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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之城 by 晓渠

  第一章 天台上的一片月白
  高大的欧式镂花铁门,徐徐地,向里开启,仿佛一只犹豫着睁开的眼。漆闪亮的“捷豹”安静而熟练地滑上宽敞的行车道。暮冬时节,片片山林死气沉沉的灰败,而道路两侧翠绿的美洲杉,却四季如常地绿着,沉默地,一棵挨着一棵。顾展澎坐在车里,车顶的玻璃天窗可以看见冬日庸懒的太阳,无精打彩地挂在中天。不知道为什么,从进入大门开始,心里淡淡升起一股似曾相识的,惆怅,沉闷地,缠绕在心胸之间,竟是挥之不去。
  可很快他的注意力便给道路尽头那座雪白的洋楼吸引,远远看,以为是覆了雪才会那么白,而入冬已久,初雪却迟迟未降临,又怎么会有雪?车子停在门前,才发现不过是因为用了特殊的理石材料镶嵌着外观,加上太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才显得跟个落雪的城堡般洁白无暇。我说么,难道这世界上还有童话?顾展澎在心里偷偷笑话自己刚才那短暂的一个瞬间产生的幻觉。
  唐叔,就是刚才接他过来的老人,让他等在门前。车库大概跟房间是连接的,因为他停了车,又从大厅里走了出来,招呼展澎进去。房子大得离奇,客厅是三层中空,抬头看,天棚高得跟夜空一样,巨大的水晶灯,更如同暗夜里闪烁的星,不知哪里吹来的风,微微晃起来,发出水晶片撞击的声音,本来应该很美妙,这一刻,只觉得阴森,那一阵空穴来风,在空旷寂寞的空间里游走,如同一声叹息。除此之外,整个屋子静悄悄,没一点人声儿人气儿,再就是走在地板上留下的脚步声,仿佛惹得整个大宅都在回音。
  唐叔似乎看透了顾展澎心里的疑问,一边引领着他上楼,一边说:
  “少爷好清静,不喜欢有人打扰,你以后也要注意,别吵到他。”
  “那,这么大的家就你们两个住?”
  “家?”一个字似乎暗暗地震动了唐叔,可他并没显露,只说,“嗯,每周都有人来打扫,那天你最好躲起来,很吵闹。”
  “哦,”其实顾展澎想说,我不怕吵,热闹点才好,可怎么说自己也是来伺候人的,自然不敢多嘴。
  “少爷一个人住三楼,你住二楼,在我旁边的房间,这里屋子多,常去的几个我会跟你说,否则你不要乱走。”
  有钱人规矩真多,顾展澎只好在心中默默记着,跟着唐叔在长长的走廊里绕了半天,终于停在一个房间门前。似乎这里的房间都上了锁,唐叔拿出一串钥匙开门的时候,顾展澎的又难免觉得有些受辱,防他好似防贼般,转念想,大概这种显赫家庭都是这样,也未必针对自己,暂时宽慰。
  因为是老房子,门都沉重高大,推开时,隐隐发出呻吟般的声音。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嗯,又或者说,是太干净了。床单平整得连丝毫的纹皱都没有;墙是新刷的雪白,更显得冰冷无情,明明不冷,顾展澎硬是觉得好象要看到呼吸的影子。整间屋阴森得不象给人住,倒象茫茫的一片冰原,四周也无人烟,包围着身体的都是冷漠的空气。他开始有些后悔。
  “我什么时候见少爷?”
  “少爷在午睡,他晚上睡眠不好,白天都要补眠。等他睡好了,也许会叫你。如果他不想见,就等晚饭时候。你先休息吧!”
  顾展澎把带过来的简单衣物从皮箱里拿出来,一件件挂进壁橱。壁橱里挂着一只很老式的灯,大概因为叶家是旧式老宅,还保留了很多古旧的细节,如今看起来倒透露着一股品味气质。摆弄着,便想起独居在此,神秘的叶家小少爷,外界对他的传言很多,因为家族地位显赫,想挖豪门新闻的总不会放过他,只因他是叶家一个,那么不寻常的存在。
  东西实在不多,很快收拾好以后,他在房间里逛了两圈。面积真的不小,卫生间很宽敞,用的也是旧式那种带着四只脚的浴缸。他打开水龙头,竟然真的有热水,多少觉得安慰,这么个冰冷不近人情的地方,总算有点人性。房间还带着个阳台,不是很大,由仿古的色铁栏围着,他走出去做个深呼吸,顺便放眼望去。他不知道原来车子开过了那么大的一处庭院,错落着种满了各种高高的树,矮矮的灌木,中间还环绕了一个不小的人工湖,起了风,水面一层层皱了起来,脑袋里仿佛给什么碰了一下,某个画面瞬间即逝,他以为是反射了阳光的水面,忽地刺了自己的眼。
  走出房间,看见唐叔正在往楼下走,于是问道:
  “唐叔,我能四处走走么?”
  唐叔似乎想了一下,才说“可以。”
  走在院子里的时候,那稍纵即逝的画面再也没有出现,心胸之间的惆怅之气却迟迟不散。他在小路上漫无目的走着,不禁想起叶家小少爷,他依旧紧张,不知这人是否难相处,如果这份工作做不好,自己又要往哪里去。上衣口袋里的照片给再次拿了出来,上面是一个少年弹钢琴的侧影,叶承安,雪白的灯光笼罩着他挺拔的背,他微侧着头,弹得那么专着,而有时候专着是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美丽诱惑。顾展澎已经记不得这张照片的来源,他遗忘了太多自己的事情。
  命运有一股多么神气的力量?阴差阳错地,自己竟然要给梦中的这个影子工作,要与他每日面对面,要交谈,要相处……顾展澎不知不觉来到水边,波光滟潋,在短暂的失神里,隐约觉得背后有人注视着自己,他连忙转过身。身后是那条小路,通向雪白大宅,那里只有唐叔跟叶承安,而此时唐叔正在不远处把堆积的落叶扫在一处,那还有谁,从大屋的方向观察着自己?三楼的天台,门是开着的,长长的窗帘被风拉扯着里里外外地飘,却是空荡荡的。
  晚饭的时候,唐叔生起了客厅的壁炉,加上餐厅里低低悬挂着一盏桔红的灯,屋里总算有点温暖的感觉。叶承安没有下楼吃饭,他整个下午也没有出现,唐叔说他在看书,在画画,就是没有要求见他。顾展澎断定叶承安肯定了解自己目前忐忑和不安,然而,他竟然故意地,要这种紧张的情绪再多折磨自己一会儿。
  “少爷不舒服,不下来吃饭了。”
  “哦,那我们要在哪里吃?”餐厅布置得很正式,顾展澎肯定这里不会是下人用餐的地方。
  “在这里吃就好,少爷不计较这些。我给少爷挑点他爱吃的送上去,你就可以吃了。”
  大概在叶家做得太久,唐叔吃饭也很讲究,一点声音都没有。吃过以后,喝茶的时候,才跟顾展澎说起叶承安。
  “少爷身体不是那么差,并没有找看护的必要,不过我老了,有时侯照顾不周到,才找你来帮忙。这里就我们三个人,你有事情可以找我商量,少爷平时都一个人呆着,没叫你的话,你不要去打扰。你要出门什么的,也得跟我说,车钥匙在我这里。”
  “嗯,我知道了。” 顾展澎并不急于出门,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也是一片陌生,这寂寞冷清的庭院深处,反倒时而触发他逝去的记忆。
  夜半月明,照在床前,顾展澎不能成眠,他睁大着眼睛,看着外面的月亮,努力算着今晚是农历的十五还是十六?墙上的钟正沐浴在月光之中,刚刚过了十二点,如果再睡不着,得把带过来的书找出来,翻看打发时间,睡不着的滋味真是难受。
  琴声是在顾展澎数到第五千只绵羊的时候响起来的。因为住的地方很空旷,四下里也没什么人家,那清的声音似乎笼罩了整片山林,夜色里反复回荡。他不懂音乐,只觉得这钢琴的曲子里带着那么一股寂寞苍凉,又不似抱怨发泄,只象是倾诉,或者追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过去的,回过神来的时候,琴声已停,三楼的宽敞的客厅里那架色钢琴前空无一人,天台的门却是开的,象是着了迷,他走过去,掀开帘子。外面真的站着瘦高的一个男人,白色上衣,跟月光一个颜色,他安静地站在那里,飘逸的身影仿佛随时能因风而去。叶承安。他没转头直接问:
  “你来了?”
  “哦,对。”
  “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见我?”他说着转过身,面对顾展澎,“唐叔没告诉过你,我想见你的时候自然会找你?”
  顾展澎这才觉得神智终于回到身体里,立刻紧张起来。没错,还没到一天,自己已经破了规矩。
  “我听见你弹琴……”
  “那也不是给你弹的!你回去吧,下次不准上来。”
  刚才为他那一股气质着迷的顾展澎心中的感觉立刻被打翻,就如同他先前预料的,有钱人家长大的孩子,骄横跋扈,目中无人,看起来赏心悦目,真实面目又是另一回事,他还真给自己找了个难题,竟要跟这种人朝夕相对?哦,不对,叶少爷是不想看见自己的,可一时职业习惯又让他脱口而出:
  “这里很冷,站久了会着凉。”
  “谁要你管?”
  “我是你的私人看护……”
  “是不是,都在我一句话,不是么?顾展澎?”
  这里果然不是童话里的城堡,那看起来透明一样的人儿,也不是什么姿容秀丽的王子,一边往自己的卧室走,顾展澎一边想。只是他仍然忍不住从阳台往上再看了一眼,天台上的那片月白身影,他在冬季的夜里独自凭吊什么?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睡着,朦朦胧胧里,琴声又再响起,还是相同的曲子,反复地,弹了大半个夜晚。而他梦见,叶承安笑意盈盈地对他说:
  “你回来了?”
  第二章 喜欢和讨厌,哪一个更需要理由?
  第二天一大早起床,已经过了晌午,顾展澎迷糊片刻,忽然跳起来,匆忙穿戴好,走出房间的时候,正看见唐叔从楼下走上来,只得红着脸道歉:
  “对不起,昨晚失眠睡得晚……起来晚了。”
  “嗯,没什么,少爷也是刚刚睡下,你随意好了。”
  顾展澎心中暗暗庆幸虽然正主儿很难伺候,但这个唐叔似乎是个好说话的。一个下午四处闲逛,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回到客厅里看了会儿书,很快到了晚饭时间,叶承安照例又在楼上卧室用餐,只剩他跟唐叔一顿饭吃得无聊。
  一个星期过去了,即使偶尔听到叶承安压抑咳嗽的声音,也没有请医生过来诊视,又或者叫自己过去看看。就算开始还能安慰自己这钱真的好赚,可渐渐地顾展澎也觉察出个中蹊跷。既然叶承安这么看不上自己,怎么又花着钱雇佣,却又这么无端躲避,哪怕他的钱多得没地儿挥霍,也没必要跟他自己过不去吧?况且这大宅阴森空荡,整日无事可做,简直跟坐牢无异……可是,难道叶承安不觉得寂寞?似乎他除了夜里弹琴,白日睡觉,似乎也能画上两笔,再无其他事情可做,长久地关在楼上,难怪他性情古怪,大概也跟这幽禁的生活方式有关。
  顾展澎学过发展心理学,相信人成长的环境对性格的影响作用。叶承安的新闻,他多少知道些,虽然也都是道听途说,没有什么确切根据,可八卦这种东西都是一样,八来八去,到最后谁也分不出真假了。叶家是城中旺族,靠能源生意崛起,大儿子还是政界新贵。叶家春风得意,四个儿子均是人中之龙,门当户对的婚姻也使叶家后代枝繁叶茂。叶承安的父亲,是叶老太太的小儿子,最受宠爱,外表风流,才华横溢。只是叶承安是私生子,开始时叶家并不承认这个孩子,他的母亲一气之下告上法庭,闹了两年多,叶承安两岁多的时候,长得已经跟他父亲如出一辙,抱出来真相简直不言自明,叶家人只得噤声,与他的母亲私下里做了个交易,给她一笔钱离开,而把孩子留在叶家,由叶老太太带。因此,叶家子孙众多,唯一一个孩子由老太太亲手带大的,只有叶承安。承安的父亲后又结婚,再育子女,与他交流沟通都不多,所以并无太多父子之情。叶家的一干人等并不喜欢叶承安,只碍着老太太的情面,表面背后又是两套。八卦新闻有段时间甚至报道叶承安遭到堂兄妹排挤虐待,顾展澎倒觉得是真的言过其实了,据他所知,叶老太太对叶承安还是万分呵护,不容别人怠慢半分,遭人嫉妒是有可能,可堂堂叶家又怎么会出虐待一事?
  然而,在这样畸形的家庭长大的孩子,应该都比较怪异吧?顾展澎把叶承安的不寻常行为通通理解成一个在呵护宠爱与排挤欺负的双重环境下,被扭曲了的人性表现。
  这样看来,叶承安还是挺可怜。顾展澎不禁做了决定,对他定要耐心容忍一些,也许他本性纯良,只是需要了解和沟通。因此,他也不再被动等待,医者父母心,即使叶承安不求助,他也要主动帮他走出心理的阴影,只是万事开头难,恐怕怪脾气的叶承安不会领情不说,还要刻薄一番先让自己不痛快。想着便难免苦笑,还不确定自己跟叶承安相识,已经决定趟浑水了。
  当天晚上,唐叔要上楼去送饭,顾展澎说:
  “让我去吧!我也是领薪水,如果不给我点活儿干,我倒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唐叔明显为难,迟疑着说:“还是我去吧,少爷的性子你不知道,一旦不合心意,会发脾气,到时候遭殃的还不是你?”
  “发也是冲我发,没问题的,我不会放在心里。”
  唐叔见他坚持,只得退步,但还是要征求一下叶承安的同意:
  “那我去问问少爷,他答应了你再去。”
  不知道这单薄的人发起脾气怎么一番光景,能让唐叔这么害怕。顾展澎又说:
  “你就跟少爷说,他要么今晚见我,要么就把我辞退,另找人吧!”
  唐叔回头的那一眼里,透露着十分复杂的情绪,只是隐藏在暗淡的光线中,让人难以察觉。
  叶承安果然答应了。顾展澎整理心情走上去,觉得再难面对的人,再难解决的问题,拖着也不是办法,总得有人点破这种尴尬的局面吧!那是顾展澎第一次进了叶承安的房间,比一般人的卧室要大,可一看就知道是男孩子的房间,也没特殊的男性化的模型什么的标志,只那种感觉,就是男人的房间,带着一股冷静的气息。也有个私人的壁炉,却没生火,一面墙是从天棚到地板的书架,因为太高,还准备了一支不高的登梯,放在书架下面。即使叶承安身材修长,也要站在那登梯上面才能够得到顶层的书。而这么大型的书架,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如果叶承安不是读书狂,就必定有个极度孤单的童年,才强迫着他养成读书的习惯,只有书里的世界,他才能找到平衡,他甚至可能在书里,充当着不同的角色,做个他喜欢的人物,做他想做的叶承安。
  “唐叔说你一定要见我,否则就……离开?”
  “虽然不劳而获也是福气,可我这人有怪癖,比较喜欢心安理得的钱。而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需要我留下工作。”
  “哦?”叶承安放下手里的书,侧头瞥了他一眼,轻微地发出一声轻蔑的笑,“我如果不收留你,你还有别的地方安身?谈判前弄清自己的本钱好不好?”
  顾展澎感到自尊心受到伤害,他极力地忍耐着不想发作,说出的话却难免带着怨气:
  “这么大这么豪华的家做收容所,太可惜了,我想如果我无家可归,也可以找个普通点的地方,可能还不用这么受气。”
  “谁跟你说这里是家的?”叶承安气定身闲地说,不带半点自怜自艾,“这里本就是个收容所,收了我,再收唐叔,如今又轮到你,天底下倒哪有那么好的地方,收留了你还不给你气受?如果有,你倒也介绍我去。”
  这一番话象是重磅的保龄球,砸翻了顾展澎心中五味的瓶,先前心中的气愤也不由得散个干净,这次再皱起眉,竟已经是为了叶承安说话时,那看似无伤的面容。
  “还是吃饭吧!”顾展澎暂时压下心中澎湃,把晚饭放在叶承安面前的小桌上,见他端起碗慢悠悠吃起来,中间忍不住轻咳,才又说道,“晚上别熬得那么晚,睡眠对身体很重要,你需要合理作息,多做些运动,体质才能改善……”
  说着就给叶承安打断:
  “你用了古龙水是不是?我个人很讨厌这种味道,希望你出去洗干净。既然见也见过,你大不必威胁要留要走,如果你呆烦了,大可以随时走人,我不会强行挽留。还有,我觉得,不见你的时候,我的心情好一些。好在这个收容所够大,没有必要,我们还是少见为妙。”
  “我不会走。”顾展澎不理睬叶承安不友好的话语,“既然接受了这份工作,而我现在也确定你的情况,的确需要我的照顾,我就要留下来,直到你恢复健康为止。”
  “你很把自己当回事儿。”
  “嗯,没错,所以你晚上要弹琴的话,我还会上来倾听。”
  “不速之客是不受欢迎的。”
  顾展澎耸耸肩膀,好象说,“那又怎样?”
  “那我今天晚上画画,不弹琴了。”
  “需要模特么?我不收费的。”见叶承安垮下来的脸上,渐渐显露出怒气,看来他根本不接受自己的幽默,顾展澎连忙打圆场,“如果你不想我打扰,只要诚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
  “你说说看,我未必会回答你。”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我们以前认识么?”
  “这是两个问题。”
  “那好,回答第一个问题就行。”
  “喜欢一个人就需要理由,讨厌是不需要理由的。”
  “不是吧?”顾展澎坐在叶承安对面的沙发上,抱起双臂,“喜欢很多时候是说不出理由的,可讨厌就一定有原因,才会把其中某人跟别人区别开,让你觉得他讨厌。”
  “没有理由地喜欢,不是盲目么?到头来,为了喜欢的赔了性命,还说不出个理由,不是很冤?”
  “能赔上性命的那种喜欢,要是能说出理由才怪!”
  顾展澎斩钉截铁地说。
  叶承安却忽然不说话了,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顾展澎,有点不相信他再说出这样的话。曾经他们讨论过,喜欢跟讨厌,哪一个更需要理由,说了好久也没得出什么结论,毕竟很多问题,并没有唯一的匹配答案。遇到了不同的人,可能又将是不同的结局。那是个春日午后,缓缓吹着南风,送来后院白蔷薇的香气。
  第三章 象鬼一样活着
  倨傲的人,要么是超级自信,相信自己有本钱,并且高人一等;要么在自我保护,小心地保持着安全距离。叶承安基本上属于后一种,并且他天生一副冷性子,似乎跟谁也不会太亲近,即使是从小到大都照顾他的唐叔。所以渐渐地,顾展澎对叶承安的冷淡终于释怀了,也不会觉得他是故意针对自己。
  叶承安还是深入简出,很少下楼,不过偶尔他在楼上弹琴或画画的时候,顾展澎上去与他同处,他也不太会抗拒,但也绝对不主动与他说话。他象是长着坚硬外壳的倔强的大核桃,任顾展澎怎么敲怎么撬,还是完好无损,一点偷窥的机会也不留,可越是这样,顾展澎越是觉得好奇,越想剥开他的外壳,越想靠近他的内心近一点儿,再近一点儿。
  闲来无事,顾展澎偶尔也帮唐叔做些简单家务,照顾叶承安的起居饮食。他终于认识到一点,叶承安并不是真的需要自己的照顾,因为某种不可知的原由,他收留了自己。而一次次,叶承安透露出的象暗示般的话语,顾展澎因为空白的记忆,无从理解透彻,以至于他总觉得叶承安是话里有话,却懵懵地,在那人的心事之外徘徊着,兜着圈子。
  由于叶承安夜猫子的个性,顾展澎上床时间也跟着往后推呀推。这天晚上,叶承安既没弹琴也没画画,一个人躲在卧室里,顾展澎送去晚饭,也直接被告知离开,晚些时候上去收盘子,竟是一口也没动。整个人更是窝在大床上,缩着身子不肯说话。过了半夜,咳嗽声越来越重,脸好似埋在枕头里,出来的声音显得极端的压抑。顾展澎知道叶承安是不喜欢自己上去,只是听那难受的咳嗽声,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终于还是披衣出了门。发现唐叔的房门也是开的,一个苍老的身影正在徘徊在楼梯口。
  “我上去看看他。”他说着上了楼梯。
  “他不会给你开门。”
  顾展澎折回来,伸出手道:“把钥匙给我。”
  唐叔犹豫着,还是掏出那一长串钥匙:
  “凡事顺着他,别……”
  “我知道。”
  顾展澎不知道唐叔怎么这么宠着叶承安,好象生怕惹他不高兴。怎么说也是伺候了这么多年的老人,该说的也不敢说么?还怪惯出他那偏激执拗的性子。
  “别进来!不用你瞎操心!”
  顾展澎才刚刚敲门,就传出叶承安不耐的声音。他却不予理睬,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径直走了进去。叶承安依旧保持着晚饭时候难受的姿势,脸色苍白如纸,不带人色,那瞬间竟如同一抹残存的鬼魂。顾展澎连忙快步走过去,按着叶承安的肩膀,展平他的身体,将他固定在尽量保证呼吸道畅通的姿势,又从床头柜上端了清水,扶着他的头让他慢慢喝下去。
  “家里有没有咳嗽的药?”
  叶承安摇了摇头。
  “起码常用的总该用吧?我去问问唐叔。”
  “说没有就没有,你哪那么多废话?”
  叶承安感觉水温润了喉咙,那种给冷风抽着又干又紧的感觉稍微缓和,说的话又不带好气。
  “那怎么病了这么多天,也不请医生看看?” 顾展澎说着,食指跟中指习惯性地按在叶承安的颈动脉上量脉搏,却给叶承安一转头躲过去,冷不丁擦过他颈间的一块皮肤,顾展澎不禁惊叹,“你体温怎这么低?”
  说着,他连忙拉紧被子,把叶承安裹了个严实,又觉得不够,冲着楼下的唐叔喊,让他把卧式室的壁炉生起来,然后自己跑到楼下烧热水,泡了姜茶端上来,强迫着叶承安喝下去。姜茶里放了糖,多少补充了一天未进食而缺乏的能量。叶承安也给折腾得够呛,再没有力气去挣扎,任顾展澎里里外外一趟趟地跑,为的就是让他能舒服一些。
  终于火也生起来,屋子里暖和不少,叶承安被从床上挪到火炉边的躺椅上,盖了两层软软暖暖的羊毛毯子。他手里握着一杯热水,头微微抵在躺椅背上,脸色稍微缓和了点儿,借着火光,更蒙了一层端秀的淡淡红润。即使知道那不过是火光映衬出的颜色,顾展澎心里总还是好受了点儿:一个人怎么能把自己照顾到跟鬼一样狼狈不堪呢?这个叶承安脑袋好象真的有问题。
  本来以为借着暖茶和火炉的温度,叶承安也许能睡个好觉,却不想病痛过后,这人似乎清醒了不少,呆望着跳动的火苗,不知心中在琢磨什么。按照顾展澎的观察,叶承安这咳嗽的毛病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他曾经问过唐叔要叶承安的病历,却被告诉,少爷身体还好,并没有什么病历。
  “其实可以请个医生来看看,不一定说要医治什么,查出毛病在哪里也是好的,以后可以注意。”顾展澎往壁炉里加着柴,说话的时候格外小心。
  “我身上的病没的治。”叶承安难得的心平气和说话。
  “只是小毛病,说得那么吓人干什么?”
  “你难道没听说,错过了治疗的时间,会留下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就象一个有病有痛的人,死去也是个有病有痛的鬼。”
  顾展澎笑了,这个叶承安真的是与众不同,谁也猜不出那颗美丽的头颅里,想的是什么古怪的玩意儿,于是开玩笑一样地说:
  “我以为死去以后,什么痛,都解脱了。”
  “嗯,”叶承安若有所思,“我也是那么以为的。”
  许久,再没有人说话,顾展澎仔细地审视着叶承安飘乎不定的神态,想起那晚见到站在天台上,那透露着寒冷的孤单身影。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谢谢你收留我。”顾展澎忽然说,“我想我们过去一定认识,而且还有段不愉快的经历,可你得知我失去了记忆,还是愿意收留我,所以,更加要谢谢你。”
  “我可没说我们认识过,你大概是太无聊,才会自我臆测,编造故事。我没你说的那么好心,也从来不是善良的人。所以你没必要感谢我,不过你如果愿意用行动配合一下,请让我一个人安静会儿。”
  叶承安的逐客令在顾展澎的意料之中,他已经发现一条规律,只要自己说中什么,叶承安总是会他走,拒绝跟他继续说下去。那算不算是变向地肯定了自己的猜测?顾展澎不会死缠烂打,心里却是一笔一笔记得清楚。他乖乖站起身,退到门口,又不甘心,再回身说:
  “这是你的安全距离么?一旦我们的对话越过了线,你就竖起一身刺,拒人千里?”
  “哪怕这个世界只有我自己,我也不会觉得安全。”叶承安的脸上刹那间露出一种近似缥缈的恍惚,接着眼光一闪,才又恢复冷漠地说了一句,“请别忘了关门。”
  顾展澎本来以为那一晚的尝试,还是败给了叶承安冥顽不化的固执脾气。不料第二天傍晚,叶承安竟然下楼跟他们一起吃饭了,这多少带给顾展澎些喜悦跟希望。既然他能走下楼,就能走出这座大宅,走到外面,过健康的生活。而不用再把自己囚禁在这墙壁之间,象鬼一样活着。客厅的壁炉生了温暖的火,餐厅里的灯都点着,带着颜色的光线给冬天的夜晚,添加了不少和悦跟温度。
  “唐叔,我屋里的窗帘太薄了,白天太阳晒得很难受,你帮我换个厚些的吧!”吃饭前,叶承安跟唐叔说。
  “有阳光不好么?” 顾展澎不禁说,“多晒晒太阳也好啊!你看你苍白得象个鬼一样。”
  本来拿起筷子的叶承安跟唐叔同时停了下来,顾展澎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和无礼,还不待他道歉,叶承安已经放下碗筷:
  “你如果觉得我象个鬼,影响你在这里的生活,随时可以离开。”
  “我,我只是开玩笑。” 顾展澎连忙给叶承安夹了一筷子菜心,“哦,我知道你喜欢吃这个,多吃点儿。”
  叶承安意外地压抑了自己的脾气,并没有爆发,停了片刻,又继续吃饭。只是一句话不说,脸色也不怎么好看。顾展澎想打铁要趁热,反正今天晚上已经得罪他了,不妨把该说的都说了。
  “多晒太阳多运动是好的。你身材也象是爱好运动的类型吧?我看过你打网球的照片。”
  “哦?哪里看见的?”
  “在报纸上啊!不少报纸喜欢写你们家的故事。”
  “他们都怎么写我?”
  “其实都不太记得了。”
  顾展澎断断续续地说了些报上看来的专访,并不怎么详细,只是想吸引叶承安的注意力,这人恍惚的时候居多,这么正常地跟自己坐下来吃饭,又肯聊天的机会太少了。他想叶承安还是需要正常的引导,走出精神囚禁的状态,慢慢地克服心里的困难吧!
  吃过饭以后,唐叔还上了水果跟点心,叶承安饭吃得不多,这些也只象征性地吃了点儿。陪他回楼上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叶承安忽然停下来,背对着顾展澎,声音古怪地问了一句:
  “你知道我为什么象鬼一样地活着么?”
  第四章 雪地上的脚印
  叶安站的地方,比顾展高了两三个台阶,顾展抬眼面对的正是他的一双长手。叶安自幼弹钢琴,双手一看便是经过小心保养,指骨长而笔直,柔韧而均的皮肉,颜色白晰得几近透明,此时在暗处更反衬出一种诡异的白,能清晰看见一条条青蓝的血管。
  “少爷,天不早了,休息吧!”
  不知道唐叔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感觉象个影子在移动,一点声音也没觉察到。经唐叔这么说,叶安未发一言,那双苍白的手掌在幽暗的走廊里,慢慢远去。顾展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他本来就为那古怪的问题感到惊诧,而后来唐叔明显的阻挡,更显得扑朔迷离。顾展确实想不出,是什么样的遭遇,让叶安生活得如此消极萎靡,他既期待着有人为他解惑,潜意识里又似乎害怕知道答案。这种害怕来得莫名其妙,说不清,道不明,却又顽固地偷偷作祟。
  那一夜之间,没有琴声,阳台透露着楼上陋下的一片暗淡灯光。顾展睁着眼睛,在那一束光线里,努力辨认着叶安的身影,和气息。一闭上眼睛,就想起幽幽睁在火光里的一双眼,深邃的瞳,冰冷支撑起的保护膜,坚硬,也脆弱,哪怕世界上只剩自己,也躲避不了的伤害……
  叶安坐在卧室的壁炉前,看着唐叔把新的柴添进去,火苗迟疑了片刻,才慢慢地包围了带着冰冷温度的圆木。他缩身迎着火光躺着,感觉好似昨夜,自己如同那截结了冰的枯木,而他如火苗样拥抱着自己……带着温度和关怀。
  “我是不是做错了?”声音是低低的,如呼吸般地细微。
  唐叔半天没做声,离开前才说:
  “你都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我还能说什么?”
  叶安似乎长长叹了口气,收紧了握书的手,话语里甚至带着一种近似哀求的语调,
  “我该怎么办?唐叔?”
  “他的事你就别操心了,让他自己琢磨去吧!你好好睡一觉,比什么都重要。”
  好好睡觉?已经有多久没安稳地睡过一夜了?他能做上的只是闭上眼睛而已,就象,他可以等顾展回来,而那颗心在不在,却又由不得他。
  三楼的客厅不大,放着叶安的钢琴,通到外面阳台的落地窗,即使是白日,窗帘也是沉重低垂。晚上却时常拉开窗帘,因为叶安会坐在那里,安静画一会儿画。顾展陪过他几次,发现他画的东西,都是脑袋里想出来的,并不借用窗外的景色或者模特。
  早上十点多,顾展朝窗外看了看,天幕低垂,灰朦朦的云厚厚地压了一层又一层,好象要下雪。心里有点期盼,今年的初雪来得真是晚。走上三楼,这个时间,叶安还没出卧室。想约他出去到湖边走走,或者去划划船也好,他看见湖边有条小船,湖面又没结冰,在湖中观赏雪景应该很漂亮吧?可他又不太确定这样的邀请会不会太唐突。正犹豫着,发现叶安放在客厅的画板,上面是一幅还未完成的画,画的是无边无际的雪地,一串脚印,沿着弯弯的曲线,慢慢地延伸到远处,那里是三两棵烟树,缥缈的影子斜斜披在雪地上,脚印在那片淡灰的影子里,消失了。
  那是种很奇妙的感觉,如同碎成两半的玉,终于再合在一起,一丝一缝都合并得无懈可击。顾展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失去记忆的,世界从某一天开始变了模样,好象走了很长的一段路,蓦然回首,隐约地一处处脚印,却看不见走路的人。
  “怎么看得这么认真?”
  叶安的话蓦地响起,吓得顾展一抖: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你看得出神,还要怪我走路没声音吓到你?” 叶安手里拿着色盘跟笔,嘴角衔着一抹冷淡的笑,不再搭理顾展,兀自画起来。
  顾展只得站在一边观看,心里打算着怎么跟他提自己的感受,与他的画是多么不谋而合。渐渐地,目光又集中到叶安的手上,他握笔的姿势跟别人不太一样,带着难以言喻的美感,修剪整齐的指甲,饱满而有光泽。
  “我的手那么好看么?”
  叶安这有心无心的一句话,让顾展无地自容。幸好他并不真的计较,而且很快又继续说:“失忆的感觉是怎样?”
  今天的叶安似乎格外爱说话,脸色也缓和不少。
  “就是你画的这样,”顾展终于说,“所有过去白茫茫一片,只是我的记忆里,是连一片叶子也没有。”
  “那你的心情呢?是高兴?还是难过?”
  “不好说,”顾展望着叶安的背影,“因为想不起来,也不知道忘记的那些是好是坏,所以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嗯,我也有很多往事,记着心烦,要是能想你这样都忘了,倒是落得干净。”
  “每个人都有想要留住的回忆吧?”
  顾展说着将目光重新挪到画上,发现在树影下,多了一片叶子。小小的,孤伶伶的,正落在一只脚印的旁边,与脚印的凹陷离着一两指的距离,象是擦身而过。
  顾展提议去湖上划船的时候,叶安并不太愿意。他说他是怕水的,追问理由,才懒懒说了句,以前溺过水,所以见了害怕。
  “在船上没关系呀!我看你家的湖也不会太深了。呆会儿在水上看下雪,那才叫漂亮呢!”
  顾展以为按照叶安那别扭的性子,肯定不会理睬自己这种建议,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穿了厚外套,唐叔找出了毛线帽给叶安戴,加上格子的围巾,顾展惊奇地发现,若不是那眼角眉间那股防备的冷淡,这人看起来竟象个十八九岁的孩子!
  因为天灰灰,水看起来也是令人沮丧的颜色,好在空气格外清新。顾展第一次在自然天光下面对叶安,苍白的脸色衬在咖啡色的围巾里,不但不再吓人,倒成了很好看的搭配。船是简单的摇桨船,体力活自然是顾展来做。他向来热衷运动,身材因此锻炼得健壮挺拔,倒是非常乐意借这个机会,可以活动活动筋骨。他密切注意着叶安的反应:
  “你还好吧?怕么?”
  叶安一上了船,话明显少了,只点了点头,表示可以,他的眼睛偶尔跟水波一样闪烁着晶莹清的光,每每这个时刻,顾展就跟着失神。划了半天又觉得不说话无聊,他只好找话说:
  “你别怕,掉到水里,我救你!”
  “你知道自己会游泳么?”
  “应该会吧?我觉得我还是挺擅长运动的。”
  “又没试过,谁知道你真会假会?”
  “那今天也不能试啊!水这么冷。明年夏天的吧!”
  “如果我非要你试呢?”叶安侧着头,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任性还是挑衅。
  “你别开玩笑了!”
  船划到湖心,天还是没有下雪。叶安的思绪给呼啸的风扯得很远,曾经,水弥漫上来的瞬间,他的手离自己那么远……他闭了闭眼,让那椎心的疼痛尽情折腾后,慢慢地撤去,一颗心终能恢复。他站起身,单薄的船身立刻摇晃不停,顾展看了,问他做什么,伸手想让他再坐下来,叶安却向后撤了一步……那一刻短暂得只是眨眼的瞬间,却又好象故意延长着,并在顾展面前一遍一遍重复着,叶安颀长的身体,迎风立着,他的眼睛好象是看着自己,又象是看着遥远的过去……身子离水本来就近,等顾展回过神来,叶安已经翻出船身,直直地栽进水里。这完全出乎意料,以至于他脑袋又是一片空白,他忘了自己怎么来到这里,对面的男孩是谁,忘了那复杂的凝视,是真是假……又或者这都是一个梦,而梦里,有人落水了!然而,不管梦里还是现实,顾展失声高喊出:
  “小安!!”
  林间成群的麻雀飞了起来,乌压压一片。顾展跳下水的时候,脑海里忽然跳跃出几张影像,模糊地,看见叶安绝决的脸上,又似乎带着笑,破碎的笑容。
  湿淋淋的身体,顾展还是禁不住紧紧抱着叶安,他冲着房子的方向喊着唐叔,喊救人,喊谁来帮帮忙。一片片枯黄的草地上,叶安的身体冰凉如水,顾展一次次进行心肺复苏术,在叶安的心脏处,从按摩到捶打……
  “醒过来!小安!醒过来!”
  没有人来,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他们俩,没人来帮忙,来挽救。
  “醒过来!拜托你!请你!醒过来,醒过来!”
  气从他的口中渡到叶安的口中,一次再一次……不知多少次之后,他看见叶安睁开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而他也在叶安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狼狈的脸,怆惶得近似癫狂。
  那一刻,顾展终于确定,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叶安就是他失去记忆的一部分。
  第五章 靠近
  从那日叶承安落水以后,唐叔发现顾展澎似乎变成另一个人。也许这个人天生就喜欢凡事主动,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跟少爷不再象从前那般陌生,于是他本来的性格渐渐显露出来。又或者,从前的那些感觉和记忆,正在慢慢地恢复到他的头脑中,潜意识里,逐渐地左右着他的言行和感觉,因此,他才会对少爷有这么深切的爱护之心?唐叔默默看着,有时在叶承安失神时,也会感到心疼。
  顾展澎却隐瞒了叶承安跳水给他带来的震荡,也没有追问他们的过去。他清楚地记下失去叶承安的瞬间撕心裂肺的疼,剧烈,却又似曾相识,他却又不敢再追溯下去了。究竟什么样的人,只为了求证自己能不能游泳,就能在数九寒冬的天气往水里跳?叶承安的精神上负担了多少沉重和压力,才导致如此任性到疯狂的举动?那些重担里,又有多少是自己给予的?不知不觉地,他看待叶承安的态度里,开始杂揉进他也说不清楚的,有别于医者与病人,有别于雇主与雇员,的感情。不管叶承安多么冷淡,他依旧向往着与他面对面,哪怕只默默看着他的侧面,哪怕整日整夜,也无半句交谈。
  叶承安对顾展澎并无感激之心,却不象开始那么推拒,也不会为了躲避与他见面而整日呆在房间里。他甚至允许顾展澎借看他房里的书,也让唐叔给了他楼下书房的钥匙,那里有他爷爷上万册的藏书。
  “你也在那里看书么?”顾展澎忍不住问他,“这个小木凳,是你小时候用的?”
  那天,叶承安倚着书房的门,看着顾展澎兴奋的脸,仿佛也愿意稍做回忆:
  “嗯,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安静,没闲人打扰。”
  “小孩子不都爱热闹?”
  “我比较怪。”
  “性格不同而已,怎么说自己怪?我们是小时候就认识么?”
  叶承安摇摇头,“别问我你的过去,我不想说。”
  “哦。”顾展澎其实并不象以前那么急于知道自己的过去,他偶尔提到,也是因为想更多地了解叶承安而已。叶承安已经不否认两人曾经相识,对那段过往却不愿意坦诚相告,始终守口如瓶,顾展澎只好把心中好奇深深地埋起来。
  平淡无聊的日子里,书房确实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去处,有时候一本书,看到入迷时,一个下午飞一样没影儿了。这一天,顾展澎正在书架上寻找,书多的坏处是,本本都觉得有趣,反倒加了选择的难度。正左右为难,一本本筛选的时候,两本书之间夹的一张照片掉了出来。他弯腰拾起来,翻过来看,是跑道的终点,少年的额头还在流汗,大概因为胜利开怀而笑,眼睛弯着,露着雪白整齐的牙齿。若不是一模一样的五官,顾展澎简直不敢相信照片上阳光一样耀眼的人,就是叶承安。笑和不笑,一个人怎么能因为这样简单的表情,差别如此之大? 照片后面是细小的四个字:
  “飞人小安。”
  即使失去了记忆,即使对过去全无印象,顾展澎也认得出那几个字正是自己的字迹。他的目光停留在上面,怎么会这样?明明就是自己写的,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这照片是不是自己拍的?那么这清干净如水的笑容,又是因为谁而绽开呢?小安?那天他跳进水里的刹那,自己也是这么喊,原来自己是叫他小安的。小安……顾展澎低声默念着这个名字,果然觉得亲切不少。
  “你还有完没完?”声音从背后响起,“谁允许你这么叫我的?”
  “小安?”顾展澎转头,叶承安果然站在那里,探头看他手里的照片,“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人是你,差太多了!”
  “差在哪儿了?鼻子还是那个鼻子,嘴也还是那张嘴。”
  “状态不一样,判若两人。”顾展澎想了想,问道,“我以后可不可以叫你小安?那名字很可爱。”
  “可爱的东西别跟我沾边儿,我讨厌那些。”
  “为什么?我觉得小安这名儿跟你很相称,还是你宁愿我象唐叔那样,称呼你少爷啊?”
  “随便吧!”叶承安给顾展澎的啰嗦闹得心烦,不想再跟他争辩,“唐叔说可以吃饭了。”
  “我们明天早些吃晚饭吧!趁天没,我可以带你出去散散步。”
  “你知不知道你很得寸进尺?”叶承安离开,不理睬背后紧紧跟着的顾展澎,“你是这里订规矩的人么?”
  可第二天,晚饭真的提前了,吃饱以后,天还没,顾展澎跟叶承安穿了厚衣服出门散步。按照顾展澎的意思,是往山上走,叶承安似乎有些不高兴,说山下有条小河,附近的景色也挺好。于是,顾展澎不坚持,也就跟着往山下走了。叶承安的腿很长,走起路来速度很快,好在顾展澎也是个大个儿,倒还跟得上。只是叶承安似乎不想跟他肩并肩,一个人走在前面,不远不近地,只把背影给他看。
  “这样走很没意思,感觉是在竞走!”顾展澎追上两步, “要一起走,边走边聊天,才不觉得路长啊!”
  叶承安斜视了他一眼,没说话,脚步却放慢。只是顾展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们共同的过去,他一无所知,如今虽然天天相处在一个屋檐下,可他并不了解叶承安什么,两个人象是没有交集的圆圈,想要聊天,还挺难的。叶承安戴了一顶跟上次不同颜色的绒线帽,深紫色的围巾,衬得他的脸更加雪白,色合身的短大衣,深蓝牛仔裤,裹着他称修长的身材,显得干净利索。顾展澎不得不承认,叶承安外形上非常有优势,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成为一个夺目的人。
  “下次抓到你这么偷偷观察我,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叶承安说着瞪了顾展澎一眼,“我说到做到。”
  “你本来不是这么凶吧?”
  “一直都是。”
  “也一直都这么爱生气?”见叶承安不说话,他又接下去,“是因为我生气?我以前是不是做过让你讨厌的事?”
  “我说过,你的过去我不想谈。”
  “那你的过去呢?愿不愿意谈一谈?”
  “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会?人过一辈子,总有几件开心的事,能记得格外清楚,就象糖果,嘴里苦的时候,拿出来尝一尝。”
  “我不吃甜的。”
  “不喜欢?”
  “不相信世上有甜的那种味道。”
  “甜味是有的,不管是舌头还是心灵,都尝得出。”
  “你倒是介绍一种糖果,能吃到心里也甜的?”
  就这样,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没有什么意义,却被林间新鲜的空气感染着,一路走着,心情渐渐放松,慢慢敞开胸怀。有那么一刻,顾展澎觉得自己距离小安的心灵,跨近了一步。
  很久没来了,叶承安记忆里的那条小河已经干掉了,只剩下磨得光溜溜的鹅卵石。
  “你看,我的记忆也不可靠。”
  “只是你长久不出门而已,世界是变化的,而你却静止不动。”
  “你总是寻机会教我做人。”
  “ 是看你那么消极,感到可惜。你本来是个那么快乐的人,而那天你想都不想就跳进湖里了,好似生呀死,都看穿看透,这不是你这年纪该有的态度。要照顾你的身体,首先要调整好你的精神,我想,你并没什么病,只是活得太灰暗,太消极。小安,你多久没笑过了?”
  叶承安似乎真的想了想,望向远方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波动:
  “记不得了。”
  他目光延伸的地方,正是月亮生起来的方向。夜空的颜色正在变深,很快就要给星子布满。山里的空气清新干净,冬季的天空清透明,有时候可以看见整条,银河。顾展澎也向相同的方向看去,在深蓝深处,他仿佛看见一双年轻的眼睛,笑的时候,弯弯如新月。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在顾展澎的调理下,开始了正常作息的叶承安,刚刚整理好出门准备下楼,却迎面看见顾展澎匆忙上楼。
  “你起来了?我刚好要叫你。来来来,给你看样东西。你先把眼睛闭起来,我让你睁,你再睁开。”
  “我不玩无聊游戏。”
  “不是游戏,真的,是礼物。你配合一下吧!”
  叶承安只得闭上眼睛,听见窗帘拉开的声音,接着是门,吹进一股清冷的风,害他打了个哆嗦。再然后……一只手拉住他……他本能抗拒地甩手,那手却用了力,不让他反抗,另一只手也盖上他的眼:
  “别怕,跟我来。”
  任顾展澎牵着他的手,走上天台,叶承安似乎明白了礼物是什么,因为,他闻到了新鲜的,雪的味道。
  “好了,睁开眼睛吧!”
  天地之间一夜白头,微明晨光里,雪依旧在纷纷扬扬地下,在每一寸空间,追随着风的方向,飘舞飞旋,沾在眉睫之上,融化时,眼泪一样地流。
  “还记得几天前你说过,雪是冬天的精华,而这是个没有灵魂的冬天。”
  “看来是我太悲观。”
  “雪是祥瑞之兆,小安,连老天都配合,给你的冬天带来灵魂,你是不是也应该有信心,这个冬天会是一个新的开始,从过去中走出来,那些都过去了,前面只有明天,明天是甜的,小安,你要打开你的心灵,才能品味出生活的甜的。”
  叶承安舔着落在唇边的一朵雪花,竟真的有些甜,他的嘴角微微翘了翘,为了甘甜的雪,为了甘甜的,明天。
  第六章 假如没有明天
  因为小雪带来的降温,屋子里显得冷,唐叔忙碌着生了楼上楼下的所有的壁炉。叶承安大多数的时间都在火边取暖,看书,弹琴的时候也少了,问他怎么不弹,他说冻手指头。
  “你家这么大,怎么也不装个中央空调什么的?”
  “这是祖传的老房子,爷爷就是在这里长大。他过世以后,奶奶为了纪念他,也不允许改变,反正平时在这里生活的,也就奶奶跟我。”
  “哦,那能不能拜托你帮个忙?”顾展澎有些腼腆地提出要求,“我想学点简单的调子,麻烦你教教我啊?”
  “你要学钢琴?”叶承安不太确定自己听到的,带着玩笑的口气确认,没想到顾展澎竟然当真。“伸出你手给我看看。”
  顾展澎不明就理,只好乖乖伸出手。他因为个子高,手也很大,虽然不似叶承安那么修长美好,也不太难看,并自认为还算灵巧。
  “你的手长得不错,不过拿手术刀更加合适。”
  “简单的也不行?试试么,说不准,我是个天才也不一定。”
  “就算你是天才,也太晚了,况且我们认识十年,你要是有天赋,我早就发现,别说天赋,你连起码的常识都没有。”
  顾展澎被损得有些没面子,却不肯放弃,
  “勤能补拙,我多练习不就行了?来,来,教教我。”
  叶承安并不明白为什么顾展澎这么急切地想学钢琴,他想也许日子过得太无聊,才会想弄点游戏打发时间吧?也就不再推辞,琴房里是比卧室里冷,唐叔连忙弄了个电暖器,插通电源以后离开,在楼梯口看回去,钢琴凳上的两个人的背影并肩坐着,显得亲密,好象回到很久以前……他下楼时叹了口气,即使造化弄人,也希望这一切来得不晚。
  叶承安并不是个特别有耐心的老师,大多也是因为他以为顾展澎是贪玩而已。没想到顾展澎还挺认真,只是“勤”是否能补拙,也因人而异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叶展澎的手指头下显得那么简单的事情,到了他这里就是不同的故事。叶展澎对他要求并不高,也极力地容忍着他的“一指禅”,一个上午 过后,那顽固不化的五个手指头终于是开了点窍,顾展澎的右手终于能找到音符,并能弹上一两句。
  “我到的第一个晚上,你弹的那个曲子叫什么?”
  “你听到了?”
  “想不听到很难吧?你弹了一个晚上,害得我睡不着。”
  “你是在投诉我制造噪音?”
  “正相反,觉得很好听。叫什么名字?”
  “假如没有明天。”叶展澎说完,侧头看着顾展澎,似乎在测试。
  顾展澎脸露惊讶,却不象想起什么的样子:
  “怎么这么悲?不好,这名字起的不好,是谁写的?”
  “我。”
  顾展澎绝对相信以叶承安那带着自虐的性格,能写出这样的曲子,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
  “在什么情况下,写出这样的曲子?”
  “忘了。”
  “哦……真的忘了,还是你期望着忘记?”
  这话似乎问错了,叶承安转身站起来,走了。留下顾展澎,看着那背影在空旷走廊里,单薄而倔强,他越来越发现,叶承安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身体发肤的部分……开始吸引着他,渴望着,打开那扇关闭得又紧又久的门。他坚信那扇门后,他发现的不仅是真正的叶承安,还有他自己。
  还好,叶承安并没有真的跟他生气,午饭时候已经又坐在一起,还喝了他帮忙盛的汤。其实,大宅里的生活,两人年龄相近,慢慢学会了依赖对方,许久以前系下的结,也始终把他们牵系在一处,尽管还不能知心交底,却隔着极其微妙的膜,小心地探索着对方的世界。
  周末过后,叶承安咳嗽的老毛病有些反复,缩在床上不肯动弹。唐叔端上加了梨的银耳糖水。
  “是顾展澎炖的,说是对你咳嗽好的,午饭我给你送上来,别下去吃了。晚饭的时候再看你觉得怎样。”
  叶承安接过去,透过细瓷的碗,感到汤水传达出的一种难以名状的温暖。午饭过后,他小睡了一会儿,睡得不怎么沉,闻到一股甜甜的蛋糕味道,很清淡,分不清是梦里的,还是梦外的。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他到洗手间收拾一下,套了件白色的毛衣准备下楼,刚拉开卧室的门,发现唐叔正要敲门。
  “我还想看你醒了没有。”
  “嗯,刚刚醒。顾展澎呢?”
  “他在楼下,你先进去一会儿,我偶话跟你说。”
  叶承安回到卧室,却发现唐叔并没有什么真的重要的事情跟自己说,他猜疑地看着唐叔,
  “唐叔,你今天怎么了?”
  唐叔看了看钟,也不再拖延,只得说,“好了,你可以出去了。”
  走廊里摆了两排带着香草味道的蜡烛,烛光和香气引导着他走到客厅,刚到,简单的琴声响了起来,是一首简单的“祝你生日快乐”,不十分准确,也不怎么连贯,却诚意十足,弹奏的正是前两天才跟自己学习的顾展澎。钢琴上还放着一个不大的奶油蛋糕,如果说钢琴曲是入门水平还不如,那这个蛋糕的水平简直可以说是寒嗔。可叶承安感觉着身体里一股暖流游走,汇集在一颗“砰砰”跳动的心间,他甚至来不及反应,这种感觉是好还是坏的时候,顾展澎已经端着那丑陋的蛋糕走到他面前,轻轻说了声:
  “生日快乐!”
  那么多人祝福过他生日快乐,唯这一声,让他感到真正的快乐。
  蛋糕做得并不甜,明明是糖放得不够,顾展澎还要狡辩一下,说是因为知道叶承安不喜欢吃甜的,才减少了糖的量。
  “可你不是说,会让我喜欢甜的吗?”叶承安故意问。
  “舌头的体会不如心的重要么!”
  “嗯,这倒也是。可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我发现了你的入学注册表格,还有,真想不到,你竟然有二十八了!完全看不出来!”
  “你看我象多大?”
  “说你十八岁我会相信。”
  “嗯,我也希望永远十八岁。”
  “你长得这么年轻,还怕老?再说,男人老点怕什么?显得成熟。”
  “不是怕老,”叶承安用叉子玩弄着蛋糕上的奶油,“是因为,那年,我认识你。”
  顾展澎在微暗的灯光里观察着叶承安低垂的睫毛,叶承安感觉到他目不转睛的注视,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想起那日落水以后,面前的一双手臂紧紧地抱过自己,两人也是近得可以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小安,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明天从午夜开始?”顾展澎柔声道,“因为每一个明天都是从今天开始,哪怕我们不能预知明天会发生什么,哪怕明天的甜,我们可能体会不到,今天也不能留下遗憾。所以,假如没有明天,我们今天,依旧可以很快乐。”
  “最憎恨你这种花言巧语的人。”
  叶承安虽然这么说,却也知道自己的眼睛必定是湿了,他努力把目光从顾展澎的脸上挪开,借着目光的移动,将那快要出框的眼泪成功地再吸收回去,可他的身体却不能抑制地颤抖,不禁说出口:
  “这不象顾展澎会说的话。”
  “我以前是怎么说的?”
  “你说,假如没有明天,今天也毋须徒劳争取。”
  顾展澎几乎肯定了自己跟小安从前的关系,原来心中这股难以掩饰的爱恋并非空穴来风,都是因为失忆前系下的解不开的结,所以如今他们仍然捆绑在一起,分不得,舍不下。
  “小安?小安……”
  他慢慢靠近叶承安的脸,手指轻柔刮过他的眉眼,嘴唇犹豫着,终于印了上去……
  象是扯去了最后一层轻纱,顾展澎跟叶承安的相处,变得明朗起来。叶承安不高兴的时候依旧难免刻薄,可顾展澎不再介意,他开始学着研究着小安的脾气,了解他冷言语背后的潜台词。因为那神秘不可知的过去,加上孤僻的性情,小安象迷雾一样吸引着他,那种吸引慢慢地演变成一种诱惑,勾引着他的注意,如同中了招,着了魔。
  这天,他在书房找了本书,准备到楼上找叶承安,经过二楼,好象看见有人影经过,他喊了声“唐叔”,却没人回应。楼上的洗澡间正响着,小安应该在洗澡。顾展澎往前走了两步,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可以看见唐叔正在院子里扫雪。他不禁皱了皱眉,刚要离开,发现旁边的一个房间的门没有锁。叶承安和唐叔都跟他说过,空着的房间不要去,大部分的房间都上着锁,只有唐叔有钥匙。大概因为是旧锁,要拉得很用力,才锁得紧,因此这个门才没有锁住。他并没想要进去看,门却在这时,象是考验他一般,开了个缝儿,露出房间一角,顾展澎踌躇一会儿,还是无法抗拒心中的好奇,便朝里看了一眼。这一看,整个人楞住,如同给人钉在原地,再不能移动,又给泼了盆冷水,从头到脚,每个汗毛孔都结了冰。
  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白照片,这不是一般的白照片,看上去,更象是……遗相。而照片上的人,竟然是,小安。
  第七章 生死两茫茫
  门“哐”地关了个严实,接着是“喀擦”上锁的声音,转过身的叶承安脸上毫无表情,说道:
  “不是跟你说过,有的屋子不要进么?”
  顾展澎的心仍然给那遗相紧紧抓着,对近在咫尺的叶承安反倒忘了害怕。他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叶承安的脸,这人虽然苍白如纸,可眼波流动,嗔怒笑骂的表情那么生动,怎么看也不象人已故去,剩下的魂魄。
  “看什么?”叶承安问他,“怕我是鬼?”
  “你是么?”顾展澎反问回去,“小安,我厌烦了猜来猜去,跟我说实话,这相片是怎么回事?哪个活人会用这种照片诅咒自己?”
  “照片不是我弄的,”叶承安解释得心平气和,“想我死的人太多了,弄个遗相算什么……”
  “别说这些!告诉我,你是人还是鬼?”
  “人跟鬼有什么区别?你让我拿什么来证明我是人是鬼?” 叶承安的眼神里,明显受伤了,那微的一蹙眉,竟让顾展澎心跟真跳痛了一下,“这张照片,是别人拿来诅咒我的,同样地,我生日的时候还收到过骨灰盒,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也有人做了我的人型玩偶,不高兴的时候用针扎……”
  “怎么……怎么会这样?”顾展澎诧异了,小安跟家里人关系不愉快,他似乎是知道的,可他没想到会僵到这个地步。
  “我的出生不被允许,也不受欢迎的。你难道没听过‘眼里揉不得沙子’这句话么?世上还有很多人,保留着这高贵的毛病。”
  顾展澎也想得明白,叶家家大业大,分配本就是个难题,小安没有母亲,父亲又从来与他不亲近,成为别人眼中钉,肉中刺是必然的,弱肉强食,他是叶家最容易欺负的角色,大概这其中许多不满,也因此都撒在他身上。
  “小安……”顾展澎的心平静下来,不象刚才那么急躁,“是人都有不顺心,别太认真,要学着给自己宽心,越艰难的困境,越要多想想美好的,才能继续,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美好的也有,”小安身子靠在墙上,借墙的支撑站着,“可他忘了我。”
  这几乎是肯定了自己过去在他心里的地位,顾展澎慢慢靠近小安的身子,他们的脸近距离看着彼此,他终于说出来,已经不是问句:
  “我们以前是爱人。”
  小安却摇了摇头,忍不住苦笑出来:
  “你从来没接受过我对你的感情,又何苦去忘?而如今再嫌弃我不人不鬼?顾展澎,既然你一直不喜欢我,没必要再做出这样的姿态,失忆后再来补偿我,我们互不相欠。”
  顾展澎实在想不起来,曾经跟小安的纠缠,他只知道他闭上眼仍旧那么清楚地描绘出小安的每一个表情,不管是他轻轻锁着的眉头,还是愉快时,清朗的面容。此刻站在自己面前,这难掩受伤的一双眼,湿润着,却极力忍耐,连带着每一根长长的睫毛颤抖,他的嘴角倔强地抿着,似是责备,又似只在独自失望。顾展澎难掩心中愧疚,他既无法在亲人的责难中保护小安,还跟着猜忌侮辱他,不管过去是什么样,既然决定一切重新开始,就不该再受过去阴影的影响。顾展澎没有说道歉的言语,他伸出双手,不轻不重地把小安抱在胸前,他听见彼此的心跳的节奏,正慢慢融合在一处。心中的安慰督促着他,将小安略微颤抖的身体,再抱紧了一些。
  叶承安任他抱着,没有动,只把下巴搁在顾展澎的肩膀上,长长地叹着气:
  “我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活着又怎么样?憎恨的,要强作笑容去承担,喜欢的,却总是望尘莫及,求之不得。一天一天在重复,所有的负担,考验,所有的不快乐,重复个没完没了,而有限的愉快却是越用越少,总怕用光的一天。活着,还是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真的相信人能看见鬼,鬼能看见人么?叶承安在心里暗暗地说,那是分离的两个世界,两处茫茫,互不相见。
  那天以后,叶承安一直闷闷不乐好几天,连唐叔好象也在责怪自己的无礼,把他的少爷看得很紧,起居饮食他都揽过去,让顾展澎不怎么有机会接触叶承安,这种连续几天的隔离一样的生活,让初尝恋爱滋味的顾展澎感到极度郁闷,他楼上楼下一遍一遍逛着,盼望着小安也许在弹琴,或者画画,或者从走廊经过……让他看上一眼,哪怕只问个早安晚安也好。
  到了第五天,顾展澎再也受不了了,晚饭时候也不管唐叔的阻挡,执意要给小安去送饭。端了晚饭,站在叶承安的门外,竟有些紧张,心里把要说的话又重新温习一遍,要尽最大努力,做最坏打算。进了屋,四下里的门窗都给挡得严实,反倒映衬着屋子里的灯光的温暖颜色。书架上的音响放着轻音乐,缓慢清幽的节奏里,叶承安坐在壁炉前,一副悠闲散漫的模样,而炉里的火映红他的脸颊,更加显得俊俏。
  “你不象在跟我生闷气呀!”
  “谁跟你生气了?”
  “前两天看你,脸拉得那么长。”说着把晚饭放在叶承安面前的茶几上,“吓得我紧张好几天。”
  “我可没跟你生气。”
  “那干嘛躲着不见面?”
  “我没躲,是唐叔让我多在屋里呆着的。他说外面冷了,少出门省得着凉。”
  顾展澎前后想一想,真的,好象就自己一个人越想越乱,唐叔……
  “唐叔他是故意的!”
  他明知道自己以为小安生气,还摆出一副惩罚的脸孔,误导自己。
  “他说,得让你自己冷静冷静,不然下次又不知道猜我是什么怪物。怎么你觉得是惩罚么?”
  “当然是!”顾展澎一边细心地盛饭布菜,一边把心里的话说给小安听,“习惯跟你腻在一块儿,这几天也不怎么见,也不能跟你好好说话,夜里连琴也不弹,好象你不在我的生活里一样,当然是惩罚。”
  把饭递给小安,看他安静地吃,眼睛低垂着不看自己,顾展澎感到心里给潮水一样的力量推动着,把藏在心底深处那些话都推到喉咙里,终于忍不住,全说了出来:
  “我刚到的时候觉得这里很阴森恐怖,而唐叔神出鬼没,你又孤僻阴沉,我想不把这里当鬼屋都难,慢慢地跟你相处多了,每日跟你呆在一块儿,很习惯那种相处,心里也喜欢,跟你在一起。那天看见照片,第一反映是不是所有的快乐都是假的,跟个鬼魂在梦里恋爱,到头醒来,却是一场空。那种怀疑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并没经过大脑思考,所以,你不要跟我生气,我其实,”
  顾展澎皱了皱眉,象是心里觉得艰难:
  “就是怕失去你,我忘过一次,以前也辜负过你,这一次,我不想错过。”
  顾展澎见小安低头吃饭,虽然越吃越慢,却一直也没作声,只好问:
  “烧肉我做了一个下午,好不好吃?”
  叶承安终于抬起头,说:
  “我不吃肥肉。”
  “那留给我吃好了,我也没吃,肚子饿得很。”
  “我以为你吃过了。”叶承安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能在少爷之前吃饭呢?这点规矩我还是懂的。还有,好象也不能指望少爷给我盛饭,还趁我说了大半天,把好东西都给吃光了。”
  叶承安见顾展澎委屈地自己盛了饭,那表情态度,简直太好玩儿,忍不住出声笑了出来:
  “哪有?烧肉都给你留着呢!”
  顾展澎没错过这样的笑容,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小安笑出来,那弯着的眼,嘴角上翘着的美妙弧度,跟照片那大笑的少年那般相似。原来,那个少年真的是小安,而这么多年过去,经历那么多不如意不顺心的小安,竟然还保留着少年时纯洁干净的微笑!
  “你喜欢冬天?”
  吃过饭,两个人挤在一张椅子里烤火,聊天时提到这个半年都是冬天的城市,叶承安说他喜欢冬天。这让顾展澎湃挺吃惊的,他觉得大部分的年轻人不会喜欢冬天,因为没有户外活动,整天都很冷。
  “嗯,喜欢可以围着炉子取暖的感觉。”叶承安说的时候,好象真的很享受。
  “可外面很冷呀,哪里都不能去。”
  “因为冷,才显得温暖珍贵。坐在火炉边儿,哪也不用去,家里也不会有闲人来,不用应酬,只有我跟奶奶,很清静。”
  “你不喜欢热闹,是吧?”
  “也不是,家里的热闹不喜欢。家里人聚在一起,总没我好果子吃。”
  “哦,”顾展澎把小安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手臂环绕上他的肩膀,“我呢?我也象别人那样欺负你么?”
  叶承安忽然安静了,他的脸靠在顾展澎的肩膀上,目光跟火光交融在一起,都带着温暖,尽管他并不想提到从前,却又禁不住相信,他不能没收顾展澎的过去,而要怎么跟他说,又是另外一道难题。
  “不算吧?只是你一直觉得,你所做的一切,是在帮助我,也是为了我好。”
  顾展澎伸手拖起小安的下巴,捕捉着他的目光:
  “我以前是个坏人,而你又不忍心告诉我,对不对?”
  叶承安轻轻摇了摇头;
  “你以前个性截然不同,区别在于性格,不在好坏。”
  “那你喜欢哪一个?”
  叶承安没想到顾展澎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有些诧异:
  “过去我不该喜欢上你,明知不可为,但我忍不住,缠了你很多年,而现在,我们相处的时间还短,实在很难比较。”
  过去总是有限,将来却是无期。也许就象他自己说的,因为没尝过甜蜜,叶承安无法判断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感到顾展澎的嘴唇温柔地开始了索取,慢慢地,融化了堆积在他心里心外,经年的冰雪,交握在一起的手掌纷纷用了力,火苗从身体里窜了出来。
  第八章 取暖
  吻越是缠绵,心中的欲火越是难以压制,顾展澎从来不知道自己对小安的感情已经浓烈至此,他一直以为,那淡淡好感转化来的喜欢,还是需要积累。原来男人的思考受下半身支配的程度,远比他想的要高。他甚至不太敢睁眼去看小安,尽管行动上似乎努力配合着自己,可他总觉得怀里的身体依旧是冰凉的,至少,比自己要冷多了。万一他睁开眼,看见小安正兴致寡然,一切只是他自己投入而已,那不是要尴尬死?可他又不甘心半路打住,并且,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小安的衣服,那平坦瘦削的胸膛,正在他的火热的嘴唇下,留下鲜明印痕……就在这时,耳边传来小安低低一声,类似呻吟,类似呼唤。顾展澎终于抬眼,他看见小安被欲望蒸红的脸,那双眼微微眯着,在灯光里,因为某种特别的角度,闪着一种晶莹的光芒,象是冬夜里两颗明亮的星,即使遥远,即使寒冷,一样雪白透明。
  “小安……”顾展澎喃喃低吟一声。
  似乎是回答他,叶承安展颜,牵动嘴角,短暂地笑了一下。象是强烈灯光入眼,那一刹那,顾展澎眼前一盲,暗转瞬既逝,影像再回到脑海里的时候,是个判若两人的小安。那一笑,不是照片里那股纯净如水,不是平日里清冷似雪,相反,带着蛊惑和引诱,钩子般地钩住顾展澎的心智,拉开他心底里最后一扇理智的门,那头囚禁的野兽,疯一样地冲了出来。
  眼前的小安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烈的火焰包裹了顾展澎男性的根,吞吐吮吸间带给他不敢相信的快感。这种蚀骨销魂的愉悦,强烈得让人目盲耳鸣,顾展澎再想睁开眼看着此刻的小安,竟是不可能。他伸出手去捉,他想按住小安的头,想保留住这种极至的快乐,可伸出去的手却抓了个空,小安的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缠绕着他的身体,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燃烧得热烈的炉火,忽远忽近,忽明忽暗。有那么一瞬间,顾展澎有种错觉,这一切不过是他自己在手淫时做的一个梦,直到他进入了小安的身体,抽插之间,顾展澎隐约触摸着小安美好的后背,双手从小安的端平的肩膀到纤瘦腰肢,一遍遍摸索不停,他的男根也站立着,也在自己的抚摸下,一阵阵颤抖。
  他肌肉和骨骼,他的兴奋和颤抖,都是真实的,美丽的。这象是鼓励,顾展澎在一阵天崩地裂的蹋陷里,亲眼看见自己跟小安化身成两团的火焰,在半空燃烧着,如同携手绽放的烟火,天地之间在那一刻,是火红的。
  醒来时候,发现炉火依旧在,音乐也没停,自己以为悠长得象一个世纪,实际发生的,不过是短短的一小截时光。顾展澎本来从后面拥抱着叶承安的身体,这样的姿势长了,胳膊有些麻,他撤回一只,撑起身子越过小安的肩膀看过去。叶承安干净的目光里再找不到情欲的色彩,好象刚刚发生的一场性爱本就是一场梦,而他始终站在梦想的外面,才得以保留这纯净的一具身体。顾展澎觉得此刻的小安正呆在只属于小安的世界,而他徘徊在门外,不得而入。因此他不知如何唤回小安,只好在他的脖颈间再吻了吻,手又托住小安的下巴,在那恢复淡色的双唇间吮吸着,盼望着再看见那艳红的颜色,却不料遭到小安的抗议:
  “你不是还没玩够吧?”
  这话问得让顾展澎难免尴尬,他把脸埋在小安的肩膀上,为自己刚才的忘情惭愧,又因为自己不是自作多情感到欣慰。高潮过后,如同卸下了千斤的担子,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轻松畅快,顾展澎不再说话,安静地搂着小安,觉得再没什么更满足的了。可叶承安似乎不象他这么高兴,他虽然任顾展澎抱着他,脸却依旧冷淡,说话的口气也恢复以前的调调:
  “每人心中,都有一股魔,压不住的时候,会出来害人害己。”
  “我以前看管得很好?”
  “嗯,”叶承安在顾展澎的怀里点了点头,“今天却终于被我勾引出来。”
  “怎么这么说?”顾展澎紧紧搂了搂怀里发的头,“我看正好是反过来,是我释放了你心里的魔才对!”
  “我心中的魔,早在刚认识你的时候,就开始兴风作浪了。”
  顾展澎觉得小安真的是与众不同,即使做爱后的耳厮鬓磨,到了他这里变成另一番滋味。可顾展澎无法解读叶承安心里的密码,他不知道他的小安如何会是这样怪异不合常理,他只能站得远远地,按照他的想法,自圆其说。
  入夜,开始下雪,开始还是星星点点,渐渐地,下得苍茫。因为没什么风,落下时,微微倾斜的角度,透露着温柔。两个人都没睡,隔着落地窗,熄了灯,看着窗外茫茫一片,直到天明。叶承安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一直在做梦,雪铺天盖地而来,那人从远处走来,脚印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可就差那么一点点,与自己擦肩而过。他想叫那人的名字,让那人回头看自己一眼,却发现自己无法出声,因为他只是一片,落叶而已。
  醒来时,屋子里是一片,他躺在床上,盖了厚厚的棉被,腰间的酸楚难当,好心地提醒他,昨夜并不是一场梦。门无声地开了,漏进走廊的灯光,顾展澎蹑手蹑脚地走到他床前,见他睁着眼,笑了:
  “醒了呀?”
  “嗯,几点了这是?”
  “晚上了呀!你睡了一天。”
  叶承安想坐起来,腰间的疼让他又往后仰,被顾展澎一把扶住,脸上露出焦急自责之色:
  “都是我不好,没轻没重。”
  “我没事。”叶承安适应了那种疼,不觉得难以忍耐,重新下了床。
  “有事!”顾展澎坚持说,“我给你清洗的时候都看到了,有些肿。”
  叶承安的脸一下红了,“谁让你帮我洗的?”
  “你睡得不安稳,我想你舒服些,就……你别不好意思,那有什么?”
  叶承安也觉得自己这时候再强调这个,有些矫情,只得冷着脸说:
  “以后不用你管。”
  吃过晚饭以后,叶承安在楼下坐了一会儿,见顾展澎为了他取暖,弯着腰在生壁炉,耐心地掏出昨天烧的灰,再把木头放进去。因为下雪,木头潮了,点了好几次也没点着,急得他满头大汗。叶承安为那背影打动,不禁想起从前,一生两世,原来,人能变化如此之多。
  生了火以后,顾展澎把灰送出去,在外面又忙了大半天才回来,脸冻得两团红。叶承安往边上挪了挪,示意他坐下来,顾展澎为了这小小的举动,弄得很高兴,却说:
  “我身上凉,烤暖和了再跟你坐。等会儿,我们出去走走吧!雪停了,外面很漂亮,天上星星可多了!”
  叶承安以为刚才顾展澎在外面忙倒炉火的灰,原来却不是,他早就有准备,在湖边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篝火,这会儿带叶承安出来时,已经着得很高。篝火旁边有个长椅,上面也铺了厚厚的毛毯,让穿得跟棉花团一样的叶承安坐上去。
  “你不是喜欢围火取暖?”
  “大冷天,这还真是叫取暖。”
  两个人靠得紧紧,坐在火边,一边聊天。整个园子给冰雪覆盖,身后的大房子更象是冰清玉洁的城堡,落光了叶子的枝条因为挂着雪,给压得低低,风吹过的时候,沉重地晃晃,会有碎雪因风而散,又是一场小雪。夜空风吹云散,干净如洗,整齐的银河象闪亮的带子样横过冬季的天空,那些有名无名的星座,闪烁着,隔着遥远的距离,凝视着这座冰雪之城。
  “天上的星星好多是没有名字的,你选一颗,送给你,就叫它‘小安’。”
  “我有一颗了。”
  “真的?哪一颗?”
  面对顾展澎征询的眼神,叶承安忽然决定埋藏那段已经给他抹去的记忆,他转过头,盯着天上一颗看似不知名的小星,实际上,它的名字叫“小安”。
  “你难道没听说过,死去的人,就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你不是一直怀疑我是鬼?既然是死人,自然有属于自己的一颗星。”
  “你又说什么呀?”顾展澎不好意思,“我不是已经道歉了?你怎么还抓着我小辫子不放?没风度!”
  “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有一颗星星。”叶承安继续说,眼光没有离开星光灿烂的天空,“只是有时候,我自己也找不到。”
  左边的手忽然给顾展澎湃压在戴着手套的手掌之下,隔着两层毛线之间,传播着奇妙的温度。顾展澎忽然有感而发地说:
  “等我们变成星星那一天,你要告诉我,哪颗是你,那样我便能找得到你。”
  夜空中某颗暗淡小星似乎忽闪一下,仿佛在说,我在这里。
  篝火借着不大不小的北风,烧得正旺,热气正给风吹上冰冷的面颊。顾展澎伸出手臂,搂着叶承安的肩膀,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最小。风是冷的,火是热的,真正的取暖,是相爱的两个身体,两个灵魂,两颗心灵,在不管如何严寒的天气里,都能紧紧拥着,把自己的体温,送给对方。
  叶承安的脸上忽然滑下两行眼泪,蜿蜒地,落在雪地,没发出任何声音。
  第九章 诅咒
  日子不再觉得枯燥乏味,尽管过得依旧缓慢,却显得从容。心里澎湃出的热恋,象是积累很久,不能发泄,那股冲动,如同年少时喝醉,为所欲为,莽撞而不计较结果。顾展澎渐渐感受到自己似乎是一头热,不管他使出浑身解数,小安依旧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笑容总是有限,有时候在对视的眼神里,他会看见小安仓促的惊慌。脑袋里本来的理论渐渐被推翻,他不再考虑小安的性格是环境逼迫,不再梦想着从心理学的角度,也许可以帮他走出阴影,相反,越是亲近,越是近距离碰触小安的心灵,顾展澎的预感越是强烈,他非但没有把小安拉出来,自己却一步步地,走进那片阴霾,而阴暗迷雾之中,藏着什么,他似乎知道,又似乎不知道。弥漫的过往,雾一样包围,却又什么也看不清楚,顾展澎觉得自己似乎,越走越远了。
  门被大声敞开的时候,顾展澎正在屋子里整理这几天跟小安学习画画的成果。他出了卧室的房门,隔着楼梯的栏杆,发现客厅的大门开了,吹进一股刺骨的风。
  “唐叔!”他喊了一声,没人回答,“唐叔?”
  顺着楼梯走下来,楼下没人,他朝外面看,最近常下雪,唐叔经常在门廊外扫雪。昨晚又下到半夜,门前的雪却没怎么扫。顾展澎走到外面四下里环视一圈,唐叔不在。
  “大概是风大,把门吹开了?”
  心里暗自想着,回身刚要关门,顾展澎楞住了!门前的雪地上,两串车轮的印,接着是无数无数重叠的脚印。因为家里只有三口人,平时又不怎么出门,很少看见这么多脚印的时候。难道有客人?这么想着,他连忙关了门,向楼梯上头走,边走边问:
  “唐叔,今天有人来么?唐叔,你在哪儿啊?”
  砰砰的下楼梯的脚步声,果然是唐叔,他正从三楼走下来,说话时面色有些难看:
  “今天就呆在你的房间里,别四处走了。少爷有些累,需要休息。”
  “昨晚不是睡得好好的?我去看看他。”
  “别去!”唐叔抓住他胳膊的手,用力得有些粗鲁,语气甚为严厉,“现在回你自己的房间,听到没有?”
  顾展澎退了两步,向自己房间走去,身后唐叔再不放心地嘱咐:
  “锁上门,不管听到什么,也别出来!”
  窗外高大的枯瘦枝条,挂着昨夜落的雪,衬着还没放晴的阴沉沉的天空,让人多么沮丧的天气。顾展澎心事重重坐在窗前,这其中无数的蹊跷,怎么也想不通,越想不通,越觉得心胸之间堵得难受,呼吸也不称,脾气暴起来,恨不得拿什么摔一摔,才能发泄这无名的火气。忽然楼上传出尖锐的叫喊,吓得他浑身一震。那一声似乎是压抑不住才泄露出的,之后再没有第二声。顾展澎仔细地回想着,确定那是小安的叫声,呆不住,冲出门,朝楼上跑上去。
  门也来不及敲就冲进去。小安象是中了魔一样,在床上痛苦扭动,唐叔一边按着他的身体,一边忙着用毛巾塞住他的嘴。
  “放开他!你放开他!”顾展澎奔过去,一把推开唐叔,“你这是干什么?小安怎么了?小安!”
  见他已发现,唐叔也不再阻挡,对叶承安说:
  “少爷,他来了。你别忍着,想叫就叫吧!”
  叶承安的脸是吓人的死灰色,湿淋淋的汗,浸透了头发衣衫,粘在身上脸上,更显得浑身只剩一把骨头。他神智不清,双手捂着耳朵,艰难地扭转着身体,似乎在受着某种难以忍受的折磨,嘴巴紧紧咬着,半天又断断续续地说:
  “唐叔,唐叔,堵……堵上我的嘴……我受不了了……要喊,我要喊……受不了……”
  唐叔只能俯下身,在叶承安的耳边说:
  “少爷,他已经知道了,他就在你身边,你看看,他在这呢!”
  叶承安完全没有听进去,灰败的嘴唇翕张着:
  “不能……不能让他听见……”
  谁?他在躲谁?我么?顾展澎整个人都象陷入恶梦,小安怎么会这样?他帮着唐叔压着小安辗转不停的身子,一边质问:
  “唐叔!这是怎么回事?”
  可不管他怎么问,没人肯回答,他也无心再问,因为小安叫得越来越大声,到最后,似乎什么神智也没有,大睁着眼睛,连续不间断地尖叫,整个人一会缩成一团,一会又折叠成难以相信的姿势,嗓子很快哑了,却仍然不肯安静。
  “我不走!就不走!你们吧!诅咒吧!吧!咒吧!我就是不走!活着死着,就在这里,我等他,等他,等他……我等他,等他,等他,等他……等他……”慢慢所有的嘶喊,都变成两个字,“等他……”
  顾展澎拼着大力,抱紧小安的上身,把他的手扭到背后,因为小安遮着耳朵的力气太大,大到开始伤害他自己。唐叔叔开始还帮着他,用被裹小安,帮小安擦汗,后来似乎那暗中伤害小安的力量正一波波强大起来,他们所有的保护都无济于事,小安似乎已经脱了形,所有的嘶喊跟挣扎都不能减轻痛苦半分。唐叔看他那样求死不能的模样,终于也把持不住,跪在地上,痛哭出声:
  “你们饶了他吧!六小姐,求求你,饶了他吧!他,他是你的弟弟呀!求求你,发发慈悲,发发慈悲吧!”
  顾展澎最后也把持不住怀里的小安,索性压在他身上,双手撑开他的双臂,脸贴着他的脸,有那么瞬间,脑袋似乎给什么左右,遵循着某个声音,他在小安的耳边,本能一样地唱起歌来,似乎早已学过,而直到最后一句,顾展澎才知道,这是哪一首。
  “假如没有明天,没了时间,所有的等待,到了终点。”
  他没停,一次又一次,反复唱,反复唱“所有的等待,到了终点”。该结不能结,想续不得续,小安,你还等什么?等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似乎还没真正亮起来,又再暗下去。叶承安不再挣扎,不再尖叫,眼睛依旧睁着,却又视而不见,他的身体搭在顾展澎的臂膀间,却轻飘飘地,仿佛只剩下一副保受摧残的皮囊。
  叶承安终于睡去,是在唐叔又再生起炉火之后。唐叔跟顾展澎帮他在床上擦了身,换了干爽的衣服,把他挪到火炉边的躺椅上,试着让炉火的温度把他的身子暖一暖。他的脸偏向一边,桔红的火光在上面涂上一层淡淡的带着颜色的光泽,顾展澎却知道那些颜色都是假的,小安的脸上,是一丁点儿颜色也找不到,他苍白得象个,死人。
  唐叔依旧什么也没说,转身下楼熬糖水。顾展澎在客厅嗅到一股燃烧余下的味道,墙壁上残留着烟火和神符,地板上有块燃烧殆尽的照片,他低腰拣起来,那是小安微笑的半边脸,他的眼睛曾经那么明亮,嘴角牵起的微笑那么地,耀眼。
  叶承安休息了三四天,才恢复了大半的精神。这其间,顾展澎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却不似以前那么爱说话,有时候蹲在书架旁,为了找张CD,能翻上大半天也不说一句话。叶承安抿着的嘴角,多少次欲语还休,两人之间似乎还未热烈起的温度,已不经意地,冷却下来。唐叔依旧置身事外的态度,从不曾主动解释过一句,顾展澎也没有去问,他渐渐明白,小安是多么倔强,他不想说的话,哪怕有人把刀压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会吐露半个字。这么执拗的一个人,跟自己在那段已经烟灭的日子里,发生过什么,结局如何,又怎么演变成今天的局面……当问题堆积得太多,顾展澎已经不想去问,冰雪聪明的小安,既然执意要隐瞒的一段过往,大概是不想自己知道,他,顾展澎,曾经是个不值得去记忆的一个人。
  如果说顾展澎最大的忧虑,还是那些伤害小安的人。看得出他们不是第一次来过,可要怎么阻止他们的到来,还有,他们到底是谁?又或者是哪些鬼怪?随着日子缓慢地一天天过,冷静下来的顾展澎,终于能理智地看待周围的环境。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没有报纸,没有电视,没有访客,甚至没有日期……与外面的世界完全没有接触的生活,如同是没有背景的画,天地之间,本来纷繁芜杂的大千世界,只剩他们孤伶伶的三个人。
  只是这次他没有去探索答案,也许叶承安的古怪与孤僻,并不是全无解释,也许一切不过是,自踏入这深深宅院开始,便开始的,一个谜……顾展澎自己也开始,糊涂起来。
  叶承安没有忽略顾展澎的沉默寡言,晚上的时候,缩在被子里看晴朗的夜空,找了很久,也没看见属于自己的那颗星。耳边响起他在篝火边跟自己说的话:
  “等你变成星星那天,一定要告诉我,哪颗是你,那样,我才找得到你。小安,不管怎么样,都能找到你。”
  其实不是不肯告诉你,是我自己也迷惑不解,那么多那么多难以解答的难题,要怎么一件一件说给你听?想到动情之处,叶承安仍能清楚感受到他的心脏,跳得痴狂的,那种义无反顾的,疼。他以为,顾展澎的转变是上天赠送给他的礼物,让他忘记两人以前的一切,不管谁对谁错,都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所以他隐瞒了,他们之间的好坏,和谐与冲突,爱和伤害。可这一切,对顾展澎来说,是否公平?本来睡眠就不多的叶承安,一夜一夜地失眠,他睁着的眼睛里,是只有晴朗夜空才能呈现的,颜色。
  顾展澎跟着叶承安,第一次走上大屋后面的山路。难得晴了几天,今日一早就开始阴沉,厚厚地搭在半空,深的浅的,都是灰暗的云层。 路是往山上走,经过一片针叶林,迎面是叶家的私人墓地。他跟小安在山里散步过很多次,但从不允许往这个方向走,原来他家祖坟在这头。他们停在一座墓前,叶承安让开身子,使顾展澎能清楚地看清墓碑上的文字:
  “叶承安 之墓。”
  “不是别人诅咒我,”叶承安平静地说,“我在四年前,溺水死了。”
  第十章 梦回
  顾展澎仰面摔倒在叶承安面前的时候,四周并没有什么人,因为已经放学很久,大部分的同学都已经由私家车接走了。叶承安刚给家里打完电话,唐叔说司机早就出门,让他再等一会儿。雪化的时候很冷,冰冷的空气打透不甚厚重的校服裤子,他连着打了三四个冷颤。而就在这时候,一个男人,很大声地,摔倒在他面前,而且摔得很不轻,半天也没站起来。叶承安扭头看着躺坐在地上的顾展澎,西装领带很斯文,头发本来也抹得规矩,只可惜这一摔,没了风度。明显地,他并没有伸手帮忙的意思,却又没扭头不管,只那么冷冷看着,好象观赏动物园里一只摔倒的大象。
  “同学,能不能拉我一把?”
  腰怎么也用不上力气,顾展澎只好求助于面前这冷着面孔的小孩儿。小孩儿没说话,反倒转过头,不再搭理他了。现在的孩子素质真是差,起码的同情心都没有。顾展澎自己费了好大的劲,终于爬了起来,倚着旁边的公用电话亭,舒缓腿上的酸疼。那男孩儿也没躲避,还站在原地,似乎等车。顾展澎看了看表,看来放学好一段时间了,家里还没人来接。男孩背着大号的书包,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校服做得很漂亮,还配着体面合身的色短大衣,勾勒着他修长称的身材,领口别着精致的校牌,用英文写着他的名字,“Archie , Ye”,顾展澎禁不住抬头再去看他,站在路灯下,冷而不傲的面容上,带着跟年龄极不相符的,黯淡。
  “你姓叶?”
  “我们不认识吧?”
  “所以才要问啊,我是顾展澎,你叫叶什么?”
  叶承安转过脸,朝马路尽头张望,不再搭理他,而顾展澎按照他的年龄,这学校的背景却猜得差不多。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腿脚活动得差不离,转身走开前,对叶承安说:
  “你可以坐公车回去,就是车站离你家可能挺远,要走一段路。”
  叶承安抬眼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哪里?”
  耸耸肩膀,顾展澎说:“你就当我能未卜先知吧!”
  说完,他走到转角处的停车场,开出来的时候,叶承安还站在原地,起风了,吹得他大衣的摆飘飞起来。顾展澎有些不忍心,打方向盘,冲那里开过去。
  “要不,我送你一程吧!上车!”
  叶承安低着眼,摇了摇头,又似乎想了想,说:
  “我身上没有钱,你能借给我坐公车的零钱么?”
  楞了,念贵族高中的小孩,兜里竟连坐车的零钱都没有?顾展澎没停顿,从兜里翻出几枚硬币,递出窗口。伸过来的手,是一只没戴手套的,雪白的右手,手掌又长又大,带着力度跟柔韧性结合的美感。五指收拢,又收回大衣的口袋,叶承安问他:
  “我怎么还你?”
  “我会主动跟你要的。”
  顾展澎摇上车窗,车子开出去很远,他还是忍不住从后望镜里,看着那只剩一个小点儿的身影。
  这世界可真小。
  那男人说得没错,车站离家里真的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山路上风大,叶承安觉得自己离冰棍不远了,他揣在兜里的手中,还有一枚剩下的硬币,已经给手捂得热热的,带着手的温度,那是全身上下唯一的还有热气的地方。刚转弯,便看见门前雪白灯光里,迎风站着的唐叔,见他在路上露面,忙跑过来,拿手里的大衣裹紧他,嘴里忙不迭地说:
  “我的少爷呀,你跑哪里去了?可吓死我们了。老太太都快要报警啦!”
  “哦,司机没去,我自己坐公车回来的。”
  “路上出了交通事故,封了路,车堵了很久。司机到了以后没接到你,打电话回来的时候,把老太太吓得呀,以为你给人绑架啦!”
  哆嗦着进了屋,应付了很多人的关怀和责备,才终于能回到自己的房间。脱衣服的时候,摸出那剩下的那枚硬币,犹豫了会儿,想起那个很难看的摔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最终把那钱币夹在书里,睡觉前,模糊地浮起那句话:
  “同学,能不能拉我一把?”
  不甚清醒的梦里,自己冲着他,伸出了手。
  电视里反复报道着过期的流感疫苗导致学生入院医治的新闻,叶家老太太听了,连忙追问孙子在学校是不是接种了疫苗。
  “没有,打针那天我不生病请假的么?所以错过了,还没来得及补打呢!”
  叶承安拿着一本国家地理杂志,坐在靠壁炉的沙发上边看边烤火。
  “幸亏没打了,万一出问题可怎么办?”
  “又不是我们学校的,奶奶你想得太多了。”
  “不是这样讲,能避免的就一定要想法避免。阿岚的男朋友过两天要来这里吃晚饭,让他帮你补打吧!他也是医生。”
  “哦,好。”叶承安答应了,再专心看杂志,低头不语。
  叶继岚,就是唐叔他们称呼的六小姐,是叶承安二伯父的独生女,所有唐兄妹里属她最聪明能干,也最得老太太的欢心。夏天那会儿就听说她找了个男朋友,对方家世不能跟叶家相比,二伯父夫妻两个为了这个,还到老太太这儿寻求过帮助,想让她帮忙劝阿岚放手。可叶继岚却是个死心眼儿,爱得一义无反顾,谁说也没办法,也只能任他们交往。如今倒是可以到奶奶这里来吃晚饭,看来还是叶继岚拗赢了。本来么,年轻有为的医生他们也嫌弃,难不成就只有豪门里出来的呆子,花花公子,唯利是图的奸商,才配得上他们的女儿?叶承安最看不上叶家人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人在他们面前都得分成三六九等,而分类的标准竟是可笑的出身。
  “小安,你这两天怎么好象不高兴?是因为出国念书的事?你要是不想去,奶奶不逼你。”
  叶老太太接过佣人递上的热茶,示意她给小少爷也送一杯。
  “没有啊!可能是天冷,人没精神。”
  “过来坐!”老太太招招说,拉着孙子坐在她身边,“还是因为那天自己走了老远的路回来感到委屈?”
  “哪有?说了只是觉得没精神么!”
  “行,那让张妈多给你炖点补品,补一补,年纪轻轻的病怏怏可怎么好?”
  叶承安点头敷衍。他知道奶奶其实是咽下了一半的话,而那未出口的,又是关于钱的问题。奶奶对他的钱看得很严,虽然每个月也有零用钱,但总是要盘问花在哪里,买了什么。闹得叶承安索性不拿钱出门,反正他一日三餐,车接车送,确实用不到什么钱。他所有的零用钱都攒着,为了能实现心底的一个做了很多年的梦。
  “过两天跟我去给你爷爷扫墓吧!他昨晚托梦给我,说好长时间没看见你,想你了。”
  唐叔说,爷爷对叶承安的喜爱,恐怕比奶奶还要多。可他完全没有这样的印象,他只记得爷爷是个很严厉的人,在他面前也很少露出笑容。这样的也算喜爱么?可唐叔说他不懂,说很多时候,人的感情都是藏起来的。叶承安却觉得,叶家对他最好的人,最懂得哄他开心的,是唐叔才对。
  上楼之前,奶奶再郑重告诉他,周末阿岚的朋友会过来吃饭,不要安排活动。
  叶家的这一群小辈里,叶承安是很受排挤的,不仅因为他没有父母疼爱,他是唯一在老太太身边长大的孩子,受到最多的呵护和疼爱,而且他今年就满十八岁,大家都在拭目以待,老太太会给他什么样的成年礼,会不会象对待其他子孙一样,分给他叶氏企业的一部分继承权。叶继岚对叶承安这个弟弟倒是还说得过去,至少她不会出言不逊,奚落讽刺他,也说不上亲近,就是比较礼貌,相敬如宾。虽然叶承安并不想知道她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可也愿意乖乖配合,不会给她丢脸。
  “叶承安!等一下,叶承安!”张颂扬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上来,他奇怪为什么明明听见,叶承安也没停下脚步,害得他从教室就一直跑着追,“周末的派对你能参加么?”
  “什么派对?”
  “我上个星期给你请柬了呀!周末是我生日,我在家里开派对,你有时间去么?”
  “哦,没时间,我家有客人。”
  “什么?”张颂扬的脸一下垮下来,“可我上个星期就跟你说了!”
  “你跟我说,我就得答应么?再说,你一呼百应,派对少我一个又怎样?”
  “当然很重要,”张颂扬非常严肃地说,“因为我只请了你!”
  “两个人开派对?”叶承安终于停下了脚步,眼睛在张颂扬的脸上逡巡半天,才说下去,“有病!”
  说完扭头就走。张颂扬却不肯罢休,依旧快步跟着他:
  “你要是没时间,我们换个时间也可以呀!下周吧!你哪天有时间?”
  “我下星期给爷爷扫墓,你是寿星公,不想沾死人气吧?”
  张颂扬的脸有些变色了,他皱着眉看着站在马路边等车的叶承安。他依旧习惯地把双手擦在大衣兜里,为了背住大书包,身子微微前倾,起风的时候,吹着他的流海,又细又软,让他产生一股想要去抚摸的欲望。而这人说话刻薄,此刻冷着面,抿着嘴,一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模样,又让他恨不得抽他一巴掌。
  “叶承安,这么践踏人的自尊,很好玩儿么?”
  “不好玩,所以,请带着你的自尊,离我远一点儿。”
  两人的车,一一白,从不同的方向开过来,又朝着不同的方向开走,各自消失在高峰期的车海之中。起风了,树上连一片叶子也没剩下。
  第十一章 两颗砂
  餐厅里即使有叶继岚跟奶奶低低的说话声,还是安静得让人心慌。这个叫顾展澎的人显然话不多,在叶家最高权威面前也没什么谄媒之举,这让叶承安对他的印象稍微好转一些。心中也明白那天他怎么能指点自己回家的路,显然他早就认出自己,也知道公车站到家的距离,让自己在大冷天走了那么久,是不是故意整人呢?叶承安草草吃过饭,没急着离去,而是握着透明的玻璃杯,慢悠悠,沉默地喝水,顺便偷着看了两眼对面默默吃饭的人,怎知竟跟他的眼神碰了个正着,叶承安没有费心假装躲避,理直气壮地转移了自己的视线。
  叶继岚去年从国外回来就任职于叶氏企业,据说工作上相当强势,也不象以前那样经常过来老宅看望奶奶。这次也是为了奶奶的首肯,接纳顾展澎加入叶家这个圈子,她在叶家的大环境成长,一顿饭吃下来,已经能摸清奶奶对爱人的看法,心中担忧减轻不少,不似进门时紧张。吃过饭,大家坐回客厅,佣人递上热茶跟小点心。叶承安不吃甜品,推说还有好多作业要写,准备上楼回房间。
  “疫苗,”顾展澎终于有了话,“你的疫苗我带过来了。”
  “对,你看我都忘了!”叶继岚连忙召唤承安,“过来打了再上楼吧!”
  叶承安没推辞,坐下来,掳起袖子。顾展澎凑上前,在他的胳膊上按了按,耐心而小声地说:
  “再往上推一推。”
  消毒棉团擦过的时候倒是有明显的凉意,象是给一片冰雪滑过,针扎入皮肤的时候几乎没感觉,在药水打进来的时候才惹来一阵短暂而尖锐的疼,象是给什么咬了一口。叶承安侧头对着顾展澎,他们似乎离得很近,包括对方刮胡水的味道,闻得都很清楚,头发里似乎长了神经,一丝一毫地感受着他们发梢细微的接触,短短的几秒钟,无限地延长着。
  “坐一会儿吧!”叶继岚挽留了一下,“我跟展澎不会逗留太久,耽误奶奶休息,跟我们聊一会儿再上去写作业?”
  叶承安恭敬地回答提问,说到出国留学的计划,奶奶还是禁不住夸上两句:
  “小安是高中推荐保送的,因为他个人才艺比较突出,弹琴画画都不错。”
  “怎么不学管理呢?”叶继岚问道,“叶家的孩子还真没有学艺术的呢!”
  “没兴趣。”小安说,“不喜欢那些。”
  “我也没迫他,”奶奶说,“他想学艺术就学,兴趣还是很重要。”
  “是,奶奶你最宠小安了,当初你还逼着我学钢琴画画,可我都没学好。好在小安倒是两样都在行,算是了了你的一个心愿啦。”
  “小安小时候比你们都乖,”叶老太太说着,笑着拍了拍孙子的手,“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哪象你们那么难管?”
  “那些也是要天赋的,”顾展澎难得地插进对话,“逼着学也不过当完成任务,小安一定是真心喜欢,才能坚持这么多年,而且我看小安的手,长得真的是很适合弹琴,指头很长。”
  奶奶听他这么说,自然是高兴,于是情不自禁地说:
  “小安,你给顾大哥弹一首?”
  叶承安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好好的一个人,谈到自己忽然这么谄媚,真面目渐渐露出来了吧?不情愿地回了一句:
  “我还有好几个PAPER要写呢,现在不开始,要熬到天亮了。”
  叶继岚脸上稍有些挂不住,她不明白小安今天晚上怎这么不买帐,冷冰冰的,是针对自己么?嘴上又不好表白什么,只得说:
  “那还是让小安上楼吧,我跟展澎也要走了。”
  奶奶看看时间,是不早了,她一般也不太喜欢小安熬得太晚,有时候他同学开那种通宵的派对,也很少批准他出去。
  “上去吧,早点睡。”
  “姐姐你多坐一会儿吧!奶奶晚安,”叶承安最后面向了顾展澎,“很高兴认识你,谢谢你帮忙打针。”
  顾展澎冲着他微笑点头,“也很高兴认识你。”
  两个人很默契地,没有提到几天前的相遇。
  这头叶继岚刚要跟奶奶告辞,忽听楼梯处传出“扑通”一声。接着,是唐叔情急之下喊出来的一声“小少爷!”。叶承安从楼梯上跌下来,倒在地上试着爬起来,又趴下去。老太太焦急得一颗心要跳出来,脑袋里空白着,待反应过来,顾展澎已经冲过去,扶着叶承安的身体:
  “怎么了?摔到哪儿没有?”
  “没,没事。”
  在唐叔的帮忙下站起来,叶承安活动了一下身体,除了额头上火辣辣,别处倒是还好。
  “怎么会摔倒呀?”奶奶上来看着孙子渗着血丝的额头,心疼地皱着眉头。
  “不知道,晕了一下,就摔下来了。”
  “晕?怎么会晕呀?”老太太一听急了,“是不是疫苗有问题啊?”
  “奶奶,不会。”一边叶继岚连忙解释,“那批疫苗都已经没收销毁了。展澎带来的绝对没问题的。”
  奶奶并没有释然,“嗯”了一声,让唐叔扶着叶承安上楼。叶继岚脸上微微一沉,她没有错过奶奶言语间透露的冷淡和不信任。顾展澎却没心思注意这些,他跟着唐叔把叶承安送到他的卧室,让他好好躺着,才拿出随身携带的听诊器,大概检查过才放心,小心处理了他额头的伤,贴了胶布,才转身说:
  “没什么问题,可能是功课压力大,再加上他本来有些感冒,才会头晕,多休息就好了。要是不放心头上的伤,明天去我那里做个透视也好。”
  “还是叫林医生过来看看吧!”奶奶坐在承安的床边,不安地握着他的手,让唐叔找家庭医生,“怎么会打完针就昏倒呢?万一象新闻演的那样,是疫苗出了问题,就得及时送医,不然出了事,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顾展澎这才意识到老太太对他的不信任,慢慢退后一步,低头收拾东西,没再说话,一切弄好后,他看了看叶继岚,似是寻求帮助,毕竟这是她的家,她比较了解情况。果然她脸色不好看,却依旧说:
  “那还是让林医生过来看看好了,奶奶也好放心。”
  “不要!只是走路不小心么!” 叶承安有些不耐烦,“我还得写作业,一切等明天再说吧!”
  奶奶见他没什么不良反应,也就不坚持。几个人退出叶承安房间的时候,脸上都不怎么好看,刚才叶继岚苦苦营造的友好气氛迅速破败了。唐叔顺手帮忙关了灯,只留床头一盏夜明灯。微弱的光线里,是叶承安清醒的双眼:你真当融入叶家这么容易?也许你跟我一样,是叶家揉不开的两颗砂。
  放学铃刚刚响过,叶承安收拾好东西往外走,对面C班的门也开了,急匆匆跑来一人,正是张颂扬,面带紧张地追上他:
  “下课的时候我看见的额头受伤了,来不及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不小心摔了一跤。”
  “真的么?不是有人欺负你吧?如果是,得跟我说,看我不把他大便打出来!”
  叶承安皱了眉头,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别象流氓一样跟我说话?”
  紧咬紧嘴唇,张颂扬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
  “是!下不为例。那,派对的事情,什么时候你才方便?”
  “什么时候都不方便,你这么追着问,很烦人!”
  张颂扬低落的模样很受伤,恨不得手里有把锤子,把叶承安冷冰冰外表敲个稀巴烂。两人在校门口各等各的车,张颂扬依旧不死心地,小声碎碎念着:
  “就没见过你这么不给面子的人,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个派对么,又不是约会,推推拖拖,都不象个男人……”见叶承安向一边挪开,也不放弃地跟着凑上去,不屈不挠地保持着恰好可以让他听见自己声音的距离,“再说了,约会又怎么样,反正我是不怕……”
  正说着,一辆白色房车在他们面前停下来,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个子很高,穿着色外套,径直走到叶承安的面前:
  “今天我送你回去。”
  叶承安看着他的目光,带着研究,却又没立刻回答。一边的张颂扬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们不认识,上前就说:
  “你是谁呀?凭什么你要送他回家?”
  “我是他的家人。”
  “他的四个哥哥,三个姐姐我都认识,你是哪个?”
  “怎么我接他,还要跟你汇报我的身份么?”
  “他是叶家的小少爷,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要绑架他?”
  顾展澎只得转身面向叶承安,眼光温柔,又带一股嘻笑:
  “你要不要跟他解释一下我们的关系?还是你也觉得我是来绑架你的?”
  叶承安低下眼睛,什么也没解释,冲着车子走过去,拉开门坐了进去。
  “你看好了,”顾展澎对张颂扬说,“他是自愿上车的。”
  张颂扬没搭理他,冲着车上的叶承安说:
  “我记下他的车牌了!你要是没平安到家的话,我会报警的!”
  车子开出去,叶承安从后望镜里看见张颂扬真的拿出了笔记下顾展澎的车牌,那股认真,忽然象一只手,冷不防地,在他心口敲了敲。
  “绑架你可以敲诈多少钱?”顾展澎忽然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足够你请我姐吃一顿烛光晚餐。”
  “我跟你姐姐,吃饭的钱倒还凑得出,时间却挤不出来。要是绑架你能敲诈她几个小时吃烛光晚餐,倒是挺划算的。”
  “她是工作狂?”
  “算是吧?偏偏我这个医生治不了这个病。”
  “得了这个病不是很好?你坐在家里,老婆就往你身上砸钱,那种感觉很棒吧?”
  “你很能取笑人。”
  “我说认真的。”
  “……”顾展澎脸沉了些,“怎么你觉得我跟你姐姐在一起是为了她的钱?”
  “叶家人都这么想。”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叶承安嗅出了狭小空间里,不友好不和谐的气氛。可他并不害怕得罪顾展澎,他们本来就是两颗砂,就算是他们乖乖地,也不见容于叶家这个看似纯净的眼珠子。那么,他就是要跟另外一颗砂磨呀磨,就是要让叶家比自己更不舒服。叶承安几乎能感到自己的嘴角翘了起来,望向窗外,车子行驶的,却不是回家的路。
  第十二章 雪,在这个城市歌唱
  室内篮球场,空荡荡地没有人。站在场地中央,背后跳来一只孤单的篮球,接着是换了身轻便服装的顾展澎,跟球一样跳到他面前,说:
  “你姐说你篮球打得很好,怎么样?比一比?”
  叶承安依旧背着他大号的书包,短大衣的扣子扣得很整齐,他侧目看了顾展澎一眼,转身就往外走,一边说:
  “我不跟别人打球。”
  顾展澎知道他这个习惯,叶继岚跟他说的时候,他竟然觉得这举动跟叶承安那么般配。
  “篮球本来就是团队运动,一个人玩,没有防守,没有进攻,没有规则,也没有喝彩,有什么意思?”
  “我高兴。”
  看着那身影已经走出很远,顾展澎抱着球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叶承安的胳膊,
  “你站住!我有话跟你说。”
  “我跟你没话可说。”
  “那打球!”
  “我不跟别人打球。”
  “怕打不过?”
  叶承安鼻子“嗤”了一声,“这种激将法很拙劣。”
  “我没激你,我高中的时候打过联赛,看不起你的技术是理所应当。”
  叶承安挺着脖子,狠狠地盯着他,好半天终于赌气样地说:
  “我赢了你以后别再来打扰我。”
  “行,我赢了的话,你每个星期抽两天跟我聊天,”见叶承安皱眉不解,他继续说,“或者让我带你去看心理医生……”
  话音未落,怀里的球忽然给打落,面前的叶承安风一样带着球向另一方跑去,把沉重的书包和束缚的外衣扔在一边。
  “还没开始呐!你怎么这样?太没球品了!”
  顾展澎愉快地笑着,跑了上去。
  他以为叶承安只是个活在自己的小世界中受压迫的灵魂,所以他自己打球,因为没有对手,也不懂得平衡进攻和防守。可顾展澎很快发现他错了,得益于天生长而大的手掌,叶承安玩球的花样很多,却依然能始终把球死死锁在手掌之下,他身形移动灵活快捷,弹跳性极好,带着十八岁少年特有的爆发力,狡猾得象一头小豹子,跟那穿着大衣背着书包安静等车的形象判若两人,顾展澎终于知道,虽然不跟别人打球,叶承安的脑海里一定臆造出无数的对手包围着他,他想象自己被人围追堵截,突破的技术远远高出顾展澎的预料。他在篮下格外果断,跳投时衬衫从裤腰里拽出来,露出一截少年柔韧纤瘦的腰。
  顾展澎再也不敢大意,虽然他并没有说谎,他确实参加过高中的联赛,可那毕竟是十年前,而面前这全力以赴的少年,并不如他看起来那么柔弱,相反,他自己的世界里,他曾经打过,远比今天这两人之战复杂艰难得多的球局。在近距离的阻拦和突破中,顾展澎发现叶承安身上具备了某种莫名的,蛊惑的力量,时常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哪怕是一挫头发,一抹眼神。
  打到十八平的时候,叶承安忽然停下来:
  “如果我说今天打到这儿,算我输么?”
  “打不动?”顾展澎有些惊讶,怎么看叶承安也不象这么容易妥协的人。
  “我脚磨得很疼。”
  他脚上依旧穿着配着校服的色皮鞋,衬衫垮垮地,领带也歪了,整个人很有些狼狈不堪。
  “今天是平局,我们明天再打。”
  叶承安开始整理自己,穿上了大衣,背上书包,他的头发还有些乱,脸颊红红的,喘气时,热气将那对漂亮嘴唇也熏得红润非常。他黝的眼睛忽然盯上顾展澎:
  “你找我打球的目的就是为了劝我去看心理医生?”
  犹豫了一下,顾展澎终于坦白:
  “至少找个人聊一下也好。小安,你的世界太封闭,你臆造出那么多对手,他们阻碍你的进攻,你的前进,他们对你不善,设计你,欺负你。可那些其实都是假的,是你想象的……”
  “你说我是精神病?”
  “不是,看心理医生不等于就是精神病,我们每个人都有迷失的时候,需要有人引导我们,从阴影里走出来……”
  “这好象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你已经能断定我有被害妄想症?”
  “小安,我没说你有……”顾展澎感到无力,他停顿一下,终于说出来,“昨天晚上你是故意晕倒的。”
  叶承安的脸冷冷地垂着,“我姐告诉你的?”
  “我是医生,我给你检查过,你身体上没有任何毛病,能让你虚弱到晕倒。你假装晕倒,甚至不惜摔破了头,流了血地伤害自己,为的就是你奶奶对我没有好印象,小安,这是很不健康的心理。”
  “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叶承安脸上的表情复杂得不象个孩子,既有些愤怒,又带着不屑和蔑视,“你以为你是医生,别人就都是病人,只有你健康;你可以随意猜测别人的症结,信口下症治疗……你这是不是妄想症呢?妄想自己是救世主,整个世界都等着你的拯救!顾医生,我看你才是病入膏荒!”
  顾展澎看着叶承安负气而去的身影,心里确实为了那孩子的回击感到惊诧。就象他说的,只是第三次见面,叶承安对他就已经产生这么深切的敌意。他禁不住试着走进小安的世界,那里暗的影子围着他,每一步都有人阻截,他带球等着对方的空隙突破,终于瞅准机会高高跃起,抛出手里的球……而现实中,并没有所谓的影,他的四周是一片空旷,白色耀眼的灯光里,只有孤单身影。
  心里无端地感到沉重,拎着车钥匙走出去的时候,天上飘下小雪花。天色下俩,借着路灯昏黄的光,隐隐辨认出飞舞的雪花。停车场的入口,因为大书包显得有些驼背的身影,孤伶伶的站在路灯下,风雪包围着他,在色的短大衣上覆盖着薄薄的一层,还有他的留海上,挂着浅白的雪花。
  “我以为你走了!”顾展澎跑上前,怕他冷,手忙脚乱地开车门。
  “我身上的钱只够还你上次的公车钱。”
  车窗里透露进来的淡淡灯光打在伸到他面前的,苍白的手掌上,那里几个崭新的硬币,发着渺茫的光。叶承安的手掌纹路细腻,生命线,却出奇地短。顾展澎想自己一定是楞了神,才会让小安洞察到自己目光停留的地方。他说:
  “都说我不长命,又说活不到五岁,活不到十岁,活不到十五岁……我却一路跌跌撞撞活了这么大。”沉默,象雪花样融化在空气之中,叶承安的声音,在短短的暂停之后,又缓缓地响起,“刚才,对不起。我不想那样说话的,可我经常管不住自己。”
  顾展澎的车安静地滑行在落雪的夜空之下,广播里播放着一首应景的老歌,“雪,在这个城市歌唱。”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张颂扬简直要气到冒烟:
  “你确定没人找你麻烦吗?昨天跌破了头,今天又伤了脚。”
  叶承安慢悠悠往外走,任由张颂扬帮他背着书包,就是不说话。
  “能不能帮个忙?今天我家没人来接我,坐个顺风车,送我回家行不行?”
  “我们不顺路。”
  “拜托你啦,我家住得又不远。”
  “下不为例。”
  叶承安算是答应,却并不高兴。张颂扬却因为计划成功,感到万分惊喜,语调轻快地问:
  “昨天来接你的人是谁呀?”
  “我姐的男朋友。”
  “哦,哪一个姐姐?”
  “叶继岚。你以后别问这么多闲话,很烦人。”
  “不是我问,是他又来接你啦!”
  叶承安朝马路对面看过去,果然看见顾展澎正倚着车等他。他跟张颂扬在门口一站下,顾展澎就走过来。叶承安带着取笑的口气说:
  “按你说的,天下的人都有病,怎么大医生还闹得这么清闲?”
  张颂扬有些幸灾乐祸,“司机挣得很多么?你打算做小安的司机了呀?”
  “我跟他有约,”顾展澎认出张颂扬背的是叶承安的书包,顺手地接过来,对叶承安说,“我们走吧!”
  “我的脚磨出两个大水泡,今天不能跟你比赛。”
  “那带你去吃饭,我给你家里打过电话了,奶奶说九点以前回去就行。”
  “你拿我当工具讨好我奶奶么?”
  “你兄弟姐妹那么多,真需要工具也不找你这么不好相处的,走吧!想吃什么?”
  叶承安有些为难,他心里有些不舒服,可他也说不出为了什么,只觉得憋闷,加上张颂扬在一边挤眉弄眼,他回答说:
  “我得先送他回家,还有很多作业,就不出去了吧!”
  “一起出去吃好了。吃完以后我分别送你们回家。想吃什么?”
  “鱼头火锅吧!”还不待叶承安回答,张颂扬抢先说。
  天气很好,经过一条安静小路,落光了叶子的树木,遮蔽不住大片的夜空,月光清明,星星碎碎地,到处都是。
  “你听说过么?死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
  叶承安忽然说。
  13
  “那天上岂不是挤死了?”张颂扬说着抬头往外看了一眼,“咦?今晚星星好象挺多的!”
  “你的眼睛能看见几颗?大部分的星星是看不见的,因为地球离它们太远了。”叶承安眨了眨眼睛,“将来我的星星,一定要躲得远远的,谁也看不见。”
  顾展澎安静地聆听着两人的谈话,一直保持着沉默。偶尔也忍不住往外看去,那深邃的夜空,无数颗有名无名的星辰,有人想又大又亮,万人瞻仰;也有人甘愿做最微不足道的一颗……这个性格奇怪的小安,时不时地,激发着他以为早已麻木的心。
  叶继岚匆忙走进餐厅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顾展澎坐在靠窗的位子,似乎已经等了很久,面前的报纸已经翻过大半。
  “对不起,”坐下来首先道歉,“我没想到会议开得这么晚,中间又不太好给你打电话。”
  “没关系,”顾展澎看上去一点也不介意,“点东西吃吧!”
  叶继岚是个聪明的女人,她深知道即使男人不抱怨,是因为他们在努力保持风度,并不一定真的表示他们不介意,又或者开始忍受得了,一次又一次,总有一天耐心会被磨光,何况顾展澎风度翩翩,年轻有为,是个对异性很有吸引力的男人。即使自信如叶继岚,爱情里也难免患得患失。因此她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谈起她虽小有成就,却颇煞风景的事业。她也深深了解,顾展澎是个工作跟生活分得很清楚的人,于是想了想,问道:
  “圣诞节假期去旅行好不好? ”
  顾展澎抬起头,仔细端详着叶继岚:
  “不着急,到时候看有没有时间再安排好了。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因为没时间陪我感到愧疚。你真当我是小白脸?成天呆在金窝里,跟怨妇一样?”说着,自己先笑起来,“我也很忙,又不是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今这样不是我不在意你。”
  “我知道。”
  叶继岚笑了,烛光里眼睛一闪,透露着带着灵气的温柔。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瞬间,顾展澎忽然在她跟叶承安之间,找到那么一点微妙的相似,
  “你跟小安有点儿象。”
  “都是叶家的基因么,他跟四叔长得很象,一群唐兄弟里,就属他最象叶家的孩子,所以奶奶格外疼他,总是说他跟四叔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
  “老人家都疼爱小孩子了,他比你们都小,又是你奶奶一手带大的,才会显得偏爱。”
  “你都看出奶奶偏爱?”叶继岚挑了挑眉,“可见奶奶偏的有多明显!”
  “因此你家的孩子都不喜欢小安?”
  “这不太好说,”叶继岚跟顾展澎说话还是很坦诚,“他进入叶家的时候,我们都已经懂事,也听闻一些好的坏的。小孩子的观念很多都是从父母那里听来的,当时闹得很难看呀!所以长辈都不怎么喜欢他。而且说实话,大家各自长大,在一起的时间非常有限,对彼此都很陌生。亲人,是因为流着叶家的血,没的选择;朋友,是肯定做不成的。而且小安的脾气,就是……不怎么跟人亲近,人多热闹的时候,他总是躲得很远。叶家的人都想抢眼,但他不同,他……”
  叶继岚似乎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却被顾展澎接了下去:
  “就象一颗渺茫的星辰。”
  “对,”叶继岚赞同地点头,“时有时无的。 ”
  “说到他的脾气,”顾展澎似乎犹豫了一下,“他有没有看过心理医生什么的?”
  “你觉得他有问题?”
  “没有,就是觉得,应该有人开导他一下。”
  “你最近还少开导他了?”叶继岚端起咖啡的杯,轻轻啜了一口,“展澎,我感激你,为了融入我的家庭,所做的努力。我希望我出生在一个简单点儿的环境,那样,我们的交往可能更加容易些。可你真的不用这么勉强自己,管我家里的那些乱事。小安孤僻阴沉,也不是一天两天,奶奶从来也没提过帮他找心理医生看。你可别跟她老人家提这桩事,她总觉得她孙子是世上最优秀的宝贝呢!”
  “也没严重到需要看医生,只要有人跟他聊聊天,谈谈心也好。他周围伺候的人不少,可哪个能真跟他分享些内心的想法?要不你跟你奶奶提一提,有时间的时候,能不能让他跟我出去,随便走走也行。”
  “你还真是医者父母心。真的要管他?”
  “他是你弟弟么。再说,我知道你EQ很高,跟家里人关系搞得还都不错,就这个小石头安抚不了,我帮你。”
  “你是没看见他对待别人的态度,他对我算不错了。不过既然你想帮忙,我怎么会不愿意?奶奶也会高兴的。”
  入睡前,顾展澎意识到今晚跟叶继岚的相处,谈的几乎都是小安的事情。可不知道怎么,当伸出手向小安求救的时候,那插着手,冷眼皱眉看着自己的模样,一遍遍地,很是严重地,困扰着顾展澎。每次看见夜晚的天空,他会想起那颗渺茫的小星。
  叶承安站在门前,微伸开双手,任唐叔轻手轻脚地清理落在身上的雪。吃过晚饭他一个人在院子里散步,下了小雪,落了一肩一背。
  “刚才张家的少爷打电话过来,问你作业的事情。”
  “以后他打过来不用理。我跟他都不同班,怎么会知道他们班上的作业?”
  “哦,还是回个电话比较礼貌吧?我看他找你挺辛苦的,最近打过来好几次了。”
  “不管他。”
  叶承安说着走进客厅,被热空气一包围,禁不住打了颤。书房的灯亮着,奶奶听见他进门的声音,走出来招手让他过去。书房里,用了一种很特别的空气清新剂,象是松枝给火烤的味道,很温暖的气味。
  “你觉得顾展澎这个人怎么样?”
  叶承安有些差异,他不太明白奶奶的问题想试探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还不错。”
  “哦?怎么个不错法?”
  “说不清楚。”
  奶奶的目光停在桌面摆的一张照片上,上面是小安五岁时候跟她的合影,他的眼睛的,小脑袋搭在奶奶的肩膀上,虽然没有笑,表情却十分自然。
  “以后放学不用总是这么呆在家里,顾展澎有时间的话,会去学校接你,然后你可以跟他出去玩,做些年轻人愿意做的事情。”
  顾展澎来接他放学,在奶奶正式跟他谈之前,就发生过好几次。叶承安并不怎么抗拒跟他在一起,虽然他们之间并没有那么多聊,可至少不会想张颂扬那种人,整天没话找话,顾展澎有点“好为人师”的小毛病,说话总是带着开导的成分。叶承安嘴上虽然不会让他好过,内心里却铭记着很多他说的话,因为不一定哪一句,就能有意无意地,敲响心中紧闭的门。
  农历新年一过,就是叶承安的生日。他是正月里出生的孩子,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他知道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用的一定是个不同的名字,那可能跟雪有关,也可能是母亲生他之前的夜晚做的一个梦……他有时候也会闭上眼睛,去梦想那短暂的岁月。
  生日过得很简单。奶奶总算顺了他的心思,没强迫在生日这天做不情愿的事,去面对那些不友好不诚恳的脸。张颂扬死皮赖脸地要蹭饭,偏偏当时顾展澎在身边,竟应允了他晚上过来吃饭吃蛋糕。叶承安没表态,张颂扬权当他答应,高兴得蹦了老高。顾展澎看着前面的张颂扬绕着叶承安跳来跳去,象只公猴子为了博取“心上猴”的欢心,大献殷勤。这是一对多么奇异的朋友,他想,一个过分热情,一个过分冷淡,一个绞尽脑汁,一个无动于衷……
  顾展澎听说过,叶家孩子的十八岁生日,是件大事情。他看过叶继岚十八岁生日派对上的照片,象公主一样光彩夺目,可叶承安穿着牛仔裤,白色套头毛衣,周围没有名流围绕,吹蜡烛的时候,身边也就是自己,张颂扬,叶老太太,还有唐叔而已。他闭着眼,很认真地许愿,象在跟天使对话。这应该让叶家其他人感到如释重负,因为叶承安并没有分到叶氏任何股份,尽管叶老太太视如珍宝般地疼爱着他,事关到叶家王国的大局,她仍然没有把叶承安当作叶家的一分子。顾展澎心中难免替小安难过,又掩耳盗铃地希望,他还小,不太能理解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叶承安坐在椅子里,靠着壁炉烤火,又不时地朝顾展澎的方向看去。那人拿着天文望远镜看了大半天,还在费劲地寻找。望远镜是他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大概是想教他怎么用,自己却又用不明白,参考着说明书一样的东西,拨弄了大半天,也不见他回身跟自己说话。又过了好半天,他才听到顾展澎兴奋地叫自己:
  “小安,你过来一下好吗?”
  按照指导的,叶承安朝镜头里看进去,真的有几颗星星,象是挤在一块儿,本来渺茫的光辉,交融在一块儿,分不清楚。
  “中间的那颗,看得清楚吗?”
  “还好,那是,什么星?”
  “小安。”
  “嗯?”叶承安看到眼睛有些酸,转头看向顾展澎。
  “我是说,星星的名字,叫,‘小安’”
  他手里拿起那“说明书”一样的东西,原来是份公证过的英文文件。内容大概是,由叶承安先生资助的星星,命名为“小安”。
  天地之间,在那一瞬间,象是雪后的山林,变得纯净,并且,寂静无声。
  第十四章 送你一颗行星
  “太阳系外小行星,体积年龄不明,属气体行星……”
  叶承安看着手里的文件,仔细地翻译给顾展澎听,“其实,刚才你指的那颗一定不是,它离我们很远,根本看不见。你看材料上也没对它详细说明,是因为它太渺茫,人类对它的了解也很少。”
  “哦,”顾展澎没想到叶承安对天文还有些研究,“行星是因为它一直转动吗?”
  “行星是针对恒星的,大部分的行星,在自己的星系当中,会绕着恒星公转,但也有一些,叫做‘星际行星’,他们是很早很早以前,被他们的恒星‘抛弃’,在太空里流浪的。”
  “抛弃?”
  “是受到大型天体的引力影响,被引力射出他们所在星系。”
  “你很懂这些呀!”顾展澎有些惊讶,“我上午才收到这封确认函,想在送你之前找个高人来指导一下都来不及。”
  “不是,”叶承安将证书小心折叠,“我也是上个月在国家地理杂志上刚刚学到,现学现卖,刚好够唬你这种门外汉。”他侧头看了顾展澎一眼,带着笑,有些害羞却终于说,“谢谢你,这份礼物很特别。”
  “是真的喜欢,还是安慰我?”顾展澎半开玩笑半认真,“我怎么看你平静得好象不太喜欢?”
  “真喜欢要怎么做?”
  “以你的年龄,应该会跳会笑,会在言行上表现出兴奋。”
  “哦,这么说,我在你眼里,还是不正常的?”
  叶承安总是拿自己是“精神病”揶揄顾展澎,每次顾展澎做了什么事情取悦他,他会很嘲讽地问:
  “顾医生你对每个病人都这么热心么?”
  他执拗地认为,顾展澎抽时间陪他是为了讨好奶奶,为了铲除进入叶家的障碍,这倒使他心安理得,刻薄时也不再留情面。
  “你有时候会故意用误会惹别人生气,”顾展澎说的时候,脸上神色全不带一点儿怒气,原来这种待遇是可以习惯,“你害怕别人对你好是不是?”
  叶承安脸色变了变,不理会他,只抬头看向天空:
  “我从来不是个善良的人,可我也不会说谎话。你也跟我说句实话吧!”
  说着转头盯着顾展澎的眼,目不转睛地,“这天上是不是还有个星星叫小岚?你该不会同样的招数,用在两个人身上吧?还是说,这招是我姐的,她买过星星送你?”
  顾展澎前一刻还柔和的脸,瞬间阴暗下来,虽然小安挖苦他是常有的事,可本来好端端的礼物,给他扭曲成这样,就算是菩萨心肠,也难以忍受他的刻薄。可他脾气已经给磨得很好,不轻易发脾气,脸色不悦却也不吭声,还是叶承安继续说了下去:
  “觉得我很恶毒?”说着,小安轻飘飘地笑了,“我本性就刻薄,不是你想象得那么容易,随便谈谈话,买颗星星,就能将我变成一个善良的人。魔术都是骗人的,这是个没有奇迹的世界。”
  顾展澎心里长长叹口气,沉默只会让小安更加嚣张,过一会儿,不知道又套出什么歪理论,怪道理。他把望远镜挪到一边,窗帘也拉到最两侧,巨大的窗户,呈现出大片的冬季的夜空,深色湛蓝里透露着一点一点雪白雪白的光。
  “生活是一个过程,即使提前知道了结果,一样要走下去,所以,看得太透,有时候,倒让这个过程失去乐趣。再说,生活不是没有奇迹,相反,是充满了不能预测的未知。就象你的那颗星星,你抬头也许看不见,可并不表示它不在,相反,它在你视野之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不停地转动。小安,一辈子很短暂,也很漫长,你的生命才刚刚开始,只有打开你的心,才能享受生活中的探索,你恐惧的负面伤害,其实,并不象你想的那么多。”
  叶承安仰望天空,那一片璀灿之中,有一颗星星,有一点光芒,是属于自己。它有没有属于自己的恒星?又或者,它被星系抛弃,无边无际的宇宙里,孤单飞行?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永无尽头,永远在路上……他的心颤微着敞开一道缝,第一眼看见的,是顾展澎鼓励的眼神。
  叶承安坐在钢琴前,眼睛看着窗外驮着雪的枝叶,他跟顾展澎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弹琴给他听。他抿着嘴,稍微侧了侧头,双手终于摸上琴键,左手先是跳着弹了几下,右手也随意地拨了几个音符,又停下来。顾展澎在站在一边,从稍高的角度观察着那张年轻的脸庞,思考时迷人的专着。终于手指头的运动连贯起来,顾展澎不禁感到一种惊异,可能是因为个人没学习过音乐的原因,他没想到那一双手,在白的琴键之间,能创造出这样的悦耳和谐。他并没听出这是什么曲,只觉得格外清爽流畅,很短,象是夜晚辗转时偶尔做的一个短暂而美妙的梦。
  “我弹得好么?”叶承安没站起来,坐在那里扬起眼睛问道。
  “我觉得,好得不能再好了。”
  “如果不喜欢,怎么可能弹得好?” 笑了,却不是嘲讽顾展澎对音乐的无知,象是鼓足了心中的勇气,叶承安说:“我其实从来没喜欢过弹钢琴,也不喜欢画画。我的路是别人指好的,明里的,暗里的,很多规则,只要我乖着照办了,他们就不会找我麻烦。我既没有反驳的勇气,又不甘心被他们指使,所以我遵守着他们的要求,也用另外一种方式表达着我的不满。我嘴巴坏,说话刻薄,心理阴暗,为人恶毒。如果我想,我可以让他们非常不舒服,会把气氛弄得难看,大家不欢而散。所以,他们不敢常来,但同样,叶家孩子都有的,他们也不会给我,在他们眼里,我始终不是正牌的叶家人,我是一个女人为了叶家的钱财,偷着生下,用来要挟的筹码,对他们而言,我一直都是危险的。”
  顾展澎为了听到的一切,感到难过,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对待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态度,另外一方面,他也觉得欣慰,小安终于肯打开心扉,这是痊愈的开始,也许这条路很长,可终于还是迈出了第一步。
  “刚才的曲子叫什么?”他试着转移话题。
  “哦,”叶承安如释重负,原来这些话于他,也是种负担,说了,倒解脱了不少束缚,“名字还没想好,好有几处要修改,等我写好,想出名字,再给你弹。”
  “是关于那颗小行星的?”
  叶承安点了点头。
  人与人的相处,有时候需要契机,拉近两人的距离,顾展澎是第一个人,与叶承安的距离接近到,可以分享心里的世界。天渐渐地不那么冷了,这半年都是冬天的都市,开始慢慢嗅出春的气息。顾展澎不加班的时候,会去学校接叶承安放学,有时候送他去绘画老师家里补习,有时候带他去城里新鲜的餐馆吃东西,有时侯也会直接送他回家,陪他写作业或者画画弹琴。不知不觉地,他与小安的相处时间,甚至超过了跟女朋友的约会,而他并不自知。季节转换,人也跟着轻快起来。
  放学的时候,叶承安发现路边的柳树的枝条好象露了点绿。张颂扬高兴得手舞足蹈,春天终于要到了!
  “今天你家谁来接你?”他问叶承安。
  “不知道。”
  “不会又是你姐姐的男朋友吧?他自己有女朋友不泡,干嘛总来烦你啊?”
  “可能跟你一样没有自知之明吧?”
  “什么意思?”张颂扬问完,才想明白,看来自己跟顾展澎一样,是不受欢迎的。“可我们是朋友,他跟你算什么?”
  “他将来是我的家人。”
  “哦,是这样啊……那就好。你好象第一次承认叶家的人是你的家里人哦!”
  叶承安心里给这样一句话戳得疼了起来,他们将要成为亲人,要在叶家衣冠楚楚的聚会里,笔直地站立,假笑着招呼,而自己将要称他,“姐夫”。
  “对了,你到底要不要出国念书?你定下学校的话,我好申请啊,大家在一起不是可以互相照顾?”
  “我不会照顾别人。”他说,“再说吧!”
  张颂扬跟叶承安提过不止一次,去同一个城市念书的事,叶承安并没正面回答。他并不讨厌张颂扬,这人是粘了一点,可这么多年也习惯,本来他是很期待出国,摆脱这里的一切,自己重新开始,但是如今,他又不想,第一次,他感觉这冷漠的城市,有了吸引他的东西。
  “你家里的车已经等了很久,你还磨蹭什么?”
  “想看看今天谁来接你……”张颂扬嘟哝着,“出国的事,反正我看你啦,你去哪里,我跟你去哪里。”
  说着,耐不住叶承安皱眉瞅他的不悦眼神,只得不情愿地,走了。
  车来晚了,司机下车,为他拉开车门的瞬间,叶承安竟感到一种,貌似失望的情绪。车穿行在城市喧闹的街头,五彩斑斓的人群车群擦身而过,他茫然望着窗外,漫无边际地寻找着某个身影,象是在浩瀚宇宙里,苦苦搜索着那叫“小安”的星……悄悄将车窗拉下一个小缝儿,夜风里,竟带着股久违的,温暖。
  第十五章 当时的月亮
  有些改变从最细微的末梢开始,渐渐地,难以察觉,直到某一天,忽然回头,才发现自己从什么时候已经跨了一大步。叶承安看见照片的一刻,就是这种恍然的感觉,照片上那似乎难为情地撑着手,眯着眼,露着雪白牙齿,笑得灿烂如春的少年,真的是自己么?
  课间的时候,收到的快递信件,没打开前充满好奇,却又装出烦躁的样子拆信封,照片就这么,毫无预警地,象穿越沉厚云层的阳光,射出的刹那,让人目盲。他以为,他已经不再会真心地笑,翻到背面,看见不太工整的字体,又不禁短短笑出声。上面写着“飞人小安”。照片是上个月运动会上接力得了第一,在终点,顾展澎帮他抢拍的一张。往年春季运动会,通常叶承安会请病假。他既不会下场跟一群他觉得四肢发达,大脑平滑的人去竞争,也不想坐在一边,被拉拉队女生的大嗓门吵得心烦。不知道为什么,今年,当张颂扬邀请他参加接力赛的时候,竟然答应考虑。难道顾展澎已经慢慢地腐蚀了他的生活?为什么要考虑他所谓“试一试,再去决定,该喜欢,还是讨厌”的废话?
  “什么好东西?”阴魂不散的张颂扬的大脑袋伸过叶承安的肩膀,“呀!谁抢到这么难得的镜头?啧啧,你那天有这样笑?我怎么没看见?”
  “又不是笑给你看,你管我怎么笑?”
  “那是笑给谁看?”张颂扬想起当天叶家唯一来看比赛的是顾展澎,“哦,我知道了,是笑给你姐夫看的吧?”
  “姐夫”两个字象是针一样刺疼了叶承安的心,他站起来要回教室,却给张颂扬拉住:
  “上课还早着呢!跟你说点事,坐下。出国的事你定下来没有啊?我爸爸最近老催我,给个大概的方向也好!”
  “不知道,” 叶承安退回来,坐下,他最近对张颂扬的耐心也见长。
  “什么意思?你家里不是早就计划送你出国?而且,你挺愿意……离开那些人的,不是吗?”
  “嗯。”叶承安没法跟他解释,心给什么勾住,他却宁愿任它勾着。
  “嗯什么呀?”张颂扬有些急了,“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呀?叶承安。叶家还有什么留得住你?”
  “让我再想想吧!”把照片放在口袋里收好,“我要回去了,晚上约了人打篮球,你要不要一起去?”
  “真的?”张颂扬立刻阴转晴,“你这是邀请我?”
  “去不去呀?真麻烦。”
  “去,去,当然去!我可以跟你一队吗?”
  “不可以!”
  叶承安抛下一句,转身走了。约他的人是顾展澎和他的同事,说是以前一起打过球,带上他跟张颂扬,正好能凑两队,可以打比赛。连不跟陌生人打球的习惯,也给他破了,这人的任务,好象就是摧毁他的旧世界,把他从自己的城里硬生生拉出来,没了城墙阻隔,叶承安看见了一个更加广阔的天地,只是他不确定,这种走出,是与别人的融合,还是自我暴露,后果是帮助,还是,伤害?
  冲了澡出来,张颂扬和顾展澎已经在套衣服,两个人都不怎么顾忌,穿上内裤就开始聊天。叶承安拿了衣服,走到一边的更衣室里换。听见张颂扬大嗓门地喊:
  “别人都洗完走了啦,就我们三个了,你怕什么?”说完又低声跟顾展澎嘀咕:“打球的时候比谁都凶猛,现在又跟大姑娘似的,还害臊。”
  球赛并不十分激烈,顾展澎的那些同事,大都很久没打过,动作显得格外生疏,慢慢找回感觉,比赛已经结束,当然他们输球,还有另外一个相当重要的原因,因为带了张颂扬这个拖油瓶。
  “喂,你照顾一下我的情绪!”张颂扬觉得叶承安在顾展澎面前这么说自己,很没有面子,“我,我输得起啊!换成你,一定生气了!看我,还能笑呵呵的,态度可嘉,下次还要叫上我!”
  顾展澎端详着穿好衣服,拿毛巾擦头发的小安,脑海里一遍遍地反复着刚才打球的情景。虽然小安故做漫不经心,就象大嘴巴说的,他其实是很在乎比赛的结果,在对方表现出一丁点威胁,他几乎立刻防备,不想输的时候,他原来也会全力以赴。
  张颂扬表示要吃汉堡,于是去了麦当劳。等候的队伍挺长,叶承安的眼睛一直盯着旁边的儿童乐园里爬来爬去的小孩子。买好东西,他们挑了靠窗的座位,顾展澎几乎感到了欣慰,他刚认识叶承安的时候,这人是不愿意在拥挤餐厅里排队等的,而现在,他跟邻居的男孩子几乎就没什么分别了。
  “你小时候喜欢玩那个?”见他一直看游乐场里的小孩儿,顾展澎问道。
  “他?他家里从来不带他出来吃这些。”张颂扬抢断,“还是认识我以后,偶尔出来吃一两次!要是不知道,还以为他老土,连麦当劳都没吃过。”
  叶承安瞪了他一眼,“没什么能塞住你的嘴。”
  “照片收到了么?”顾展澎觉得张颂扬在这,有些事不方便问,于是换了个话题。
  “嗯,课间收到了。晚上说好见面,为什么还用快递?”
  “忽然从信封里抽出那张带着大笑容的照片,不敢相信是自己吧?”顾展澎说着,看见对面的叶承安的眉毛微微挑了挑,还不等他说话,却给一边的张颂扬接过去:
  “对呀,不象!跟换了个人似的。他很少那么笑的!其实,他笑起来多好看啊!不知道为什么成天板着脸,跟谁欠他钱一样。”
  这人怎么吃也不耽误插嘴,顾展澎开始后悔带他一起晚饭了。他话还真不是一般多,叶承安不爱说话,大概也是给他说得烦,懒得开口吧?于是吃完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张颂扬送回家。
  大喇叭一下车,狭小的空间立刻安静下来,不太适应的心脏,跳得都小心翼翼。穿过市区,灯光渐渐少了,夜空却显得越发清澄。叶承安本来别着脸朝窗外看,忽然说:
  “谢谢你的照片,我,很喜欢。”
  “感谢你自己吧!是你笑得漂亮。”
  “不是说漂亮,”叶承安语调很平稳,就象正行驶在平坦乡间公路上的汽车,“觉得不象自己了。”
  “哪个更好?”顾展澎问,“照片上的,还是生活中的。”
  “我忘了那天为了什么笑成那样。”
  “从心里感到高兴,才会笑得那么灿烂,尽管你不太表现出来,可其实,你那天是很开心的,所以相机得以抓住情不自禁的瞬间。”
  顾展澎说着,把车停在路边,建议道:
  “离你家不远了,散步回去吧!今晚的月亮可真好。”
  经他这么一说,叶承安也发现月色确实迷人,尤其山上人家少,郁郁葱葱的林木,在夜色里漆漆一片,显得那从天而降的月光那么又白又亮。两人从车里出来,沿着路边往上走,是一段坡,但走起来并不艰难,相反向上走的时候,心里会有种神秘感,总觉得在山坡的尽头,豁然开朗之后,会发现什么。
  夜凉如水,月色温柔,顾展澎并不想扫兴的话题破坏了兴致,只随心所欲地说起自己童年的一些趣事,提到念书时的日子,这才想起叶承安要出国留学的事:
  “学校肯给你奖学金证明你很优秀啊!很自豪吧?”
  “那些钱留给真正付不起学费的学生,不是更好么?”叶承安背着书包,每走一步,都觉得好象踩碎了一片月光,“你觉得叶家是连大学学费都想省么?”
  “不是,我知道你不缺钱!”
  “谁说我不缺?你又不是不知道,十八岁,成人了,可我还是要靠家里才有饭吃啊!”
  顾展澎知道叶老太太并没有给叶承安成年礼物的股份,不想自己越小心,却还是踩在地雷上。罕见地,叶承安却没有象以前刻薄挖苦他,虽然话里还是带着苦涩的味道:
  “自己不想要是一回事,人家不给你又是另一回事。嗯……反正不稀罕,不给就不给吧!”
  “外面发生的事,我们改变不了,但里面我们还是能做主,”顾展澎说着,手轻轻拍了拍叶承安的胸口,“得往好的地方想,要以能让自己快乐为主。”
  叶承安抬头看着顾展澎,月光在他们之间不长的距离里,象是洒了能发光的粉,以至于那深沉夜幕中真挚的眼神,好象格外晶莹,如同童话里的闪着亮彩绽开的花朵。若不是那晚蛊惑的月色,若不是寂静山林,瞬间起了风,“沙沙”的响声,如同鼓励的低语……叶承安只觉得胸腔里的一颗心,悬空跳跃着,身体里回荡着巨大的声音,似乎看见自己,在白夜色里,向前探了身子,抓住那短暂停留在胸口的手掌,靠近那宽阔胸怀……而他,被带着草木清香的冷风拂面之后,只能将揣在外套口袋里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头,用了很大很大的力,让指甲戳疼削薄的手掌,再让那疼提醒着,监督着,抵御着魔咒一样逼着他靠近顾展澎的欲望。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两个人忽然都不说话,面对面站着,目光纠缠着,似乎都急于在对方的眼眸里寻找着什么。直到远处打开一道耀眼的光,汽车在他们不远处慢慢停下来,叶继岚从车里露出半个身子,迟疑地望着他们,短暂沉默间,只剩没熄灭的引低鸣。
  16
  看着后望镜子的弟弟渐渐远了,在一片月光之中,他挺拔的身影,独自象山上走去。几年没有注意,当年那个蹒跚学步进入大宅的小孩儿,已经长大,并且继承了叶家优良的基因,挺拔得象个童话中的王子。刚才,两人无比接近的脸,叶继岚无法视若无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表面上却仍然为了维持风度,显得漫不经心地问道:
  “在聊什么?”
  “嗯?”顾展澎还没有从失神中完全清醒,“没说什么。”
  “那怎么还把车停在山下?”
  “难得这么好的天气,散散步。”顾展澎微微闭着眼,脑袋里也糊涂,刚刚那一刻,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跟小安,都象变了个人,那种感觉真陌生。“行了,车就在那儿,我下吧,到家给我个电话!”
  在叶继岚的脸上,非常礼貌地,轻轻吻了,转身下了车。叶继岚的车没怎么停,乘着夜色,安静滑行出去,低头开车门的顾展澎,没有注意她不悦的眼神。
  叶承安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身边空了,心里却给填得很满。不管愿不愿意承认,他知道自己心里想的,渴望的,急切得要伸手去争取的,是什么样的感情。只是,顾展澎在这一点上,与他并不同步,也从来没改变过对叶继岚的心。给自己的耐心,纯粹是为了讨好奶奶做出的努力吧?
  “小少爷!回来啦?”唐叔站在大门前的光亮里,顺手接过他的书包,“玩得开不开心?”
  “嗯,挺好的。你怎么知道我这时候回来?”
  “就在刚刚顾先生打电话回来,说你自己走这一段,让我迎一下。”
  “哦。还说什么了?”
  “没什么了,刚刚六小姐还跟老太太抱怨他粗心,怎么会呢?顾先生对你都这么细心,真是不错的人。”
  叶承安却害怕了,有时候,他讨厌顾展澎的关怀,他宁愿回到之前无人问津的时候,不管高兴或者难过,都可以躲在一个人的世界。
  接下来的几天,顾展澎都没有来接他放学,每天在校门口等待的时候,封锁得死死的心,还是裂出小小的缝隙,在大脑发现之前,萌生出细微的,期待。张颂扬虽然也想跟他们出去玩,但对顾展澎不出现仍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心:
  “我就说么,他自己有女朋友,干嘛老来纠缠你?”
  叶承安心里宁愿顾展澎是因为工作忙碌。这种酸溜溜的情绪,让他自己都感到诧异,并且厌恶。
  “闭上嘴也没人把你当哑巴。”
  “干嘛?为了他,跟我发火?”张颂扬扁扁嘴,“你还挺期待他约你?”
  “滚!”叶承安皱着眉,本来就烦 ,这张臭嘴还火上浇油。
  “滚就滚!哼,不理你!”
  张颂扬真的甩手走到大门的另外一边等车,故意不往叶承安的方向看,心里忿忿地想,就是对他太好了,才不把我当回事!那个顾展澎有什么好?一颗星星就给收买了,有什么大不了?花花公子的滥俗手段,哼,叶承安,你等着吧!这次我肯定不会主动和好的!
  餐厅钢琴吧的白衣少女弹了一首安静的曲子,象流水一样,缓缓地在室内每个角落,跳跃着环绕。下雨的午后,餐厅里没什么人。叶继岚慢慢品着杯里的红酒,脸上幸福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柔和地问了句:
  “听说你送小安一颗星星?起了什么名字?”
  “哦?你怎么知道?”顾承安给美好的氛围熏染着,心情好的不得了。
  “听奶奶说的。”她当然不会坦白是花钱找人调查的,不管两人有没有什么,她不喜欢被蒙在鼓里。
  “叫‘小安’,我也不懂,弄不清楚在天上什么位置。不说那丢人的事了,这星期,你怎么有时间出来吃饭?”
  “陪陪你,不然给人抢走了,我得多难过?”
  “这倒是实话,我这么优秀,排队的人多着呢!”
  “谁是第一候补?小安?”
  顾展澎苦笑不得,脸上表情显得无奈,“就因为一颗星星,就改变我的性向,太严重了吧?”
  刚知道顾展澎送叶承安一颗星星的时候,叶继岚心里疯狂的嫉妒,压也压不住。顾展澎开始说要开导小安的时候,她还以为是为了讨好她的家人才那么做,心里还感动过,或者,那确实是他初衷,而见着见着,变质了,中了小安的招了吧?她太了解叶承安这个弟弟,他看不上的,你送他跟前,他也不屑;可他想要的,会跟他的父母一样,不妥协地争取到底。可她面对着顾展澎坦然的眼神,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表现得这么小题大作,于是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那你怎么不送我星星?”
  “叶家的六小姐,开飞船带你去亲手摘星星的男人都在排队,怎么看得起这种穷浪漫的手段?可有些浪漫是传统的,例如,求婚的时候,不能为了标新立异,拿个轮胎套住你。”顾展澎说着从兜里掏出丝绒的盒,里面是罕见的星星形状的钻石,“是比那颗星星小很多,”低头酝酿着勇气,再继续说,“你愿意做顾太太么?”
  叶继岚的婚讯传到叶承安那里,是周末了。他当时正坐在阳台上画画,看见他们的车开进来,两人到了门前的时候还拉着手。没动弹,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画布上,颜色却怎么看怎么不搭,心中浮躁着,唐叔拉开阳台的玻璃门,跟他说:
  “六小姐跟顾先生要结婚啦!在下面跟老太太说这事呢!”
  “什么时候?”
  “没定吧?这么大的事,要慢慢商量。”
  一笔重重的颜色,画错了地方,整张画面都变得丑陋而可笑。叶承安放下手里的笔,平静地走回屋里,打开柜子换衣服,他知道,即将到来的晚餐将是充满喜悦气氛和欢笑恭喜的闹剧,而他应该穿得象个小丑一样。
  “欢迎你即将成为叶家的一份子,”趁奶奶拉着叶继岚去看她家祖传的珠宝,叶承安气定神闲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讽刺又诚实,“虽然我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恭喜的。”
  顾展澎微微一笑:“婚姻最重要的,毕竟是夫妻两个人……”
  “真的?你要真能做到只讨好她,就能维持幸福婚姻,那么我佩服你,”说着站起身,要上楼,“看着吧,婚礼上,你送的那颗钻石将是最小最不起眼的,我奶奶的那些,随便拿一颗,你都得双手捧着!”
  顾展澎并没有因为他的夸张而感到好笑,相反他怎么觉得叶承安好象又回到原来的尖酸刻薄?
  走回楼上的叶承安觉得今天假笑太多,脸竟然要抽筋一样地酸疼。如果还是以前的自己,现在也会因为嘲笑讽刺发泄过了,感到舒服跟畅快吧?可为什么现在,他却疼得更厉害?顾展澎带给他的改变,真的是他需要的吗?
  放学的时候,刚刚下过一场雨,竟出现一道淡薄,不太清楚的彩虹。从空调过足的教室走进潮湿的空气,叶承安觉得皮肤上立刻多了一层粘腻。他一向出来比较晚,等门口的私家车散了,不再拥挤,才慢慢踱步到门口。张颂扬还没走,站在门边,看见他走出来,连忙转过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天以后,他们真的没说过话。叶承安站在马路边,司机已经在等,上车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来:
  “我已经开始办出国的手续了,还是之前跟你说过那个学校。”
  张颂扬高兴得脸上要开花一样,几乎立刻一阵风样地凑上来,嘴里不停说:
  “我对着彩虹许了半天愿了,还有昨天对那棵树,前天对路灯,大大前天……我就盼着你跟我说话呢!因为我已经动摇过十五次?十六次?总之很多很多次!以后我保证不跟你冷战了,折磨的是我自己!真吃亏!”
  叶承安上了车,因为张颂扬的没完没了,只好开着车门,打断他:
  “我要回家了。”
  “哦,好,我明天再跟你聊!”
  叶承安感觉车平稳地开出去,回头时候,发现张颂扬站在原地,冲他挥挥手,还在继续开心。曾经,他也为了可以利用出国逃开感到高兴,为什么如今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却是一丝一毫丁点儿的期待也没有呢?为什么那人施舍的以点滴数的关怀,掩盖了叶家带给他十八年的不快乐,竟然吸引着他留下来,只为了每周可以见他一两次,只为了因为自己的高兴,而显露的欣慰的笑?可越想留下来,就越要离开;越想得到,越要放手。他这个不被允许出生的生命,注定每件事都要拧着来,都要跟意愿格格不入?
  经过了刚求婚以后忙碌的日子,顾展澎发现几个星期没见过叶承安,生活好象有些变样。有些事做习惯了,想停止还挺难,他笑着想,可小安那么别扭的人,自己怎么会戒不掉,应该庆幸不用周旋才对吧?可当他又一次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叶承安穿着白的校服,低头忧郁地走出来的瞬间,心中才真正感受到,所谓庆幸,原来是见到他。
  第十七章 月亮的六分之一
  仿真海浪效果,使“亚热带”成了城中独特的一个游泳馆。铺满细沙的沙滩排球场地,却因为是晚饭时间,显得空旷。张颂扬兴高采烈,因为一般的篮球技术,给叶承安和顾展澎很是不放在心上的他,终于等到了雪耻的机会,于是胸有成竹地建议:
  “我单挑你们两个,怎样?”
  张颂扬确实打得不错,加上叶承安没玩过沙滩排球,顾展澎要一边对付进攻,还要进行现场教学,因此他的比分一直领先,渐渐地多了耀的嫌疑,转移,起跳,扣杀,跟做秀一样。叶承安对待每一个球都认真拼抢,但沙滩跟平地又不一样,摔了不少,每次顾展澎伸过手拉他一把,并不责备,小动作里传递着鼓励和关怀。叶承安在运动上算有天赋,渐渐掌握了规律,在顾展澎在合适的点上传给他的时候,弹跳力本来就不错的他,也能做个漂亮的扣杀。胜利的喜悦,象胶水一样把两人粘在一块儿,紧紧的拥抱,“好样儿的”赞美……点点滴滴细节,使叶承安一度无法集中精力,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玩得起兴,难道为了他第一时间伸过的手,和胜利时用力的一抱?
  心猿意马的当口,张颂扬一个扣杀过来,叶承安扑过去救球,却不料顾展澎也冲着球飞扑过去,动作发生在一瞬间,两人都没反应过来,已经“砰”地撞在一起!
  “哎哟!”叶承安不禁叫出声。
  他的头正撞在顾展澎的肩头,栽倒的瞬间,眼前一片暗。耳边传来惊呼,身子给人抱住。
  “撞了哪儿?让我看看。”见叶承安捧着头没说话,顾展澎有些慌,拉开他的手,在受伤的地方摸了摸,“睁开眼睛,小安,看东西没问题吧?”
  “没,没事儿。”叶承安抬头,发现自己几乎给顾展澎圈在怀里,身体僵硬着,却没动。
  张颂扬也从网下钻过来,慌张地问:
  “怎么了?撞得厉害么?”
  “好大一声呢!你确定没事吗?”顾展澎一边捂着叶承安的脑袋一边对张颂扬说,“你去弄些冰块儿来!”
  张颂扬跑到老远的服务部要了冰块,回来累得气喘吁吁,发现虽然两人挪到场地边的座位上,顾展澎却仍旧环着小安的身体,手在头顶撞到的地方轻轻抚摸着。叶承安今天怎这么乖?竟就让他这么摸?这多少让张颂扬心里有些不愉快,如果是他那么摸小安的头,肯定给骂得很惨,小安对这个顾展澎,太纵容了,纵容得……张颂扬觉得心给什么狠狠戳了一下,疼得他一哆嗦,他不敢再往下想,那是他解决不了的难题,而他不想自己跟小安陷入那种困境,他只想两人顺顺利利出国,再不理睬这冬天冻死人的破地方。
  把冰袋敷在叶承安的头顶,并顺便拨开顾展澎的手,张颂扬坐在两人之间,问:
  “肿了没?我还没听你那么大声叫过。”
  叶承安脸有些红,低头冷冷回答:
  “没什么,吓一跳而已。”
  “你送他直接回家吧!”张颂扬对顾展澎说,“我自己打车回去。”
  他本来想打车送叶承安回去,让顾展澎离小安远一点,可又觉得闹僵了不好,而且,小安会生气。向来神经大条,无忧无虑的张颂扬,也开始有了焦虑和烦躁。
  回家的路上,叶承安忽然提议去个地方,其实离他家也不远,山上的人家都集中在半山,沿着步行的小径,穿过一片树林,先是听见流水的声音。溪水很浅,因此钻在乱石铺满的河床上时,发出悦耳的“叮咚”水声,伴随着初夏呢喃的虫鸣,倒显出奇异的一股宁静。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小时候,唐叔带我到这里钓过鱼,那时候水比现在多,到这里呢!”叶承安朝膝盖处比了比,“几乎没什么鱼,为的就是出来坐坐的乐趣。水越来越少了,说不定哪天,彻底干了。海枯石烂是不是就这么开始的?”
  叶承安觉得自己一定是脑袋给撞坏了,才会在顾展澎面前说出这样的话。可他忍不住,也许再没有机会,与他单独地,象今夜这样在自己喜欢的地方坐着,说自己想说的话。
  “那个肯定比这个费时间!”顾展澎笑着说,“咦?你看这里还有火呢!”
  水边有张可以野餐的桌子,旁边是个石头围砌起来的生火用的火盆样的东西。大概是先前有人刚刚离开,还有没熄灭的火,给顾展澎拿树枝拨了拨,又着起来。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叶承安躺在草地上,看着深蓝色遥远的夜空,因为晴朗,象水洗过一样,星星一颗一颗格外清楚。
  “月亮的六分之一,”他忽然说,“那颗叫‘小安’的星星,体积是月亮的六分之一,应该就象今晚的月牙儿这么大。”
  “哦?看得见吗?”顾展澎跟着他躺下,面朝干净的天空。
  “因为看不见,才要找个参照物,”叶承安仿佛自言自语,“如果能看见它的光,应该就跟今晚的月亮差不多,被星云隔断的时候,还会闪,象心跳一样……”
  如果人的心也能分割,你的心,我可以分到几分之几?他慢慢地眨了眨眼,只要分到一点,不管多少,都会高兴。
  “到了国外继续找,说不定哪天它就冲进地球的视野也不一定。”
  “小行星都有自己的轨道,如果它为了自己的理想,冲出轨道,就会变成星际流浪的天体,要么孤独一生,要么与别的星体相撞灭亡。”
  “哦,听起来挺恐怖,那还是在轨道上好好转吧!”
  “是,应该的。”
  轨道都是预设的,就跟自己要走的路一样,已经有人铺好,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分辨,只要合上眼,闭着心,走下去就好,喜不喜欢,愿不愿意,都不在考虑的范围内。叶承安觉得那不知名的地方又疼起来,这次却来势汹汹,他憋着气也不管用,只好转过身,蜷起身体。顾展澎很快发觉背对自己的小安有些不对,他攀过身,双手撑在小安身体两侧:
  “怎么了?不是头疼吧?”
  叶承安摇摇头,把脸埋在胳膊里,说话声音里带了哽咽:
  “没事,自己呆一会儿就好了。”
  “脸色怎这么难看?还说没事?你检查过身体没有?”
  “真没什么,”叶承安看着顾展澎近在咫尺的脸,压抑着心中那野火样烧起来的欲望,咬着牙抑制着那要亲上去的冲动。喉弄里的酸疼,蔓延到眼底,他转过头,不去看,不去听,试图把那股泪憋回去,为此大口喘着气,身体如同风里瑟缩的一片叶。
  这一切看在顾展澎眼里,只觉得这个孩子心里放了太多东西,又不肯与人分担,沉甸甸地压着,是那年纪不该有的忧郁和悲愤。他从背后抱着那忍的发抖的身体,也失去了安慰的语言。这么长的时间相处下来,开解的话说得已经多到廉价,可心中的结,总是要小安愿意解的时候,才解的开吧!
  月亮的六分之一,慢慢地升到天空的中央,繁星点点的夜,那么多那么多的闪烁里,找不到只属于自己的那一颗。
  中午的食堂很拥挤,到处都是嘈杂的声音。张颂扬一早就看见叶承安脸色不好,问他怎么了,只说有些感冒。
  “该不是给顾展澎撞的吧?”
  “你有毛病啊?感冒病毒有靠撞传播的?”
  “我当然知道病从口入,难不成你们还做了能传播病毒的事?”见叶承安恶狠狠地盯着他,连忙缩缩头,“你坐着,我去买午饭。”
  排的队很长,张颂扬一个人拿了两份饭,跟饭店的服务员一样专业。把蔬菜多的送到叶承安面前:
  “感冒就要多吃才会好!今天放学哪里也不要去了吧!回家好好休息。”
  “嗯,知道。”
  见叶承安吃饭的时候也似乎有心事,吃得心不在焉,张颂扬在嘴边徘徊了很久的话忽然出口:
  “你不会改变主意,不出国了吧?”
  “啊?为什么这么想?”
  “不知道,就是忽然觉得,我也有直觉的。”
  “手续都办好了,怎么会不出?”
  “不会变?”
  “不变。”
  以前的张颂扬听到这样的肯定,心里已经美得开了花,今天却依旧高兴不起来,继续问道:
  “不象以前那么愿意了吧?感觉很勉强,好象是不得不走。”
  叶承安低头吃饭,并没有看张颂扬说话时的表情和眼神,虽然被点中了心里脆弱而觉得难过,表面却不肯表现出来:
  “反正结果都一样,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张颂扬也不说话,闷着头吃,最后用纸巾抹了把嘴,才鼓足了勇气:
  “到国外以后,不会再惹你生气,我,会对你好的。”
  叶承安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暂时停止了咀嚼,没有慌乱和无措,只淡淡说:
  “没有汤么?饭很干。”
  张颂扬也不等他对自己的话有什么反应,转身给他拿汤去了。
  电视里画面,因为光线暗淡,看不清楚,借着将熄的觏火,只隐约辨别两人拥抱着,半天也没移动……照片一张一张,有两人抱在一起;有顾展澎搂着叶承安的头;两人忘情的笑,默默的注视……显得那么暧昧,不知不觉攥紧的拳头,无名指上的星型钻戒,看起来那么讽刺。
  第十八章 每人心中,都有一头野兽
  叶承安刚下了车,就看见叶继岚白色房车停在门前,走进客厅,还没来得及回答唐叔关心的问候,叶继岚难得热情地招呼:
  “哟,咱们的小王子回来了!”
  “姐姐好,”叶承安低头说,没看她,“我上去换衣服。”
  “换过就下来吃饭,”奶奶说,“有事跟你商量。”
  跟除了奶奶之外的叶家人一桌吃饭,叶承安从来就没吃饱过,今天,更因为出国的事情被提了出来,而再次食不下咽。
  “我在国外念过书,第一年刚去的时候要做的事情多,不如早点出发,安顿好了,还可以在开学前旅游散心。”
  叶继岚说话的时候,面带微笑,保持着优良的教养跟风度。
  “不用参加你的婚礼?”叶承安微挑起左边的眉毛,看着她的眼神已蔓延了某种不太友好的挑衅,叶继岚知难而退:
  “怕你不喜欢婚礼的气氛,乱遭遭……”
  “还是怕我乱上添乱?所以提前送走安心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叶继岚转向老太太,“奶奶,你知道我不是……”
  “这孩子说话……,”老太太瞅了孙子一眼,语气里并没有责怪,“你姐姐也只是建议,你要是不愿意,就当她没说就行了。”
  “那还是按原计划吧,”叶承安不留商量余地说。其实他并不在乎提前还是延迟,他也不想参加他们的婚礼,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教堂里亲吻,而自己西装革履,坐在人群里跟傻瓜一样。可他不喜欢叶继岚的态度,也不想让她觉得她可以支配自己,她越想自己提前走,他就越要留下来。
  吃过饭,他连水果也没吃,就以要写作业的理由上楼。并没有什么作业,他坐在桌前,“飞人小安”的照片靠台灯站着,轻轻拿在手里,转过来,看着后面的字迹,尤其“小安”两字,不禁看得呆,好似听见他在耳边呼唤自己的名字。叶继岚敲门进来,叶承安看着站在门边不动的人,等她说话。叶继岚却迟迟没出声,她是犹豫,心里关于顾展澎和叶承安的关系没有底,跟他谈判又怕唐突,可女人的敏感,又那么肯定地告诉她,顾展澎对他的关心和体贴已经远远超过了他讨好叶家人的初衷。最后,还是叶承安先说话,不屑一顾地:
  “做淑女很辛苦吧?明明很想快点踢开我,却又不能坦白说,出口胸中恶气。”
  讽刺的态度,多少程度上刺激叶继岚的勇气,她还是不太想把顾展澎的名字牵涉进来,缺乏真凭实据是一个原因,她也觉得丢脸,她叶继岚向来只接受别人追求,什么时候沦落到跟别人抢男人?这股复杂的情绪终于促使她开了口:
  “不管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是肯定得不到,别浪费时间,早点离开,到外面的自由世界,再不用在叶家的夹缝中生存。这里,从你小时候进来那一刻起到现在,没有人真正欢迎过你,一秒都没有,强留下来又何苦?分不到什么。”
  因为从小到大的遭遇,叶承安最憎恨的就是别人仰着高傲额头跟他说话的语气,他不需要别人提醒自己在这个环境里是怎么多余,叶继岚不可一世的态度,点燃了他心里一簇暗火:
  “说出来舒服很多了吧?” 在语言上,他从来不会输给任何人,也深黯怎么说让她更加难堪,“你刚才在奶奶面前如果说得这么明白,我也许会答应,不破坏你的好事。虚伪的教养,改变了我的主意。六小姐,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最后的问题,象一把尖刀划开叶继岚武装严密的心灵,那男孩嘴角边莫名的笑,在跟她暗示什么?
  “你觉得我有必要怀疑吗?”
  “当然,”叶承安微微歪着脸,挺拔的鼻子,花瓣一样的嘴,还有流露着戏虐嘲笑,却美得夺目的眼睛……他这么漂亮,又如此狠毒,“结婚前的女人都没有安全感吧?害怕即将到来的童话一样美好的婚礼,不过是睡觉前,妈妈给你讲的故事,睡醒以后,一场空。”
  叶继岚的脸色变了,如果说今晚来之前,一切还那么不确定,可这一番唇枪舌剑以后,她终于明白,叶承安尖酸刻薄的话语,其实都不过源自……嫉妒心。是的,一切明了,他在嫉妒,才会不惜在脱离叶家之前,打破跟自己维持了十几年的和平,于是,她笑了,带着占尽上风的优越感:
  “你想什么时候出国就什么时候出,而我的婚礼,会美好得连童话也自叹不如。”
  叶继岚走后,叶承安的心象给人踩过,跳得格外艰难。不是已经决定走了吗?从此脱离叶家,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早与晚,又有什么区别?怎么会情不自禁地跟她撑口舌之快?因为她毫不留情地揭露自己多么不讨人喜欢,因为她高高在上,把自己踩在脚下的态度?还是因为,她是即将拥有顾展澎的人?维护了十几年的和平关系,原来是这么脆弱,只为了一句话,毁于一旦。虚假的东西,轻轻一戳就破,不过,破了也不可惜。
  不知道为什么拿起电话,也不知怎的就拨了那个号码:
  “值班有意思么?”
  “无聊啊,呵呵,”顾展澎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就响在耳边,“你怎么想着打电话给我?”
  “我也无聊。”叶承安说,“我可以去找你么?”
  “现在?”
  “嗯。”
  “很晚了呀!你明天不上学?”
  叶承安没回答,只问,“可以么?”
  “奶奶能答应?”
  “别管别人,你愿不愿意?”
  “行,你过来吧!”顾展澎答应得没犹豫,这种肯定鼓励了叶承安。
  “我过会儿就到。”
  叶承安先叫了辆出租车,估计时间差不多,在楼下的酒柜里拎了一瓶红酒,揣了钥匙,偷偷溜出去。外面月光很好,他看见出租车从山下开上来时雪白的车灯那一刻,象是看见黎明。
  晚上的医院安静得有些恐怖,顾展澎看着用纸杯喝酒的小安,不免担心,试着开导:
  “你是不是紧张?”
  “我该紧张什么?”
  “一个人出国,要走那么远。”
  叶承安摇摇头,说,“我需要勇气。”
  “要用酒精来换?小安,你不会喝酒,如果你今晚喝醉了,我得多大勇气,才能面对奶奶的指责?估计好不容易求来的婚,就要白搭了。”顾展澎拿开小安手里的纸杯,“这么好的酒,用一次性纸杯喝也糟蹋了,改天我请你喝。你今晚需要听众的话,我非常愿意竖起耳朵,闭上嘴,静静聆听。”
  “你是说,你跟厕所的镜子,床上的枕头,后院角落里的槐树,还有山顶的空气,一个作用?”
  叶承安宁愿自己醉到底,也好过现在徘徊在沉醉与清醒之间,不小心暴露了自己最真实,也最没有抵抗力的一面。这样忘了穿盔甲的小安,让顾展澎心头一痛:
  “你跟那些东西说话?”
  小安点了点头。
  “你跟它们说什么?”
  “说不能给人听,也没人愿意听的话。”
  小安的眼睛瞬间蒙了一层厚而沉重的水雾,“唰”地淌出,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停不下,一波接一波,睁着眼睛,泪流满面,心中那句呼之欲出的,“我喜欢你”却给他握着尖刀的心,硬生生憋在身体里,即使刃入肉,血成河,也艰难地忍耐着,阻拦一句话,象是阻拦一头凶猛的,要闯出来的野兽。不能说,不能说,说了,顾展澎的幸福就给自己毁了。毁一个人,总比毁两个好。他在痛哭间抽咽着换气,感到混身上下象中了疼痛的魔咒,即使在顾展澎的臂弯里,也不能缓解。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隐隐听到自己似乎哀求出声。
  张颂扬盯着叶承安的眼圈,脸色发白,连嘴唇也没什么颜色,忍不住问:
  “这是怎么了?你还好吧?”
  “嗯,”叶承安无力应了一句,“你自己去吃午饭吧!”
  “都这样还不吃饭?不想活了呀?”
  “食堂人太多,不想去。”
  “你去后山等我吧,我买了三明治跟饮料就去找你!”
  学校后山是个难得的僻静之地,尤其这样阴雨天,更没什么人去。半山处的凉亭,是两个人偶尔吃午饭的地方。张颂扬回来得很快,递给叶承安一份鲜蔬沙拉:
  “吃这个去火。”
  “谁说我有火?”
  “总之对身体好,出发前你可保重,有时候你一病就拖一两月也不好,那不耽误出国么?”
  叶承安接过去,却没打开吃,他侧着头,看上去不快。张颂扬连忙问:
  “怎么了?不喜欢吃?我还给你买了总汇三明治……”
  “你只关心我们能不能按时出国是吧?”叶承安觉得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自己一直处在失控的状态,可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掌控不了情绪的开关,“你跟她们一样!只想把我送走,越远越好,越快越好!你……你关心过我心里怎么想的么?”
  张颂扬楞住了,叶承安从来没这么跟他说过话,他的心永远是包裹得紧密严实,从来不给自己窥探的机会。阴了整个上午的天,终于似有还无地,下起牛毛细雨。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头野兽,大部分时间窝在那里冬眠,当天气回暖,他会醒来,狰狞着要出来,叶承安的心已经给那挣扎的利爪,抓得千疮百孔。
  第十九章 不能远走高飞
  起风了,窗户紧紧关着,也给拍得“哗啦啦”地响。顾展澎难得正常时间在家里,坐在客厅的看书,一页一页地翻着,心思却难以集中,他自己也意识到,最近想小安想得太多,或者说,小安的举止,让他挂念得多了,甚至下午跟叶继岚谈婚礼的时候都分神,惹得她有些不快,跟他很讲了一番小安的事。
  “我把小安得罪了,”她说,“本来建议他提前出国,不用等到婚礼之后,他生气了,说我故意的,怕他捣乱。”
  “你也是,明知道他敏感,提那些做什么?”顾展澎脑袋里几乎能想象出小安跟刺猬一样备战的模样。
  “还成我的错了呀?他向来不喜欢跟叶家人其他人接触,婚礼上能避免么?都是为他好,他最近是越发不正常,还诅咒我的婚礼。”
  “小安就是那样,表面狠毒,心里挺善良的,”顾展澎试着解释,“他对别人攻击的时候,都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展澎,你该不是……喜欢上他了吧?”叶继岚侧头盯着未婚夫的脸,诧异地确定,这让顾展澎苦笑不得。
  “你说什么呢?你难道不想我跟他搞好关系,弄得跟仇人一样,以后见面多尴尬?”
  “你们最近走得很近,是不是小安主动?”
  “停!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我跟他见面你知道,也是为了帮助他的心理问题,你要是继续这么误会,我不会再去见他了。”
  “可他会来找你。小安喜欢你吧?或者他故意喜欢你,因为这样他可以打击我,损人不利己的事,一般人不会做,但小安会,他因为自己一直疼着,所以憎恨别人的微笑。”
  “别说了!”顾展澎觉得心里最后的底线在被测试着,打断了叶继岚的话,“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么?他是你弟弟呀!”
  叶继岚情绪控制得很好,她不会轻易发火,冷静地沉思着,怎么跟顾展澎湃交代小安的企图心,又不会让他误会自己挑拨,进而生气。
  “小安,他,不可能跟正常的孩子一样,也不是他的错。”叶继岚第一次这么完整地提起小安的由来, “我也是听父母说的,当年小安的妈妈几次找过叶家的人接触,开价一千万,叔叔那个人很爱面子,觉得自己栽在女人手上很丢人,就死不承认。后来,那女人告上法庭,并声称会把事情闹得很大。奶奶找人出来协调,也是第一次看见小安。他长得跟叔叔小时候一模一样,漂亮得象个娃娃,奶奶看一眼就喜欢上,其实,就算法庭判下来,也不过拿抚养费而已,甚至可以利用那女人敲诈的事抢来抚养权,可当时奶奶认了,不想这事弄得满城风雨,最后她给了那女人一笔钱,并要求她自动放弃抚养权,本来事情解决了,叔叔却不肯领小安回家,婶婶也闹,当时弄得很难看。嗯,小安由奶奶抚养长大,也是因为没人愿意养他。这些小安都知道,你觉得这样长大的孩子,会跟正常人一样么?他的血液里,有天生的,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无情的基因。所以,我才会害怕,”叶继岚的眼睛楞楞地,渐渐蒙上水雾,“我斗不过他,因为他可以豁出去,我不能,我在乎你,所以我输不起。”
  眼泪涌出眼眶的瞬间,顾展澎忽然想起叶承安的泪,他坐上前,把叶继岚搂在怀里,安慰地在她脸上亲吻:
  “果然恋爱里的女人是傻瓜,你既然担心了那么久,怎么还纵容我跟他来往?早跟我说,我怎么也懂得避嫌,哪会象现在,惹得你这么不开心?”
  “嗯,”叶继岚擦了擦眼睛,“我怕你觉得我小心眼儿。”
  “我老婆心比大海宽!”顾展澎抱着她窄窄的肩膀,她脖子处的幽香,迷惑着他的神智,那一刻,他也不确定自己在说什么,想什么。
  叶家后面的山坡,春末夏初,会开遍一种淡色野花,单看不怎么起眼,连成一片却跟锦绣地毯一样好看。张颂扬仰面趟在地上,肚皮朝天,眼睛不停地瞟着坐在一边的叶承安,总觉得他今天叫自己来,肯定是有大事要说,果不其然。
  “我不想出国。”
  虽然预计了大事,但这句话的杀伤力还是超过了张颂扬承受范围,他苦丧着脸:
  “为什么呀?以前不是挺喜欢的?”
  “忽然不想走。”
  “该不是,你该不是……”张颂扬结巴着,仍不敢把心中猜测说出来。
  “你心里有没有一头野兽?会有管束不住的时候?”叶承安望着远方,眼神飘忽不定。
  “那也得关着呀!放出来不是天下大乱?”
  摇头,没有立刻说话,却随风轻轻地,前后晃着身体,叶承安终于低声说:
  “关着,抓得我很疼。”
  “疼也得忍着!你,你还没跟他表白吧?”
  “还没。”
  “别,叶承安,你不能那么做!”张颂扬感觉自己好象是爬到小安面前的,他抓着小安冰凉的,并一直在颤抖的双手,“别傻了,他不会选你!叶家人也不会饶了你的!我们一起出国,我家里兄弟姐妹多,不在乎我定居国外,叶家人巴不得你永远不回来跟他们争家产,我们可以过自己的生活,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小安,我们可以过得很好,别,别留下来,我们可以远走高飞!”
  叶承安微侧着头,眼睛里水光一闪:
  “晚了,太晚了。”
  喜欢得太多,收不回来,也没法装做从未发生,野兽出来以后,心也不再完整。他感觉张颂扬紧紧抱住他的身体,却第一次没有拒绝两人亲密的身体接触。
  “你喜欢我什么?我一无所有。”
  “人人都有的,我不稀罕。我心中的野兽,也出来了,挡不住。”张颂扬忽然捧起叶承安的脸,在对方深的瞳孔里,他仔细地寻找,“我喜欢你,叶承安,我一辈子对你好,也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跟我走吧!求求你!”
  他的嘴唇凑上前,试探着,而叶承安只楞楞看着他,想起另外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叶承安坐在阳台上,直直看着天空,渐渐视线模糊了,隐约无数的日日夜夜,便象陈旧的胶片,每一次相聚,哪怕沉默相对,无声的,有声的,灿烂的白日,白的夜晚……还有第一次见到他,他摔倒在自己面前的狼狈模样……原来,都还记得,清楚地牢记着每一个细节。
  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按了好几次号码,却始终没有按确定的键,这样重复了几次,手指猛然一动,拨了过去,响了几声也没接,叶承安也不挂,就那么楞着神,听着对面传来一声声“嘟嘟”声。
  “喂,”终于被接通,“小安?有事么?”
  “想起第一次见到你那次。”
  顾展澎沉默了好久,才说:“晚了,早点睡吧!明天还得上学。”
  敏感的叶承安几乎立刻就感到他话语中的不同:
  “怎么了?要回避?”
  又是空白,短暂的几秒种,心却忘了跳,终于传来声音:
  “睡吧,晚安。”
  挂断了。
  叶承安从阳台走进屋里,心中片刻柔和给扫了干净,他楞楞站在屋子中央,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是豁出去了。按照老方法出了宅门,等出租车上来接的时候,天阴了,云在滚动中叠加,山路噩梦般漆,叶承安的眼睛,也深刻感受到自己在一步步走进噩梦,却收不回脚步。拐过转弯的出租车,强光打过来,雪白之中,他是盲的。
  “我来取上次留在这里的红酒。”顾展澎的办公室,他说。
  “在柜子里,”顾展澎微皱着眉,心情复杂,“你这么晚又是偷着跑出来?外面快下雨了吧?拿了酒,我送你回去。”
  “干嘛?怕人看见我跟你在一起,汇报给叶六小姐?”
  “小安,如果继岚说话得罪了你,我替她道歉。”
  “怎么道歉?”
  顾展澎的眉头皱得紧了,回身拿了柜子里的酒,转身拉着叶承安往外走。
  “她跟你说什么了?”在车里,叶承安问道。
  顾展澎看似专心开车,其实心潮翻滚,百感交集,一时间忘了小安无意或酒醉时泄露的脆弱,只有叶继岚的警告,在脑海反复地响起:
  “他故意接近你,为了打击我,为了证明他同样可以伤害叶家的人,就象叶家人伤害他一样……想要的,会不择手段去争取……他身体里天生就有无情的基因。”
  再联想着最近与小安的共处,于是本来挺美好的东西,开始变质。
  “小安,我最近工作会比较忙,没时间找你,跟张颂扬好好准备出国的事吧!”
  “知道了。”
  没多说,声音里的平静和冷淡,让人摸不清心里真正在想什么。顾展澎的心里没有半分轻松,那积压的大石,还顽固地压着,让他喘不过气。
  “让我在这里下吧!”叶承安指了指路边,这是上次他们下车的地方,然后两人散步回家,那晚月光蛊惑,夜色姣好,现在却是阴云密布,吹来的风带着浓厚的水气。车停在路边,看着叶承安的身影向山上走去,没回头,伸高手臂冲他挥了挥,算是告别。
  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转弯处,顾展澎才掉头,开下了山。说不清楚的一股内疚,萦绕心间,让他止不住有些烦躁。回到办公室,很平静的一个晚上,却一点也不觉得困倦,脑袋里又开始给那孤单单一只身影打搅得乱七八糟。手机忽然响起来,是叶继岚。
  “小安有没有去你那里?”
  “哦?”顾展澎话音一结,不知道如何应当才好。
  “奶奶说大半夜的不见人了,急得派人四处找呢!”
  外面雷雨闪电,大雨倾盆。
  第二十章 爱伤
  顾展澎坐叶继岚的车到达叶家的时候,叶老太太脸色阴暗,来之前,她在电话上已经知道小安跑去找顾展澎的事。
  “你什么时候送他回来的?”
  “两个多小时前。”
  “既然已经送回来,怎么不送到家门口?要看他进么门才能离开呀!再说,大晚上的,他偷着跑出去,你总该给家里打个电话,小孩子任性,你也跟着任性?”
  派出去寻找的人都空手而归,叶老太太心烦意乱,话语里责任不带遮掩,没人敢顶撞,连叶继岚也不敢解释。顾展澎心中也有悔恨,外面风大雨大,山里根本没有躲避的地方,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上次跟小安去看星星的地方:
  “我可能知道他在哪儿,我出去找吧!”
  叶继岚暗暗生气,恨顾展澎什么事都往身上揽,却又不好说出来。顾展澎接过唐叔递给他的雨衣,刚要往外走,门从外面被人拉开,叶承安湿淋淋地走进来。客厅里立刻乱了。
  没见过给雨淋得这么狼狈的人,本来穿的就不多的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冻得嘴唇发紫,脸白得吓人,头发打着绺儿,挂在额头,更衬出细细的一截脖子。从门口到客厅的一路,都水淋淋的,每走一步,鞋里都往外冒水。
  “你去哪啦?”叶老太太想骂,看这狼狈不堪的模样,又不舍得,直吩咐快拿干毛巾过来。
  “送你回来,怎不直接回家?”叶继岚不满,“你知道奶奶多担心?”
  “走错路,绕到林子里去了。”叶承安任一帮人围着他,擦拭身上的水,从头到尾,没看顾展澎一眼“对不起,奶奶,下次不会了。”
  “回来就好,唐叔,带他上楼快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张妈,熬些姜糖水让他喝。”
  明明知道小安说谎,顾展澎没戳破,只征求奶奶的意见,要不要他留下来,万一生病,他可以照看。奶奶虽然没对小安发火,对顾展澎的气却是没消呢,冷淡着拒绝,说如果有需要,会叫家庭医生过来。叶继岚在一边已经气得鼓鼓,逗留了一会儿,跟顾展澎出来。
  “我送你回医院吧!”她说,“你还没看出来?”
  “看出什么?”
  “他是故意的。”车子缓缓起动,“知道为什么我想把他提前送走了吧?他要是留下,估计我们的婚礼都给他破坏,今晚只是警告,游戏才是开始呢!”
  然而,在说这些话的同时,叶继岚又得意着,游戏会越来越有趣的。车子开出大门,顾展澎注视着后望镜里的叶家大宅,威严得好似冰雪堆砌的城堡,冰凉冷漠,不近人情,囚禁在里面的王子,原来是个疯子。
  天气越来越热了,叶承安放学后跟张颂扬在学校打了会儿网球才回家,刚进门,唐叔走上前,面露焦急地说:
  “最近惹祸了没有?”
  “没呀!怎么了?”
  “老太太气了一个下午,让你放学就去书房见她。”
  书房朝西,下午时的太阳正好。桌子上散乱着十几张照片,随意拣起其中之一,是那天他和张颂扬在山顶的照片。真是辛苦,他心里讽刺地想,张颂扬和他这么久以来,唯一一次亲密接触,竟被人丝毫不漏地收进镜头里。技术很专业,专业到不仅捕捉到短暂的瞬间,更加让人浮想联篇的,是暧昧的动作跟眼神。
  “有什么话要说吧?”奶奶努力维持着平静,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即使穿着普通高中制服,依旧帅气逼人的掌上明珠,一个十八九岁的孩子,怎么还能这么沉得住气?
  “您想听什么?”
  语调那么波澜不惊,难道对自己犯下的错,就丁点悔意都没有?还是平时太受宠,不知害怕惩罚?叶老太太的失望引起火气,不禁提高嗓音:
  “你不觉得应该解释一下吗?照片上是怎么一回事?”
  “没什么好解释的,”叶承安低着头,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天,只是找不到答案,所以,无论结果怎样,他都只能自己去承受,“我是同性恋。”
  窗户透进来的阳光,连抖也不曾抖,在当事人看来骇人听闻的消息,与这大千世界,却是稀疏平常。叶老太太再开口时,声音的颤抖已经难以掩饰:
  “你才多大?懂什么呀?是谁灌输这些想法给你?啊?你都给我交代清楚!”
  “我快十九了,如果连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还分不清楚,奶奶你相信么?这些事情不用人教,天生的。”
  “天生的?叶家上下也没有一个同性恋,你是从哪里继承来的基因?”
  “可能是我妈生我的时候,没怀好心眼,算计多了。还有,现在科技进步,应该做个亲子确定,也许我真不是叶家的孩子,叶家的基因这么优秀,怎么能出变态……”
  “啪”地,响亮一巴掌,叶承安给打到微侧过头,也闭了嘴。
  “从明天开始不用上学了,没我的允许,不准出你的房间!出去!”
  叶承安回到房间,唐叔正满面愁容地等着他,见他进了房间,连忙上前问:
  “怎么样?老太太找你什么……她,打你了?”
  从小到大,老太太从来没动过小少爷一个手指头,今日却打在脸上,唐叔立刻意识到问题严重,可看叶承安情绪低落,又不敢问。
  “我洗个澡,唐叔你出去吧!”
  叶承安洗完澡走出来,听见门外上锁的声音,接着是唐叔吃惊的质问:
  “这是干什么?谁让你们锁小少爷的?”
  “老太太的主意,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电话线给拔了,手机也没收,其实,就算留着这些东西,他能跟谁联系?这世上除了张颂扬,还有谁真心想听他说话?叶承安决定暂时不去自寻烦恼,躺回床上,看着窗边放着的还未画完的画,叹了口气,你可知道你的女人为了爱你,做出了多少努力?
  囚禁两周后的一个下午,又下雨了,就象那晚的暴风雨一样。叶承安走到窗前,外面的树给风拉扯得如同随时会连根拔起,再随风归去。那晚他没有寻找避雨的地方,又或者,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他能避的地方。他看见一个又一个闪电,撕开暗的天空,那一刻,他产生奇异的幻觉,竭斯底里,凶恶乖张的雷电,好象跟自己融合了。没有等到最后,他慢慢走回家的时候,心中微弱的火苗,给大雨扑灭了。
  等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给雨水打透,伸手关了窗,看见有辆汽车驶进叶家大门。过了一会儿,门外的锁给人打开,进来的是顾展澎。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似乎不太确定该不该搅进来,叶承安刚换了身干衣服,头发还是湿的,站在书架前,好象在找书。
  “坐下吧!我有几个问题问你。”顾展澎说。
  “你问吧!我整天坐着,想站一会儿。”说话的时候并没看他,只在书架上一行行浏览。
  顾展澎拿出纸笔,坐在书架前的沙发上,想了一会儿,脸上布满难言之色,但想起叶继岚和老太太的拜托,还是问出口: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性向的?”
  顾展澎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在轻微颤抖,却看不见他的表情。叶承安的挑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冷淡地反问: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女人的?”
  顾展澎见他不肯正面回答,只好继续下一个问题:
  “是有什么特殊经历吗?”
  “没有。”
  “那你靠什么确定自己是同性恋?”
  叶承安忽然转过身,眼光冷冷的,嘴角一扯,象是笑,又不象:
  “不止一次想着一个男人的身体手淫,算不算?”
  “小安……”顾刚要说话,却给小安打断。
  “想知道那个男人是谁?想知道吗?那个让我有性幻想的人?”
  顾展澎不知道自己的脸已经变了色,他望着长身而站的刁钻少年,脸上那种挑衅的笑,让人心寒,这段时间以来,深刻感受到的身体里积聚的东西,压得他越来越难受,话语直冲出口:
  “你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如果你把心里当作报复的感情当做爱的话,是否考虑过被你爱上的人,也太不幸了!你真的喜欢男人?想着一个男人手淫?还是说,你觉得这么说,可以打击到你恨的人,可以让他们跟你一样疼痛?”
  叶承安脸上不多的血色都褪尽了,用了很大的力,努力拼凑起抖散的声音:
  “你觉得我在拿性向来撒谎?你觉得我喜欢那个人,是因为想报复另外一个人?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因爱生恨有情可原,可你为了恨,假装在爱,有必要吗?得多大的仇恨,值得你这么煞费苦心?”
  点着头,叶承安心已经跳得乱七八糟,给什么东西撑着,象要爆炸一样,呼吸变成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那假设,我是真的喜欢那个人,又该怎么办?”
  “没有明天的事,就不该让它开始。做人不能没有道准绳,应该知道什么是你该争取的,什么不是。”
  屋里终于又恢复了宁静,两条腿瞬间失去了知觉,支撑自己的好似两堆软软的泥巴,叶承安慢慢地瘫坐在地上,第一次发现门被上锁的声音是那么悦耳。请牢牢地锁住,请赐我囚禁的宁静,不要放任何人进来。手在地上,胡话抓了几把,他以为能抓住碎片,可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是心还没碎,还是自己早已经,没了心?
  第二十一章 不如归去
  蜿蜒的林荫道上,白色房车在郁郁葱葱的树影里时隐时现。雨停了,夕阳余照扯出一条浅浅的彩虹,正横过叶家的大宅。顾展澎心中告诫自己不能回头,不能回头,眼睛还是禁不住停留在后望镜上,叶承安站在阳台上的身影,模糊在一片混乱的颜色之中,刹那间,有若恍如隔世,顾展澎只觉得心蓦地抽痛,一颗眼泪,猝不及防地,从眼角流了下来。
  “要不要回去?”叶继岚在顾展澎慌忙拭泪的瞬间,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的眼泪,却不是为了自己,话出口已难以掩饰心中失落。
  顾展澎深呼吸,向镜子再望一眼,里面叶承安微小的影子似乎歪了歪,缓缓地倒了下去。顾展澎没多想,简单说道:
  “走吧!”
  车子安静地转弯,消失在林木夹着的寂寞的山间公路上,暮色降临。
  刚进入市区就因为车祸而塞在车海之中,叶继岚跟顾展澎各怀心事,都不说话,车窗紧紧关着,隔绝了外面嘈杂,只有引低低的喘息。手机忽然响起来,吓了两人一跳,是唐叔:
  “六小姐,老太太让您快回来!小少爷自杀了!”
  唐叔的声音很大,连坐在一边的顾展澎都听得见,叶继岚手一抖,她没想到事情弄成这样,有些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
  “小少爷割腕了!”
  前后都塞得紧紧,一眼望去,长长一条车龙。叶继岚还没反应过来该怎么办,只听见“嘭”的关车门声,顾展澎已经下了车,正没命地向后飞奔而去。他脑海里反复都是刚才叶承安缓缓倒下去的情景,一遍一遍。
  “早该想到,那时就该想到……却让她开车离去……”他不敢想象,自己的决然离去可能造成小安的死亡,“顾展澎,你完了,输给叶承安这个傻瓜,这个不可救药的傻瓜!”他应该早就预料到这一天,自己是有所保留,而对方却是全然不顾,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次等量交易。
  阳台上的血还没来得及处理,半干的部分颜色深得发。顾展澎想起小安曾经笑盈盈地问自己:
  “都说象我这种人,血是的,你信不信?”
  “医学上来看是不科学的,如果你的血是的,一定是得了病。”
  “谁说我没病?你不也说我精神不正常?”
  他依旧笑着,手指头伸进嘴里就咬。顾展澎开始以为开玩笑,直到那脸皱了眉,再笑不出来,才伸手去扯,指头已经咬破了,血珠迅速地聚集,周围深深的牙印,指尖儿都扁了。
  “咦?怎么是红的?顾大医生,我竟然是正常的!”
  顾展澎看着特护病房里,昏睡得人世不知的人,他的右手轻轻握成拳,象是抓到什么,不肯放松,小小的脸大半都给氧气罩盖着,只剩一双紧闭的眼睛,本来皱着的眉头,这会儿似乎舒展开,跟死神搏斗以后,累得连伤心的气力也没有了吧?奶奶异常地镇静,手术灯熄灭之前,她连一个字都没说过,医生安慰她,已经抢救过来的时候,她只微点了点头。叶承安被推出手术室,她轻柔地整理了他的额发,在他的脸颊上拍了拍,送他到了监护病房,看着护士安顿好,便回家了。从头到尾,她跟医生谈话,又嘱咐唐叔安排人,就是没跟顾展澎说过一句话。
  叶承安清醒之前,医院已经联系了叶家的人,因此在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奶奶,他已经可以自己呼吸,不需要氧气罩,因为没有恢复,嘴唇干枯苍白,他看起来那么平静,象从冬眠中醒来的小动物。
  “做了梦,”声音很低微,奶奶凑上前,仔细听,“梦见一个细胞,睡在妈妈的子宫里,从来也没出生过。”
  叶老太太的泪忽然奔涌出眼框,她伏在孙子的肩膀上,薄薄的病号服,很快给那滚烫的液体打透了。叶承安没插管的手,颤抖着靠近奶奶的脸,擦开纵横的泪水,轻轻地,他问:
  “奶奶,你恨我么?”
  “傻孩子,你真是个傻孩子。”
  “我恨,恨我自己。”
  叶继岚跟奶奶来看过他几次,没怎么说话,也许别人还在猜测和怀疑,两个人心照不宣。顾展澎倒是一直没出现,至少叶家人在的时候,他没出现过,直到一天午后,叶承安从午睡中醒来,窗户前高大的身影遮蔽了午后热烈的阳光。过了好一会儿,顾展澎慢慢转身,他知道虽然床上的人没出声,却已经醒了一阵。
  “感觉好些了么?”他的手插在裤兜里,倚窗台站着。
  “嗯。”
  “我欠你一次道歉,”顾展澎说,“想找个没人的时候跟你说。”
  “还怕有人在丢脸?”叶承安说,“做错什么了,需要跟我道歉?”
  “小安,你给的,我要不起。”一旦有了开始,话说得就不那么困难,最疼的,是开始的瞬间,“有时候,感情是有先后的,不能随心所欲,我对继岚的责任,让我不能象你这么率性洒脱。我,害怕你喜欢我,才会出口伤人,我没替你考虑,也无法替你考虑,所以,辜负了你,对不起。”
  叶承安转移视线,看着浅绿色的天花板,被子底下的手攥紧再松开,再攥紧,又松开……
  “你是医生,一定知道为什么医院里的墙壁改用颜色了吧?”他渐渐觉得心头的疼痛减轻了,空气可以进出肺叶,“颜色本身不能止疼,但人可以欺骗自己,骗自己是躺在大自然之中,享受阳光微风……幻想能减轻疼痛。也许,你能给我点幻想?让我觉得活着也没什么大不了。”
  顾展澎直视着那仿佛只剩一双眸的脸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那么孤傲不可一世,眼睛冷冷地,对什么都不在乎;他盯着自己看的时候,目光不会转移,仿佛能看到自己最深最深最深的,灵魂深初;明明想笑,却低头掩饰,眉目间已经含满笑意;他开怀大笑,弯了的眼睛,雪白的牙齿,愉快上扬的嘴角……顾展澎可以清楚地与他确定,有些东西,并不是他的幻想,可短暂的安宁之后呢?但凡止疼的药物,用多了都会上瘾,治疗的药,有时也会致命。于是,他斩钉截铁地,把两人的心一起切断:
  “不能。恢复以后,好好珍惜自己,没人对你能重要到,值得为他放弃自己的生命。”
  叶承安拼命睁着眼睛,等待着视觉朦胧以后,将浅绿色的墙壁,幻想成大片大片的草坡……不疼,躺在阳光下,呼吸山间空气,没人打扰,无忧无虑,怎么会疼?不疼,他反复说服自己,没有心的人,是不会有心碎的感觉的。
  清醒的时候,叶承安的视线里总是有人,开始还以为自己一下成了宇宙的中心,慢慢地他明白,原来他们是怕自己再自杀。
  “活不下去,你找死也没人说你什么,可既然没死成,也得接受活下去的事实,这叫愿赌服输!”张颂扬本来削着水果,说到这里,忽然停下,低着头,一副可怜样儿:“刚知道的时候,吓死了。叶承安,没有你的生活,我没计划过,所以,就当救济我,也请好好活着吧!”
  默默接过张颂扬削的梨,他并不怎么会削皮,深一块儿浅一块儿,还有些根本没削净,叶承安拿在手里,没吃:
  “切一半吧!我吃了这么大的。”
  “不行!”张颂扬立刻反驳,“梨是不能分的!”
  不跟他理论,咬一口,慢慢嚼。
  “甜吧?路上我有偷吃一个,蜜一样。”说着,张颂扬又拿起一个,皮也不削,一口咬掉小半,“甜!”
  叶承安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演,为什么自己的这个,一点味道也没有?
  “顾展澎找我谈过了。”不知道为什么要说,也不觉得后悔。
  “哦,说了什么?”
  “道歉。”
  “哦,”张颂扬努力维持着风度,皱眉忍着,发现自己就是个沉不住气的人,“你能不能对他死心?等你伤好了,我们就出国,从此把他忘个一干二净。”
  叶承安把才吃了两口的梨放在一边,既然不甜没味道,为什么偏要吃到最后呢?
  “你还做梦跟我出国?奶奶知道我是同性恋,不会放我走的。”
  “我昨天找奶奶谈过了。”
  一句话盖过了病房里所有的声音,好象地球因为这句话,停止了转动,整个宇宙都乱了套。
  “你?……”
  “嗯,”张颂扬抬头盯着叶承安,“我说,我真喜欢你,以后会跟你长居国外,与其把你这么不死不活地关在叶家,还不如消失,让他们省心,以后是生是死,是穷是富,你都跟叶家没关系。”
  “这是你的原话?” 叶承安哭笑不得,这么说奶奶还能答应才怪。
  “不是,具体怎么说,我也忘了,反正一张嘴就很激动,提前准备的台词也没用上。”
  那一刻,看着抓耳挠腮的张颂扬,叶承安确实有瞬间的错觉,如果自己喜欢的是他,也许真会容易很多,只是,他们其实都是随心所欲的人。
  “我心里,没有你,也不想骗你。”
  “知道,”张颂扬大方说,“又没逼你马上就爱上我。”
  “不觉得自己这么做,很傻么?”
  “跟你差不多,”依旧笑嘻嘻地,“要不怎么说咱俩是绝配呢!”
  叶承安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笑过,这会儿想笑的时候,脸颊很眼窝,竟是酸酸的,可不管怎么说,那绽放在脸上的,总是一朵真心的微笑。
  那年的秋天,叶承安和张颂扬一同前往英国留学。在他们走后,叶继岚和顾展澎举行了一场,就象她跟叶承安耀的,“童话也自叹不如的”婚礼。只是,童话再美好,依旧是个写在书本里,却无法发生的故事,而已。
  第二十二章 投奔
  天边露出月白,夜晚攸然而过,一生也不过眨眼,叶承安也觉凄凄,前生度日如年,一日日,一年年,如今讲述起来,不过短短一夜。
  “后来,我在国外死于意外溺水。”他长长吐了一口气,“故事就结束了。”
  “就这样?”顾展澎楞楞看着眼前的小安,按照他说的,他活着的时候象个鬼,这时确定了他是鬼,却又觉得怎么看都是个活人,或者,顾展澎是希望,他是活着的。
  “还想知道什么?”叶承安知道,他依旧是一点记忆也没有,被往事逼迫如斯的人,跟过去一笔勾销,也不算过分吧?
  “我,爱过你没有?”
  “没有,”叶承安肯定地说,“都是我在主动,主动勾引你。你对我没有任何感情。”
  “你怎么知道?”顾展澎盯着小安近在咫尺的脸,一夜未眠,又或者,是沉重往事,使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窝发,一双眼睛显得大得失调,可他没有停止,继续说道,“现在的感情,怎么可能没有根源?”
  “现在的……什么感情?”
  顾展澎却突兀地闭了嘴,不再言语,他注视着面前深不见底的双眼,瞬间产生一种溺水的眩晕。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把叶承安抱在怀中,在他挺得笔直的后背上,轻柔地抚摸着,有那么一会儿,两个人只近距离地挨着,心照不宣地,谁也不肯打破黎明前的宁静。
  “我只是需要时间,”顾展澎在叶承安耳边轻声说,“消化这么多年的往事。”
  叶承安的诉说,并没有打开他记忆的阀门,那被抹干净的一段,依旧是空白着,小安说的,要硬生生地塞进去,告诉自己,过去就是这样的。关门前,他看见小安同样的姿势,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孤零零的身影,如同一张陈旧的老照片。
  “既然决定不跟他隐瞒,为什么不都跟他说了呢?”唐叔进来查看火炉的时候问,“保留最后一段有用么?”
  叶承安艰难地站起来,这么僵硬地坐了一个晚上,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他走到火炉跟前坐下,看着那重新燃烧起来的火苗,吐着暖暖的温度,他向着温暖再靠近一步。唐叔在火边搬了椅子,让他半坐半躺。也不等待他的答案,只说:
  “早饭准备好了,你吃点儿就休息。”
  唐叔把稀饭小菜摆在叶承安面前的小几上,刚要离开,听见他说:
  “他不想记起来的从前,就当作没发生过吧!既然能重新开始,我可以不做叶承安,他也不再是叶家的六姑爷顾展澎,现在这样,也许是我跟他,最好的结局。”
  步步紧逼过,不依不饶过……结果,破釜沉舟,两败俱伤,如今,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吧!躺在火炉边睡觉的时候,叶承安迷糊糊回到那夜在湖边,顾展澎生了火,两人肩并肩坐在一起,取暖的感觉犹在。他朝着火炉的方向,抱着双臂陷入浅眠,好象怀抱圈了温暖,心跳得很踏实。
  吃晚饭的时候也没看见顾展澎,问唐叔,唐叔说不知道,一天没露面,不管他!叶承安回到房间,站在阳台上,看着空无一人的林荫道,似回到前生,那个傍晚,也站在这里,看着他的车缓缓离去,如果这世界上真有一种东西,让他无端害怕和恐惧,也许,那会是顾展澎的背影,向着相反方向离开的背影。因此衍生出的讨厌和憎恨,其实为了掩饰心里恐惧而已。
  顾展澎走进来的时候,没故意放轻脚步,可当他从背后抱住小安,怀里的身体还是吓得一僵。
  “是我,”连忙安慰,“不是故意吓你的,以为你听见了。想什么这么出神?”
  “没什么,”叶承安垂下眼睛,“想好了?”
  顾展澎将下巴抵在小安的肩头,没有直接回答,呼吸温暖着他的耳垂。
  “现在看得见那颗星星吗?我送你的那颗,小安。”
  摇了摇头,“就算它最大最亮,也有给乌云遮蔽的时候。”
  顾展澎稍微向前倾斜着身体,这样他跟小安的距离就缩得更小。几年前,就在他们站的地方,小安毫不吝惜地放弃自己的生命……当时他在想什么?尽管过往断断续续,他已经无法再重新记起来,多年来兜着圈子,彼此躲避,试探,身不由己的伤害……最后的最后,还是绕到开始,只是这一次,他们终于摆脱了曾经的身份,再没有束缚。
  “小安,有时候,”顾展澎扭过叶承安的身子,注视着他黝的瞳孔说,
  “要闭上眼睛,才能看得清楚。你试一试?”
  叶承安直直盯着面前的眼,酸楚的,带一簇难以察觉的火焰,他慢慢地闭上眼睛……呼吸声靠近,细微,却温热,冰冷的天气里,唇先是凉的,再渐渐地热了,口腔里是清洁的薄荷香甜,深入,再深入……
  下午,顾展澎去了先前那个挂着小安遗相的房间,因为不再是秘密,唐叔打扫过后没有锁门。再次看见白照片,之前的几乎让人错乱的恐惧完全没有了,照片上的人,明明没有笑,却让人觉得嘴角眼梢都透露着笑的痕迹,手轻轻抚摸上去,从额头到下巴,一寸寸地,眼泪在完全没有知觉到的时候,已经流了满脸。如果从没喜欢过,为什么见到他,心中会产生解释不清的情愫,甚至在小安还是那么冷淡,行为怪异,个性孤僻不讨喜的时候,已经给他吸引,那种近似盲目的喜欢,为的是什么?
  把遗相拿下来的时候,本来夹在遗相和墙壁间的的东西掉了出来。顾展澎抱着镜框,只看着脚边的一张折叠的纸,却没有移动。阳光携带着摇曳的树影,斜落在地板上,顾展澎终于缓缓低下身,拣起来,展开,上面是熟悉的,自己的笔迹:
  “小安,
  你信不信,活在每个身体里,其实都不止一套灵魂。我一直以为爱上你的那个我,任性而邪恶;而爱上我的那个你,却是个一尘不染,执着到有些傻。你纵身跳进海里的瞬间,我看见那个怨恨着,发誓报复,让我永不安宁的灵魂。可在律师宣布你的遗书的时候,我才彻底发觉,即使那个恨我入骨的你,也是爱得不能自拔,爱和恨,只一念之差。只要活着,就无法放弃,所以你自己结束,再把所有的一切还原。
  可是你知不知道呢?好好活着,每天微笑的开心的叶承安,对我有多重要?对你说过多少次,别爱我了吧!那样,你也许还有幸福的机会。这种想法最强烈的时候,甚至希望你只是台麻木的机器,只要设定了程序,就会按照要求去精确运作。可你还是你,偏执,冷漠,一意孤行……却又致命地吸引着,我。
  昨夜又梦见你,站在叶家的阳台上,我正开着车离开,我想把调车头开回去,可是怎么努力也没用,车子不受我的控制,而你在后望镜里越来越远……我受够了,叶承安,够了,就是不能继续了,不想继续了……原来放弃和继续,后者需要更多的勇气和决心,忽然明白了你的心情……看见自己的手,终于放开了。
  还找得到你吗?小安,找得到吗?”
  顾展澎的视线渐渐下移,落款处,写着,“顾展澎绝笔”。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的他,竟感觉如释重负。其实,叶承安也暗示过,他说生者与死者,活在两个没有交集的世界。不管生与死,他与小安,终属于同一个世界。
  进入叶承安的瞬间,忽然哭了出来,说不清是什么样的眼泪,在合二为一的刹那,拼了命地流出来,落在小安汗湿的脊背上,滚烫的,渗入毛孔,穿透了他冰凉的心。闭着眼的叶承安,暗的视野里,刹那亮起一簇耀眼的光芒,闪烁着,象是那颗分享着自己的名字,却从未露面的,星星。
  上一世放开的手,终于狠狠抓在一起,亲吻是为了确定,身体和心灵都畅游在同样的天空下,无论是谁投奔谁,我们在一起。纠缠,厮磨,温柔地进入,每一次出入间流露的无悔的呻吟……情欲的终点,只剩两抹自由飞舞的灵魂,交织在月朗星稀的夜空深处……
  第二十三章 再回首
  叶承安从阳台朝下看,昨夜小了小雪,顾展澎正帮着唐叔打扫门前积雪。被记忆逼死的人,因为用生命偿还了债,所以死后再不用受那些往事纠缠了吧?而过去与叶承安而言,又是救命稻草,只有紧紧抓着,才过得下去。他安静看着下面的顾展澎,时而跟唐叔说话,侧脸的神态与以前那么惊人的一致。虽然失去了记忆,顾展澎其实并没怎么变,那么自己呢?叶承安并不知道刚刚想到这儿,已经不经意地叹了气,曾经那么多次梦想,如果有机会,要脱胎换骨,做一个跟现在完全不同的人。可有时候固执是多么可怕的东西,连再世之后都无法改变的他,那区区五年的海外生活,又怎么可能帮他解脱?张颂扬想得太天真。
  再次重逢,是五年后,叶老太太的葬礼。
  刚下过大雨,泥土还是湿的,空气粘腻着,依旧有浅细的雨丝慢慢飞舞。葱翠的枝叶间,无数把伞,一朵一朵,从左右的小径上汇合,朝卵石路上集中,合并到一处,再三三两两地,交错着,拥护着,到了棺木入土的地方。男女老幼,都包裹在色衣装里,墨的眼镜遮挡了眼睛,遮挡了真正的心情。叶承安和顾展澎就在错落的伞之间,碰在一处,轻轻向后撤了撤伞的边缘,看见对方不肯泄露表情的脸,握伞的手,都情不自禁地,紧了又松。牧师平坦的语调里,夹杂着一两声女人的啜泣,叶承安孤身站在一边,惦念了五年的梦想,实现时这么平静,痛,却不能淹没,一种类似快乐的,情绪。
  本来都要停的雨,又下得密集起来。
  “亲爱的孙儿小安,
  不光是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奶奶这几年确实看了很多关于同性恋的书,了解这并不是你的错,或者说,本来就不是个错误。只要你以后,平平安安,开开心心,比什么都重要。
  奶奶不是傻瓜,他们对你怎么样,我心里有数,只是我曾经误解,以为只要不把你卷进叶家钱财的纠纷,对你也就是种保护,也可以化解他们对你的敌意,可自从你出国以后,我想了很多,几乎每条路都帮你想过,没了钱财,也许烦恼也少,可财大气粗的他们,如果欺负你,你又怎么保护自己呢?
  这间大宅,是你爷爷家祖上的房产,我在这里带大了几个儿女,看着叶家枝繁叶茂地繁衍,可在将死之际,最感到欣慰的,还是带大你的那十几年,看着你,从一个小不点儿,长成漂亮的小伙子!从奶奶牵着你的小手,到你掺着奶奶的胳膊……你也许觉得我是偏心的,可请相信,奶奶所做的一切,有的做得对,有的不得法,但都是为了试图保护你。
  你从小就把心事埋得很深,很乖,乖到让人捉摸不透你在想什么。感情上的事,我多少猜到一些,小安,听奶奶一句话,无论发生什么,永远,别为难自己。你不是说,死去的人会变成一颗星星吗?奶奶就要变成星星,会站在那颗叫‘小安’的身边,永远保佑你,我的孩子。
  奶奶爱你,一直都爱。”
  再回到从小住到大的房间,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苦不苦,甜不甜。律师宣布奶奶将祖宅产业留给自己的时候,即使不抬头,也想得出各人脸上错谔失望的表情。其实连叶承安心里也吃惊,尽管他对叶家家产并未觊觎,留给他的这份有多重多厚,心里还是清楚。不算房产,只周围这一片土地这几年因为山下建了富豪度假村,接连着升值,数字已经不敢去算;何况还包括这大屋里,爷爷奶奶搜集了几十年的古董……因此,叶承安低着头,沉静地,不发一言,更不去理睬周围复杂的判研的眼光。第一次觉得奶奶帮着他,给众人一记响亮的耳光,这给了他无比强烈的快感。
  “小少爷,电话!国际长途。”唐叔推开门说,“接完就下来吃饭吧!”
  “哦,好。”叶承安拿起听筒,不用问也知道是谁,“什么事?”
  “我们发了是吧?”果然是张颂扬,“那块地卖了,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哦!真成爆发户了,现在。”
  “我没打算卖。”
  张颂扬不说话了,那么大的房子,不卖的话,怎么支付开支?可叶承安决定的事,又有谁能说得动?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不卖?
  “见到他了?”张颂扬的声音低下去,再不见刚才的雀跃。
  “嗯。”
  “……,叶承安,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轮到叶承安沉默,拿着话筒的手,微微的,难以察觉地,颤着。
  “叶承安,你别逼我去捉你!”
  “来抓我吧!”脱口而出。
  “好,先给你几天时间逍遥!”张颂扬放松语气,却不减严肃,“需要钱么?我手头还有点,要不要救急?”
  “还好,佣人都遣走了,费用已经减到最低。”
  “一个也没留?你自己能活么?我回去陪你一段吧?”
  “唐叔留着呢!我又不是白痴,什么叫不会活?”
  “那就好,嗯……我等着你,叶承安,别放我鸽子。”
  贴着电话的脸,勉强地咧开一个笑容,“我知道。”
  楼下的餐厅摆着简单的晚饭,盛夏闷热,是窗都开着。唐叔帮着盛饭盛汤,叶承安拿起筷子,说:
  “一起吃吧!反正就我们两个。”
  唐叔有些不适应,刚坐下,顾展澎进来了。叶承安吃惊,却又不肯泄露情绪,却问道:
  “你怎么进来的?”
  “开车进来的呀!”顾展澎理所当然地回答。
  “唐叔,明天把大门的遥控加锁吧!”
  顾展澎站在客厅中间,不知所措,叶承安回来也有一个多月,除了叶家聚会,并没见私下见过。五年前的离别,已经那么难堪,遗嘱的原因,叶承安又倍受叶家人的非议,因此听到并不欢迎的话语,顾展澎觉得进退不得。
  “如果没吃晚饭,不嫌弃的话,一起吧!”叶承安这一句话,缓解了两人之间的尴尬。
  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三个人谁也不说话,连吃饭喝汤都不带声音,只非常偶尔地,杯匙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都似乎响亮得让人心惊肉跳。晚饭过后,唐叔退到厨房里收拾,顾展澎才终于开口说话:
  “打算在这里住下去,还是要回英国?”
  “没想好,你该不是被人支派来游说我卖房子的吧?”
  “不是,地产方面不是我负责。”
  “哦,不说我都忘了,你已经进了叶氏。怎么医生的薪水不够花?还是你老婆已经孤立无援到,要把枕边人也调进去,摆夫妻阵呀!”
  “小安,你,还真没变。”顾展澎苦笑着,心里却有觉得高兴,他曾经害怕那段不快乐的往事,给叶承安带来什么阴影,如今看来,他的担心多余了。
  “这辈子变不了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大家都是一样!有没有困难?需要帮忙的地方,跟我说。开支如果划不开,我可以帮你,法律税务方面的,我也认识律师,可以帮你介绍。”
  叶承安忽然抬头,眼睛盯着顾展澎看,说话时,目光滟潋:
  “我说过一点儿也没变,包括对你……怎么还敢来招惹我?”
  “小……安……,”顾展澎的背僵直着,不禁皱了眉,半天不能继续,“你怎么……怎么?”
  远处传来轻雷滚动,又要下雨了。叶承安觉得那熟悉的痉挛一样的疼痛在胸口隐隐地传播开来。顾展澎发动引的声音,淹没在清晰起的雷声之中。叶承安回到房间,吞了颗药片,才渐渐感到平静下来,那一颗躁乱的心,终于平息了横冲直撞,里面的野兽,睡了。
  几天后,出门回来,唐叔就跟他说张颂扬下午打过电话来了。叶承安下午都在跟律师谈地产税务的事,手机一直也没开,之前摆脱张颂扬的事情大概办好了,才会急着找自己吧!电话拨过去,响了几声才给人接起来:
  “Hello?”
  叶承安认识这个声音,心里顿了一刻,平静地说:
  “高泽吧?我是叶承安。顾展澎不在?”
  “哦,在,”高泽明显慌了,“他……在洗澡,你等等。”
  “没什么,他洗完让他打给我好了。”
  说着挂了电话。张颂扬和高泽的事,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张颂扬竟把他领回家。很快张颂扬就打过来:
  “白天手机怎么不开?”
  “在谈事。”
  “麦尔森医生已经把你的病历转到秦医生那里,我帮你联系了,预约每个星期三的下午三点。如果时间不方便,再换,我刚给你发了电子邮件,详细资料都在里面。你马上跟他联系知道吗?”
  “嗯,听到了。”
  “……高泽,他,只是过来吃饭,”张颂扬说话开始吞吐,“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我不介意。挂了吧!我另有电话进来。”
  并不是故作大方,确实是不介意。叶承安来不及想太多,因为,另一线上打来电话的竟然是叶继岚,约他明天出去吃饭。本来可以拒绝的,可是不知道为了什么,他却答应了。
  二十四章 孤岛
  叶继岚的眼睛,带着典型的叶家遗传,因为眼球占了比常人大的比例,会显得漆漆,有时候,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巧的是,叶承安也是这样。叶家大宅一楼的偏厅,到了下午,阳光很好,向外凸出的观景窗让进大片大片的金色光线。两人喝着茶,眼神各自游移,不肯接触。
  “听说你找了工作,打算长住下来了?”叶继岚问。
  “大学同学开的画廊,我暂时帮忙。”
  “哦?没有入股?”
  叶承安心中暗笑,明明调查得一清二楚,又何必装?于是懒得回答。
  “不想换个离办公室近点的地方?这里偏僻,而且,你一个人住,怎么支付庞大开支?现在可能不觉得,到年底追加各种税务的时候,光靠你那份薪水,怎么可能支撑!”
  “到时候再说吧!”
  “那怎么来得及?我认识不少地产商,帮你介绍一个,价钱上也不会欺负你不懂,卖了地的钱,随你这辈子怎么花,也花不完了。”
  叶承安耐心一向不好,本来就维持得艰难的平和,也给叶继岚居高临下的几句话的给撩翻了。
  “那么多钱,不知道爱情买得到买不到;但从你身边挖个员工,还是应该挖得到吧?”
  顾展澎这个名字几乎成了两人之间的导火索,而叶承安并不惧怕点燃它。果然叶继岚脸色立刻变得难看:
  “是为了你好,往他身上扯什么?”
  “不能扯么?难道你不知道有钱人都有让人难以忍受的臭脾气?你既有求于我,怎么也得受着吧?”
  “我求你什么?”叶继岚冷笑,“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山下开发的度假村是叶氏地产吧?本来以为奶奶不在,这一片地就自然归还到叶家,正好不影响你二期开发的计划。可偏偏天不遂人愿,怎么办呢?事业跟爱情都受到了威胁。”
  叶继岚“腾”地站起身,早就知道这将是没有结果的对话,又何苦跟一个疯子浪费时间?而这个疯子又比自己想得要聪明,这就注定了受气的是自己。他进攻时全不防守,说话做事毫不留余地,让她这种本来十分有耐心的人,也无端感到烦躁。
  “有钱人不好当,先做做看,到底是否合适吧!至于爱情,我向来自信,你的关心多余了!”叶继岚转身便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在空旷的室内回响,她猛然停了脚步,回身高声地,几乎嘶喊一样,“他五年都没去找你一次!你真当他心里有你吗?别做梦啦!你这个,疯子!”
  叶承安嗤笑,抱着双臂,未发一言,看着叶继岚离去的背影,刚才张牙舞爪,竭嘶底里的模样,不是比我更象疯子么?这不就是个疯子的世界?人人都象小丑一样,掩耳盗铃,以为戴着面具,就不需要承认,丑陋的事不是出自自己的手,而罪恶累累的心,也跟自己无关吗?疯子,都是疯子!
  因为开始在画廊上班,生活渐渐充实,有时侯走在街上,以前熟悉的一幕幕会悄然无声地重演。从再见到顾展澎那一刻起,叶承安就知道,治了五年的病,再也好不了,无论多么努力,他依旧拗不过内心的执念。刚停了车,手机响起来,他拿出来看,是张颂扬,皱皱眉,挂了。唐叔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与他说话,脚踩上楼梯,就听大厅的电话响起来。
  “小少爷,你的电话,张家少爷的。”
  “说我不在。”
  “哦。”
  走回房间,松开领带,镜子里那面露疲惫的人,是自己吗?手不知不觉停下,摸着眉毛之间,皱眉成了习惯表情,已经察觉不到。手机又响了,不接;手机刚停,座机开始响,也不接;手机再响;座机……唐叔敲门,犹豫着询问:
  “小少爷……”
  “知道了。”
  叶承安忿忿地看了一眼电话,按了接听键,还没等他发脾气,对方先发制人:
  “我就知道你在!为什么不接电话?”
  “知道我躲你,还打个没完没了,是故意气我吧?”
  “谁气谁呀?”张颂扬嗓门特大,隔空跨海的,还是震耳欲聋,“我给秦医生打电话,说你根本没去,怎么回事?”
  “不想去。”
  “什么?你说什么?”张颂扬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放柔和,试探地问,“你是不是犯病了?”
  “没,就是不想去。看不看有什么区别?”
  “我就知道你一见到他……妈的,说什么也没用!叶承安,你他妈的就是个疯子!”
  电话“砰”地挂了,叶承安握着电话的手姿势没变,他的眼睛依旧停留在讲电话是盯着的窗外那片彩霞,连张颂扬也觉得自己是疯子呢!
  晚饭时,唐叔说不舒服,回房间歇息了。叶承安一个人吃饭的时候,筷子碰到盘子边儿,发出的清脆声音,在空荡荡的墙壁键,竟似乎有了回音,四周白茫茫一片,看不见,摸不着……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立无援。
  敲了敲门,他推开唐叔的房门。唐叔正躺在床上,看见他进来,有些诧异,连忙坐起来:
  “小少爷,你怎么?”
  “我煮了粥,多少吃点再睡吧!”叶承安注意到唐叔的脸色确实不好,“要不要看医生?”
  “哪用?年纪大了,身体不中用。”
  叶承安小时候常到唐叔的房间里玩,如今再走进来,想起的都是自己还没桌子高的往事。唐叔拿着匙的手,激动得发抖,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如今竟懂得照顾自己,心中万千感受,竟不是语言所能表达。细细地品尝这每一口的滋味,一边跟叶承安聊着些往事,说到经常带他钓鱼的地方,水已经干了,只有夏天暴雨之后,才有水流下来,却再也钓不到鱼。说着说着,一件件地揭开,终于到了心头隐藏得最深的一句,在叶承安出去前,唐叔突然对他说:
  “小少爷,别再为难自己啦!”
  “唐叔,”叶承安楞楞看着白发苍苍的老人,问道,“你觉得我是疯子吗?”
  唐叔摇了摇头,“我的小少爷,比谁都正常!”
  笑了,眼睛却又觉得酸,也不知道是苦是甜,叶承安叹了口气:
  “晚安,唐叔。”
  第二天早上,唐叔并没有象往常那样早起,为他准备。叶承安觉得不对,到他房间查看的时候,唐叔僵硬地躺在床上,手脚并得整齐,身体已经冰凉。叶承安瘫坐在床边,试着握住他的手:
  “唐叔,连你也不要我了么?”
  八月的夜晚,山上的天气凉爽怡人。顾展澎到的时候,直接进了屋,找了一大圈,发现屋里根本没人,站在叶承安的阳台上,看见湖边的长椅上有人影,连忙飞奔着跑了下去。
  脚边放着喝了一半的红酒,叶承安伸着长腿,转头看着身后的顾展澎,平静地,注视了几秒钟,忽然绽开一朵晕红的笑容:
  “你来啦?”
  走到他身边,坐下来,顾展澎挪开他手里的酒,拉了把叶承安向下滑的身子:
  “唐叔的后事,我帮你办。”
  “你看见湖中的那个小岛没有?”叶承安指着湖心的一小块儿,根本称不上岛屿的长着三五颗芦苇的地儿,“我现在就跟它是一样的,只不过我身边的水,比这个大很多。汪洋,淹没世界每个角落的汪洋,把我团团包围着,我是,孤岛,连片草也不长的,一块石头而已。”
  “小安……”顾展澎隐隐觉得这将是个,不寻常的夜晚,可不等他说话,小安就打断了他。
  “你觉得我是疯子吧?”他的眼睛由于微醺,带着蛊惑的迷茫,“三人成虎,你老婆,张颂扬都说我是,如果你也这么认为,我就真的是了,疯子……”长长的一声叹息,从胸腔的最深处发出,“顾展澎,其实你说的没错,我是个需要医生帮助的人。”
  水面上吹来的风,因为湿润,显得格外清爽,空气中飘来一股夜来香。叶承安脱去所有保护的甲胄,这一刻,在晴朗夜空下,他赤裸裸,不怕伤害,不再躲闪:
  “在国外,我看了五年的心理医生,一个名字,一张脸,一个人,日日夜夜都纠缠着我,象是被下了咒语,我病了……每个人都对我说,不要再爱你,可是,我办不到,顾展澎,我失去了‘放弃’的能力。”
  顾展澎闭了闭眼,他必须依靠紧紧攥着拳头,才能遏制住心中那股冲动,只是往事不受阻挡,在这美好的夏夜泛滥成灾。冷漠的,奔跑的,刻薄的,微笑的……无数无数的小安,如同天上的星星,趁着暗,一颗颗蹦出来。得是什么样的铁石心肠,才能对这样一个,爱得失去了自己,爱到疯巅,成妖成魔的人,熟视无睹?
  “在你刚出国不久,我在手术中出了错,造成不可原谅的医疗事故,医师执照被吊销,终身不得从事任何形式的医疗工作。出错,是因为精神恍惚,完全无法集中精力,就象你说的,给一个名字,一张脸,一个人……下了咒。”
  两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望,眼睛里都闪烁着,那不知为何而跳跃的一簇光芒。月光皎皎,银河迢迢,碰上叶承安嘴唇的一刻,有酒的味道,因此,醉了。
  25
  顾展澎以为发抖的会是自己,却没想到接吻的感觉,仿佛无意识之中已经幻想过很多次,熟悉得让人心悸。相反,怀里的身体,却掩饰不住从里向外传播着的震颤,分不清是惊讶,还是无所适从。
  不忍浪费的酒,滋润口腔的时候,蓦然想起多年前的夜,叶承安忽然出现在他办公室,他始终记得那一瞬,尽管小安的外表冰封般寒冷,夜样的眼睛,却泄露了身体里的燃烧……顾展澎侧头,看见小安红了的脸颊,是酒精作用,还是夜色诱人,又或者因为那个意外的吻?
  “看什么?后悔了?”叶承安转过头,亮晶晶的眼神让人为之一颤,“顾展澎,你喜欢我么?象对我姐姐那种喜欢。”
  顾展澎不安地躲避了身边求索的眼睛,他站起身,向着湖边走了几步。起风了,扯动着微弱的水波拍在堤岸处,声音低沉如梦呓。
  “有时候,我们要的不只是答案那么简单,小安,你的问题,答案如何很重要吗?”
  “是不那么重要,”叶承安跟着站起来,走到顾展澎身边,“不管你给的答案如何,我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心意,五年,十年……一辈子,都放不下。觉得我是魔鬼吧?”
  “小安,”心给一只冰冷的手抓着,说不定下一分钟就会因为突然的用力碎得无法收拾,顾展澎揽过身边的身体,还未继续,已经情不自禁地叹气,“继岚对你也许不厚道,可她跟你一样,喜欢着我。而我答应过,照顾她一辈子,就不能食言……如果你跟她两个人,必须要辜负一个,我只能选择你。小安,我们两个相遇晚了,我知道,医生说这种话很可笑,可我开始愿意相信,人是有来生,有下一次机会的。”
  叶承安看着远方的眼,瞬间迷朦,象给一场细雨扰乱的水面。他希望自己也能如顾展澎,在该停止的时候停止,该继续的地方继续。可他努力了五年,早已经对所谓“正确的选择”不抱希望。要是能够不去想,不去爱,绝望的时候不再给自己希望,又怎么会弄得这么狼狈不堪?死心走上的不是歧路,是迷途,可迷失的人,都找得到回去的路吗?为什么,独独他,弄丢了自己?
  他慢慢蹲下身子,感觉渐渐显露的混乱一寸寸地淹没上来,心飞快地跳起来,仿佛随时从那片失去温度的皮肤下蹦出来!他颤抖地摸遍身上的口袋寻找药物的时候,顾展澎发现他的异样。
  “小安,你怎么了?”
  他抓住小安慌乱的手,希望让他镇定下来,却因此引起小安的反抗,用力一挣,向后倒在地上,却也顾不上,终于在裤口袋里找到一只小而扁的盒,拧开就往嘴里哗啦啦倒了一堆药片,也不用水,伸着脖子往下咽,不料卡在喉咙里,难受地在草地上蜷成一团。顾展澎连忙拎过还剩一些的红酒瓶子,掰开他的嘴,灌了进去。过了好半天,叶承安渐渐安定下来,睁着眼,却安静躺着,一动不动。顾展澎猜到刚才吃的是镇静的药,拉着他的胳膊,蹲下身子,把他背在背上,朝屋子里走去。
  “刚才是犯病了吧?医生怎么说的?”
  “不会因为对方是姐姐,是女人,而退让。”叶承安的声音因为就在耳边,字字句句听起来都那么清楚,“也想把疯魔藏在心里,在里面任意肆虐,即使把五脏六腑都烧个精光,仍剩下一副完整的外壳,跟你说,我过得挺好的。可想归想,觉得应该那么做,也硬是管不住自己,就是做不到。”
  声音停止,风从树叶间穿梭的“沙沙”响也显得震耳欲聋,顾展澎不知如何回应,为什么背上轻飘飘的一个人,却非要背负那么沉重的爱?
  “放我下来吧!”叶承安从顾展澎的后背挣扎下来,仆一落地,因为药物造成的软弱,不禁跪在地上,他慢慢地站起身,摇摇晃晃从顾展澎身边经过,“你就当我是个疯子,离我远点儿吧!”
  顾展澎站在原地,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生活中的很多事,单方面自以为是和躲避都是没用,如果是必经的路,不管再怎么艰难,也得敢于开始。叶承安既然是自己难以推卸的一部分,也不会再把他扔在一边置之不理。他走上去,却给推开,这次他没有多纠缠,一把将小安扛在肩头。
  世界倒转,星星掉在地上。
  叶承安醒来的时候,看见顾展澎缩在床前的椅子里,以别扭的姿势,很不舒服地睡着。没起身,借着恍惚晨光,毫不掩饰地观察着他。曾经有心理医生建议他,如果记忆太难受,可以用药物帮助他遗忘……忘了那个名字,忘了那张脸,忘了那不堪回首的过去……可如果生命里,真的没了那个名字,那张脸,没了他给自己的一切,真的就快乐了吗?为什么自己想一想,最珍贵的,能让他不知不觉微笑的往事,都是顾展澎给予的呢?为了止疼,就要连不多的美好也一并忘掉,怎么可以?
  不知过了多久,顾展澎翻身的时候醒过来,睡眼惺忪,有那么一刻,不太确定自己在哪儿。“天亮了?”他含糊地问了一句,才想起昨晚在叶承安睡着以后,竟看着看着,自己也跟着睡过去了。
  两人一下楼,立刻厨房里传出香气,竟有人在做早饭,叶承安的心“扑腾”地,好似产生了唐叔还活着的幻觉,走出来的人,却是张颂扬,
  “你,怎么来了?”
  张颂扬看见两人一起走下来,也似吃了一惊,心里又不是滋味:
  “想给你个惊喜,做了你爱吃的早饭,不过,我可没带他的份儿!”
  顾展澎有些尴尬地说:“我还得上班,你们两个慢慢吃吧!”
  张颂扬没搭理他,蹭到叶承安的身边,笑嘻嘻:
  “想你了呗!不会有了钱,就把我甩一边了吧?我可是养了你这么多年!”
  “坐开一点儿,热。”叶承安推他,“谁养谁?你家里给的钱总是很快花光。我刚才是问你,怎么进来的?”
  “哦,跳大门进来的呗!你不会穷得连安全系统都停用了吧?不怕有人进来抢劫?我要是贼,你今早醒来,屋子早就空啦,傻瓜,睡得跟死猪一样。”
  站在一边的顾展澎低声对小安说:
  “我先走了,唐叔的事交给我,你别忙活。”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本来嘻皮笑脸的张颂扬面色冷却了,楞楞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厨房里叶承安叫他
  “你做的早饭,还需要别人邀请才来吃吗?”
  他这才走进饭厅,坐下时直接问道:
  “跟他睡觉了?”
  叶承安不悦瞥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不是你一直想的吗?”张颂扬意外地并没有因为叶承安生气而收敛,“在这里住得不错,看来人我抓不回去了吧?”
  “高泽不是搬去跟你一起,你要我回去住哪儿?”
  张颂扬有些吃惊,跟高泽的事,他没向叶承安交代过:
  “我跟他,你知道多少?”
  “又不是傻瓜,你不满足的时候,会去找他,也有两三年了吧?”
  “你一点不吃醋?”
  “怎么吃?难道非得找他打一架?”叶承安喝咖啡,却从来不觉得苦,“我没百分百对你,又怎么要求你?高泽挺好的一个人,跟你很合适。”
  叶承安不急不缓的态度刺激了张颂扬,他苦笑道:
  “一向难搞又小心眼的叶承安,却对我这么宽容,是不是该感到荣幸?小安,你,喜欢过我多少?”
  “你当感情是买菜,论斤称的?”早晨的阳光笼罩着,叶承安低着头,终于说道,“张颂扬,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迷途知返的人,都有救。”
  张颂扬早就知道今天的结局,只是不亲自来,不亲自问,总是不甘心。每次跟高泽做过以后,再面对叶承安都会有种难以描绘的复杂感觉,一方面因为叶承安的不介意,不追究内疚着,一方面也渐渐了解,叶承安对自己确实没有深感情,又或许他爱顾展澎爱得太用力,已经没剩下半分给自己。然而,张颂扬最痛恨伤感的情绪,他安慰自己,叶承安不是看不上自己,他是看不上这世界除了顾展澎之外的任何人。只是又无法不替小安不值,即使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幸福过,也好过一个人跑回来,处处给人排挤,弄这么大的一个家,也不知如何处理,外面排着队的,都是要从他手里争买这块黄金地皮的人,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家里人。
  “实在不行,就卖了吧!最近找你的有不少别的地产公司吧?不想卖给叶氏,找个看着顺眼的,卖了净心!”
  “不卖,我不想卖。”
  人都有倔强的地方,叶承安决定的事,更没法劝,张颂扬放弃,他不怕别的,他怕叶家老太太留下的这块儿地,害了小安,承安,真的能安吗?他隔着桌子,抓了叶承安的手:
  “去看医生吧!我跟他联系过,不错的人,不会为难你。小安,你得好好活着,我才甘心换路。”
  其实不是迷途知返,是被动的,不得不放弃而已,这有时候也是幸运。哪天象叶承安这样,失去“放弃”的能力,爱,便是不能医治的绝症。
  第二十六章 爱你的最后四个小时
  顾展澎似乎预料到了张颂扬会来找他,甚至这是他回国的一个主要任务,张颂扬变了很多,严肃没有表情的时候,跟五年前那个蹭吃蹭喝,嘻皮笑脸的男孩儿,判若两人,顾展澎在那总是明亮的眼睛里,看见了,阴霾。
  “你喜欢他吗?”开门见山地问,“还是给他喜欢得狠了,觉得不回应会内疚?”
  顾展澎没回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并用手势询问他是否介意自己抽烟。
  “也给我一支吧!”张颂扬伸出手,“有时候给叶承安那混蛋逼的,吸毒的心思都有。”
  说着,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缓慢地吐着烟圈,闷在心里的话闷得太久,竟不知道如何开始,没张口,已觉得隐隐做痛:
  “刚到英国那段时间,小安身体恢复得不好,我以为他因为不舒服才一直闷闷不乐,并没怎么在意。直到有天回家,他站在窗口,窗户是开的,不知道是什么,让我心里特别不踏实,叫了他一声……他回头看着我的神态,就象……要跟我告别。我扑过去抱着他,很长时间不敢放手。从那时开始,觉得他精神状态可能并不如之前想的那么乐观,他自己也意识到了,所以主动去看心理医生,换了几个,不见什么好转,他也烦了,脾气很不好,要么几天也不说话。”
  “发病的时候什么状况?”顾展澎问的时候,揣在裤子口袋里的手,忽然抖个不停。
  “他说是,控制不住……”张颂扬狠吸了两口烟,眼眶发红,“控制不住脑袋里‘活不下去’的想法。”
  顾展澎多少猜到这样的答案,想起那天晚上,小安发病的时候,猛吞药片强迫镇定。那一刻,自己又把他推进绝地了吧?
  “医生说,身体状况不好的人,对意识控制都会比较弱,建议先养好身体,可他的精神状态根本不允许,那段日子似乎陷入恶性循环,身体和精神都在崩溃,后来有个医生出了个主意,让他在失控之前,在跑步机上跑步,跑到累的什么也不能想。这本来是个不错的方法,开始的时候,他跑不到十五分就累得喘不过气,身体上的疲惫,拖跨了他疯狂的想法,可他跑步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我在旁边看,都有些害怕,最后那次……他跑了……整整四个小时,我去拉他,想强迫他停下来,他拼命地反抗着,就好象,垂死的野兽,又想活下来……最后,他倒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对我说,‘张颂扬,我没救了。’后来还是接受药物治疗,受不住的时候,让他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顾展澎终于明白张颂扬的转变,多少也是叶承安逼的,他本就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富家少爷,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却独立照顾着病乱的叶承安,五年,就这么过来了吧?
  “他现在好多了,”张颂扬继续说,“所以我不想他中断看医生,可他不会听我的,你帮忙劝劝。这世界上,除了你,他看不见任何人。不管他这病是因为谁,是怎么造成,你都是唯一的解药。只要你可以继续关怀着他,给他点儿支持和鼓励,他还有重新找回快乐的可能,其实他,除了那病,是个很值得去爱的人,而你对他,也不是没有感觉,那么就请你,保护他,照顾他!在他活不下去的时候,拉他一把!”
  顾展澎许久没动,象被风化的一块石头,叶承安的脸四面八方包围上来,他的眼角眉梢,一笑一颦……就象五年前刚刚分开那段,睁着眼,闭着眼,都觉得他在盯着自己。
  晚上,叶家大宅只有叶承安的房间亮着灯。顾展澎推开门,小安正站在短梯上,翘着脚够书架顶层的书,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连问候也没有,继续一本一本地找。
  “在想什么?”顾展澎忽然问,“奔跑的四个小时里,你在想什么?”
  手停了下来,翘着脚根也慢慢站回来,却再没转身,昏暗灯光里看不清的背影,动也没动,楞楞地,沉默片刻,才缓缓地,一字一句:
  “想停下来,每一分,每一秒,都想停下来,可是,做不到。”
  你知道溺水的感觉吗?不管你怎么挣扎,哪怕彼岸看来近在咫尺,那其实也是,永生不能穿越的距离。而我,已经身在旋涡,顾展澎,你,在彼岸吗?
  这世界上很有问题,是无解的,苦难的是,不能因为没有答案,就扔在一边不去理睬。顾展澎没有把握,自己的做法,是不是解决的最佳方案,要是能为这样的选择买保险,他是愿意的。只是保险公司保财产,保健康,保寿命,唯独不保幸福,也许这又是一个错误的开始,可他别无选择。
  与叶继岚说“我想代替叶家照顾小安”的时候,她并没有过激反应,反倒相当平静,是说了句,“你觉得应该,就去做吧!”顾展澎见了以前认识的一些心理学专家,了解了些叶承安病症的大概,他想,叶承安本身没有经历过正常的家庭生活,也不清楚想要的感情,是什么样一种形式,也许就象多年前他们之间保持的关系,就能满足他精神上的渴望吧?
  顾展澎尝试这各种方法,表达自己对小安的注意和关怀,会勤打电话,偶尔下班会带他出去吃饭,周末有空的时候也会到大宅,有时候看他画画,听他弹弹琴……就象回到两人初相识的那段时光。叶承安不是傻瓜,他清楚,三个人当中,顾展澎是唯一有良心的,所以他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两全的方法,以为可以两头都不伤害。若自己和叶继岚,都还剩一点良知的话,也不会明知徒劳无功,也冷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被如此摆弄。虽然叶继岚的心思,小安心知肚明,可有那么两三次,他竟有些模糊,自己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你快乐吗?是,真的,快乐吗?”
  面对小安茫茫的提问,顾展澎无力笑了……短暂的秋天,转眼就没。枯萎的冬季到来的时候,不知道该回头怀念上一个金秋,还是向前,期盼下一个初春。
  叶继岚负责的地产开发计划的二期,因为叶承安拒绝出让部分土地而无限期搁浅了,这给董事会留下不太好的印象,本来有意支持她竞选下任主席的人,也开始说的婉转。她更收到消息,叶承安在联系银行,如果他抵押房屋,换取资金来投资,那本来还多少算叶家的财产,多了银行的介入,更难收购了,她因此有些心焦,本来以为拖着,到叶承安无法负担的时候,不得不出让,靠着顾展澎跟他的关系,怎么也不会便宜了别人。可如今看来,小安在另辟他路,而他出主意的人,很可能就是自己的丈夫呢!叶继岚向来自视很高,而且凭借她对顾展澎的了解,就算他真爱上了叶承安,也只会在心里忍着,不会背叛自己。可这仍然让她觉得不舒服,她不喜欢输,连扯平的结局也无法接受!
  寒流来了,从秦医生办公室出来,叶承安冻得连打了两三个冷战,才觉得身上稍微适应了点,顾展澎的车子正停在路边,他连忙钻进去。
  “这里不让停的,你不怕人罚你?”
  “我算准了时间,知道你不会在秦医生那里耽搁。”
  “嗯,谁愿意跟医生多聊?跟做作业一样,写完马上跑。”
  不知道是不是秦医生的治疗真的起了作用,还是自己与他的相处有帮助,顾展澎觉得叶承安的精神状态好了些,至少在自己看得见的时候,他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少。车子穿过市区,转上山路,山下一片崭新的度假别墅区,越往上走,环境越安宁。
  “感觉很好吧?”顾展澎向外望去,冬日,松柏还是绿的,就是颜色有些沉。“这么大一片山林都是你自己的。”
  叶家人在本市发迹的时候,城市还没有这样的规模,山顶一片地也没象现在这样炽手可热。这是他们第一次谈起这个话题,虽然顾展澎是无心,叶承安直接想到生意上的事了:
  “你想我卖吗?”
  “嗯?其实,我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你执意不肯卖。你好象并不怎么怀念在这里长大的时光吧?”
  叶承安不说话了,顾展澎以为他生气,连忙也不提了。
  从车子里下来,叶承安上了台阶,站在客厅门口,忽然对身后的顾展澎说:
  “每次进门,会想起你第一次来见奶奶,坐在背对着门口的沙发上。我看见你的背影,想起在我面前摔倒的那个笨蛋;我房间的那个阳台,可以看见车子开进来,我知道你每次都会把车子停在同一棵树下的位置;客厅的窗户前,我画画的地方,你有时候会说我画的人比例不对,还取笑说脖子粗,好象得了甲状腺肿大……院子的路,我们散步过很多次……全世界只有一个地方,可以看见那颗叫做“小安”的星星,就是这里,在你身边的时候……如果把这里也卖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也许哪天,我从这里离开,便是向那彼岸而去了。”
  顾展澎一把抱住小安,紧紧地,他的喉咙酸痛着,眼睛疼得厉害,可心里的难过怎么也宣泄不出来,硬硬地憋在那里,挤压着已经变形的心脏,疼着,爱,也不能回应,象是走进死结,横冲直撞地,也找不到出口,彼岸?你的彼岸在哪里?
  “顾展澎,”叶承安身体挺得笔直,任由被大力拥抱着,“该恨的时候就恨吧,不要想多么多么地爱过,因为有时侯,我也恨你。”
  圣诞节前,顾展澎出差,忽然收到张颂扬的电话,焦急地询问小安的消息,说是两天没联系上他了。叶承安辞了画廊的工作后,在城中跟谁也没有来往,若不是张颂扬联系不到,丢几天也没有人知道,顾展澎立刻飞了回去。
  第二十七章 彼岸
  叶承安辗转醒来,手脚被缚,脑袋里还因为药物不甚清醒,睁开眼,看见坐在一边,冷漠盯着自己的叶继岚,事情才终于渐渐现出原形:游说卖地未果,她劫持了自己!这其实不太象她的风格,除非,她对自己动了杀机。
  “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小,不会立遗嘱,所以我死了,财产会顺序继承,又划回叶家的范围?”
  叶继岚并没慌乱,抬眉道:“不错的主意。”
  “可我知道自己活不长,立了遗嘱。”
  “所以,我又打消了那个念头,”叶继岚的平静维持得很好,“而且,为了你这种人触犯法律,不值得。”
  “那你把我关在这里,算什么呢?”
  “不想跟你兜圈子了,做个了结吧!”叶继岚从公文袋里拿出厚厚一份合同,扔在他面前,“这是出售的合同,价钱上,我不会亏待你,拿了这笔钱以后,回英国找张颂扬吧!这里不属于你,也不适合你。”
  叶承安垂眼看了一眼,嗤笑出声,“摊牌好!我也早就不耐烦。我的条件很简单,你跟顾展澎离婚,我把土地无偿转让给你!”
  “你……你说什么?”叶继岚目光如炬,咬牙切齿。
  叶承安却相对冷静,扯着嘴角冷笑说:
  “你放了他,我把一切都给你!”
  “叶承安!你还有良心吗?”声音提高了,带着震怒,“顾展澎那样对你,你竟能拿他做交易?”
  “就当我没良心吧!答不答应?你拿签字的离婚协议,只要你签名的就行,我立刻签无偿转让的文件……”
  “我不会拿感情做交易!”叶继岚激烈地打断他的话,她不知道自己的怒气从何而来,她憎恨这样的条件和诱惑。“你一个人疯去吧!”
  叶承安似乎料定她的反应,不不火地说:
  “除了他,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你呢?你贪婪!什么也不想失去!我疯?我疯至少我为了感情敢取舍,至少,我爱得比你纯粹!”
  “呸!你懂什么是爱?你就是因为得了那疯病,根本管不住自己罢了!爱?你扪心自问,是爱逼疯了你?还是你疯了,才以为自己多么多么爱他!”叶继岚胸口起伏着,她从来没这么失态过,从来没有什么能打破她的端庄,可她受不了叶承安,受不了叶承安对她的指责,甚至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她有杀人的冲动,她恨他,恨这个可以爱到什么都不要的疯子!她调整了一下,努力平静地说,“我的条件不变,你好好想想!我会再来找你。”
  船晃晃悠悠,外面风似乎很大,冬天的私人游艇都寄存在仓库,但喜欢冬天开到海里看星星的有钱人越来越多了,因此叶继岚的船依旧泊在这里应该没什么奇怪吧!叶承安回想着她的怒骂,自己究竟是为爱而疯,还是因疯才爱呢?苦笑着,有什么区别吗?疯子怎么了?疯子想要的都很简单,不会贪婪地想要寻求两全。
  叶继岚离开了很久,久到让叶承安尝到了生不如死的滋味,脑袋已经迟钝地算不出自己多长时间没吃没喝的时候,她才终于出现。叶承安饥寒交迫的憔悴让她很满意:
  “怎么样?想好了吧?”
  “你想得怎么样了?”叶承安一说话,声音透露着沙哑,“肯离婚么?”
  “你别做梦了!我不会放弃他!”
  “那你不是已经替我回答了?还问我做什么?”
  “你还能撑多久?”叶继岚轻蔑地问,
  “撑不了多久,”叶承安虚弱地回答,“可疯子不珍惜金钱,也不怕死。你呢?”
  “你真当你死了,我需要付什么责任?一个自杀过那么多次的疯子,随便哪个心理医生,都能证明你不过是个已经失去自控能力的疯子!活不下去,跳海了!”
  “那你还浪费时间?一了百了弄死我,省得留着麻烦。”
  “没签这份文件前,不会让你死,”叶继岚这次没有那么激动,相反,象是多了什么筹码一样自信,“签了吧!别跟我说疯子不怕死,也不爱钱什么的,你真当自己没有软肋么?顾展澎的幸福呢?你看他两头讨好,不心疼?不难受?”
  叶继岚说中了叶承安的心事,如果可以,他是不想顾展澎继续为难,才会不顾一切斩断叶继岚跟他的婚姻,如果是她先提出来,顾展澎也许不会那么内疚。
  “知道你不会放弃,而我,也不会,”叶继岚挺直身体,有些自豪地宣布:“可连老天都帮我,怀上了他的孩子,”见叶承安变了脸色,得意起来,“没错,我也没想到,避孕药一停,立刻就怀上了呢!怎样?很嫉妒吧?我能给他财富,给他孩子,给他家庭,你呢?除了那疯爱,能给他什么?你连家庭是什么都不懂吧?不懂女人会把自己生的孩子当掌上明珠一样宠着爱着,男人会把妻子跟孩子,当作自己毕生最大的成就,这些你懂吗?妈妈,不是生下孩子就抛弃换钱的;爸爸也不是二十几年,连正眼都不看你的那个概念!叶承安,你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跟我争啊?”
  乱刀砍死,应该就是这样的吧?只能看见血,却没什么痛感,神经都断了,什么感觉都不见,包括喜怒哀乐。叶承安意识模糊着,嘴唇翕张,低低地说一句:
  “给我点水喝吧!”
  叶继岚见他松动,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拿了瓶矿泉水,对着他的嘴灌了下去。叶承安痛快地喝着,一滴也不露。喝完以后,身体因为有了能量,反倒开始觉得难受。
  “他的幸福,都在你手里,签不签?”
  突然传来“砰砰”砸门的声音,顾展澎咆哮如雷: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叶继岚,你给我开门!”
  叶继岚站起身,有些慌,却也不想这样的大声喊叫,惹来旁人,只得打开,顾展澎冲进来,一眼看见绑在椅子上的叶承安,冲过去,慌忙解着绳子,一边冲着叶继岚大声质问:
  “他都脱水了!你他妈的疯了吗?”
  叶继岚跟到甲板上,见愤怒中的顾展澎根本没搭理她,只背着小安要下船,忽然说:
  “站住!顾展澎,今天我们三个把话说清楚!”
  叶承安并不觉得身体的难受怎么难挨,他只觉得混乱,叶继岚先前的狂轰滥炸,成功地打击了他。
  “放我下来吧!”他说,“我们是需要好好谈谈。”
  “你需要马上去医院!”顾展澎继续往船下走,叶承安却挣扎到地上,他靠船头的栏杆站着,天了,船在大风中摇晃不停。三人沉默一阵,叶继岚先打破寂静:
  “你选吧!”话语里带着绝决和失望,“我也不想你再为难,你选他,我立刻答应跟你离婚!”
  因为了解她从不轻言放弃的个性,顾展澎才知道这么说出口,费了她多少痛苦的挣扎,在她激动的声讨里,却不知如何回应。
  “他说的没错!我的婚姻就是个童话,睡觉前看完信以为真,一觉醒来发现什么都是假的!”叶继岚说着,慢慢蹲下身子,面露痛苦之色。“先前急着要孩子的是你,现在我怀了两个月,早上起来害喜那么厉害,你都没注意到!你自己说,你心思都在谁身上?成天想什么了?”
  “你?你……有了?”顾展澎惊了,他没想到,他真的没想到……
  叶承安冷眼听两人之间的对话,没吭声,他只想知道顾展澎的选择是什么,明知是难为,却又对答案好奇,把他逼到角落,逼到退无可退,看他最后揭晓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结婚时你怎么说的?我哪儿做的不好么?你明知道他对你的心思,还不离他远远的,你当我是傻子,看不出你对他动心了?”
  叶继岚继续哭诉,眼泪成串地,很快被风吹干,那么冷,此时也不觉得了,只剩伤心。顾展澎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没见她这么哭过,哭得崩溃了,什么也顾不了。他蹲下身子,握住她的肩膀:
  “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我该怎么想?你要是我,该怎么想?”
  “他是你弟弟……他,”顾展澎犹豫着,还是说,“他有病啊!”
  如果先前还勉强在叶继岚的乱刀中苟活,如今这两个字,“有病”,就真的让他万劫不复,叶承安站得直了,象给钉死,什么风啊浪的,都打不动,卷不走,只能站在原地,那是他的死刑,执行的地方。他看见顾展澎的双手,拉起蹲坐在地上的叶继岚,她紧紧抓着他的手,如同宣布她的胜利,是的,那双手做了选择,那个人给了原来非常简单的答案。爱是生命里糖果;错爱,却是毒药,而自己已经找不到解药,病了,没救了,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煎熬……手放开,不管这里距离彼岸多远,到了出发的时候……
  顾展澎回头,旋即楞在原地,叶承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栏杆上,他原来穿的是一身色的衣服,完全溶解在漆漆的夜色里,只剩一张惨白的脸,和举在半空中的手。苍白的手掌本轻轻握着,再张开,象是在风里,放飞了什么东西,声音低微而沙哑,有点象自言自语:
  “顾展澎,你自由了!”然后,非常突然地,笑了,漆一团里,那抹突然而至的微笑,仿佛夜空里的星星,消失前,忽地闪了一下,“对不起……”
  轻飘飘的身影无声地给色吞噬……就象模糊的梦一样,顾展澎觉得世界在瞬间变成真空,血液冻结,对发生的一切,无法反应!为什么?他要说对不起?他……去了哪里?船头被风吹过,空空的,好象从来不曾有人在那里存在过,他,刚才不是,还坐在那里吗?扑过去,顾展澎意识到怀里是空的,他朝那乌海水中看了一眼,想也不想地跳了进去。
  冰冷的海水包围上来,即使浑身都在抽筋,顾展澎也丝毫感受不到疼痛,他抱住了叶继岚扔下来的救生圈,漆海水中,找寻不到……“该恨的时候就恨吧,不要想多么多么地爱过,因为有时侯,我也恨你。”海浪劈头盖脸砸过来,顾展澎忽然明白了,那一刻,小安因为留给自己永生不得宽恕的惩罚,才说对不起,因为要用恨,让自己,一辈子记着他。
  尾声
  顾展澎睡得不安稳,似乎一直听到外面传来的琴声,又好象梦一直纠缠着他,一波又一波的色海浪,他在沉浮间寻找,一遍又一遍,可他却不清楚,自己在找什么……就这么一夜辗转反侧,天亮时候似乎睡得香了,不再有东西牵绊,直到给叶承安的尖叫声惊醒。他猛地坐起来,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接着,上次的经验提醒了他,赤脚跳下床,朝小安的房间跑过去。
  果然是一样的症状,小安蜷缩着身体,在大床上翻滚着,尖叫着,双手蒙着耳朵,却似乎无法摆脱魔音入耳,整个人失去神智般地嘶号!唐叔束手无策,焦急地,不知如何是好。顾展澎跳上床,压着小安的身体,手盖在他的手掌外面,帮他捂着……他知道不管自己做什么,也减轻不了小安现在的痛苦,只能等那诅咒完结,快点,快点地,完结。怀里的身体抽搐着,似是呕吐了什么东西,心口粘糊糊一片,渐渐反抗得轻了,消停下来,缩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顾展澎的手,在他后背轻轻拍着,象是哄着孩子入睡,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眼泪“扑扑”地淌下来,落在小安发深处……
  那晚,下了一夜的雪,象是冬天最后一场大雪,没有风,下得很安静。顾展澎让小安睡在窗前的躺椅上,一边守着他沉静的睡颜,一边看着外面冰雪之城。他开始明白,小安夜里弹琴,闹鬼,叶继岚才带人来驱鬼的吧?究竟发生过什么,他们如此恨对方入骨呢?冥思苦想着,虽然除了小安与他说的,再回忆不出什么,却模糊地记起一句话,“也许哪天,我从这里离开,便是向那彼岸而去了……”
  小安半夜醒来,雪停天晴,夜空如洗,冬季又高又远的星座,清晰而明亮。
  “别再弹琴了,”顾展澎在他身后轻轻说,“手放开,给自己一条生路。”
  说着轻柔地拥抱着小安的身体:
  “我们已在彼岸,对不对?”
  叶承安放松着身体,倚靠在顾展澎的身上……求的不就是这种有倚有靠,能跟自己相依为命的人?他的手举在窗前,修长手掌微微合着,再“倏”地打开,爱,和恨,都放了吧!彼岸,走了一生一世,到达的彼岸,总算没白白疯这一回。炉子的火烧得旺,身体间传递的温度,也逐渐升了起来。真实的梦境,虚枉的生命,前生可忘,来世无期,做人做鬼,有依靠就好。茫茫星河之中,他终于,找到那叫“小安”的一颗。
  皑皑冰雪,覆盖着静谧尘世,月光犹相同,此岸,彼岸,终等到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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