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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同赏 BY闲语

  1
  顾明楼茫然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杂草丛中,他吃了一惊,连忙坐起身打量四下。
  这里似乎是个树林子,月光透过树叶的间隙落在林间的地上,风吹过来时,满地柔黄碎隙便也跟着晃动,晃得他原本已十分昏沉的头愈发地沉重。
  林子深处隐约传来些声音,似是野兽的哀鸣,又似是风刮起树枝,再仔细听下去,又似是什么人在低低地呜咽。一阵风刮过来,他打了个寒战,全身的汗毛也跟着竖立了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会在这里?他一边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挣扎着站起身,一边努力回忆着。隐约间记得之前和几个狐朋狗友一起在妓院喝花酒,喝到一半他忽然烦闷起来,就先骑马离开了,再后来的事他就没了印象——总无非是喝醉酒睡了过去,被马驮到这山野之地来。
  想到喝醉酒的原因,他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这贱女人!”想到此刻正和这贱女人芙蓉帐里度春宵的瘦弱书生,更是气得快吐血。
  原来今夜是隐州城凤栖楼的花魁弄玉初次接客的日子,顾明楼和一众狐朋狗友打赌自己一定能抱得美人归。至于赌注,则是如果他赢了,众好友便凑钱帮花魁赎身,送给他做小妾。而如果他输了,则要拿出相当花魁身价的银子,供他们吃喝玩乐。
  顾明楼对此可是自信满满,单凭他俊美的外貌,高挑的身材,出众的家世,花魁就没不选他的道理。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那弄玉竟然说什么她不看金钱外貌,单看才学见识,所以命在场所有人都赋诗一首。这话立时叫顾明楼傻了眼。全隐州城谁不知他顾三公子平生最恨的就是读书,说到作诗,大概只能对付几句淫诗艳词,又怎么能拿出来丢人现眼?
  一气之下他索性交了白卷,心想着天涯何处无芳草,我顾明楼也不希罕你这个虚伪的女人!至于输掉的银子,对他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作为全国珠宝连锁玉满楼的三公子,他一向都是挥金如土惯了的,而且他为人大方,请那些朋友吃饭本也是隔三差五的事。
  可万万没料到的是:花魁最后竟选中了他这班朋友中最清贫的李汝嘉。众朋友先是诧异,后想着李汝嘉因家境贫寒,一直没能成家,打算来个借花献佛,把顾明楼打赌输给他们的酒钱省下来替花魁赎身,将她送与李汝嘉为妻。窝火之下顾明楼一杯接着一杯地喝,没多久就喝迷糊了。
  被夜风一吹,他的酒意顿时去了大半。想着山野间说不定有野兽,于是开始找路离开。拨开荆棘杂草走了片刻,渐渐陷入一片大雾中,越是往下走,雾越是浓重,好几次他都撞到了大树上。在第三次撞到同一棵松树上时,他终于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原地兜圈子。
  他惊了一惊:难道是遇见了鬼打墙?若是寻常公子哥儿到了这等境地怕是早已心慌,可这顾明楼却是个胆大的主儿,反而兴奋起来,一边找路一边寻思着如果等下看见明艳的女鬼该怎么开场白。他越想越是亢奋,忍不住哼起小曲儿来。
  正这时忽瞧见一团绿色的影子从眼前飘过,他忍不住“啊”了一声,喝道:“什么人?”下意识冲着那绿影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重重迷雾中那绿影突然顿住脚步回过头来,动作间乌的长发扫过他的脸,如是风吹开舞台上的帘幕,短短一瞥之间,只看见茫茫的一片雪白。
  顾明楼气喘吁吁叫道:“等等我!”话音未落那绿影一闪,被大雾吞噬了。顾明楼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这样跑了一阵,不知不觉间已到了丛林的深处。
  因彻底失去了绿影的踪迹,他只得顿住脚步,开始寻找回家的路。望望四周,到处都是茫茫的雾,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抬头望天,头顶的夜空被苍天大树的枝叶以及大雾盖住,也不可能藉着星星来观测方向,看情形今夜是不可能离开这片树林了。
  最后他只得垂头丧气地走向一棵大树,打算在树下将就一夜,待明晨雾散了再走。这时忽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他心下一喜,忙诧异地四下寻找,最后发现那声音似是来自前方的大树。于是他定了定神,对着那片被大雾掩盖住的枝叶朗声道:“敢问树上可是有人么?”
  树上的人又“格格”娇笑了起来,听声音应该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顾明楼见她不说话,又拱手道:“区区顾明楼,敢问姑娘芳名?”
  眼前的雾气渐渐消散了,淡黄的月色重新覆盖了树林。清冷的月光下,一个身披红纱的少女摇晃着腿坐在枝桠间,笑嘻嘻俯视着树下的顾明楼,雪白的面容新雪一般纯净,嫣红色的唇角边一左一右两个酒窝,实在可爱得紧。也许她不是顾明楼见过的女子中最美的,那种纯真浪漫的气息却令人心醉神驰,顾明楼不禁看得呆了。
  “你怎么会跑来这里?”少女终于开了口,语声娇柔软糯,仿佛有蜜糖在缎子上滑过,芳馥醉人。
  顾明楼突然回过神来,连忙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道:“我也不知怎么来到了这里,或许是上天的指引,让我能有幸邂逅姑娘……”说话间一双桃花眼热烈地注视着少女,越看越是觉得她美丽,忍不住在心里猜想着她究竟是鬼是狐还是什么别的妖。
  少女闻言掩口吃吃笑了起来,或许是由于红衣的映衬,雪白的面颊微微泛着红,格外娇媚。她忽然轻轻一跃,翩然落到了顾明楼面前,仰头望着他俊美的面容赞叹道:“真好看!比我们那里所有的男人都要好看——我想嫁给你!”
  顾明楼忍不住吓了一跳,寻芳摘艳这么些年,他还是头一次遇见如此胆大的女子。可少女纯真清的眼波却不会让人联想到放荡或勾引等不好的字眼,只觉得她直率可爱。
  “好啊!”顾明楼朝她眨了眨眼,“那以后我就是你相公了哦!”
  “相公!”少女毫不犹豫地喊了一声,欢天喜地扑进他的怀里。抱着这样的软玉温香,顾明楼的醉意又渐渐涌了上来,他抬起少女的下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柔声道:“我的好娘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红缎,曲红缎。”少女边说边拉住他的手往树林里走,“我带你去见爹娘,然后我们就可以成亲了。”
  顾明楼不由得怔了一怔,他所听闻过的香艳鬼故事似乎都是直接奔赴巫山云雨,还从未听说过要先去拜见岳父岳母。就算他不怕鬼,那也不代表他喜欢见鬼老头鬼老太罢。不过事已至此,他的好奇心已不允许他放弃,加上他已喝得半醉,竟毫不犹豫地跟着红缎往深里处走。
  一路上依旧是雾气氤氲,看不见哪怕只是短短几步之外的情形。顾明楼在这样一团白雾中走着,象是被局促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有时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正在移动的是地面,而非他的身体。这种诡异的念头引得他不时地朝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红缎看一眼,生怕她突然变成了青面獠牙的鬼怪。
  走到一半他突然顿住脚步,侧头问红缎:“娘子,你有没有感觉到周围有人?”
  “啊?”红缎奇怪地看了看四周的大雾,“没有啊!”
  “是么?”顾明楼敷衍了一句,不知为何,他总感觉似乎有人在窥视,一双冷冷的眼睛,深不见底——难道只是自己的错觉?
  因怕被红缎笑话他胆小,他连忙扯开了话题。可是无论走到那里,那双冰冷的眼睛一直跟随着他,如芒刺背。
  2
  出了丛林,一个巨大的湖泊出现在两人面前,湖上烟雾缭绕,影影绰绰有不少座小岛,隐约可见点点灯火。
  红缎引着他上了船,一边划船一边告诉他说自己十八岁,至今还没有离开过这里。她是独生女,并无兄弟姐妹,所以父母极是宠爱,什么都听她的,所以一定会答应两人的婚事。船行驶间顾明楼发现路过的不少小岛上都有房子,房里传出星星点点的灯光,显然都有人居住。
  又行了一阵前方出现了一座比较大的岛屿,岛中央坐落着两栋由走廊连成一体的建筑,左边的呈现莹白色,右边的则泛着蓝紫色光芒,隐隐有透明之感,月光射在上头,折射成五彩的光,绮丽迷离。
  顾明楼大为惊讶,脱口道:“这是什么地方?”
  红缎告诉他说这里叫月昭宫,是这月昭湖的中心所在。说话间她泊好了船,拉着他的手上了岸。穿过绿茵茵的草地,到了中间那紫蓝色建筑的大门口,红缎笑着道:“这里是我和爹娘的住处!”
  到了房子跟前,顾明楼才发现这房子之所以呈现紫蓝色,是因为墙壁上镶着水晶石,而附近的那栋白色建筑则是包了层白玉石。
  用白玉水晶装饰屋子,便是皇宫也没这么阔气,顾明楼虽是出生富贵之家,还是惊叹不已。
  进了守卫森严的大门,穿过桃花林,两人来到一座房子前。左边的偏厅亮着灯,门口站着两个丫鬟,看见红缎那两个丫鬟一起躬身行礼,口呼“少宫主”。顾明楼诧异地看了红缎一眼,这里叫月昭宫,她又是少宫主,那么一定是这里的少主人罢。
  进了华丽的偏厅,看见一对中年男女坐在椅子边喝着茶,一个青年站在那中年男人身边与他说话。见红缎拉着个俊美高挑的陌生青年进来,几人均是惊了一惊,面上露出些疑惑之色。
  红缎立即松开顾明楼的手,扑到那中年美妇怀里撒起娇来。中年男子看了看顾明楼,问他来历,语气虽然还算温和,神情举止却甚是尊贵威严,顾明楼忙躬身一一回答了。那中年美妇见他举止儒雅,谈吐不俗,眼中渐渐露出了赞许之色。
  当红缎向父母提及自己要嫁给顾明楼时,相对已经一身冷汗的顾明楼而言,她的父母似乎要镇定许多。倒是站在一旁的青年面色突然阴沉下来,恨恨望着顾明楼,令他有些心惊胆寒。
  红缎的父亲稍思索了一下,向顾明楼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想要娶她只能入赘。你愿意舍下父母兄弟,入赘我们曲家么?”
  顾明楼闻言吃了一惊。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差不多明白这家人根本不是什么鬼怪,而是隐居在这里的普通人。先前他之所以爽快答应红缎要娶她,只是醉意上来时一种应景的调情,哪里是真的想要与她白头偕老?他才二十岁,还没有玩乐够呢!怎么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而且还是入赘,就算他并非家中独子,也不至于要到别人家去讨饭吃罢。
  打定了主意后顾明楼正要拒绝,这时红缎拉了拉他衣袖,望着他的眼睛悄声道:“你不喜欢我么?”说话间眼睛已经湿润了,仿佛随时便要哭出来一般。
  顾明楼对漂亮女子一向都是温柔有加,望着那双含泪的眼,拒绝的话实在有些说不出口。他在心头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想着这里离隐州城也不过十几里山路,即便娶了亲,也可以常常偷偷溜出去玩乐,估计单纯的红缎根本不会怀疑。而且这两年母亲频频催促他成家,既然早迟总是要娶亲的,那么为何不索性娶红缎呢?至少她是自己到目前为止见过的最纯真可爱的少女。
  至于入赘这一点,有两个兄长的他倒不用担心传宗接代的问题,其实只要自己能活得快意就行了,何必管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这么一想,心头再度光亮起来,他笑着向红缎的父母躬身道:“承蒙青睐,晚辈荣幸之至。晚辈定会好好照顾红缎,令她一生安乐。”
  红缎一听立即欢喜地又跳又笑,又立即催促丫鬟去准备嫁衣,倒似是马上就想嫁的意思。她的母亲哭笑不得地劝了半天,最后她勉强同意把婚期推迟到次日晚上。
  顾明楼见这么仓促,连忙道:“晚辈还要回去禀告一下家母,不知可否再推后几日……”
  “不用了。”曲父静静道,“既然答应留下,你就永远都不能离开这里了。令堂那里,我会派人送信去,总之让她知道你安然活在世上便好了。”
  顾明楼闻言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昏了过去——什么叫永远不能离开这里?是指自己一辈子都只能住在这湖上么?这样会疯的!
  不行!绝对不行!顾明楼吸了口气,“曲伯父……”
  “司韩,你带顾公子回房。”曲父沉着地打断了他,这番话却是对着一直站在他身边那个青年说的。想了想他又知会了那青年一句,“若是明晚成亲前他不见了,惟你是问!”
  司韩先是一呆,旋即面色阴沉下来。他咬了咬牙,躬身道:“属下明白,属下告退了。”
  顾明楼见这两人均是神情凝重,到了嘴边的话又全部吞了回去。再看向红缎,见她正靠在母亲怀里撒着娇,根本没朝这边看。无奈之下他只得随着那叫司韩的青年出了偏厅。
  途中他向司韩打听曲老爷曲夫人来历,司韩阴着脸道:“等明晚成了他们的女婿,再直接问他们罢。”
  顾明楼见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中隐隐透着敌意,心念稍转便有些明白过来。这司韩应该是喜欢红缎罢。想到红缎喜欢的是自己,他不禁有些得意起来,对于自己要被关在这里一辈子的事也有些淡忘了。
  之后他躺在床上,想着今夜发生的事,总觉得一切都似是做梦一般。他明明是为了追一个绿衣的女鬼,最后却看见了红衣的红缎,而且短短的时间里红缎便成了他的未婚妻。可到现在自己除了知道她的名字,对她父母的来历,以及他们为何要隐居在这里完全不知,这也未免太荒唐了罢。
  对于曲父不让自己离开这里一事,他十分反感,思忖了片刻后他决定先虚以委蛇,待所有人都放松警后立即逃走。至于红缎,到时她也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自己一起逃走了。
  思想间忽看见窗纱上映出一条纤细的人影,他吃了一惊,脱口喝道:“什么人?”
  那人影晃了一晃,旋即不见了。顾明楼急忙下床开门察看,只看见月光下绿影一闪,再仔细一看,空空的庭院里,惟有几朵紫色的小花静静绽放。
  3
  次日红缎带着他在岛上四处走了走,白天雾气散去,才发现湖上大大小小岛屿有几十个,多数上面都有人居住,其中月昭宫所在的月昭岛还不算是最大的。据红缎介绍说这里的居民都是数百年前由南方迁徙而来的月昭族,分为曲姓和司姓两大家族,她的父亲月昭宫主乃是这里地位最尊贵的人。
  顾明楼很诧异离隐州不远的深山藏了这样一族人,居然从来都没人发现过。问起红缎时她解释说一来他们昨夜经过的树林子里有许多阵法,寻常人决不可能通过;二来湖上雾大,便是从隐州城外最高的峰顶上眺望,也不可能发现这里。
  她这么一解释,顾明楼立即明白了昨夜他以为的“鬼打墙”其实是阵法,还害得他一厢情愿地以为红缎是女鬼,弄出这些个是非来。
  这时太阳出来了,顾明楼见遥远的湖对岸上方雾气中隐约透出些五彩的光,不禁有些奇怪。问起红缎时红缎立时面露崇敬之色,作揖朝着那个方向虔诚地拜了拜后,才告诉他说雾里隐藏着座山峰,叫做月昭峰,乃是他们月昭族的圣山,又告诫他千万不要随便张望,免得亵渎了神灵。顾明楼知道有些民族以山为神,崇拜自然力量,是以并不觉得奇怪,不过见那雾中透出的五彩光芒着实好看,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咦?你这个东西很好看。”忽听见红缎嚷嚷道。顾明楼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见是自己腰间挂着的鹅黄色如意结,于是解下来递给她,“喜欢吗?喜欢就拿去。”
  红缎眼睛一亮,“真的送给我么?”她将如意结抱在胸前,笑吟吟道:“我很喜欢,多谢相公!”说到这里她突然“啊”一声掩住了嘴,鬼鬼祟祟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任何人影,才放心的拍了拍心口。
  顾明楼觉得她这个举动十分奇怪,于是追问她:“娘子你怎么了?”
  红缎撅起嘴闷闷道:“你不知道,只要我说喜欢什么,那样东西很快就会不翼而飞,久了我都不敢说‘喜欢’这个两个字了。”
  顾明楼见她如此迷信,忍不住失笑,故意调侃她:“那你喜欢我么?”
  “当……”她掩住口看了看四下,虽然一个人影都没有,还是不敢把那句话说出口。顾明楼故作生气的模样,“原来你不喜欢我。既然如此我又怎能勉强你嫁给我呢?”
  “不不不!我喜欢,要不是因为喜欢,我早就把你……”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神色颇有些不自然。
  “把我怎样?”顾明楼疑惑地问她。红缎支支吾吾了片刻,突然叫道:“那边有只蝴蝶真漂亮,我去捉了!”不由分说便跑走了。
  晚上拜堂的时候来了不少人,顾明楼大致扫了几眼,发现这里的男人多数是高瘦的身材,平板的五官,虽不能说难看,却也实在是乏善可陈,难怪红缎会对自己一见钟情。不过这里的女子却是个个都美若天仙,令他心情大好,暗忖着自己也许可以在这里先呆上个一年半载的再离开。想到高兴处他不由得露出了微笑,旁人见了只当他是因为成亲而高兴,全不知他在心里头转过了多少龌龊的念头。
  夜里白玉床上他与红缎自是百般恩爱,可隐约中总感觉有人在一旁窥伺。之后的几日夜里也是如此,弄得他颇有些不痛快。另一方面司韩对他的敌意愈加明显,偶尔路上遇见他,神情总是冷冷的,令顾明楼不由得心生防备。虽然岛上风景如画,美女如云,他回家的心思依旧一日比一日更加迫切。
  这夜云雨过后,趁着红缎迷迷糊糊,顾明楼终于委婉地提出了要回隐州家里看看的意思。红缎一听立时变了脸色,道:“这不可能!误入这里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能离开的。”
  顾明楼一怔:“什么意思?”
  “……除了你,所有误闯者全部都被杀死了。”这个开朗的少女脸上头一次露出了阴沉之色。
  顾明楼大吃一惊,心念一动,脱口道:“难道是你……是你……?”额上不禁开始冒汗。
  红缎垂首默然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有几个是我杀的。其实每夜都会有人在树林里站岗,看见误入者全部杀死。而我们初遇那夜就是我当值。我一见你就喜欢上你了,所以把你带了回来,和爹娘说要嫁给你。只有通过这种法子,才能保住你的性命。”
  顾明楼心里头一阵阵冰冷,回想起那夜自己拜见红缎父母时的情形,不由得一阵后怕。假如那时自己拒绝了婚事,肯定当场就被杀死了罢。
  再望望红缎,这样美貌可爱的少女也会杀人么?顾明楼简直不敢深想下去。这样的红缎,不是他了解的那一个,忽然间他觉得自己被骗了。又想到或许自己一辈子只能呆在这里,一颗心立时沉到了谷底,绝望也前赴后继侵袭上来,令他心头烦闷不已。
  他跳下床,随便扯了一件衣服披上,低着头便往外面走。红缎连忙喊道:“相公你去哪里?”
  顾明楼心里有气,冷冷道:“你担心什么?我便是想离开也不可能通过那片树林。我只是想要出去透透气罢了。”说完一脚踢开房门,疾步走了出去。
  这夜是个满月,深夜的小岛静寂无声,只有月光孤单地照在他身上。他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没多久便到了小岛的边缘。数里外的湖岸依旧雾气腾腾,他知道雾里是那片来时的树林。
  难道真的无法回去了么?想到自己尚未出生就已亡故的父亲,格外溺爱自己的母亲,年轻入仕平步青云的大哥,以及整天忙着生意的二哥,心里头顿时纠结痛楚起来。
  正这时忽听见一阵风声,他正要回头察看,突觉腰上一紧,似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随即整个人便被拽了起来,不由自主到了大树的树顶。惊吓间他正要喊叫,忽有一个点飞过来,打中他身体某处,喉咙间立时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连身子也不能动弹了。
  月色里他看清勒在自己腰间的是条绿色的丝带,丝带的另一端却被浓密的枝叶挡住了,看不清究竟在哪里。正自诧异间身子又不由自主动了起来,离开了大树,直直掉进了水中。
  湖水铺天盖地朝他淹没过来时他连忙屏住了呼吸,透过被月光照得澄的湖水,他看见绑住自己的绿色丝带水草一般在水里散开,却又似是一条绿蛇在水里游动。隐约间前方的水里似乎有一团绿影,模模糊糊烟雾一般。
  很快肺里的空气便用光了,他忍无可忍地张开了口想要呼吸,却只有湖水涌了过来,呛得他头昏目眩。窒息间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朦朦胧胧间想着难道自己竟然要死在这里了么?绝望与悔恨混着湖水连绵不绝地流进他的咽喉,极度的痛苦间,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隐约间一股清香的气息从口中涌入,恍惚间有什么勾着他的舌头,求生的本能令他急忙凑了上去,全力吮吸着那毒蛇信子般的阴冷柔软。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即便是再剧毒无比的东西,也总比窒息而亡要好。
  朦胧间他睁开眼,眼前茫茫一片雪白,似乎是人的脸。他想要睁大眼睛看得更清楚些,却忽然眼前一,昏厥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否则眼前瑰丽的景象又是怎么一回事?月光下满地发着蓝色、紫色,绿色、黄色光芒的石头,幽幽的光似是他儿时的梦境。十几丈外到处都是茫茫的白雾,雾里也是五彩的光芒,只是被白纱般的雾气蒙住,那璀璨未免带上了几分冷冷的色泽。
  他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反剪着绑在了身后的树桩上。稍一挣扎,头顶上的大树便落下许多白花,映着周围的彩光,似是各色的蝴蝶翩翩飞舞。然而虽是美丽的景象,此时的顾明楼却根本无心欣赏,他一边试图挣脱禁锢一边扬声喊着:“有人么?人呢?”
  突然间他止住了声音,瞪大眼睛望着前方的薄雾。茫茫的白雾里,隐约显现出一个影子,渐渐那影子清晰起来,是个人的模样。
  4
  终于那人从迷雾中走了出来,纤瘦的身子,绿色的纱衣,一头乌发被风吹得四处飘散,发丝间隐约透出雪白的肌肤,阴寒的眼睛。
  是人是鬼?顾明楼忍不住颤栗了一下,他本以为自己根本不怕这些的。这时一阵大风刮过来,吹开那人漫天飞舞的长发,露出一张雪白的脸。顾明楼立时惊得目瞪口呆——不是惊恐的“惊”,而是惊艳的“惊”,寒气氤氲的眼,冷得彻骨,却也美得惊心动魄,嫣红的唇如是开在雪地里的优昙,严寒中更显娇艳。
  “你是谁?”顾明楼问道,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这时他已认出这人正是那个在水中渡气给自己那个,看他长相,似乎只有十五六岁,根本还没有成年。可那眼神倒似是已活了几百年的鬼怪。
  少年没有答话,只是盯着他的脸,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自始至终不仅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过。越是靠近,顾明楼越是觉得他似是一座冰雕,毫无半点人气。
  望着少年宽大绿袍里若隐若现、仿佛风一吹便能折断的的纤瘦身子,顾明楼突然有些担心起来,不是担心那人的安危,而是害怕看见那人身子突然被折成两截的恐怖景象。
  这时又一阵大风刮了过来,少年身上的绿衣张牙舞爪四下飞舞了一通,突然裂开了,随风飘出老远。于是月色里,各色的彩光交映之下,便是少年雪白通透的裸体,上面毫无瑕疵,真真似是冰雪雕成。
  顾明楼倒抽了一口凉气,瞪着那美丽的裸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少年也一如既往地冷冷望着他,仿佛根本没察觉到自己身无寸缕一般。
  虽然顾明楼有些好色,可是此情此景下,他只觉得怪异恐惧,根本没有半点绮丽的念想,一心只想立即逃离这里。只是双手绑得紧紧得,便是动一动也勒得生疼,更别说挣脱开了。
  大约是他摇晃了树,树上的白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有一些掉在少年乌的发丝上,还有些擦过他赤裸的身子落到了地上,他的肌肤上便也沾染了白花的芬芳。
  顾明楼勉强定了定心神,向少年道:“能不能放开我?”
  少年眨了眨眼,忽然俯身开始拉扯他的衣衫。顾明楼吃了一惊,喝道:“你做什么?”
  少年并不理他,几下便把他身上的衣衫全部脱了下来,然后往他腿上一坐,毫不犹豫拿住他的欲望揉搓起来。
  顾明楼一辈子都没有这么吃惊过,忙叫着道:“喂喂喂!你干什么?你看清楚,我是男的?”虽然没和男的上过床,可是对这种事并不算全无所知,至少他看过这种春宫图。
  少年手上微微一顿,眼中显出迷惑的神色,仿佛根本没听懂他的话。随即他又低头开始搓弄起来,他的手法极其青涩粗鲁,弄得顾明楼痛得“咝咝”直抽气。“他妈的,你松手!”气愤之下他已经顾不得害怕,连粗话都骂了出来。
  少年面色一冷,伸手甩了他一耳光,顾明楼痛得“哎哟”一声,感觉嘴角有粘乎乎的东西流出来,透着血腥气,便知道自己流血了。
  “你你你……”顾明楼一边痛得抽气一边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要……和你做……你和她……做的……那件……事。”少年缓缓道,两字一顿,十分费力,又不象是结巴,倒象是很久没说过话了似的。
  “他?哪个他?”顾明楼迷惑不解地问。
  “红缎。”
  顾明楼忽然明白过来,立时惊得瞪大了眼睛,“你……你……你说什么?”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他的脑海,立时脱口道:“天天偷窥的人就是你?”
  “对……还有……那夜……树林……明明……是我……引你……进来……”说到这里他杏眼一瞪,恶声道:“快点……否则……打你……”对着他就是狠狠一脚。
  顾明楼痛得“嗷嗷”一阵乱叫,心头立时火了起来,怒声叫道:“ 你是不是疯了啊,快点放开我!他妈的谁要和你做那事啊!”想着树林那夜要不是为了追他,也不会碰见红缎,自然也不会被困在这月昭族出不去。新仇加上旧恨,他简直是恨透了这少年。
  少年一听又左右开弓给了他几耳光,打得他一张俊脸肿得老高。不知怎么地经过这样一刺激,身下那物竟不争气地竖了起来,少年见了二话不说,对着那东西便坐了下去,这一番动作两人痛得同时惨叫起来。
  “啊啊啊啊!你快起来,我快断了!”这是顾明楼的惨叫,少年却是“啊……啊……啊……”痛楚的呻吟,结合处鲜血渐渐溢出,顺着他雪白的腿根往下淌,有白花从树上落下,掉在了血上面,似是水里的浮萍。
  “不许叫……打你……”少年一边忍着痛一边又打了顾明楼几耳刮子。顾明楼上面也痛,下面也痛,差点没哭出来,只得叫道:“不是这样做的啊,慢点啊,真要断了!”只恨不得扑上去一口把少年雪白的脖子咬断。
  “骗人……是……这么……做的,我……看见……的……”少年断断续续道,一咬牙开始上下抽动起来。顾明楼痛得眼冒金星,差点昏了过去,奇怪的是那里居然也没软下来,剧痛之下他平生头一次巴不得自己是阳痿。
  “你这个贱货,怪物,你放开我……”顾明楼怒声喊叫着,伴随着少年不时的巴掌声。这样过了好一阵少年的身体里渐渐润滑,抽动才终于没那么痛苦了,接触的部位甚至有了快感,可是顾明楼还是骂个不停。这样的情形怎么看都是自己被强暴,作为男人他实在有些受不了这种屈辱。
  这时少年似乎也累了,停止了动作保留着结合的姿势趴在顾明楼肩上喘息着。顾明楼那个部位正硬得厉害,这样静止不动的姿势令他焦躁得几乎要发狂,忍不住怒喝道:“贱货你动啊!啊——!”顾明楼突然撕心裂肺惨叫了一声,原来是少年就着他肩膀咬下一块肉来。
  吐出血淋淋的肉块后少年又扑过去咬他的嘴唇,堵住了他的声音。身下也接着抽动起来,顾明楼一边感觉着肩上的剧痛,一边体会着下面的爽利,真如一时冰山,一时火海,到了最后他索性也不骂了,倒迎合着少年的动作捣腾起来。那少年先还痛得哀叫,隔了一阵居然开始得趣,毫无廉耻地呻吟起来,吐出来的全是“好……舒服……我要……我还要……”诸如此类的字眼,便是妓女也比他矜持几分。可从他青涩的动作,似乎还是初次,顾明楼实在搞不懂世上怎么还有这样的人。
  过后少年趴在顾明楼胸口喘了一阵,挣扎着直起身,捡起绿色纱衣掩住身子。顾明楼见他转身要走的样子,忙叫道:“喂!放开我啊!我的手痛得要命!”
  少年回头冷冷瞪了他一眼,面上现出个嫌恶的表情。顾明楼一呆,随即怒声道:“你装什么清高啊!贱货!”
  少年回头对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直到顾明楼吐出血来他才终于住了手。他指着顾明楼冷冷道:“从……现在……开始……你……也是……我的……东西……不听……话……就打……”说完脚尖一点,人已飘进了雾里,瞬间消失无踪。
  5
  我是他的东西?顾明楼气得啐了一口,又恨声骂了一通贱货怪物,直到实在疲乏了才停了下来。低头望望自己赤裸的身子,上面许多血迹,有些是少年的,有些是他自己的。肩上的伤口依旧在渗血,冷风吹在上头,反而火辣辣地作痛。
  “他娘的这是个什么疯子!”顾明楼吼了一声,风吹得他打了几个哆嗦,只能勉强用脚把四散的衣衫拨过来,马马虎虎盖在身上御寒。四下的雾越来越大,连那些五彩的石头也看不清了,整个世界仿佛局促在这一棵树下。望着雾里那未知的世界,顾明楼不禁有些恐慌,他连忙闭上了眼,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这样隔了一阵,竟不知不觉睡熟了。
  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可雾气完全没有消散的意思,能看清的也只是几米之内。顾明楼试了试身后绑在树上的双手,还是没法子挣脱,绑着他的似乎是什么牛筋之类结实的东西,根本不可能磨断。
  这时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胃里饿得一阵阵绞痛。顾明楼使劲咽了咽口水,抬头看看树上的白花,试图靠看风景转移注意力。可没料到看到那白花花的一片,反而饿得更厉害了。他从小锦衣玉食,几曾受过这等折磨?心里发了无数次誓要在少年身上报复回来。
  可是怎么报复他?杀了他?顾明楼还从没杀过人,感觉有些下不了手。打他?那是一定要的,自己可被他打惨了。找人轮奸他?瞧他那贱样说不定会很享受呢!饿他十天十夜?哎呀,怎么又想到“饿”字了?顾明楼哀怨地呜咽了一声。
  他躺在树下干熬了一整日,不仅没半点吃的,就连水都没喝一滴,到了天的时候整个人都快虚脱了。他开始盼望着少年能出现,给自己带点吃的来。这样一直盼到了月亮出来,才终于看见雾里现出一条人影。没多久少年便到了跟前,神情依旧是冷冰冰的,那一尘不染的模样简直让顾明楼无法把他和昨夜那淫荡的人联系在一块。
  见少年手上空空如也,顾明楼绝望地吼叫了起来:“吃的呢?快给我点吃的,我饿死了!”
  少年愣了一愣,似乎刚刚意识到这件事。他很无辜地眨了眨眼:“东西……被我……吃光了,没了……”
  顾明楼气红了眼,怒叫道:“那你放了我,我自己去找!”
  “不放。”少年坚决地摇头,“你是……我的……东西,不可以……离开。”
  “我才不是你的东西!”顾明楼气得大叫起来,“你这个疯子,快放开我!”
  少年眼神一冷,上前一脚踩住他的胸口,“你是我的……东西,凡是……她的……就全是……我的。”他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扔在顾明楼身上,道:“看,原本……是她……喜欢的,现在……全是……我的。”
  顾明楼扫了一眼,发现里面有女子的发簪,玉做的砚台,银制的小酒杯等等,愣了一下后抬头问他:“这些哪儿来的?”因觉得那根发簪有些眼熟,又多瞧了几眼,随即一怔:这不是红缎的么?
  “以前……是她的,现在……都是……我的。”少年面上露出个诡秘而得意的笑容,“都是她……最喜欢的。”
  顾明楼忽然有些明白过来,问道:“凡是红缎喜欢的东西,你都偷过来?” 他终于明白为何红缎说只要她说自己喜欢什么,那东西立即便会失踪,当时只当她是迷信,原来那些东西全被这疯子偷走了。
  心念一动,他脱口道:“你把我捉来,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对。她喜欢你,所以……你是我的。”少年毫不犹豫地道。
  顾明楼肺里虽然早已气炸了,可想着和这少年不能硬碰硬,于是勉强露出个笑容,道:“要是我饿死了可就不是你的东西了,你还是给我点吃的罢。”
  少年歪着头想了想,最后道:“那么……先做那件……事情,完了……我再去……拿吃的。”说话间他褪下了衣衫,又一脚踢开盖开顾明楼身上的衣物,然后坐在了他身上。
  顾明楼气得几乎咬碎了牙,可想着如果不做就没吃的,只能忍了。虽然肚子饿得厉害,可在少年的揉搓下还是很快激动起来,插入前看见少年那里肿得厉害,忙道:“你那里还没好能做么?”
  当然他决计不是关心少年的身体,而是想着如果可以不做,少年或许会马上就去拿吃的。不料少年愣了一下,旋即坚决地道:“要做……你和她……天天做……”
  “她是她,你是你!”顾明楼生气地道,“她是女的,是我娘子,你一个男的能和她比么?”其实他本来想表达的意思是男的身体构造和女的不同,可听在少年耳里,却成了另外一番意思,仿佛是说他不能和红缎相提并论。
  “娘子?”他喃喃重复了一遍,想了想,随即道:“对了,你叫她……娘子,那你……也叫我……娘子。”
  “什么?”顾明楼不怒反笑,道:“你让我叫你娘子?你疯了罢?”
  少年面色一沉,抓着顾明楼欲望的手一用劲,顾明楼立时撕心裂肺惨叫起来,“停停停,娘子……娘子……”想着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咬牙忍了。
  少年神情松了一松,又重新让他进入了自己身体,刚进入之际着实痛得厉害,可他一声不吭,只是努力地适应。顾明楼一边忍着挤压的痛楚一边打量着少年有些扭曲的面容,暗忖着这人大概的确是疯子罢?不是疯子怎么能这么荒唐,不仅虐待别人,还虐待自己。
  比起头一次,这次少年显然驾轻就熟许多,很快就找到了最舒适的姿势。在他的呻吟声中顾明楼很快释放了出来,他松了口气,歇了片刻后按捺着怒气道:“喂,该给我找吃的去了罢。”
  少年冷着脸起身穿上衣衫,整理好后鬼一样飘进了雾里。顾明楼立即高兴起来,饿了那么久,总算有了盼头。要是再饿下去,他百分之百肯定自己是绝对硬不起来了,就算硬得起来,射出来得也只能是血。
  少年离开后不久他便开始盯着大雾张望着,期待着少年的身影再次出现。这样等啊等,一直等到月亮下去,还是没有踪迹。极度饥饿中他开始怀疑起来,不会少年忘记了罢?
  等天边露出清晨的第一丝曙光时,他终于绝望了,“贱货!婊子!怪物!疯子!狗娘养的……”他把能骂的词通通骂了一遍,最后实在精疲力竭,只好停下来喘息。感觉到什么东西落到唇边,原来是树上掉下来的白花。犹豫了一下后用舌头勾进了嘴里,试着咀嚼起来。见没什么怪味,他便侧过身子开始舔地上的落花,虽然没有多少帮助,至少嘴里有了点东西。一有精力他立时又诅咒起那绿衣少年来,活了二十年,他还是头一次这么憎恨一个人——简直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了!
  之后多数时间他不是在闭目养神,就是在舔地上的花朵。熬到天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要崩溃了。若是今晚少年再不带吃的来,他绝对会咬下少年的肉生吞下去。
  月亮出来后少年终于飘然而来,见他手上提着一只篮子,顾明楼大喜过望,连忙道:“快给我吃!”
  少年将篮子往地上一放,道:“先做……那件事。”
  顾明楼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没有发作。他恶狠狠瞪了少年一眼,又含情脉脉看了看那只篮子,最后咬牙道:“快脱衣衫。”
  不知道是看见了食物没了心思,还是实在是饿昏了,不论少年怎么弄,他那根过去引以为傲的东西就是不争气。其实也难怪,饿了两天两夜之后想要争气又谈何容易?
  无奈之下顾明楼干笑了一声,道:“让我先吃点东西,肯定可以。”
  少年却冷冷盯了他一眼,斩钉截铁道:“不听话……不可以吃。”他起身穿好衣衫,拿起篮子毫不犹豫地离开了,任凭顾明楼在他身后如何哀求怒骂都没有用。
  “天啊!”等少年的背影彻底被雾湮没,顾明楼忍不住哀哭起来,“不听话的不是我,是它啊!”
  6
  第三日奄奄一息的顾明楼又舔了一日的露水和白花。好不容易熬到天,看见绿衣飘飘的少年踏着月色而来的时候,他立即开始在心里乞求上苍无论如何都要让自己能“听话”。看见少年手中的竹篮他放下了心,不等少年说话就主动道:“娘子,我想和你做那件事。”说出口后他立即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声,暗骂自己贱。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放下竹篮,开始脱衣衫。这差不多还是顾明楼头一次看见他微笑,虽然只是一个刹那的表情,却让他呆怔了好半天。或许是因着这个还算美好的开始,这次进行得相当顺利。当他在少年手里硬起来的时候,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
  满足了少年后他立即侧过头热烈地看着那只篮子,察觉到他的目光少年伸手将那篮子拖了过来,拿出一只馒头塞进他口中。因手不能动,顾明楼只得侧头将馒头吐在旁边的地上,然后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咬着。虽然馒头又冷又硬,还带着酸味,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见他吃噎住了,少年居然很体贴地拿过牛皮水壶喂他水喝,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弄得他很有些受宠若惊。不过此刻他还顾不上去思想究竟,很快又将注意力移回到了馒头上。
  饥饿的痛苦顾明楼决计不想再尝,所以为了明天的饭食,吃饱喝足后他依旧很狗腿地道:“多谢你,那个……娘子。”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他感觉到少年好像很喜欢自己叫他“娘子”,想着若是一般的男人绝对认为这是很大的污辱,所以他断定少年贱,在心里头又连续骂了他若干次贱货。可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在想或许自己更贱罢,居然为了口腹之欲如此卑躬屈膝地讨好对方,好在他一贯也不是什么有骨气有节操的人,所以内心并没有多少挣扎。
  “她……叫你相公,是你的名字么?”少年突然问道,几天下来他说话稍微连贯了一些。
  吃饱了有点昏昏欲睡的顾明楼愣了一阵才反应过来,随口道:“她既是我娘子,我当然就是她相公。”
  少年蹙眉想了想,不是十分明白,于是道:“你叫我娘子……那,我也叫你……相公。”
  顾明楼暗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露出个虚假的笑容,“好,那是应该的。”
  不料少年刷地给了他一耳光,顾明楼忍着痛怒声道:“你干什么?我又说错什么了?”
  “因为……你笑得……很奇怪。”少年静静道,“我不喜欢。”
  顾明楼无力而悲愤地闭上了眼睛,他发现这少年也不是那么容易骗的,看来还是要用点心思才行。重新蓄积力量后他再度睁开眼,露出个无比真诚体贴的笑容,柔声道:“你不喜欢的事,我都不做。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好么?”
  少年愣了一下,旋即道:“你听话,我就不打你。”
  顾明楼连连点头道:“我当然听话,千万别打我了。”他动了动被绑在树干上的手,然后故意露出疼痛的表情,软言哀求道:“能不能把我松开,我不会跑的。绑了那么多天,疼死了。”
  少年却不肯上当,摇头拒绝道:“能动的东西,必须绑着。”
  顾明楼怕再求下去对方又是一顿暴打,只好忍耐住了,想了想他问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青罗。”
  “青罗?”顾明楼重复了一遍,“有点拗口,不过是个好名字,你姓什么?”
  “……曲。”
  顾明楼心中一动,脱口道:“你和红缎什么关系?”越想越觉得红缎青罗象是一家人的名字。
  “她是……姐姐。”青罗面无表情地道。
  “什么?你也是月昭宫主的儿子?”顾明楼大吃了一惊,他清楚记得红缎曾说过自己并无兄弟姐妹。
  青罗踌躇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眼中却露出愤恨之色。顾明楼察言观色了片刻,问道:“那你爹娘他们知道你的存在么?”
  青罗摇了摇头,冷淡地道:“没人知道……他们以为……我早就死了。”说到这里他突然站起身来背对着顾明楼开始脱衣衫。顾明楼以为他又想要交欢,正觉得头疼,忽被对方背上一个巴掌大的红色图案吸引住目光。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块胎记,看起来象是个六角星。
  “这是胎记……生下来就有。”青罗解释道,“曾经有预言,六角星……出现,月昭……会灭亡,所以我一生下来,月昭宫主就让总管碧姨……把我扔在山里。碧姨不忍心,她偷偷……把我放在山洞里,将我养大。她叫我……不要随便现身,否则别人会杀我,所以我就夜里出去。看见红缎喜欢的,我都拿来,因为原本那应该……属于我。”
  说完这些他重新掩上衣衫,转身看着顾明楼冷冷道:“所以,我不能让你离开,否则被人知道后……我会死。要是你敢逃走,我就立即……杀了你。”
  望着他阴冷的眼睛,顾明楼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心头刚对他升起的那丝怜悯也立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看了看大雾茫茫的四周,又问青罗:“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一座山,很秘密。我从小……住在这里,除了碧姨,没有人……知道。”
  “那碧姨呢?”顾明楼忍不住开始期望这个女人比较正常,愿意放自己离开。
  “六年前,我十岁的时候,她病死了。”青罗面上露出悲伤之色。
  顾明楼失望地“哦”了一声,看这情形,青罗是绝对不可能放自己离开了。这一刻他格外地想念新婚的妻子,回忆起那夜两人的不欢而散,不禁有些后悔。即便是一辈子不能离开月昭湖,总也好过象狗一样被青罗拴在这里,靠着摇尾乞怜过日子。
  忍耐!忍耐!他在心里告诉自己,青罗固然可怕,却有许多弱点。比如他不通世事,只要能赢得他信任,未必没有自由的一日。
  “青罗,就算绑着我,能不能换个地方?要是下雨我可怎么办?”顾明楼作出个可怜巴巴的神情。
  青罗神情一冷,用力踢了他一脚,“不许叫我……青罗。”
  顾明楼痛得龇牙咧嘴了一阵,心里头虽恨死对方,却还是勉强笑着道:“不小心叫错了,娘子,我能不能换个地方?”
  青罗面色稍缓和了一些,思索了片刻后他先俯身点了顾明楼的穴道,然后才解开了他手上的绳子。顾明楼见自己突然无法动弹,忙喊道:“别这样啊!我不会跑的……”
  “住口!好吵!”青罗冷冰冰瞪了他一眼。顾明楼吓得连忙闭上了嘴,乖乖躺在了地上。瞧见青罗拿出一根绿色长丝带来,他心头立即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青罗很利索地用丝带绑住他的双脚,然后拿起丝带的另一端拖着他往前走去。
  “青罗,噢不,娘子!痛啊!痛啊!哎哟……”光裸的身子哪经得起地上碎石的摩擦,很快背上便是一条条血痕。可是无论他怎么哀求,青罗都只是大步流星往前走,连头都不肯回一下。
  7
  大雾中除了树木,便是各色的矿石,偶尔叮咚的泉水的旁也会有各色的花朵,只可惜此刻的顾明楼根本没有心情欣赏山间景色。回头望着来路上一条弯弯曲曲的血痕,他实在不敢想象自己的背后被石头划成了什么模样。
  到了一个山洞外,青罗终于停下了脚步,一脚将顾明楼踢进了洞口附近的池子里,道:“好脏,洗洗干净。”
  顾明楼背后早已血肉模糊,被冰冷的池水一浸立时痛得钻心,“噌”一下便跳上了岸,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能动了。青罗见他爬上了岸,秀眉一蹙,道:“不听话……要打。”
  顾明楼一听这话忙不迭又跳进了水里。要是再被青罗毒打一顿,不但是身上残破,怕是脸上也要破相了。
  强忍着满心的愤怒与不甘,他站在水里小心翼翼地洗着身子,到了最后实在痛得已经麻木,反而有些觉察不出了。洗到中间听见几声猫叫,这才留意到洞口小树上拴着只瘦巴巴的小猫。可看青罗那凶悍的样子,实在不象喜欢小猫的人,好奇之下他忍不住问青罗:“你喜欢猫?”
  青罗扫了那只瘦猫一眼,厌恶地道:“讨厌它,天天掉毛,不明白……红缎为何喜欢。笨女人!”
  顾明楼差点笑出声来。天下也真有这么可怜的人,对于自己明明讨厌的东西,只因为红缎喜欢,便把它抢夺过来。忽然间想到他自己,对于青罗大概也和那只小猫差不多罢——只因为是红缎的相公,便要夺过来。这么一想不知是为自己感到悲哀,还是为红缎感到悲哀。然而又或许真正悲哀的人其实是青罗,因为自小缺人教养,所以才会疯疯癫癫,作出这么一堆损人害己的事情来。
  晚上两人就住在山洞里——这里原本也是青罗的住处。洞里面乱成一团糟,估计青罗从来都不收拾。除了一张简陋的木床外其它“家具”全部由石头代替,不过被褥茶杯等生活用品看起来倒是不错的货色,估计多半又是青罗从月昭宫里偷来的。
  夜里青罗又要“做那件事”。为了能赢得他的信任,早日逃出去,顾明楼这次拿出所有温柔手段伺候他,他也很捧场地叫了大半夜,激动时还会“相公相公”的叫喊。望着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容,顾明楼心里头虽然恨死了他,身体上却并不觉得如何排斥。也许是比起前几夜饿着肚子的情形,如今已是象在天堂里一般了。
  原打算趁青罗精疲力竭的时候逃走,没料到青罗临睡前点了他的睡穴,所以最后的结果是两人一起睡到了大天亮。醒来时发现自己一只脚腕上套着铁链子,链子的另一端嵌在了墙里,顾明楼气得骂了好几句粗口。
  青罗被他骂声吵醒,迷糊间狠狠打了他好几个耳刮子。顾明楼摸着几日来不知被打了多少耳光,早已是伤痕累累的脸,终于忍无可忍地怒吼道:“打人不打脸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还不如杀了我算了!”
  青罗有些迷惑地看着他,一副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表情。顾明楼瞧见他那个模样更是有气,叫道:“只有极恨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打他的脸,因为打脸关乎一个人的尊严。你再这样我一头撞死算了,也好过被你这贱货污辱。”
  听到“贱货”二字青罗又扬起手给了他一耳光。这次顾明楼真是暴怒了,什么忍耐啊虚以委蛇啊都被他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歇斯底里大叫一声,用尽全力将青罗扑在地上,狠狠给了他一耳光。再想打的时候青罗已经反应过来,一脚便将他踢到了床上,结果他的头被床头板一磕,竟然晕了过去。
  青罗伸手捂着发红的面颊站起身来,他怔怔望了床上昏迷的人片刻,面上露出个若有所思的神情。就从这日起,他虽然还是对顾明楼动辄打骂,不过再没碰过他的脸。
  之后的日子顾明楼一直被困在山洞里,渐渐发现原来这里便是月昭族的圣山月昭峰。因为从来没人敢随意上来,所以十分安全——当然那只是对于青罗而言。
  每夜青罗都要下山去找食物以及偷红缎新喜欢的东西。不过最近红缎似乎没喜欢上什么,所以他时常怏怏不乐地空手而归。这一夜见他回来后心情似乎不错,顾明楼便问他得了什么。青罗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到床上,得意地道:“这是她最近天天拿出来看的东西。”
  顾明楼一看,这不是成亲那日自己送给红缎的如意结么?想着自己被青罗抓来后,红缎很可能日日睹物思人,一时间心里头不由得绞痛起来。虽然在发现红缎并不似她外表表现出的那般纯真无瑕后,他很是愤怒失望了一阵子,不过经过这些日子的分离,加上这阵子青罗再三的折磨,如今他心里头已满满全是红缎的好。回想起从前自己从未对红缎一心一意过,不由得悔恨不已。于是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只要能逃脱出去回到红缎身边,今后一定好好对她。
  想到这里顾明楼抬起头来,望着青罗的眼睛斩钉截铁道:“我要见红缎。”
  青罗目光立时阴冷下来,顾明楼明白这是他要打人的先兆,于是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可是半天没有受到攻击,他疑惑地睁开眼察看,却发现青罗已经不见了。他惊讶地张大了口,想了半天也没有明白缘故。
  快天亮时青罗终于回来了,他告诉顾明楼说他查出明晚轮到红缎去树林当值,到时他会带顾明楼去。不过他让顾明楼别妄想能和她见面。
  顾明楼连忙答应着,反正走一步再看一步罢。夜里他望着洞外经年不散的大雾,只觉自己的将来也如同这大雾一般迷茫。假如明晚不能顺利逃脱,难道自己真要在这座埋藏在大雾中的深山里过一辈子么?
  回头看了看身边沉睡的人,虽然有着仙人般美丽脱俗的面容,却是恶魔一般的凶悍与反复无常,要是必须和他生活一辈子,顾明楼觉得或许还不如早些死了的好。
  次日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随便吃了点东西顾明楼立即要求出发。青罗对此很是生气,一言不发地打了他一顿。不过他打人已是家常便饭,顾明楼对此已经麻木了,而且想着很快就要见到红缎,身上倒也不觉得那么痛,只是到了最后,竟然不争气地晕了过去。
  待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身在树林子里。一切同他误入月昭那夜没有多大区别,一样的月色,一样的薄雾,只是身边多了个可怕的少年。他被青罗点了穴道,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只能无奈地趴在身前的灌木上,而青罗则不知去了哪里。
  隔了一阵听见声音,旋即看见青罗飞到了他身边。之所以用“飞”字,是由于他的确象是在飞。如此地轻盈迅速,简直不象人类,顾明楼常怀疑他真的是恶魔投胎。
  他朝青罗眨了眨眼,露出个询问的意思。青罗却冷着脸不理他。正这时听见细碎的脚步声,迅即看见雾中现出一条红色人影。顾明楼心头一震,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激动之下喉咙里又干又涩,只可惜发不出半点声音。
  很快红缎从雾中走了出来,她疑惑地看了看四周,自言自语道:“怪了,难道是我眼花?”顾明楼这才知道适才青罗是去引她过来,见她明显消瘦了许多,不由得有些心疼。
  他瞪大眼睛,如痴如醉地瞧着多日不见的红缎,心里头擂鼓一般:怎么办?怎么才能引起她的注意?悄悄瞥了青罗一眼,见他正面无表情地瞪着自己,连忙收回了目光。
  这时又一条人影从迷雾里跑了出来,红缎霍然回头,见是司韩,紧张的面色立即缓和下来,道:“司韩哥,怎么是你?”
  司韩走近一步,关切地道:“最近看你消瘦的厉害,所以想来替你当值,你还是回去早点歇息罢。”
  顾明楼见这个一直对自己敌意重重的男子此刻对红缎大献殷勤,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他一通。
  红缎勉强笑了笑,道:“我的身体没那么差,司韩哥你还是回去罢。”
  司韩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微笑,道:“反正我已经来了,不如陪你一起,也免得你无聊。”
  红缎却摇头拒绝道:“不用了,我……我想静一静。”
  司韩面色一变,脱口道:“你在等他是么?你以为他还会回来?”
  红缎神色立即黯淡了下来,她眼圈一红,别过脸道:“他会回来的。”然而话虽如此说,却明显有些欠缺信心。
  “他不会回来的!”司韩冷声道,“你没去过外面,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花花世界,也不知道外面的人有多坏。几天前我去隐州城打听了,那顾明楼是当地有名的纨绔子弟,整日里游手好闲玩女人,这样的一个人,怎么配得上你?”
  顾明楼见他这样骂自己,立即在心里辩解道:游手好闲是真的,不过什么叫“玩”女人?自己从未欺骗过任何人的感情,也从未仗势逼迫过任何人。
  “可是……可是我喜欢他。”红缎低低道。
  顾明楼尚未来得及感动,司韩已吼道:“你喜欢他什么?喜欢他的脸么?俊美的男人外面多的是,你想要我立即找来给你……”
  “我不要!”红缎叫道,“总之我不信他会离开我。”语声不禁有些颤抖。
  司韩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摇晃着,痛声道:“你死心罢!他走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他定是怕我们去杀他,所以才躲了起来,这样的男人你还等他做什么?就算把他抓回来又怎样?他人在这里心却不在这里,这里固然好,可是哪比得上外面的繁华热闹?你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在一起不可能有好结果!”
  顾明楼见他如此挑拨,气得在心里骂了很多声“放屁”。见红缎呆呆站在那里任他摇晃,眼中俱是绝望动摇之色,焦急之下不禁在心里头喊道:“红缎别信他!我没走!我就在这里,快来救我!……”只可惜红缎根本听不见他的呐喊。
  这时司韩猛地一把抱住红缎,贴过去亲吻她的嘴唇。红缎大吃一惊,连忙推他,却被司韩紧紧禁锢住,在他怀里根本不能动弹。不远处旁观的顾明楼又惊又怒,急忙看向青罗,想要求他去阻止。可青罗却面无表情地看着灌木丛中一朵小白花,那一幕根本就没有入他的眼际。
  顾明楼又急忙看向红缎,见她虽拼命躲闪,可始终还是不能挣脱。司韩一边亲她一边急切地道:“我爱你,我爱你!和我在一起,我永远对你好,永远都不离开你。你是我的天,我的地,我的神!红缎!答应我,答应我!”
  红缎却只是闭着眼睛拼命摇头,眼角渐渐溢出泪来。司韩见她心里似乎已经松动,一个用力将她压在了草地上,开始扯她的衣裳,嘴里不停地喊着:“我会永远陪着你——永远都不离开!”
  顾明楼大为惊骇,不要不要!他在心里狂吼着,全身的血因为愤怒沸腾起来,仿佛随时要撑破血管,整个人就此裂成碎片。他瞪大眼睛紧盯着一旁的青罗,心中狂叫着:“阻止他!阻止他!”眼中也是深深的哀求之色,可青罗依旧专注地看着那朵小白花,仿佛那便是他全部的世界。
  8
  那边在司韩的呼喊下红缎渐渐放弃了挣扎,雪白的身子一动不动躺在草地上,任由司韩在她身上动作。然而自始至终她的面色都惨白得骇人,仿佛躺在那里的躯体早已没了生命。
  看着不远处这一幕,顾明楼只觉自己碎裂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被锤子重重击打着,眼前到处都是鲜血淋漓的血和肉。为了逃避这些,他痛苦地闭上了眼,可是一团团的血肉还是朝他眼前飞奔而来,暗里整个世界都是腥风血雨。
  不知过了多久,四下终于恢复了宁静。草地上几片红色轻纱被风吹起,一片飞到了顾明楼藏身的灌木上,在风中颤巍巍抖动着。顾明楼低头怔怔看着,恍惚间那是自己心脏的一个碎片,碎了,即便是拿回来,也再不能够完整。
  留意到司韩已抱着红缎离开,青罗一把揪住眼前的小白花揉了个粉碎,然后站起身朝他道:“你已经……看见她了,我们回去。”
  顾明楼怒目瞪着他,恨不得马上要了他的命。适才只要青罗发出一点点声音,也许一切就不会发生,可是他却完全熟视无睹,世上真有这么冷心冷情的人么?毕竟红缎是他亲姐姐,他怎能看着姐姐被人强暴却无动于衷?
  也许用“强暴”二字有些过火,因为红缎并未反抗到底。可若非青罗抓了自己,她就不至于误会自己抛弃了她,也就不会在心灰意冷之下屈从于司韩。
  他不恨红缎,因为她只是个脆弱的少女,他甚至也不恨司韩,虽说他是趁虚而入,那也只能怪自己没能给红缎安全感。他唯一恨的人只是青罗,只是他!若从前他对青罗的恨还只是存于表象,那么如今那恨已深入骨髓血液,生命不息,恨意亦不止。
  无边无际的怨恨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心口也紧缩成了一团。渐渐他开始不能呼吸,眼前的景色越来越模糊,脑子里乱哄哄的,仿佛有若干只鼓在里头一起敲打,高高低低,各自为营。
  青罗察觉他的面色有些难看,于是解开他的哑穴,问他:“你怎么了?”
  “我……我……我的心口……”才说了一半,他便彻底昏厥了过去。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山洞里。见他睁开了眼,青罗立即冲到了床边,道:“你醒了!你睡了……一天一夜。”面上不禁露出一丝惊喜之色。
  看见自己憎恨的人,顾明楼立即再度闭上了眼睛。青罗只当他又晕了过去,忙狠命摇晃着他道:“醒醒!醒醒!陪我说话,我很无聊!”
  顾明楼被他摇得几乎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无奈之下只得睁开眼睛,虚弱地道:“我发病了,别再摇我,否则我会死。”
  青罗面色一变,他最害怕的一件事情就是死。六年前照顾他的碧姨死了,自此他就孤单一人,再没和人说过话。独居山里无休无止的寂寞,令他焦躁到几近发狂。也是自那之后,他开始天天潜入月昭宫暗里观察红缎,偷取她喜欢的东西。若非如此,他简直无法度过漫长的夜。
  “你不许死!”青罗立即叫道,“你敢死,我打你!”
  顾明楼闻言不禁露出个嘲讽之色,这人真是疯了,死人还会怕他打么?
  这时青罗也意识到了自己适才那句话的不妥,又强硬地重申道:“反正……你不可以死!”
  顾明楼感觉到他很害怕自己真的会死,心里立时有了主意,于是道:“我生了病,要吃药,还要看大夫。要是不离开这里,我会死的。你知道怎么去外面的世界么?”即便知道红缎有苦衷,他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忘记昨夜的一切。眼下他只想快离开月昭,回到他从前的世界。
  青罗怔忡了一下,才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吃惊地道:“你要回家,为什么?你不想……再见她么?”
  见青罗居然能一脸无辜地问出这样的话,顾明楼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这不是我的地方,所以我要回家。”想了想又道:“如今红缎喜欢的已是司韩,你还不快捉来?既然你已不需要我,自然应该放我离开。”
  青罗却断然摇了摇头,道:“她不喜欢……司韩,我也……不喜欢。我不放你走。”
  顾明楼苦笑一声,红缎不喜欢司韩么?或许暂时还不喜欢,可是很快她便会妥协了罢。就象昨夜,她起初还反抗,后来就放弃了。或许即便她反抗到底仍旧不能挣脱,可是如果那样自己绝对不会介意她失贞,因为那不是她的错,甚至他会为此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妻子,过后他会用更多的温柔安抚她受创的身心。
  可是她没有一直反抗,中间她动摇了,只因为她不肯信任自己。
  强行收回思绪,思索了片刻后他又用着诱哄的语气向青罗道:“你去过外面么?很多人,很多好玩的东西。不如你随我一起去,我可以带你去喝最好的酒,看最好的戏,吃最好的食物,穿最华丽的衣衫——什么都是最好的。”
  青罗面上露出怀疑之色,道:“你骗人,我有次……出了树林,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顾明楼忙解释道:“那里是郊外,又是山里,当然没人。你若去我住的隐州城,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人。他们都非常友善,愿意和你说话,陪你玩。那里的生活比这里有趣一万倍,每天都有新的事情做,你永远都不会无聊。”
  青罗渐渐有些动心,可他还是觉得不放心,又道:“他们……会杀我么?”
  “当然不会!外面的人才不相信什么灾星。你长得这么好看,他们都会喜欢你。你会活得象神仙一样自在。”
  青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地问道:“我……好看么?”
  “好看!好看极了!”顾明楼难得说了一句真心的话,又强调道:“我从来没见过象你这么好看的人!”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青罗听了这话竟然展颜一笑,想了想,又问他:“那我们……会住在一起么?我还是……你的……娘子?”
  顾明楼见自己愈来愈接近目标,激动之下连忙露出个迷人的笑容,柔声道:“当然,你永远都是我的娘子,我们会一直生活在一起。”
  青罗哪里知道他满嘴都是谎言,竟然信了他的话,最后又问:“到了外面,你就不会死么?”
  “外面有很多大夫,他们会配药给我吃,我当然不会死。”
  青罗放下心来,道:“那好,我们这就离开。可是,如果你敢……骗我,我就打死你。”
  顾明楼忙不迭地保证自己不会骗他,会一直陪着他。青罗满意地点点头,终于拽着他离开了山洞。外面依旧是沉沉的夜,可顾明楼却似乎已经看见了天边的曙光。想着自己很快就能自由,差点欢喜地仰天大叫起来,当然他最后还是竭力按捺住了。
  临离开前听见一声猫叫,青罗回过头看看,发现小树下那只瘦猫正可怜巴巴的瞧着他。他犹豫了一下,便走过去将小猫从树上解了下来,道:“你走罢,我不要你了。”
  小猫却“喵呜”一声,扑过来跳进他的怀里,在他身上磨蹭着。顾明楼本当他会恶狠狠地将它扔出去,没料到他竟然俯下身子将它小心地放在了地上,又摸了摸它稀疏的毛道:“你回她……那里罢。我不回来了。”
  顾明楼听了不禁冷笑了一声,暗道:总有一日你会回来的,也许就在不久之后。
  小猫又对着青罗叫了几声,这才摇晃着瘦弱的身子离开了。青罗又怔怔瞧了片刻,直等它小小的身子消失在了薄雾里,这才收回了目光。顾明楼忽然觉得他也许并不真的讨厌这只总是掉毛的小猫。
  下山的路虽是彩石闪烁,溪水潺潺,顾明楼的心思却早已飞到外面的花花世界。当夹着细白雾气的风从他耳边滑过时,他的心忍不住雀跃起来,连昨夜的心痛也被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觉间到了月昭湖边。顾明楼本以为他又要游水过去,没料到他这次竟然弄来一条小船。小船路过有人的小岛时,若在从前顾明楼定是早已大叫出声呼救,可眼下他已不愿意再留在月昭,甚至反而担忧会被人发现。好在时下已是深夜,岛上的人均已安寝,一路都很顺利。
  到了湖对岸青罗拉着他下了船,进了树林里。他用绿色丝带裹住顾明楼的腰,然后扯住丝带,带着他跃上了树顶。在林子里蝴蝶一般飞舞穿梭了约大半个时辰,终于出了林子,站在了一片平坦的草地上。
  9
  青罗看了看陌生的四下,顿住脚步回头朝顾明楼道:“后面的路,我不认识了。”
  顾明楼强自按捺住心头的狂喜,不动声色道:“我认得。不过你能不能解开我腰上的丝带?等下被人看见会觉得奇怪的。”
  青罗道:“丝带不可以解开,你是我的东西,要拴着。”
  顾明楼虽气得要命,可是想着等到了自己的地盘上,再收拾他也不迟,于是道:“对,我是你的……相公,那就拴着罢。”他可不愿意说自己是“东西”。
  这样两人顺着山道走了一阵,到了一个村庄,顾明楼估计着离城里大概还有十几里路,这样走下去怕是要走到天亮,于是道:“我们去村庄借宿一夜,明天一早再走。”
  随便敲开了一户农夫的门,主人见这两人一个俊美,一个秀丽,似乎来路不凡,忙小心招待着,又专门把主人房让出来给他们住。夜里青罗又要“做那件事”,可是顾明楼根本没那个心情,所以推说在别人家不可以做,弄脏了别人的被子人家要骂的。
  青罗一听立即握起拳头,道:“他们敢骂我,我打他们。”
  “打打打!你以为你还在山上?这里随便打人是要坐牢的。”到了自己熟悉的世界,顾明楼终于有了些胆色。
  青罗并没有留意到他的变化,他自信满满地道:“我知道,月昭宫,也有水牢。可是我不怕,就算坐牢,我也能出来。”
  相处了这么些日子顾明楼已知道他本事了得,陆地上行走如飞,水里胜过鱼儿,而且天生蛮力,一只手便能劈死猛兽。真搞不懂那么瘦弱的身体怎么会有这么大力气?这么一想才发现原来他平日打自己时根本没用全力,否则哪还能活到今天?
  “可是这里的牢房戒备森严,和月昭宫的完全不同。”又异常夸张地描述了一通,旨在吓唬住青罗,可青罗却反而露出好奇之色,大有要去一探究竟的意思。顾明楼因想到让他去坐牢也好,至少这样就可以摆脱他了,于是也就懒得再继续说下去了。
  夜里睡到一半,忽听见外面传来争吵叫骂声。青罗一骨碌爬了起来,冲出去看,临走前也没忘记抓住绑着顾明楼的丝带。顾明楼被他拉到地上,痛得只吐气,可想着很快就能收拾他,便咬牙忍住了。
  外面乱哄哄的不少村民,一对衣冠不整的男女趴在地上,朝面前的农夫哀求着。那对男女中的年轻村妇哭哭啼啼地朝那农夫道:“相公你别我走,我下次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那农夫朝脚前的两人狠狠啐了一口,圆瞪着眼睛吼道:“奸夫淫妇,都给我滚!”
  女人立即哀嚎起来:“不!相公,我不走!我舍不得孩子!”可是农夫却毅然转身进门,又“砰”地一声把门用力关上了。
  那女子瘫坐在原地哭了一阵,终于被她身边的“奸夫”给拖走了。村民在两人身后指指点点了一通,见好戏已经散场,也就各自回家睡觉去了。
  回到房间里青罗很迷惑地问他:“她的相公,为什么,她走?”
  顾明楼道:“她不守妇道,所以她相公她走。”
  “不守妇道?什么意思?”青罗歪着头追问。
  顾明楼有些不耐烦地解释道:“就是她和别的男人做那件事。”
  青罗思索了片刻,终于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上床后他又寻思了一阵,突然侧过身朝顾明楼道:“是不是……因为红缎……不守妇道,所以你……不想见她了?”
  顾明楼闻言心头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忙哑声低喝道:“睡觉。”便侧过身不理他了。
  青罗却不依不饶地追问道:“我猜对了,是么?”
  顾明楼忍无可忍,回头叫道:“对对对!你很聪明!行了罢?”
  青罗闷想了片刻,又道:“那如果,你和别的男人……做那件事。是不是,也叫不守妇道?”
  “我是男的,怎么算是……”说到一半他心念突然一动,于是转而道:“现在我是你相公,你是我娘子。在外面的世界,无论是你还是我和别人做了那件事,两人都必须分开。这是规矩,绝对不能触犯,你明白了么?”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等明天进了城,立即找个人来上床,然后藉此和青罗分开。
  青罗却满不在意地道:“这不是……我的规矩。”
  顾明楼道:“这里不是月昭,到了这里就要入乡随俗,否则别人都会恨你。”
  青罗似乎有些动摇,沉思了半晌才道:“要是你……不守妇道,我就打死你。可是,我不和你分开。”
  顾明楼闻言气得半死,这时他突然有了一个念头,于是道:“可是如果你不守妇道,那么我只能和你分开了,否则……否则我会被……会被我娘杀死的!”
  若是正常人,当然不可能信他的话。可青罗自小就知道自己爹娘想要杀自己,倒是信以为真了,而且还有红缎的案例在先,似乎“不守妇道”在这个世界的确是很严重的事情。他蹙起眉尖踌躇了一下,想到自己本也不需要和别人做那种事,所以道:“我明白了。”
  “……那就好。”顾明楼随口敷衍道,暗中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意。
  次日一早下起大雨来,两人一直耽搁到午后才动身出发。徒步走到城里已是黄昏,看见一家酒楼,顾明楼回头对青罗道:“这里的酒很香醇,食物也不错,我们进去试试。”
  青罗对外界所有的东西都很好奇,所以很干脆地答应了。两人一起进了酒楼,楼里的人见青罗生得美貌,都朝他张望,倒没几个留意到顾明楼被丝带拴着的。顾明楼扫了一圈楼里的客人,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心下立即有了计较。
  他带着青罗飞快地进了楼上最豪华的包厢。青罗见里面布置精致华美,饶有兴趣地四处摸着。好在酒菜很快上来了,顾明楼忙把他哄到桌子边,然后开始劝酒。
  其实也不用劝,青罗很快就喜欢上了酒的味道,自动自发一杯杯喝着,到了后来索性对着酒壶狂饮。顾明楼却是从头至尾都只是那一小杯,一边细细啜着,一边不动声色打量着青罗。
  喝完三壶酒后青罗终于沉沉睡了过去,原本雪白的脸红得海棠一般,嘴唇更是娇艳欲滴。顾明楼注目看着,心下不禁有些犹豫,想着要不自己直接逃走算了,不用再那么害他。可回想起他曾经对自己做过的一切,恨意立即涌上心头。而且总得找个理由让他主动放弃自己才行,否则他醒来后早迟能打听到自己的下落。他望着窗外的夜色踌躇了好一阵,终于转身离开了包厢。
  出了包厢后他拿了些银子给伙计,告诉他自己的朋友在里面独饮,嘱咐两个时辰之内绝对不许进去打扰。伙计连声答应着去了。
  顾明楼下了楼,缓步走到一张桌子边抱拳道:“这不是吴大公子么?久违了。”
  桌边的青年睁开迷蒙的眼,看清是顾明楼后他连忙起身让座,面带讨好地道:“原来是顾三公子,请坐请坐!”他相貌还算英俊,只是双眼浮肿,目光迷离,一望便知是酒色之徒,令人生厌。
  青年是丝绸庄老板的大儿子吴卓,生性好色,男女不拘,而且常常仗势欺人,是顾明楼最讨厌的人之一。平常对吴卓他向来都是视而不见,所以今日他的主动招呼令吴卓颇有些受宠若惊。
  两人不着边际闲聊了一阵,吴卓终于忍不住向顾明楼打听道:“适才见一美貌小哥和三公子一起进来,不知他是什么来历啊?”
  顾明楼叹了口气,道:“不瞒你说,他是我去外地游玩时认得的一个戏子,不知怎么就缠上了我,硬要和我来隐州。你知道的,我对男色没多少兴趣,而且家母也肯定不会让他进门。我实在是愁啊!”
  吴卓一听立即两眼放光,“这么说你不要他了?他人呢?”
  “他喝醉了,我让他在包厢里先歇下了。”他看看外面的天色,故作惊讶地道:“啊哟都这么晚了!我可没时间等他醒来。大公子若是不急着走,可否帮我上去照看他一阵子?”
  “当然可以!”吴卓强自按捺着心中的狂喜,忙起身送他,“您请。”
  顾明楼却站在那里踌躇着,面上露出个为难之色,略带窘迫地道:“等他醒来后大公子可否别和他说认得我,更别提我的名字来历。我实在怕他追到寒舍,到时估计家母要用扫帚把我出家门了。”又掏出些银子交到吴卓手中,“你帮我劝他自己回乡去罢。”
  他这么一说,就等于是表示想要甩掉青罗。吴卓本还碍着顾明楼觉得有些不敢下手,此刻自是大喜过望,忙不迭道:“没问题,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顾明楼佯作感激之色,再三道谢后方出了门去。走出酒楼后回头一看,见吴卓摇摇晃晃上了楼,他咬了咬牙,疾步走开了。
  他顺着巷子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设想着等下青罗的遭遇,一时也不知心头是什么滋味。好在对于青罗这种性子的人,估计也不会因为被人迷奸而难过罢。等这事发生后,希望他不会再来缠自己。昨晚自己可是郑重告诉了他如果他“不守妇道”,那么必须和自己分开,而他也答应了。希望他醒来后自动回月昭去,再也别来纠缠自己了。至于月昭的一切,就当作是一场梦罢。
  然而想到吴卓那张淫亵的脸,又觉得有些于心不忍,真的让这么个人玷污青罗么?可是低头看看遍布在自己身上的伤痕,再思及树林那夜他任由司韩强迫红缎时的冷心冷情,一颗心恨得几乎要裂开来,甚至又觉得自己对他已是太仁慈了。
  不想了,就这么做罢!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大步朝前走去。
  10
  “啊哟,这不是顾三公子么?”这时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了起来,香风中一个女子过来挽住他的胳膊,“好久不见了啊!都忘了我了么?真是令人伤心!”
  顾明楼瞥了她一眼,认出她是凤栖楼的妓女,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凤栖楼外。于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调笑道:“这不是来看你了么?”按理说本该立即回家的,可是又有好几个莺莺燕燕围了上来。他正好心里头有些烦闷,想着消遣一下再回家也好,便跟着进了妓院。
  走到院子里留意到一个美貌少女经过走廊,他诧异地顿住了脚步,问旁边的妓女:“那不是弄玉么?我记得有人替她赎身了啊!”
  妓女凑到他耳边低低道:“是有人要给他赎身,就是她开苞那夜她选的那位李公子。可弄玉她死活不同意,也不知她怎么想的。”
  顾明楼自然知道她口中的那位公子便是自己的好友加邻居李汝嘉,可之前弄玉明明是很欣赏李汝嘉的样子,怎么会不同意嫁给他呢?难道说她嫌弃李家贫寒?果然是虚伪的女人!
  这时忽听见有人叫他。他回头一看,一个年轻公子沿着走廊疾步走了过来,笑着道:“我不是眼花了罢?听说你在外面娶了仙女,和她一起成仙去了,难道是天上太寂寞了,所以偶尔也回来吃点人间烟火?”说到这里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这人是顾明楼的狐朋狗友之一韩生,生性风流不羁,和顾明楼很合得来。顾明楼呵呵一笑,迎上去道:“天上那么冷清,我怎么可能去成仙?你这些鬼话哪儿听来的?”
  韩生笑道:“鬼话?——这可是你娘亲口告诉我的。她说接到一封神秘书信,信上说你娶了亲,以后都不回来了。嘿!你娘看完信后可是比孟姜女哭长城更要悲壮几分呢!”
  顾明楼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多半是月昭宫的人送的信。于是尴尬地笑了一声,转移话题道:“听说弄玉不肯让汝嘉帮她赎身,这是怎么回事?”
  韩生装模作样叹了口气,道:“女人心,海底针——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又道:“话说回来,这汝嘉也是奇怪,我们把你打赌输掉的银子给他,让他帮弄玉赎身,他却死活不同意,硬是要把自己家那么点田产卖掉。搞不好弄玉怕嫁过去后受苦所以不答应呢!”
  顾明楼暗道:汝嘉一向自尊心极高,银钱上尤其谨慎,他一定是不愿意平白接受旁人的馈赠罢。
  韩生又道:“最近汝嘉常常过来找弄玉,大概是想要劝说她罢。其实不就是个女人么,何必那么上心?”他见四下无人,凑到顾明楼耳边悄声道:“听说弄玉开苞那夜汝嘉在她房里坐了坐就走了,所以弄玉如今还是清倌儿,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顾明楼先是惊讶,随即想到也许李汝嘉是尊重弄玉才会如此,心里头不禁一堵。他勉强笑了一声,道:“我忽然想起有些事情要做,先走一步。”
  韩生怀疑地瞅着他道:“你这个闲人还会有事情?”
  顾明楼苦笑着道:“不瞒你说,我这次出去游玩回来还没来得及回家呢!”
  韩生一听连忙道:“那可是要早些回去,你娘这些日子可伤透心了。”又道:“明日我叫上他们几个一起去府上拜访,到时你再给我仔细说说这些日子你都干了些什么。”
  顾明楼随口答应了,和韩生告辞后匆匆出了凤栖楼。出门后才走了没几步,便看见一个灰衣书生迎面走了过来。
  “汝嘉!”顾明楼脱口唤了一声,来人正是他的邻居李汝嘉,两人一起长大,感情甚笃。
  看见顾明楼李汝嘉突然呆住,停住脚步站在那里不说话。他是个中等个子的青年,有些瘦弱,身上的灰色儒衫虽然发旧,整个人看起来却十分整洁清爽,颇有几分清秀儒雅之感。
  顾明楼先是诧异他怎会在这烟花之地出现,突然回想起韩生刚才的话,便猜想他十有八九是来找弄玉的。这个认知令他心情更是郁闷,连话也懒得说了。
  默然片刻,李汝嘉先开口道:“我听说你在外面娶了亲,不回来了,还当以后都见不到你了呢!”
  顾明楼干咳了一声,道:“这事说来话长,不过如今我又是孤身一人了。”
  李汝嘉有些惊讶地瞧了他一眼,终于还是没有追问。顾明楼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道:“你来这里是找弄玉的罢?”
  李汝嘉点点头,并未多解释。顾明楼又道:“……你喜欢她对么?否则也不会卖掉田产为她赎身。”
  李汝嘉呆了一呆,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之色。他别过目光,半晌淡然道:“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只不过她是除了你之外头一个真心看得起我的人,所以我很感激她。”迟疑了一下又道:“其实我为她赎身只是想要帮她,对她我并无亵渎之意。”
  顾明楼闻言不禁有些惊喜,正要问个究竟。这时忽听见有人喊“相公”,他吓得连忙远离了李汝嘉几步,面色也变得煞白,那感觉倒象是被人当场捉奸似的。
  顷刻青罗已到了他跟前,一边用丝带拴住他的双手一边威胁道:“再敢逃,打死你。”
  李汝嘉奇怪地看了看青罗,又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顾明楼。顾明楼面子上实在有些下不去,忙低声对着青罗喝道:“你别这样!算我求你了!”
  青罗冷冷瞥了他一眼,道:“谁叫你逃跑?”
  李汝嘉越看越奇怪,忍不住问顾明楼道:“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绑着你?”
  顾明楼正要答话,青罗已很不耐烦地对着李汝嘉叫道:“别挡路!否则打你!”
  顾明楼生怕他真的出手打李汝嘉,连忙道:“汝嘉你先走,我不会有事的。”为了让他放心,又道:“明日我去你家找你。”
  李汝嘉一脸迷惑地打量了两人片刻,终于点头道:“那你保重了。”
  等李汝嘉走远,顾明楼立即朝青罗陪笑道:“我可没有逃,我只是出来给你买醒酒药。醒酒药你懂么?就是解酒用的一种药。”
  青罗瞟了他一眼,道:“那醒酒药呢?”
  “这……药房就在前面那条街。”顾明楼胡扯道,因怕他真的要去察看,连忙笑着道:“既然你已经没事了,我看也不用去买了。”
  好在青罗并没有坚持,绑好顾明楼后他道:“我们这就去你家。”
  顾明楼吓了一跳,忙不迭道:“我们还是明早再回去罢。那个……你是我娘子,总要穿得漂亮些才能见我家里的人。”
  青罗很不耐烦地蹙起了眉头,然而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绿衣,的确有些脏兮兮的。因想着要给顾明楼的家人留个好印象,只得点头道:“那好,可是我困了,我想要睡觉。”
  顾明楼暗里松了口气,稍想了想,然后道:“我们先去客栈住一夜,那里的床很柔软的,你一定喜欢。”
  青罗对所有没去过的地方都很感兴趣,所以并没有拒绝。去客栈的途中顾明楼一直悄悄打量着他,见他头发虽有些凌乱,衣衫却还算整齐,一时吃不准吴卓究竟有没有得逞。可若是明白问罢,便显得可疑,青罗虽然不谙世事,可是绝对不笨。如果被他知道吴卓是自己挑唆过去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想了一阵忽然有了个好主意:若是行过那事身上总要留下痕迹,等下到了客栈只要检查一下他身上,便会立即有分晓。到时若是发现他的确被吴卓玷污过,再义正严辞提出和他分开也不晚。这么一来稍稍放下了心。
  到了客栈两人草草收拾了一下便上床睡觉。然而这夜青罗却异常地冷淡,上床后立即侧身背对顾明楼躺着,不仅不提要和他行房,甚至连衣衫都没有脱。顾明楼越来越觉得怀疑,故意伸手在他腰上摸了摸,意在挑起他的欲念。没想到青罗一把推开了他的手,不悦地道:“我很困,不许碰。”
  11
  顾明楼越发怀疑起来,可是又不敢强迫他脱衣,于是凑过去在他耳边吹着气道:“让我亲亲你的脸好么?”他和青罗已在一起了一段日子,知道他耳垂极为敏感,故而如此逗弄他。
  青罗轻颤了一下,终于抵制不住诱惑,回过头来和他亲吻。顾明楼含住他的嘴唇用舌尖细细舔着,青罗忙伸出舌头回应,他的舌尖又软又凉,每次亲吻时总让顾明楼联想到毒蛇信子,虽然心里头觉得凉飕飕的,身体上却反而格外亢奋。
  听见青罗的呻吟,顾明楼将手从他衣衫下摆探进去,灵活的手指勾挑揉捏,令得对方叫声越来越高亢。趁着他神智不清时顾明楼悄悄掀开了他的衣襟,果然白皙的胸膛上有一些红点。他心口一窒,用力推开了他,指着他胸前的吻痕冷声道:“你和别人做那件事了是不是?”
  青罗愣了一下,旋即连忙掩上衣衫,口中叫道:“我没有!”神情却明显有些紧张。
  顾明楼不知哪来的胆量,竟然冲过去又一把扯开他衣襟,点了点一块红痕厉声道:“那这是什么?”
  “可是我没有!我醉了,感觉有人亲,就醒了。我一掌……把他打飞了。”他跳下床,飞快地脱下所有的衣衫,赤裸之后背对着顾明楼撅起屁股道:“你看没有。”
  顾明楼见他两团雪白中间干干净净,腿根也没有任何痕迹,便知道他所言是真,不禁松了口气。完了他又觉得诧异:我为什么要松口气?
  他不愿细想下去,又将注意力拉回目前。望着眼前那两团雪白之间的一朵嫣红,忍不住有些蠢蠢欲动起来。可被青罗逼迫是一回事,主动求欢又是另一回事。毕竟青罗是他憎恨的人,之前才想方设法害过他,如果主动凑上去亲热总觉得有些贱。
  然而……他咽了咽口水,开始天人交战起来。就在他挣扎之际青罗已飞快地穿好衣衫爬上了床,令他的挣扎完全没了必要。顾明楼暗里忍不住感叹一声:青罗无论是脱衣还是穿衣简直都快得不可思议!
  很快青罗便睡着了。然而顾明楼却不敢趁机逃走,因为青罗睡觉极浅。他乖乖上床躺在青罗身边,绞尽脑汁想了大半夜,因实在想不出什么甩掉他的好办法,终于决定先把他带回家再说。到了自己家里,便完全是自己的天下,要怎么对付他都行。到时新仇旧恨一起算,定叫他悔不当初。
  为了呼应自己的前言,次日带着青罗去买了件衣衫,青罗似乎只喜欢绿色,而且喜欢比较宽大飘逸的丝衣,这样的衣服穿在身上虽然漂亮,总有些雌雄莫辨之感。好在他长相偏中性,年纪也不大,并不令人觉得如何突兀。穿上新衣后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又特意买了把木梳梳顺了头发,才开始催促顾明楼回家。
  路上顾明楼恳求再三,青罗想着量他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终于把拴着他的绿色丝带解开了。到了顾府,顾夫人见小儿子回来,冲上去抱住顾明楼便大哭起来:“我的儿啊!你可回来了啊!娘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你可不能再不见啊!你再不见我可就要去陪你那个死鬼爹去了……”等等等等。不要说青罗不耐烦,就连顾明楼到了后来也开始嘴角抽搐,用尽全力按捺着才没有推开母亲。然而感觉到母亲的眼泪浸湿了肩头的衣衫,心里还是不禁有些感动心酸。
  顾明楼的父亲死得早,母亲守寡多年才将他和两个哥哥养大成人。大哥顾明祯才三十出头已是隐州太守,二哥顾帆则将顾家的珠宝生意搞得有声有色,只有顾明楼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可顾夫人却最溺爱他,因为他是丈夫的遗腹子,又是早产,出生时心脏没完全长好,自小就一直躺在病榻上,好多次都是生死一线。幸好到了十四岁那年有个医术高明的和尚经过治好了他。由于十四岁之前的人生都是空白,所以顾明楼格外注重享乐,恨不得把失去的时光都弥补回来,而顾夫人只要他不杀人放火,也就心满意足了,反正其他两个儿子已经很争气。
  顾明楼一边安慰着母亲,一边愁烦着等下怎么对母亲解释青罗的来历。正想得入神顾夫人突然松开他,胡乱擦了擦眼泪便扑过去抓住青罗的手,满脸怜爱地道:“啊哟!这孩子是谁啊?真是好看,真是好看!”
  顾明楼生怕青罗对母亲不利,忙过去将两人分开,又拦在青罗身前对母亲道:“呵呵,别吓着他,他比较害羞。”
  顾夫人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娘难道长得很吓人么?”伸手就要拉开他。
  青罗却闪身避开了顾夫人的手,面无表情地对顾明楼道:“相公,这个女人是谁?”
  女人?顾夫人脸上僵了僵,她盯着青罗瞧了一阵,突然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哎哟你叫楼儿相公,原来你就是他新娶的媳妇儿啊!”
  “媳……媳妇?”顾明楼简直有些哭笑不得,就算青罗长得漂亮,也不至于把他看成女的罢。
  顾夫人却自顾自道:“前阵子收到一封信说楼儿在外地结了亲,还说他永远不会回来了——可把娘伤心坏了!”随即喜滋滋道:“还好还好,他不仅回来,还带回了娘子,这样为娘的也就放心了。”
  正这时顾大公子顾二公子回来了,大公子顾明祯身上依旧穿着官袍,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阴沉;二公子顾帆则恰好与他相反,一张清爽普通的脸上煦暖如春风,令人瞧了忍不住喜欢,看见青罗他含笑问顾明楼:“三弟,这位是……?”
  顾夫人连忙冲过来替他介绍道:“是你弟妹。”
  顾帆一愣,旋即转过头看向大哥顾明祯。两人面面相觑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均是十分古怪。顾明楼知道他们都看出青罗是男的了,也不说破,只是尴尬地道:“他叫曲青罗。”
  “叫青罗啊,真是好听!”顾夫人赞叹着道。那边下人已准备好酒席,一家人说笑着进去了,只有青罗面色不大好看,他实在受不了这么乱哄哄的一大群人。
  席间顾夫人问起青罗的家里情况,顾明楼忙替他解释说他父母健在,有个姐姐,关于细节都支吾过去了。好在顾夫人看他回来已经很高兴,也没有多问,只是一味劝他和青罗多吃菜。青罗自始至终要么是毫无表情,要么是满脸的不耐烦,可顾夫人对他的态度根本不以为意,一口一个媳妇叫得又脆又甜,弄得顾明楼简直有些啼笑皆非。因怕母亲失望,真相迟迟说不出口。
  席间顾明楼问大哥最近衙门里忙不忙,顾明祯道:“之前倒是不忙,不过昨夜西城酒楼出现了一宗命案,所以一夜都没睡。”
  坐在他身旁的顾帆一听连忙道:“那吃完了快去补一觉。”面上俱是关切之色。
  顾明祯侧头瞄了他一眼,静静道:“那你也别去店铺了。”
  顾帆面上隐约闪过一丝红色,忙掩饰着低下头吃东西。顾夫人见状面色一变,沉声道:“不去店铺谁管事?难道生意都不用做了么?”
  顾帆立即面红耳赤,盯着饭碗低声道:“母亲息怒,帆儿一吃完就走。”
  顾明楼见母亲对二哥这么严厉,便有些看不下去,于是对她道:“我也好久没见二哥了,吃完饭想和他聊聊。店铺里那么多掌柜伙计,二哥难得不去也没关系。”
  原来顾帆并非顾夫人亲生,而是顾明祯捡回来的小乞丐。当时顾夫人刚死了丈夫,初生的顾明楼又病得很重,加上生意十分繁忙,所以她本不肯收养顾帆。凑巧有算命经过,说顾帆福泽深厚,收养他可以让顾明楼的病痊愈,顾夫人这才收他做了义子。这些年顾帆一直勤勤恳恳帮顾夫人打理生意,渐渐赢得了顾夫人的喜爱信任。可这两年不知为何她突然变了态度,对顾帆总是横眉竖眼,弄得顾明楼常常觉得莫名其妙。
  顾夫人见小儿子为顾帆说话,只得勉强答应了。见气氛有些僵硬,顾明楼随口岔开话题,问顾明祯道:“昨夜西城酒楼死的是什么人啊?”
  顾明祯回答道:“是绸缎庄的大公子吴卓。”
  12
  “啪”一声顾明楼手中的筷子落在了桌子上,他自知失态,连忙捡了起来,强笑道:“原来是那个小霸王,他是怎么死的?”
  顾明祯虽觉得他神情古怪,还是继续道:“他是从楼上摔下来惯死的。本来二楼掉下来也至于死,可是他口吐鲜血,胸口还有掌印,似乎掉下来前被人狠狠打了一掌,连五脏都有些碎了。”
  顾明楼暗里擦擦冷汗,又悄悄瞥了青罗一眼,见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便知道他根本就没在听顾明祯的话——其实就算听了也未必明白吴卓是谁。他有些紧张地咳嗽了一声,起身道:“我有些累了,先去后面歇着。你们慢慢吃,晚些再找你们说话。”说完又低声哄了青罗几句,青罗正好觉得无聊,很爽快地跟着他离开了。
  等他们离开后顾明祯忍不住问顾夫人,“娘您难道没看出来青罗他是……”
  “住口!”顾夫人急声打断了他,喝退了所有下人后才对两个儿子道:“你们当我是老糊涂了么?”
  顾明祯奇怪地问:“那您怎么还……”
  “我也是没办法。”顾夫人沉重地叹了口气,“那青罗喊楼儿相公,楼儿也是支支吾吾的,总之两人关系不会简单。既然如此,咱们就姑且把他当成女的罢,反正不仔细看他倒的确有些象女子。稍后我要知会下人们一声,省得传出去难听。”
  顾明祯点点头,默默吃了几口东西,忍不住又开口向母亲探询道:“那传宗接代的事……”
  顾夫人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摔,冷着脸道,“你三弟心脏不好,大夫说若受刺激很可能旧病复发,总之我不能逼他。传宗接代的事你们看着办罢!”说罢推开饭碗拂袖而去。
  一直沉默的顾帆垂首用筷子拨了半晌碗里的米饭,忽然也站起身出了门去。顾明祯忙起身叫住他道:“你去哪里?”
  顾帆站在门口头也不回静静道:“你好好补觉罢,我去店铺了。”拐了个弯便消失了。
  顾明祯颓然跌坐在了椅子中,对着一桌丰盛的佳肴默然良久,方喃喃自语道:“会有法子的,总会有法子的……”
  顾明楼带着青罗刚踏进房间,便被吓了一跳。短短的时间里自己的卧房便被改成了新房,不仅床上换了全新的紫色被褥,地上也铺上了夹带着黄色花纹的新地毯,几只红色的靠垫散落在地毯上,看似随意,却为房间添了不少喜气与温馨。另外房里的摆设也换了许多精致漂亮的,大概是为了迎合青罗的喜好。原本房里的绿色植物全换成了盛开的兰花,主要是白色、紫色与黄色三种,上面的露水都还没干。
  青罗愣了一下,旋即面上露出喜色,“这是我睡觉的地方么?”见顾明楼点头,他立即冲到了床上躺了下去,伸手拍打着被褥道:“真软,真舒服!”
  顾明楼见他连鞋子都不脱,忍不住蹙了蹙眉。适才见母亲一团欢喜,因不想她那么快失望,所以没能说出青罗的来历,现在看来简直是引狼入室了。依照青罗的脾气,是不走的,除非是他自愿离开,又或者一不做二不休把他杀了,否则他肯定还要回来纠缠。可是他虽然恨青罗,倒还不至于想要他的命,这么一来只剩下让他自愿离开这一途径,可这要等到猴年马月啊?
  突然想到吴卓的死,假如自己把青罗杀死吴卓的事告诉大哥,让大哥把他关进大牢,岂非就清静了么?然而他立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若非自己起了歹心挑唆吴卓去惹青罗,青罗也不会杀人。起因既是自己,又怎么忍心将青罗推上断头台?
  正心潮起伏之际青罗突然欢叫一声,喊道:“这些是什么?”
  顾明楼循声望去,见他正趴在墙边的长案上观看上面的一排动物玉雕。青罗看得兴起,头也不回地问道:“怎么没有小猫?”
  顾明楼解释道:“那是十二生肖,猫不在其中。”
  青罗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毕竟小猫是他最熟悉的动物。之后他兴致勃勃一个个拿起把玩,口中赞叹道:“雕得真好!”
  顾明楼不禁得意起来,忍不住告诉他道:“这都是我雕的。”
  青罗惊讶地转过头来,眼中露出一丝慕之色,“真的么?”
  顾明楼从未奢望过自己还能得到青罗的“崇拜”,立时飘飘然起来,道:“当然是真的,这都是以前我生病时躺在床上雕刻的。我家是开银楼的,也有自己的珠宝作坊,作坊里的师父都是全国最有名的。不过现在我的手艺已经比他们任何人都要高明了。”
  原来从前他在病榻上实在无聊,只得靠着雕刻玉石消磨时间。他的父亲生前是雕刻制作珠宝的顶尖高手,大概他遗传到了这方面的天赋,一学就通。这十二生肖玉雕就是当年的作品。不过他病好后终日耽于玩耍享乐,手艺也渐渐荒疏了。
  青罗越看越喜欢,最后道:“你会雕刻人像么?”
  “当然会!不过我不想雕刻人像。”
  青罗奇怪地问他原因,他回答道:“雕刻人像时必须投入许多感情,所以只能雕自己喜欢的人。”
  青罗立时道:“那你刻一个我。”
  “那怎么……”说到一半他连忙打住,他可不敢当着青罗的面说自己不喜欢他,顿了顿他勉强笑着道:“那当然可以。不过我雕刻得很慢,所以你要耐心。”其实他只是想着能拖则拖,所以才骗他自己慢。
  青罗虽然巴不得马上看见自己的雕像,可想着慢工才能出细活,只得道:“没关系,反正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还有很多时间。”
  听见“一辈子”三个字顾明楼背后立即升起一阵寒意,他连忙甩开了可怕的联想。忽然想起自己和李汝嘉说好了今天去找他,于是站起身来。青罗见他似乎要出门的样子,忙出声喊道:“不许走,陪我玩。”
  “玩你个头啊!”顾明楼暗里骂了一句,脸上还是微笑着道:“我马上就回来,你想要人陪你我喊个丫鬟过来。”
  “不行!”青罗跑过来拉住他,“我知道,你去找昨天那个瘦瘦的、灰衣服的人。”
  顾明楼暗暗吃了一惊,有时青罗的确相当敏锐。他急忙掩饰道:“我去找他干什么?我只是去陪娘和大哥二哥说说话,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们了,好多话想说。或者……你陪我一起去?”他故意露出个期待的神色。
  青罗相信了他,摇了摇头道:“我不去。”他受不了一大群人在一起说话。想了想又嘱咐道:“那你快去快回,我不想一个人。”
  顾明楼连声答应了,生怕青罗反悔匆忙跑了出去。走到前院时一个下人跑了过来,告诉他说他那些朋友听说他回来了,一起来找他。顾明楼这才想起昨日韩生说要喊人过来玩,无奈之下只好随着下人往偏厅里走。
  一看见他进来正在喝茶的五六个公子哥儿先后站起身来,顾明楼见李汝嘉也在内,便朝他微微一笑。韩生过来用扇子敲打着顾明楼的肩膀道:“明楼你太不够意思了!听府上下人说你娶了个美人回来,昨天居然还骗我——你对得起我么?”
  顾明楼扬了扬眉,调侃道:“我怎么对不起你了?难道我对你始乱终弃了不成?”
  其余几个一听都笑了起来,韩生则笑骂道:“你虽然没对我始乱终弃,却的确对某个人始乱终弃了,人家可是为了你舍弃了佳人哦!”一边暧昧地回头眨眨眼睛。
  顾明楼下意识朝李汝嘉看了一眼,见他苍白的面上隐隐现出怒色,知道他不喜欢这种玩笑,于是在韩生肩上重重捶了一下,“又在放屁!”
  韩生捂着肩膀装模作样“哎哟”了一声,道:“只是和你开个玩笑罢了,你快把我骨头打散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后园他们常去的亭子走去。路上见韩生不时东张西望,顾明楼忍不住道:“你鬼鬼祟祟到底想作甚么?”
  韩生很向往地道:“当然是希望能够邂逅美人!”
  这话一说立即有人哄叫起来,要顾明楼把“美人”请来让他们看看。顾明楼正要拒绝,忽听见王生叫道:“你们看那边!”
  顾明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吓了一大跳。只见亭子边开满梨花的梨树上坐着个绿衣少年,两只脚摇来晃去的,不是青罗还能是谁?他坐在满树的白花里,倒似是比梨花还要雪白清丽几分,那几人全部都看呆了。
  这时青罗也留意到了顾明楼,他叫了声“相公”,轻轻一跃,人已风筝一样飘然而至,落在顾明楼面前。韩生等人惊得目瞪口呆,隔了好一阵才有人嗫嚅道:“难道这个……便是嫂夫人?”
  顾明楼正要开口说话,冷不丁青罗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喝道:“不是说去陪你娘的么?竟然敢骗我!打死你!”
  13
  顾明楼忙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接受着青罗的拳打脚踢,在众人的注视下羞得面红耳赤,简直恨不得立即跳进旁边的池子里死了算了。韩生等人见情势不对,刚要上前劝阻,被青罗恶狠狠一瞪,吓得又都退了回去。顾明楼因怕他们被连累,急忙叫道:“你们先走,我没事!哎哟痛!你们快走!……”
  韩生等人面面相觑,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青罗有些厌烦地扫了他们一眼,然后用丝带拴住了顾明楼,象拖狗一样拽着他往后面走。顾明楼一边气喘吁吁地跟着他后面跑一边回头向众人叫喊道:“真的没事,你们快走!晚些我再向你们解释!啊哟……”一不小心扯动了被打伤的嘴角,痛得“咝咝”直抽气。
  被青罗拖回房间后顾明楼忍无可忍地叫道:“你怎么能这么做?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你这样叫我以后怎么见人?”
  “谁叫你骗人?”青罗很理直气壮地道,“骗人就要打。”
  “我哪里骗人了?他们是自己的来的。”顾明楼申辩道。
  “你还敢说没骗人!你不是说不去见那个灰衣衫的人么?他明明在。”
  顾明楼一时语塞,说起来青罗并没有冤枉他,本来他的确是打算悄悄溜走找李汝嘉去的。
  “可是……可是也不能当着别人的面打我啊!”他无可奈何地道。
  “那有什么不同么?”青罗很不屑地瞪了他一眼。
  顾明楼认定和他说话还不如对牛弹琴,于是梗着脖子道:“不管怎样,以后有旁人在场时就不能打我,否则……否则……否则我就自杀!”想到自己居然和女人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心头立时无比悲哀绝望。
  青罗想了想,最后道:“好罢,不过回来后要打双倍的。”
  顾明楼听了忍不住觉得也许自杀还更快活些。
  晚膳时青罗再不肯和顾家几人同桌,也不肯让顾明楼去。顾明楼好说歹说了半天,青罗总算放他去了。顾夫人见他有些脸青鼻肿,心疼地直嚷嚷:“这是怎么搞得啊?”
  顾明楼讪笑一声,道:“不小心摔了一跤。”之所以撒谎不是他想袒护青罗,而是觉得被一个比自己瘦弱的少年打成这样实在太丢人。
  顾明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样的谎言骗骗顾夫人还有可能,又怎么能骗得了身为太守的他?
  顾帆一听立即关切地向顾明楼道:“我认得一个跌打师父,他的金创药特别灵,明儿我去问他要一些。”
  顾明楼连忙道:“那多要一些,越多越好。”谁知道今后还要被打多少次?还是先未雨绸缪比较好。
  这时顾明祯突然道:“三弟,昨晚在西城酒楼有人看见你和吴卓同桌饮酒,这是真的么?”
  顾明楼心里吓了一大跳,勉强镇定下来,强笑着道:“我只是和他在楼下寒暄了几句,他后来怎么死的我可是一点都不知情。”又道:“大哥你不会是怀疑我罢。”
  顾明祯目光闪动了片刻,淡淡道:“怎么会?你哪有本事一掌把他心肺打碎,我只是例行公事问问罢了。”
  “是啊是啊!”说完顾明楼无味地干笑了一声,忙低下头猛扒饭。
  回房间时看见青罗正无聊地把盛开的兰花一朵朵摘下来扔在地上,原本优雅娇艳的几盆珍品兰花都只剩下了绿叶子,可怜巴巴地站在花盆里。照顾这些兰花的小丫鬟站在门口扁着嘴几乎要哭出来。顾明楼无奈地挥手让她下去了,对于青罗的这种行为他已基本能做到面不改色,只要他不把自己的头发一根根拔下来就行了。
  看见顾明楼进来,青罗立即指着地上狼藉一片的兰花花瓣道:“这花一根根的丑死了!月昭峰上的花才叫漂亮呢!红通通一大丛一大丛的,太阳一照,象是火一样,一路烧到山下。”
  顾明楼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说野花比高雅的兰花更漂亮的,倒是愣了一下。这时青罗又指着窗外一大丛植物道:“月昭峰上的野花好像就是那个,估计再过两个月才能开花。我们要快多种一些,到时开花了院子里到处都是,晚上如果有月亮,风吹起的时候,象是一大块红绸子,会很漂亮的。”他现在说话越来越流利,简直是滔滔不绝了。
  顾明楼瞥了那些植物一眼,这才明白他口中的野花是杜鹃,于是道:“杜鹃花很容易存活,你喜欢明日我们就多种一些。”
  睡在柔软簇新并且飘着香气的被褥里,有些事情不论顾明楼是否愿意,总还是要如期发生。不过这一晚青罗特别奇怪,居然主动要用嘴巴帮他解决,弄得他简直受宠若惊。当然这只是刚开始,等到他那里被青罗咬了好几口,差点出血时,他开始欲哭无泪起来。小心翼翼试着劝说对方放弃,可青罗向来都是一意孤行,哪里肯听他的?顾明楼被他折腾了大半夜,简直快要崩溃了,最后他忍无可忍地埋怨道:“你难道没吃晚饭么?老是咬我。”
  青罗瞪大眼睛愣了片刻,突然明白过来他是置疑自己的技术,气得抓起一样东西甩到他脸上,愤愤道:“还说什么传世秘笈,都是骗人的!”
  顾明楼捡起那件东西一看,发现是自己收藏的春宫图,标题处写着“传世秘笈,流芳百世”,也不知青罗从哪里挖出来的。为了扞卫自己的收藏,他对青罗道:“那是你的方法不对,不信你等着。”
  他将身子移到青罗的腿间,伸出舌头轻轻舔着那细嫩柔滑的粉色。青罗呻吟了一声,喃喃道:“真舒服,啊……”受到鼓励顾明楼又慢慢将那粉色含进嘴里,一边用舌头舔,一边加上些吮吸的动作。虽然含着自己也有的东西,倒不觉得讨厌。
  可是他很快就后悔了,因为这夜青罗逼着他这样做了好几次,而且不允许他进入,弄得他最后只好自己用手解决了。对于这样自私的青罗,他气得好几次都差点扑过去掐死他。
  又过了几日,韩生派人来邀顾明楼去秦湘馆品茶。顾明楼因那天在他们面前失了面子,本想要推辞,可那送信的韩府小厮竟然又道:“我家公子说了,若是顾少夫人不让,请顾公子千万不要勉强。”说话时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矛盾之下嘴角都歪了。
  顾明楼气得面色铁青,立即告诉小厮说自己一定会去。临行前他施展浑身解数,用嘴把青罗侍奉得舒服地睡了过去,才终于脱身。当顾明楼摸着已经发麻的嘴唇骑着马去秦湘馆时,开始觉得如果自己再继续忍耐下去,肯定很快就会发疯。
  到达秦湘馆时已有些晚了,除了他别的几个朋友都到了好一会儿工夫,一见他来立即责怪声不断。他一边道歉一边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一侧头,发现李汝嘉就坐在身旁,因怕他留意到自己嘴唇的异常,忙下意识伸手掩住自己的嘴。
  这样欲盖弥彰的动作立即被韩生注意到了,一向最大大咧咧的他马上喊了起来,“你们看明楼嘴唇好肿啊!”
  顾明楼虽知道别人最多以为他亲吻太多,倒不至于往别处想 ,不过总还是有些心虚。要是被他们知道自己在青罗面前没尊严到这等地步,那真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中间王生问他道:“那天看见的那个人美则美矣,不过好像是男的罢?”
  顾明楼咳嗽了一声,故作镇定道:“当然是男的。”
  “可是我听见他叫你相公。”王生不识好歹地继续问道。
  “那个……”顾明楼伸手点点自己的脑袋,讪笑一声:“他这里……呵呵,明白了罢?”心里连声道:我可什么都没说啊,这样应该不会遭报应的罢。
  众人闻言一起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韩生啧啧道:“可惜了可惜了!天妒红颜天妒红颜!”王生则夸张地拍着胸口,“吓死我了,我还当你真断袖了。就算真断,也该和汝嘉啊,你们可是二十年的老关系了嘛。”
  李汝嘉面色一变,隐隐现出怒色。顾明楼怕他发火,忙对着王生笑骂道:“我要真断袖,头一个就把你断了,当然断的不是你的袖子。”
  众人会意过来后立时哄笑起来,韩生故意正色道:“明楼你这么做可就太伤阴了,王兄可还是童子鸡呢!”
  王生口里的茶立时喷了出来,指着韩生骂道:“我童子鸡?我游戏花丛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之后他又诡秘地挤了挤眼睛,若有所指道:“那种连美人儿主动投怀送抱都不要的才多半是童子鸡——吓得呗!怕没经验满足不了美人儿。”
  话音未落所有目光下意识一起投向了李汝嘉,李汝嘉气白了脸,腾地站起身疾步下了楼去。
  王生不屑地撇了撇嘴,道:“这人最开不得玩笑,没劲!”他一向有些瞧不起家境贫寒的李汝嘉,总是出言开他玩笑。偏生李汝嘉自尊心又特别强,被人惹恼后向来二话不说就走,叫人觉得十分难堪。所以两人关系越来越不好。
  顾明楼忍不住责怪王生道:“你明明知道他开不得玩笑,却偏还要惹他。你不觉得有些过分么?”
  王生冷笑了一声:“就你总护着他,可惜他未必肯领情。当日我把你打赌输掉的银票给他,让他帮弄玉赎身,他听说这银子是你的,当时就气白了脸,居然将银票摔到我脸上!我呸!不识好歹的家伙!”
  顾明楼一怔,忍不住在想:难道他是因为我撮合他和弄玉才生气么?这么一想不禁露出个微笑,旁边的人说了什么也没听清。
  又坐了一阵见时辰不早,因怕回去晚了青罗又要惩罚,便推说家里有事,同众人告辞离开了。骑马路过李家时他勒住马头正自犹豫,大门忽然开了。李汝嘉从里面走了出来,静静道:“明楼,你可以进来一下么?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14
  李汝嘉父母早亡,由管家陈伯将他养大,最近陈伯因儿子成亲回乡去了,所以眼下李家只有李汝嘉一人。到了书房,见房里一如既往的整齐干净,再联想到自己卧房里那一盆盆被青罗蹂躏得只剩下枝叶的兰花,忍不住叹了口气。
  李汝嘉倒了杯茶给他,然后坐在了他对面。沉默了一下,他开口道:“其实今天找你来是想和你辞行——我打算去京城住下,参加明年的春试。”
  顾明楼心口如遭一记重击,呆了半晌方镇定下来,之后勉强笑着道:“到时候做了大官,记得要照顾我这个老朋友哦。”
  李汝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要什么有什么,还需要我的照顾么?”
  顾明楼苦笑了一声:“那可未必。从前我躺在病榻上,可多亏了你天天来陪我玩。”
  十四岁之前他终日躺在床上,连学堂都不能去。大哥顾明祯终日勤于读书准备参加科举,二哥顾帆则忙着帮母亲经营店铺,并没有多少时间陪着他。只有隔壁与他同龄的李汝嘉时时过来,陪他说话玩耍。顾明楼年幼时十分瘦小,看起来楚楚可怜,李汝嘉对他特别照顾,两人在一起度过了快乐的童年。其实小时候的李汝嘉十分活泼。只是后来他父母先后得了重病,求医耗费了几乎所有家产,亲戚朋友因怕他们借钱都不再和他们来往。年少的他尝尽世态炎凉,才渐渐内向起来。
  听顾明楼提起小时候的事李汝嘉面色也不禁缓了缓,叹道:“从前你比我矮小多了,病好后却一下子长那么高,实在太不公平……一晃也这么多年了。”
  顾明楼也叹了口气:“是啊,你很快便要成为国家栋梁,只有我还是一事无成。”
  李汝嘉缓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一丛植物静静道:“……你不是娶妻了么?成家与立业一样重要。”
  “这……我不算娶妻。”可这话说起来不免有几分心虚。
  李汝嘉扫了他一眼,异常平静地道:“我知道,可是早迟我们都要娶妻,都要天各一方。”
  顾明楼闻言怅然,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之后走过去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院子墙角处有一丛低矮的杜鹃苗,于是岔开话题道:“这是你不久前才种下的罢。”
  “嗯,从你卧房外的院子里移栽过来的,你忘了?” 那日顾明楼说李家院子里太冷清,硬逼着他从顾家移栽了一些杜鹃过来,他只得照做了。
  顾明楼有些惆怅地道:“可是等花开的时候,你已经去京城了。”顿了顿又鼓足勇气道:“你一定要去京城的是么?”
  李汝嘉身躯颤了一颤,沉默良久终于咬牙道:“当然,这是我出人头地的唯一途径。”
  顾明楼怔怔点了点头,道:“男儿本该有凌云壮志,这也是好事。可惜我只想偏安一隅,庸俗度日。”
  他苦笑一声,续道,“我到十四岁上下才从床上爬了起来,因这条命是捡来的,总担心不能长久,所以一直在享乐。可是说到底,也许我要的并不是那些俗世的欢乐。我只是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李汝嘉道:“也许是你已经拥有太多,所以才会那么洒脱。可对于我,即便是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总还是觉得不满足,因为我缺少的东西太多了……也许有一天我觉得满足了,会变得和你一般不在乎功名利禄……”
  说到这里他回过头去,望着顾明楼的眼睛悄声道:“明楼,你懂我的意思么?”眼角已隐约有了泪光。
  顾明楼呆呆看着他,想要伸手替他拭去眼泪,然而到了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涩声道:“我懂。”
  李汝嘉重新转过头去望着窗外,按捺了片刻后轻轻道:“也许明年杜鹃开放的时候,我已从京城回来。那个时候……你还愿意陪我站在这里么?”
  顾明楼强忍着心头的痛楚淡淡道:“将来的事情,谁又知道……”
  李汝嘉面色一白,突然转过身抓住他的手,急切地道:“也许到那时候……”
  这时听见“咣当”一声巨响,两人迅速回头。碎裂的门板后冲进来一团绿影,一把将顾明楼扯到了自己身后。然后绿影又上前揪住李汝嘉的衣领,冷声威胁道:“他是我的东西,以后你再碰他,我一定打你。”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已拽着顾明楼纵身飞了出去。
  顾府的丫鬟看见青罗拖着顾明楼气势汹汹进了卧房,吓得连忙去禀告顾夫人。到了房间里青罗将他往地上一惯,转身便拴上了房门。他顺手抄起墙边一根棍子对着顾明楼就打,顾明楼连忙抱着头高叫道:“为什么打我?我没干什么!”
  青罗一边揍他一边道:“不听话,不守妇道,我要是去晚了,你肯定要和他做那件事!”
  “我没有!哎哟!”顾明楼急忙护住腿,“好痛啊,别打了,啊!救命啊!救命啊!”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楼儿开门啊!”顾明楼一听是母亲的声音,因担心青罗开门打她,连忙大叫道:“娘你快走!啊哟,痛死了!啊!……”
  外面顾夫人急得差点哭了起来,一边捶门一边哀求道:“青罗你放过楼儿啊!他做错什么为娘的会狠狠教训他……”
  青罗却是充耳不闻,棍子断了后又开始拳打脚踢,口中道:“和你说了,外面不打,回来翻倍。”
  顾明楼实在痛极了,加上心情极差,豁了出去地高声叫道:“你这个贱货,我恨死你,恨死你!我恨不得杀了你!”
  青罗闻言怔住,停下动作疑惑地问他,“你恨我?你想杀我?”
  外面顾夫人生怕他一气之下把顾明楼打死,急忙大喊着道:“青罗你听我说!他不恨你,他和我说他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他还说要和你过一辈子!一辈子不分开!真的真的!娘不骗你!他只是气昏了头才说恨你……”
  青罗面上露出迷惑之色,伸手指着紧闭的房门道:“她说你喜欢我,你说恨我,到底是谁在撒谎?”
  顾明楼本想说自己当然恨他,可想着万一告诉他撒谎的是他母亲,没准母亲也要遭殃,于是只得咬牙道:“当然……当然是我在撒谎。”
  “这么说你最喜欢的人是我?”
  顾明楼咬牙切齿地点点头,“当然。”
  “那你为何老是不给我雕像?”
  “那个……因为你太美了,我要好好构思一下才行,草草雕刻怕是不能刻画你的神韵。”
  青罗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展颜一笑,上前将遍体鳞伤的顾明楼抱到床上,道:“只要你一直最喜欢我,我就不打你。”
  顾明楼强忍着痛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实在搞不明白这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他觉得或许和蚂蚁沟通还要更容易些。
  顾明祯回来后见他被打成这样,面色不禁有些难看,看着青罗比顾明楼小了不止一号的身材,实在无法相信他能把还算强悍的顾明楼打成这副模样。见顾明楼身上新伤接着旧伤,到处都是疤痕,一向面冷的顾明祯也忍不住露出了心疼之色。
  夜里顾夫人想要照顾儿子,却被青罗了出去。这夜他心情似乎很好,居然亲自给顾明楼喂粥,面上还不时地露出诡异的微笑。有次顾明楼咳嗽时不小心将口中的粥喷到他脸上,他也没有生气,还轻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嘱咐他慢些吃,弄得顾明楼简直受宠若惊。不过青罗对他越好,他反而越是觉得害怕,生怕青罗突然变了脸,一巴掌打死自己。
  这次顾明楼将养了好几日才终于能下床行走,连给李汝嘉送行都没上。这顿毒打让他变乖了不少,青罗说什么他就附和什么,再不敢惹他一点点。可是他心头的阴影却是越来越大,望着窗外沉沉压下的天空,他开始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了。
  15
  这天顾明祯趁青罗去沐浴时来看顾明楼,见他正在雕刻一块通体碧绿的玉石,于是道:“难得你又有了兴致,前些时候王大人还托我向你求一只玉老虎呢。”
  顾明楼虽然雕刻的东西不多,却都是公认的精品。顾明祯对此也一直引以为豪。毕竟顾家是珠宝世家,能有这样的手艺才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可他自己偏偏双手笨拙,所以才转而走上仕途。因想着官商结合,家族才能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从前顾家每次想要开采一座玉矿,总是要去官府上下打点,不知花费多少金钱人力,陪多少笑脸。
  顾明楼指了指长案上的十二生肖道:“你把里面的那只老虎直接拿走好了。如今我可是没多少闲心做这个。”他对着手中的碧玉撇了撇嘴,道:“这是青罗逼我刻的,是他的像。又不是死了,居然叫人给他刻像,真真无聊透顶!”
  顾明祯“哦”了一声,看着他雕刻了片刻,突然问:“青罗究竟什么来历?我看你并不真的喜欢他罢。”
  顾明楼吃惊之下差点削破手,抬头看了顾明祯片刻,终于道:“我当然不喜欢他——我要喜欢他才有鬼呢!”这些日子他一直心里头憋闷,特别想要找个人倾诉一下,于是把青罗的来历以及与自己的纠葛大致说了一下。不过出于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顾虑,他把月昭说成名叫曲家庄的普通大户人家,把青罗说成庄主遗弃的私生子,为了报复才抢了姐姐红缎的丈夫——也就是自己。因怕大哥看不起,顾明楼强调了好几遍自己对青罗其实没有兴趣,和他欢好完全是被迫。至于红缎和司韩之事,为了面子则被他扭曲成了庄主见他失踪,当他毁婚,所以强逼自己女儿另嫁他人。
  顾明祯听了后倒是松了口气,道:“你不喜欢他就好。”如果弟弟喜欢的不是男子,自己的困境也能摆脱了罢。
  想了想他继续道:“这曲青罗从小缺人教养,性子偏激不通人情,绝对不能留在我们顾家,否则你的命定要送在他手上。”
  顾明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我从来都是巴不得他走,可问题是怎么让他走。他可不是平常人,所谓礼仪廉耻等等他什么都不懂,不会因为主人驱就会离开的。打罢,我们又不是他的对手。我简直快被他逼疯了!”
  顾明祯很同情地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道:“你千万不要和他硬碰硬,姑且哄着他。至于怎么对付他我已经有了些头绪,不过还要再下些功夫,过两天我再仔细和你谈。”
  顾明楼点点头,又叮嘱道:“这事你先别告诉别人,包括娘和二哥。”目前他还不想弄得人所尽知。
  顾明祯答应了,瞥见青罗走了进来,他立即站起身出去了。青罗关上卧室的门,问他道:“你大哥和你说什么?一看见我来就走了。”
  顾明楼陪着笑道:“和我说一些官府的事。”一边拿起手边的玉继续雕刻起来。青罗看了一阵,奇怪地道:“怪了,昨天明明看见左臂已经雕好了,怎么今天又没了?”
  顾明楼道:“昨天那块雕坏了,所以又重新换了块玉石。”
  青罗“哦”了一声,又问他什么时候才雕刻面部。顾明楼回答道:“面部是最难雕刻的,五官表情神韵都要抓住,所以要留到最后。”
  青罗了然点点头,然后他从怀里掏出样东西放在顾明楼面前,有些得意地道:“看!这是我雕的,象不象?”
  顾明楼拿起这件白玉雕刻的东西仔细看了看,唯一能肯定的是这是只四条腿的动物。可是四条腿的动物那么多,哪那么容易蒙对的啊!
  于是他本着马屁不穿的原理奉承道:“象!特别象!简直是栩栩如生,惟妙惟肖!”一边暗里祈祷着青罗千万别问他这是什么。
  可是上天并未听见他的祷告,青罗立即便问:“象什么?”
  顾明楼悄悄擦了擦额上的汗,又盯着那块白玉全神贯注看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道:“老鼠罢?”
  青罗立即露出惊喜之色,道:“你看出来了!太好了!”
  顾明楼正暗暗松了口气,又听他道:“其实我本来雕的是小猫,可是雕完了发现比较象老鼠,所以我决定自己原来想要雕的就是老鼠。”
  顾明楼暗里翻了个白眼,他头一次知道原来还能这么无耻。可是瞧着青罗兴奋得微微泛红的脸,却也忍不住觉得他还算诚实可爱,至少没有指鹿为马,逼自己相信那是只猫。
  这时青罗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坐到了镜子前,回头道:“过来帮我梳头。”
  顾明楼过去拿起梳子,慢慢梳理起来。望着手中漆柔亮的发丝,不知为何联想到月昭湖上的红缎,记得自己也曾帮她这样梳过头。若非青罗,自己也许还与她生活在一起。现在她怎么样了呢?司韩应该会对她好罢。
  “你在想红缎?”青罗突然道。
  顾明楼惊得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在了地上——对于某些方面青罗的敏锐远胜常人。青罗见他满脸惧色,诧异之下反倒笑了起来,道:“你为何这么怕我?只要你不骗我,我就不会打你。”
  顾明楼暗里嘀咕道:不骗就不打——是这样的么?然而这么一想,又觉得似乎的确如此,尤其是出了月昭之后,他从来没有无缘无故地打过自己。若仔细想起来,自己欺骗他的次数不知比他打自己的次数多了多少倍。
  青罗顺手拿起桌上的碧玉簪递给他,道:“我也想束发,你帮我。”
  顾明楼只得努力把手中乌的长发绕在了头顶,然后拿玉簪勉强别好。乌的发,碧绿的簪,烛光下闪着冷幽幽的光,铜镜里雪白的脸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轻纱。
  这是一个怎样的人?望着镜子里的容颜,顾明楼忽然恍惚起来。魔鬼?妖精?还是什么别的?迷惘中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镜子里的人,手指摸到的却是冰冷的镜面。他猛然回过神来,正要抽回手,青罗却突然凑过头,咬住了他的手指。
  他伸出鲜红的舌尖,舔着按在镜面上的两根手指,镜子里鲜红的一点也在缓缓一动着,似是一滴血在雪中漂浮。顾明楼渐渐觉得晕眩,呼吸也开始急促。鬼使神差间他伸出另外一只手,沿着青罗绿色丝衣的下摆摸了进去,顺着柔滑阴凉的腿,一点点往里。
  随着他的手指移动,青罗丝衣上隆起的一点绿色很快湿润,渐渐蔓延开来,成了一个模糊的湿晕。细细的呻吟也他从口中溢出,可他还是舔着镜子上的手指,眼角渐渐染上红丝。
  顾明楼猛地掀起他绿色的丝衣下摆,将他压在了梳妆台上。上面的镜子被撞倒了,倾斜着躺在台子的一角,屋顶斜斜的梁木,房里幽幽的烛光,墙上纠缠的影子一起栽了进去,圆圆的,冷黄色的世界,仿佛曾在上头留下过的影子一起重叠了起来,嘶吼着交战。
  中间顾明楼茫然望着镜子上凌乱的影子,心里头突然说不出的绝望焦躁,象是掉进一个魔咒里,无论他怎么挣扎,只要下咒的人不放开他,就只能永远陷入其中,越是挣扎,反而被捆缚得越紧。这样下去,也许终有一日他会放弃挣扎的罢。
  又过了几日,有一天午膳时顾明祯与顾帆都不在,桌上只有顾明楼、青罗以及顾夫人。吃了一半顾夫人突然道:“楼儿你和青罗成亲已有日子了罢?不知什么时候我能抱上孙子呢?”
  青罗闻言轻轻蹙了蹙眉,随即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顾明楼。顾明楼悄悄擦了擦额上的细汗,讪笑着道:“我们还年轻,总会有的,迟早的事。”
  顾夫人白了他一眼,“什么年轻?你爹象你这么大时都有你大哥了。”
  “那是娘比较厉害。”顾明楼笑嘻嘻道。
  顾夫人见和他说不通,于是又转向青罗道:“青罗啊,娘不是对你不满意,而是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要是你们成亲后一直都没孩子,楼儿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
  青罗静静道:“孩子,我们不会生。你想怎样?”
  顾夫人温和地笑了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为难的。一般人家的做法要么是休妻要么是娶妾。可楼儿这么喜欢你,又怎么舍得休了你——何况就算他肯我也不答应啊!呵呵,所以我打算给他娶个妾室,给他随便生个一男半女也就是了,你觉得如何?”
  16
  青罗闻言目光转向顾明楼:“你说。”
  顾明楼干笑一声,道:“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他站起身推开碗,说了声“我吃饱了”便忙不迭地逃走了。
  青罗正也想要离开,顾夫人连忙拉住他,又叽叽咕咕向他说了一通假如顾明楼没儿女,他以后会有多么悲惨,会被人如何耻笑云云。青罗不动声色听着,从头至尾都没有说一个字。一旁的丫鬟暗地里捏了把汗,生恐青罗忽然发作,一拳将顾夫人打倒在地。还好青罗虽然凶悍,对年长的人却还算尊敬,至少对顾夫人从未出过手,甚至也很少还口。
  之后顾夫人每天都要向青罗唠叨一阵子,向他诉说自己少年守寡拉扯三个儿子的艰辛,以及她想要抱孙子的迫切,时不时还会声泪俱下。青罗虽然屡屡蹙眉,但看在她和碧姨差不多年纪的份上,到底没有向她发作。
  虽说青罗没有表态,顾夫人帮儿子选妾的事却还是如火如荼进行了,到了最后,甚至连娶妾的良辰吉日都已定下。顾明楼期间也曾多次反对,可顾夫人根本就是铁了心,等到了娶亲那日,他已是骑虎难下。
  因只是娶妾,顾夫人并未请客,花轿也是从后门抬进来的,直接送到另外布置的新房。一切妥当后顾夫人频频派人过来催促顾明楼去洞房,顾明楼虽然对娶妾的事并无兴趣,却也不敢公然反对。然而看着窗边青罗毫无表情的脸,犹豫再三,还是不敢过去。后来实在被催得急了,只好过去对青罗道:“这个,我也是没法子。你看这件事……当然我也不是一定要……”
  “你去罢。”青罗打断了他,望着窗外的树叶静静道,“放心,我不会打你。”
  见他如此爽快,顾明楼反倒吃了一惊,虽觉得这事透着些古怪,可他知道青罗虽然性子乖戾,还不至于出尔反尔。既然他都主动叫自己去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罢。为了预防万一,之后顾明楼又说了不少好话,才朝房门外走去。
  谁知刚跨出门槛,青罗又叫住了他。顾明楼以为他反悔,心里“咯噔”一声,只得顿住脚步,回头道:“怎么了?”
  “你帮我雕的像呢?”
  顾明楼愣了一下,随即走到隔壁书房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尊像过来给他,道:“你看除了脸别的地方都好了,等明天我就能把脸雕好。”
  青罗接过来看了看,约一尺高的玉人儿,绿色衣袂如是在风中飞扬,连衣衫上的皱褶纹路都清清楚楚,极为精致细巧。他面色稍稍一缓,道:“你去罢。”
  顾明楼松了口气,道:“小心放在外面摔碎了,我拿去放好。”
  青罗有些依依不舍地将未完成的玉像还给了他。顾明楼接过后到了书房将玉像重新放回了柜子里,又仔细锁好了柜门才去了新房。
  到了新房后他总觉得心里忐忑,惟恐青罗突然闯进来把自己拖下床一顿暴打。他那名叫若眉的小妾见他不时地看看门口,便猜出家中一定有母老虎,为了自己将来的地位加倍努力地讨好着他。在她的温柔攻势下顾明楼渐渐动心,脱了衣衫正有些进入状况,这时忽听见一声门响,他惊得一把推开若眉,还没来得及回头已被人拽住手臂拖到了地上。
  吃痛之下顾明楼忍不住喊叫起来,若眉也吓得缩在床上大声惊叫。下人们听见声音纷纷跑了过来,看见只着一条亵裤的三少爷被人顺着地拖到了院子里,惊骇之下立即过来制止,却被青罗一拳打飞无数。直到顾夫人气喘吁吁来哀求他时,他才勉强把顾明楼摔在了地上。
  顾夫人见儿子赤着上身躺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夜空,怎么喊他都不理,只当他出了什么事,绝望之下坐在他身旁捶胸顿足哀嚎起来:“天啊,这做的什么孽啊!我活不下去了啊!我白操心了啊!……”
  在她的哭喊声中顾明楼突然间一跃而起,伸手狠狠给了青罗两耳光,赤目怒吼道:“曲青罗!要么立即杀了我,要么给我滚!我永远都不想再看见你!” 他实在是受够了!受够了!他可以忍受打,忍受骂,却不能忍受这样的出尔反尔!既然不愿意为何还要叫他去洞房,难道存心是要他出丑难堪么?——何其阴毒!
  匆匆过来的顾帆听了这话大吃一惊,按照青罗一贯的脾气,不把顾明楼打个半死才怪,可此刻会些拳脚功夫的大哥偏偏不在家。担忧之下他急忙看向青罗,见他捂着被打的面颊瞪大眼睛望着顾明楼,似是根本没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眼中一派惶然,不知为何顾帆心下竟有些揪痛。
  顾明楼见青罗迟迟没有动静,又疯了一般继续嘶叫道:“杀了我啊!反正你杀人如同踩蚂蚁!我宁可死也不想再被你这个贱人折磨,我恨你!恨透了你!”
  青罗还是呆呆望着他,不知不觉间泪水顺着眼角哗哗流了出来,淌得满脸都是。
  见他流泪,顾明楼心口突然一阵绞痛,胸腔里熊熊燃烧的怒火也在一瞬间熄灭,余烟化作丝丝缕缕的细线,缠绕着他的心——可是还是恨!无法不恨!
  顾帆鼓足勇气正打算过去调解,忽听见青罗哑声道:“好,我走。”话音未落,便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幽幽飘上了房顶,很快没入了无边无际的暗里。
  顾帆暗叹了一声,见顾明楼赤身怔怔站在那里,便脱下外衣过去给他披上,又安慰他道:“三弟别担心,等大哥回来让他拨些官兵过来保护你。这青罗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打得过那么多人。”
  “不用了,这是我自己的事。”顾明楼哑着嗓子道,说完立即转身出了院子,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顾帆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过去伸手扶住顾夫人道:“娘你也别担心了,三弟他不会有事。”
  顾夫人有些冷淡地扫了他一眼,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只要我一天没抱上孙儿,就别想我会答应你们。”说完挣脱开他的手,一阵风似地走了。留下顾帆孤单地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顾明楼独自回到卧房,他挥手遣退点灯的丫鬟,缓步走到床边坐下。紫色的绸缎被面,不知几时被人撕成了一条条的,床上地上到处都是布条碎屑。并排的两只绣着牡丹的枕面,其中有一只也被人扯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内套。
  这些应该都是青罗做的罢,他沉沉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
  这样呆坐了一阵,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潮湿的冷风刮进来,吹灭了蜡烛。他隔着重重的暗,望着窗檐下落下来的雨帘,恍惚间仿佛过去几个月只不过是场梦。
  “呵呵呵……”他在暗里突然笑了起来,为什么不笑?梦终于醒了,今后他再也不用为了一点风吹草动就惊惶失措,也不用每日里战战兢兢,生怕一句不慎惹毛了青罗。那样活着,哪里象个男人?连狗可能都更加自在些。
  忽听见隔壁书房传来“啪”一声巨响,似是什么重物被风刮到了地上。想起窗户没关,他点起一支蜡烛,走到了隔壁。昏暗潮湿的房间里,纸张飞得一地都是,一座烛台在地上滚来滚去,正是适才那一声巨响的源头。
  忽然留意到墙边的柜子门大开着,锁被人扭断了扔在一旁,他心头一跳,连忙疾步走过去察看。打开柜门,横架上四个碧绿的玉人儿并排站着,一样的衣袂飞扬,一样的长发如瀑,配着清秀儒雅的眉眼,烛光摇曳下显得熟悉却又陌生——那是穿着青罗衣衫的李汝嘉。
  一样东西都没少,只有那个还没来得及雕刻面部的玉人儿不翼而飞了。
  17
  那玉人儿应该是被青罗拿走了罢。他是因为发觉自己骗他,才将自己从床上揪起来质问的么?顾明楼茫茫然想着,心头说不出的混乱疲惫。
  “三弟你没事罢?”这时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顾明楼缓缓回过头去,见大哥顾明祯站在身后有些担忧地瞧着自己,于是站起身来,道:“没事。”
  “那就好。”顾明祯点点头,又道,“我刚从衙门回来,所有的事你二哥已经告诉我了。他走得倒是及时,我正准备对付他呢!”
  留意到顾明楼有些神游天外,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想太多了,早些歇着罢。”便出了门。
  顾明楼默然站在窗前,看见他出了门走到青石小道上。细雨中一个人举着伞疾步过来,伞下一张清清爽爽的脸,正是顾帆。
  顾帆用伞遮在顾明祯的头顶,有些埋怨地道:“出来也不打把伞,小心着了凉。”
  夜色里顾明祯似乎笑了笑,之后两人合撑一把伞,并肩顺着青石路往前走着,外面虽是凄风苦雨,伞下却是明媚和谐的空气。
  顾明楼怔怔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窗户的雨丝珠玉般飞溅而入,打湿了他的头发衣衫,他却毫无所觉。
  这时听见“吱嘎”一声。顾明楼霍然转过身去,紧紧盯着房门口。密密的雨帘挡住了外面的世界,除了穿过雨帘的风,再无一物。
  怔忡良久,他站起身来,正要过去关门,忽有影一闪到了他跟前。他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却是司韩。
  “……你来做什么?”面对着这个抢走自己妻子的男人,他发觉自己心头竟是如此的平静。
  司韩咬牙道:“原来你果然逃回来了!你这个负心薄幸之徒!”因为前阵子红缎的父亲突然得了重症,所以他直到今天才有时间出来查探,发现顾明楼果然回了家,想到他竟真的抛弃了红缎,真恨不得立即杀了他。
  顾明楼也不想辩解什么,有些讥诮地道:“我负心薄幸不是正合你意么?”
  司韩愣了一愣,心虚之下窘迫地咳嗽了一声。顾明楼静静道:“你来找我总不会是请我回去和红缎复合的罢。”
  司韩连忙冷声警告他道:“红缎如今已是我的妻子,你休想再打她的主意!”
  “……那恭喜了。”一切早在意料之中,所以心头只有淡淡的怅惘。当初自己之所以答应娶红缎,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以为李汝嘉会娶弄玉,若非自己一时负气的插足,也许红缎终究还是会嫁给青梅竹马的司韩,是自己令她走了弯路,为她平添了许多痛苦。司韩一心一意爱着她,应该能真正给她幸福的罢。
  司韩见他神色淡漠,心里头更是恨透了他,红缎是他自小就一直呵护喜欢的女子,可眼前这人却弃之如弊帚,怎不叫他愤怒?强自按捺了半天才终于没有出手。咽下一口气,他沉声道:“月昭的事你可告诉了别人?”
  “没有。”虽然和大哥提过之前的经历,可是关于月昭种种却一字未提。
  “那就好。如果你胆敢提一个字,我就要你人头落地!”
  顾明楼苦笑一声,道:“我本来还当你要杀我灭口的呢!”
  司韩咬牙恨声道:“你以为我不想杀你么?可是我答应过红缎,就算发现你回来了,也要饶你一命。哼!假如这次出来调查的人不是我,你早死了一百次!”
  他一甩衣袖,愤愤道:“总之你好自为之,要是让我发现你泄漏了什么有关月昭的秘密,我把你身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喂月昭湖里的鱼!”说完冷哼一声,转身大步出了房门。
  顾明楼站在暗里,茫然望着司韩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门外连绵的雨幕,风吹得房门前后晃动着,发出细微的声音。他的心口也随着那声音一阵阵紧缩,渐至麻木。
  这事过后,他突然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每日都呆在房里雕刻玉石,很少出门,店里由他雕刻出来的饰物摆设也越来越多,生意十分红火。浪子回头,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件好事,惟独顾夫人对此有几分不安,常暗示他去妓院玩玩。顾明楼为此颇有些哭笑不得,一般父母不是最恨儿子寻花问柳的么?直到有一天顾夫人试探着问起他是否已经忘记了青罗,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母亲生怕他喜欢上男人。
  他觉得有些好笑:就算自己喜欢男人,那也不应该是青罗罢。蓦然回首间,才发现青罗已经离开了有大半年。到了这一刻,他才终于相信青罗是真正放过了自己。本该为此庆幸,可是每次回想起那夜青罗的泪眼,心头一处总是惘惘的,仿佛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滴在上头——那或许是青罗的眼泪。
  他从没想到过青罗也会流泪,这次是因为伤了心么?然而对于青罗伤心的原因,他却是不愿意去追究了。
  有时夜里他会听见有人在暗中喊“相公,相公”,朦胧间模糊纤瘦的影子飘荡在雾气弥漫的湖面上,似真似幻,似近似远。想要过去查看,却总是会在这时从梦中惊醒过来。之后他拥着被子坐在漆的房间里,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一阵阵的寒意侵袭而来,令他忍不住蜷缩起身子——越是蜷缩得紧,越是觉得孤寂。
  偶尔他也会追想过去,然而无论是月昭宫里的红缎,京中苦读的李汝嘉,抑或是月昭峰山洞里的青罗,都已经过去了。可是对于未来,却似乎什么都还看不清——这令他越发觉得寒冷。
  他的小妾若眉一直没有怀孕,这令顾夫人很不高兴,拿了笔银子将若眉回家后又去替他物色了几个。顾明楼见母亲想孙子想疯了,便劝说她多花点心思在大哥二哥的婚事上,不料顾夫人听了这话后竟号啕大哭起来,说自己对不起他死去的爹,也对不起顾家列祖列宗,弄得顾明楼觉得自己简直十恶不赦,无奈之下只得对她说自己比较喜欢凤栖楼的弄玉。顾夫人一听立即破涕为笑,亲自去花重金将弄玉赎了回来让他收了房,这事才姑且告一段落。
  次年一个梨花盛开的春夜,顾明楼正斜依在床上雕着手中的一块玉,忽听见有人轻轻叫唤“相公,相公”。我又做那个梦了么?他沉沉叹了口气,一不小心刻刀割破了手指,指尖冒出些血珠子来,钻心地刺痛。
  风吹开了房门,淡淡的花香飘进房里,夜还是那样的夜,月色也依旧是那样的月色,可是当一条绿色的人影飘到门口时,一切便和以往不同了。
  “……青罗。”顾明楼很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手中半成品的白玉雕滑到了鹅黄色的缎面被上,隐约看出是只小猫。
  门口的人一晃到了他面前,伸手捡起那白玉小猫看了看,很肯定地道:“这么胖,不是我从前的那只。”随手将那小猫扔到了一旁,又一屁股坐在了被子上。一年的时光,他长高了些,不过似乎更加纤瘦。不知是否一路奔波的缘故,雪白的面颊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只是眼下有些青晕,嘴唇也十分干裂,看起来颇有几分憔悴。
  “呀,呀……”这时青罗身后突然伸出个小脑袋,乌的眼睛,鲜红的小嘴,隐约两个小小的酒窝,“呀,呀……”他好奇地望着顾明楼,眼睛眨呀眨呀的,宝石一般。
  顾明楼吃了一惊,诧异地问青罗:“这孩子是谁的?”
  青罗回头看了孩子一眼,唇边溢出个微笑,缓缓道:“他是我的儿子……不过也是你的。”
  18
  顾明楼惊诧地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勉强“哦”了一声,心里却道:我要是相信才见鬼了!他在月昭住过一段日子,红缎可没对他说过这等奇事,而且月昭显然是男女婚配的,总不至于生孩子的是那些高瘦平板的男人罢。
  “呀,呀……”被忽视的婴儿又叫了起来,目前他大概只会这么一个单音,一直不厌其烦地练习着。
  顾明楼定了定神,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随口问道:“他在说什么?”
  青罗很得意地解释道:“他在喊我爹爹,是我教他的。”说话间将婴儿从背上卸了下来,放在床上,孩子立即仰面朝天两条腿踢来踢去,象只小青蛙似的。
  顾明楼脸上不禁有些抽搐:“呀呀”会是“爹爹”的意思?爷爷还差不多。不过青罗能教出什么样的孩子,他本来也不用期待。
  “宝宝饿了,去拿点吃的来。”青罗吩咐道。
  顾明楼下床穿上衣服,走了几步又顿住脚步转过身来问他,“要拿什么样的食物?”
  青罗道:“米粥就行了。”想了想又道:“最好再加点莲蓉糕、雪玉酥、糖醋鱼、清蒸蟹……其实什么都可以啦!”
  顾明楼暗道:自己想吃却打着孩子的幌子——这人居然也懂得客气了。若是以前,他肯定是这么说:“我要吃莲蓉糕、雪玉酥、糖醋鱼、清蒸蟹,快点!否则打你。”
  去厨房的路上他一直猜测着青罗突然回来的原因,可是半天都没想出头绪来。不过看青罗的样子,似乎比从前随和了些,不知道中间是否有阴谋。
  进了厨房,半夜三更的自然没有什么清蒸蟹糖醋鱼,不过点心倒有不少种,粥也还剩了一些。于是顾明楼每样都拿了点。
  回到卧室时青罗正与那孩子一起坐在床上格格笑着,看见顾明楼他立即跳下床来抢过他的托盘。他端起米粥试了试温度,然后走回床边,开始喂那婴孩。那孩子却调皮得很,小小的头颅转来转去,总是避开他的勺子,搞得连顾明楼都有点看不下去了,本以为青罗很快就要变脸教训他,谁知青罗反而愈加好声好气哄着,嘴里全是“宝宝乖,宝宝聪明,宝宝漂亮”诸如此类的奉承话,听得顾明楼只起鸡皮疙瘩。
  那孩子闹了一阵,终于愿意好好吃东西了。顾明楼松了口气,静静看了片刻,见青罗不时地看着案上的点心咽口水,显然是十分饥饿的样子,可他却还是耐着性子先喂宝宝,不禁有些诧异。在他记忆中青罗可是相当自私霸道的人。
  顾明楼咳嗽一声:“那个……要不要我来喂他,你先吃?”
  青罗有些不信任地打量了他一眼,到最后还是点点头,和他换了个位子。顾明楼小心翼翼抱着婴孩软香的小身躯,学着青罗的样子喂他,那孩子却又不肯配合了,弄得顾明楼手忙脚乱,粥溅得到处都是。
  最后他实在烦不过,沉下脸道:“再不乖我喊大灰狼来咬你哦!”还“啊呜”一声作出个大灰狼张开血盆大口的样子。
  婴孩一呆,忽然小嘴一扁,“哇”一声大哭起来。顾明楼怕被青罗骂,吓得连忙捂住他的嘴。可青罗已经风驰电掣冲了过来,用力打开他的手,声道:“你这样会闷死他的!”又一把从他怀中抢过孩子,一边抱在怀里颠来颠去一边“哦哦哦”地哄着,那孩子立即安静了下来,要不是他年纪实在太小,顾明楼简直怀疑他是装哭。
  “那个……我不是故意要惹哭他的,我只是看他调皮,所以吓唬他一下而已。”顾明楼小心翼翼解释道。
  青罗不快地瞪了他一眼,用着行家的口吻对他说道:“吓唬他或者打他都是没有用的,之前我也这么做,越是这样他哭得越凶,弄得我烦透了。后来我好好对他,他反而听话了。”说到这里若有所思地瞧了顾明楼一眼,神情略有些古怪。不过顾明楼并没有留意到。
  吃完东西后收拾了一下,两大一小便上床睡了,孩子睡在最里面,中间是青罗,顾明楼在最外头。青罗和那孩子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显然是累得厉害,估计几十里山路都是一口气走过来的。
  然而顾明楼却是心潮起伏,始终不能成眠,原本避之不及的人突然回来了,而且就这么什么若无其事地留了下来。一时间许多疑问一起浮上了心头,比如说一年前青罗为何会放过自己毅然离去?如今他又为何回来?这孩子是什么来历?……每一个问题都没有明确的答案。
  临近十五,月光将房里照得透亮,地上如是落了层雪花。他百无聊赖地扫视着房内的摆设,都是他看过无数遍的东西,越来越觉得无聊。
  “相公,相公……”身边的人忽然呼唤起来,顾明楼吓了一跳,忙回头去看,月光下青罗闭目躺在那里,修长的眉紧紧蹙着,原来只是做梦。
  他松了口气,正要重新转回头去,又听青罗喊了起来,“别走!别走!”
  顾明楼一怔,又低头看他。见他脑袋在枕头上摇来晃去,似是正在噩梦里挣扎,眼角湿湿的,面颊上挂着几滴眼泪,下意识伸过手帮他拭去了。
  不料青罗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抱在怀里“呜呜”哭了起来,眼睛却还是紧紧闭着,只是眼皮跳动得厉害,嘴里模模糊糊喊道:“好冷……洞里好冷……没有人……不要走……我很想你……很想……心口好痛……相公别走!……”
  顾明楼听到这里彻底呆住:他竟然一直想念着自己!甚至想到了心痛的地步!
  忍不住试着想象他孤身一人躲在山洞里——漆,寒冷,阴湿,与他相伴的只有终年的大雾和没有生命的彩石,唯一听见的声音是寒风刮过洞口的凄厉呼啸——这是怎样孤寂绝望的人生?
  那种孤寂绝望的滋味,顾明楼也曾尝试过,有时半夜突然醒来,面对着满室的暗,他亦会如此。只是比起青罗的来,却是实在微不足道了。毕竟他有慈爱的母亲,友善的兄长,可青罗却什么都没有,在这世上甚至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对他,他是怎样熬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的呢?
  过去在他心目中青罗一直是强悍凶狠而又霸道,因此从未想过他即便再厉害,也不过才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个被父母抛弃,无人怜惜,没得到过多少温情的“孤儿”。除了死去的碧姨,自己是唯一和他相处过的人,所以纵然自己对他只有欺骗和敷衍,他还是在寒冷孤单的夜里想念着自己,直至心痛。
  在这一刻,他心头的恨意忽然淡去不少。也许天亮后他依旧恨着对方——失去妻子的痛苦,身体的被残害,尊严的被践踏,又怎么可能轻易抹杀?可是在这样月光如水的春夜,在这一刻,他愿意给眼前这个少年些许同情和谅解。
  抱着顾明楼的手臂,噩梦中的青罗渐渐安定了下来,唇角隐约露出了一丝微笑。睡在他身边的婴孩紧紧贴在他身上汲取着温暖,舒服地不时“哼哼”流着口水,这情景说不出的温馨和谐。顾明楼怔怔看着,不知不觉间倚在床头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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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大亮,顾明楼便什么热热湿湿的东西弄醒了,睁开眼一看,发现那婴儿正靠坐在墙角,欢快地对着自己胸口尿尿。他惊得“啊”了一声,“呼”地跳下了床。孩子尿了一半突然受惊,立时“哇哇”哭了起来,好不伤心!
  这时青罗疾步跑进门来抱起了他,脸色十分阴沉。顾明楼很紧张地搓着手解释道:“不是我弄哭的,他……大概是起床气,一会儿就好。”
  青罗瞪了他一眼:“你又骗人,宝宝从没有起床气,他醒来都是好高兴的!”
  听见“骗人”二字顾明楼立时煞白了脸,哪次青罗发现他骗人,不是把他打得脸青鼻肿的?
  青罗留意到他忽然间满头大汗,诧异地道:“你怎么啦?”见他缩着身子往房门方向让,似乎准备随时夺门而逃的样子,突然明白过来:“你怕我打你?”
  被他一语道破,顾明楼强笑了一声,不敢答话。青罗瞥了他一眼,静静道:“你不用怕,我不打你。”顿了顿,踌躇了一下,道:“要是以后我不打你……你就不恨我好么?”澄的眸子里不禁露出期待之色。
  顾明楼呆怔了好半晌才渐渐回过神来——难道青罗竟是回来与自己讲和的么?
  可又不是小孩子吵架,说不恨就能不恨了么?然而无论如何,他不打自己总是好事,所以他点头道:“这个……当然。”走一步看一步罢。
  次日府里众人看见青罗后都变了脸色,青罗却背着孩子不以为然地走来走去,仿佛他这一年从来没离开过似的。看见他背上的婴儿顾夫人突然瞪大眼睛:“这孩子哪儿来的?”
  青罗得意地翘了翘嘴角,将孩子解下来给顾夫人看,“这是我和相公的儿子。”
  迎上母亲震惊疑惑的眼神,顾明楼摸着鼻子哈哈干笑了几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啊!这太好了!”顾夫人忽然喊了一声,她抱过孩子亲了一口,“怪不得我看他面善,原来是象楼儿小时候!长大也肯定和我楼儿一样俊!”
  顾明楼哭笑不得地看着母亲——这也太见风就是雨了罢!
  这时青罗淡淡对顾夫人道:“我有孩子了,能不能把那个女人走?”
  女人?顾夫人诧异地四处看看,有些不明白青罗指的是谁。顾明楼却立即反应了过来,知道他指的是自己以前的小妾若眉。当时顾夫人就是以孩子为理由帮他娶了若眉。如今青罗带了个孩子回来,认为若眉已经没有存在的理由,所以要求顾夫人把她走。
  顾明楼连忙道:“她已经走了。”
  “不对。”青罗很肯定地道,“刚才我看见了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以前没见过。”
  顾明楼猜想他指的是弄玉,于是敷衍他道:“会的会的,一定一定。”
  顾夫人的脸却沉了一沉,然而随即又露出个笑容,朝青罗道:“你放心,如今你有孩子了,当然不能再让楼儿娶妾。不过已经娶的却是退不回去了,否则人家无依无靠,会死的。青罗你这么善良,一定不忍心看她死罢。”
  青罗善良?顾明楼对母亲口是心非的本领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可再往深处一想,青罗的确没有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就算吴卓真是他杀的,也属于是自卫。而且这吴卓不知害过多少人,说起来青罗算是为民除害呢!然而就算是如此,离善良似乎还是有那么一段距离。
  听了顾夫人的话青罗蹙眉思索了一阵,才转过身向顾明楼道:“那你不可以和她做那件事。”
  顾明楼见他如此慷慨,如蒙大赦,连声道:“绝对不会。”一边悄悄朝顾夫人使了个眼色,暗示自己只是敷衍。顾夫人面色终于缓和下来,抱着孩子吩咐人请奶妈去了。
  傍晚顾明祯从衙门回来,顾夫人看见他进屋,随口问道:“翠屏山的事情如何了?”
  顾明祯道:“官府批文没什么问题,只是那里的玉质似乎不是很好,我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见母亲房中多了个孩子,便问她这孩子是谁家的。顾夫人叹了口气,道:“青罗昨夜回来了,也不知他从哪儿捡了个孩子过来,硬说是他和楼儿生的。”
  顾明祯先是一惊,随即嗤笑出声,“公鸡也好意思说自己会下蛋?”
  顾夫人无奈地道,“那有什么办法。只要他不闹事就行了,再给他折腾下去,楼儿怕是会没命。”
  顾明祯沉声道:“娘亲不用担忧,我自有办法对付他。”
  “呀呀……”看见生人床上的婴孩对着顾明祯叫嚷起来,乌的眼珠转来转去,口角还挂着一滴晶莹剔透的口水。
  顾明祯见他生得可爱,忍不住过去摸了摸他的脸。留意到他粉嫩的脖子上挂着件东西,他面色陡然一变,忙拿起来看了看。红色的细绳上缀着两个月牙儿,分别是紫晶与白玉所制。其中白玉月牙上刻着一个“月”字,玉质通透,毫无瑕疵,而水晶月牙上则刻着个“昭”字,晶莹剔透,光彩迷离。
  他盯着手中这件东西,面色越来越难看。顾夫人连喊了他好几声他才转过身来,于是纳罕地问道:“你是怎么了?”
  顾明祯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沉吟了一下,又道:“娘,我和您商量件事。”
  晚上顾夫人专门摆宴为青罗接风,青罗很爽快地去了,饭桌上他虽还是象从前一般沉默,表情却不象过去那样僵硬,是以气氛倒还算是融洽。
  席间顾明祯倒了杯酒送到青罗面前,又端起自己的酒杯向他道:“今日合家团圆,愚兄敬你一杯。”
  青罗闻言蹙起了眉头,自那次在西城酒楼因醉酒差点遭吴卓污辱之后,他便视水酒为洪水猛兽,再不肯沾。
  顾明祯见他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尴尬地干咳了一声。顾明楼怕兄长面子上过不去,忙悄声朝青罗央求道:“只是一杯,你就喝了罢。”
  青罗看了他一眼,踌躇了片刻,终于端起酒一饮而尽。顾明祯松了口气,饮完后坐了下来,原本紧张的气氛立即也缓和了不少。
  顾明祯帮青罗夹了些菜,又问他这一年都去了哪里。青罗随口道:“就在城外往西几十里的山上。”
  顾夫人一听惊讶地道:“你怎么会住在山上?就你一个人么?平常都吃些什么?”
  青罗随口道:“就我一个人,平常我都去月昭湖上找东西吃。”
  “月昭湖?那是什么地方?”顾明祯好奇地问。
  “月昭湖就是一个湖。”青罗很不负责任地回答道。
  顾明祯想了想,又问他,“那你住的那座山又叫什么?”
  听到这里顾明楼忽然回过神来,想到司韩的警告,他连忙插言道:“他住的山我去过,不过是座荒山罢了,没有名字。”
  青罗闻言奇怪地望了他一眼,不过终于没有出言反对。顾明祯凝视了顾明楼片刻,最后静静道:“原来没有名字,我还当叫做月昭峰呢!”
  顾明楼一惊,立即抬头望向顾明祯,不明白他怎会知道这个。这时青罗拉了拉他的衣袖,捂着额头有些虚弱地道:“我头很晕,我要回去睡觉了。”他勉强站起身想要离开,身子晃了晃,却又跌回了椅子中。
  顾明楼见他面色难看,正要扶他回房休息。这时厅门突然大开,一溜官兵鱼贯而入,将饭桌包围得严严实实。顾明楼心中一凛,突然有了不详的预感,于是问顾明祯道:“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顾明祯缓缓站起身来,望着用手捂着脑袋的青罗沉声道:“大约一年前,曲青罗在西城酒楼杀死了吴卓,今夜本官要将他捉拿归案。”
  见顾明楼面色陡然一变,顾明祯只当他是害怕青罗,于是安慰道:“你不用怕,他已饮下软筋散,几个时辰之内都会浑身无力。”回头对着官兵们一挥手,喝道:“速把犯人曲青罗捉拿归案!”
  “且慢!”顾明楼突然喊了一声。那些官兵见呼喝的人是太守的弟弟,于是都顿住了脚步,迟疑地望着顾明祯。
  顾明楼转向顾明祯,沉声问道:“今夜筵席是你的安排对么?为何不早些向我言明?”
  顾夫人立即插言道:“这是为娘和你大哥一起商量出来的法子,一直没找着机会同你说……”
  “怎么没机会?”顾明楼语声不禁激动起来,“你们是故意瞒着我!”
  “三弟!”顾明祯沉下了脸,呵斥道,“你怎么这样向娘说话?再说你自己不也告诉我说你恨他入骨,巴不得他早些离开的么?我们所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你好!”
  青罗浑身一颤,艰难地推开了他,扶着桌子支撑着身子,有气无力地向他道:“你还是恨我?巴不得我离开?……”迷离的双目中忍不住露出痛苦之色。
  顾明楼动了动嘴,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来,心口一处堵得水泄不通,额上也是一层细汗。
  顾明祯见状用力一挥手,那群官兵立即冲上前将浑身乏力的青罗捆绑了起来。顾明楼猛然醒悟,想要冲过去制止,横里却被顾夫人伸出的手紧紧拉住。顾夫人阴沉着脸低喝道:“楼儿!自古杀人偿命,难道你想让大哥公然庇护凶犯么?”
  顾明楼面色一白,咬着牙说不出话来。就算他不愿意青罗坐牢,却也万万不能连累一向爱护自己的兄长。挣扎间他将目光投向被五花大绑蜷缩在地上的青罗,见他正瞪大眼睛呆呆望着自己,嘴唇微微颤抖着,美丽的眼中有困惑、有惊惧、有迷茫,还有淡淡的期待,他心头一窒,连忙别过了脸不敢继续看他。
  青罗见他避开自己的目光,面色一白。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努力将脸埋在胳膊里,身子缩成了一小团,蜷在地上微微颤抖着。
  顾明祯做了个手势,立即有几个官兵上来将他拖出了门外,其余官兵也跟着退了出去,饭厅里很快安静了下来。
  20
  顾明祯瞥了顾明楼一眼,见他呆呆站在那里,于是过去向他道:“其实早在去年前他离开那夜我已发现了他是凶手,只不过回来时他已经离开了。吴卓的舅父是刑部尚书,所以一年来刑部屡次对我施加压力。如今他突然跑回来,一来依法我该治他的罪,二来谁知道他又要做出什么危及你危及我们顾家的事?而且我知道你也是巴不得他离开的,只是不愿意用这种方式罢了。没有事先和你商量是怕你在他面前露了口风,你总不会为了这个和大哥呕气罢?”
  见他沉着脸始终一言不发,顾明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你还是先回去歇息罢,睡一觉就什么都忘了。”
  顾明楼立即转身走了。顾夫人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喃喃道:“他不会是真的喜欢青罗罢?”
  顾明祯道:“娘您老人家放心,三弟他只是心肠软。那青罗纵然再不好,毕竟与他相处过一段日子,所以总有些于心不忍。我想过一阵子三弟就会想通的。”
  顾夫人有些忧虑地叹了口气,道:“希望如此罢。”顿了一下又道:“若非为了你三弟的安危,为娘真不忍心帮你设这个鸿门宴。”说完边摇头边叹气出了门去。
  顾明祯留意到顾帆自始至终都坐在椅子上没吭声,于是上前道:“你不会也因为事先没告诉你生气罢?”
  顾帆缓缓抬起头来,盯着他的眼睛悄声道:“你这么做不是为着自己的私心是么?”
  顾明祯面色微变,片刻后淡淡道:“你怀疑我为了拆散他们故意这么做?”
  顾帆咬着牙别过脸不答话。顾明祯叹了口气,道:“你放心罢,我还不至于为了传宗接代的事做到这种地步,而且三弟也不喜欢他——他恨他怕他还来不及呢。”
  “……你怎么知道?”
  “三弟亲口告诉过我。”
  顾帆却摇了摇头,道:“耳朵听见的,眼睛看见的未必是真……”顿了片刻,站起身来叹道:“算了,反正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多想亦无用。只要你无愧于心,那么我也没有异议。”说完推开椅子走了。
  次日晚膳时顾明祯突然道:“曲青罗已经招认了杀人的事,公文已派人送往刑部,一等批下来就要立即问斩。”
  饭桌上一时无人接话,气氛颇为沉闷,静寂中顾明楼忽然问了一句:“他怎么样了?”
  顾明祯道:“他对杀人之事供认不讳,所以没受什么刑。”顿了一下,续道:“我已嘱咐了牢头别为难他,他应该不会吃什么苦头。”
  顾明楼低低“嗯”了一声,半晌放下筷子,站起身道:“我饱了,你们慢慢吃。”
  他在花园里胡乱走着,思绪纷乱如麻。昔日若非他唆使吴卓去侵犯青罗,青罗也不会杀死吴卓。思及当日唆使吴卓的动机,不由得悔恨交加,自己怎能生出这等卑鄙阴毒的念头来?是因为恨么?可就算是再恨青罗,也不至于要亲自将他送上断头台。
  听见孩子哭声,他循声走到一间屋外,看见奶娘正低声哄着青罗带回来的那个婴儿。见婴儿哭得伤心,顾明楼过去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了一阵,那孩子渐渐安静了下来,靠在他怀里睡熟了。
  奶娘笑着道:“果然还是认得爹!”她初来乍到,并不知道这孩子其实与顾明楼没有关系。
  顾明楼淡淡一笑,挥手让她下去,之后他将孩子小心翼翼放在床上,然后低头凝视着他可爱的睡颜。
  雪白的嫩肤,杏形的眼,挺直的鼻子,鲜红的小嘴,他忽然觉得这孩子的确有几分象青罗。难道真是青罗生的?他随即便苦笑着否定了。又仔细看了一阵,心中猛然一动:难道是这样?
  到了衙门的牢房外,因为狱卒认得他,没费多少力气顾明楼便进去了。在狱卒的带领下他往深里处走着,远远看见一间牢房的干草堆上躺着个绿衣的人。狱卒离开后他独自一人走到牢门外,犹豫了片刻终于轻唤了一声:“青罗。”
  干草堆上的人颤动了一下,随即又没了动静。顾明楼只得又喊了一声,青罗却始终不肯回过头来。
  难道是昏过去了?顾明楼连忙走开,想要去找狱卒来开门察看。这时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喊道:“别走!”
  顾明楼顿住脚步转过身去。干草上的青罗努力爬起身来,凌乱的长发遮掩住了半边脸,行动间手足上的链子哗啦啦作响,异常地刺耳。走到一半链子不够长了,他只能焦灼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脚尖。
  顾明楼忙走过去问他:“你没事罢?刚才我还当你昏过去了呢!”
  青罗垂首沉默了一阵才闷声道:“你答应过只要我不打人你就不恨我的,你又骗我,我不想和你说话。”
  顾明楼有些难堪地别过了头,半晌道:“既然都走了那么久,作甚么又要回来?若是不回来就不会发生这些。”
  青罗不语,良久方道:“那夜你打我耳光……你说过只有极恨另一个人时才会想要打他耳光……我心里好痛……象是撕开了一般……”
  顾明楼震了一震,隐约间回忆起自己似乎的确和他说过这些,之后他果然再没打过自己耳光。想不到他一直牢牢记着自己的话。
  耳边又听他继续道:“你明明恨我,却骗我说喜欢,还说要帮我雕小人儿,结果……结果全是别人!当时我好想哭!可是不行,你恨我,我不要哭,好难看……所以我走了。可是……山洞里很冷,我很孤单,就算知道你恨我,还是想要见你。后来我想:你一定象宝宝一样不喜欢被人打,如果我不打你,你就肯定不恨我了……而且宝宝很可爱,我以为你娘一定会喜欢,所以就带他一起回来了……想不到……想不到……”说到这里已有些哽咽,他急忙转过头去,不肯让顾明楼看见自己的脸。
  顾明楼怔怔听着他有些混乱的言语,心里头说不出的怜悯难过:只因为太过孤单,就这么巴巴跑回来,笨拙地想要讲和,结果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入了狱,很快就要杀头。时至今日,他大概还不知道吴卓是自己挑唆去的,自己才是害他的元凶。怎么办?该怎么办?按照当朝律法,即便向大哥说出实情,青罗依旧是难逃一死,到时不仅救不了他,自己还要被牵连进去,而且这事若被青罗知晓,怕是他做了鬼也要回来杀死自己罢。
  内疚悔恨交织起来肆虐着他的心,片刻间额上已是一层冷汗,这时听见青罗道:“宝宝乖么?”
  他茫然点点头,“很好。”忽然想起一事,努力平息了一阵后问道:“宝宝是红缎生的对么?”
  青罗全身一颤,抬起头吃惊地望着他,“你……你怎么知道?”
  顾明楼半是讥诮半是苦涩地笑了笑,道:“仔细想想便知道了。你一向都喜欢抢红缎的东西。”而且那孩子容貌与红缎颇有着几分相似之处,所以很容易联想到。
  “我不是故意要抢的!”青罗急切地分辩道:“是他们不想要,所以我才把宝宝带走的。”
  顾明楼有些嘲讽地摇了摇头:这种谎话谁人会信?片刻后他道:“算了,孩子的事,我会解决。”说罢立即转身走了,站在青罗面前时他总觉得格外地愧疚难安。
  走到门口处忍不住回头望去,见他呆呆站在那里望着自己,凌乱的头发沾在苍白的面颊上,整个人格外地憔悴消瘦,顾明楼心头顿时一阵刺痛,咬了咬牙,跨出了门槛。
  回到顾府,他草草留了封书信,之后趁着夜深人静,背上熟睡的婴孩,骑着马出了门。一路快马加鞭,几个时辰后到了那片树林。他背着孩子跳下马,望着茫茫林海迟疑了片刻,终于往林子里走去。
  走到树林深处,雾气渐渐弥漫在了四周,偶然“扑”一声,有影子被惊起,随即“呱呱”几声哀鸣,原来是乌鸦。林子里的寒湿阴暗让孩子觉得不舒服,突然放声大哭起来。顾明楼忙将他解了下来,摇晃着哄他,孩子却反而越哭越凶了。
  顾明楼叹了口气,想着这样也好,早点引来人,自己就不用在阵法里转来转去了。果然顷刻间便听见有人在树林间穿梭的声音,不多时便有两条人影到了跟前。
  “什么人?”两人纵身跃了过来,将顾明楼夹在了中间。
  “两位别来无恙。”看清来人是月昭宫里的侍卫后,顾明楼忙出声打招呼。
  两人均吃了一惊:“怎么是你?”
  顾明楼开门见山道:“这孩子是你们少宫主的,请你们将他带回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道:“老宫主不久前殡天了,少宫主她继了位,已是宫主了。”
  顾明楼一愣,短短一年里月昭似乎发生了不少变化。这时又听见那人接着道:“可是我们宫主并没有孩子。”
  21
  顾明楼闻言大吃了一惊,追问道:“你们宫主没生过孩子?”
  那人迟疑了一下才道:“几个月前倒是生过一个,不过生下来就是死婴,还是我亲手埋掉的呢。”
  顾明楼越来越糊涂了,难道说自己搞错了?可是青罗明明也承认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只得道:“也许是我搞错了,那后会有期。”
  那两人迅速交换了个眼神,随即一起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臂架住他,其中一人道:“顾公子得罪了,按理我们本该杀了你,可你身份特殊,所以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去见宫主罢。”
  顾明楼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虽早料到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却又怕红缎因丢失儿子太过伤心,权衡半天终于还是来到了这里。如今只能寄希望于红缎肯念及旧情,放自己回去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那两人把孩子抱进宫里不久,便有别的侍卫出来强行将他押到了水牢里,任凭他如何喊叫都没人应。
  翌日顾夫人发现顾明楼的留书,上面说那孩子是青罗抢他姐姐的,他要去把孩子送还给生母,可能要过一阵子才会回来,叫母亲不要担心挂念。顾夫人急忙找来顾明祯,告诉他这事,又把另外一封信给他,说是顾明楼专门留给他的。顾明祯拆开信看了,上面顾明楼说了青罗杀害吴卓的前因后果,希望兄长看在这事是自己挑起的份上能考虑对青罗从轻发落。顾明祯沉吟了一阵,便去了府衙大牢。
  看见他青罗立即别过了脸不耐烦地道:“我反正不会告诉你月昭峰在哪里的,你也别问了。”之前顾明祯已追问了好几次,青罗虽并无一定要保密的想法,可是他因恨着顾明祯这样对他,故不肯顺他的意。
  顾明祯静静道:“三弟昨夜去把孩子还给你姐姐,到现在还没回来。你觉得他会有危险么?”
  青罗吃了一惊,焦虑地道:“怎么没有危险?你快放了我,我定将他安全带回来。”
  顾明祯道:“这不可能,若是放你离开了,你却没去救三弟,那么我也无处找你。”考虑了一下又道:“我看不如这样:我陪你一起去,只要能救出三弟,我就放你自由。”
  如今的青罗已不似从前那般懵懂轻信,见顾明祯这么爽快地答应放过自己,不免有些疑心,于是道:“你之前不是说杀人者偿命,我是非死不可的么?而且你放了我,又怎么和别人说?”
  顾明祯愣了一下,想了想才道:“我如今知道你杀人也有你的理由,所以愿意给你一个机会。此外私放死囚虽是大罪,不过我三弟的安危却更加重要,到时候我可以说你是被人救走了,这样我最多不过是丢乌纱帽,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
  青罗觉得他说得在情在理,便答应了他的提议。为避人耳目,两人定在夜间出发,因怕青罗逃走,顾明祯强迫他吃了软筋散,离开大牢后两人同乘一骑,朝城外飞奔而去。
  青罗明显是归心似箭,一路上十分配合。在他的指引下二更天时顺利抵达了树林外。
  这夜树林里的雾格外地大,加上没有月亮,每走一步感觉都十分艰难。尤其是对于浑身无力的青罗,没走多久已气喘吁吁,一直嚷着要休息。顾明祯留意到他们走的路似乎毫无章法,便怀疑青罗是故意带错路。青罗解释说林中有阵法,他才勉强信了。
  到了一棵大树下青罗死赖在了地上,喘着粗气道:“歇歇……再走。”
  顾明祯见他形容憔悴,心下有些不忍,便答应了。他站在青罗身前打量着四下,因为有雾,视野可及之处也只是一丈之内,只能隐约看见雾里一棵棵粗大的树干,影影绰绰似是一个个人,颇有些阴森。
  忽觉得气氛有些异样,他迅速地转过身察看,只是眨眼间他身后两步处的青罗便失去了踪迹。他大吃了一惊,忙冲到树后面寻找,这才发现树后是一大块斜坡,看来青罗是顺着斜坡滚了下去。他顾不得细想忙顺着斜坡往下走,坡上多是荆棘,他只得艰难地用手拨开,没多久手臂上便到处都是划痕,也不知青罗滚下来是个什么情形。
  好不容易穿过了那片荆棘,到了树林中一处较为平坦之地,他停下来急喘了几口气,看看雾气弥漫的周围,发现自己已是彻底迷了路。懊丧无奈之下他只得凭着印象往回走,走了约一个时辰,却还是在原处打转,正觉得烦躁时忽看见两条影飘荡过来,瞬间已到了跟前。其中一人喊道:“误闯禁地,杀无赦!”便挺剑攻了上来。
  顾明祯与他们打斗了片刻,自知不是两人对手。他急中生智,一边勉力抵挡,一边高声喊道:“我有要事要见曲红缎姑娘!”
  那两人闻言一顿,动作渐渐停下,其中一人诧异地道:“你认得我们宫主?”
  顾明祯沉着地道:“认不认得等你见了你家宫主便知。”
  那两人见他一副稳若泰山的样子,怕他真是红缎的旧识,便不敢狠下杀手,叽叽咕咕商量了片刻,最后觉得还是把他带到红缎面前比较保险。于是点了他的穴道,又用布蒙上了他的眼睛,将他带回了月昭宫。
  重见光明后顾明祯发现自己坐在一间雅致的客厅里,前面的主人位子上坐着个美貌的红衣少妇,她身旁站着两个侍卫,正是适才抓他来的人。
  因身子不能动,顾明祯只得坐在位子里朗声道:“这位想必一定是红缎姑娘了。”
  红缎有些奇怪地问道:“你是谁?又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顾明祯答道:“在下隐州顾明祯,来此寻找弟弟顾明楼。至于宫主的名字,却是明楼告诉在下的,这一年多他一直思念着宫主,时有提及……”边说边偷偷打量着红缎,果然她眼中隐隐有泪光,明显心情十分激动。
  顾明祯暗里松了口气,他其实是故意试探红缎心意,如今看来她对顾明楼余情未了,那么顾明楼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才是,而自己也多半能顺利脱身。
  红缎平息了一下情绪,道:“他不在这里。”又忍不住涩声道:“你说得好听,他既然不舍,当日又为何弃我而去?”
  顾明祯道:“他也是迫不得已。他被令弟抓走了,还被打得遍体鳞伤,费了好了力气才脱身,因得知宫主已另择良偶,他只能黯然离开。”
  红缎怔住:“什么令弟?——我并没有弟弟!”
  顾明祯道:“详情我也不知,他名字叫曲青罗,十六七岁模样。听三弟语气似乎连令尊令堂都不知道他还活着。总之当日是他抓走并且囚禁了三弟,所以三弟才被迫离开了你。”
  红缎呆住,假如这事属实,那么顾明楼就是冤枉。可是如今自己已改嫁了司韩,难道这一切真是造化弄人么?
  这时又听见顾明祯道:“昨夜明楼来此将令郎归还给宫主,一直未归,是以我今夜前来寻找……”
  “慢着!”红缎忽然打断了他,不解地问道:“什么令郎?”
  顾明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道:“那曲青罗前些日子带了个婴孩去了寒舍,后来明楼探悉那孩子是宫主之子,所以前来送还,难道宫主不知道这事么?”
  红缎怔忡了片刻,之后转眼看向身边两个侍卫,沉声道:“最近几日一直是你们俩当值,可有遇见过顾公子?”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其中一人退后一步躬身道:“启禀宫主,确有此事,只是……只是副宫主吩咐属下二人不可将此事泄漏给宫主,望宫主恕罪!”又把前夜的情形仔细说了一遍,原来当时他们抱着孩子进去禀告时正好碰见副宫主司韩,就把这事告诉了他。结果司韩抱走了孩子,又叮嘱他们不可将此事告诉红缎。
  红缎霍然站起身来,怒声道:“到底他是宫主还是我是宫主!顾公子他人现在何处?”一张俏脸气得通红。
  那两人见她发怒,都吓得面如土色,红缎产后脾气格外暴躁,他们生恐会受罚,于是连忙道:“顾公子现在水牢。”
  “那还不快将顾公子带来!”
  两人忙唯唯诺诺出去了,没多久又匆匆跑了回来,大惊失色喊道:“启禀宫主,顾公子刚才被人劫走了,副宫主正带了人去追。”
  22
  红缎下意识看向顾明祯,眼中露出询问之色。顾明祯连忙道:“与我无干。”心念忽然一动,脱口道:“也许是曲青罗,是他带我来这里的。”
  红缎想了半晌,终于开口道:“阁下还是先请回罢,令弟我会一定想办法救出来。到时自会派人送他离开,你无需为他担忧。” 虽然按规定应该杀他灭口,可想着他是顾明楼的兄长,实在是于心不忍,又嘱咐道:“关于这里的位置,请千万不要告诉旁人,也千万不要再回来,否则……否则我只能不客气了。”
  顾明祯淡淡道:“若无重大之事,我是不会再打扰的。”他的回答其实含糊,可红缎在心绪纷乱之下并未留意到。之后她又吩咐其中一个侍卫蒙住顾明祯的眼睛,将他送出了月昭。
  待那侍卫带顾明祯离开后,她立即转向另一个侍卫急声问道:“那孩子长什么样?象我么?”语声不禁有些颤抖。
  那侍卫嗫嚅着道:“的确……的确有几分象宫主您。”
  红缎全身一震,面色顿时煞白。她一把揪住那侍卫的衣领,死瞪着他厉声叫道:“那你怎么还敢瞒着我?还不快去把司韩找来!”
  那侍卫吓得忙不迭点头答应着,转身跑开了。侍卫走后她扶着桌子不住地颤抖着,口中嘶声道:“司韩,如果你敢……如果你敢……我定将你千刀万剐!”
  顾明祯猜得没错,救走顾明楼的人的确是青罗。当看见青罗时顾明楼同样大吃了一惊,因怎么都没料到他能这么快就逃出大牢。
  回山洞的途中顾明楼不停地追问他是如何逃脱的,可自始至终他都一声不吭。说他生气罢,也不大象,他脸上一直没有什么表情,整个人简直象座雕像一般。
  到达昔日两人住过的山洞,顾明楼见洞里有不少婴孩的衣衫用品,似乎那孩子在此颇住过一段时日,思及侍卫说红缎生的孩子死了,正打算追问青罗他那宝宝的来历,不料青罗忽然从床下掏出一副铁链子锁住了他的左脚,然后将链子的另一端牢牢固定在了墙上。
  锁好顾明楼后青罗头也不回出了山洞。顾明楼问他这么晚去干什么他也不理。无奈之下顾明楼只得独自枯坐,想着现时不同往日,估计再想说服青罗送自己回去已是不可能,心里头越来越焦躁。
  天快亮时青罗终于回来了,看起来甚是疲惫,眼圈微微泛红,倒似是哭过一般。他迅速地爬到床里背对顾明楼躺好,然后盯着墙发楞。顾明楼小心翼翼问道:“你之前去哪里了?怎么那么久?”
  青罗不出声,隔了良久,在顾明楼几乎当他睡着了的时候听见他低低道:“宝宝回到他娘那里了,他一直在哭,嗓子都哑了——他都不认得她,一定是害怕。”
  “……他娘是红缎?”
  青罗闷闷“嗯”了一声。顾明楼放下心来,先前的疑问也立时抛到了九霄云外。见青罗一副很难过的样子,不由自主叹了口气,他虽不满青罗抢了红缎的孩子,却也知道他疼爱孩子是真,于是安慰他道:“孩子总还是应该跟着娘亲。”
  “我也能照顾他的。”青罗很固执地坚持道。
  顾明楼只得道:“你这么喜欢孩子,那就自己生一个……咳!我的意思是娶个妻子帮你生一个。”然而试着设想青罗娶妻的情形,总觉得怪怪的,象是吞了只苍蝇。
  青罗却很不领情地瞪了他一眼,道:“我只喜欢宝宝。”仿佛顾明楼这句话亵渎了宝宝在他心目中的神圣地位似的。
  顾明楼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角,他明明是一片好心的。不过他忽然觉得纳闷起来:按青罗的性格不是应该毫不犹豫地把宝宝再抢过来么?难道是月昭宫守卫更加森严了?可依照青罗的身手,只要蚊子能飞进去的地方他就能来去自如,该不会为区区几个护卫所限才对。当然他可不敢当面问他原因,免得反而提醒了他这么做。
  此后一连好几日青罗都始终一言不发,问他话他也不理,有时他会出去一阵,带点吃用的东西回来,之后就坐在那里发楞。夜里他总是背对着顾明楼一动不动躺着,有时顾明楼故意试探着亲近他,也总是被他冷冷避开。在这样冰冷的氛围下煎熬了几日,这夜顾明楼终于忍无可忍道:“我知道你恨我家里人那么对你。若是想要折磨我报仇,索性来个痛快的,这么不明不白的真叫人窝火!”
  青罗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终于开口道:“我不折磨你,我只是要你陪我过一辈子。”
  顾明楼先是怔忡,之后低头踢了踢脚上的铁链子,道:“你的意思是……你准备绑我一辈子?”
  青罗点了点头算是回答。顾明楼顿时焦躁烦乱起来,喊道:“我整天被拴在这里哪儿也不能去,你也不肯和我讲话——这样下去我会发疯的!至少你解开我,让我在洞口走走透透气,我保证不离开就是。”
  青罗却摇了摇头,淡淡道:“我不会信你了,你说什么都是骗人的。可是没关系,只要你陪着我就行了。”
  顾明楼听了这话又是困窘难堪又是恼怒,可因没了信誉也是咎由自取,所以发泄不得,憋闷之下他咬牙威胁道:“你要是不放开我,我就绝食!”
  青罗看了看他,道:“你绝食好了。”
  顾明楼忽然回想起初遇青罗时自己就被迫“绝食”了好几天,那种滋味他可是永远都不想再尝试。想着大丈夫能屈能伸,是以他立即讪笑了一声,道:“我开玩笑的。”
  青罗不理他,背过身子开始换衣衫。顾明楼望着他清瘦雪白的背脊咽了一下口水,想着这几日他从未求欢,甚至避开自己的一切碰触,忍不住问他道:“你以后也不打算做那件事了对么?”
  青罗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道:“难道你想做么?”
  为了面子顾明楼连忙道:“我当然不想,我只是……只是想确认一下。”
  青罗又追问他道:“你为什么不想?”
  “这……”顾明楼忽然有了主意,于是正色道:“其实男人应该和女人做那件事,只有一男一女结为夫妻,过一辈子才是正常的。而男人和男人做那件事则是污秽的,会被世俗不容,永远都抬不起头来,所以……”
  “那只要不做那件事,就不算污秽了罢。”青罗静静打断了他,“我不需要做那件事,我们就这么过一辈子。”
  顾明楼吃惊地瞪着他:这人也太会断章取义了罢?自己的原意是男人不能和男人一起生活一辈子,所以他应该放自己离开,结果他却理解成只要不做那件事即可——那个根本不是关键!若是非得枯守在这样的深山里,却还要禁欲,也实在太残忍了罢。可是那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已经出了口,如今也只能哑巴吃黄连了。
  一计不成,他心中又生一计,好声好气问道:“你是因为孤单才要我陪你么?”
  “……算是罢。”
  顾明楼点点头,用着很真诚很理解的口吻道:“我明白你的感受,一个人独处任谁都会觉得孤单。不过外面的人那么多,比我诚实可靠,比我心地好,比我长得好的大有人在,你可以去找个更好的陪你,不一定非要我罢?”
  青罗却毫不犹豫地摇头道:“虽然你的确坏心,虽然你老是骗我,虽然你恨我,虽然我也想过永远不见你,可是不行,看不见你的时候我满脑子全是你,吃不下东西也睡不着觉,心痛得象是要马上断气了一般……”
  说到这里他捋起自己的衣袖露出光裸的左臂,一道道伤疤似是血红的蜈蚣在白雪里蠕动着,甚是可怖。惊骇之下顾明楼倒抽了一口凉气,颤声道:“这……”
  青罗平静地解释道:“你看,每次觉得要断气时我都要用刀子划一道口子,这样就觉得好些。可是血流多了就会头昏,头一昏就会睡着作恶梦,梦里有好多人拿着刀追杀我,你总是跑在最前面一个,很凶的样子……这时我就会心痛得更加厉害,简直想要发狂——我不要一辈子这样下去,所以无论用怎样的方式,我都要你陪着我……”
  顾明楼睁大眼睛瞪着他,他觉得自己一辈子从来没这么震惊过,不是为了这些丑陋的伤口,而是为着青罗的那番话。虽然他用着那样平淡的口吻说出,却是如此惊心动魄——难道他竟是爱着自己么?不是由于孤单而是由于爱才思念,因为求之不得,所以要伤害自己——难道真相竟是这样的么?
  多么荒谬的结果!顾明楼简直有些想笑,可是表情却比哭还难看,心口仿佛被什么重物持续猛烈地击打着,闷痛得头脑有些眩晕, 却又在心底某处溢出丝丝缕缕的甜蜜来,缠绵不绝。
  无论是谁,总渴望被人爱,被人视作独一无二,顾明楼也不例外。可是青罗的爱却是如此难以被人理解,叫人几乎窒息,因为他根本不懂得如何去爱——甚至他连什么是爱都不知道!顾明楼敢打赌他一定不知道正爱着自己。
  一旦明白了青罗的心事,许多从前完全不能理解的行为立即有了解释。比如说他会因为自己和李汝嘉独处就毒打自己,这其实是一种占有欲;又比如说无论怎么他都死赖着不走,却会为自己打他一耳光就主动离开,那是因为伤了心;而他这次带了个孩子若无其事地跑回来,也是由于实在放不下自己,哪怕明知道不受欢迎……他的行为虽是幼稚荒谬甚至暴虐,顾明楼却无法藐视他的感情——任何人的感情都不该被藐视,只要那是出自真心——这世上的真心本已太少了!
  过后的几日顾明楼想了许多许多,将从和青罗初识到如今的点点滴滴都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对于青罗毫无疑问他一直都是敷衍哄骗策略,只为能求得一时之安。可愈是如此,问题愈加复杂——持续的欺骗令青罗感到混乱无所适从,他越来越不知该如何同人相处,所以如今才会采取这般极端的手段,要绑着自己过一辈子,甚至不需要言语和身体上的交流,只是这么干耗着——何其悲哀无奈的选择!
  想着青罗对自己的执着如此强烈,要他能主动放弃自己已成奢望,若是再延续从前,最后的结局只能是鱼死网破两败俱伤,顾明楼渐渐开始觉得应该换个方式和他相处。对于青罗,也许如同洪水一般只能疏导不能拦截,否则结果将会是不停地建造围岸,又不停地被推倒,节节败退,直至泛滥成灾。
  这么想着,闲暇时他便会有意无意和青罗说些外面的人情世故,这次是认认真真地解说,而非从前那样为达到目的随意扭曲,多数时候青罗都沉默不语,可偶尔也会反问一两句,显示出他一直仔细在听。虽然短时间看不出多大成效,不过顾明楼相信假以时日定会有潜移默化的效果。等青罗渐渐明白事理时,也许他会愿意放过自己的罢?
  顾明楼因没有什么体力消耗,长夜漫漫,总是不能成眠。这夜又是到了四更天依旧没有睡意,闻见青罗身上隐约传来的清香,身体里不由自主开始热了起来。见青罗呼吸均,应该早已睡熟,斗争了一下,终还是悄悄将手伸向某个部位,开始抚慰起来。
  正迷乱之际洞里忽然明亮起来,惊吓之下他急忙侧头察看,却见青罗端着蜡烛面无表情地瞪着他——确切地说,应该是瞪着他放在某个部位的手。
  23
  顾明楼连忙将手缩了回来,难得地涨红了脸,咳嗽了一声,讪讪道:“我……我腿上痒,有虫子咬……”
  “骗人!你在摸自己。”青罗毫不留情地揭露了他,瞪了他一阵后突然将他的手绑在了床柱上,然后便开始脱自己的衣衫。顾明楼先是恼怒,随即又忍不住暗喜,心道:难道他也想要了?瞧见他雪白的肌肤渐渐绽露出来,不禁一阵口干舌燥。
  不料脱光衣衫后青罗却裸着身子坐在了床的另一头,斜依在墙壁上学着他先前的样子认真抚慰着自己,还不时地抬头斜睨他一眼,青涩中略带着几分妖媚。虽然他本身也许并无勾引的意思,可看在顾明楼的眼中却与挑逗无异,眼瞧着这样的春光激动之下差点流下鼻血来,身下某处更是涨痛得厉害,只是苦于双手被敷无法动作,焦躁之下连眼里都充了血。
  渐渐青罗朱红色的唇角开始溢出丝丝缕缕的吟哦呻吟,明显是十分陶醉的样子。顾明楼却是越来越感觉到水深火热,好几次忍不住恳求青罗松开自己的手,可对方根本就不理。释放后青罗镇定自若地下床清洗了身子,然后吹灭蜡烛回到床边躺下,似乎已忘了顾明楼的手还被绑着。
  “求你松开我的手,这样我没法睡。”忍无可忍之下顾明楼再次央求道。
  然而耳边传来的却是青罗均平稳的呼吸,似是已睡熟了。无奈之下顾明楼只得一边忍着身下的涨痛,一边试图挣脱开绳子,可青罗绑人一向都是死紧,根本挣脱不开。他实在有些生气,忍不住用脚踢了踢青罗,“喂,帮我解开罢。”
  “不解,憋死你!”
  顾明楼又是恼怒又是无奈,斗争了半天终于还是低了头,“那……你摸摸我……”
  “我不要!”青罗很坚决地反对道,“男人摸男人——污秽!”
  顾明楼顿觉有些哑巴吃黄连,他吞了吞唾沫,又哀求道:“只是摸摸而已,这算不得什么。”
  “不行!”青罗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无意间身子凑巧擦到顾明楼正十分痛苦的部位。顾明楼不由得倒抽了口气,觉得自己再忍下去大概要废了,于是嗫嚅着道:“其实,这里没人,做一下也没关系。”
  青罗沉默了片刻,然后支起身子,问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没人知道,就不算污秽?”
  顾明楼虽然明白这样说有些卑鄙,可他在情欲方面一向意志不坚,想着解决了眼下再说,于是附和道:“对,没人知道就不算。”
  青罗犹豫了一下,终于给他松了绑。暗中两人很快纠缠在了一处,急切之下顾明楼胡乱摸索了一下便进入了他适才一直渴望之处。出奇的紧窒令他回想起原来两人已有一年多未做过这事,回想起一年前初遇那夜的情景,再想想现在,不知为何竟有些惶惑迷茫——从最初的被迫到如今的主动,到底是仅限于肉体上的需求,还是也渐渐渗透到了别的方面?若仅仅是肉体上的需求,那为何此刻却有一种莫明的感动满足渐渐充盈在胸腔?是因为知道这一刻自己是被爱着被渴求着的么?
  结束后顾明楼仰面躺在那里急喘了几口,情不自禁喃喃道:“实在太舒服了……”
  青罗静静望着山洞高深的顶部不作声,隔了半晌忽然道:“那么,我们永远呆在这里,没人知道,就不算污秽。”
  顾明楼不禁侧过头去看他,暗里,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隐隐透着疲惫与茫然,原本不染凡尘的少年不知何时眼角竟已有了几分沧桑。顾明楼心中没由来地一痛,再不忍欺骗他,于是道:“其实世人的标准并非一定正确,污秽不污秽不是靠别人来评判,而是你自己的行为是否违反了你的心。”
  青罗偏过头来,不解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顾明楼道:“假如你是因为喜欢一个人才和他做这件事,那么无论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算污秽。反之如果你是为了发泄才和人做这件事,同样无论对方是男是女,都算作污秽。比如说我从前总是去逛妓院,我做的那些事其实都是污秽的,可是在世人看来就觉得算不得什么,因为世人的标准往往只维护一部人的利益,中间夹带了很多私心,未必合理公平。”
  青罗拧眉思索了一阵,道:“你的意思是只要两人相互喜欢,那么即便都是男人,也不算污秽?”
  顾明楼“嗯”了一声,又强调道:“也许世俗不这么认为,可至少在我看来却该如此。”
  青罗怔怔看了他片刻,忽然道:“这次你没骗我罢?”
  顾明楼有些窘迫地咳嗽了一声,似自己这般出尔反尔,也难怪青罗怀疑。
  于是他正色道:“也许我从前骗过你许多次,可是如今我已明白自己错了。最近我和你说的全是真心话,再没半点欺骗,我敢对天发誓……”
  “为什么突然不骗我了?”青罗静静截断了他的话。
  顾明楼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过了一阵才道:“你不是说想和我一起过一辈子么?既然如此,我便该让你了解我的世界,这样我们才能好好相处。”
  青罗不语,隔了半晌没头没脑道:“那怎样才能让一个人喜欢上你呢?”又道:“你从前说什么只要长得好看,外面的人就肯定会喜欢。你又是骗我的。我那回离开你家后在外面逛了一阵子,大家看见我都好害怕,然后喊了不少人一起来打我,我就跑回这里了。这里虽然很无聊,可是我更讨厌被人追。”
  “……那你对他们做了什么没有?”
  “也没干什么,我就去酒楼吃了点东西,然后我又去衣服店拿了件衣服穿,他们问我要银子,可是我没有银子,结果他们就追我,真是可恶!”
  顾明楼不由得啼笑皆非:吃霸王餐抢衣服的人居然还敢理直气壮说人家可恶。
  他只好和青罗大致讲述了一下食物衣衫要用银子换,银子要干活去赚取,可青罗明显很怀疑,向他道:“我从来没有看见你干活,可是你有吃有喝。”
  顾明楼不由得有些尴尬,忙辩解道:“你不在的时候我都在干活。”
  青罗勉强接受了他的理由,又回到原先的话题道:“那怎么才能让一个人喜欢上你呢?”
  顾明楼道:“要让一个人喜欢你,就要对那个人好,比如,你不能打他……”
  “我已经不打你了!”青罗急急申明道,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又连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我已经不打人了……”他不善于说谎遮掩,面颊上立即飞上淡淡的红晕,对于这难得一见的景象,顾明楼心中不由得一阵怦然。他并不笨,当然明白青罗口中的“一个人”指的就是自己,无论是出于虚荣还是什么别的缘故,都很是受用。
  然而一瞥见自己脚上的铁链子,那点旖旎情思也立即跟着消散无踪。即便被爱是幸福,可青罗爱人的方式却叫人窒息,难不成自己真要这样过一辈子?他有些不敢想象。
  青罗见他神色阴晴不定,便问他怎么了。顾明楼瞧了他一眼,忽然有了主意,于是道:“你听我慢慢说,要被人喜欢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不打只是最基本的,你还要对他好。比如说你把好吃的东西让给他,把最喜欢的东西送给他,他无聊的时候你陪着他——可是这些都还不是最重要的……”为了显示那一点的重要性,他故意卖个关子,停下不说。
  果然青罗立即追问道:“那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顾明楼道:“最重要的一点是你要信任他尊重他。信任他比较容易解释,那就是他说的话你应该相信,就算他曾经骗过你,你也要给他改正的机会,因为是人就有犯错的一天,你不能太较真……你明白我的话么?”
  青罗低头想了一阵,之后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道:“可是如果他一直骗人,最多该给他多少次机会?”
  顾明楼明白他说的人就是自己,面上不禁一热,佯作镇定道:“除非你对他彻底绝望,比如说你永远都不想再见他了,否则你总还是要说服自己去信任。”
  青罗呆了呆,喃喃道:“这样么……”顿了一下,“那尊重又是什么意思?”
  顾明楼想了想,续道:“尊重这点稍微复杂些,简单地说,对方的建议你就算不赞同,也不能公然反对;他不想做的事,你不能凭自己力气大就强迫他,强迫别人是不尊重人最明显的表现。如果一个人感觉到不被尊重,别的方面你做的再好,他还是会恨你。”
  青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垂首思忖了半晌,忽然抬头道:“那……那关着别人算是不尊重么?”说话间忍不住瞧了顾明楼脚上的铁链子一眼。
  “当然算!囚禁别人是非常恶劣的行为,如果你这样做,他永远都不可能喜欢上你。”终于谈到了重点,高兴之下顾明楼忍不住咧开了嘴。
  当夜青罗辗转反侧,明显内心在做着什么剧烈的斗争。到了次日也是一副很烦恼矛盾的样子,不时地看看顾明楼脚上的链子。这样到了午后,他终于向顾明楼道:“要是你答应不偷跑,我就解开你的链子。”
  顾明楼按捺着内心的兴奋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跑的。”
  24
  青罗又犹豫了一阵,才解开了顾明楼脚上的链条,不过还是不放心地威胁他道:“司韩可是在山下四处找你,而且那个树林你也过不去,千万不要冒险哦。”
  顾明楼故意装作不高兴的样子,道:“都说不会走了,一点都不信任我。”
  “信任”这两个字青罗明显还记忆犹新,因为他立时便住了口,虽然瞧着顾明楼的眼神还是有点不放心。
  过后的几日顾明楼比起之前不知舒畅了多少倍,一来他可以在洞门附近随意走动,二来每天晚上都可以翻云覆雨,三来青罗明显是在示好,虽然手段有些笨拙。比如说他拿起一只香喷喷的鸡腿看了看,明明很想吃的样子,却偏偏说太油腻了,往顾明楼碗里一扔。结果顾明楼才说了一句不喜欢吃,他立即就拿回来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又比如说顾明楼夜里睡不着觉,他虽然困得要死,还是硬撑着和顾明楼说话,有时一句话才说了半句就睡着了,害顾明楼还一直傻傻地在暗中等他下文。这类事情举不胜举,弄得顾明楼常常啼笑皆非。
  这日顾明楼拉了拉自己的衣袖道:“你看这里被勾破了,你有针线么?”
  青罗把他偷来的一大包东西全部抱了过来,往他面前一放。顾明楼在里面翻找了一阵,竟真的发现了针线盒。他取出一根针来穿上线,扯着自己的衣袖想要缝,发现很不顺手,本想要脱下来缝,青罗却将针拿了过去,道:“我来帮你。”说罢端起他的胳膊对着便是一戳。顾明楼痛叫了一声,连忙跳开了,之后捂着胳膊蹙眉道:“算了,还是我自己来罢。”
  青罗却执意不肯,一定要帮他忙。无奈之下顾明楼只得重新坐了下来,又连忙告诫他道:“你用手捏着布料缝就不会刺到我了。”又比划着做了个示范,虽然他也没缝过衣衫,不过总是看过,所以倒是有模有样。
  青罗认真地学习了一下,之后照着样子揪起衣料一针针缝了起来,中间顾明楼侧过头去察看,见他缝得七扭八歪,明显不是手巧的主儿,不过看他缝得那么用心,也就不好意思说什么了。
  缝好后天已经透了,青罗擦了擦头上的汗,略有些期待地道:“你觉得怎样?”
  顾明楼咳嗽一声:“……还不错。”
  青罗得意地笑了笑,道:“那下次我再帮你。”他收好针线,正要将那堆东西搬运回去,忽然顿住动作,想了想,便开始在那堆东西中挑选起来,把漂亮小巧的选出来放在一旁。
  顾明楼好奇地问他道:“你这是干什么?”
  青罗道:“好久没见宝宝了,我想去看看他。我打算把这些东西送给他。”又有些不快地道:“上次去他都快不认得我了,真叫人生气!”
  不过很快他又自信满满起来,道:“这些都是他从前喜欢的东西,等我把它们送给他,他一定又和我最亲了。”
  顾明楼暗里撇撇嘴道:再亲也亲不过人家爹娘,这么一想不知怎么连自己也觉得酸溜溜的,若非这种种变故,自己与红缎的孩子也该这么大了罢,若是这样母亲还不知高兴成什么模样呢!想到这些略有些怅惘地叹了口气。
  无意间留心到洞壁高处一个凹进去的部分放着只木盒子,他好奇地追问青罗那是什么。青罗头也不抬道:“那里面是我最宝贝的东西,你不可以碰。”
  顾明楼鼻子里哼了一声,心道:真是欺人太甚!放在这么高的地方我又怎么可能碰到?
  他故意道:“原来把好东西都藏起来了,挑些次品给宝宝,还指望他和你亲,这怎么可能呢?”
  青罗面色一红,分辩道:“这些才不是次品!总之我不和你说。”草草用块包裹布将那堆东西卷了起来,起身便往外头走,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回头道:“你不会趁机离开罢?”
  顾明楼忙道:“怎么会?这些日子你又不是没离开过?我可有逃走么?”
  青罗眼神闪烁看了他片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掉头离开了。等他身影一不见顾明楼霍地站起身来,激动之下连手都忍不住在颤抖。这些日子青罗虽也时有离开,不过都是在附近打转,这还是头一次走远。他去月昭宫来回总要花上一段时间,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可想着自己的承诺,又觉得有些犹豫,他虽然不是什么一言九鼎的正人君子,可对于违背诺言总还是觉得非常不安。然而自由的诱惑实在太大,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离开了山洞好长一段距离。他咬了咬牙,索性往山下奔去。
  这夜月亮很亮,雾也不是最大,所以勉强可以辨别方向。为了不至于碰见青罗,他特地走了最偏远的一条。见路上有许多碎玉石,他忍不住捡起一块小的看了看,玉质甚为优良,竟是难得一见的佳品。又联想到月昭宫的华丽墙壁,那些贴在上头装饰的玉石和水晶石估计都出自这座圣山罢。
  因路途不熟,他颇费了些力气才下了山,到了月昭湖边。湖边没有任何船只,看来只能游水过去了,好在他自觉水性还不错,应该还能应付。想着即便游到了对岸,也无法穿过树林里的阵法,所以他打算悄悄潜入月昭宫,请求红缎送自己离开。虽然之前曾被关进水牢,不过他想着只要自己能见到红缎,红缎一定会答应他的要求的。
  打定主意后他开始脱外衫,谁知到了衣袖处却怎么都拽不下来,对着月光仔细一看,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原来青罗将他的外衫和里衣缝在了一处。
  他正要用蛮力撕开,眼前忽然闪过青罗缝衣时全神贯注的模样,想着他缝得那么辛苦,一时有些不忍心下手破坏。低头看着这片粗劣的针脚,他渐有些动摇起来。青罗做这些,无非是希望自己能喜欢他。他那么认真地按照自己的教导学习着,尽心尽力。哪怕自己曾经欺骗过他无数次,他依旧试着给予信任。难道如今自己真的要再一次辜负他的信任么?
  若是今天自己离开了这里,从今往后便不可能再指望得到青罗的信任——这点是勿庸置疑的。自己已欺骗了他太多次,如今他给自己的多半已是最后一丝残存的信任,一旦失去,便再无挽回的机会。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的,很有可能他自此都不会再相信任何一个人,所谓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尊重都会被他唾弃,只因着那是自己告诉他的。也许他会从此自我封闭起来不见任何人,也许他会变得更加凶狠暴虐。这么一来自己的离开毁去的将不仅仅是他对自己的信任,而是他整个人,难道自己真要做这样一个刽子手么?他毕竟才十七岁,一辈子还那么长。
  越往深处想,顾明楼越觉得害怕,仿佛自己真成了杀人凶手。自小到大也许他没做过几件善事,可害人性命的事却也从没有干过。回想着这些日子青罗对他种种笨拙的讨好,思量着他对自己的一番深情,顾明楼心中越来越忐忑不安,心底某个角落甚至有些抽痛,怎么都无法下定决心跳进水里。
  他站在那里任湖风呼呼吹着,高高低低的音节在耳边盘旋,似是有无数个声音在争吵。一个声音尖声道:“他从前那么对你,又何必管他?此时不逃,难道真要在山里过一辈子么?”又一个声音厉声反对道:“你唆使吴卓害他成为杀人凶手,难道就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么?是你将他带进了红尘里,是你给了他爱上你的机会,你却一次次欺骗他,如今甚至要粉碎他对人世最后的信任——你真的忍心么?”又有若干个声音一起叫喊起来,纷乱尖锐的声音化作钢针刺着他的头,痛得脑子里一阵阵抽搐,烦躁之下他对着夜大吼了一声。
  当发现自己已回到了山洞门口时,他恨得忍不住给了自己一记耳光,毕竟这个机会来之不易。可同时他又安慰自己说来日方长,看青罗如今的态度,说不定很快自己就能说服他送自己离开月昭。这样既能得到自由,又能心安,岂非比眼下仓惶逃走要好上许多倍?
  这么一想终于平静下来,走进山洞见深处漆一片,想来青罗还没有回来,不由得暗自庆幸。
  摸索着走到桌边点燃了蜡烛,四下渐渐明亮起来后他伸了个懒腰,转身准备回床上躺一会儿。猛然间他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前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成冰,甚至连呼吸都停止了。
  青罗闭目静静躺在床上,身旁一把染血的匕首。一只雪白光裸的手臂垂在床沿,鲜血顺着手腕汩汩往外淌,地上已湿了一大片。
  25
  顾明楼惨白着脸走到床边,颤声道:“青罗……别吓唬我……我知道你不会有事的……”说话间缓缓伸出手探向他的鼻间,若有若无间尚有一丝气息漂浮,好似随时便要停止。
  他连忙抱住青罗开始帮他包扎腕处的伤口,两只手抖得不成样子,费了好些工夫才勉强包好。
  过后他扶起青罗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来温暖他,隐约间感觉到怀中的身体越来越冷,惶急悔恨之下他几乎哭出声来。
  “青罗,你快睁开眼看看,我没走,我真的没走!我……我只是出去走走,对了!我采了朵花给你,你一定喜欢……”他急忙将手伸到怀里摸出一朵已有些干瘪的野花,送到青罗眼前,“你看,绿色的……很特别罢……你快睁开眼看看……”说到最后已渐渐成了哽咽。
  可是青罗依旧惨白着脸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洞壁上突出的尖石在他身上落下斑驳迷离的影,似是要随时钻进他的身子里,将他的最后一丝气息吸干。顾明楼忙抱紧了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影,阵阵寒意从四下蔓延侵袭过来,拖着他陷入绝望的冰窟。亲眼目睹一个人的死亡竟是如此揪心恐怖,仿佛看着自己的心被人一寸寸挖出来,再一寸寸吞噬干净。
  不能任由青罗这样死去!绝对不能!
  仓惶之下他猛然低下头拼命亲吻着青罗冰凉的唇,希望能渡给他一些生命气息,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依旧察觉到对方的脸颊渐渐冰冷。他心头的绝望越来越扩大,胸口处仿佛破了一个大洞,空荡荡的,有刺骨的寒风灌进来,里头立时结成了冰,然而却什么都感觉不到,恍惚间灵魂已经游离出窍,躯体也在渐渐衰亡,只等油尽灯枯。
  蜡烛突然间熄灭了,山洞里立时一片漆。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里,顾明楼先是一呆,随即撕心裂肺大哭起来,摇晃着怀中的身子嘶叫道:“你别死!别死!只要你不死我就陪你一辈子!真的!真的!我不骗你!我发誓再也不骗你!否则你可以打死我!狠狠打死我!……”
  “别……摇……”暗里忽然传来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顾明楼一怔,哭声嘎然而止,随即又听见那个声音有些不耐烦地道:“好……吵……”
  顾明楼顿时大喜过望,连声喊叫道:“你醒了!太好了!醒了就好!”惊喜交加之下泪水反而流得更凶了,滴得青罗满面都是。青罗伸出舌尖舔了舔,那种咸涩的滋味叫他蹙起了眉头,哑着嗓子道:“水……”
  顾明楼忙帮他躺好,然后疾步跑过去点蜡烛,仓促之下不小心被石凳绊得摔了一跤,他顾不得疼痛,一骨碌爬了起来。很快溶溶微光重新充盈在了山洞里,令他早已冰冻的心也开始觉出一丝暖意。他随手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倒了杯水过去,扶起青罗细心地喂着他。
  喝了几口水后青罗呼吸稍平缓了些,人也有了些精神,“你……没走?”
  “我……我没走,我只是出去散步……真的!真的!”他连忙将那朵绿色的小花拿给他看,“你看这是我采的,我知道你喜欢绿色,特意采的送给你的……”
  青罗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勉强“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虚弱地道:“我……我以为你又骗人,想追过去把你打死,可是……可是我说了不打你了……真的很矛盾……然后心口好痛……喘不过气来……割一下……就可以睡着,睡着了,就不用觉得矛盾了……”
  “别说了!别说了!……”顾明楼心如刀绞,内疚自责悔恨痛楚一起涌上心头,翻江倒海。说什么割一下就能睡着,那么深的伤口,若是自己回来的晚一些,就没得救了。
  思及在刚才那一瞬,青罗差点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等到了那个时候,什么爱啊恨啊的都成了虚空,再怎么执着下去也只是惘然。可是留下的自己却会因此痛悔内疚一生,连一丝弥补的机会也没有,比起那种情景,如今已该算作是万幸了。
  青罗年轻体健,休养了两日便已康复,好像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一般。可顾明楼却不这么觉得,这件意外令他有了新的认知:无论自己对青罗是怜悯是责任还是什么别的感情,都不可能再放任他不管。若是自己再继续忽视他的感情,他一定很快就会死去了罢?既然自己不愿意他死,那就只能和他纠缠下去——就算是放手,也要等到对方先放手。
  这想法叫他有些绝望,却又隐隐安心,喧嚣红尘,潮起潮落,终日里随波逐流,今朝繁华盖过昨日,却又不由自主追逐新的一天,永不知尽头在何方,想要一个停下的契机又谈何容易?既然事已至此,姑且就这样下去罢。
  一旦放下了算计与抵触,顾明楼开始觉得与青罗相处其实也颇有乐趣。对于人世半懂不懂的青罗有时迷糊,有时敏锐,虽令人有些难以捉摸,却常生出些意外之趣,叫他忍不住会心微笑,所以心情大体还算得上是愉悦。
  当然他也有烦心的时候,有时半夜醒来,听着洞外呼啸的风声,想起并不遥远却恍如另一个世界的隐州,心底总是说不出的空虚茫然。自己才二十一岁,难道一辈子就要这么过下去么?而且这么久不归家,母亲兄长肯定急坏了罢?尤其是母亲,她可是把自己看得比性命还重要。
  有一夜他竟梦见了分别已久的李汝嘉,梦中的李汝嘉似乎才四五岁的样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放一只蝴蝶风筝。躺在病榻的他透过敞开的房门看着李汝嘉玩,真的好想出去和他一起,可是不行,因为母亲说不可以乱动。
  听见李汝嘉边跑边朝他喊:“飞起来了飞起来了!看见了么?象真蝴蝶一样哦!”瘦小虚弱的他高声回答说看见了,虽然实际上根本不可能看见,可是不愿意叫小伙伴失望,所以撒了谎。
  李汝嘉露出个满足的笑容,喊道:“还可以飞得更高哦!你等着啊!”于是跑得更远了,最后不仅是风筝,连李汝嘉的人影也看不见了,只能隐约听见他的笑声,似乎还有别的孩子掺杂在里头,一起欢快地叫喊着。
  年幼的他悲从心来,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这时一只绿蝴蝶飞了进来,停在床柱上,轻轻拍打着双翼。夕阳的余晖照在上头,两片翅膀如是夹杂着金线的绿纱,熠熠生辉。惊异之下他停住了哭,对蝴蝶道:“你是来陪我玩的么?”
  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停在了他的手心,他又惊又喜,急忙道:“你不会离开的对不对?”那蝴蝶继续拍打着翅膀,翅膀末梢轻扑着他的手心,象是小鸟在啄食,略带着些调皮。
  他开心地用手指拨弄着蝴蝶的翅膀,忽然想到别人有蝴蝶风筝玩,自己却有真蝴蝶玩,得意之下不禁笑出声来。
  “吵死了!”这时忽然传来一个石破天惊的声音。他吓了一跳,只觉身子往下重重一沉,随即便惊醒了。定睛一看,淡淡的月色飘荡在山洞里,角落里传来夜虫的“唧唧”鸣叫——原来是个梦!
  “吵死了!半夜三更为什么笑?都被你吵醒了!”青罗揉着眼睛坐起身来,叽叽咕咕嘟囔道。
  顾明楼连忙道:“没什么,只是做了个梦。”终于明白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声音的来由。
  青罗“哦”了一声,很快又倒头睡了过去,他睡眠极浅,却又非常容易入睡,甚是奇特。
  之后顾明楼一直呆坐在暗里,不明白为何会突然梦见小时候的事,难道是想念李汝嘉了么?如今正是春试的时候,他能如愿以偿金榜题名么?若是能入朝为官,以后想见他就难了罢?
  良久他沉沉叹了口气,又重新躺了下去。
  次日晚上青罗又去月昭宫看孩子,他对那孩子虽没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地步,大体上也差不了多少。回来后他拿起茶杯喝了口水,之后便瞧着茶杯怔怔微笑,完全忘了顾明楼的存在。顾明楼不禁酸溜溜道:“人家不知道还当宝宝是你生的呢!”
  青罗白了他一眼,“他虽不是我生的,可是他是我儿子!”
  顾明楼不屑地扯了扯嘴角,瞧他这一句:不是他的生的,却是他儿子——什么歪道理!
  他脱口道:“这么喜欢就把他抢过来啊!”说完立即后悔,不会自己又成了教唆犯罢?
  果然青罗顿时眼睛一亮,道:“怎么你肯让我这么做么?上次你特地来把宝宝还给他们,我还当你不乐意呢!”说到这里立即放下茶杯,跃跃欲试道:“不如我马上去把他抢来!”
  顾明楼忙不迭摆手反对道:“千万别!宝宝应该和娘亲在一起!”
  青罗很失望地瞪了他一眼,闷闷走到床边躺下,沉默了一阵,沮丧地道:“这么说以后宝宝都不能陪我了。”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事,忙问顾明楼:“那天我昏迷时,好像听见你说只要我醒来你就会永远陪着我,你真的说过还是我做梦?”
  顾明楼心头猛地一跳,当时情急之下说的话,没想到青罗竟听见了,若是承认,岂非成了相许一生的承诺?即便他现今已不打算离开青罗,可是主动许诺与被动接受却总还是不同,一时间不由得踌躇起来。
  青罗见他不吭声,隔了半晌终于淡淡道:“那一定是我做梦了……”
  这时忽听见洞外传来嘈杂的人声。青罗霍地坐起身:“你别动!我出去看看!”话音未落人已窜出了洞外。旋即顾明楼便听见外面传来几个声音高喊着“捉住他”,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察看,这时一个人冲进了山洞里。
  26
  “相公!我终于找到你了!”来人立即跑过来扑进他的怀里,竟是许久未见的红缎。
  顾明楼也有些心潮起伏,平息了一下才道:“你怎么找到了这里?”
  红缎忽然意识到已非从前,于是连忙退出了他的怀抱,面色一时红一时白,心头也是阵阵翻江倒海。
  顾明楼轻咳了一声,又重问了一遍。红缎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然后道:“那夜你大哥曾来过,他告诉了我……告诉了我青罗的事,我猜想或许是他劫走了你。今夜察觉有人侵入孩子房间,之后似乎往月昭峰方向逃来,我试着带人来看看,果然发现了你们。”
  顾明楼有些惊讶兄长竟能找到这里,再一想,应该是青罗带他来的罢。因想到青罗被看作月昭的祸患,如被抓住多半不会有命,便有些担忧地看向洞外。这时有侍卫跑进了洞里,报告说青罗逃走了,他这才暗里松了口气。
  侍卫离开后两人默然相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顾明楼见气氛有些尴尬,没话找话道:“你的孩子很可爱。”
  红缎闻言面色一白,低下头咬住嘴唇,簌簌落下泪来。顾明楼吃惊地道:“难道我说错什么了?”
  红缎摇了摇头,随即忍不住掩面哭泣起来,哽咽着道:“我以为你离开了,伤心孤独之下便跟了司韩,若是知道你被青罗抓走了,说什么我也不会嫁给他……”
  顾明楼闻言心口不禁一痛,也许他没有真正爱过红缎,可对她的喜欢却是半点不假。起初娶她虽有负气加随遇而安的成分,到了后来确也曾想过要和她厮守终生,只叹造化弄人,自己终是与她分开了。
  见她哭得伤心,顾明楼情不自禁上前搂住她的肩,轻叹着道:“红缎,是我对不起你,若是那时我肯多坚持一下……”然而假设向来无用,他有些难过地别过了脸,过了一阵才续道:“总之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要好好珍惜现在。”
  “你们在干什么?”这时山洞外突然传来一个阴沉愤怒的声音。顾明楼下意识松开红缎后退了一步,回头一看,原来是司韩。
  司韩大步冲过来一把将红缎拖到了身后,对着顾明楼怒吼道:“如今她是我的妻子,我劝你别再妄想!”
  红缎猛地甩开他的禁制,冲着他嘶声叫道:“谁是你的妻子?总之雅雅的事我不是不会原谅你的!”
  司韩立时煞白了脸,伸手指着顾明楼瞪着她颤声道:“你的意思是……你要和他在一起?”
  红缎侧过了脸不看他,咬牙道:“这你管不着!”
  司韩气得双目血红,拔出剑猛地朝顾明楼刺了过去,红缎急忙闪身去拦,两人立即在洞口处打了起来。
  顾明楼正觉得为难,这时一个侍卫气喘吁吁奔跑过来,口里大叫着道:“宫主不好了!树林失火了!”
  两人一听忙收了招式,司韩冲过去一把揪住那侍卫衣领,喝道:“你说什么?”
  那侍卫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那片防护林……失火了……火很大……怎么都扑不灭……”
  司韩大惊失色,立即往山下冲去,红缎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跑了一段忽然想起顾明楼,她立即停住脚步朝那报信的侍卫道:“你先带顾公子回宫!”话音未落人已去远了。
  见顾明楼站在那里发怔,那侍卫上来朝他道:“顾公子我们走罢。”
  顾明楼正要说话,忽有一条绿带从雾里飞出来裹住他的身体,随即一股大力将他拉进了重重暗中。
  待红缎与司韩到时那片树林已被烧得差不多了,原本郁郁葱葱的苍天大树成了长长短短的焦炭林立,有些还在继续燃烧着,四下里烟弥漫,青灰漫天,如是人间地狱。闻着那股烟火气,隐隐有桐油燃烧的气味,红缎心里不由得一惊:难道是有人故意纵火?
  岸上零零落落四散着精疲力竭的月昭人,除了上百个月昭宫的侍卫,其余全是特意来救火的普通族人。看见红缎与司韩众人都起身过来行礼,红缎挥手制止了,问他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值的侍卫说火是从林子外围烧进来的,火势相当凶猛,怎么扑都扑不灭。
  正这时听见林中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旋即残余的小火中猝然冲出一大队官兵,约有两千人众。为首的军官叫道:“吾乃隐州官兵统领李莫,特来此捉拿朝廷钦犯曲青罗。尔等速速让开,若有阻拦格杀勿论!”
  月昭族人见突然来了这么多外人,顿时混乱起来,他们一直居住在湖上,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多数人从来都没有去过外面,见这些人手持武器,来势汹汹,一时间均不知如何应对。
  稍有外界经验的司韩强自镇定了一下,立即上前向那军官抱拳道:“李统领,我们这里都是渔民,所有的人草民都认得,并无曲青罗这个人,也许是你们搞错了。”
  “不可能!”李统领叫嚣道,“有人亲眼看见他逃了进来,所以我们才放火烧了林子,进来捉拿他。”
  司韩听说是这些官兵放的火,虽恨得咬牙切齿,却还是强捺着怒火道:“这里湖水很深,又时有大雾,大人搜索起来恐怕不易。不如草民带擅长水性的渔民替大人搜寻,一等发现立即送交大人……”
  “不必了!”李统领斩钉截铁拒绝了他,手一挥,那群官兵便拖着木船朝湖里冲了过去。
  红缎见他们早已准备好了船只,不由得大吃了一惊,看来这事早有预谋,却不知主谋是谁。因着官兵人数众多,加上她不愿公然与官府结怨,权衡片刻后她制止了想要冲上去阻拦的侍卫们,任由众官兵上了船。暗地里她让司韩去召集月昭所有青壮男子,自己则带着上百名侍卫乘船跟着他们,静观其变。
  令人惊讶的是官兵名为找人,却划着船长驱直入,直接驶向月昭湖的另一端,鲜少上岛搜查。从头至尾只在经过月昭岛时,因被璀璨的月昭宫吸引,少数几人上去草草看了看。红缎见他们的目标似乎是大雾后的圣山,面上不禁变了颜色,圣山是月昭人最神圣的所在,若无特别的原因,擅入者死,又怎能任由外人上去亵渎?
  等那些官兵到了圣山脚下,不顾他们阻止直接往山上跑的时候,红缎终于忍无可忍。正好这时司韩也带了数百名月昭青壮男子到,于是合着侍卫们一起冲上去与官兵打斗了起来,山脚下立即混战作了一团。
  月昭宫那百名侍卫武功虽还不差,平常也只限于单人斗殴,从未参加过这样的集体混战,颇有些不适应。而那些普通族人多数根本未曾习过武功,早已习惯了与世无争的他们,面对数量上差不多是他们三倍、训练有素且有良好武器装备的官兵,很快便乱了阵脚。可保护圣山的意念却令他们一直苦苦支撑着,怎么都不肯轻言放弃,是以这场战斗迟迟不能分出胜负来。
  这样奋战了好几个时辰,待到天光大亮时,力量上占了绝对优势的官兵终于制住了月昭人,将他们全部绑了起来,包括红缎与司韩。
  李统领阴沉沉扫了他们一眼,喝道:“尔等刁民,竟然敢袭击官兵,包庇钦犯曲青罗,稍后全部由隐州府衙收监。”又对一小队官兵吩咐道:“钦犯就在这座山上,你们速上去搜查。”
  这时忽有一条绿影从草丛里飞了出来,一把揪住那李统领的衣领,随后带着他翩然飞到半空,几个回旋,人已到了不远处几十丈高的山崖上。他站在那里凛凛望着众人,山风吹得他绿衣水波一般荡漾,火红的朝阳突然从他身后的湖面上跳了出来,金黄色的柔光洒在他身上,真如世外仙人。
  众官兵呆呆看着,隔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于是立即朝那山崖围了过去。那绿衣少年大喝了一声“站住”,又扬声喊道:“你们敢过来我将他扔进湖里!”然后抓住李统领对着崖下作势一扔。瞥见数十丈下雾气腾腾的湖水,李统领吓得魂飞魄散,立时对着官兵们杀猪般嘶叫起来:“站住!站住!谁敢动我回去要他的命……”
  官兵们只得停住脚步,仰头望着崖上不知该如何是好。绿衣少年瞥了李统领一眼,冷森森道:“我就是青罗,你是来抓我的?”
  崖下的红缎闻言心中不由得一阵激荡——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到青罗,对于这个抢走自己前夫又连累了整个月昭的亲弟弟,一时也不知是何感觉。
  李统领生怕青罗真的将自己扔进湖里,忙不迭叫道:“不关我的事,我是奉了太守大人的命令!”
  青罗甩手便给了他一耳光,又沉声命令他道:“快放了他们!否则我打死你!”
  见李统领犹豫不决,青罗对着他的胸口狠狠踢了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后立时又跟上去拳打脚踢,打得李统领哭爹喊娘,哀求不止,最后只得叫道:“快放人!放人!”
  青罗见他松口,这才停下了动作。他转过身正要察看官兵们是否照做,这时忽听见身后一声大吼:“小心!”
  青罗迅速回头张望,见一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来,挡在他前方数丈处,随即“扑”一声响,那人一个踉跄,便跌倒在了地上。鲜红的血从他背后中箭处奋力喷涌出来,洒在崖上五彩水晶石上,朝阳下闪着凄迷的冷光。
  “相公——!”青罗撕心裂肺大叫一声,猛地朝那人冲了过去,这时又一支利箭迎面飞来,直直射进了他的胸口。他闷哼一声,脚步顿了一顿,很快又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向顾明楼跑过去,“相公……”惶急间眼泪已模糊了双眼。
  顾明楼趴在地上费力地朝他伸出手,想要够他,这时地上的李统领冷不丁爬起身来,对着青罗用尽全力一推,那纤瘦的身子顿如风中飞絮一般不由自主往崖底飘落而去,瞬间便被湖水卷走。
  顾明楼心口如被千斤重物狠狠撞击了一下,眼前顿时一片漆,排山倒海的剧痛呼啸而来,他“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头便沉沉垂在了地上。
  27
  十几丈外的岩石后,一个手拿弓箭的军官站起身朝李统领跑了过来,讨好地道:“大人无碍罢?”
  李统领狠狠给了他一耳刮子,怒目吼道:“蠢货!你射了太守大人的弟弟!”一把将他推开,忙奔过去察看地上的顾明楼。见他气若游丝,面若金纸,顿时急得满头大汗,抱起他便往山崖下跑,跑到一半看见一条船靠了岸,随即太守顾明祯匆忙跳下了船,迎着他狂奔而来。
  到了跟前顾明祯忙伸手接过昏厥的顾明楼,见他面如死灰,心头重重一颤。好在他因料到一番打斗后官兵会有伤亡,所以带了大夫随行,便立即命那大夫过来医治。
  大夫察看后告诉他说未伤及要害,应该性命无忧,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之后他往那些被绑的月昭人方向走去,边走边仰起头扫视着雾里的山峰,神情极是复杂。
  看守月昭人的官兵们看见他过来立即躬身行礼,那边红缎认出他后立即圆瞪了双目,她做梦也没料到主谋竟是顾明楼的兄长——当日自己一时心慈放过的人。
  “顾明祯!你出尔反尔!”红缎猝然怒叫一声,怨愤之下美目里布满血丝。
  顾明祯扫了她一眼,淡然道:“那夜曾和宫主说过若有重大之事,我或许还会再来,如今我派兵来此,可是有诸多重大原因,算不得出尔反尔。”
  红缎厉声质问道:“为了一个曲青罗,你就将我们都绑着,这算怎么回事?”
  顾明祯冷笑一声:“宫主错了,我来此最主要的原因并非为了曲青罗,而是为了无数死在你们手中的无辜百姓!”
  红缎面色渐渐发白,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顾明祯面上立即露出愤恨之色,咬牙道:“难道我冤枉了你们么?光是我做太守这几年,差不多已有四十人死在你们手中。这些人或是神秘失踪,或是尸首被野兽叼走,偶尔找回来也已是面目全非。若是算起所有坏在你们手中的性命,怕是个惊人的数目!你们为了保守自己居处的秘密,竟如此草菅人命!难道还想逍遥法外么?”
  红缎立时面如死灰,瑟缩在那里颤栗不止。一旁的司韩实在心痛,于是硬着嗓子对着顾明祯高叫道:“你这是含血喷人!你说我们杀人灭口,那证据呢?”
  顾明祯甩手将两样物什扔到他面前。司韩一看,是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挂件,红色的细绳上拴着两个月牙儿,一为白玉,一为紫晶,这样的东西月昭到处都是,取材于圣山,据说可以保佑婴孩顺利长大。
  顾明祯愤声道:“这其中一条是宫主那孩儿的,另外一条,则是二十一年前,从一个被你们杀死的无辜者遗体上发现的——你们还有何要辩解的么?”
  说罢他立即转身,命令官兵将在场所有月昭人全部押回隐州收监候审。众官兵领命后正要执行,这时司韩猛然大喝了一声:“慢着!”
  顾明祯沉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司韩吸了口气,看了身旁的红缎一眼,然后朝顾明祯道:“你要捉拿我们这些男人倒也罢了,难道连一个弱女子都不放过么?”
  顾明祯静静道:“她是月昭之主,并非寻常女流。”
  “她是月昭之主没错,可她更是我的妻子!而且我们的孩子才几个月大,怎么离得了母亲?你放过她,有什么惩罚尽管双倍冲着我来就好!”
  红缎闻言一震,侧头望着他,神情颇有些波动,他却侧过脸避开了她的目光。顾明祯想了片刻,终于点头道:“好,就依你。”
  耳边隐约的争吵声将顾明楼从混沌暗中拉了回来,他睁眼看了看四下,正是自己的卧房,见两个哥哥正站在窗前激烈争论着什么,于是没有立即出声。
  “你说三弟不喜欢青罗,不喜欢一个人会愿意为他挡箭么?” 这是顾帆的声音。
  顾明楼听了这句也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头脑立时象是要裂开一般,根本无法思考。
  顾明祯回答道:“也许他只是愧疚——是他害青罗成了杀人凶手,也是他间接将我们引入了月昭……总之他决不可能喜欢青罗!”
  “你尽管自欺欺人好了!”顾帆愤声道。
  “什么自欺欺人?三弟喜欢的人明明是李汝嘉!”
  顾帆怔忡了一下才道:“你有证据么?”
  “他们感情一直很好,而且我偶尔发现三弟给他雕了好几尊像,我记得三弟说过他只给喜欢的人雕像——这些证据还不够么?”
  他歇了口气,又道:“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如此愤怒,我抓凶犯有错么?我替那些无辜惨死者伸冤有错么?还是我不该替我爹报仇?”
  顾帆冷哼了一声道:“你哪点都没错!——你错的只是你的心!先不谈青罗的事,你敢说你没有觊觎过那座玉矿?如今你可是连开采的人都找好了……”
  顾明祯打断他道:“可那并非我的直接动因!”
  “别吵了……”床上的顾明楼只觉头疼欲裂,忍不住打断了他们,他挣扎着坐起身,这才察觉到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痛着。
  那两人立即停下争吵,转头跑了过来。顾帆握着他的手急切地问道:“三弟你怎样了?伤口可疼得厉害?”
  顾明楼见他形容憔悴,双目泛红,知道他一直在为自己担心,勉强挤出个微笑道:“没大碍了。”
  一旁的顾明祯点点头,有些歉疚地道:“没事就好。”
  顾明楼立即收敛了笑容,缓缓转向他道:“我有事没事要紧么?反正大哥只要有玉矿,能发大财就行了。”神情语气极为冷淡,听了两人对话,他已大致明白了事情始末。
  顾明祯面色不由得有些难看,沉声道:“那军官并非我指使的,你受伤也只是意外,你若是要我道歉我也愿意。只是说什么我想发大财——你就这么看待我么?”
  顾明楼面上露出个嘲弄之色,瞅着被角不答话。顾帆也木着脸坐在一旁。片刻死寂之后,顾明祯叹了口气道:“三弟,你知道爹是怎么死的么?”
  顾明楼侧过头不解地看着他,父亲早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据说是病故,具体情形他当然不可能知道。
  顾明祯道:“二十多年前,当时我才十岁。家里的生意出现了大问题,原先一直开采的玉矿已经空了,由于朝廷里无人,新矿山又被别的银楼抢走。爹无奈之下只得四处寻找新的矿山。他在无意间发现一个记载,说城西群山中有一座月昭峰,有上好的玉矿和水晶矿。爹大为惊喜,告诉了我这事后就孤身出发去寻找月昭峰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面上渐渐露出伤心愤恨之色,“隔了几日,有村民在山沟里发现了爹的遗体,我便陪着娘一起去认领。爹的遗体被野兽咬得面目全非,娘伤心过度,当场便晕了过去,结果你才六个月就在郊外出生了,差点当场死掉……这些也不必说了。总之爹的胸口有剑伤,所以一定是先被人杀死,然后被野兽叼到了山沟里,而且他老人家临死前手里紧紧抓着一件东西……”
  说到这里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月牙儿挂件,“就是这个,我想你应该不会觉得陌生罢?”
  顾明楼当然见过这个,月昭宫的圣殿里有许多这样的挂饰,就连青罗的山洞里也有好几个。
  顾明祯咬牙恨声道:“那日见曲青罗带来的孩子脖子上挂了一个,我立即便联想到杀死爹的人多半就是那孩子的族人。杀父之仇不能不报!至于月昭峰,爹当年就是为了这座山白白送了性命,我定要开了它,以告慰爹爹在天之灵。”
  顾明楼不吭声,也许是由于从未见过父亲,所以心头并不能掀起太大的波澜,至于自己早产体弱的事,如今既然已无大碍,也就淡忘了。然而试着设想当年大哥的心情,那么年幼就失去了父亲,幼弟又卧病在床,家里生意出现危机,母亲终日操劳,他一定承受了许多的压力罢。虽然不能赞同他的做法,却也没有立场去斥责他。
  沉默半晌,他开口问道:“那些月昭族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置?总不至于杀了他们所有罢。”
  顾明祯道:“我还不至于公报私仇。由于无法判断究竟哪些真正杀过人,所以他们最多是终生监禁。”
  顾明楼抬头看了他一眼,略带讥诮地道:“关他们一辈子和杀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顾明祯反问道:“那你觉得我该如何?放过他们么?你别忘了爹是怎么死的!还有那些无辜被杀的人,你认为不该为他们讨个公道么?”
  顾明楼无话可说,也许在律法的角度上,大哥的确是有他的道理。可是在感情上,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接受。
  这时顾帆忽然插言道:“三弟,你为何替青罗挡箭?”问完他注目望着顾明楼,神情甚是复杂。
  顾明楼望着头顶的纱帐默然良久,方悄声道:“不知道……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同情,也许是……”他忽然伸手抱住了自己的头,烦躁地叫道:“总之别问了!”
  顾帆怕他情绪激动之下牵动了伤口,忙伸手拍着他的肩柔声安慰道:“没事没事,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别想这个了……”
  顾明楼渐渐安静下来,抱着头不作声。顾明祯神色不定看了他片刻,终于咬牙道:“你不想知道青罗的情况么?”
  顾明楼霍然抬起头盯着他,面色异常地惨白,其实他一醒来就想问顾明祯这件事,却始终不敢问出口。
  顾明祯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道:“也许你会恨我,可是……”他指着桌上的白色瓷坛道:“他在里面,或许你知道葬在哪里比较好。”说罢不看顾明楼一眼,立即转身出门去了。
  顾明楼缓缓侧过头,直愣愣瞪向那小瓷坛。顾帆见他脸色灰败,嘴唇毫无血色,那情形竟是和死人无二,不由得大吃了一惊,忙唤道:“三弟你没事罢?”
  顾明楼久久没有反应。顾帆踌躇了一下,试探着伸手碰了碰他。过后顾明楼异常缓慢地抬起头来,从喉咙间挤出了两个字:“没事……”随即便斜斜倒了下去。顾帆惊呼一声急忙去扶,却见他双目紧闭昏迷了过去,嘴角慢慢溢出一丝红线来。
  这时窗外猛然间刮起了大风,呼啸着吹走了天边仅余的一丝亮光,须臾间房里便了个透。
  28
  这次受伤顾明楼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多月才勉强能下床,只是康复后消瘦得厉害,再怎么进补都无用。人也变得异常沉默,常常望着窗外若有所思。可说他哪里出了问题也不象,问他什么总是有问必答,只是决不多言。顾夫人虽然着急,却也没有法子。
  那只装着骨灰的白瓷坛一直静静摆在桌子上,丫鬟们每次进屋都是胆战心惊,顾帆便劝说顾明楼让青罗入土为安。顾明楼沉默了几日,这天终于起了个大早,带着骨灰去了月昭。
  策马行到那片林子外,乌鸦停歇在粗的焦炭上“呱呱”叫着,头顶是墨灰色的天空,有一根弯曲的枝子往上伸去,如是一只细瘦的手臂,一团沉沉的乌云移过的时候,“啪”一声折断了,褐色的手掌软软垂了下来,风里隐约带着血腥气。
  他仰起头茫然看着,阵阵凉意从脚下升起,阴寒刺骨。怀中包裹里的瓷坛迅速地冰冷,心头却是冷热交煎。若非当日自己误闯这片禁地,或许青罗就不会死,他会在山中再活上几十年,风一样来去自如,无所谓欢喜,无所谓悲伤,不论怎样,也总好过化作尘土。
  路过月昭宫时他犹豫了许久,终还是将船泊在岛边上了岸。昔日还算热闹的月昭宫,而今竟是如此冷清寂寥,连个守门的都没有。挂在大门口的长明灯在门框上“啪啪”敲打着,门庭里麻雀百无聊赖地啄着草子。
  进去沿着鹅卵石小道走了一阵,看见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走了过来。那丫鬟拐过弯,冷不丁瞧见个男人站在前面,惊得“啊”了一声,手上的托盘也滑到了地上,一碗汤药泼了一地。
  闻着那浓郁的药味,顾明楼不由得有些担忧起来:他认得那丫鬟是服侍红缎的,难道是红缎病了么?
  大约是听见响声,有间房门“吱嘎”一声打开了。红缎从门里走了过来,没多少日的工夫,她却是瘦了一大圈,风一吹摇摇欲坠。
  看见顾明楼她面色白了一白,默然了片刻,便过来请他去小厅里坐。坐定后顾明楼问她可是病了,她踌躇了一下,然后告诉他说病的人是她母亲——人年纪大了,难免经不起打击。
  顾明楼甚是羞惭,想要说对不起,可是发生那样的事,一句对不起未免太过轻率。过后他提出要去探望,红缎摇头道:“她看了你只怕病得更重。”说完见顾明楼有些无地自容的模样,忙改口道:“她只是精神不济,所以不能见人。”可是顾明楼明白她心里怪自己,毕竟一切都是自己兄长所为。
  之后两人便无话可说,偌大的地方,一旦少了人迹,便是格外萧条。明明是春天,窗外的树枝上却没有几片叶子,光秃秃的树枝上两只麻雀在打架,“唧唧唧唧”乱叫,令人心头直发慌。
  枯坐了一阵,红缎忽然道:“也许今后我们不必再见了。”便等于是下了永久性的逐客令。
  顾明楼黯然点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红缎又唤住了他,犹豫着道:“也许你愿意再见一次雅雅——就是我的儿子。”
  顾明楼愣了一下,毕竟还是随着她去了。雅雅正躺在摇篮里熟睡着,比起之前长大了些,眉目越来越象青罗。顾明楼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睡梦中的雅雅裂开小嘴“呀呀”了一声,鲜红的唇角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意来。顾明楼情不自禁在他面颊上印下一个吻。
  红缎解释道:“他总是喊‘呀呀’,所以小名就叫他雅雅。”看着孩子恬静的睡颜,憔悴的面上忍不住露出一丝怜爱之色。
  顾明楼回想起青罗曾解释说“呀呀”就是爹爹的意思,不禁淡淡一笑,然而余味却是异常苦涩。又听见红缎道:“总觉得比起象我,他更象青罗。也许是因为雅雅一出生就被他带走了,由他养了好几个月的缘故。”
  一出生就被带走了——竟那么早么?顾明楼回过头有些迷惑地看着她。红缎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有些事也许你还不知道……雅雅出生那夜,正逢我爹过世,当时宫里乱成了一团……司韩趁乱用个死婴换走了雅雅,然后叫手下将雅雅送人,结果在半途中被青罗劫走了。”
  顾明楼心头不禁一阵绞痛:他本来一直误会雅雅是青罗抢走的——其实青罗从来没有撒过谎,是自己不愿意去信任他罢了。
  忽然想到一点,不由得好生奇怪:司韩为何如此做?一个猜测猛然跳出他的心头,他霍然转过身来,有些惊愕地瞪着红缎。果然听见她道:“雅雅是你的儿子。”
  顾明楼呆了好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本该觉得欢喜,可是沉寂了太久的心竟然觉不出半点喜悦,胸腔里空荡荡的,一颗心在里头腾云驾雾,无处支撑。
  红缎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悄声道:“可是我不能把他给你,如今我只有他了,你应该不会反对罢……”
  顾明楼当然说不出反对的话来。红缎继续道:“至于司韩,他送走雅雅固然不对,我却也有对不住他的地方……我和他成了亲,却还留着你的画像,还经常对肚子里的雅雅提起你,难怪他会容不下雅雅……”
  她自嘲一笑:“我真是傻,既然已经选择了他又怎能再回头?而且在这世上,也许只有他是真心对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分开了,才觉得人世无常,每一刻的相聚都该好好珍惜,因为也许那便是最后……所以我不想再恨他……”
  顾明楼闻言大为震动,心头一直默念着那句:也许那便是最后——谁说不是?原以为自己要与青罗一直纠缠下去,甚至准备好了心平气和接受,可是就在那一天,突然嘎然而止,如是弹琴时酝酿好了情绪,正到高潮处,“嘣”一声弦断,那情绪便也悬在了半空中,只觉得异常地惘惘。
  他低下头,怔怔望着装着瓷坛的小包裹。红缎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这是青罗。”
  红缎“啊”了一声,随即沉默了。隔了一阵顾明楼轻声问道:“你可恨他?”
  她摇了摇头,有些嘲弄地道:“我凭什么恨他?是恨他抓走了你,还是恨他将官兵引了进来?若是我们行得正,即便有官兵进来,也不用怕他们,月昭有今天的结果,或许是因为我们杀戮太多咎由自取……而至于你……”她苦苦一笑,“也许你从来就不是我的,否则即便他抓走了你,我们也不至于如此轻易分开……”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道:“就连我娘,也甚是后悔,当年她也是无可奈何,我爹他……”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稍后她转过身来,望着他欲言又止了片刻,终于道:“其实我也想问你……你那日替他挡箭,到底是何缘故?”
  顾明楼面色陡然一变,抓着包袱的手也握得死紧——为何所有人都问自己这个问题?这个连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当时他根本连想都没想便冲了过去,哪还有工夫想理由?事后再追想,却也始终不着边际,是内疚?还是可怜他?又或者是……他的额头渐渐渗出一层细汗。
  过了不知多久,他终于沙声道:“我走了,你……你保重!”随即仓惶出了房门。
  他出去不久,红缎的母亲便疾步走了进来,一看见红缎她立即上前捉住她的手哽咽道:“还是没醒,大夫说,熬不过今夜了……我……我真的好悔……”便扑在女儿怀里号啕大哭起来。
  红缎一边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安抚着她,一边望着门外暗自叹息道:若是你不这么快逃走,也许我会忍不住告诉你真相罢。然而再一想:既然结局都是一样,那么也不必再让他多失望一次了。
  走进山洞,见里面落了厚厚一层灰,顾明楼呆站了半晌,才过去找了块布将桌子擦干净,然后将瓷坛放在了上头。
  抬头望了望洞壁高处,那木盒还在。他将带来的梯子靠在了洞壁上,颇费了些力气才把那木盒子取了下来。
  因青罗曾说过盒子里是他最喜欢的东西,故而打算将它们作为陪葬,用衣袖轻轻拭去木盒表面的灰尘,他小心翼翼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并排躺着两个玉人儿,左边的碧绿衣衫,青丝如瀑,雕刻得极为细致,只是脸上一片平滑,还没有雕刻五官,正是他亲手所刻。右边白玉的那个刻工稚嫩粗糙,看不出象谁,翻过身,背后歪歪扭扭刻着“相公”二字。顾明楼紧紧盯着那两个字,刹那间无法呼吸。
  这时洞外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被风一吹,又成了呜呜咽咽,有片枯叶被风刮进洞里,粘在那碧绿人儿光滑的面部上,异常地衰败凋零。顾明楼猛然吃了一惊,急忙将那叶子拂去,失去树叶的遮盖,没有五官的脸更是阴翳悲凉,山洞里也瞬间暗了下来。
  他突然惶急起来,焦躁地四处乱翻乱找,却始终找不到刻刀。无奈之下他急急将小人放进木盒里,冲出山洞冒着雨往山下狂奔,下雨路滑,一路上摔了好几跤,被石头磕得头破血流,可他依旧披着满脸的血水奔跑着,状若癫狂。
  倾盆大雨中过了湖,骑着马一路往家飞奔,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冲进房间,找出了刻刀。他将木盒放在桌子上,手忙脚乱打开盖子,突然间他瞪大了眼睛,愣了愣,猛地撕心裂肺大叫了一声,随即捂着心口倒在了地上,拼命翻滚起来。
  房里很快响起哭叫声喧哗声脚步声,尖锐而急促,一如窗外的风雨交加,电闪雷鸣。雨水顺着窗台打进来,湿了桌上的木盒,盒子里一绿一白两个玉人儿并排躺着,只是碧绿的那个已碎成了好几截。
  29
  大约是之前的箭伤尚未痊愈,再加上淋雨受了风寒,顾明楼心疾再次复发,药石罔效,每次发作都是命悬一线。顾夫人心急如焚,短短数日便老了有十多岁。她一方面四处寻药问医,烧香拜佛,另一方面逼着顾明祯饶过月昭族人,为弟弟积福。顾明祯只是沉着脸不作声。
  在顾明楼的床铺里侧,放着只密闭的木盒子,潮过水的木料呈现黄色,摆在鹅黄色的缎被上,格外刺眼。清醒时顾明楼总是抱着那只木盒子发呆,因他不许人触碰,没人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顾帆见他终日神思恍惚,神色一时痛楚,一时迷茫,渐渐怀疑他是病由心生。
  这一天顾帆向顾明祯道:“那日三弟去了趟月昭,回来后便成了这副模样。我虽不知他具体为了何事伤心至此,总不外乎与月昭有关。若是可能,请你对月昭从宽处理。”
  顾明祯早被母亲的责骂威逼弄得心烦无比,听了这话立即反问道:“你的意思是我爹的仇不用报了?
  顾帆急声道:“难道杀父之仇竟比三弟的性命还重要么?何况你爹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也许你的仇人早就不在人世了。”
  见顾明祯半天不答话。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顾帆心中憋闷,忍不住讥诮道:“别跟我说什么要维护律法公正,一来月昭的案子十分特殊,本来就可轻可重;二来五年前那座矿山我可是知道你用什么法子弄来的,此刻再谈公平未免可笑!只怕人家保庆楼到现在还恨着你呢!”
  顾明祯稍稍变了颜色。在他十岁那年,顾家因官府无人以至于矿山被抢,顾父去找月昭峰,结果惨遭杀害,此事对他刺激很大。为避免再次受欺,他发誓长大一定要做官。十年寒窗,终于金榜题名,凭着心机与聪明,年纪轻轻便出任一州太守,可谓官运亨通。
  他虽大致算得上是个好官,然而为了自家生意,多多少少曾利用过自己的职权谋取方便。比如说五年前顾家和同行保庆楼同时看上了一座矿山,在他的周旋下,最后顾家获得了开采权。没想到保庆楼的老当家一气之下中了风,很快撒手人寰。这令顾明祯联想到昔年父亲惨死的间接原因也是矿山被夺,所以内心一直有些不安,此刻听见顾帆旧事重提,脸色便不好看。
  他忍不住辩解道:“我不想自诩正人君子,可是我做的事,全在律法允许的范围之内。”
  顾帆反问道:“你的意思是,只要律法允许,即便有私心也没有关系?”
  顾明祯沉声道:“我不明白最近你为何总是怀疑我针对我,也许我们应该开诚布公谈谈。”
  顾帆喘了口气,道:“那么我洗耳恭听。”
  顾明祯道:“首先我要声明我围剿月昭,与那矿山无关,即便那矿山根本不存在,我还是要这么做,所以不要总是把那矿山当作我围剿月昭的动机……如今之所以打算开采,一来是因为我爹当年是为了寻找它才遭杀害,也算是告慰他在天之灵;二来那里玉矿均是上品,我没有放弃的理由——总之你别胡乱颠倒因果!”
  “……可是世事的因果本无那么明晰的界限,就算我肯信你,别人也未必肯信。”
  顾明祯哼了一声,道:“我并不在乎那些。”又道:“至于曲青罗,他杀人虽是为了自卫,毕竟是凶手,就算死罪可免,活罪却是难逃。而他中箭的事,只是个意外,当时若是我在场,定不会任由此事发生。”
  顾帆别过目光,有些冷淡地道:“所以你只是公事公办?”
  顾明祯默想了一阵,终于道:“我承认我的确想要拆散他和三弟,然而却不是为了我们的事。如果三弟想和李汝嘉在一起,我决计不会反对,可是对于曲青罗,退一万步讲,就算三弟喜欢他,敢问二弟你真的觉得他们合适么?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三弟好。”
  顾帆抬头瞥了他一眼,静静道:“他们是否合适,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是旁人能够决定的。我发誓从未想过撮合他们,可是假如三弟选择和他一起,我也不会反对。”又道:“三弟表面是随波逐流的人,然而那也只是行为上的,他在心里有自己坚持的东西。他不喜欢青罗那是最好,喜欢青罗那也只是他自己的事。你在其中横加干涉,即便你说你不是为了叫三弟替你娶妻生子,即便你说你是为了三弟着想,我也无法苟同你的做法。”
  顾明祯不语,沉默了一阵方道:“无论你信与不信,我的想法已经全盘托出。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为何你最近反应这么大了么?”
  顾帆先是一愣,随即叹了口气,半是自嘲半是无奈地道:“其实我也知道自己反应有些过激,可是我无法控制自己,只要想到你可能是为了我们的事去拆散他们,只要想到三弟也许喜欢青罗,只要想到也许他的旧病复发起因于青罗的猝死,我就觉得内疚自责不已……”
  顿了顿,他苦苦一笑:“我本是个要饭的孤儿,若非娘收养了我,我不敢想象如今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和你的事,已经让我觉得万分对不住她老人家,所以发誓再不让她有半点不开心。三弟是她的命根子,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你以为娘还能活得下去么?到时你叫我怎么原谅我自己?”
  一口气说完后他转过头去,喘了口气。窗外一只燕子停歇在墙头,焦躁地转动着小小的头颅,仿佛不能决定该往什么方向,它的后面是灰蓝色的天空,似是个倒置着的巨大空洞,只要它再退一步,便要掉进去,所以它久久踌躇不决。顾帆怔怔瞧着,恍惚觉得自己正是那只燕子,思前想后,左右为难,只为获得一份心安理得——然而竟是那么困难。
  顾明祯见他神色惶然,眼角眉梢隐约透着无奈凄凉,不由得心下一痛。想着他性情向来温和,这次若非心里实在不安,不至于如此尖锐,也许自己真的没有设身处地替他考虑过。
  这时顾帆收回目光,又回到早先的话题:“三弟毕竟与那曲姑娘夫妻一场,又如何忍心叫她难过?若是你肯从轻发落他们,兴许对三弟的病会有些帮助。再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人生在世,难免要犯错误,难免需要他人的谅解,为何你不试着宽容些?我记得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顾明祯不禁呆了一呆,小时候自己是什么样子,似乎已经不大记得了。身在官场,勾心斗角,怎能再象小时候那样?
  见顾明祯久久不语,顾帆只当他是拒绝,愤懑无奈之下道:“若是三弟有个三长两短,那么我也只能离开这个家,你看着办罢!”随即拂袖而去。
  过了些日子,月昭族的判决终于下来了——司韩与那近百名月昭宫的侍卫被判流放关外十年,至于其余普通月昭男子,因从未参与过守护密林,故而不大可能有机会杀人,则是无罪释放。对大多数月昭人而言,这结果已算是万幸了。
  五月初,红缎带着那百名侍卫的家眷跟着迁到了关外——就算不能与司韩他们住在一起,能时时去探望也是好的。其余的月昭人因群龙无首,安居之处又被侵扰,渐渐离开月昭,散入凡尘。
  然而顾明楼的病并没有因此就好转,终日都是呆呆的,不言不语。在顾母的命令下,再没人在他面前说起青罗以及月昭的种种,而他也从未主动提及过,倒好似完全忘了一般。
  顾明祯因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有一夜终于留了封信悄悄出了门去。翌日顾帆发现他的留书,见上面只说有事要办,并未言明要去何方,又是生气不解又是担忧。之后的日子他一面要照顾病重的弟弟,一面要安慰焦虑的母亲,此外还要照看生意,忙得心力交瘁。
  这天顾帆离开店铺回家时,迎面撞见保庆楼的少东家凌汇。因两家既是同行,又有宿怨,所以顾帆与凌家人素无往来。本想装作没有看见,不料凌汇却突然伸手挡住他的去路,调笑着道:“独行寂寞,可要本少爷送二公子回府?”
  顾帆见他言语轻佻,心中虽是厌烦,却还是强笑着敷衍道:“怎敢劳烦凌公子?”说完抱了抱拳,又径自往前走着。
  那凌汇目光灼灼盯着他的背影,待他走出十几步外时忽扬声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只是义兄弟?我一向欣赏二公子,所以特意提醒你一声,你好自为之罢。”
  顾帆闻言心中“咯噔”一跳,转回头时凌汇已掉头走了。他立在原地呆呆站了一阵,待回过神来时衣衫已经湿透。
  他虽因凌汇的话感到有些不安,回到家后还是同往日一样过去探望顾明楼。跨进门槛后他立即做出个欢喜的神情,朝顾明楼道:“有个天大的好消息!我今天早晨出门时碰见李家的陈伯,说是汝嘉高中状元,不日将去通州赴任。再过一阵他会路过隐州,到时会停留一夜。”
  顾明楼低低“哦”了一声,沉默了片刻,他转头看向窗外。墙边的那丛杜鹃花已有了星星点点的花骨朵,娇嫩的红色在风中细细颤栗——再过几日应该就会开了罢。
  30
  又过了几日,这日清晨顾明楼正坐在床上喝药,忽听见一声门响,转过头去一看,竟是离家多日的大哥顾明祯。瞧他风尘仆仆,头发衣衫犹带露水,明显是刚踏进家门不久。
  “三弟你看我把谁请来了!”顾明祯边走边道,面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紧跟其后,一个男子跨进门槛,长发垂肩,俊秀儒雅,一身素色粗布蓝衫裹着停的身躯,别有一番清绝飘逸。看他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模样,一双眸子却是海纳百川,深邃幽远,全无半点少年人的浮躁热切。
  顾明楼盯着那人瞧了片刻,蓦地惊呼一声:“拂尘大师!”
  在他十四岁那年,一名法号拂尘的年轻和尚来顾府化缘时,医治好了他的心疾。七年岁月匆匆而过,忽又见救命恩人站在眼前,不禁有些惊喜。
  可瞅着拂尘的装束,他又忍不住觉得诧异,那时他虽年少,却也看出拂尘乃是颇有修行的高僧,怎么突然间蓄发还俗了?
  这么想着,不觉间脱口问了出来,拂尘听后淡淡一笑,道:“修行既在红尘里,又何必拘泥于一个身份?更何况我从来没想过成仙成佛,之所以修行只为忘却过去,但求宁静无扰,安度此生。”说到尾句,唇角虽是依旧笑着,眼中却闪过一丝苦涩无奈,不过旋即便释然了。
  说话间他走到床边坐下,注目看了顾明楼一眼后道:“七年不见,三公子已长大成人了。”
  顾明楼听了这话甚是别扭,也许拂尘比他年长了十来岁,可七年光阴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如今看起来两人竟是年纪相仿,此刻听他用着长辈对晚辈的口吻对自己说这番话,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这时顾明祯插言道:“烦劳阁下先为舍弟号脉,顾某出门多日,想先去拜见一下家母,去去就回。”
  拂尘点头目送他出了门,之后便开始为顾明楼号脉,结束后他轻叹一声,起身走到书桌边,开始写药方。顾明楼见他不发一言,猜是无药可治,不知为何,竟然不觉得如何难过。
  写好方子后拂尘走回床边,将药方递给他看。俗话说久病成医,顾明楼多少懂点药理,见上面全是些平心养气的寻常药物,先是一愣,旋即暗忖道:他这张方子大概是叫我听天由命的意思了。
  拂尘看出他心中所思,忙解释道:“三公子莫要误解,其实你的病本身并非那么严重,调理一下即可。”见对方面上露出迷惑惊讶之色,又补充道:“不严重并不代表没有性命之忧。所谓心病还需心药治,三公子因心思郁结,才导致旧疾复发,想要痊愈,须得解开心结方可。”
  见顾明楼眼中瞬间波澜起伏,显是诸多挣扎,拂尘柔声道:“三公子可愿将心中难解之事告知于我?兴许我能为你稍解愁烦。”
  顾明楼抬起头,见他青郁郁的眉毛下,一双秀目清若潭水,其中俱是关切之色,不觉心中一动。踌躇半晌,终于道:“我的确有些难解之事,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夜里醒来,仿佛一脚踏空,陷在一个无底深洞里,一直往下坠落,心里头空荡荡的,不知想要什么,可是总是心痛,难忍的心痛,象是马上要断气一般——又恨不得立即断气……”
  他喘了口气,低下头,伸出手按紧前额,似是恨不得把里面的东西揪出来看个清楚。隔了好一阵,才重新抬头道:“小的时候,我很喜欢一只蝴蝶风筝,可惜一直求之不得。有一天,那只风筝飞走了,我也打算将它忘记。渐渐地,我很少再想到它,我以为自己已经放下,甚至以为也许……”
  拂尘静静接口道:“甚至以为也许已经喜欢上了别的东西,是么?”
  见顾明楼面露惊讶之色,他微微一笑,道:“这是人之常情,稍加推想便知。”又道:“看三公子不似是喜欢钻牛角尖的人,该不会为了移情觉得困扰罢?”
  顾明楼茫然摇了摇头,道:“我并不是那么执着的人。之所以觉得困扰,其实与我最近做的一个梦有关……数月前一夜,我又梦见了那只风筝。在我的梦里,当它飞走时,我依旧觉得很心痛……相反对于另外一件东西,失去后虽是痛心若狂,却从来都没有梦见过——难道说,其实我喜欢的还是那只风筝?”
  拂尘思索了片刻,道:“非也,事实恰恰相反,这正说明你已经放下了那只风筝。”
  这个回答令顾明楼很是惊愕,于是道:“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又有话说‘梦是心头想’——难道不是因为思念才梦见么?”
  拂尘道:“那只是常人的误解,我对催眠术稍有涉猎,而催眠与做梦又略有共通之处。在许多时候,梦见的都是你心底最深处、那些已被渐渐遗忘的东西,你梦见了那只风筝,这说明你已经差不多忘记它了。”
  顾明楼大为震动,一时间心头百味交集,竟不知是喜是悲。隔了许久,才喃喃叹道:“原来如此……”
  这时忽又想起一点,于是又问他:“在那个梦里,除了那只风筝,还有只绿蝴蝶。风筝飞走后我正觉得伤心,那只蝴蝶过来停在了我的手心,然后梦就醒了。这可有什么寓意?”
  拂尘沉默了一阵,最后叹了口气,道:“那只蝴蝶也许才是你如今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罢。”
  如今真正想要得到的……绿蝴蝶……顾明楼渐渐白了脸——难道竟是这样?他惶然将脸转向床里,颤抖着手打开那只木盒子,碧玉小人支离破碎地躺在里面,用没有五官的脸木然对着他。他的背后,是窗户外红彤彤的杜鹃花,风吹过的时候,花瓣飘飘洒洒落了一地——娇艳明媚不过是须臾之间。
  顾明祯见过母亲后正欲去顾明楼住处,这时留意到顾帆从月洞门外经过。他忙叫唤了一声,随即疾步走了过去。到了跟前,见顾帆别过脸看着几丈外的葡萄架子,神情甚是冷淡,忍不住道:“我出去那么久,回来你都不高兴么?”
  顾帆面上露出一丝自嘲之色,道:“你想走时便走,想回来时便回来,关我何事?”
  顾明祯这才明白他是气自己不告而别,于是道:“我是为了三弟的病才出去的。”
  顾帆强压着愤懑道:“这样的事难道事先说明,我们会拦着你么?你可知你离开后娘有多担心?你可知我……”他别过脸去,面色略略有些发白。自那日凌汇警告他后他一颗心终日七上八下,不知做了多少关于顾明祯出事的噩梦,眼下这人突然回来,竟似没事人一般,怎不叫他生气?
  顾明祯有些愧疚地看着他,犹豫了一阵才终于告诉了他真相,“其实拂尘只是我在路上偶然遇见的,我出门是想去关外打听一下曲青罗是否还活着。”
  顾帆一惊,脱口道:“你说什么?明明你把他的骨灰……”
  “那是假的。”顾明祯截断了他的话,又解释道:“那日我的亲信在湖里的确捞到了青罗,不过当时他并没有断气,我便把他交给了曲红缎,是死是活全看他造化。之所以宣称找到了他的尸体,则是为了好对刑部交代。这件案子刑部已经盯了很久,不做个了结不行。至于后来骗三弟,既是为了让他死心,也是为了保密起见……”
  顾帆急切地打断他道:“那么他到底是死是活?”
  顾明祯摇头道:“我不知道。曲红缎大约是恨透了我,根本不肯同我说话。我躲在暗处悄悄打探了几日,曲家的确只有母女二人,周围的居民也都说没见过任何形似青罗的人,依我看是凶多吉少。这事我再继续打听着,你先别告诉三弟,若是他的病真是因青罗而起,只怕无法经历再一次的失望。”
  顾帆“嗯”了一声,之后两人便无法可说,耳边只听见风吹动葡萄藤子的“簌簌”声,间或有鸟儿欢快鸣叫着飞到半空,化作辽阔的紫蓝间小小的点,自由自在地挥洒着生命。
  静默半晌,顾明祯忽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道:“那日听你提起小时候的我,这些日子我闲来无事,想了许多。宦海沉浮,勾心斗角,对我而言已成习惯,不知不觉间迷失了本心,渐渐连自己也不能够了解自己。如今回想起来,也许我真的做过不少错事,甚至连那座矿山,我也开始不能肯定起初我究竟有没有觊觎过……”
  见顾帆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自己,他苦笑一声,又继续道:“这些日子在外游荡,简单过活,再不用争夺什么,操心什么,一旦静下心来,倒是看明白了许多——即便我报了仇,得了玉矿,可若是三弟没了性命,若是娘自此伤心,若是……”
  他顿了一顿,注目望着顾帆的眼睛悄声道:“若是失去了你,那么我还怎么能够快活?”
  顾帆震了一震,连忙别过了脸去,心头却是波澜起伏。顾明祯瞟了他一眼,略有些自嘲地道:“也许你觉得我这话很傻,不过我真的突然觉得,想要快乐其实并不需要拥有许多,若能得到最珍视的,也就够了……所以那座矿山,我已经不打算开采了——天下有那么多矿山,我又何必非要开采那一座?”
  顾帆闻言霍然转过头来,吃惊地瞪着他。正欲开口时门外忽然喧哗起来,随即一大队官兵冲了进来,将两人团团围住。一个三品朝服的陌生官员紧跟其后而至,一声令下,那些官兵便上前将顾明祯抓了起来。
  31
  顾明祯朝那官员沉声道:“敢问大人这是何意?”
  那官员冷笑一声,道:“有人举报你以权谋私,名为围剿月昭族,实为贪图玉矿。本官特来彻查此事,经证明情况属实。故而捉拿你归案。”说完不由分说命令官兵将他拖了出去。
  过后的两日,顾帆花了重金四处周旋,最后辗转了解到那官员竟是保庆楼凌汇的新姐夫,这才明白此事是凌家在其中捣鬼,为的是报复五年前矿山被夺一事。之后他不得不去恳求那凌汇手下留情,最后凌汇摆出条件要顾家从此停止珠宝生意,顾帆无奈之下只好答应了。
  即便如此最后顾明祯还是被罢了官,革去了功名,又被发配边关两年。然而他的心境却是意外的平和,临行时他对顾帆道:“以前我一直以律法为行为准则,如今我才明白律法并非完全,公道其实在于人心。从律法角度来说也许我是冤屈,可从人心角度我却是罪有应得,所以你不用为我难过。其实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因为我失去的都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两年时光转眼即过,正好我也需要多些时间自省,等我回来的时候,也许我们能试着一起重拾少时的欢乐——简单无所求……”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站在城外的长亭边,路边的树林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牧童骑在牛背上慢悠悠经过,哼着不成调的山歌。远处起伏的群山一面是阴青,一面是亮绿,一团云彩挂在最高的峰尖上,似是朵洁白的百合,经风一吹,又迟迟地移到另一座峰尖上。蓦地朝阳从山后跳了出来,将那百合染成了一朵红色的杜鹃花,然而很快又被风吹散,不知去了哪里。
  此刻顾明楼正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盛开的杜鹃花出神。团团簇簇的花朵“噼里啪啦”燃烧到墙角,又顺着围墙跃到天边,与五彩的朝霞连成一条绚丽的织锦,迷离人眼。
  这时有下人进来呈上一封请柬。他打开一看,上面说李汝嘉将于今日傍晚抵达,届时韩生会在酒楼设宴为他接风,顺便也邀请顾明楼等昔日好友作陪。
  当夜天福酒楼觥筹交错,好不热闹,昔日一班朋友见李汝嘉现时不同往日,自然全部来捧场,惟有顾明楼没有出席。
  席间韩生忍不住朝李汝嘉道:“这明楼搞什么鬼?明明你们关系最好,他竟然不出现。” 由于已有日子没有联系,他并不知顾明楼心疾复发的事。
  王生立即插言道:“他一定是因为横刀夺爱,所以不敢见汝嘉了。”
  韩生知道他指的是顾明楼纳了花魁弄玉做妾的事。起先这弄玉本是看重李汝嘉的,后来反而嫁给了顾明楼。因怕惹李汝嘉不快,他正要打岔,李汝嘉已微笑着道:“明楼叫人送了信给我,说有事耽搁,晚些会去寒舍。”
  韩生一听忙笑着道:“原来你们另外有约啊!果然对明楼就是不同些。”这种玩笑从前虽是开惯了的,可如今李汝嘉已非昔日的穷书生,说完便觉得后悔。暗里悄悄打量李汝嘉,见他只是淡淡一笑,并无不悦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他发现如今的李汝嘉行事为人明显大度了许多,连席间有人偶尔拿他从前的窘事开玩笑,他也不见怪,大概是仕途得意,所以心境也有了变化。
  离开酒楼后李汝嘉回到家中,进了院子,见堂屋里点着灯。他微笑了一下,定了定神,才缓步走了过去。
  推开堂屋的门,见里面坐着的人并非他期盼的那个,不禁愣住。桌边的少女看见他缓缓站起身来,万福道:“弄玉见过李大人。”
  李汝嘉回了礼,呆立了片刻突然省起她如今是顾明楼的妾室,于是道:“是明楼叫你过来的么?”
  弄玉答道:“正是。”
  “……他让你过来做什么?” 心里头突然有了不详的预感,面色不由得有些发白。
  弄玉道:“数月前顾公子去凤栖楼找弄玉,问我说为何李大人当日要替我赎身我不答应。弄玉告诉他说……”她顿了一顿,有些羞窘地别过脸,犹豫片刻方道:“弄玉告诉他说因不愿意连累大人倾家荡产,又被人指责沉溺女色误了前尘,所以才拒绝了大人的好意……”
  李汝嘉见她竟如此为自己着想,心下不禁有些感动。弄玉顿了一顿,又道:“顾公子告诉弄玉说他是大人的知己,想要替大人为弄玉赎身。而且他因母亲逼迫他娶妾,所以想要请弄玉帮忙,弄玉这才答应了他。这些日子在顾家他对我从无半点失礼之处。如今李大人既然回乡,他便叫弄玉过来,是去是留为奴为婢全凭大人吩咐。”说完抬起头,一双美目静静望着李汝嘉,眼中却不禁带了些期待之色。
  李汝嘉垂首默然半晌,心中波动渐渐平息下来,之后抬起头有些苦涩地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弄玉仔细回忆了一下,然后道:“弄玉和顾公子分别的时候,他正站在院子里的杜鹃花旁边,轻叹着道: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李汝嘉偏过头望向门外,墙边一大丛杜鹃花开得正好。他清楚记得去年春日之所以种下这花,是因着顾明楼说他的院子太过冷清,可是去年尚未等到花开,自己便去了京城。一载岁月匆匆而过,即便年年岁岁花相似,可惜岁岁年年人不同。终于等到花开,愿意赏花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怔怔看了许久,他终于悄声道:“原来如此……”淡淡的言语飘荡在烛光里,隐隐透着几分凄凉。
  之后他叹了口气,往门外走去,走到一半忽然想起弄玉,于是回头朝她道:“弄玉姑娘可愿意一起出去赏花?”
  弄玉目光缓缓移向门外那丛杜鹃,那样的姹紫嫣红,也许本不是为她绽放,然而只要好生灌溉,或许明年便是为她而开了罢。她微笑着朝李汝嘉点了点头。
  李汝嘉所不知晓的是:此刻顾明楼也在赏花,不过是坐在月昭峰上的山洞外。他面前的山坡上,一簇簇的艳红色杜鹃火一般烧到了湖里。风吹起来的时候,又似是一块巨大的红绸,在月光下随着四散的雾气一起妖娆舞动——正是青罗曾经形容过的景象。
  顾明楼坐在石台旁自斟自饮着,旁边东倒西歪躺着好几只空酒壶。台上一只酒杯里盛满了酒,一尺长的碧玉人儿轻盈立于杯旁,静静瞧着他。惶惑而天真的眼,嘴角微微翘着,又似是欢喜,又似是生气。宽大的衣袍风中起舞,象是随时要乘风飞去一般。
  顾明楼痴痴瞧了一阵,忽地哈哈笑了一声,指着它道:“我知道你肯定装死,别躲了,快出来罢,你若是出来,我就把这个玉人儿送给你。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刻新的,可是怎么都不能满意,这个已算是其中最好的了。我……我实在太想见你了,所以只好姑且带着它来看你,你不会见怪罢。”
  回答他的是山野凛冽的风声,雾气四下里飘荡,寂静得令人窒息。露水将那碧玉人儿的一张脸浸洗得苍翠欲滴,目中水汽流转,仿佛随时要落下泪来一般。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干杯!”随即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之后手一颤,酒杯便落在了脚边。他看都不看酒杯一眼,又凑上去对着那小玉人继续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上次我不肯承认自己说过要陪你一辈子,你生气了。我告诉你罢,那次我是骗你的,其实我真的说过,哈哈,你还不快出来狠狠打我一顿?”
  见小玉人还是睁眼瞧着他不出声,他愣了片刻,猛地一拍额头:“啊!我明白了!你说过不打我了,那我替你打……”他扬起手开始“噼噼啪啪”扇起自己耳光来,用力极恨,没多时面颊已高高肿起,可他并无停止的意思,边打边道:“觉得够了就出来告诉我,否则……否则我会一直打下去的……”
  这时一只蝴蝶飞了过来,在月光下轻轻扇动着暗绿色的翅膀,绕着碧玉人儿转来转去——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始终眷念着不肯离开。
  32
  他停下动作,对着那蝴蝶颤声道:“青罗……是你么?”蝴蝶顿了顿,突然振翅飞走了,在花海里翩跹徜徉,起起落落。
  顾明楼忙起身跑过去追,口中不停地呼喊着青罗的名字。然而花丛妨碍了他的奔跑,加上他喝多了酒脚步已经轻浮,怎样都追不上,没过多久便彻底失去了那只蝴蝶的踪迹。
  他瞪着某个方向苍白着脸怔怔站了一会儿,忽地笑了一笑,自言自语高声道:“一定不是青罗,要是青罗一定会死死缠着我,才不会就这么飞走呢!”
  “谁死死缠着你了?”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忿忿的声音。
  顾明楼浑身剧烈一震,两只手顿时捏得死紧,惟恐一松手便会落空。他屏住呼吸缓缓转过身,风吹着身后的花海,高高低低的红浪上下起伏,其间并无半个人影。
  “青罗!青罗!”惶急之下他嘶声叫喊起来,月光下困兽一般四处狂奔乱跑着,一点点风吹草动便能牵动他所有神经,“青罗,我知道是你!出来!出来!无论是人是鬼!请你出来!出来……”
  “出——来——出——来……”阵阵回音飘荡在雾气中,隐约间似乎迟缓了一拍,从高到底,渐渐衰竭,听起来透着绝望无力。
  猛然间他想起了什么,急忙跑回石台边拿起碧玉小人,高举起来对着花丛扬声叫道:“青罗你看!这是我专门为你雕的,你知道的,我只为喜欢的人雕,花了许多时间,难道你都不愿意看一眼么?”
  可惜回答他的仍旧是沉沉的死寂。他举着玉人彷徨无措地站在那里,望着渺无人迹的四野,远处深山里传来高高低低的呜咽声,是流窜旷野千年万年的冤魂在哀诉。那声音幽幽钻进他的耳里,渗入他的五脏六腑,化作纷涌的绝望将他淹没。
  “难道是喝醉了的幻听?不不不!明明听见了!……”然而他脚下七零八落的空酒壶却嘲弄地瞅着他,耳边冤魂的哀诉便又成了冷笑。他只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无底的冰窖,一直往下坠落——除了寒冷,便是绝望。
  青罗死了!无论自己是否愿意相信,他都死了!——可是那怎么可以?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半点温情,他的快乐向来都是虚幻——他怎么能这样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
  月亮冷淡地落下去了,雾气越来越浓,四下渐渐昏暗起来。沉沉的世界里,他惨白着脸茫茫然站着,仿佛从亘古到永远都只有他一人。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跌坐在地,失声痛哭起来。汹涌的泪水将他与残酷的世界隔离开来,眩晕间脑中暂时的空白,为得这片刻安稳,只恨不能将鲜血也化作泪水流干,至死方休。
  “为什么哭?”朦胧间耳畔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
  顾明楼一僵,缩在那里连动也不敢动,惟恐吓跑了那声音。见他不回答,那声音又重复了一次。顾明楼心头大震,腾地站起身来,“嘭”一声头顶撞到一个硬物,痛得他眼前一阵昏。
  “啊哟!好痛!”被他撞到的下巴的人叫着跳开了,落在几丈外的花丛里,之后颇有些愤愤地瞧着顾明楼,秀丽的眉因为下颚的酸痛紧紧蹙成了一团。
  见顾明楼只是站在那里茫然望着自己,面上风起云涌,他迷惑地道:“你到底怎么啦……” 话音未落,已被对方拥进了怀里,死死勒住,痛得似是身子要拦腰断成两截。
  “痛痛痛!放开!” 隔了一阵他终于忍不住喊出声来。
  顾明楼惊得连忙松开了他。他怔怔望着对方:这样鲜活的面容,生动的表情,这样温热的身体……突然间意识到这不是鬼魂,惊喜之下又一把抱住他,“你没死!你果然没死!……”狂喜间胸腔仿佛要炸开来一般,每一个部分都不能自已地叫嚣着。
  青罗不满地撇了撇嘴,“我才没死呢!”当日他落水后立即昏迷了过去,待醒来时已在去关外的马车上,身边坐着母亲和姐姐。伤势愈合后他便跑了回来,今夜才刚到达。对他而言几个月的时间等于是短短几天,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月昭被围那日,所以并不十分理解顾明楼为何这样一惊一乍忽喜忽悲。
  然而回想起那日顾明楼帮自己挡箭的情形,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热,也正是为着这个缘故,他毅然离开母亲姐姐跑了回来,红缎对此只是缄默。
  留意到顾明楼面颊肿得老高,他忍不住纳罕地道:“刚才你为何打自己耳光?”先前他一直躲在花丛中,因为距离较远,风又很大,所以没听见顾明楼的那番自言自语。
  “我……”思及之前自己半醉时的行径,顾明楼面上一热,踌躇了片刻才鼓足勇气道,“因为我骗了你。”
  青罗面色立时有些发白,沉声道:“你又骗我什么了?”
  顾明楼忙抓住他的手惶急地解释道:“其实不是骗,只是……只是没有回答,不不不,我不想狡辩,那也算是骗人……”
  青罗蹙起眉头道:“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我……”顾明楼无比羞惭地垂下了头,悄声道:“就是你那次昏迷时,我明明说过要陪你一辈子,后来却不肯承认。你说是做梦我也没有反对。这……这也算是骗人,我觉得后悔内疚,所以才自打耳光……”
  青罗吃惊地瞧了他片刻,之后别过目光闷声道:“当时我明明觉得不是做梦,可是你不肯承认,我真怕你又骗人,所以就告诉自己说一定是做梦。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你又说是骗我的,我都糊涂了……”
  顾明楼急切地道:“那我重说一遍……”
  “不用了!”青罗斩钉截铁打断了他,见他凄惶焦灼地望着自己,眼中俱是迷茫之色,于是解释道:“那次我已经听见啦——碧姨说真正的誓言向来只说一遍,总是重复的通常都是谎话。”
  顾明楼一怔:会是这样么?又一想:怎么不是?若是真心遵守,说一次便是永志不渝。
  这时青罗伸手指了指他红肿的面颊,道:“下次再骗人记得打别的地方哦,我不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象野猪头一样,很丑!我最讨厌野猪了,肉一点都不好吃!”
  顾明楼回过神来,捂着自己的脸哭笑不得地道:“那刚才为什么不出来阻止我?”
  青罗很理所应当地回答道:“你自己打自己我为什么要阻止?我应该尊重你,不随便干涉你的行为。”
  顾明楼先是一愣,随即苦笑一声,所谓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大概就是这种情况罢。然而再一想:适才那些耳光也本是自己该得的。甚至他忍不住感谢上苍,世上有多少错过,一时便是一世,他却能够有机会向青罗坦白,求得他的谅解——这样的幸运,又怎能不感激上天垂怜?
  青罗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玉人,忽然想起一事,忙问道:“我的盒子是被你拿走了么?我在山洞里怎么都找不着。”
  顾明楼心里猛地一颤,隔了片刻强笑道:“是被我拿走了。”又慌忙将手中美丽的碧玉人儿递了过去,期期艾艾解释道:“那个没有五官,不好,所以我……我重刻了一个……虽然不是满意……但是……”
  青罗接过后看了看,然后笑了笑,“很好看。”顾明楼正觉得高兴,又听他道:“可是我还是想要原来那个。”
  顾明楼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困惑地道:“你为何非要那个?那个明明不好,连……连脸都没有……所以……”一时间他实在无法说出玉人儿已碎的真相。
  青罗蓦地瞪大了眼,颤声道:“难道你把它扔了?”见顾明楼愧疚地低下了头,他突然间愤怒起来,叫道:“它虽然不好,可是我已经喜欢它了,已经不能变了!不是随便拿个更好的就能代替的!”急怒交加之下眼眶都有些红了。
  顾明楼闻言一震,猛然间想到青罗在离开的一年里,也许时时摩娑着那玉人,其间多少忧愤、孤独、迷茫、思念在心头辗转,寒夜孤灯下的相伴,又岂能轻易离弃?即便为它伤了心,即便它没有脸,然而一旦倾注了感情,就不能再改变了——他岂非本就是这样执着的人?
  “不不不!我没有扔!”他急声解释道,随即便冲进了花丛中。青罗很快也跟了过去,见他用手扒开一层厚厚的花瓣,露出小坑里一只木盒,立时跑上前将盒子端了出来。
  他用衣袖擦了擦盒子上的土,然后小心翼翼打开,见一白一绿两个小人儿静静躺在里面,唇角立即溢出一丝笑意。正要盖上盖子,忽留意到碧玉人儿身上似乎有几道裂缝,他面色一变,忙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旋即猝然叫道:“这怎么回事?”
  顾明楼沙声道:“对不住……我不小心打碎了它,然后用胶粘上了。”
  青罗神情陡然一变,瞪着顾明楼面色阴晴变化了一阵,突然转身就走。顾明楼急忙拉住他,口里喊道:“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抱着它走路时摔了几跤,真的真的!”他伸手指着自己额前一道淡红色的疤痕嘶声解释道:“这个就是当时摔的,就在这山上,天下着雨,路很滑……”然而回想起当日的痛心若狂,却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他只得别过了脸,任心口丝丝缕缕的抽痛恣意蔓延到全身。
  青罗凝目看了他片刻,面色渐渐缓和下来。隔了片刻他又问道:“难道碎了就要埋起来么?”
  “不是因为碎了。”平息了一下内心的波涛汹涌,他转过脸,望着青罗的眼睛静静道:“你听我解释。这个盒子里面装的,是从前你眼中的我,和从前我眼中的你,可如今这两者都变了,你于我不再是那个令我怨恨害怕看不真切面目的青罗,而我也不再是那个满口谎话一心想要逃离你的顾明楼。为何我们不将过去埋葬,用一辈子的时间在你眼中重塑一个我,在我心中再刻一个你?”
  青罗瞪大眼睛怔怔望着他,又似是明白,又似是迷茫,风吹得他满头乌丝四下狂舞,苍白的面容在其间若隐若现,绿袍被风扯起,扬成花海中的风帆。恍惚间顾明楼又回到了初遇那夜,一幕幕从眼前飞逝而过——短短一年多的时光,却仿佛已是一世。
  良久,他上前一步拥住青罗,轻叹着道:“这些日子我不知雕了多少,可是没一个是真正的你,完全的你——却原来你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头。其实从今往后我们时时刻刻一处,再不分开,又何须什么雕像?”
  青罗仰头默默凝视着他,月亮悠悠从云彩后探出半边脸来,在他眼角眉梢洒下淡淡柔光,青郁郁的眼睫上下忽闪着,如是蝴蝶纤盈的双翼。顾明楼情不自禁伸出手去轻轻覆住他的眼,扇动的翅膀似是鸟儿的尖喙一般调皮地啄着他的手心,梦境依稀。
  尾声
  “呀呀,呀呀……”夜风隐约送来阵阵甜软的声音,顾明楼一怔,循声望过去,瞧见一个圆圆的东西从花丛里爬了过来,那“呀呀”声正是从他嘴里发出的。
  “啊!”青罗猛地推开他,朝花丛冲了过去。他一把抱起那圆圆的东西,埋怨着道:“明明叫你不要出声的!”
  顾明楼疾步跟过去一看,认出是雅雅,立即吃惊地道:“他娘不是去关外了么?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姐姐让我把雅雅带来给你的,她很快就会有新宝宝了,说是想要个新的开始。”又向他说了自己落水后的经历。
  顾明楼怔住:那日去月昭宫探望红缎时,她口里的病人,其实是青罗罢。若是当时自己回答了她的问题,是否她就肯告诉自己真相了呢?想到自己一次次的犹豫,不由得悔恨交加,幸好上天垂怜,等终于明白过来的时候,还来得及争取。
  又想到红缎,其实她很不愿意骨肉分离罢,然而她竟肯舍了雅雅,是为着自己与青罗么?一时间心潮起伏,不能自已。
  这时听青罗叫道:“啊!宝宝想要嘘嘘么?等下啊!”他迅速地扯下孩子的裤子,对着鲜艳的花丛,口喊着:“嘘嘘嘘,快点哦,嘘嘘……”
  见孩子调皮地扭来扭去半天不肯合作,青罗忍不住出言威胁道:“再不尿打打哦!真的打打哦!”伸手便在他光溜溜的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顾明楼诧异地道:“你不是说不可以打孩子的么?”
  青罗有些鄙夷地溜了他一眼,道:“那时候他还太小,什么都不懂,打他也没用。现在他已经开始懂事了,做错事如果不教训,他就会变成喜欢撒谎好吃懒做的坏孩子。所以对于大孩子,做错事就要狠狠打!”
  顾明楼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心头有些不详的预感,究竟是什么一时却无法捉摸清楚。
  转眼瞥见那婴孩对着一丛娇艳的杜鹃花射出热流,他虽非什么文人雅士,毕竟还懂得怜香惜玉,而且如此良辰,花前月下,未免觉得有些煞风景,于是暗暗叹了口气。
  这时听见青罗大力鼓动道:“雅雅乖!多尿点做花肥哦!这样花才会更漂亮!对对对!就这样!雅雅真聪明!”
  听见自己的名字,雅雅连忙从他怀里探出小脑袋来,欢快地附和道:“呀呀!呀呀!”
  顾明楼撑不住笑出声来,道:“怎么他这么不长进?到现在还只会呀呀……”
  “才不是呢!”青罗很护短地瞪了他一眼,“他还会说别的!比如……”
  “打打……打打……””雅雅很配合地嚷嚷了起来,又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臂,对着顾明楼很起劲地挥来挥去。
  打……打……顾明楼不禁打了个寒战。青罗却自顾自很得意地道:“看!我没骗人罢。雅雅很聪明的,我一教就会。”
  顾明楼只得摸着鼻子苦笑了一声,道:“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啊!”
  番外
  (一)
  虽已过了好些日子,顾夫人还是未能从那日猛然看见青罗的惊骇中彻底回复过来。毕竟已宣告死亡的人突然活生生站在面前,不是每个人都能那么轻易接受的,她没有当场被吓昏过去,还得归功于昔年看见亡夫遗体时受过的巨大刺激。
  不过震惊归震惊,经过顾明楼的解释之后她倒是很快接受了青罗,第一个原因是青罗回来后顾明楼病情明显好转,她不敢拿儿子性命作为赌注;第二个原因是她对那日配合顾明祯捉拿青罗之事一直都隐隐内疚,自然也就少了几分底气;而第三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则是她得知了雅雅是自己的亲孙子,长期的心愿一经满足,许多东西也就不那么计较了。
  然而起初的兴奋过后顾夫人很快便有了烦心的事情。比如说眼下阳光明媚,鸟语花香,雅雅趴在青罗背上在荷花池子边看金鱼。他眼睛眨也不眨盯着池水,宝石一般的眼睛瞪得老大,每当有鱼儿游过来时便会立即挥动着小手臂兴奋地叫嚷着,这种时候青罗常会指着鱼儿耐心地解说道:“这是小金鱼哦,鱼,雅雅跟我一起说,鱼……鱼,鱼……鱼……”
  “夜……义……夜……义……”雅雅跟着叫了起来,青罗露出个微笑,回头在他粉嫩粉嫩的面颊上亲了一口,赞道:“雅雅真聪明!”
  受到表扬雅雅立时“格格”笑了起来,小脸红扑扑的,两只杏形的眼睛乌透亮,玫瑰色的唇角挂着一滴亮晶晶的口水,让人恨不得也凑上前去亲他一口。不远处旁观的顾夫人终于经受不住诱惑,鼓足勇气走上前去,略带讨好地道:“青罗,你一直背着雅雅肯定累了,不如让我抱抱他。”说话间猛盯着雅雅水嫩的小脸,只恨不得冲上前去将他夺过来。
  然而青罗却很不领情地摇头道:“不用,我一点儿都不累。”又回头朝雅雅道:“那边也有鱼鱼,我们去那边。”便背着他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顾夫人尴尬地站在原地,又是气闷又是无奈,这些日子青罗每次看见她都是立即避开,根本不给她任何接近雅雅的机会,可以看却不可以触摸的痛苦令她终日焦躁不已。想着最疼爱的小儿子被青罗抢走了,结果连孙子也成了他的所有物,常常气得想要发作,可到了最后总还是强忍了下来——对于青罗她可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这时顾明楼走了过来,见母亲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于是关切地问道:“娘您是身子不舒服么?”
  顾夫人有些不快地“哼”了一声,道:“我都半截入土的人了,还管身子好坏作甚?反正我是看不见孙子长大了……”说到后面忽然悲从心来,眼睛一红,眼泪情不自禁掉了下来。
  顾明楼吓得连忙过去安抚她,好说歹说了半天,才了解了她伤心的缘故,于是对她道:“娘您放心,今晚我好好劝劝他,保证明天一定让您抱上雅雅就是。”顾夫人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又破涕为笑,道:“那就靠你了。”
  晚上青罗把洗好了澡的雅雅往床上一放,也跳上床陪着他玩了起来。顾明楼见雅雅拍着手笑个不停,嫣红的唇角月牙儿一般向上微翘,煞是可爱,忍不住凑过去在他面颊上“叭”地亲了一口,道:“好香!”又侧过头在青罗唇上点了点,“这个更香!”
  青罗很不满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嘟囔道:“他的有‘叭’一声,我这个没声音。”
  顾明楼见他淡红色的唇微微嘟了起来,不由得心下一荡。他缓缓欺身上前,低头覆住对方那两瓣柔软的唇,青罗情不自禁伸出舌头来回应,两条灵滑之物很快激烈地交缠在一处,拼命吮吸着。
  听见青罗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顾明楼低低笑了一声,道:“这下有声音了……”眼角余光瞥见雅雅已经自己睡熟了,便又咬着青罗的耳垂模模糊糊道:“要不要更大的声音……”
  青罗身子一僵,忙侧头看了看雅雅,斗争了片刻后终于还是推开了他,道:“可别吵醒了雅雅。临走前姐姐叮嘱了许久,说雅雅要睡好觉才可以快快长大。”
  顾明楼自然是无比失望,雅雅醒着的时候被他那双澄无邪的眼睛盯着总觉得有些心虚,雅雅睡熟了青罗又不让他做,从那夜重逢到现在,每次都是浅尝辄止——这样的日子究竟何时是个尽头?
  因想着没有大餐来些点心也是好的,顾明楼决定降低要求,青罗倒也没反对,过后两人在被子里捣腾了好半天,才总算得了些趣味。
  结束后两人相拥着躺在那里。过了一阵,顾明楼感觉到一只修长的手移到了他的背后,最后停在了那块箭疤上轻轻摩娑着。他痒得缩了缩身子,笑着道:“我还当你忘记了这个呢。”
  青罗闷闷道:“才没有,那样可怕的事,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回想起当时生离死别的撕心裂肺之痛,顾明楼心头也不由得颤动了一下。他连忙甩开思绪,故作轻松道:“可是那夜月昭峰上我们久别重逢,你看见我活着并没有很惊喜的样子,甚至还躲在旁边不出来,光看我笑话。”
  青罗立即解释道:“那是因为姐姐告诉我说你伤好后去月昭宫探望过她和雅雅,看起来好得很,在当时我已经高兴过啦!”
  顾明楼恍然大悟,本来他还为那夜青罗的平淡感到有点失落呢,这时又听青罗继续道:“其实那夜看见你我也很欢喜,可是你又乱叫乱喊又自己打自己,象疯子一样,我怕你吓着雅雅,所以决定躲在一旁看看再说。后来看你哭了,很可怜的样子,我才出来了。”
  听他提及当夜自己那些失常的举动,顾明楼面上一热,忙扯开话题道:“我有件事想和你说,就是关于我娘的。那个……雅雅是我娘的孙子对么?”
  听见青罗“嗯”了一声,他又接着道:“可是从我们回来到现在,你还从来没让娘抱过雅雅呢!她老人家很是失落,所以明天你能不能……”
  “不行!”青罗霍然坐起身断然拒绝道。
  顾明楼也连忙跟着坐起身,急切地问道:“怎么不行?”
  青罗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娘和你大哥一起骗我,我才不让她抱雅雅,省得雅雅也学会骗人。”
  顾明楼这才知道青罗一直还记着那次母亲设鸿门宴捉拿他的事,怪不得这些日子他对母亲颇有些冷淡,想必那件事在他心中留下了很大的阴影罢,其实凭心而论他能做到眼下这种程度已算难得,自己实在没有理由要求他更多。
  可话虽如此,想到母亲失望哭泣的脸,顾明楼还是不得不继续努力道:“又不是把雅雅全盘交托她,只是让她偶尔抱抱,一天最多也就半个时辰……”
  “不行!”
  “这……我知道你怨着她,可是她是我娘,我怎么忍心叫她伤心?”
  青罗蹙起眉头,不悦地道:“正因为她是你娘,所以她那么骗我,我都没有打她骂她,我只是不愿意和她说话,也不想她教坏雅雅罢了,这也不行么?”
  顾明楼连忙道:“她当时也是被逼无奈,并不是故意要对付你。而且今后她要和我们一起生活,总是不理不睬可不成,这样会伤她的心。她是我娘亲,你对她好,就等于对我好……”
  “她是她,你是你,对她好怎么等于是对你好?”青罗很不以为然地反驳道,见他张口还想说话,猝然伸指点了他的哑穴和麻穴,道:“我不要听你说那么多,听也听不懂,头会疼。”
  顾明楼一肚子的话到了嘴边说不出来,急得眼珠直打转。青罗扶着他躺好,然后径自吹灭了蜡烛重新睡下了。感觉到温暖,睡梦中的雅雅贴了过来窝在他怀中,满足地叽叽咕咕了几声,青罗低头亲了亲他的头顶,轻拍了他片刻,很快也睡了过去。
  过后顾明楼一动不动躺在暗中,心头一阵阵气闷。点他穴道是重逢以来青罗的最新创举,但凡顾明楼惹他生气便会这么做,用来代替从前的毒打。青罗对这种非常有效又不失文雅的惩罚似乎十分得意,屡屡使用,顾明楼却是苦不堪言。好在青罗并非不讲道理,除了这次让顾明楼觉得过分之外,其它几次他都自觉是罪有应得。
  思及明日无法对母亲交代,顾明楼心里甚是烦乱,久久没有睡意,这样熬到了四更天,忽然内急起来。他试了试手脚,依旧软弱无力,竭力强忍之下一张脸涨得通红,到了后来甚至连嘴唇都咬破了。
  偏偏凌晨时又下起了下雨,“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听在他耳中大概和雅雅听见“嘘嘘”时的感觉有些相似,可截然不同的是雅雅可以随意释放,他却只能咬牙忍耐。这样用尽全部意志煎熬着,每一刻都似是千万年那般漫长,等到穴道自动解开时,整个人已象是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面色更是苍白得吓人。
  去茅房的途中迎面撞见一早起来烧火的老妈子,看见顾明楼她还以为遇见了鬼,吓得惨叫了一声,掉头就跑。
  顾明楼也没空和她解释,直接冲去了茅房。出来是天已大亮,他铁青着脸脚步虚浮地走回了房间,已经起床的青罗只当他是早起,边洗梳边朝他道:“快换衣服,今天我们要去月昭峰看碧姨。”
  顾明楼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去扫墓。他心情本就郁卒,此刻见对方丝毫没有亏欠之意,更是觉得气愤,于是沉声道:“我不去!我连见都没见过她,还替她扫什么墓?”
  青罗闻言吃惊地瞪着他,这些日子顾明楼对他千依百顺,是以他根本没料到对方会拒绝自己,可一时间却也想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最后他只得垮下脸,怏怏不乐地道:“你不去就不去,反正有雅雅陪我。”
  说罢他去床边推了推熟睡的雅雅,轻声唤道:“雅雅乖哦,睁开眼睛看红太阳,圆圆的太阳,象是大苹果,雅雅最喜欢吃的大红苹果……”
  雅雅朦朦胧胧睁开眼,因没睡好,扁了扁嘴就想哭,青罗忙凑上去“吧唧吧唧”亲了两口,“雅雅真是勤劳的乖宝贝,亲亲哦……”又伸手在他胸口挠了挠,麻痒之下雅雅忍不住格格笑起来,没睡足的不愉快也立时被抛诸脑后了。
  给雅雅穿好衣衫后青罗背起他,看也不看顾明楼一眼便出门去了。顾明楼站在窗边看着他纤细孤单的背影,好几次都想冲出去追上他,陪他一起去。可另一方面又觉得他昨夜那样对自己,自己还跑上去讨好,未免太没有男子汉气概,最后一狠心,便回了床上补眠去了。
  (二)
  正午时青罗背着雅雅到了月昭峰山脚下,碧姨的墓就在这里的湖边,小小的坟茔上长着棵柳树苗,是青罗前年清明插上的,如今风里款款舞动,已是姿态万千。
  青罗坐在地上,将采来的野花编成了个花环,然后对着靠坐在一旁的雅雅道:“是不是很漂亮?”
  雅雅好奇地伸出小手来抓,青罗忙将花环移开,道:“不可以哦,这是给碧姨的,而且这个很大,不适合雅雅,等下我再给雅雅专门编一个小小的戴在头上,好么?”
  雅雅先看看他,再看看那个花环,眼中虽露出向往之色,终于还是没有再伸出手。
  青罗抱着雅雅过去将花环放在坟上,悄声道:“碧姨,我现在已不住在这里了,都不能常常来看你,而且这里的人越来越少了,你一定很孤单罢,这个花环就先陪着你啦。”又举起雅雅道:“碧姨你看,雅雅长大了许多,他是天下最乖最聪明的宝宝,我一定要对他很好,让他每天都很开心。”
  这时雅雅很应景地脆声笑了起来,青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原来有两只小鸟在柳树枝干上打架,因觉得有趣,便也注目看了片刻。过了片刻两只小鸟一起扑腾着翅膀飞走了。他和雅雅不约而同一起仰起头,追踪着它们的去向,隐约的薄雾之上,是灰蓝色的天空,几声鸟儿的清脆啼鸣穿透过雾气钻进他们耳朵里,寂静空远。
  良久,青罗才收回了目光。他抱着雅雅在坟前坐了下来,一边用剩余的野花编着花环一边对着坟墓道:“碧姨,本来还有个人我想叫他一起来的,可是他不肯。我真的觉得很失望很生气,不过他好像也没说错,他都没见过你,为什么要来看你啊,可是我真的希望他和我一起来……”
  他有些颓丧地垮下肩膀,沉默了一下又继续道:“不过碧姨你不用担心,除了这次别的时候他都对我很好,虽然我常常听不懂他的话,可还是觉得很开心,任何一天都比从前在山里的时候开心许多倍,我决定再也不和他分开了……至于听不懂他的话,我想也不是很打紧,雅雅也常常听不懂我的话,可他一样觉得快乐,而且我猜只要一直在一起,总有一天会懂的,碧姨你说是么?”
  说到这里忽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过头一看,却见顾明楼气喘吁吁了过来。跑到跟前他对青罗笑了笑,扬了扬手中的纸包道:“我去买核桃酥给你们吃,所以来晚了,你没有等着急罢。”
  青罗微微张着嘴,惊讶地瞪着他,半晌才道:“你不是说你不认得碧姨,所以不来了么?”
  顾明楼笑着摇了摇头,道:“小傻瓜,虽然我不认得碧姨,可是她是将你养大的人,如果没有她就没有你——我怎么能不来看她呢?”说话间他俯身摆了一些核桃酥在墓前,又朝坟墓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才站起身来。
  一转头见青罗怔怔瞧着自己,满面俱是迷惑之色,他微微一笑,过来坐在他身边,道:“有句成语叫做‘爱屋及乌’,意思就是如果你喜欢一间屋子,就会连带着也喜欢屋子上的乌鸦,一引申,就是当你喜欢一个人时,你会喜欢与他有关联的一切事物。”
  他垂下眼,伸手撩起青罗碧绿色的衣摆,道:“其实从前我顶讨厌绿色,可是因为你喜欢,我便也开始觉得绿色很好看。前一阵子病重的时候,每次看见窗外的绿叶,我的心情总会稍稍好转,仿佛你就在我的眼前……又比如说从前我讨厌山洞,幽深暗让人总想起死亡,可因为半山那个山洞是你的家,只要想到过去十多年都是它为你挡风遮雨,我就会觉得那是世上最美好的住处。”
  他松开手,望着几步外小小的坟堆继续道:“所以虽然我没见过碧姨,可是既然你喜欢她,我也会一样喜欢她。以后每次你来看她,我都要陪着你一起。”
  青罗默默看了他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之后又有些疑惑地道:“我心里明明觉得很开心,却有点想要哭,很奇怪的感觉。”
  顾明楼轻笑一声,低头亲亲吻了吻他的头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伤心过度或者开心过度都会想要哭。只是怎么我喜欢碧姨你会这么开心么?”
  青罗稍思索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你喜欢碧姨我当然开心,可更叫我开心的是你说了这么多话,我居然都听懂了,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顾明楼先是怔忡,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道:“敢情我说话这么难懂啊!”末了又忽然间觉得有些感慨,且不用说青罗不解世事,就是平常相爱的人,也常常听不懂对方的话,不能明了对方的心——其实不是真的不能明了,而是不愿意用心,更多的人大概都愿意对方先来了解体谅自己罢。所以相爱也许不难,相知相守却是困难重重。
  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拥住青罗,将脸埋在他的发间,丝丝缕缕的感动在心头缠绕着,如是鼻子下芬芳的发丝。怀中这人虽不通世故,却还总是竭尽全力想要去了解,相形之下自己又何其自私?总是巴不得他立时便能接受自己的想法,却没想过对他而言一下接受那么多东西会是多么困难。
  青罗斜靠在他怀里,舒适地闭上了眼睛,耳边柔缓的轻风流过,时间似乎也在一瞬间停滞,恍惚间他竟有一种错觉,仿佛从亘古到永远,世上便只有他们两人。
  过了一阵青罗突然想起雅雅,连忙侧头察看,却见他正靠在顾明楼身侧,双手抱着装有核桃酥的纸包,将整张脸埋了进去津津有味地舔咬着。青罗惊呼一声,急忙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的小脑袋从点心里拽了出来,叫道:“这个你还不能吃!”
  雅雅闻声仰起小脸迷惑地瞧着他,乌澄净的眸子中满满的无辜。顾明楼见他脸上到处都是核桃酥的碎屑,纸包里的点心也是一团团粘乎乎的,全被他口水洗礼过了,倒是撑不住笑了起来,道:“原来我儿子这么喜欢吃甜食。”
  雅雅见他对着自己微笑,还当他是夸奖自己,“呀呀”了一声爬过去扑进他的怀里。顾明楼有些受宠若惊地接住他,喜滋滋道:“雅雅终于知道爹爹好了罢,下次再买点心给你吃。”
  雅雅呵呵笑着,小脸在他胸前擦来擦去,隔了一阵他挣脱开来,又爬到青罗怀里,仰着脸得意地看着他。青罗瞧了他一眼,会心一笑,眨着眼道:“雅雅的脸好干净哦。”
  顾明楼愣愣低头,见早晨才换的月白衫子上沾满了口水和点心碎屑,立时明白过来,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回到顾家时已是黄昏,虽说青罗杀吴卓那件案子已结,总还是怕节外生枝,所以青罗来的次日顾家便搬到了郊外一处偏僻的居所,下人也只留下了用了许多年最信任的几个。一进大门,便觉得有些冷清。
  这时听见门外传来马蹄声,顾明楼回头望过去,见二哥顾帆在大门外下了马,于是让青罗先带雅雅进去,自己站在那里等他。
  根据凌汇当日放过顾明祯的条件,这些日子顾家逐渐结束了各地的珠宝生意,顾帆多数时间都在外奔波,所以兄弟俩不常见面。
  等顾帆进来后两人闲聊了一阵,顾帆告诉他说等再过些日子生意都了结了后就去关外看顾明祯。这话倒提醒了顾明楼,他从怀里掏出了封信递给顾帆,道:“今日一早有人替大哥带了封信来,大哥在信上说两年一晃也就过去了,不许我们跑那么远去看他。”
  顾帆苦笑一声道:“他一定是怕我们路上辛苦罢。”
  正这时顾夫人抱着雅雅乐颠颠走了过来,颇有些得意地道:“你们看雅雅多乖,一点都不认生,还总是笑个不停,我看他一定知道我是祖母。”
  顾明楼见状惊讶地喊了一声,“怎么雅雅在你手上?”
  顾夫人眉开眼笑道:“青罗一回来就把雅雅送去给我抱,又说以后我想要抱时就去找他。还说什么他是爱屋子及乌鸦,呵呵,楼儿你真有办法,昨天你那么说我还以为你吹牛呢!根本一点都没指望能成,原来他还真听你的。”
  顾明楼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原来自己在母亲眼中竟是这么没地位。另一方面他又感动于青罗的宽容与纯真——自己只是付出一点真心,他便立即体会到了,并且做了更多的回报。与他相处其实并不需要什么技巧和心机,而是一颗真心。
  回房的时候路过小花园,见一个碧绿色的人儿趴在荷花池边的栏杆上,不时地长吁短叹着,似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顾明楼缓步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在他耳边柔声道:“怎么了?”
  青罗闷闷道:“雅雅都不认得你娘,可是刚才你娘抱他他居然还高兴得什么似的,直往她怀里钻——真是气人!”
  顾明楼“噗哧”笑出声来,道:“原来你是吃醋。”
  青罗回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还笑!”面色忽然一变,“不行!我要去把雅雅抱回来。”
  顾明楼连忙一把拉住他,指着池子道:“看!一条小金鱼!”
  青罗下意识朝池子里看了看,哪来的小金鱼?正要问他时顾明楼已解释道:“看错了看错了!还以为那块桔子皮是金鱼呢!”
  青罗愤愤道:“你故意的!”
  顾明楼讪笑了一声,随即又回到之前的话题道:“难道你不喜欢多点人疼爱雅雅么?被很多人疼爱的孩子才会幸福地长大,雅雅幸福岂不正是你的愿望?”
  青罗觉得有理,便不说话了,可面上还是有些闷闷不乐的。顾明楼瞧出他的顾虑,于是问道:“你是担心以后雅雅会和娘更亲对么?”
  青罗被他说中心事,有些别扭地别过了脸。顾明楼想了想,上前一步搂住他的肩道:“就算那是真的,那又有什么关系?”
  青罗立即回过脸来,很不赞成地瞪着他。顾明楼叹了口气,望着他的眼睛柔声道:“人生在世,我们不能奢求太多,若能找到一个人永远把你当成他的最爱,永远陪伴着你,那么也就完满了。就算雅雅今后会有更加喜欢的人,甚至也许有一天他会为了那个人离你而去,可是别忘了,无论风风雨雨,沧海桑田,我总是陪在你身边。”
  青罗呆呆望着他,眸中渐渐水汽氤氲。隔了半晌方悄声道:“那我也永远陪着你,永远最喜欢你……”
  顾明楼不禁心头震动,一把抱住了他,连声道:“好,好……”
  青罗也反手拥住他,将脸趴在他的肩上微微笑着。过了一阵他突然想起一事,于是抬起头满脸期待地望着顾明楼道:“可是在雅雅找到更喜欢的人前,我也陪着他,喜欢他可以么?”
  顾明楼听了这话也不知道是哭是笑,搞了半天竟然还是要和那小鬼争宠,不过他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权当青罗是爱屋及乌罢,因笑道:“那当然好,我们一起陪着他,喜欢他,直等到他长大成人不再需要我们……”
  这时青罗忽地“啊”了一声,喊道:“雅雅该换尿布了!”便一阵旋风似的跑走了,将他一个人晾在了那里。顾明楼愣了一愣,随即苦笑着喃喃自语道:“到现在还需要尿布,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三)
  夜里顾明楼坐在床边,望着趴在青罗怀中玩耍的雅雅直瞪眼。他实在搞不明白这个又小又矮而且是后来者的家伙怎么这么厉害,只要有他在场,青罗便不会看自己一眼,甚至连从前他最热衷的那件事也不大感兴趣了。顾明楼猜想要是自己主动提出去别的房间单独睡,青罗一定不会反对,反正有雅雅他就满足了。
  哼!我是绝对不会退出的!顾明楼愤愤不平地想着,强忍了半天终于道:“青罗,不如今夜让雅雅和我娘睡……”
  “不要,他会不习惯的。”果然青罗毫不犹豫拒绝了,又伸手拍拍雅雅的小脸道:“雅雅不和我在一起会哭的,对么?”
  雅雅立即开心地抱住他的手啃来啃去,他如今正是长牙的时候,牙床隐隐作痒,所以总是喜欢啃点东西磨磨牙床,而他最感兴趣的又是青罗身上之物,从衣服配饰到手指耳朵,一样都不肯放过。不多时青罗的手上已是口水涟涟,还有些淡淡红痕,可是他丝毫不以为意,只顾逗弄着雅雅玩儿,很快又将一旁的顾明楼抛诸于脑后。
  顾明楼竭力按捺住不快,闷声道:“难道雅雅要和我们睡一辈子么?”
  青罗回头吃惊地瞪着他,道:“这怎么可能?”
  顾明楼稍稍松了口气,问道:“那你打算到什么时候?”
  青罗想了想,然后道:“等他找到他最喜欢的人,有人陪他睡了之后。”
  “什么?”顾明楼惊呼一声,指着雅雅结结巴巴道:“那不是……那不是起码还要再等上十多年?”
  青罗不假思索地道:“对啊!否则他会觉得孤单害怕的。我小时候一个人在山洞里,夜里常常吓得哭,我才不要雅雅象我那样呢!”
  顾明楼颓然跌坐在床沿上,半晌没有吭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一大一小已抱成一团睡着了。瞅着雅雅可爱的脸蛋,想象着他到了十几岁还挤在自己与青罗中间的情景,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这么一来总觉得雅雅那无邪的笑容里透着几分狡诈。
  夜里翻来覆去了许久,怎么都睡不着,无奈之下他只好在暗里闭目养神。万籁俱寂间忽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他惊得一跃而起,急忙开门冲了出去。
  院子里月色迷蒙,树影落在门前的台阶上摇曳着,隐隐有些象是个人。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忽见房顶上一条影闪过,于是大喝一声:“什么人?”纵身一跃跳上屋顶,又拔出长剑朝那人刺了过去。
  这时忽觉虎口一麻,那长剑也跟着脱落了,正惊骇间那衣人一皮鞭朝他挥了过来,顾明楼“啊”地惊呼一声,连忙掉头就跑。谁料那人身形快他数倍,皮鞭呼啸着朝他席卷而来,根本避无可避。无奈之下他只得双手抱头,缩在那里任由那人鞭打。
  打了一阵听见那人“啐”了一口,骂道:“真没用,和你打斗真是玷污了本大侠的身份!”手上的鞭子也跟着停了下来。
  顾明楼暗道:你打我也就算了,还要出言污辱,实在欺人太甚!不过他想归想,却也不敢出言反对,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意气用事是蠢人的行为,他自是不屑于做的。因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悄悄抬起头,准备看看这恶魔什么长相,以期日后好讨回公道。
  这一看不由得怔忡了一下,眼前之人十多岁年纪,杏眼朱唇,修长挺拔,竟有几分象青罗,此刻他傲气十足地站在那里,头昂得高高的,眼角眉梢俱是鄙薄之意,看得顾明楼一阵心头火起,若非技不如人,真想上去给他两记耳光,煞煞他这股子傲气。
  “嗯?你想打我耳光?”少年冷睨了他一眼,猛地又抡起皮鞭狠命抽他。顾明楼慌不择路抱着头四处逃窜,口里大叫着道:“大侠手下留情!”
  “大侠?”少年停下动作,对着他瞪目吼道:“你竟然叫我大侠?虽说我顾雅岩的确是大侠,可是你怎么能叫我大侠?——你也太没骨气了罢!”
  顾明楼被他这番话绕得头昏眼花,正努力想要理清头绪时又听那少年仰天捶胸高呼:“苍天啊,我那可怜的舅舅,我一定要救他脱离火坑——哼!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着这月风高杀人夜结果了这家伙!再毁尸灭迹!”话音未落便一皮鞭朝顾明楼抽了过来。
  顾明楼惊得疾步后退,未料得脚下一空,身子便直直坠落了下去,掉进了一个无底深渊。
  暗里顾明楼猛地坐了起来,睁眼一看,自己还在卧室的床上,身边青罗与雅雅睡得正安稳,原来适才只是一场梦。他伸手擦擦额上的冷汗,暗道了声“还好还好”,否则从房顶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侧头望望窗外,月光透过窗纱静悄悄倾泻进来,洒在地上,如水波荡漾。夜风丝丝缕缕拂面而来,送来淡淡清香,应该是院子里的玉兰花开了。
  他枯坐了片刻,情绪渐渐平复,回忆起适才那个毫无由来又无比荒诞的梦境,不禁摇头苦笑。正要重新躺下时忽听见熟睡中的雅雅“打打”了一声,他先是一怔,旋即心里忽然一跳:青罗似乎提过红缎给雅雅起了个大名,说什么希望他温文尔雅却又坚若岩石——雅岩!
  原来自己梦中的少年竟是雅雅!顾明楼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回想起梦里自己被雅雅欺负得不住求饶的情景,又是羞惭又是惶惶不安,暗暗祈祷着雅雅长大后千万别象梦里那个样子,否则自己哪还有一天好日子过?搞不好连青罗都被他挑唆走了。
  之后他翻来覆去了一阵,才刚有了一丝睡意,忽听见床里传来“吧唧吧唧”的声音。他本想要忽视,可静夜里哪怕是微小的声音也显得十分清晰,吵得他实在烦躁不已,最后只得起身点亮了蜡烛。
  他端着蜡烛朝床里望去,见雅雅小小的脑袋贴在青罗胸前,鲜红的小嘴不停地吮吸啃咬着他的胸口,白色的丝制中衣已被口水濡湿了一大片。瞧着雅雅那副陶醉的模样,他没由来一阵心头火起,一把扯开了他,将他掀到了床里。
  突然失去了口中的甘甜,雅雅闭着眼睛小嘴一扁,立即就要哭出来的样子。顾明楼生怕吵醒青罗又要挨罚,忙将自己的食指塞进他的嘴里。有了新东西可以磨牙,雅雅渐渐平息下来,啃咬了片刻后因觉得实在太硬,又蹙着眉头吐了出来,随即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啃着被角睡熟了。
  顾明楼松了口气,思及自己竟与个奶娃儿斤斤计较,不由得有些自嘲。正要吹灭蜡烛继续睡觉,忽留意到青罗胸前濡湿的丝衣下,两朵红樱悄然挺立,似是想要穿透丝衣探出头来,引人垂怜。
  他咽了咽口水,犹豫了一下后顺手将蜡烛往床边一放,便凑过头去,隔着薄薄的丝衣含住其中一朵吮吸着,又伸手捉住另外一朵轻轻揉捏,百般温存。
  青罗胸前带着淡淡的奶香,那是雅雅适才留下的,本来青涩的香气,此刻却如迷烟一般侵袭着他的头脑,全身的血液仿佛也在瞬间沸腾起来。吮吸间听见青罗模模糊糊呻吟了几声,又喃喃道:“困,雅雅别闹……”便又继续睡了。
  顾明楼忍不住瞪了小乌龟般趴在里侧熟睡的雅雅一眼,心里酸溜溜的。感觉到青罗呼吸渐渐急促,他将手伸进青罗的衣衫下摆,灵活地动作起来,正得意间忽听见头顶一个声音道:“你在作甚么?”
  顾明楼先是吓了一跳,之后见青罗睡眼朦胧地睨视着自己,并无生气的意思,便凑上去吻住他的嘴唇,低笑着道:“你说呢?”随即用舌尖撬开他的唇,与他交缠起来,两只手更加卖力地抚弄着。青罗甚觉受用,一时也就无力去考虑会不会吵醒雅雅这样的问题了。
  过了一阵青罗忽地“啊”了一声,连声道:“好……好……快点……”顾明楼抬起头一看,烛光下青罗满面红晕,目光迷离,玫瑰色的唇微微张着,急促地吐气吸气,那股子媚惑叫他不禁呆了一呆,好一阵没能回神。
  见顾明楼突然停下动作,他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半支起身子,双腿环住他的腰,扭动腰部摩擦着两人的敏感处,又凑过头含住他的嘴唇拼命吮吸,喉咙里哼哼唧唧的。这样直率的反应令顾明楼顿时兴发如狂,忙扯下两人身上最后一点衣衫,迫不及待地冲撞了进去。
  青罗满足地叹了口气,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后摇动,迎合着他的动作,平日清纯净的眸子此刻染上了浓浓的媚色,格外动人心魄。顾明楼只觉一时身处缥缈的云端,一时落入滚烫的熔浆,几起几落,眼前惟有无尽的春色摇荡,阵阵销魂渗入骨髓。
  过后青罗闭目躺在那里,喃喃道:“好渴,快去拿水,要热的。”顾明楼如聆圣旨,连忙下了床。刚穿好鞋子,忽听见床里传来细碎的声响,他回头一看,却见雅雅正咬着手指靠墙坐在床里,眨巴着眼盯着青罗胸口的红樱,吮吸着手指的红红小嘴里“啪嗒啪嗒”作响,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一串,似是一大串水晶葡萄。
  顾明楼随手将他嘴角的口水抹去,又低低笑骂道:“小色鬼!”雅雅抬头朝他看了一眼,突然抓住他的手啃了一口,坚硬的触感令他牙床有些作痛,小小的眉毛顿时揪成了一团,立时不悦地喊道:“打打……”
  回想起梦里的情景顾明楼先是抖了一抖,旋即朝他做了个鬼脸道:“想打我,再等十几年再说罢,现在你可没这个本事。”
  这时青罗霍然睁开了眼,瞪着他道:“你说什么?我只是不想打你罢了,并不是打不过你!”
  顾明楼吓得慌忙摆手否认,赔笑道:“你想打我,随时随地,随传随到,怎么还用等?”
  青罗满意地点了点头,见雅雅已经醒了,他蹙眉道:“你看果然把他吵醒了,所以我的担心还是很有道理的。”
  顾明楼正觉得沮丧,又听他道:“我看还是这样罢,以后每隔五天雅雅和你娘睡一次,别的时间和我们一起睡。”
  顾明楼闻言大喜过望,连声说好,虽然五天稍微长了些,可比起眼前的状态实在好太多了,而且这样一来母亲也可以过过祖母瘾,实在是一举两得。得意之下他忍不住朝雅雅眨了眨眼,可怜的宝宝还在一个劲吮吸着自己的手指,全然不知自己的生活将会有重大的改变。
  顾明楼推门出去,瞧见台阶上摇曳着的树影,他下意识顿住脚步朝房顶上望去。房顶上青瓦错错落落,并无半点人影,一轮明月挂在天边,照得整个人间澄如洗,连他的心头也是一派静谧空灵。
  下了台阶闻见浓浓的花香,他循着香气望去,墙边一株玉兰花树斜斜伸出枝子,月光里白色的花朵莹润若玉,淡淡清香流荡风中,沁人心脾。他驻足看了片刻,又继续往前走着,心里却打算好了等下回房时,采摘一枝放在床头——也许这样便可与他在梦中同赏了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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