哭干了眼泪,喊哑了声音,都不能叫身上的人停下。
所以,宁愿就这样了。
在他的怀里忘记自己,忘记所有的肮脏和污秽,纵情于欢爱。

很痛,混身没有一处不痛。每一丝血肉都在叫嚣着,嘶声力竭地呼喊。
恒显,你为何不来救我?

“酒词,”
他侧身躺着,抚摸着我垂在的额上的头发,声音轻柔。
“朕会把张宪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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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被猛力地推开,苏恒显抬头看了看我,对门外慌忙来的家丁冷声吩咐退下。
他关上门,回头盯着我,声音也一样缺乏温度,
“你这么浮躁是怎么回事?万一叫人看见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已扼在了喉中。
我拽起他的衣襟,让他完全看清楚我此刻的愤怒。
“你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似乎明白了我因何会这般失控,是,他一向了解我。
“我需要他。”
苏恒显说得平静自若。
“可是他不能呆在这里,他……”
“酒词!”
他忽然抱起我,放到书案之上,眼神凌厉得我一时有些退缩。
“你能瞒他到多久?封锁整个京城,不许任何人提起?可是这其中也有你管束不到的,你何必自欺欺人。”
“所以我才不能叫他留在京城!”
我挥开他的手,定定地看他。
苏恒显冷笑着直起身子,
“你以为不在京城就听不到任何消息?酒词,为何你还是如此地天真?”
“你一定要他,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我看着他,攥紧拳头。
你知道我无法对你说不。
苏恒显的视线落向窗外,声音听起来很飘渺。
“你知道的,七王爷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没有充足的人手,怎么与他对抗?……”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有说出,眼神忽然显得悲凉起来。
我看着他,闭上了眼睛。
恒显!恒显!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其他的,都不在乎了!


长京的街市繁华,热闹非常。
然而这里却没有吴州的清秀,山水相依,似若浓墨铺点,每一处都透着神韵。
是啊,这里不是吴州,是长京。
最繁华最奢靡的长京。勾心斗角,冷嘲热讽。
恨不得将每一个人都撕皮活剥了去,却还要装出亲近善良的和蔼容颜。
这里太肮脏了,就像我一样。

“宁大人?!”
突然被人叫住,我木然地回头,见到此人时不由得一怔。
莫烨台?
“真的是你!”
莫烨台笑了,如和煦春风。
朝他一笑,收回了刚才的失魂落魄,
“莫将军好清闲啊,有空来街市上转转。”
“宁大人也一样。”
他只笑得可亲,看不出温热。
“只是这天气好,出来走走,街市上人声喧闹,又没了心情。”
他耸肩说着,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宁大人一定喜欢,要不要一同前去?”
我看他着实有趣,也不无兴趣同他走走,便答应了下来。
他开心的笑了起来,不由分说地拉住我就跑。
我只得跟着他跑,也不言语。
不知为何,我竟无法讨厌这个男人。


第五章
从那以后,我就经常会去一个不知名的山,看着脚下浮云过处,怀念起一个人来。


山清水秀的地方,就像世外桃源。
“没想到长京也有这么好的风景。”
我淡淡地笑了起来。这里虽不比吴州,却也是清风和煦,幽静迷人。
“宁大人喜欢吗?”
莫烨台看着我。
我点点头。他也笑了,如这山水一般清爽。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我不禁莞尔,“你为何会知我喜欢?若我不是呢?”
他一呆,似乎是没有想到这些。
我看了他的表情大笑起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微红了脸,也浅浅赔笑。
“桃源世外,人心两处;思之无意,念之无忧。……”
我站在上风处,迎着吹面而来的清风,感觉是这样的轻松自在。
良久过后,我回身转望时,发现他竟是一直这样看我,仿佛已是痴了。
记起从前,自己也曾这般痴迷地望过某人。只要他回头对我一笑,自己就会觉得特别开心。
如今想来,已是这般遥远的过去了。

前尘过往,不堪回首。
“莫将军,你可相信人有来世?”
我又再次错过视线,望向远山。
“那不过是天竺和尚传教的鬼话,宁大人当真信吗?”
莫烨台的声音幽幽传来,听起来极为松软。
我只轻笑,
“前世今生,修来世之福。……呵呵,听来也不无道理。”
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开口,
“那宁大人希望来世做什么?”
来世?从没想过。
今世已太多辛苦,我哪里还有心思去想来世?
“来世,但愿仍生为人,扎在这红尘辛苦,浑浑噩噩,永不再醒。”
他听了忽然笑起来,
“宁大人倒真是贪心。”
我一怔,脑中像断了一根线,崩裂了所有的感官。
那声响好清冷,余音回觉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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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做这水中游鱼,自由自在。”
他说着,眼神瞟向远方。
我只笑他,人生岂有选择?
你又不是鱼,怎知鱼就自在?
“就算可以选择,我还是要做人,浑浑噩噩地活着,不是更自由自在?”
他回头笑了,眸中溢出柔情,
“酒词,你太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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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大人?!”
猛然回过神来是,却看到莫烨台一脸惊慌地唤我。当下自觉失态,只婉转地应了他一声。
“你在发呆,还是想到了什么?”
他自然而笑,眼中却透着关心。
想些什么?人生一世,要想的东西太多。想多了,也就累了,干脆什么都不去想,顺其自然而已。
我叹了口气,再抬头眼他时,已换上了往日的淡漠。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莫将军,我们回去吧。”


回到司徒府的时候,何柱急急忙忙地跑来,见我回来,忙挥退去身边的下人。
“大人!”
他脸色凝重,递过来一包娟秀包裹好的信折。
湛蓝缎绢敷面,烫金的卷边。
我一看去,心下已知道了是谁人的密信。
随手打开看着,我一边问何柱,
“何时送来的?”
“大概是酉时。……大人您一天都没有回府,我到处也找不到人,只好先搁下。”
“有没有被外人看到?”
“放心吧,我保管的东西,只大人一个,其他人甭想见到。”
我点了点头。
何柱是我一手带起的,为人精明能干,忠心不二。
也只有他,我才放得心托付这些机密。
看完了手中的密折,我把它丢进了一旁的火盆里,看着它灰飞烟灭。
“何柱。”
“在呢,大人你说吧。”
“下半个月,我都不会在府中,你妥善处理了家中的事。……还有,有什么事就叫凝脂宫的总司泉缈支会一声,他信不过,你只叫他通报了,我自会来见你。”
何柱迟疑了一下,答应下来。怕是也觉察到了事态起了变化。
我不须多言,何柱一向聪明伶俐,他跟了我这么久,自猜得出七、八分来。
我起手紧了紧衣襟,由何柱跟着向后室走去。
“今夜就要起风了,叫他们把院子里的花都搬进暖室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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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我一直住在皇宫。与皇上一并上朝,夜间同塌而眠。
今日北书房议事,几个大人进来,见我坐在皇上的膝上,衣襟凌乱。各个都是铁青了脸色。
我觉得有趣,大有赖着不走的心思。看你们能把我如何?
“皇上,关于桃花汛的事,……河南这几日已开始巩固堤防。……”
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瘦瘪老头说话。我一向不记人,也不知他是谁。
待一番回奏后,身旁的人微微鄂首。
“桃花汛的事是大,你再多派些人手加紧防汛,朕下旨从其他省份周济些粮食,以备不时。”
“臣尊旨。”
那老头低下身去。
我闻言而笑,几人看在眼里,登时恼怒。却碍于我身旁之人,不敢发话。只得狠狠地瞪了我,像是要把我瞪出千百个洞出来。
我全不在意,对于这样炽烈的目光,宁酒词早是习以为常。
身旁的人觉得有趣,看着我,柔声问道,
“爱卿有何可笑,说来朕也听听。”
“皇上,”
我故作娇柔,偎在他怀里,
“臣觉的这位大人必是有先见之明,能预测桃花汛期,及时预防。我朝有此人在,实乃大幸。”
那老头不齿地冷哼一声,
“宁大人抬举了,桃花汛年年时节大约相同,下官不过是知道个期限,早做措施罢了。”
我长长地哦了一声,斜眼睨向他去,既而一笑,
“既然桃花汛年年都会犯,为何每到眼前才做措施?……‘年年桃花汛,岁岁遍地殍’。这位大人,可也听过民间的儿歌?”
他被我问得羞红了老脸,站在当场驳也不是,认也不是。
我只在心里冷笑,有你们这些无用的官吏在,怎么可能国太民安?
身旁的人对我的任性只是无奈而笑,
“罢了,酒词你这话有些伤人了,注意些好。”
下面的官员见皇上助阵,纷纷附和了,却又因为那语气中的宠溺过多,草草几句了事,倒不敢多言。
“宁大人的话也不无道理,你们回去反省反省,递个章程上来。王大人,这桃花汛的事我就交与你办了,倘若今年依旧是流民失所,我第一个要问的就是你。”
那王大人连连答是,头上已吓出了冷汗,又不敢擦去。
直到此人下了逐客令,众人才急急退了出去。
他看来心情极佳,抱着我狂吻上一通,笑谓道,
“酒词,你聪明才智,却都不用在政事上,生生了可惜。”
我一笑,不以为然。
可惜?的确可惜。
宁酒词学富古今,才汇贯通。可却比不过这具无用的皮囊来得更吸引你,岂不是可惜?
“你那句‘年年桃花汛,岁岁遍地殍’是从何听来的?”
他有趣地问道。
我微红了脸,小声地开口,
“是臣自己瞎编的。”
他却高兴地笑起来,“编得甚好,你可是帮了朕一个大忙。”
说话间,有宦官通报,说长京九门督统莫烨台求见。
我心下猛然一紧,有些不知所措。
——他……见到这样的我,会怎样想?
见到此刻不知廉耻的偎在男人怀里的我,还是这天下至高无上的男人。他会怎样想?
我不敢再去猜测,越想心就越乱。
思绪麻乱中,一人已拾步进了书房,屈膝跪下,护钾磕在地砖上的声音清脆响起。
“臣,莫烨台,叩见皇上!”
他的声音仍旧洪亮,气势未减。
“起来说话吧。”
莫烨台尊旨站了起来,看到我时,表情依旧从容。
全当我是空气,又像根本不认识一般。
我心里不是滋味,不知是失望还是气恼。
心下混乱,他们的对话我没听去半分。
直到莫烨台离开,我才渐渐回神。
我不想再去放心他的事,于是转问身边的人,
“皇上打算如何安排张宪?”
这才是我如今最关心的,当下他的事,比任何都重要。
万一有个闪失,可不止他一人,我与苏恒显都得玩完。
“朕打算叫他充御林军统领之职,你看如何?”
我有些吃惊,
“叫他担此重任,有些不妥吧。”
我不知该如何解释。御林军时在御前,离皇上最近。
万一他……
“你觉得有何不妥?”
他看着我,我微微思索了下暂时保全的法子。
“他是一直在边关打仗的将士,还不太熟悉皇城里的繁务。叫他充个九门司职,倒是可以。”
想来,如此这般,对恒显倒是有利。
他一笑,“那你叫莫烨台怎么办?”
“把他调做御林军督统,岂不更好?”
他想来点了点头,“那也好,就按你说的办。”
待吩咐了宫人备善,便与我走出了北书房。

随驾行至御花园,他停了下来,专注地欣赏满圆春色。
“酒词,我记得你最喜欢梨花了。朕去年又叫他们多种了几株,再过些月,就能看到了。”
他说着,我有些感动。难为你还有心惦念着。
转头看去,却见一株还未败去的梅花,如今已显得孱弱不堪。
姐姐最喜欢梅花的。在细雪铺地的园子里,我的姐姐,美得像下凡的仙子。
撇过头去,已有一只大手轻抚我的脸颊。
他也是面带伤感,情绪悲凉。
“你又想起月华了?”
“姐姐从小最疼我,如今她不在了,我又如何能不伤感?”
“朕知道。”
他张开双臂搂住我,声音温柔,
“朕又何尝不是。……在这个世上,朕第一个对不起的是你,第二个就是她。”
对不起吗?
是啊,你对不起我们姐弟。你对不起的人太多了,你对不起天下苍生,对不起先皇重望。
只是这些,欠下的多了,也就乏了。

他轻抚着我的背,柔声劝慰。
我也不再多想,安心地靠在他怀里。
“不如去书院接洛儿一同进善了吧,你也有很久没去看他了。”
他说道,我点点头。
是有好久没去看他了,最近琐事繁忙,倒也忘了见他。

第六章
穿过御花园的时候,后宫的长司太监匆匆忙忙地跑来,见了我身边的人就像见了救命稻草一般,“皇上,可找到您了。西北六百里加急。诸位大人已在北书房侯着呢,就等着皇上您了。”
他听了脸色微变,片刻之后,回头望我。
“你先同洛儿回清和宫吧,……朕处理完事就来。”
我点了点头,目送他与那太监离去。
刚要转身走人的时候,却被一人叫住,回头看去,竟是泉缈。
“宁大人请留步。”
他很快地跑近,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说道,
“司徒府的总管何柱来了,说要见您。”
这么快?
我听来皱起了眉,没想到他的速度如此之快。
“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跟他一起出了御花园,向凝脂宫的方向走去。

何柱见了我,脸上焦急的神色顿时减去大半。
待我挥退了左右,便迫不及待地从怀中拿出一本与那天相同的缎蓝信折来。
“大人!这次是……”
我打断了他的话,没有叫他继续说下去。
这里虽没有旁人,但也难保安全。在宫中,还是少说为秒。
况且,即使他不说,我也已经猜到了是什么。
打开信折,里面轻洒的字迹已经说得一目了然。
我看完后,把它丢给一旁的何柱。他知道该如何做。
看着他仔细地把信折在火盆里焚烧干净,我坐在一旁没有言语。
“大人……”
何柱看着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没事。”
我叫他安下心来,同时也叫自己安心。
“你回去吧,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想要说什么,却又畏惧着开不了口。
良久,方转身退了出去。
何柱扶在门扉上,光线从背后照进殿中,看不清此刻他的表情。
他说,大人,不要再逼自己了。
殿门关闭,关住了无休无止的寂落,隔了我曾经享有过的柔光。
不要逼自己?
呵呵……
我在空荡的宫殿中嘲笑着自己的软弱。
不逼自己,行吗?
如果不是这样……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如何活得下去?
何柱,你那任性的少爷已经再也不会作弄你了,再也不会无理取闹、乱发脾气。
他的心死了,被那个人掏空了,扯碎了,拼不回来,补不回来。
我除了继续地作践自己,已经再也想不出任何办法让那个人再像以前一样看我了。
我不干净了,我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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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词,你这傻孩子,不要再逼自己了。
我的姐姐笑着,在她临死前,紧握着我的手这样说道。
曾几何时,所有的人都在对我说:我们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不再是只活在无忧无虑的年纪,只凭着自己的一意孤行的小孩子了。
——酒词,为什么只有你不愿意面对现实呢?
现实?现实是什么?你教我如何面对它。
——酒词,你何必执着于过去呢。
我不执着,这世间还有什么能值得我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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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萧萧,我缓步走到窗前。
没有下鱼,只是窗外婆娑的枝叶在风中颤动的声音让我以为下了一场雨。
一场梦中下了几千年的菲雨,而一觉醒来,不过是空醉了一场。
如果一切能够随愿,我宁愿自己没有生在这个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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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的时候,天开始下雾。
我悄悄地摸索着下了床,那个人还没有回来。
从晌午过后,一群朝中能臣,就汇聚在北书房没有出来,只里面单单缺了当朝的大司徒而已。
我叫泉缈准备马车送我出宫,他没有多言语。相信自何柱来过,他也猜到我一定会离开,只是不知何事罢了。
离了皇宫,一直向西走,出城五十余里,我叫他们在一个矮丘附近停下。
这里本是荒芜,长京城这样繁华的地方,属它看来最冷清。
附近极少人家,过往的人也都不从这里进城。可以说,它是再好不过的私会地点。
走到山丘上时,就已经看到风亭里有人负手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我,挺拔的腰背,一动不动。
我走上前去,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
“怎么来得这么慢?”
生硬的汉语和冷如钝铁的语调从头顶传来。我抬眼看去,他已转过了身面对我。
明明已是年近四十的人了,多年的战场上萧杀之气却铸成他眉宇之间永远藏着冷漠和孤傲,看去一点柔韧都没有。
我淡淡地一笑,
“我脱不开身。”
“脱不开身吗?哼!看来汉家的皇帝对你看管得紧呢。”
他只冷冷地扯起嘴角,算是笑了。
我不屑地哼一声,
“听闻萧大将军要来拜访,酒词自当是千方百计,也要想办法出来付约。”
他沉默地看了我半晌,坐了下来。
“我也不绕圈子,你帮不帮我?”
我看着他,一挑眉,
“给我个理由。”
“你没有选择。”
他说得坚定,仿佛已经切断了我所有的后路,只有跟他一起发疯。
“是吗?”
我撇撇嘴,敛下眼睫。
“萧将军你有给过我选择吗?”
“别跟我卖关子,”
他的眸中瞬时转冷,
“你只要回答我。”
晚风扬起路旁的飞沙,淡淡的凉意飘来。我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敛了笑容。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意思跟你合作。”
他闻言霍地站了起来,眯着双眼看我,已带了怒意。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笑,起手示意他坐下。
他也笑了起来,冷酷嗜血,
“宁酒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倒是挺有胆量。”
“过奖过奖,酒词胆量再大,也比不过萧将军。”
我故作谦卑地看着他眼中的不屑和鄙夷,扬唇而笑,
“在这长京之中,敢如此同当朝的大司徒说话,萧将军果然有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气魄。”
他冷哼一声,
“我即能安然而来,也定有把握全身而退。不怕留下一具死尸,供那皇帝悼惜。”
“是,将军足智多谋,无人能比。”
他忽然很认真地看着我,审视的眼光似乎要连我皮囊下的灵魂也一并看个彻彻底底。
“为什么,”
他幽幽地开口,
“明明是至亲的姐弟,你却及不上她万分之一的高贵。”
我大笑起来,猖狂无比,
“原来你还记得。”
“她是这个世上除了我的母亲以外,我最尊敬的女人。”
“只可惜,是你的愚蠢害死了你尊敬的女人。”
我回头看他,我相信,此刻我的眼中,除了戏谑,什么也没有。
他沉默不语,我也无心继续这个话题。
“我劝你死了心吧,这殷家的天下,你们坐不来。”
“即使你不帮我,迟早有一日,契丹的大军也会攻下长京。”
他高昂着头,仿佛是在向我预示着未来一般。
“那也不会是你。”
我冷冷地拒绝。
“你就不怕我将你私通敌人的事情抖到你们皇帝那里?”
“如果你不想让契丹王知道你与我交情非浅的话。”
“……”
我站了起身,对他笑得千娇百媚,
“我听闻契丹人最讲信用的,萧将军自是不会忘了那二十年的誓言吧?”
他呆了片刻,看着我,笑了出来,
“宁酒词,你若不是遇上了这么一个无道昏君,必定是我今生最头疼的敌人。”
我也笑,只怕宁酒词如果没有遇到这位“无道君主”,也未必会有今日呼风唤雨的地位。
如果可以,我只希望自己还是当年那个任性妄为的纨绔子弟,不沾染这肮脏的官场冷漠、世态炎凉。

“以天作誓,二十年内,关内青草,不踏分毫。”
他离开的时候,我看着天上的朦胧月色,轻声说道,却足以让他听个清楚。
那宽阔的脊背僵直地立着,回头看了看我,眼中除了一瞬间的惊讶,更多的是愤怒。
他狠狠地一掌拍在亭柱上,清晰地留下五个指印,随即甩头离去。
我看着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唇边仍挂着笑意。
难得今夜美景,可惜无人欣赏。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站起了身,向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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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时候,母亲抱着我去道观乞福。一个疯癫的道士看到我,对母亲说,
“这孩子天命在佑,得风而扬,逆风而转。只可惜他眉间一抹愁云,破了他的命数。”
我想,我的愁云就是你吧。
让我傻傻地等了又等,盼了又盼。在一片烟霞云蔼中,你悄然离去,空留我一人,守着那曾经海枯石烂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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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了寝室,由宫女脱下了外衣,重新换上一件。
走到窗下的时候,从铜镜中看到了我,不犹一惊。
“起得这么早?”
“我跟本没睡。”
我跳下床榻,走过去接过宫女手中的衣服为他穿上。
“你一夜没有回宫,究竟在商议什么重大的社稷要事?”
似乎因我的提及,让他又想起了昨天的事,脸色疲惫又凝重起来。
“酒词……”
我为他一个一个地系好盘扣,安静地等着下文。
“你有时间的话,就去看看宝月公主吧。”
我抬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北番的战事越来越恶劣了。几个大臣决定,把宝月嫁去北番。”

第七章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几个大臣决定,把宝月公主嫁去北番。”
我闻言一怔,为他系盘扣的手停了下来。
抬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我。我们之间,却只有沉默。
“酒词,这是权宜之策,你要理解。”
他这样解释道。
我点点头,是,我理解。
我不说话,仍旧看着他。
“为了天下苍生,她有义务。”他说。
我忽然笑了,笑得放肆,笑得轻蔑。
为了天下苍生?
多么高尚又无从反驳的措辞。
是什么时候呢?曾经也有过那么一次,他说过相同的话。
他说,为了天下苍生,她有义务。
她有义务……
是了,那是姐姐还活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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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如凝脂,水寒月华清。

——我们,来做笔交易吧。


那一鞭扬起,挥下来的时候,我是狠狠地抽在他脸上的。
他也不避,由着马鞭在他脸上打出一道暗红的血痕。
我看着他呆了一下,随即更加地生气。
“还不让开!”
他身边的人却先怒了,冲过来对我吼道。
“大胆!你知道你打的是谁吗?!”
我笑了起来。凭他是谁,在这京城里,还没有人敢挡我的去路。
他拦下了欲上前来的那些人,看了看我,让开道路。
“我们还会见面的。”
侧马而过的时候,我听到了风声,从耳畔传来。似乎还有那生硬又冰冷的汉语,像是铸铁一般毫无音调可言。
我回头看他,却不见那双狼一样的锐利眼睛,仿佛刚才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是我听错了一般。可是我知道,那绝对是他的声音,而且清清楚楚地是对我说。

一个奇怪的北方人。
我并未多想,直到此刻,他站在我的面前,以另一种姿态,挂了冷笑。
“东契丹向汉家的天子表示祝福。”
他有礼的躬身,眼光落在我身旁的人身上。
那人温文而笑,“也带我谢过契丹王。”
他没有说东契丹,而是直接唤了那人为契丹王,言下之意已经明确地表示了他是支持耶律弘的。
如果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就能化解东契丹南下的野心,那倒是我朝之幸了。
对于王者,他们从来厌恶的,就是别人的承认。

我看着下阶像冰一样冷的男子,笑了起来。
“萧将军素来勇猛善战,早有耳闻,如今得以相见,实乃庆幸万分。”
他听了我的话,也不作答,完全忽略过去。
我心里窝火,却碍与场面不能发泄。
下坐的群臣此时已是爽到了极点,难得见我吃憋的样子,想必做梦都会偷笑几回。
我冷笑着坐了回去,也不再对他虚情假意。
身旁的人淡淡一笑,化了尴尬的场面。他举起酒杯,对向萧。
“今夜设宴款待,还请尽兴。”
“自然。”
他也举起酒杯,与那人相敬而饮。

酒宴欢畅,无谈国政。
待到夜色愈浓,他已微醺了双眼,迷蒙地看着我身旁的人。
不知是酒后乱性,还是他早有预谋。
他笑着说,“皇上,我有一个请求,不知可否满足?”
“但讲无妨。”
“我要,她——”
伸出的右手指向下手坐处,我的姐姐辰妃。
“陪我一夜。”
一语完毕,众坐哗然。
我猛地拍案而起,心里又惊又怒。
“放肆!”
你当你是什么人?你又当她是什么人?岂是你随便即可指染的?
他冷眼看我,并不作话。又转向我身边的人,
“只要她肯陪我一夜,我保边关二十年的和平。”
我听后猛然一怔,浑身的血像被抽干了一般。
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他却沉默不语。
我知道,我太了解,这句话有多少分量。
二十年的和平,边关的安宁。
这一切不管是对与这个疲惫的王朝还是对于那些饱受战乱的流民,都是再大不过的诱惑。
我看着他,却什么也没说。
他的眼神避开了我,落在一旁的姐姐身上。
眼神的交流短暂的充斥在二人之间,随即乍断。
一抹笑意化开,她在月光的照耀下,如误落凡尘的仙子。

你为什么不拒绝呢?你可以的,只要你说不,没人可以强迫你。
可是为什么……
“酒词,”
身后的人张开双臂抱着我,他把头埋在我的颈项之间,轻轻撕摩。
“酒词你要知道,为了天下苍生,她有义务。”
她有义务,她有义务……
是,为了你,为了你的王朝,作为你的妻妾,她有义务,不管她是否愿意……
我笑了,对着远处那依稀可见昏淡烛光的清和宫。
转过身去面对他,面对我的天,这天下人的天,我们共同的神明。
晚风微凉,拂落片片梨花。
落在肩头,发间,像下了一场没有温度的雪。
微醺的酒意还未散去,荡漾着夜色的恬静,意尤未尽。
我轻笑,伸手捻起他肩头的一瓣梨花。
“倘若将来,需要臣这颗人头,来换天下太平。还请皇上念在臣姊弟的情分,体恤臣的家人。”
话音吹散在风中。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然后,我被粗鲁地推倒在地。
衣衫尽去,皮肤触及到夜的冰凉,令我不禁微微颤抖。
不断的吻落下,从眼睫到嘴唇,从侧颈带胸口。
碎碎绵延的吻,一路滑过。
轻柔,还有怜惜。
宫人识趣地退守一旁,低垂着头,视他们所目睹而不见。
我躺在夜色包围的静谧里,睁开眼,除了遥不可及的天,和那明亮得过分刺目的月亮。

酒词,你究竟想要什么?
平静的夜,我听到那仿佛从很远很远处传来的声音,和,他眼底深深的伤痛。
我以为皇上知道的。
我笑了起来,在那片明亮的月光中,我不知道他所看到的宁酒词,是不是一个借着月色,而在这具丑陋的灵魂里获生的妖怪。
他一遍遍地吻着我,一遍遍地,像是呓语一般地说着。
酒词,你的心呢?你的心,还在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或许,它已经空了吧,在很多年以前,被你亲手撕碎,被那个人给掏空了。

那夜之后,我再没叫过他的名字,也再没有人提起那个名字。从此以后,我们之间,只有君臣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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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月华为了天下苍生,尽了她的义务。她为殷王朝换来了与东契丹二十年的和平,而她所伺候的王朝给她的,不过是一杯鸩酒。
因为他们不允许玷污了皇上名誉的女人活在后宫,与其如此,宁愿要一个为国牺牲的伟大女人,留给后世去称颂。
宝月公主,她又要为这个王朝做什么?
成为第二个宁月华,或是在那蛮荒的异土他乡,郁郁而终。
等到大军的铁蹄踏平北番的时候,还有谁会记得这位可怜的公主?


我站在山峰肆意的山顶,看浮云环绕脚边,听那不知名的鸟儿清脆的叫声。
“我猜你在这里,果然没错。”
耳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惊讶地回头,看到的是数步之遥的莫烨台。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紧抿着唇,不动声色地看我。
“你知道我会来?”
我笑了起来,看他走近。
“不开心的人,都喜欢这里,看青山绿水,世外仙境。可暂抛一切烦恼,什么都不去想。”
他煞有介事地说着。
我一笑,“你不开心?”
“不是。”
“那为何来这山水相依处,寄托心怀?”
“因为你不开心。”
他看着我,那双清的眼中映着一片湛蓝。
我沉默不语,在这样干净的人面前,越发觉得自己肮脏。
“我不开心吗?”
良久,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地说。
“你开心吗?”
风声,稀漱地滑过。
他的话,像风声一样环绕耳际。
是啊,我开心吗?我可开心过?
那个人总是问我,酒词,你为何总也不开心?
开心……我怎能开心?
每夜的每夜,在无尽的暗中,那群绿着眼睛的厉鬼,等着把我撕成碎片,报仇雪恨。
宁酒词作恶多端,害死了太多的人。你怎能期待这样的人能够开心起来?
“累的话,就什么也不要想了。”
莫烨台的眼神渐渐变得心疼,他张开双臂,温柔地把我拥进怀中。
温暖的怀抱,熟悉而又陌生怀抱。
好象很久以前,也有那么一个人,也是这样地抱过我。
很久很久的从前……
我闭上眼,看到一个个的面孔,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我,他们在对我说,
宁酒词,我在地狱等着你。
我在地狱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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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词,你害了这么多的人,就不怕吗?
我怕,我怕得要命,怕到每晚无法睡去。
可是我是为了你啊,为了你,宁酒词就是被千刀万刮,也已经再所不惜了。
——酒词,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
不对!是我的错,我害了你!
——宁酒词,你连自己的亲生姐姐都能利用,真是禽兽不如。
不是!我没有!我没有!
是你答应我的,是你答应我的交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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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词,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
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姐姐!原谅我!
为了他,我已经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在乎了。

第八章
是谁在耳边,说,爱我永不变。
只为这一句,断肠也无怨。

紊乱的呼吸愈渐急促,火热的身体彼此纠缠不清。
我温顺地接受他的爱抚,和每一下流连在我身体里炽热的温度。
然而,除了那种温度的真实外,我的心却还是空荡荡的。
什么也没有。
为什么即使紧紧地拥抱住彼此,却依旧不能心灵相通呢?
我们明明如此近地粘在一起,近到以为是地老天荒也不会再分开,近到能够听到对方的每一声心跳,却还是无法看到那跳动的心,是否也是如此刻般火热?真实地也在叫嚣着永不分离。
如果此刻你说爱我,我又该不该相信呢?

莫烨台轻柔的吻落在我的身上,就像曾经的每一个夜晚,与那个人相拥而眠时一样。
这又代表了什么呢?
什么甜言蜜语,什么缠颈相交。真的能够告诉对方,我是如此地爱着你,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你是真的爱着这个名为宁酒词的人,还是说,不管是谁,此时此刻,你都能对他说出永久不变的承诺来?
“宁……”
他的声音沙哑地传来。
我伸手捂住他的唇,对他一笑,
“叫我的名字,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背着温柔的阳光,我看到他清的眸子晶莹地闪烁着。
他叫着“酒词”,一遍一遍,连带着激烈地交吻。
微凉的山风吹着裸露的皮肤,我却并不觉得寒冷。
只要在这个人的怀里,可以暂时忘掉一切。
高兴的、痛苦的、酸涩的、悲哀的……
一切的一切,都化为了寂静无声。
天地之间,我只感觉到这人的呼吸,令我如此这般安心。
也许,也许,我是爱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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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光着双脚坐在院中的大树上,看见下面的小人儿已经急红了一双眼睛。
“少爷!不要再作弄我了!你快出来吧!”
我看着他,心里一直笑个不停,心想绝对不出来,直到有人找到我。
树下的人紧咬住下唇,眼看就要哭了出来。
“少爷!求你了,我会被老爷骂死的!”
我看了突然不忍,想要下去让他找到,不想他却在这时跑开了。
该死!没有毅力的家伙,叫你找的天吧!看你到时候哭着回来。
我气得在心里骂他,此时树下又走来一人。
他穿着一身简单整洁的长衫,干净利落的靛紫色刺绣,绣着五蟒盘枝。
我按住怦怦狂喜的心,等着那人发现我。
终于,他抬起头,看见树上的我,俊逸的脸上化出柔和的笑意。
我撑起身子向他怀里跳去,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接住我。
“苏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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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一梦惊醒,发现里衣已经被冷汗浸湿,冰凉地贴在背上。
外面的何柱闻声,披了件外衣走了进来。
倒了一杯茶递到我手中,轻轻地拍抚我的后背。
“我就在外面守着,别怕!”
他的声音极为轻柔,使我渐渐平静下来。
喝下了水,把茶杯递给他。
何柱放下杯子,转去点了一根蜡烛,好叫它可以燃到天亮。
我冲他摇摇头,
“把灯息了吧。何柱,你过来这边睡。”
我向床里挪了挪,空出一块地方。
他沉吟片刻,吹了蜡烛,也上床来。

“桃花汛眼看将至,皇上虽已委派了那个姓王的大人作好防范准备,但那个是草包,成不了事的。”
“我已经写好了章程,你明日叫他们送去湖南,交给那儿的郡守。有我的手谕,不管是调粮还是筹款,都方便些。”
“这些事下面的官员未必来找我商量,大概会自行办事。不过如果没有我的批印,他们也拿不到实权。你且记下了,凡是关于赈济灾民、修渠建坝的事,都给批了,不要为难他们。”
何柱点头记了,我看着帐幔接着对他说道,
“西北战事要是一起,赈灾的粮食就有一半要充军饷。国库如今空虚得紧,还是叫他们从各省调粮,这事我也会跟‘他’说。
“皇上要嫁宝月公主,能不能成还不好说。就算成了,这送亲的人派谁去,也不知道。如果这个时候我不在京……”
我沉吟片刻,岔开这段话题,
“萧大概还在长京,我想他没得到我的回复一定不会死心。他决不是会甘心当年那个‘二十年’的条约,这个时候最危险的,不单他,我此时担心的,还是张宪。”
何柱看着我,暗中,他的眼睛幽幽地在闪烁。
“大人你是担心‘他’吗?”
我点头,“如今内忧外患,对他来说,正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
“不会的,在这个时候,他忙着西北战况还来不及呢。”
我笑何柱想得过于简单,他若是在意这个国家的存亡,当初又怎会要我千方百计地去陷害七王爷?
“我把莫烨台调至御前,为的就是防着他将张宪安排在帝侧。你且想一想,如果叫他知道了姐姐的事,他会怎样?”
何柱不说话,依旧定定地看着我。
我叹口气,接着道,
“我虽然封锁了消息,可你又怎能保证‘他’不会给我来个釜底抽薪?”
“你是说……他会利用眼前张宪这把刀……”
何柱咬住嘴唇不敢说下去,我只点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
“如今连七王爷这个障碍都被铲除,他已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区区一个莫烨台,又怎会是他的对手?”
“大人,你会不会帮他?”
何柱突然问道,我闭嘴不答,看着无尽的夜,仿佛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说,酒词,我们一起归隐山林,不问世事辛苦,好不好?
我拼命地点头,不知在梦中,点了多少次,却不见他的手,拉我一起离开。
梦里,他一个人消失不见,余下我,兀自对着暗傻傻地等。
其实,我是知道的,他根本不会来接我了。
当年吴州的风月湖,当年院中参天的梧桐树,他都忘了,只有我,还死死地抱着从前,不肯醒来。

“少爷……”
暗中,何柱的声音瑟瑟的、低低的,让我响起了当年那个总是哭红了眼的小书伴,每天都被我作弄地很惨。
转眼间,他已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左右手了。
我没有回答何柱,望着床幔的顶端,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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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看他的时候,却见他正呆呆地看着我,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怎么了?”
我放下笔,用手指捏着宣纸轻轻提起来,慢慢抖干。
他一笑,走了过来。
“没什么,只是好久没见你写字了。”
“是好久了,都生疏了许多。”
“静夜思往,观月无常;其物犹在,变已人心。”
他的声音明显一抖,我回头看他,笑道,
“如何?”
世事无常,如果没有当年那一场颠覆性的巨变,我想知道,我们是否就会幸福。还是说,依然如今天一样。
他不说话,看着我的眼睛。
“来人!”
何柱应声进来,我把那副字给他。
“你把它送去给七王爷。”
“送给七王爷?”
何柱不解地拧起了眉。身旁的苏恒显也是大吃一惊。
“对,就是给他。而且要亲自递到他手上。”
何柱不再多问,拿了字去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恒显扳过我的肩膀,有些怒地看着我。
我一笑,别过头去看向窗外。
“没什么,只是觉得他也清闲,不如一同来品味一下世态炎凉。”
他沉声不语。良久,才低低地开口。
“酒词,你总是拿过去来当作借口。”
借口?我不可置信地笑着看他。我把过去拿来当作什么借口?
“那么恒显,你来告诉我,如果我不去想,不去回忆。我又该用什么措辞,来给这满身的罪行累累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难道你就不能想想将来吗?你就不能为将来打算吗?”
他也是笑,那种无奈,那种强烈抑制的崩溃,在他的眼底一点一点地化开。
从前是他的阴影,是他厌恶的,拼命想要去摆脱掉的累赘。
然而我却只能在那片暗中,找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我对他摇摇头,
“你该不会以为我还有将来可言吧。”
你该不会以为,我还有辞官还家的那一天,再次回到那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吧?
恒显,好难啊。
我不断地去作践自己,你不断地去逃避。
然而你又能逃到什么地方?到一个再也见不到宁酒词的世外桃源?你可放得下这满身权势?
“为什么每一次,我们都要在这个问题上争执不休?”
他自嘲地一笑,坐了下来。
那是因为,我不会叫你忘记。
不管那伤痕你掩盖得多深,不管它是否已经开始痊愈。我都要把它挖出来,在你面前狠狠地撕掉那层保护。
报复你,也,反过来,伤了我自己。

“那就不要谈这个了。……关于宝月公主和亲的事,是不是你的提议?”
他看着我,没有言语,算是默认。
我叹了口气,
“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苏恒显冷笑,
“我为什么要故意?和亲之事,也是为了两国着想。”
“……那也可选王公们的郡主,大可不必委屈她如此尊贵的人。”
“这样才能证明我们的诚意。”
诚意?我在心里冷笑。你会希望边关和平?
笑话!你巴不得天下大乱,好让你拥兵自立。
不然,你为何要除掉七王那个眼中钉?为何要我陷害所有文臣忠良?
恒显,我太了解你了。
比如你要嫁了宝月。其实,不过是因为她倾慕于我。

第九章
酒词,你看得比谁都要透彻,只是你自己不愿去承认罢了。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姐姐曾说过的话。
她总是说我太过贪婪,无法满足。
我看着苏恒显,想起从前那嬉戏的庭院,夕照空山的浮云,落满山谷,恍如隔世。
碎了,一切,都,碎了。

“在想什么?”
他的手伸过来,覆上我的眼睛。于是这世界就只剩下了无尽的暗,和,
他的气息。
“恒显,你可会为了我而做一件令你后悔的事?”
我的声音散落在风中,空荡的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 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幽静的山谷,那山谷中,名为风月的碧湖清。
柔和的阳光洒在身上,我指使着张宪爬上树去,为姐姐摘那个断了线的风筝。我的姐姐一直在笑,那样地温柔。
苏大哥!你快来帮我啊!你快来啊!
我的声音落下,没有人回应。
回头看去,姐姐哭着执起我的手,
酒词,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
不要!姐姐,不要离开我!
我哭着求她,她却只是摇头。
张宪呢?他说过要照顾你一辈子的,我去找他,我叫他带你走!
我慌忙地看去那棵树,可是树已经不在,只留下了一地的落叶。
张宪选择不去看我,他头也不回,踏着满地的落叶而去。凭我不断地哭喊,追上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越走越远。
你回来啊!你说过爱她一辈子的!你说过一辈子守着她,永不分离的!
感君之怀,永世不忘。此中有意,两心皆知。金钿已碎,各飞东西。至此一别,当无再见。若有来生,愿续前缘。
我听见姐姐幽幽的声音传来,压抑着呜咽。
若有来生,愿续前缘……
愿续前缘……
今生若然无法相守,还要来生做什么?
来生,来生的你还是你吗?来生的我,还依旧记得那许相思无奈,遗憾终生的痛吗?
全都是谎话,全都是骗人的!
说什么海枯石烂、致死不渝……
你根本就做不到!根本就……
我拼命地跑,发疯似的跑。哭不出来,喊不出来。世界的一切已成空白,只有斜阳胜血。
恒显,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当我一个人对着眼前无尽的暗呼喊你的名字的时候,你在哪里?
发誓与我生死与共,永不分离的你,又在哪里?
原来,一切不过都是我们欺骗自己的谎言罢了。
不过是朝生暮死的爱情,我却相信了它会永远。多么可笑!
我笑了,对着面前波光粼粼的湖面,笑得凄惨,笑得绝望。
施主——
我的手被人拉住,回头看去,那个衣衫褴褛的疯癫道士看着我。他在叹气。
施主,你注定了是这天下王道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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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显,”
暗中,我寻着那熟悉的温度,伸手抱住他。
“等到一切都结束的那天,我想回去,再回去吴州。”
再回去看一看那个我们发誓永不分离的地方,曾经你在我的手心写下的,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奉旨进宫,远远看去御花园,皇子们各个低垂着头。除了大皇子面对那人的提问对答如流,其余的,连大气也不敢喘。
排在后面的洛儿已是满头大汗。我猜想他一定是没有好好听课了。
我悄悄走过去,那人发现了我,原本紧绷的脸立时柔和下来。
“酒词,你来了。”
大皇子看了看我,脸上波澜不起,令人难以猜测他此刻的心思。
我暗自吃惊不小,不想大皇子何时已有了这般修养,内敛而不露。
是啊,他已经十六岁了,不是当年我初进皇宫时,那个在我身后骂我狐媚的孩子了。
不过才短短的四年而已,一个孩子竟能成长地如此迅速,当真叫人刮目相看。
恒显,这个人,你要如何对付?
我眯起眼睛看着这个尚还稚嫩的少年,假以时日,他一定不可小看。

“皇上是在考试诸位皇子吗?”
我走上前去,站在那人身边。
他点了点头,面上掩不住的高兴。
“大皇子学识大有长进,朕今天还要看看其他皇子如何。”
他说着瞥见了角落里的洛儿。
“洛儿,你来。”
“是”
恭敬地行了一礼,那个小小的身影走上前来。
“最近先生教了什么?”
“回父皇,先生教的……教的是……”
他眼珠子转动,低头斜睨向原本站的位置,一个长他许岁的少年张合着嘴,与他对着口型。
我在旁看着,见那口型的意思,大概说的是“《道经》的三十三篇。”
洛儿不喜读书,一定是经常跳课玩耍去的,如今要考他,确实是要了他的命。
这点,究竟像谁啊?
宁月华四岁起习字,十三岁时已是江南有名的才女。
可那眉目,虽然稚气,却俨然是姐姐那对勾了英气的眉。
女子带有英气,并不常见。所以那个相命的才会说她是人中龙凤,将来必定会母仪天下。
多么可笑的话,可笑的是,我那饱读圣贤之书的父亲,当真信了。
也许,正是这句疯话,害了她的一生吧。

这一出神,回觉过来的时候,已听到洛儿正断断续续地背着,
“……不失其所者,久也。死、死……而不忘者,……寿也。”
待那少年一字一字地说,洛儿一字一字念了,也算蒙混过去。
身旁的人点了点头,
“你把这意思说说。”
洛儿的脸上立刻露出难色,他再看去那少年,少年也着急,拼命地给他使眼色,或者比手话脚,或者无声言语。
也算洛儿夹听夹编地蒙混了过去,那人虽不甚满意,也倒是对他没有过多的苛责。毕竟,洛儿还是个孩子。
我看在眼里笑了起来,落儿看着我,气呼呼地鼓着小脸,好象不满我一直是在旁看热闹而没有帮他。
我招他过来,许久不见,好生地看了看。
小孩子正在长身体,只高了一些,也没多大改变,气色倒还过得去。
此时我突然想到刚才的那个少年。本来皇子考试,带着枪手也不是什么稀奇。
倒是这少年的样貌,看去怎么有几分眼熟。

“你过来。”
我对他招手,示意他靠近。
少年收起了原先的玲珑相,极为从容地上前行礼,站在了洛儿的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
“臣姓姚,姚天。”
他笑得自然,丝毫不畏惧于我。
姚天?我一呆,神情有些恍惚。
“姚光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我微微眯起眼睛,会意地笑了笑。
难怪觉得面熟,原来是那个姚光的儿子。
想来更是觉得好笑。当年与我正面顶撞,被贬去偏远的地方做知县的太子舍人姚光。没想到事隔不过几年光景,竟又回到了朝中。而且还把自己的儿子安插在了洛儿的身边。
我在心里冷笑,姚光,看来你还不是笨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当然,这背后也要有人给他这个权利才行。
我看着眼前名为姚天的少年,心里已然明了。
果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七王爷,你这一步棋,下得当真是绝妙。
不但保全了姚光,还牵制住我,无法轻举妄动。
不过……

我一笑,起手示意姚天站起来,转身对着那九五之尊说道,
“难得今日天气明媚,皇上何必置在此处考试诸位皇子,不如大家一起赏园游戏岂不更好?”
说话间我无意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大皇子,他的脸上瞬间闪过嫌恶的表情。
我心里极为满意,继续撒娇,向面前的人百般讨好。
他奈不住我,自然是答应了。

时值三月,春色正浓。
御花园扫眼望去,是大片大片的白,纷纷舞在风中的花瓣,看去像是白雪一样。
是梨花——
他走到我身边,轻轻执起我的手,在掌中抚摩。
“喜欢吗?”
我无奈地一笑,
“喜欢。”
纵然是洁白,洁白到毁目,也只到清明的凉风,吹散在空中罢了。
“酒词,”
他扳过我的肩膀,用那双温柔的凝眸更深地看着我,
“百年之后,我们就葬在这梨花之下。千年,万年,看着花开花落,永不分开。可好?”
他的唇轻吻着我的指尖,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滴落在心中,隐隐地刺痛。
那一刻,白花翩然的尽头,我笑得妩媚,绝尘了一切的繁华。
不管你是真是假,此时此刻,宁酒词愿意相信,也愿意与你生死相随。
我太需要一个令我安心的怀抱,不管你是谁都好。
他张开双臂,我自觉投进他的怀抱。
百年之后……
我看着那梨园深处,丛丛白花,一笑一叹,几世风雨,转眼成空。
人世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百年之后……
百年之后,我们又是身在何处?
人生如梦,梦醒之后,你我各分东西,哪还有天长地久,生死相随的道理?
百年之后,黄土为伴。到那时,你又还记得什么?
陪在你身边的应该是我的姐姐,而不是我,我也不会。
宁酒词此生只给一个人,无论生死,只愿陪在他一人身边。
第十章

“皇上,御使王大人求见。”
宦官小步跑来禀报,那人听闻大为扫兴。
不多时就见回廊的另一端,那个王大人满头大汗地跑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旁人的脚边。
“皇上,不好了!不好了!河南延水道决堤了!”
他像是天塌下来压断了腿,声嘶竭底地大叫着。在场众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尤其我身旁的人更是已煞白了脸色。
那王大人流的冷汗更多,缩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废物!”
一脚把地上的人跺翻了,盛怒至极,
“朕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就这样来交差?”
“皇上饶命!臣有罪,皇上饶命!”
王大人跪地求饶,头磕着青石板铿铿有声。
“你当然有罪!”
那人怒极反笑,说不出的狰狞。
“延水道两堤架在千里平原,一旦水患,又岂止是河南一省糟灾?!你说!你说该怎么办?朕是怎么跟你说的?……朕把这事交给了你,出了事,第一个就办你!……如今可好,你却跑来跟朕说延水道决堤!”
句句带着满腹的怒气,这个平日里斯文惯了的人,发起脾气来也一样不输于谁。
毕竟他是九五之尊,就算不是温文尔雅,就算他是以杀人为乐的暴君。在场之人,又有谁敢说他的不是?
何况今日他怒得着情在理,那王大人看去不再好过。
他确实也好过不了,哆嗦着身子不停的谢罪求饶。
自古文臣怕死,武将愁平。
那些文官,即便错得天理难容,也还要在菜市口大呼一声“冤枉”才肯死去。
岂不可笑?
我冷笑一声,更引来他的怨毒目光。
他咬牙切齿,用手指着我,句句咒骂,
“皇上!是他,就是他在臣调拨灾粮,酬款修堤的时候处处为难,所以臣才会……”
我听后哭笑不得,当真是会推卸责任,自己无能也罢,反要怪别人没有帮助自己。
你可来向我讨过批文?也不知是谁成天奏折上说的是一派天下太平,真真是出了门连河南在哪个方向也不知道。
若不是何柱叫人送去了急报,你又怎会在此刻及时到?
我只在一旁冷眼看他,无须多言。
“皇上!就是因为有他惑乱朝纲,蒙蔽了您的圣听,以至天怒人怨才会有今天这局面,”
他说着已是伏地而泣,当真感人肺腑,可歌可泣。
“皇上您一定要铲除这个妖孽,救万民于水火啊!”
我闻言直要大笑出来,若此刻身旁的不是这人而是苏恒显,一定是与我笑到要把酒畅欢了。
他以为他是谁?有通天本领的擒妖道士?一眼就识破了我的真身,原来是派来亡他殷家江山的妖魅吗?
他又以为我是谁?只要杀了我黄河就可从此细水长流,万事太平了吗?
可笑!
身旁的人已是气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任谁看了都要为那王大人捏把冷汗。
我见时机恰当好处,于是忽然落下泪来,哭得甚是伤心。
“皇上,没想到臣竟然如此为天下所不容,”
周围的人见了立时呆住,不明白我演的又是哪出戏本。
“王大人既然这么怨恨我,就请皇上把我杀了吧,也免得叫大人见了心烦。”
闻我此言那王大人瞪大了双眼,面色几近死灰。他抖着手指向我,不可置信。
“你……你好歹毒。”
“住口!”
身旁的人彻底震怒,又是一脚踹在了他的脸上。
他头偏去一边,脸上红肿翻出血肉。
“你再敢糊言乱语朕就杀了你!”
龙霆发威,闻者色变。
他自然是乖乖地收了口,必定脑袋是重要。
那人转头吩咐在旁,
“拟旨下去,王炎办事不利,致使黄河水患再度发生。为应民心,革去他的官职,抄了他的家赈灾。……把他发配到边关去押送粮草。”
我听后这个处置还算满意,于是止住哭涕。
王大人啊王大人,所谓的“不欺宠士,不附能臣”。枉费你为官了半辈子,竟连这其中的意思都弄不明白,也无怨今日田地了。
不过宁酒词甚为佩服敢于在那人面前指骂我的人,毕竟继姚光以后你还是第一个。
官场之上,大家各倾其能,各显其计。只为博得龙颜所顾,也不虚此生饱学了诗书,十年寒窗辛苦。
既然大家皆是贪着一个主子的施舍,又何必如此急于杀个你死我活?他日宁酒词的下场,也不会比今日的你要好去多少。
我天地不容,人神共愤。只仗着尚还年轻,坏事做绝。不管善恶,违我者一律除之。早已不在乎将来下了地狱,生死簿上多添那么一笔罪状。
待那个碍眼的人被拖走,旁边的随同官员已有人站了出来。
“皇上,黄河决堤非同小可,如今赈灾之事迫在眉睫。还需快点想到办法才是。”
他也不看那人,点了点头,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理?”
发话的人听了麻了脸色,为难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皇上,我朝当真是没了人才,连一个小小的黄河也都奈何不住。”
我极为轻蔑地开口,引来众人不满。却都因为碍于前车之鉴而不敢做声,只得把火往肚里吞了。
“父皇!”
清的声音适时响起,一人走出,来至身前跪了。
“儿臣愿意接此重任,为父皇分忧。”
跪在地上的人正是大皇子。
“你?”
那人显然还带着先前的余,冷冷扯起嘴角,
“你尚未入官场历练,没有办过任何差事,怎么去赈灾?”
“儿臣可以,”
大皇子说得极为坚定,抬起头时眼神在我身上一扫而过。
“求父皇相信,儿臣愿亲往河南。”
此话一出,其他的大人惊恐无比。
“大殿下万万使不得!这河南一行非比儿戏,可要慎重!”
“您是龙子凤孙,这怎使得起?赈灾之事当亲临河道,谁知这黄河哪时发怒?”
一旁七嘴八舌的说得好不自在,一个个都是赤胆忠心的主儿。仿佛唯我一人是狼心狗肺的,在旁干看不语。
大皇子并未将众人的话听进耳中,通过眼神,告诉他的父皇他是如此地坚定。
那人叹了口气,
“你长大了。”
是长大了。懂得了勾心斗角、时时算计。算计他人,算计自己,甚至连至亲之人也不可放过。
他如今是什么?说好听了是皇长子,未来的龙位继承人之一。
可是他毕竟不是太子,论出身,论权势,论恩宠。他有哪点及得上洛儿?
所以他太需要这次黄河水患,这一切来得绝妙至极,简直是他登基大宝的至胜一步。
可是,你真的还太年轻。尽管你以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
是你自寻死路,莫怪我没有放你一条生路。
“朕准了你。……选一些你看得中的人吧,过几日起程,别叫朕失望了。”
大皇子闻言开心地一笑,叩首谢恩。
我也笑,你我目的共同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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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按大人的吩咐安排好了,上下都已经打点好,出不了差错。”
见我出来,何柱就跟紧了回话,一边为我挑开车帘。
我跳进车里,示意他也一同进来。
马车一路行驶,我在车内与何柱细细交代了。
到达目的地,我叫他们先行回府,一人下了车置身在这个长京里最大的闹市的后街——荣华坊。

走上阁楼的木板,脚下发出的腐朽声音令人担心它随时会崩塌。
我停在一间偏僻的房门前,挥手示意小二可以离开。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我想见的人正在借着一点光亮看书。
他见了我,显然大吃一惊,不过很快又恢复平静。
“你怎么会来这里?”
生硬的仿若金属敲击般的汉语,在这间光线暗淡的房间里诡异的弥散开来。
“当然是来见你。”
我说着掩好房门,走过去极是大方地落坐,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如何会知道我在这里?”
他眼中充满警戒,一定是害怕藏身之地已被暴露。
“那倒不是难事。”
我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既然能毫不被发觉地进得来长京,就必定过的不是长城。边关无任何消息说契丹人通城,可见长城的守卫根本没见到过你。”
将新倒好的茶水在杯中轻轻晃至小小的涡圈,反手泼在地上,我又重新倒了一杯。
轻呷了一口,再推到他面前。
“我猜想你大概是扮作西域的商人,绕道走丝绸之路而来,”
他听后明显放松,知道自己没有被朝廷发现。
接过我递去的杯子,他一饮而尽。
“宁酒词,你果然不可小看。”
他说的时候视线落在我的脸上,起了淡淡一层冰霜。
“萧将军抬爱了。”
我笑了起来,不以为然那过分明显的杀机。
“我来跟将军做笔买卖。”
“什么买卖?”
他听来一挑眉毛,似乎感兴趣我的话题。
我笑容渐渐转冷,不想拐弯抹角,直与他说了,
“我要你,杀了大皇子。”
冰山的面孔塌了一角,他没有对这突如其来的话作好准备。
“你凭什么?”
“凭他的聪明才智,凭他的治国有道,凭他继位之后不过二十年便可挥师东契丹,进军西辽。”
我悠闲地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子上画圈,突然手腕一紧,被他抓在掌中。
萧的眸中是怒不可揭的气火,他一定是因我此刻的出言不敬,恨不得将我当场撕成两半。
契丹人不允许他人刺伤到他们的荣耀,所以激将法对他们是屡试不爽。
“他死了,对你我都有好处。”
我站起身,将事先预备好的通关批文塞进他怀中。
“你我都可是在为自己扫清一个障碍,何乐而不为?……你大可放心,一切我都已安排好,只要萧将军肯助我一臂之力,我保你平安回反。”
你如今只能信我,而且除了信我,没有第二条路走。


第十一章
有的时候,是非成败,也只在一念之间而已。
一念之间,成王败寇。
多少人的生与死,也就在此被决定了。
我有这个权利决定谁可以继续活下去谁又该死,不管他是否罪有应得还是含冤受牵。
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有必要死。
然而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将来会有多少人被牵扯进来。我知道的只是,萧会答应我,而他确实也答应了。

何柱小心地为我奉茶,桌案上的纸笔散落凌乱。
我紧抱着膝盖弯在椅子中,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地落在桌案上。
“何柱,”
我轻唤他,觉得浑身疲惫不堪,
“你说我做错了吗?”
“没有,你是对的。”
他回答得坚定,我笑了笑,懒散地把脸埋进膝盖里。
也只有你,会认为我是对的了。
也只剩下你了。
到底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有谁能说个明白。
只是这些很重要吗?就算对也好,错也好,又有什么区别?为何世人就是如此冥顽不灵,非要把每一件事都区分得仔仔细细才肯甘心?
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机关算尽。我为的又是什么?谁能告诉我这些对吗?我做的这些,到底还够不够?
“何柱,”
“在。”
“你选好的那些刀客,即日起程吧。”
“……”
“叫他们跟在萧的后面,千万不要被发觉。”
“……”
“事成之后,他们若笨到回来,你就送他们一程吧。”
“……”
我懒懒地一笑,
“他,活不了多久了。”
没错,他活不了多久了。
他不过是我要借来杀大皇子的刀,虽然他还是东契丹的第一将才。不过正因为此,他才更加没有活的必要。
萧的身手极好,做事也谨慎小心。所以用他去刺杀大皇子是再好不过了。
就算日后东窗事发,他的外族身份也干系不到我身上。更何况我们之间还有众所周知的“深仇大恨”。
想到这点,我不由得苦笑。
为了这一天,我不惜出卖了姐姐,不惜用她的命,来换这至关重要的一步。
可是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我这就可以把他亲手送下地狱。
我在杯子上做了手脚,枉费他聪明一世,以为我用过的被子和饮过的茶水就不会有事。最后还是载在了上面。
那种毒我废了好番工夫弄到手,无色无味,遇酒则成巨毒。
我知道萧在做事的时候从不饮酒误事,但我也知道他在事成之后喜欢与手下醉上千杯。
所以当大皇子被除掉的时候,也就是他的死期。
这样,也算为那位皇子报仇了吧。
我笑了起来,当真是讽刺。
将袖中藏着的剩余的毒药扔到一边,我拿过纸笔,开始拟草一份名单。
“你真的……”
何柱惊讶地看着我,他还是无法接受,就像一开始我说要除掉萧一样。
我怎能留着他?这样危险的一个人,我养不来,也没人能够将他驯服。
他总有一天会反咬你一口,到那时再要杀他已不再可能。
何柱,这个世上可以为你办事的人太多,我也不缺一个萧。

“东契丹也许现在还不成气候,但是再过个二、三十年,它就会是个威胁。”
我用指甲轻轻地搔刮着红木漆的桌面,来来回回,一下比一下更加用力。
“他们不能来妨碍我,谁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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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看见了当年那天边烧得像血一般殷红的云霞,西下的残阳在张牙舞爪地嘲笑着我的天真和自以为是。
我以为没有什么伤痛会伴着人的一辈子都无法抹去,我以为人心冷漠残酷,不管曾经的爱恨情仇再是深刻,也终有一日会将它忘记。
然而我错了吗?还是你又一次证明了我不过是人生舞台上的小丑,被名为命运的绳子牵动着跳舞,却还傻傻地认为这一切都尽在自己掌握。
可是为什么你要残酷地将我认为已经愈合了的伤疤再次撕开?你把它从心底挖出来告诉我自己是多么地愚蠢,自欺欺人。

——酒词,我要当皇帝。

我呆在当场,看着你的脸是那么地陌生。
雨水打湿在脸上,密密麻麻。为什么明明没有下雨,我的脸上却濡湿了一片?
恒显,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我以为我看得透彻,我以为我了解你,就像了解我自己。
可是为什么想要那把龙椅?平平凡凡地活下去,我一样会只守在你身边。
可是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再推给那个人?难道你不明白,从此以后,宁酒词将再也不被你所拥有。

我看透了这世间丑恶,人情冷暖,悲欢离合。
我以为我太了解凡尘辛苦,才会更加甘愿浑浑噩噩。
是不是因为我太明白,就不明白了。看得真切,反而看不清了。
我再也无法确定你还依旧在我身边,我再也无法肯定你还是爱我的。
所以我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去确认,总还是觉得不够安全。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一切回到从前?
还是说,我们真的已经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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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典前夕,长京骤然变得忙碌起来。不但是因为一个月后就是全年最盛大的庆典,还因为当今皇上唯一的妹妹——宝月公主即将大婚。
远嫁番外,即使带上全国人的祝福,即使在史册上凭填一笔绚烂浮华的词句,也改变不了她悲哀的命运。
自古和番的公主,又有哪个得以善终?
权益之册,说得多么动听。原来这天下的太平,到头来是要靠一名女子来维护。
未免可笑了。
公主大婚非同小可,朝中为了决定送亲使的人选也是吵破了脸面。
我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当然惹来他的不满。

“我说过我不会去的。”
我撇过头去,已经厌烦了与他在这件事上的争议。
“可是酒词,这也是宝月的希望。”
他略带无奈地看着我,把我拉回怀中。
“你也知道,宝月她是爱慕你的。”
是,宝月公主是希望我送她一程,可是更希望我此时离开的,还是另有其人吧。
我心里苦涩地一笑,恒显,你到底想怎样?
“皇上,”
我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来是颤抖的,
“您该不会忘了臣是九死一生才从北番逃回来的吧?”
是啊,如果此刻我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那个番王面前,岂不是愚蠢至极?
那么我陷害七王爷的阴谋可真要被捅破了。相信不单七王的旧部要与我问罪,就是那些征战沙场的将士,为了他们死去的兄弟也要一人给我一刀,叫我死得难看。
我的话确实叫他心念一动,想起当日我回京的狼狈不堪,他已脸色苍白。
除非他是真的想叫我去死,要我担这送亲的鬼差事。
“只是大皇子如今去了河南,若找其他人,也没这个身份。”
他还是有些犹豫,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的确很为难,皇子当中其他人尚显年幼,皇亲国戚里,除了如今被圈禁府中的七王爷,其余根本派不上用场。
“叫臣的父亲代为效劳如何?”
想起那个一生为得权势而不择手段的父亲,我在心里冷笑一声。
“宁国丈吗?”
他沉吟片刻,
“他是两代老臣,的确是合适人选。
“这样吧,朕封他为安乐侯,代朕送宝月公主和亲。”
“那臣就代家父谢过皇上了。”
我欠身谢恩,被他拉住,伸手揽进怀中。
“酒此,这下你可满意?”
是,我的确非常满意。
我对他笑得嫣然,“臣谢皇上隆恩。”
安乐侯……真是可笑到不行。
你当真是安乐了,嫁了一个女儿又连儿子也送了出去,如今这天下是再无人可撼动你的地位,你岂不安乐?
“朕这样宠你,到底是好还是坏?”
他轻笑着看着我,眸中情意,极深、极浓。
我无言一笑,只是沉默不语地偎进他怀里。
是好是坏,我是不知道。也许你注定了从此要被后世可怜,可怜你有眼无珠,看不清宁酒词皮囊下的,是何嘴脸。
可是后世啊,真的太过遥远了。它早已超出了你我所能控制的范围,那不是我们该烦心的。
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千载身后名。
我早已是骂名深深,又怎会在意后世的评估?
这一生,已经欠下太多的债了。
所以,也懒得去想来生找谁去还了。

一吻落在眼睫,温柔地滑落,直至嘴唇。从最初的由浅及深地吻过唇舌,到最后变成疯狂地掠夺和索取。
我被他紧紧地圈在怀里,顺从地接受他所有的柔情和占有。
我想,我能给他的也只有这些了,宁酒词能付出的,也只剩下这些了。

正在缠绵得火热,宫门忽然打开。
那人有些不悦地看着慌忙地跌跌撞撞地就跑进来的泉渺,微着声音。
“什么事?”
他皱着眉头,显然非常不满此时被打扰。
我坐起身若无其事地拿过一旁的衣服穿上,顺便将散开来的头发用一根带子重新绑起来。
泉渺来至榻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皇上!四皇子他……他……出喜了!”

第十二章

来到清和宫的时候,进进出出的宫人早已乱作一团。
太医院倾巢而出,一群老不休的把洛儿的床榻围得水泄不通。
那人示意他们不必行礼,唤来其中一名资历颇深的老太医问话。
我无暇理会他们,来至榻前看着昏迷中的洛儿。
疹子已经开始浮了上来,他迷糊中也不知是哭泣还是呻吟地说着什么。
我见状微微皱眉,接过一个宫女递来的湿巾小心地为他擦拭头上的汗水。
是我疏忽了。
只顾及着与外面那些人的对付,却忘了这深宫之中更加危险。
我不该把你一人放在这里,让你受了这苦。

那人也走了过来,看到洛儿现在的状况,不禁愤怒。
他看着旁边伺候的一群人,冲其中一个宫女问道,
“这是何时的事?!”
那少女看去极为年轻,未曾经事。见天威震怒,便“扑通”一声地跪了下去。
“回……回皇上,是今早单嬷嬷叫主子起床的时候发现的。”
“放屁!”
他一脚踹了过去,少女被踢翻在地,压抑着抽泣不敢哭出来,吓得浑身颤抖。
我起身走过去,看着泪眼汪汪的少女。
“你多大?”
那人被我没头脑的一句问得一怔,不明所以地回头看着我。
少女也微微吃惊,讪讪地抬头与我对视,
“回大人,奴婢,十七了。”
“哦。”
我随便地应了一声,慢慢地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脸仔细瞧了瞧。
一张年轻未经世事的脸。清秀地脸旁染上微微的红晕,惊恐地错开我投去的视线。
我一笑,有点可惜。
“你没有出过花吧。”
闻我此言,少女的脸色由羞红转为苍白。
她微启着血色渐失的嘴唇,瞪大了双眼看着我,
“大人,我……”
我直起身子,对身后的内侍扬了扬手,
“拖出去。”
几个内侍领会,迅速地上前将她按住,就向殿外拉去。
“大人!奴婢知错了!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宫女惨叫着,一边求饶一边哭了出来。
我没有去理会,殿内的宫人也拼命压低了呼吸不敢做声。
这个时候,他们当然要明智地选择自保,谁又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女强出头?
身旁的人想说什么,张合了几下嘴唇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知道他想为那宫女求情,他永远看不惯我的做法。只可惜我并不想留她。
真是奇怪,到底谁才是生在这皇宫,自小便与冤魂接触的人?

转过身向着立在榻前的其中一个嬷嬷,我冷冷地看她一眼,她吓得差点瘫坐在地上。
“宁大人饶命!的的确确是今早才发现的异状。小的不敢骗您。”
老嬷嬷怪叫着,觉得这话分量不够,抖着声音又加了一句,
“大人可以问鹦哥,她一直照顾主子的。”
旁边一个被指了名的宫女跪了出来,点头如蒜地道,
“单嬷嬷说得无错,是今天才发现的。”
我冷笑着看她一眼,
“鹦哥,这里论年月,你跟四皇子最久了,没出过什么差错。”
她只管点头,不敢抬眼看我。
“这花不是什么怪病,你们也别想着蒙我。”
“你们这样子,莫不真是自己搞的鬼?”
鹦哥煞白了脸色,跪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主子前些天就闹着不舒服,奴婢们只道是着了风寒,也没当回事,这好端端的就突然病倒了。”
“胡说!无原无故怎么可能会染上这个?”
身旁的人斥道,她闭上了嘴巴,不敢再多言。
此时单嬷嬷又突然怪叫了起来,用手指着鹦哥,
“是鹦哥,就是鹦哥早了给主子的那件衣裳,主子的衣行一直是她照料的,那件衣裳一定是沾过的。”
鹦哥听了也叫了起来,
“单嬷嬷你胡说什么!我跟了四皇子这么久怎么会害皇子?!”
“谁知道你是什么心,拿染过花的衣裳给主子。”
“我……”

“鹦哥!”
帝王开口叫她,鹦哥回头,委屈地哭了出来,
“皇上明柬,奴婢真的不会害主子。那件衣裳,是永乐宫的贵主儿叫人送来的。”
那人听了大惊,
“你说什么?”
鹦哥咬着下唇,又说了一遍,
“是永乐宫的贵妃娘娘。”
“贵妃送来的?”
“皇上明查,这事千真万确!”
鹦哥一边叩头一边坚定着道。
那人冷笑,
“查?朕当然会查,她好大的胆子。”
“皇上!”
我连忙叫住他,看向那边太医围得水泄不通的床榻。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他身前,
“也不急于这一时,现在四皇子的事最为要紧。”
“……也是。”
他看着我,伸手将我揽入怀中,
“你不用担心,朕答应过你姐姐,决不会让洛儿受欺的。”
“臣知道。”
我柔顺地偎在他怀里,眼角扫了一下埋头跪着的众人。
“臣想这些天留下来照看四皇子。”
“这个当然,你留下来看护洛儿最好。”
“如今宫里怕是又有病疫,其他皇子那也是要小心的。”
我想了想,继续道,
“况且出了这等事,如不彻查恐有后患。”
“我朝皇后早逝,中宫主持一直空缺。皇上也有朝中大小事物劳神,这后宫治理过于烦琐了。”
“不如请东宫的玉妃娘娘暂代司事?”
这宫中人尽皆知,西宫的贵妃与东宫的玉妃素来不和,两人都为了中宫之位早已撕破了脸面。
如今我把这事交给玉妃,不信她会轻易放过了这难得的机会。
他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此事就衣你所言。”
我笑着谢过恩典,与他又说了些事,大概道此后不会上朝。反正朝中之事也没有人期待我。
待送走他,我回到殿内,唤来数十名内侍。
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我笑了起来。
“要怨,就怨害了你们的贵妃娘娘。”
众人闻言惊惧地抬起头来,我一字一字清楚地开口,
“全部给我处理掉。”

内殿里顿时乱成一片,哭天喊地之声不绝。
我随便挑了一个位置坐下,看着那些一下子失神的太医一眼。他们立刻领会,又装做莫不关心地埋头手上事情了。
“四皇子现在如何?”
老太医哆嗦着上前开口,
“回大人,由于拖了一段时间,所以四爷现在并不乐观。”
“谁跟你说这个!”
我眉头一锁,他已吓得脚软。
“我不管你们怎样,给我好好地治。四皇子要是少了一根寒毛,我拿你全家祭祀!”
“是!是!奴才遵命!奴才遵命!”
老太医应着,连滚带爬地逃开。

哭叫声渐远,殿内重回安静,只余下几个太医来来回回的脚步。
我疲惫地窝在椅子里,闭上双眼。
接下来,接下来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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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湖青色,让人看了就会想起碧波荡漾,柔水之温。
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会比姐姐更适合这个颜色,像水一样的温柔的女人,像水中之月一样令人神往。

姐姐死的时候,亦是穿着那一身青衫罗绮,一如一屡幽魂,随之消逝。
她执着我的手,笑道,
“酒词,待我好好照顾洛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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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的确努上了老命,几次危险下来,洛儿还是渐渐好转了。
我小心地抱他在怀里,喂他吃药。
脓包开始化脓,我轻轻握住他的小手,避免他去抓那些痘疮。
“宁大人,这是外敷的药。只要不去抓破,等结了痂就会好了。”
我点头,接过太医递来的疮药。
洛儿还是成日昏昏沉沉的,不过看他眉头舒展了一些,应该不像以前那么难受了。
我小心地把他放在床上,开始为他上药。
“萍儿,”
我问向其中一个伺候着的宫女,
“最近宫中可有什么消息?”
这女孩极是聪明灵巧,一听便知我所问何事,笑了笑,
“大人不知道,宫里为这天花的事可是鸡飞狗跳呢。前儿个还失势了一位娘娘,听说是与这事有关被打入冷宫了。”
我闻言笑了起来,这结果倒算满意。
只是白便宜了你一条小命。
“你懂什么,不要跟着别人一起嚼舌根。”
萍儿一笑,
“是了,要不是大人要我入宫照料着,我才懒得听呢。咱们司徒府可比这儿来得清静。”
“少贫嘴,”
我笑骂她,
“我是宠坏你了,这么没规矩。”
萍儿狡黠地一笑,端过一叠湿润好的巾子。
“对了大人,我们在宫里,也有些时日了吧?”
“恩,一个多月了。”
“宝月公主出嫁那天,没看到您,好象很伤心呢。”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萍儿伶俐地接过,继续为洛儿上药。
无奈地一笑,觉得酸苦。
见了,又怎样,不过徒伤感罢了。
她,亦是个痴人啊。
见我叹气,萍儿难得敛了嬉笑,正色道,
“大人,今儿个听前殿伺候的李嬷嬷说了,皇宫里出了大事。”
“什么大事?”
我奇怪地看着他,怎么我半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皇上遇刺了。”

第十三章
我觉得,也许我是疯了。
或许我早已经疯了,早在很多年以前,早在这一切都乱了套以前……
没有想过这样冒失地闯进凝脂宫的后果会是怎样,我此刻唯一清醒的就是脑中挥之不去的可怕猜想。
看着比平日多出许多的侍卫,我更加确信萍儿说的话是真的。
遇刺……遇刺……
为何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
我紧咬着下唇,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希望你没事,你一定要没事,不然的话……

当我冲进内殿时,刚好碰上太医为他更换绷带。
那人见了我,有些吃惊,不单他,所有人都一副很吃惊的样子。
“酒词,你怎么来了?”
他笑了笑,气色与平日无异。
我看着他这么不以为意的样子,更加火大地冲过去质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我是来兴师问罪,他只是用眼神示意吓得发抖的太医继续,回头看我,并没有要坦白的意思。
“不过是小事。”
“小事?”
我讥讽地一笑,看着他手臂上的绷带,
“如果这件事是小事,那么你告诉我什么才是大事?”
他听后也不对我的无礼动怒,仍旧温和地一笑。旁人见此,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指责于我。
“你们先下去。”
他示意身边伺候的人退下,待所有人退尽,却只自顾地理了理衣服,好整以暇地靠在床上。
“过来。”
我沉吟半天,看着他,还是迈开了步子。
刚走至床边,便被他突然拉进怀里,淬不及防倒在了他身上。
“放开我!”
我有些恼他此刻还有心思与我调笑,挣扎着要离开。
他反而搂得更紧,低头狠狠地吻在我的唇上。
“朕不过是受了一些皮外伤罢了,不碍事的。”
唇齿撕磨着耳垂,他空出另一只手,抚着我的头发。
“为什么要瞒着我,出了这么大的事……”
“朕说过没事,朕是不想你担心。”
担心?我当然要担心!如果我今天没有偶然听到,你们还要打算瞒我到几时?!
我推开他,冷着一张脸,
“是谁做的?被人收买的还是外番派来的?”
“刺客已经被抓到了,这事交给了廷尉处理,你不用担心。”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我看着他,拒绝他回避这个话题。
“是不是张宪?你告诉我!是不是他?!”
我扑在他怀里大哭,我就说过他回来一定出事,没想到他真的做得出来。
张宪……张宪……你总是这么不和时机,不该走的时候非走,不该来的时候却来。
也许会被你害死。
我摇了摇头,否决掉脑中一瞬间不该有的杀意。

他抱着我一边哄着,一边碎碎地吻去眼泪。
“不要哭,不是他,真的不是他,不要哭了。”
我抬起朦胧的眼睛看着他。
不是张宪?那会是谁?
“不是他,这事与他无关。是,御林军督统,莫烨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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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凝脂宫的,如何离开皇城,走出青门。
一片空白。
什么也听不到,看不见,连思想,全部都是,一片空白。
遇刺……
皇宫守卫……
凝脂宫……
行刺……
莫……
烨……
台……

我跌倒在地,有人上前扶住我。
抬头,慢慢地焦距在何柱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想要告诉他,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何柱不知为何哭了出来,他抱起我,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直到自己被放在了车里,我还是没有任何真实感。
像做了一场梦,如果真的是梦……
我看着何柱已经哭得一塌胡涂的脸,想说什么,却只是张合了几下嘴唇。
“少爷!少爷你不要吓我!少爷!”
我听着他一边抽泣着一边抱着我拼命地摇晃,好象很多年以前,也有过这样。
是在那间房里。
我捏紧指节,觉得意识一点一点地回来。
“何柱,”
我拉开他,死死地盯着他看,
“那件事是真的吗?莫烨台他……”
声音无法自制地开始颤抖起来,不敢继续再说下去。
何柱看着我,眼神有些晃动,
“是……真的。”
……!
……桃源世外,人心两处;思之无意,念之无忧。……
“我想要进宫告诉你,可他们说最近宫里不太平,不让我见你。”
酒词……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这不是真的!你们都在骗我……

“少爷!”
何柱拉开我的双手,拼命地摇晃我。
“何柱!”
我抓住他的手臂,
“带我去见他。”
看着他一瞬间茫然的神情,我愤怒地又说了一遍,
“带我去见他!”
何柱点点头,擦了把眼泪,退出了车内,命车夫往庭尉府去。

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与庭尉周旋,我也无心听他一字一句。
大牢内,我命何柱在外等候,自己一人随狱头前往。
栖息着蟑螂、老鼠和冤魂的监牢,开始腐臭的气味、血腥味,还有异常清晰的铁链磨擦的声音,笑声,自己的呼吸。
牢房被打开,我走了进去,牢门重新锁上。我丢了些钱叫狱头离开,然后听那脚步声远了,才敢回头。
不敢看,怕真的是他。
微弱地气息轻笑,嘶哑的声音,却还是以前那样温柔,
“我以为你不来了。”
泪水突然间夺眶而出,我睁开眼,看到那个笑起来灿若阳光一样的男人。
他此刻如同一只濒死的老虎,没有了力气,颓坐在墙边,吃力地笑,脸色如纸苍白。
看不见的伤,拷打的痕迹,没有一丝留在皮面上。
我踉跄几步上前,跌坐到他身边。
“怎么会变成这样?”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抖得厉害,我伸手去抚平他凌乱的头发,连手也是颤抖无力。
不该是这样的,我不希望是这样的……
他疲惫地一笑,拉过我的手,紧紧地把我抱进怀里。
“我以为你不来了。”
声音,像是在哭,却没有哭。贴在脖子上的鼻息炽热地更深地渗进皮肤里。
我怎么会,我怎么会不来……
我伸手抱住他,紧紧地抱住。
“我来迟了……”
对不起,我来迟了。
干裂的唇吻在唇上,唇齿纠缠,撕磨得疼痛。可是为何我却觉得安心,更害怕,它会突然消失不见了。
“是我害了你,是我的错……”
我不该去那里,那座山,不该见你,害了你,让你做了这替罪羊。
“不是,这不怪你。”
他捧起我的脸,叫我看着他,笑了,
“一点都不像你。”
我覆上他的手,摇了摇头,
“你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
恒显,恒显,你从我这里夺走的还不够吗?连这个人也要失去吗?
宁酒词这一生,是不是就该孤独到死,不能有任何妄想呢?
恒显……
“你放心,我会救你出去的,我一定会……”
“酒词!”
他打住我,只是笑了,一丝,无奈,
“没用的,酒词,你根本就不会反抗他。”
他……!
不懂得如何反抗,不会去反抗。
是了,他是宁酒词的全部,他的意志,就是我奉行的唯一法则。
为了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不在乎。
除了他,其它的都是多余。
可是……
可是……
他……可在乎我吗?在乎这个无药可救的虔诚信徒,这个随他意志前行后退的布偶?
他根本什么都不在乎。我的一切,不过是他的附属品罢了。
若是在乎,怎么会把我给了那个人……
可是,可是尽管如此,宁酒词除了他,真的已经一无所有了。
原来,我还是帮不了你。

我捂住嘴巴,试图抑制住哭泣。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竟然已经无耻到了这等地步……
莫烨台的眼中一闪即逝的伤感,被掩盖下去,而我只能装做没有看到,因为我什么都无法为他做。
他什么也没说,重新将我抱进怀中。
“对不起……对不起……”
“不用道歉,还能再看到你,我已经知足了。”
牢门的铁链“哗啦哗啦”地响起,另一个声音闯了进来,
“宁大人,时间到了。”
我紧紧地抱着他,伏在他的胸口不肯离去。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拉开我,更深地看了我一眼。
“走吧。”
我漠然地看着他,摇摇头。他却笑着把我推开。
“走吧。”
我呆坐在地上,还是看着他,没有动。
直到有人扶我起来,离开这里。

麻木。
只剩下了麻木。
“莫烨台!”
我冲回牢房,隔着重新锁上了的牢门喊他的名字。
他艰难地起身,双腿像废掉了一样无力,几乎是用爬地来到我面前。
我伸手去抚摸他的脸,被他握在手里,送至唇边轻吻着。
心里裂开了无数道细小的伤口,流着血,开始化脓。
痛吗?不痛吗?我以为已经什么也不会感觉到了,我以为宁酒词早已是行尸走肉,根本不会痛的。
看着他,这个男人,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泪。
“但愿来生,”
他一笑,眼泪顺着脸庞滑落,
“还能与你相见。”
但愿来生……
来生……

——若有来生,愿续前缘。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做这水中游鱼,自由自在。
——但愿来生,还能与你相见。

来生……来生……
若果真有来生,我可还是现在的我,你亦是如今的你?
来生……来生……
为什么要说来生?为什么要期望于来生?
今生,我已万劫不复,根本就没了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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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廷尉府,我像个破了的布偶一样任由别人簇拥着上了马车。
何柱眼睛片刻不敢离开我,紧张地在一旁守着。
“何柱,”
我轻唤他,
“在。”
“去司马府。”

第十四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我的突然到来,令苏恒显有些吃惊。
书房内,他挥退左右,定定的看着我。
“出了什么事?”
我笑,你在担心?担心我?
“遇刺的事。”
我自觉地坐到他的椅子上,抬头看他,又是一笑,
“大司马不该给我个解释?”
苏恒显看了我一会儿,他觉得我今天反常,也许以为我是着了什么邪。
“你想要什么解释?”
我立刻就敛了笑容,冷冷地看着他,
“为何事先不与我说?”
“现在知道不也是一样?”
“不一样!”
我拿过他用的杯子,轻呷了一口,看到他皱起了眉。
“你没有想到后果?如果失败了,会是怎样?我们都会跟着一起玩完!”
“的确失败了。”
苏恒显靠在桌上,不以为意地看着我。
“你这次太卤莽了。”
我别开头去,看向窗外,开始发呆。
“张宪呢?他现在何处?”
“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后来的事,他知道吗?”
“……”
我回头看他,目光平静。
“如果他知道了,你以为他会答应?张宪不像你我,他是讲义气的人。如果他知道你栽赃了莫烨台,他会怎样?”
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我看到苏恒显的眼里骤然一紧,却不知此刻,自己掩藏得是否够好。
“总比让他送死的好。”他说。
的确,至少这样牵扯不到你我头上。可是就算张宪被获,也不见得会危害到我们。
是,我们……
呵呵……,一条贼船上的伙伴。
“恒显,”
我又再次错开视线。他沉吟不语,等我下文。
“把张宪,把他,送到姐姐那儿去吧。”
“……”
“留下来,太危险了。……而且,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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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在我的心里,魂上,每一丝血肉,都刻上了你的名字。深到即使剜去它们,把我烧成灰烬,也无法去除。
我不知道,宁酒词为何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我知道的,只有除了你,我已别无选择。
恒显,你知道吗?这世上,伤我最深的,不是他。


吴州,有清幽的山水,薄云的天空,画中的楼阁,干净的街巷的吴州。
我出生的那个地方,叫做吴州。
那个时候,父亲已经被贬黜至此多年。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不喜欢这个地方,他总是说长京好,长京应有尽有。
可是我并不了解那个没有见过的地方,我只了解这里的每一处,我都熟悉。
所以喜欢这个地方,有蓝兴山,有风月湖。
小的时候,我不像姐姐喜欢安静地读书,而是经常带着何柱四处玩闹。
因为生得漂亮,母亲极不喜欢我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所以她禁止我出门,也不让其他的男孩子接近我,只除了张宪和他。
院中的那棵梧桐树,从我生下来就已经是那么大了。
我时常会趁母亲不注意,就偷偷爬上树去,然后看着树下的人是如何急忙地找我。
那个时候何柱每每都会哭出来,也免不了被母亲责怪。可是我还是乐于坐在树上,看着整个家都闹翻了,然后那个人就会来接我。
他总是能找到我在哪里,不管藏得有多隐秘。
那是个像大人一样有着高贵气质的人,他比同龄的张宪都要显得稳重。
苏恒显,我叫他苏大哥,一个有着温柔而又带些悲哀笑容的人。

我不再理会任何人,只跟在他身边成日成日地没完。
我喜欢时刻都守着他,看不见就会觉得很不安。
有一次他躲我,到了傍晚才回来。
于是我在门口守了一天,一见到他,就立刻哭着扑了过去。
他抱着我哄我,却抱得很紧,然后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时间久了以后,我就发现除了我之外,别人很少与他亲近。似乎是能躲多远就多远,仿佛他是瘟疫一样。
后来,我知道,那是因为他不姓殷。
他是皇上与朝中一位大臣的夫人所生的私生子,虽是龙子凤孙,却不能享有任何本应该拥有的地位,甚至还要遭受冷眼。
这些,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后来这位大臣带着妻子告老还乡,而苏恒显,被寄养在吴州的一个亲戚家里。
父亲每每地告戒我远离他,我却从来不去在意,依旧成天与他腻在一起。
如果没有人爱你的,只要有我就够了。宁酒词这一生,都不会离开你。
我这样在心里发誓,一辈子,都不离开他。

一切,都发生在七年前,那个人的出现。

他是当今的太子,未来的皇帝。
能文能武,才学过人。没有人不是对他赞誉有佳,欣赏非凡。
他来到吴州,自是让所有的官员忙不迭地去巴及,连身边一同带来的七皇子,也不能放过。
我奇怪为何太子会来吴州,姐姐告诉我,其实他是奉命来看望苏恒显的。
我惊讶于皇上竟然还记挂着他,可是为何如此,却不为他正了名分?
姐姐只是但笑不语,轻抚着我的头发。

所以我会见到太子,也并不是意料之外的事。
以后,我曾问过苏恒显,问他可曾后悔了让太子见到我?
然而他却什么也不说,甚至连看,也未看我一眼。
我看着他,只是笑了。
我不知道,宁酒词在你心中,究竟占有什么样的位置?或者他曾经占有什么样的位置?

前尘过往,早已不堪回首……

之后,太子似乎非常喜欢我,成天都会弄一些有趣的玩意给我。
他在吴州剩下来的时间,也就这样在宁府安顿下来。
旁人眼里,宁家是要出头了。

我以为太子是一个亲切的人,他不爱摆架子,也没见过与下人发火。
在我眼中,他更像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儒士,而非尊贵的太子。
偶尔,我会看到苏恒显的视线紧紧地跟着我,在我对上的时候,却又不知为何地错开,滑向远方。
我不以为意他的突然反常,以为是太子的出现,又令他想起了不愉快的事。


那间有着浓得化不去的墨香的房间,像往常一样,太子陪我练着字。
房里侍侯的人不知何时全部退了出去,我没有在意,专心描着他的字。
背后的身子贴得愈加靠近,握着我的手的手,开始顺着手臂,滑向肩膀。另一只手,也不知何时已搭在了我的腰上。
我惊讶地僵直了身子,他的唇缓缓滑来,轻轻舔弄着我的耳垂。我只听到含糊的一句,
“不要停。”
僵硬在那里,不敢动,不敢出声,也不敢回头。
身上的手开始不停地游走,越来越快地抚过每一个地方。
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沉重,炽热的气息喷在脖颈上,仿佛是要从那里咬下去。
我觉得自己在颤抖,不止身体。
头脑一片混乱,我不知所措。
手中的笔已抖落,浸了一大片墨迹在纸上,早已分不出原先的字。
他突然横抱起我,狠狠地吻住我欲开口的嘴巴,一边向里屋走去。

接下来的事很荒唐,一切都变得荒唐起来。或者说,从那一刻开始,我的人生也变得荒唐了。
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突然变成了洪水猛兽扑向我。
挣扎被他按住,然后衣服一件件地从身上被脱去。
我只知道害怕,只知道哭着求他住手。
可是无论我如何地哀求,他都只是一遍遍地用吻来敷衍。
他念着我的名字,除了这个人的声音,我什么都听不到。
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件荒唐至极的事,我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

痛,痛到麻木。
恒显,救我!恒显!……
被眼泪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了这个人的脸,还有一个接一个快要我窒息的吻。
恒显……恒显……
我好痛,混身没有一处不痛。每一丝血肉都在叫嚣着,嘶声力竭地呼喊。
恒显,你为何不来救我?

一直到他离开,那个人都没有出现。
我自始至终都是清醒着的,或者该说,早已麻木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地起身,全身像散了架一样。艰难地穿好衣服下床,却连站起来的力气也使不上。
我瘫坐在地上,觉得自己好象已经死了。
然后……然后……
我看到何柱惊慌失措地跑进来,他对我说了些什么,可是我却什么也听不到。
何柱抱着我哭得好难看,我想笑他,却没有力气。
“少爷!少爷你不要吓我!”
我推开他,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上前扶我,又被我推开。

恒显!恒显在哪里?我要找他……

我跌跌撞撞地出了房间,门外已是黄昏。
——恒显……
门外的人,背靠着墙壁。他低垂着头,看不见表情。
我的脑中,是一片片被撕碎的记忆。
山谷,碧湖,一个人对我说,他想变成一条鱼。
他抱着我,风月湖边,他说,今生今世,我们再不离开,不管什么。
那个,我爱到心碎的男人……

我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脸旁。
你,一直都在这里对不对?
你一直都在门外,里面所发生的一切,你都知道,对不对?……
恒显!为什么不看着我?你为什么不看着我?!

我转身跑开,身后何柱在大喊。
眼前,不远处的树旁,姐姐靠在上面,怔怔地看着这里。

好……痛……
除了心,其他都好痛……

侧马西风间,烟波江上,西下残阳,幕天的飞絮绵延千年。
我发疯似地奔跑,哭不出来,喊不出来,世界的一切已成空白,只有斜阳胜血。
为什么……
我跌倒在湖边,不停地喘吸着,眼前却只有平静如镜的湖面。
恒显!恒显!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

“施主,切末轻生。”
猛然回头,一个衣衫破烂的老道映入眼中。我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道长言重了,人生苦短,我何苦贸然寻死。”
他叹了口气,
“施主既然早已感悟,又何必执迷于红尘辛苦,不如早早地归去。”
我疑惑地盯着他,他也在看着我,喃喃自语,
“红颜祸水啊。”
我笑,祸水?我是这天下的罪人,万恶因我而生。那么请问道长,谁又是我命中的定数,叫我如此痛不欲生?
他说,施主,你既已决定此生的罪过,就该清楚这是一段孽缘。
他说,施主,你注定了是这天下王道的变数。

次日太子离开吴州,只有我一人没去送行。
一个月后,一旨诏书,册封宁月华为太子妃。
姐姐平静地接过圣旨,一如她平静地送张宪远去边关。
宁家从此飞黄腾达,攀龙附凤。所有的一切,无不令人眼红。

那一年,我十四岁,送姐姐离开吴州的时候,我们相顾无言。
时间,从此变得好慢。慢到我以为几经轮回,是否早已化做尘埃。
我和恒显之间,只剩下了沉默相依。
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我这样对自己说,也对他说,
他拉着我的手,说,
“我们从此隐居山林,再不问世事,可好?”
我麻木地看着他,却无法回答,无法开口。
好难……
我听见自己的心这样在说,好难啊,恒显。
我开始试着忘记,试着将抖散的一切拼回从前那样。却只觉得越发空虚。
然后,
四年前,皇上驾蹦,太子登基。
不久,我和苏恒显便奉旨进京述职。

那个下着雨的夜,他紧紧地抱着我,然后对我说,
“酒词,我要当皇帝。”
我看着那张变得陌生的脸,看着。
雨水打湿在脸上,密密麻麻。为什么明明没有下雨,我的脸上却濡湿了一片?
恒显,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第十五章

不久之后廷尉府审理刺驾一事告一段落。莫烨台具认不悔,画押认罪。
莫氏九族被诛,莫烨台弑君谋逆,被攀凌迟之刑。
行刑当日,百官奉旨观刑,一同看看这个大逆不道之人罪有应得的下场。
我陪坐在君侧,脸上依旧挂着往日迷人的笑容。
所有人看来,宁酒词也不过是那个喜欢血腥的妖孽。
刑场上,那个人被绑立在众人面前。
他抬起头看向我,一笑。
身旁的人见状不明所以地看着我,又看了看他,表情困惑。
我的笑容仍是完美地维持在脸上,看着整个行刑过程。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爱过的男人。
莫烨台表情平静地闭上双眼,那一刀一刀下去,好象不是割在自己身上一样无关痛痒。
一刀,一刀,心里的某处,也忍受着同样的凌迟之刑。可是我却不知,那个刽子手,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这一切的元凶。
行刑结束,一直看着整个过程自始至终的,只有两个人。
恒显,你现在可是心中极为畅快?
我宁愿你畅快。
站起身,陪同君王一道离开。
我没走两步,脚下还未踩实,忽觉眼前一片晕,四肢无力,便斜斜向一旁倒去。
朦胧中,我仿佛看到了他的脸。
莫烨台……
眼里的泪水,被落下的眼睫打落,尘埃。
红尘,烟雨,一梦。
今昔梦醒,何夕重头?


“宁大人可好些了?”
一个女官莲步轻摇来至榻前,手中的玉石碗轻轻推来,
“大人请服下吧,太医说了,您受了惊,需小心调理。”
受惊?
我在心里冷笑,受惊需要调理?
没有多问什么,我接过递来的药喝下。
“皇上呢?这里是哪?”
看周围的摆设,这里不像凝脂宫。
“皇上现在北书房议事,请大人在此处安歇,皇上忙完朝政便来。”
“我问这里是哪?”
我皱了下眉,平日宫里没见过这个宫女,而且她也不像其他人一样畏惧与我。
这里……莫非不是皇宫?
女官似乎猜出了我的心思,笑道,
“宁大人请放宽心,您不会有危险。”
我冷笑,
“好个伶牙俐齿。”
掀开身上的丝被,我起身下床。那女官见了,忙上前阻拦,
“宁大人仔细身子,唉……”
我绕开她,刚走到门前便停了下来。原因是一人此时恰巧推门而入,拦了我的去路。
他见了我,看一眼不远处的女官,扯出一抹讥笑来,
“怎么不听话老实地歇着?难道是没有他抱着就不舒服了?”
我心口一窒,恨恨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床上坐好。
他也走了过来,吩咐女官退下。
屋内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只这么干耗着。
“你昏迷了一天了,现在可好些?”
我听见他微微叹口气,声音极轻。心里泻了气地回头看他,只坐在离我不远处的地方。
“没什么。”
他的视线在我身上转了几转,我只垂下眼帘,没去看他。
“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在想他?”
语气又充满了嘲讽,我无心理他,倒回床上。
既然把我关到了这里,不好交代的应该是他,我才不用费心。
“你突然晕倒,倒是把我吓了一跳。”
我背对着他,所以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椅子“哗啦”一声响起,他离开了座位。我回头去看,却已见他来到床边,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苏恒显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他……”
话并没有说完,他自己打住,旋即一笑,
“算了,反正人都已经死了。”
他说着坐到了床边,那笑容似乎还有些欣慰。
我看了不免心中一痛,撇过头去,
“是啊,人都已经死了,你就不用再多想了。”
这世上没有人能从你手中把宁酒词夺走,他永远是你的凶器,从前是,以后永远都是。根本就没有过什么变数,你又何必担心?
这一生都在你的掌握,还有什么不是你的?

“大皇子死了。”
我闻言一惊,坐起身来。
“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吧,刚才皇上收到河南来的消息,在驿馆遇刺身亡。”
“凶手找到了吗?”
他看着我,笑了起来,
“酒词,你要他死的人,有谁能活去的?”
我听了也笑了起来,目的达到,当然是要高兴。
“萧在出了河南不远的县里身亡,同行的也被除掉了,没有活口。”
“不知道皇上会不会想到是他。”
“想不到也无所谓,反正人已经死了。”
“现在大皇子也除掉了,下一步,你打算如何?”
我看着他,苏恒显在沉思。
“酒词,你如此知我心意,不妨猜一猜。”
我闭上双眼,了然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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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我是受害者,我以为是悲惨的命运,躲不掉、斩不断的纠葛。然而是谁曾说过,我其实才是那个毁了一切的人,我其实伤害了身边所有的人,反而躲起来哭。
——红颜祸水。
没有人对不起我,只是我对不起天下人。
我是这天下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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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大皇子河南遇刺仅隔半个月,北番传来消息,宝月公主欲行刺番王,未遂自杀。
我笑,亦是一个痴人。
与北番的战事也因此正式挑明,现在不管那些文臣还要说些什么,这一丈,是非打不可了。可是令群臣失望的是,被圈禁府中的七王爷并没有因此获释,而是由大司马亲自领兵征讨北番。
苏恒显领骠骑大将军,帅六十万大军挥师北上。


“司马大人,明日起程,必定是马到功成,我在此就先预祝大军旗开得胜了。”
我举杯欲饮,却被他突然抓住手腕。
苏恒显看着我,似在叹气,
“你醉了。”
我笑着推开他,
“这么值得高兴的事当然要不醉不归,你多年的心愿,等得不就是今日吗?”
“酒词!”
他皱起眉头,强硬地拿走我手中的杯子。
“你真的醉了。”
我看着他,惨然一笑,
“醉了,也好。等不到明日你走,我醉死在这里。我也累了。”
“说什么胡话呢。”
他无奈地说着。我拉住他不放,抬手抱住他,
“恒显,你说,你高兴吗?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终于有了回报,你不高兴吗?”
他奇怪地看着我,觉得我今日十分反常。
“你说啊!”
为什么我高兴不起来呢?为什么牺牲了这么多换来的东西,当它真的到手了之后,我却一点也不开心呢?
“酒词……”
他拉下我,柔声哄劝着,
“你真的醉了,不要再胡闹了。”
“我没有,我要你回答我。”
我执拗地抓着他的前襟,不肯松手。他也不再与我推脱,只定定地看着我,然后说,
“我很高兴。”
“撒谎。”
我松开手,茫然地看着他,
“你一点也不高兴。”
“酒词,不高兴的是你,你不开心。”
不开心……
是啊,以前也有一个人跟我说过相同的话,他说我并不开心。
我不开心,我如何开心?我早已经不知道何为开心,又如何叫自己开心了。
这世间,有几人能真正开心?

“恒显,抱我。”
我扯住他的衣袖,他一怔,不可思议地瞧着我,
“酒词,不要再胡闹了。”
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僵硬又狼狈,我笑他,
“我胡闹?哈哈……是,我是在胡闹,那么司马大人可愿意陪我一起胡闹?”
狠狠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来只会逃避的男人。
“苏恒显,你不敢吗?是因为我是碰不得的人,还是你根本不屑于碰我?”
我步步紧逼,不给他退缩的机会。
苏恒显没有回答,紧抿着唇不愿开口。
我恼了,拽开自己的衣服。
“你做什么?!”
他吃惊地上前把我扯下的衣服重新拉上,十分愤怒,
“你闹够了没有?”
“没有!”
我哭着看他,咬着嘴唇,
“明天你就要走了,难道到现在还不愿意碰我吗?……也许是最后一次的机会了。”
我说着,他听了一皱眉,
“说什么傻话呢,等我回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没有!我们没有时间!”
你我心里都明白,没有时间了,根本就不会有将来。梦就是梦,它不会变成现实,不管你如何努力过。……这次,真的是最后了。
我几乎是歇斯底里地说着,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恒显,我求你……”
他拉下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开。
我颓然地坐在地上,愤怒地朝他丢去一颗石头,
“苏恒显!你这个懦夫!”
那个背影停住,僵在那里。不稍片刻,他已转身向我走来。
我被他从地上粗暴地扯起来,苏恒显怒红了双眼,按住我的头狠狠地吻上来。
霸道又粗鲁的,一点也不温柔的吻。可是这些,即使是他对我的发泄,却也都是我想要,但是不能要的。
浑身没有一处不是痛苦,这种痛,你可也感觉到了?
恒显!恒显!
你要我如何爱你?你要我如何不爱你?
早已不是自己能够控制得了的,全都乱了套了。
我只是想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因为这样你才会开心,因为这样我才能开心。
可是为什么,不是这样了呢?

我回应着那个人的亲吻,回应那个人的拥抱。流下的泪被他用手抹去,却还是止不住地哭着。
恒显,为何今时今日,我们竟只能这样,假装漠然冷淡,或是自暴自弃?
结束那个长吻,他紧紧地抱我在怀中,
“答应我别再胡思乱想了,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
我听着耳畔低柔的声音,闭上眼,任泪水在他怀里滚落。
恒显,宁酒词这一辈子都在等一个人,可是就算到现在,我还是看不到,那个人的身影。

第十六章

次日一早,苏恒显领兵北上,皇上亲至城门,百官跪送。
我望着红尘辘辘的大军远去,心中一片漠然。
自那日以后,凝脂宫的寝室里,我再未离开半步。
不上朝也不见任何人,除了陪着他,只陪着他,也再未与任何人接触。
夜夜笙歌,纵欲欢爱。
我用浮华奢靡的东西来麻痹自己,我用自己来麻痹这个至高无上的君王。
与北番的丈一打就是七个月,等到又一个大雪纷飞的季节,边关六百里告捷,西北大胜。
全国欢庆,长京城内到处张灯结彩,迎接他们凯旋班师的大军。

把手中的信折丢进火盆里,看着它灰飞湮灭,我方起身离开。
坐到床边,我看着榻上闭目养神的男子。他气色不好,显然连日来操劳过度。
“最近上来的折子上都说些什么?”
从膝盖上那一堆奏章中抽出几本看了看,我挑除了一些有关苏恒显大军如何如何的上奏,
“有山东剿匪的事,不过看来李严甲差不多已经把那些叛匪清除干净了。”
“哦,他到山东似乎得罪了不少人。”
榻上的人微微笑了一下,伸手抚着额头。
“他是钦差,有皇命在身,下头的官员不会怎么放肆。”
“谁知道呢。”
又是一笑,他睁开眼看向我,
“苏恒显何时抵京?”
“下个月初七。”
“今天是几日了?”
“二十八。”
“还有九天……”
他喃喃地说着,执起我的手握在手里,
“酒词,这次筹办庆功宴,你打算交给谁办?”
我想了想,突然想到一个极有趣的人选,
“皇上以为姚光如何?”
“姚光?”
他有些惊讶,没有料到我会指名这个人。
“姚光做事死板,到时候他一定会伤透脑筋。”
“这又不是好玩的事,出了差错怎么办?”
“我就要他了。”
我毫无商量地开口,他宠溺地一笑,
“好,朕依你就是。”
极为高兴地主动偎进他怀里讨好,我只是心里叹了口气,不知是否能够看到期望中姚光的窘迫了。

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 洛儿的痘疮全好了以后,我接他离开了清和宫。
马车上,我抱着用安神香让他睡着了的孩子,抬眼,对着面前的少年说道,
“我把四皇子交给你了,一定要好好地保护他。”
“臣明白。”
少年一笑,落落大方。
我也回以一笑,忽然想起了莫烨台,也是这样的笑容。
心中一阵酸楚,摇了摇头,把那些情绪撇开。
“京城也许会不安全,不过我已经派兵保护你爹的府邸了,四皇子在那里,我多少会放心一些。……而且,他也应该不会想到我把洛儿藏在姚光那里吧。”
我笑了笑,抚摸着怀里孩子粉嫩的脸颊。
“宁大人特意委派家父办理庆功宴,为的就是让他在宫中忙碌无暇抽身顾及家里。是不想让他知道此事吧。”
少年极为谨慎地看着我,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回视着他,真难想象那个姚光会有一个如此出色的儿子。
“你爹那个人,可不能什么事都告诉他。”
姚天听了笑了起来,我想他已明白我的意思,一路上再未多言。
我当真越来越喜欢这个孩子,如此地聪明伶俐,相信把洛儿托付给他,也是最好不过的人选了。
怀中的孩子睡梦中一锁眉头,那对勾了英气的眉,不安地扭曲着。
我轻轻地为他抚平了,细细地描着那眉眼。
放心吧,我答应过你娘,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即使是他也不行。

马车行至姚府,我抱着洛儿同姚天下了车。
看着面前的朱漆大门,我默默沉了口气,将怀里的孩子交给了姚天。
“四皇子就拜托你了。”
他接过洛儿,对我点了点头。
我不舍地又看了看那熟睡中的孩子,最后还是扭头回转马车。
“宁大人!”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那少年眼神坚定地看向我,
“就算拼上性命,我也要保护四皇子不受危险。”
我笑了起来,转头上车。

街上到处都是结红挂绿,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
我疲惫地靠在窗口,看着穿梭过往的行人,闭上眼,心里默默盘算。
还有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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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他日我负了你,那么并非是什么情非得以,而是我已做了选择。所以希望你一定要恨我,记得我。到来生,再了找我,偿还你的一切。
这不是为了赎罪,而是,我其实是如此地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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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脂宫的回廊,千回百转,像迷宫,一个巨大的迷宫,走不到尽头。
我不知走过少次,这深宫的回廊,每一次,都带着更深的绝望的滋味,告诉我,
你注定了是烂在这里。
这个,没有尽头的迷宫……


推开正殿的大门,那人早已等候多时。他靠在软榻上,看着宫人们精心地备好酒菜。
我移步走去,来到他身边。他见了我,很是高兴,拉着我坐到了旁边。
“今天西夏进贡来一坛上好的葡萄酒,朕想明日苏恒显回京为他洗尘,你先来尝尝看如何。”
说着已有人捧着一对月光杯上来,放置案上。
“你们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
宫人得令如数尽退,只留下我们君臣二人。
“皇上难得兴致,今晚是有何喜事?”
我笑着被他揽进怀里,月光杯推到眼前,却并不去接。
“难道非得有什么喜事才能与我的大司徒畅饮一番吗?”
他也笑,手中的杯子带着不可抗拒的强势移到我唇边。
笑,是应该笑,难得你今天终于愿意捅破了这层纸。
“是啊,不过过了今晚,也许皇上就觉得是喜事了。不,也许现在就已经是了。”
我扬起脸在那唇上轻吻了一下,笑得愈加妩媚动人,
“您终于是下了决定了,可是,不会觉得太晚了些吗?”
他的笑容凝结在脸上,随后终是渐渐敛去了。
此时,我面前的人不再是那个宠着我,一心只是讨好我的昏庸无道的皇帝,而是一个真正的君王,就像当年初见他时一样。
“也许是有点晚,朕确实迟迟下不了决心。”
他把酒杯重新放回案上,微笑着捧起我的脸,
“朕怎么舍得叫如此绝世的美人香消玉损?”
我依旧不变的笑容,心口那里隐隐的痛也只能忽略去。
“只可惜,你要挟不了他啊。……他的心里,根本没有宁酒词的存在。”
“也许吧。”
他并不与我辩驳什么,眼神又回转从前的柔情,
“朕待你不好吗?酒词,你说说,朕如此宠着你,对你的任性妄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想要的,朕哪一样没有给你?朕的儿子,兄弟,那些至亲的人,每一件事,朕有哪里不是从着你。朕所做的这一切,不就是为了换你真心?可是酒词,你真的是太叫朕失望了。”
“也许吧。”
我看着他深情的脸,仍是那平静的声音。
他冷下眼神,一把将我推倒在榻上,自己也跟着压了上来。
“朕如此地爱你珍惜你,为什么还要伤朕的心?”
温柔的吻密密地落下,略带不甘的的语气。
是,你是为了我做了很多。可是这些,这些,又能代表什么?代表你爱我?那么你的爱有多深?是不是因为你爱我,我就必须接受,不管我愿不愿意?
然而……
不是说爱我繁荣吗?不是说什么都愿意给我吗?那么,现在,那杯毒酒,又代表了什么呢?

我抱着他宽阔的背,看着精致的天顶雕刻,一笑,
“皇上,我,和,江山,你更爱哪一个?”
身上的人动作停了下来,他抬头看着我。我拉起身子去亲吻那满是惊骇的眼睛,
“如果我希望你不做皇帝,跟我一起做一对闲云野鹤,我们不问世事,从此隐居山林。你,可愿意为我放弃一切?”
他看了我很久,既而一笑,说不出的悲哀,
“到头来,这一切还是为了他吗?”
我但笑不语,倒回榻上闭上了眼睛。
如果不能为我放弃一切,那么就不要再说什么爱我。你爱我 ,也不过是在你能允许的范围之内爱我。
不要说什么天长地久,永不分离。
你给不起,宁酒词也要不起。


那只手,留恋在脸上的手不停地来回抚摸着。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吻上我的唇,只淡淡地一吻,既而离去。
“酒词,我愿用这天下来换你一颗真心,可否足够?”
我闻言猛地睁开眼,惊讶地坐起身来,却只看到了他扬头饮进杯中的毒酒。
“真希望来世,是我先遇到了你。”
微笑,对着前尘一点一滴的往事,他闭上双眼,倒进了我的怀中。

——酒词,我愿用这天下来换你一颗真心,可否足够?

用天下……
我看着他仿佛只是睡去的平静容颜,笑了起来,泪水无声地滴落在他的脸庞。
“你真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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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是爱你的,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那个宠溺的怀抱,以及温柔的吻,一如你的人。
也许我不爱你,因为到最后,我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而不是你。
可是,当你愿意为我放弃一切的时候,我想,我早已爱上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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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皇上……呀——!”
进来的宫女尖叫着跑了出去,不多时,已有更多的人进来。
他们极为聒噪,我无心去听他们说了些什么,只是依旧抱着怀中渐冷的身体。
很快,已有太医进来。
号脉,看诊。然后冷汗淋淋退下去,跪地大哭,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哭了起来。
我看着跪了一地哭天喊地的人,冷笑。你们其中又有几人是真?
“闭嘴。”
声音并不大,但是殿内本是哭得昏天暗日的人闻声立刻停了下来。
一群人跪在地上不敢做声,也不敢抬头,抽抽搭搭地。
过了片刻,被凝脂宫传出的哭声惊动的侍卫冲了进来,领头模样的人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又看了看我。
“宁大人……”
“这些人吵死了,让他们安静。”
领头的会意,招手示意手下上来扯着这些人下去。
一时间殿内又是哭声大噪,我更加恼火,
“我说了让他们闭嘴!”
一声令下,领头的抽出佩刀,砍向最近的一个人。
手起刀落,那人应声倒地。
侍卫们也跟着拔刀,几声惨叫过后,殿内终于恢复了平静。
被血溅到的月光杯,异常清冷地反射着寒光。
“苏恒显何时会到?”
见我开口,领头的侍卫忙上前答道,
“大概明日寅时就到。”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起身,
“把皇上先送到偏殿那边,一切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他叫了几人抬皇上的尸体,然后又试探地开口问道,
“那么凝脂宫的泉缈如何处置?”
泉缈吗?那个人的心腹……
“把他丢到湖里去吧。”
“是!”
他转身又吩咐了几人,然后那些人得令退出殿去。
我抬头,窗外皓月当空,离寅时还有三个时辰。
第十七章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笼坐到明。

“宁大人,得罪了。”
领头的侍卫恭敬地道了一声,挥手招来一队人马来到内殿。一时间每个角落都被人把守着,看这架势,是要把我囚禁在这里了。
我略带错愕地看去他,
“你这是玩的什么花样?”
“将军吩咐了,在他亲自来之前,还请宁大人您先待在这里。”
“放肆!”
我冷笑着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你以为你是谁?”
那人却不怒,仍旧恭敬地垂着首,
“这是将军的命令,还请宁大人见谅。”
说着已迅速地转身离开内殿,我愣在当场没有追过去,因为我知道他们已经把整个凝脂宫都给包围了。
恒显,你是真要这样做吗?
双腿颓然地软了下去,我扶住床榻,跌坐在地上。
你不会那样对我的吧。
我缓缓地收紧拳头,提醒自己一定要振作。
皇上死了,却并不代表一切就这样结束了。是的,还没有完,这只是个开始而已。
我知道,恒显,你是做这种打算,我怎会猜不出?
凄然地一笑,我伏在榻边。
且等等吧,都等了这么长时间了,还差这几个时辰吗?


然而我并没能见到苏恒显,或者说他根本无意来见我。
除了不能离开内殿外,其他的活动倒还算自由。
具送饭的次数来看,也已经是一天过去了。
一天,竟从未觉得一天的时间如此地漫长。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那些还是沉浸在欢庆中的人们一觉醒来面对皇城中突然的变局不知会做何感想。
可是这些不劳我来费心,自有甘愿为之费心的人。我要做的不过是耐心地等待,一直等到他终于肯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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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恒显的眼中是敛去的笑意,看来却分外刺眼。
“下雪了吗?”
我伸手碰触他肩头白色的东西,入手的是一片冰凉。
“是啊,从昨夜就开始下了呢。”
从昨夜?那也就是,那个人死之后。
原来已经下了一天了啊。
他坐了下来,已有人奉茶。
我也跟了过去,来到他身边,
“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
苏恒显一笑,轻呷了口茶,
“酒词,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我闻言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
“如今皇上突然暴毙,皇子们尚还年幼,七王爷因罪圈禁府中,那么最有……”
“那么最有可能继承王位的,就只有当年先皇流落在外的皇子了。……你要的不就是这样吗?陷害七王爷,收揽兵权,除掉大皇子……这些,不都是为了今日,你可以顺理成章地登基大宝?”
我冷冷地接了下去,他却不以为意地一笑,
“不错。”
挥退了左右,苏恒显站了起来。
他看着我,轻笑着挑起我的下巴。
“可是酒词,要成全我,这些还不够。”
“还不够?”
我笑得放肆,却止不住浑身因愤怒开始颤抖,
“那么你还要什么?”
他沉默不语,对上我眼中的恼火。
“恒显!你到底要我怎样才能满意?!”
泪水瞬间涌出,我看着他,攥紧拳头。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一只大手抚上我的脸颊,轻轻地为我拭去眼泪。
“酒词,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眼泪真的很廉价。”
我怔怔地看着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可以为任何人哭,你可以随意地哭给任何人看。可是我不是那个昏君,酒词,你的眼泪对我没用。”
他这样说道,我笑了起来。
原来,在你眼中,宁酒词竟是这样的人。
我可以为任何人哭,我可以随意地哭给任何人看。可是恒显,你可知道宁酒词真正为他伤透了心的,就只有一个人,只有那一人而已。
然而如今,我在于你,竟已成了这样。
我为了你所做的一切,作践自己,这一切的一切,到头来竟是为了这样的结局?
——报应!
我闭上双眼,泪水继续地涌出,无法停止。
这是我的报应,我做的孽,我欠下的,我的贪婪,我的罪的……报应!

一个温暖的怀抱罩了上来。苏恒显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柔声说道,
“酒词,为了我,你什么都愿意做是吧?”
是,为了你,即使是万劫不复,宁酒词也心甘情愿。
“那么你就为了我,”
一个轻柔得像羽毛一样的吻落在唇上,他继续说道,
“成为我的王朝的基石吧。”
……
“我要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所以,我要手刃行刺‘皇兄’的人。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从你那封密信叫我设法杀死皇上,从你叫我陷害七王爷,从我出使北番,从四年前那个雨夜你亲口告诉我,你要做皇帝……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会有这么一天。我是你至关重要的一步,是你登上皇位的最后一步。我知道,早在很多年以前,你就编好了这个剧本,早在那时,你就已经打算不要我了。
可是尽管如此,恒显,尽管如此,我却还是傻傻地希望会有转机。
我赌上了自己的全部在你精心导演的故事里,却输得彻底。
原来,原来一切也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罢了,根本就没有过什么奇迹。
梦醒了,做了七年的梦,也该醒了。

“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三日后,长安街刑场……”
“与莫烨台一样是吗?”
我看着他,讽刺地一笑。
他不语,算是默认。
“酒词,恨我吧,不要忘了我。等到来生,再来找我,偿还你的一切。”
我摇摇头,推开他。
“我不恨你,你做的很对。成大事者,怎能被这些感情所扰?”
他眼中莫明地一痛,既而又恶狠狠地大笑起来,
“是,酒词,你一向都是这么明白。”
我看着他,侧过头去,勉强扯出一个不太难看的笑,
“若是真有来生,我不希望再见到你。”
今生已经这样痛苦,难道连来生也要继续这折磨?
恒显,究竟我们谁比较贪心?

他沉默地看了我良久,离开的时候,他问我,
“酒词,你在想什么?”
我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我以为你会知道的。”
闭上眼,过去的一幕幕又浮现在脑海。
皇权,
王位。
好象我这一生,都摆脱不了这些,都在围绕着它们。
江山万里,
如此多娇。
在它面前,什么都退去了色彩。
权利,至高无上的权利,可以左右所有人生死,可以随心所欲的权利。
怎会不诱人甘愿为之拼上性命也再所不惜?怎能让人不想去得到?
也许最初只是因为害怕再失去才想要拥有,可是到了现在,这一切,也早已变了样了。或者这样才是正轨,才是我们本该走的路。
江山,
你要江山,我便给你千秋万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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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切末轻生。”
猛然回头,一个衣衫破烂的老道映入眼中。我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道长言重了,人生苦短,我何苦贸然寻死。”
他叹了口气,道,
“施主既然早已感悟,又何必执迷于红尘辛苦,不如早早地归去。”
我疑惑地盯着他,他也在看着我,喃喃自语,
“红颜祸水啊。”
我笑,祸水?
我是这天下的罪人,万恶因我而生。那么请问道长,谁又是我命中的定数,叫我如此痛不欲生?
他说,施主,你既已决定此生的罪过,就该清楚这是一段孽缘。
他说,施主,你注定了是这天下王道的变数。
施主,你注定了是这天下王道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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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醒了?!做噩梦了吗?”
入眼,是苏恒显冷冰的脸。
我一笑,我的噩梦不正是你吗?
“难道已经过了三天?”
他阴鸷的眯起眼睛,看着我,
“酒词,殷洛在哪里?”
“怎么,这么快就要尽杀绝了?”
我坐起身子,暗中,对上一双极为冰冷的视线。
“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我昂起头面对他,
“我说过,谁都别想伤害到洛儿,即使是你也不行。”
他突然笑了起来,却是说不出地阴狠,
“你以为我会找不到他?不过是让他多活几日罢了。”
我捏紧指节,听到外面的吵杂声的时候,忍下了这份的怒火。
“你以为你还能保护得了他?”
他轻蔑地一笑,高高在上地看着我。
“当然可以。”
我站了起来,与此同时,一个侍卫跌跌撞撞地跑进,
“将军!不好了,有人反了!”
“什么?!”
苏恒显豁然立起,吃惊地看着殿外火光四起的皇宫。
“是什么人?”
“领兵的,是……是七王爷!”
侍卫说着跪了下来,声音已经抖得不成语调。
“不可能……”
他不相信。也难怪,一个被圈禁府中一年之久的人怎么可能会在这个紧要关头制造兵变。
他确实不能。
“酒词,”
苏恒显咬牙切齿地说着,转过头对上我挂在脸上一贯的微笑。
“我真没想到……”
“恒显,知道你输在哪里吗?”
他看着我,等我的答案。
“你信错了人。”
我看着外面火把窜动,耳边不绝还有撕杀之声。
愉快地一笑,
“你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我的身上,所以你必输无疑。你信错了人。”
“那倒不一定,你以为凭他还与我作对?”
他看着我,自信地说着。然而那份自信,在我们慢慢地僵持中变为了不安。
“酒词,原来你早就预谋好了。”
“没错,早在一开始。”
“不可能,你不可能和他串通。”
他不可置信,明明把七王府监视得滴水不露,我们又怎么可能会不为所知地来往?
我并不回答他,轻笑,直到他恍然大悟。
“那副字……”
苏恒显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一样,随即又愤怒地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说!你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那个孩子?”
“不错!我是为了洛儿!”
我忍着腕上的疼痛,直视于他,笑道,
“我利用你,利用你的计划,你的权利,你所有能够利用的一切,包括我自己。”
凄然地一笑,没有想到,我们终究还是走上了这一步。
“多亏了你,铲除了洛儿所有的障碍。他能够顺利登基,你这位皇叔可是功不可没。可惜的是,你看不到新君即位的那一天了。……恒显,你将会作为谋朝篡位者被记入史册,你的春秋大梦泡汤了。洛儿这个正统的继承人,经历你一手制造的兵变,知道吗?他将会成为历史上有名的君王。”
苏恒显了然地闭上眼,手下的力气缓缓收紧,
“酒词,你当真是处心积虑。利用一切能够利用的,背叛一切能够背叛的。你,连自己也算计进去,可谓用心良苦啊。”
“恒显,你不是经常跟我说吗?”
我伸手抚上他的脸颊,笑得妩媚,
“我们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怎么可以感情用事?”
他怔怔地看着我,好象今天才算真正认清楚了宁酒词是什么样的人。
“我,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好。”
我苦涩地一笑,抚着他的眉眼。
宁酒词其实是一个大骗子,他把自己伪装成最可怜的模样来博取所有人的同情。
我并不是一个为了感情可以付出一切都再所不惜的人,我没有那么美好。
宁酒词骗了你,也骗了所有的人。
从七年前,接近太子,只因那时,我起了贪念。
我就是这种人,贪慕虚荣,利欲熏心的卑鄙小人。
我其实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你们所有的人都去美化了一个宁酒词。以为他是一个多么清高的人,可他不过,也是个贪婪的普通人罢了。
只不过恒显,我以为你知道的,我以为你了解我,一如我是如此地了解你。


七王爷已带人马冲进了凝脂宫,士兵包围了我们,每一根铁戈都指向苏恒显。
看来一切都是极为顺利,苏恒显大势已去。
我们二人仍然相持着,毫不在意越来越多的士兵。
他背对着七王爷,没有回头理会那个人的靠近,只是看着我。
“酒词,没想到我一早就掉进了你的陷阱,却全然不知。”
他笑了起来,放开了我的手腕,
“我输在了自己,是我太过自信,以为你不会背叛我。”
我敛下眼底的动摇,颤抖的手按住胸口,那里微微做痛,已经痛了好多年。
“但是毕竟是我把你逼到这一步的,是我的错。”
“没有谁逼谁,”我摇了摇头,“没有人能够强迫别人做什么。什么不得已,也只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任何事都是你情我愿,所以没有谁对不起谁。”
我错开视线不去看他,可我知道他此刻一定笑了,我知道。
一如接下来的慌乱,苏恒显抽出佩剑,抹向自己的脖颈。
我,早就知道的。

“酒词,你果真是我的变数……”

——施主,你注定了是这天下王道的变数……

由于事出过于突然,士兵们来不及阻止,苏恒显已当场倒毙。
我看着他倒在血泊里,缓缓跪坐下来,抬起他半边身子抱进怀里。
伤口还在不停地涌着血,把他身上的铠甲也染成了铁红。
身后有人走近,我知道那是谁,所以并没有回头。

“……我知道以他的骄傲,一旦输了,就决不会活下去。他不会允许自己被俘,他不允许那种屈辱。我明明可以让他活下去,可是我没有,我还是这样做了,让一切都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是我逼死了他。”
我抱紧怀中的人,狠狠地抱紧他。泪水落在他的身上,混合了红的血。
“因为他放不下手中的权利,他放不下想夺皇位的念头。我可以成全他的,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不顾的。喜欢的人,至亲的人,甚至是自己……只要能够帮他,牺牲谁都没关系,谁都无所谓。……可是,可是我不甘心!为什么我一定要死?为什么死的就必须是我?我不甘心,这一切到头来,竟什么都没有。……我不要自己只是个棋子,只是他的工具。……我总是还抱着幻想去问他,可会为了我,做一件令他后悔的事?……我希望他会选我,我希望,即使他一无所有了,那么,我就可以成为他的全部了。……可是他没有,他没有……他还是选择了皇位,选了这江山。……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我回头看向身后的人,他不语。

——施主,红尘万丈烟雨,不过是一轮春梦,你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道长,人生苦短,这一世,但求尽兴而归。你即是大彻大悟,更应该明白我为何执迷。

我因何而执迷?为谁执迷?
这些,我以为你知道的,我以为所有人都知道,宁酒词此生爱的,只有你一人。为了你,早已是万劫不复。

“七王爷,洛儿人在姚光的家中。我把他托付给了姚天,那孩子,将来会是洛儿的宏股大臣。希望你好生栽培。”
我一边说着,一边仔细地为怀里的人擦净脸上的血污。
“……我会的。”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我说着,没有等他明白过来已迅速地抽出腰间的匕首,狠狠地刺进腹中。
四周一片慌乱,我却什么也无法再听到。
被刺的地方钻心地疼痛,浑身没有一处不是疼痛。
原来,死竟然这样痛苦,难怪这么多人都怕死。

我被摇晃着强迫清醒,已是抱在了另一个人的怀里。
“你这是做什么?!”
他愤怒地吼我,眼中却有明显的恐慌。
我笑,你怕什么,我死后就再也没人会跟你作对了,你应该高兴才是。
“我若不死,你怎么向天下人交代?”
“那又如何?你是保了新君的重臣,我会为你正身,绝对没有人敢对你说一个不字!”
他急切地说着,叫手下去唤太医。
我拦下他,摇了摇头,
“太麻烦了。”
宁酒词这一生已经够复杂了,何苦还叫后世为难评定我的是非功败?不过是一个奸佞小人,我宁愿自己是弄臣。
意识渐渐地模糊起来,身体已经不觉疼痛了。
我伸手想去握住那个人的手,可是却没有力气,想要抱着他,已经分辨不出他在何处了。
恒显……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片青山相依,绿水波澜。
名为风月的湖边,我拉着他的手看夕照空山,余辉漫天。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做这水中游鱼,自由自在。”
他说着,眼神瞟向远方。
我只笑他,人生岂有选择?

人生,根本没有的选择。
如果当年我没有遇到他,我将还是吴州那个不知世事的天真少年,他也将是一代圣君明主。
如果当年没有那场变故,我们是否就不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如果人生可以选择,真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梦醒之后,你还在我身边。

朦胧中,有人执起我的手,叫我不要离开他。
他说,不要离开……
恒显,是你吗?
你可记得曾经说过的话?你说再也不会离开我……
我用力地再深吸几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去抱着那人,想要再看他一眼,却怎么也无法看清楚。
恒显,我不离开你,我哪也不去,只陪着你。
宁酒词这一生一世只给一个人,不论是生是死,都只愿陪伴你一人。

“……虽然,气你,虽然你,总是让我伤心……可是……如果丢下你一个人的话……未免太,孤单了……”
我闭上眼,却看到云雾重重弥漫,找不到你的身影。
蓝兴山,风月湖。
烟波江上,西下残红,幕天的飞絮绵延千年。
我看见烟尘之后一人站在湖边,他回头,微笑着向我伸出手。

——若有来生,愿续前缘。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做这水中游鱼,自由自在。
——但愿来生,还能与你相见。
——真希望来世,是我先遇到了你。

来生,来生……
若有来生,但愿仍生为人,扎在这红尘辛苦,浑浑噩噩,永不再醒……



番外 之 风过无声
<上>
“孝昭四年腊月初六,司徒宁氏弑君谋逆,与骠骑将军苏氏里应外合,兵变长京。”
“孝昭四年腊月初七,叛党内乱,苏、宁二人意见不和决裂,宁氏被囚凝脂宫。”
“孝昭四年腊月初八,七王领兵围剿叛匪,苏氏自刎于凝脂宫,宁氏随后畏罪自杀。”
……
上座的人摆了摆手,史官停了下来。边收卷卷轴边望向我,我但点了点头,他即跪叩之后告退。
“皇城三日,二度易主,也真是史无前例了。”
少年天子抚着桌案笑了起来,眉间英华傲骨,愈似当年的宁月华了。
“皇上那时还小,大概不记得了吧。”
我对他说,那人点了点头,
“是啊,听闻宁酒词还是朕的舅舅呢,没想到竟要助苏恒显之辈谋朝篡位。”
他并不是多在乎的语气说着,好象说的也不过是他人的故事,与自己毫无相干。
我无声地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为他做得最多的,到头来他却是最不了解的。可是有些事,即便是真相,也是不能说的。
倘若他真是要助苏恒显夺得江山,又怎会有你今日的帝位?宁酒词为了你连自己也陪了进去,却终不过是史书中一笔乱党记在名册,为后世唾骂。
皇城三日,这其间背后的辛酸,也都被那短短的几句淹没在了你不屑于回顾的从前。
“哼!不过是乱臣贼子而已!”
姚光不屑地冷哼一声,我抬眼看去他一脸嫌恶的表情,转向一旁的人道,
“天,你以为呢?”
姚天似在走神,被我这一唤,方回过神来,只是温文一笑,
“臣那时也还年幼,即便记得,很多事情也是弄不明白的。”
他习惯性地看去上座的君王,不知此刻是否也想到了当年我找到姚府的时候,自己怀抱着幼主时的情景。
转眼,竟是十年过去了。
姚天的眼神变得很认真,却极为飘渺,好象在回忆从前一样。
“在臣眼里,宁酒词虽不是忠良,却是个能臣。他虽非一个好人,却是最明白的一个。”
皇上和姚光似乎都被他的话弄得一头雾水,脸上十分困惑不解。
姚天也不再多说,其实话已至此,也就够了。
我看着这个少年老成,比他的爹还要沉稳的孩子,满意地笑了起来。
你说得不错,姚天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会是一个好臣子,也会是一个好兄长,或是,别的什么……
这样,我就放心了。

“臣想请皇上遂了臣多年的一个心愿。”
我此话一出,上座的人有些吃惊。
“皇叔但讲无妨,你我叔侄间不须顾及这多君臣之礼。”
“皇上,臣已年迈,想来是该让新辈们展露才华的时候了。所以臣想,找一个清幽的地方,颐养天年了吧。”
少年天子闻言十分震惊,
“皇叔正当壮年,何出此言?”
我看着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臣辅佐了两代君王,看得最清楚。皇上远比先皇顾及江山百姓,不会荒废社稷。臣也觉得没有什么可再为皇上效劳的了。”
“皇叔……”
“皇上!”
我打断他,定定地看着这个他托付给我的少年。
是的,他不会选错,你会是个好皇帝。
“还请皇上遂了臣这多年来的心愿。”
他看了看我,知我心意已决,叹了口气。
“皇叔执意如此,朕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皇叔打算去哪里?听你所言,似乎无意留在京城。”
我微微勾起唇角,扯了一抹笑意。
“臣想去吴州。”
吴州,是啊,如果有那么一天,我想再去吴州看看。看那个人到最后都没有回去的地方,看他心中的蓝兴山、风月湖。
姚天眼神一动,幽幽地看过来。
我对他一笑,什么也未说。


<中>
从第一次见到他,我就知道他决不简单。
他并非看上去那样温善。从他偶尔瞥去皇兄的眼神中,我看到了名为憎恨的东西。
他就这样无声地用憎恨地眼光看着一切,像要把眼前所有光鲜的东西,全部撕碎。
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毁了皇兄的江山。
苏恒显,这个流落在宫外的,我的另一个兄长。他的存在,就像一团不安定的火焰,伺机着每一个可能的瞬间,把所有的,全部破坏掉。


那一天宁酒词离开后,他来了。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终于退去了他平日的忠良嘴脸。
我无法不愤怒,对这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卑鄙男人。
如果宁酒词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那么告诉我,你又是为了什么这样做的?
为了什么?
他冷笑着看向我,
为了七年前的那场噩梦。
我怔住,这二人竟是说了相同的话。
七年前的噩梦……
苏恒显,难道就是因为当年皇兄做了那种事,你们就一直恨他到现在?难道你不觉得,那场噩梦不是别人,更应该是一直站在门外的你吗?
住口!
苏恒显愤怒地击掌拍在桌面,我看着被打得四分五裂的桌子,冷冷地对他说,
你想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卸给别人,让他代替你受到乘法吗?
我没有错!
他狠狠地看着我,咬牙切齿地说着,
是他夺走了我最重要的东西!我那么珍惜着的孩子,我如此珍惜的人,他却从我身边夺走了酒词……
我突然觉得苏恒显那一瞬间看起来特别悲哀,仿佛是在哭一样。
他说,你又知道什么?我站在门外听他的哭喊,我能怎样?你告诉我!里面的人是当朝太子,未来的皇上。而我呢?我是什么?说好听了点,一个被流落宫外的私生子。你教我该如何做?
他看着我,收回了先前的激动,慢慢平静下来。
如果你真的爱他,为什么不带他远走高飞?
我不是不相信你爱他,可是你所做的一切都让人怀疑。
你只是觉得对不起他而已。
苏恒显不看我,轻蔑地一笑,
是他教会了我一件事,若不想失去,就要有保护的能力。
于是他说,
所以,我要当皇帝。
我直视着那双毫不掩饰其野心与憎恨的双眼,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皇兄,如果当初知道会有今日,你可后悔了?你可后悔了爱上那个你最不该爱上的人?


苏恒显走后,我已彻底心灰意冷。
皇兄的江山算完了,如今的我,早已是回天无术了。
然而一切的转机都发生在那一天,那天,何柱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我看着这个一脸警备,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面对我的管家。突然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像那个护在皇兄身边,时刻戒备着苏恒显的自己。
何柱离开后,我看着宁酒词送来的那副字,开始大笑不止。
静夜思往,观月无常;其物犹在,变已人心。
你竟真的从他眼皮底下把这个送了进来,宁酒词,你当真叫人佩服。
静、观、其、变。
哈哈……原来,原来你已打算好了一切了。我,皇兄,苏恒显,不过都是你手中的棋子罢了。你是这其中最厉害的一个,骗了天下人,骗了利用你的人。这个所有人以为是牵线的木偶,原来才是幕后真正的主宰者。
苏恒显,原来你也同皇兄一样可怜,你们谁也没有得到他。


<下>
吴州,记得上一次来,还是同皇兄一起。没想到事过境迁,再一次踏上这里的土地,已是隔了十七年。
宁家满门灭族后,这里的府邸就成了吴州的一处行宫。当年赏赐的金银玉器、稀世珍宝,依然堆叠在那里,见证着它夕日的辉煌。
我慢慢逛到了那间仍旧满溢墨香的房间,抚着桌椅窗棂,好像还有当年的温度一样。
我看去床边,似乎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孩子,蜷缩着身子低声哭泣着。
仿佛是幻境,仿佛是这房间留有的记忆。
小孩抬起泪水朦胧的眼睛,看着我,
“为什么要这样……”
心口被重击一样闷闷地作痛,我想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我想安慰他,却移不开双脚。
小孩突然站了起来,哭着向外跑了出去。我连忙追上去,追到门外,一个人等在那里,把他心爱的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我再也不离开你,永远不。”

两个人像泡脉一样一下子消失了,我伸出手,可是泡沫被碰到后破个粉碎。
是抓不住的……
那一刻,好象所有的情绪全部涌了上来。
眼前出现的是十年前那个下着大雪的夜,苏恒显引刀自刎。
他抱着那个人的尸体无声地哭,泪,和血,和雪。在那个夜里,每一个人,都失去了他的全部。
我冲过去抱住他,对他说,不要离开我。
不要离开我,不要跟他走。我不许你去任何地方!
怀里的人仰起脸,痛苦地看着我。
无论是生是死,我都不会留下你一人。
眼前的景象一下子碎了一地,一地的心痛。
我知道,他最后的话,是对那个人说的。他最后在意的,也还是那个伤他最深的男人。
为什么……你爱的不是我……


“七王爷。”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一震,再看向四周,已恢复了原来的景色。
回头寻声看着那人,我不由得吃了一惊。
“何柱?!”
何柱淡淡一笑,
“没想到是您。”
他神色平静,站在与我不远处的地方,
“没想到过了十年,记得这里的,也只剩下您了吧。”


蓝兴山,风月湖。
一座万木常青的葱山,名为蓝兴。一池明镜碧波的湖水,名位风月。
我看着湖边一口青碑,静静地蹲下身子,用手小心地抚着上面的字。
“当年将军离开长京的时候,少爷就让我随同离开了。我也知道,此番一别,定当是永远了。”
何柱缓缓开口,追述着当年发生的一切,
“班师回朝的途中,将军绕道回了一次吴州,我就是在那是被留下来的。”
手指顺着碑上的字细细地描着,“宁酒词之墓”,只有这寥寥几个字,这一口衣冠冢。
“将军在吴州留了三天,每天一大早,就来到这个碑前……从早到晚……对着它,好象对着少爷一样。……低声地哭,念以前他教给少爷的诗,或者只是呢喃地反复说着‘对不起’……”
何柱断断续续地说着,强忍住声音里的哽咽。
我自觉失笑,抚摸着石碑上的一行小字。
山水相依,长眠与共。
深吸一口气,眼中顿时雾水迷朦去了一片。
长眠与共……
你为愿与他长眠与共,又为何还要去夺这江山?
既然决定了舍弃他,还建这衣冠冢做什么?
长眠与共……
可惜……可惜……
你不在这里,你注定了是长京城外,又一座无名的荒坟。
他不在这里,他要在义陵,永生永世地陪着皇兄。
今生,算计了一辈子,你争我夺,到最后,我们却都是一无所有。
如果当年皇兄没有遇到他,如果那时侯你有去救他,如果此后你们就此远走高飞,如果你不是有着皇族的血脉,如果皇兄不是太子,如果……
这一世,没有这些如果的话……
人生真像是一场梦,一场总也醒不了的梦。
醉了,累了,哭了,梦了,醒了……
可是原来已经无法重头,原来一觉醒来,万丈悬崖,没有了退路。
只愿来生,我们都能做平平凡凡的普通人。
来生,不管谁欠了谁,谁又负了谁,都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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