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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旦之舞 BY E伯爵

  撒旦之舞(一 毁灭)上
  “神有智慧和能力,他有谋略和知识。他拆毁的,就不能再建造,他捆住人,便不得开释……”
  --《旧约?约伯记 13:14》
  1414年 意大利 波伦亚
  这是一个很热的夏天,每一个能呼吸的生物都在烈日下颤抖,每一道阳光都可以把它们身体里的水变成汗液,顺着皮肤滴落下来。可是穷人如果要生存的话,只有别无选择地躬着身子在阳光下流更多的汗,或者让灼热的尘土随着马蹄和车轮一起扬起来,扑满全身,沾在湿淋淋的皮肤上。
  在上帝所创造的世界中,总会同时存在着极端痛苦与极端舒适的这两种状况,就好象是因为他创造了地狱和天堂,而不得不同时将之放在人世间,以作为对各自已在死后有所归属的人分别做一个补偿。
  在远离亚里亚海的城邦,尽管没有那些带着咸味儿的风来帮助降温,但富裕的居民们还是可以用自己的方法来获得极其舒适的享受。只要避开闷热的城市到郊外的别墅和农庄里过几个月,就可以迎接凉爽的秋季了。在那些高高的大房子里,贵妇人一边纺织,一边看孩子,侍女为她们扇着扇子,新鲜的水果放在桌子上,陶罐里是清凉的泉水,暑热永远不会来打扰她们的安宁。
  但费迪南?裴波利很讨厌这样的日子。
  当他第五次看到哥哥骑马跃过院子里的草垛时,终于忍不住跑到母亲面前要求:“我要出去,妈妈,我要骑马!”
  他是个漂亮的男孩儿,五官像极了面前的妇人,红铜色的头发长长地垂在白皙的脸蛋儿旁边,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明亮又灵活,微微翘起的鼻子让他显得有些高傲,但红润的小嘴却让整张脸变得可爱了。
  戴着白色头巾的贵妇人抬头望着儿子,美丽的脸上浮现出微笑:“不行,亲爱的。”她放下手里的刺绣,“外面太热,我可不想让你生病。”
  “我不会的,妈妈!科西斯都骑了好一会了。”
  “他已经十五岁了,而你,我的孩子--”贵妇人摸了摸他的头,“--你才十三岁,只能碰到马肚子呢。”
  “我可以骑爱斯洛。”男孩儿并没有放弃,他知道父亲送他的小牝马就呆在马厩里。
  “不行,宝贝儿,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男孩儿撇了撇嘴,有些难过地看着窗外骑得正欢的同胞兄弟。他转过头,无限遗憾地耸耸肩:“那好吧……呃,我能去书房看书吗?”
  “哦,这主意倒不错。”贵夫人画了个十字,“感谢主你还能找到别的乐趣,我希望你多读点福音书,这对你有好处。”
  “又是上帝的故事么?”
  “还有圣徒们,宝贝儿。”
  男孩儿努力不让自己显出无趣的样子:“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得读那些看起来都差不多的故事。”
  “因为这些故事都说明:你必须相信上帝才能得到他的保护和眷顾。你得相信他,宝贝儿,只有全心全意的信任才可能从上帝那里获取力量,你需要更加坚定这一点。”贵夫人用虔诚的口气结束了这场谈话,“居拉度太太,请您带小少爷去书房。”
  “是,夫人。”一个坐在纺车旁的中年侍女站起来,温顺地向女主人屈膝行礼,然后对男孩子笑道:“请跟我来吧,费迪南少爷。”
  男孩儿踮起脚吻了吻母亲的面颊,从宽敞的房间走出去。
  长长的走廊上,阳光与阴影交错着延伸到尽头,周围除了蝉鸣就是木底鞋的嗒嗒声。居拉度太太优雅地走着,似乎对小少爷选择一种文静的休闲方式很满意。
  “您是个聪明人,费迪南少爷,骑马会让您感到很热,而且出一身的汗。”她劝慰到,“过三十分钟您的拉丁文老师就会来,他不会愿意看到您那个样子的。”
  男孩儿朝前面的背影皱了皱鼻子;他当然不打算告诉她自己已经准备好在走到楼梯那儿的时候悄悄溜掉;拐个弯就能从侧门到马房里去,他怎么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已经能看到书房的大门,费迪南偷偷扫了一眼楼梯,刚要做小动作,侍女却突然停了下来。男孩儿吓了一跳--这样都能被发现,难道居拉度太太有他不知道的能力吗?
  “费迪南少爷。”长着圆脸的侍女转过身来。
  “啊……什么?”男孩儿眨了眨眼睛,有些惊慌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老爷好象在里面,而且有客人。”
  费迪南伸长了脖子看那虚掩的门,从门缝里是听得见父亲的声音。
  好象找到了新的乐趣,男孩儿不顾侍女的阻拦灵活地蹿到门边,把红铜色的头颅凑过去:
  说话的果然是父亲,还有一个穿着红色长袍的叔叔,两个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父亲用他戴着大宝石戒指的粗短手指使劲敲着桃花心木书桌,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你说那不勒斯人已经过了利米诺(注1)?”
  “是的,先生。”红衣服的叔叔很焦急地点点头,“他们是沿路抢过来的,把所有的黄金、珠宝、瓷器和丝绸都倒进口袋,然后拿走粮食,杀掉抵抗者,烧了他们的房子……先生,真是太可怕了!”
  “他们入侵的可是教皇国啊,这里是天主的领地,难道他们没有一点畏惧吗?”
  “拉迪斯拉斯(注2)是个疯子,他才不在乎呢!他只想要整个意大利!”
  “教皇陛下的军队呢?这里是他的领土,他应该保护我们!”
  “连佛罗伦萨都难以和他抗衡,教皇陛下现在只能守住罗马!”
  “我的上帝!他们的速度有多快?”
  “恐怕到波伦亚就是三天内的事情了!”
  ……
  他们说的话太奇怪了,完全听不懂!费迪南有些不耐烦地甩甩头:看样子现在是不能进去了,难道他真的又得回到那间沉闷的屋子里吗?
  就在可爱的男孩儿为此沮丧时,父亲却意外地看到了探头探脑的儿子:“费欧,你在这里干什么?”男主人把孩子拉了进去,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偷听是没有教养的表现,先生,我记得我告诉过你。”
  “对不起,爸爸。”费迪南低下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的侍女,然后用最惭愧的声音说,“我不想这样……可我得告诉您,今天天气不错,我或许能骑爱斯洛……”
  “哦,可以,当然可以。”裴波利先生心不在焉地挥挥手,“去吧,去吧,现在我得和普乔格先生谈点重要的事。”
  “谢谢。”男孩儿终于如愿以偿地笑了起来,风一般地冲下了楼,完全没有发现身后的侍女已经不把注意力放在他的小花招上。居拉度太太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提起裙摆飞快地向女主人的房间跑去……
  闷热的下午很快便过去了,当晚祷的钟声从远处的教堂飘过来时,刚刚洗过澡的费迪南?裴波利和全家人一起跪在私人礼拜堂里,夕阳的灿烂光线穿过彩绘的长窗,把大理石雕刻的十字架与耶酥弄得五颜六色。淡黄色的蜡烛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旁边的木架子上,火苗如同妖精一样地跳跃着,尽管没有风,但它们还是那么不安分,就好象是为了证明自己是这个房间里唯一有生命的物体。
  今天的气氛有些奇怪!有着美丽发色的小男孩儿偷偷睁开左眼瞟了瞟周围--
  没想到他中午的行为竟然没有受到惩罚,母亲光忙着祈祷去了;父亲老是用手巾揩着额头的汗水;周围的侍女和男仆都默不作声,连科西斯都板着脸!
  费迪南看着旁边的哥哥:他像父亲,有淡黄色的头发和平凡的五官,鼻梁上长着很多雀斑,但他很爱笑,而且能教自己用弓箭射田鼠和狐狸。可现在这个总是乐呵呵的少年却皱起了眉头,紧紧握着的双手显示着他多么用心地在祈祷。
  费迪南终于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衣角。
  “嘘,安静--”科西斯并没有理会弟弟的招呼,他还是垂着头闭着眼睛。
  费迪南只好把目光移向那高高在上的十字架:耶酥也闭着眼睛,低垂着头,默默接受着人们的祷告,但他紧闭着双眼,却又像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愿意看。
  那一定很疼!
  男孩儿盯着基督的双手;上次小刀割破了食指他都疼得哇哇叫,被钉上十字架应该更难受。为什么一个连自己都无法保护的人却能庇佑大家呢?为什么这些人会向一个被钉死的人乞求平安和幸福呢?要知道,他连伸手做一个拥抱的动作都办不到。费迪南很想问母亲,可是他知道母亲会责备他老是想些奇怪的事情而对上帝不敬。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祈祷天上的父最好是快快地让这场晚祷结束:“这样我明天一定为您多唱一首赞美歌。阿门……”
  在费迪南?裴波利的生活中,这些或许就是他最大的烦恼了
  父母在晚餐后的窃窃私语他并没听见,当然也不会和科西斯一样关心“那不勒斯人”,他早早地就爬上了床,听着居拉度太太给他念些古老的儿歌和故事,只不过今晚她的朗读让他很不满意,老是断断续续的,过了很久这位小少爷才在抱怨中慢慢沉睡了。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撒旦之舞(一 毁灭)下
  “哐啷!”
  门被砸开巨响惊醒了美梦里的小男孩儿,费迪南揉着眼睛坐起来,就看到满脸惊恐的母亲。
  “快,费欧!” 母亲披散着美丽的红铜色头发,只胡乱穿上了外套,“快跟我来,咱们得马上离开这儿!”
  “怎么了--”男孩儿迷迷糊糊地扭过头,窗外好象有火光。
  “是那不勒斯人!他们来了!”母亲抱起他,急匆匆朝楼下跑去。
  孩子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周围乱糟糟的情形,所有的人都提着东西在逃命,视线中的一切都在晃动,杂乱的脚步让他心慌。他抱紧了母亲的脖子,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家里最好的马车停在院子中央,父亲和科西斯把首饰匣子和一些皮箱往里扔,居拉度太太在旁边帮忙,仆人们都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往外跑!
  父亲看见他,大声叫道:“好了,快上车,咱们得马上走!”
  庄园外边的火光更亮了,有人在叫喊,费迪南听到了一种杂乱又沉闷的声音正慢慢朝这边侵袭过来,仿佛是巨人在无节奏地敲打大鼓。他把脸藏在母亲的肩头,瞪着大门。接着又渐渐有了金属撞击的声音,而且越来越大。就在母亲抱起他坐进马车的那一瞬间,坚实的木门被人撞开了,四个全身都是盔甲的士兵闯了进来,他们穿着他没有见过的衣服,手里握着长矛和剑。仆人们尖叫着像老鼠一样朝阴暗的地方蹿去。
  “闭嘴!”闯入者气势汹汹地大吼,其中一个顺手用长矛刺死了离他最近的男仆。
  母亲用力按住了费迪南的头,尽量把身子蜷缩在车里。男孩儿觉得自己的心跳像急促的鼓点儿,喉咙里痛得要命。母亲一遍遍地念着上帝的名字,不停地发抖。
  一个士兵转过来看着这辆豪华的马车,把沾着血迹的头盔推上去,露出一双贪婪的眼睛。“喂!”他用怪异的口音问道,“那个老头子,你想干什么?逃走?”
  父亲的脸在火光下变得惨白,他那拿惯了鹅毛笔的手无法遏止地开始颤抖。
  “带着钱想跑,是吗?”士兵跳下马,狰狞地笑起来,“哦,那可不行,那些钱现在是属于我们的了!你不能拿走它们!”
  他走过来一把推开父亲,踏在马车的门上,把里面的东西全搬了出来。父亲拉住想要冲过去的科西斯,不断叫着他的名字,徒劳地安抚他的愤怒。
  费迪南紧紧攥住母亲的衣服,看着那人粗壮的双手不停地进进出出。当他把最后一袋金币提出去时,充满血丝的眼睛终于转向自己这边,那恶意的目光让他全身发毛。
  “嘿!”士兵转过头朝他的同伴们叫了起来,“看看里面还藏着什么,一个大美人啊!”
  马车外响起了兴奋的回应,费迪南听到了父亲在喊叫:“不,求求你们,别……看在上帝的份儿上--”
  这话被一阵拳头和金属击在身体上的响声打断了,科西斯吼了起来,接着是几声喀的轻响。
  费迪南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似乎有人捏住了他的心脏,他终于不顾一切地放声痛哭。
  几双粗鲁的大手伸进来,母亲尖叫着被他们抓住头发拖了出去。他死死地抱着母亲的脖子,用牙齿咬住她的衣服。
  “还有个小东西!”有人在他头顶大笑着,他觉得脖子被人掐住,忍不住叫了一声。一股巨大的力量让他猛地朝后面飞出去,咚地一声撞在车轮上,眼前一片漆。
  “费欧!”母亲凄厉地叫着他的名字,他趴在地上,感到后脑和手臂火辣辣地疼。有些湿湿的东西糊住了左眼,他挣扎着撑起头,努力看清面前的一切:
  父亲和科西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们的脑袋上有几个被砸得凹下去的洞,鲜血泊泊地流得满脸都是;居拉度太太伏在一旁没有动静,仆人们都跑光了……而母亲,她被那些士兵按在身下,费迪南只听见她不断地叫着:
  “上帝啊,上帝啊……放开我,看在上帝的份儿上……”
  在陷入暗前,男孩在心底嘶吼着:
  上帝救不了我们,妈妈,他救不了!
  ……
  地狱般的喧闹在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慢慢消失了,周围的一切重新归于沉寂。
  费迪南几乎感觉不到头上的伤和手臂折断的痛,他的脑袋昏沉沉的,但他知道在几步远的地方躺着父亲和兄弟的尸体,衣冠不整的母亲在另一边,她被割开了喉咙,血液浸湿了身下的泥土。他的家正在熊熊燃烧,橙红色的烈焰几乎烤干了身体里的水,他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当火势渐渐变小的时候,东方的天空透露出些微光亮,朝霞如同血一般鲜红,焦臭味和血腥味混合在晨风中,直灌进鼻子里。
  这时不远处响起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原本倒在地上的居拉度太太奇迹般地苏醒过来了,红肿的额头上有些伤口--她只是被强盗们打晕过去了。
  这个忠实的侍女看到自己主人的尸体时几乎休克了,她支撑着发软的双腿爬了过来,把唯一的幸存者抱进怀里:“费迪南少爷……哦,感谢上帝……您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而男孩儿把嘴唇咬出了血--为什么要感谢他!他没有保护我!没有保护大家!
  侍女看着院子里的一片狼藉,迅速擦干眼泪,把这个受伤的小主人抱起来:“走吧,少爷,我们快离开这里!那不勒斯人还在附近,我们得到安全的地方去!”
  她小心看了看周围,跌跌撞撞地朝后面跑去。
  费迪南扭过头,从居拉度太太的臂弯里他可以看到身后那片燃烧的家园,还有父母和兄长冰冷的尸体,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颠簸摇晃,离他越来越远,他的头开始眩晕,所有的事物都在坍塌。当跨出后门的那一瞬间,低矮的围墙遮蔽了所有的东西,他闭上眼睛,希望一切都只是场噩梦。
  那不勒斯人占领波伦亚的时间并不长,虽然他们抢走了一切值钱的东西,并且信心勃勃地要继续向热那亚进发,可是就在他们同佛罗伦萨交战的时候,国内传来了拉迪斯拉斯重病的消息,于是那些如豺狼一般的军队撤退了,从他们好不容易占领的一些城邦慢慢地离开,留下一片焦土。
  善良的居拉度太太把裴波利家唯一的幸存者救回来,收留在自己的家中,就是那座波伦亚城内的小房子。因为贫穷和寒酸,没有一个那不勒斯士兵会注意它,它的遭遇也远远强过了金碧辉煌的贵族宅邸。
  居拉度太太和她的丈夫--一个老实的马贩子--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受伤的费迪南。他头上和手臂上的绷带还没有拆,伤处已经在慢慢痊愈。不过让这对善良的夫妇担心的是,这个漂亮的男孩儿似乎跟从前不大一样了:美丽的红铜色头发失去了光泽,白皙秀丽的脸蛋儿也在消瘦,最明显的就是那对琥珀色的眼睛,完全是一副茫然和呆滞的神色,找不到一点从前机灵的光彩。当然他们把这样的变化归结于他头部受的伤,还有糟糕的心理刺激。
  在商量了无数次以后,夫妇俩觉得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为这个孤儿找一个合适的监护人。如果能尽量让他返回原来的生活轨道,也许会渐渐消除他的伤痛,而这个任务对他们来说显然是困难的。居拉度太太认为只有去找费迪南少爷的教父,在拉文那圣玛利亚教堂的卡贝斯主教,他也是老爷生前的好朋友,现在唯一能帮助他们的人。
  于是夫妇俩架着马车带这可怜的孩子上路了。
  从波伦亚到拉文花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在他们三人抵达圣玛利亚教堂时,天早就了,而且下起了大雨。
  教堂高高的尖顶隐藏在云密布的夜空中,周围很静,只能听见雨点儿打在树叶和地上的啪啪声。这属于上帝的建筑在暗中更加威严,具有一种让人恐惧的力量,似乎让任何一个站在大门外的人都只能选择低下头,臣服于那无形的神。
  夫妇俩战战兢兢地把马车停在院子里,一个教士举着烛台把他们领进了二楼的房间。
  这是一间很大的书房,里面堆满了厚厚的羊皮卷,散发着霉味儿,墙上装饰着关于天堂的壁画,正中是慈悲的圣母像。巨大的牛油蜡烛把中央这块地方照得很明亮。瘦小的卡贝斯主教从巨大的书桌后面走出来接待了他们,他穿着浓重如夜色一般的僧袍,佝偻着衰老的身子,胸前挂着明晃晃的十字架。
  居拉度夫妇牵着费迪南虔诚地划了十字,吻主教手上的戒指。干枯的老人摸摸男孩儿的头发,然后坐了下来,让夫妇俩说明了来意。听完了那段悲惨的叙述之后,这个神职者忍不住露出了无限怜悯的表情。
  “我明白了,真是个不幸的孩子。”主教浑浊的眼珠转到一直垂着头的男孩儿身上,用平板的口气问到,“这么说裴波利家族已经没有人了,是吗?”
  “是的,大人。”居拉度太太擦着眼泪,“老爷本来就是独子,所以费迪南少爷现在就是唯一的继承人了。那不勒斯人抢走了老爷的钱,可是土地还在,那些土地足够供养少爷一辈子,您知道,这么大点儿的孩子总得靠什么东西才能活下去啊。”
  “上帝是仁慈的。”主教慢吞吞地说,“他既然让这孩子活下来,当然就能让他得到他应得的东西……不过……”他又专注地看了看那个蜷缩在椅子上的小孩儿,“他好象有些不舒服……”
  “哦,大人!”居拉度先生叫了起来,“请原谅费迪南少爷吧,他脑袋受了伤,而且又被吓着了!哪个孩子能忍受自己的亲人在眼前被杀害呢?”
  主教慢慢走过来,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男孩儿的眼睛,最终也没从那琥珀色的眸子里看到任何理性存在的证据。这孩子僵硬地做坐着,对面前的一切事情好象都没有了反应。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
  “你们是善良的人,”主教对夫妇俩说道,“上帝会赐福给你们的。我一定会好好安排这可怜的孩子……现在你们先去休息一下吧。”
  主教吩咐一个教士进来带居拉度太太和她的丈夫去客房,夫妇俩感激地吻了他手上的戒指,出去了。
  木门喀嚓一声关上,从门缝里窜进来的风把蜡烛的火苗吹得晃了几下。
  主教默不作声地凝视着呆坐在原处的费迪南,过了好一阵,他走上去,突然啪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男孩儿一下子跌在地板上,但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呆呆地倒在那儿,维持着摔下来的姿势。主教发出乌鸦一样磔磔的怪笑声,走到装饰着壁画的墙边,打开了一个暗门。
  从幽幽的暗门里走出一个穿着教士服装的中年男人,他恭敬地向主教行了个礼,望向地上的男孩儿。
  “大人,您叫我?”
  “你都听到了吧,费隆。看,这个小东西真的已经傻了!”主教得意地笑了笑,“从开始我就觉得他有点怪,现在看来真的是不顶用了。”
  “是的,大人,不过……”教士点点头,“……您认为刚才那对夫妇说的话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老人用一种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尖利语气说道,“裴波利家的庄园被焚毁的事情我已经听说,那里发现了几具尸体,就是他们家的三个主子和一个仆人,但是没有这小家伙的。”
  “但他一定是裴波利的小儿子吗?万一那两个人只是来骗您……”
  “不,不。”老人用布满皱纹的手抬起男孩儿的头,“看看,他多像他那位漂亮的母亲,还有这一头红铜色的头发,这样稀罕的发色可很难找呢。他父亲曾经为了讨好教会而重金邀请我参加过他的洗礼,我怎么可能忘了这个教子呢?”
  教士的脸上显出谄媚的笑容:“那就好,大人。这可是上帝赐予您的良机呢!裴波利家族掌握着波伦亚大部分的土地,如果您能拿到,那么--”
  “不,不,费隆,你想得太简单了。”主教弯起了嘴角,“从尼古拉三世和布尼法斯八世陛下开始(注3:)罗马对波伦亚就毫无控制的力量,因为那个时候的裴波利家族太强大了,他们完全不把教会放在眼里。可后来上帝给了他们惩罚,他们曾经几代都只有一个男丁,而现在甚至到了只剩一根独苗的地步。如果这个小东西不在了,那么波伦亚的土地就可以全部收归教会了,这会让罗马教廷那些草包非常高兴。如果由我单独把这些土地上缴给教皇陛下,他甚至会愿意用一个红衣主教的职位来交换。这比当一个无趣的监护人要有意思得多;况且远离拉文那的土地拿到手上也很难管理啊。”
  教士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主教大人的考虑果然要高明得多,那么……”他黄色的浓眉又皱了起来,“送他来的人怎么办呢?”
  卡贝斯主教走到窗边,一道闪电划破色的天幕,照得他木乃伊似的脸泛出可怕的青白色,沉闷的雷声从远传来。
  “听啊,费隆,多大的雨。这么坏的天气,谁也不能保证马车在山路上不出些意外吧……”
  教士愣了一下,随即不怀好意地附和道:“是的是的,大人。谁愿意这个时候出门工作呢,不过我想看守地窖的唐克莱乐意赚几个金币的,他一直希望能为上帝的仆人多多服务。那么这个孩子……”
  两道冰冷的目光同时落在费迪南的身上,主教走过来蹲下,轻轻抚摸着那瓷器一样光滑白皙的面颊:
  “主是怜悯他的,这个样子才可能保住了他的性命啊。费隆,把他送到安科那的鲁瓦托斯修道院去,那位院长对他这样的小男孩儿会很照顾的……”
  当磔磔的笑声又在宽敞的书房回荡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墙上的圣母,似乎闪动了一下,然后重新变得毫无生气了。
  注1:即今天的里米尼。
  注2:那不勒斯国王
  注3:十四世纪初的教皇
  撒旦之舞(二 温床)上
  “耶和华啊,我呼求你,你不应允,要到几时呢?我因强暴哀求你,你还不拯救。你为何使我看见罪孽?你为何看着奸恶而不理呢?”
  --《圣经?哈巴谷书 1:2》
  1416年 意大利 安科那
  鲁瓦托斯修道院建造在靠海的一块高地上,在最上面的窗户里可以俯瞰整个海平面。修道院周围都有高墙,主楼是雄伟的八边形建筑,远远看去像一个四边形,这是象征了天堂一般坚不可摧、至善至美的形式。主楼各个面上的三排窗户代表着崇高的三位一体。比主楼稍矮一些的房子是图书馆、饭堂和修士们的住处,它们围绕着主楼,每个角上都矗立着一个七角塔,从外面可以看到五个角。这些数字无不显示建筑师们有着多么虔诚的心灵,他们把对上帝的敬畏完全融入了这一组数字当中:四,是福音书的数目;五,指世界分为五界;七,是圣灵的才能数。
  一踏进这个庄严的修道院,恐怕没有人不会从心底感到圣洁吧?
  晨祷钟声响起的时候,二十七个身穿深色长袍的修士陆陆续续地来到了礼拜堂,他们跪在十字架前,低垂着头,默默地做完了例行祷告。然后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来到主圣坛的旁边。他四十多岁,长着一双如同兽类般的黄色眼睛,肥厚的下颌、泛红的脸颊和宽阔的大手无不显出主人充沛的精力。他身上那质地明显不同的色长袍也让人能一眼看出他在修道院中的地位。
  “我亲爱的兄弟们,”他开口了,浑厚的声音在石壁之间撞击着,“感谢主的仁慈,他总是孜孜不倦地引导我们抛弃罪恶,抗拒魔鬼的诱惑,我们在这里看不到世界的污秽,只需安静下来便可以聆听上帝冥冥中的教诲,他把平和赐予了我们,于是我们在这里得到了远远超越世俗的快乐。今天他又把一位虔诚的青年送到了我们身边,以后他要和我们一起侍奉全能的主,赞美主的荣光。亚里桑罗,请站起来。”
  一个跪在最后面的男人走到主圣坛下划了个十字,吻了吻院长的手,然后转头看着大家。
  他有一张非常年轻的脸,大约还不到二十岁,留着短短的金发,皮肤白皙,端正而俊秀的五官透出一种难以描述的高贵气质,一双如同天空般湛蓝的眼睛毫无杂质,仿佛是天使才拥有的。他用优雅的声音赞美了主,然后向其他的修士们问好,那一张张从来都缺少表情的脸上也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愉悦的神色。
  “我是来自佛罗伦萨的亚里桑罗??阿尔比齐,我将在这里学习五年,然后成为传教士,把终生奉献给主。请各位兄弟指引我、帮助我,让我在主的感召下不断地靠近真理。”
  在按惯例进行了简短的致辞以后,他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修士们依旧很安静,没有像世俗的人一样报以任何热烈的回应,他们在院长宣布可以离开后都划了十字站起来,然后依次轻轻地拥抱了这个年轻人,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帕尼诺,”院长从侧门里叫出一个少年,“你带亚里桑罗修士去他的房间,安顿好以后再到我的书房来。”
  “是,神父。”少年用清亮的声音回答到。
  高大的院长盯着少年看了一会儿,又笑着拍拍年轻修士的肩膀,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礼拜堂中安静下来,金发的年轻人好奇地看着这个少年:他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有一头漂亮的红铜色长发,整齐地扎在脑后,皮肤如同白瓷一样,面孔秀丽,甚至有点像女孩子,青涩柔韧的身体套着粗糙的麻布短袍,看起来不是一个修士,倒像骑士的侍童。
  少年琥珀色的大眼睛没有在年轻修士的身上停驻,却快步走到门边,利索地提起了那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木箱子:
  “走吧,先生,我带您去您的房间。”
  “啊,”亚里桑罗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孩子力气居然挺大的,“谢谢,箱子还是我来提吧。”
  “您不用跟我客气,”这个少年笑眯眯地转头说道,“一点也不用,因为这是我该做的。”
  “是……是这样吗?”亚里桑罗有些不安,“你是这里的仆人?”
  少年摇摇头:“修道院里怎么会有仆人?修士们不需要仆人,他们什么都能做,他们缺少的不是仆人。”
  亚里桑罗的脸有些泛红,他猜想或许是自己弄错了,可是少年回答的语气也那么奇怪,好象带着些微的挑衅。也许他是在生气吧--亚里桑罗开始不安了。
  但还不到一分钟,走在前面的少年又神色如常地回过头:“哦,我得自我介绍一下,先生:我叫帕尼诺,是寄居在这里的,因为我是个孤儿,又生了场病,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总得干点什么来回报这些慈悲的修士才行啊。”他又笑了起来,亚里桑罗发现他的眉毛和嘴角都在往上挑,仿佛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妩媚。
  几乎是出于本能上的反感,年轻的修士微微皱了皱眉。
  少年提着木箱子带他穿过栽种着松树的中庭,然后来到了修士们住的二层小楼,最后打开靠着南边的一个门。这是间不大的屋子,里面的陈设也很简单,正中没有经过打磨的墙面上钉着一个木制的十字架,旁边是张小床,床头有个小柜子,还有一个低矮的书架,上面最显眼的就是色封皮的《圣经》。
  “好了,”帕尼诺把木箱子放在角落里,“您是要现在整理一下还是等午饭后再动手?”
  “啊,还是先去见院长吧。”亚里桑罗觉得不能让那位威严的长者久等。
  少年拍了拍灰仆仆的衣服,灵活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面前的人,年轻的修士觉得他的目光很狡黠,似乎还有些冰冷,如同自己晚上偶尔碰到的野猫。
  他莫名其妙地开始感到不舒服,把身子稍稍朝门边侧了一下。少年微微一笑,擦过他的身边,快步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鲁瓦托斯修道院的院长安特维普神父是一个很严肃的人,在来到这里以前亚里桑罗就知道他多么虔诚,他痛恨异端到了残酷的程度。传说他曾经在宗教裁判所里担任过顾问,对那些亵渎了上帝的人从来都毫不留情。但同时对上帝的热爱也让他成了出名的神学家,他对圣灵的论述让人拜服,这也是亚里桑罗会来这个偏僻的修道院学习的原因。
  帕尼诺带着他走进院长的书房,这个房间在图书馆的二楼靠北,里面的陈设同样简单,除了年代久远的桌子和椅子,就是那些垒到了屋顶的书籍,在靠东边的墙上有一个精美的木漆十字架,擦拭得很干净,在阳光下泛着美丽的光泽。
  亚里桑罗在书桌前坐下来,看到院长的面前只有一杯清水:他是一个忠诚的本尼迪克特教派成员,一贯都很简朴。帕尼诺站到了书桌旁,变得像只温驯的小兔子。
  “愿主赐福给你,亲爱的孩子。”院长和蔼地对年轻的修士说到,“能从富裕的家庭中走出来侍奉上帝,你的决定是值得赞颂的。”(注1)
  修士有些羞涩的嗫喏着,他似乎还没习惯这样的赞誉:“这……这只是我的志向……”
  院长笑了笑:“那么我想你一定不会拒绝图书馆的工作,对吗?那里有很多书值得你看一看,都是上帝赐给人类的智慧。我相信你能从那里学习到更多的东西;当然了,你也得负责保管好它们,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放好,修补那些破损的地方,让真理能继续传达给更多的人。”
  “是的,我当然愿意接受这样的工作。”修士高兴地说,“除此之外我还能干点别的,上帝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锻炼自己的,他给了我这样的机会,我会尽全力做好。”
  “那么照顾马匹的工作也交给你吧,我想你能胜任。”
  “好的,我可以。”他诚恳的样子带着一种小孩儿得到糖果似的欢乐,年轻的脸上也涌出了红晕。帕尼看着他,忍不住又牵起了嘴角,若有似无地在鼻子里哼了哼,引来亚里桑罗意外的一瞥。
  院长很快就结束了这场谈话,他告诉修士可以马上开始工作了,金发年轻人愉快地告辞离去,在关上门的那一刹那,他已经忘记了应该由帕尼诺继续给他带路的。
  搭下金属的锁,有一声卡嚓的轻响。
  身材高大的院长从门边转过身,看着那头的帕尼诺。阳光从窗口照在他红铜色的长发上,又让白皙的面颊变得无比红润。一种灼热的东西从安特维普神父的胸腔弥漫到全身,他眼珠的颜色变深了,一步一步地朝少年走过去。
  “你在做什么?”低沉的声音里饱含着怒气,大手一下子扼住了男孩儿纤细的脖子,“别以为我没有看见你的小动作,你又想勾引他,对不对?”
  美丽的脸蛋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帕尼诺又畏惧又惊恐地回答:“……没有,神父……”
  “你有!”这个男人狠狠地抓着美丽的头发扳过他的脸,“看看,这双眼睛,这个鼻子,这张嘴……你确实有诱惑别人的能力!”
  “对不起……”少年难过地呻吟着,紧紧皱起了眉头
  “你这条地狱的蛇,你会让人犯罪!别露出这副表情,你这个魔鬼!你是故意做出无辜的样子吧?都是你!都是你……”院长的呼吸几乎烫伤了少年的皮肤,大手在皮肤上留下了红红的印子。
  “你会让我堕入地狱,你的使命就是这个!对不对?”他一巴掌打在帕尼诺的脸上,少年的头碰到地板,额角上留下一片淤青。院长撑着桌子平复自己的呼吸,然后转头看着那个纤瘦的身影,他俯趴着,身体扭曲,腰部弯出迷人的曲线。院长拉开书桌的抽屉隔层,里面有一条乌发亮的皮鞭,像毒蛇一样盘踞成圆圈。
  “我知道,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是撒旦的使者,你是上帝给我的考验……”他有力的双手缓缓地拿出皮鞭,抖落,“我要抗拒你的引诱,我知道该怎么样做……你这个妖精……脱掉你的衣服……”
  少年爬了起来跪在地上,慢慢脱掉麻布衣服,洁白的身体渐渐赤裸,光滑的皮肤上赫然布满了伤痕,新的旧的层层叠叠。
  “啪!”
  第一下准确地落在他背上,红色的鞭痕很快就肿得如小拇指粗细,接着又是第二下、第三下……很快,细小的血珠儿飞溅出来。
  帕尼诺跪在地上,牙齿咬得紧紧的,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背后男人的脸上带着怎样疯狂的表情,那扭曲痉挛的肌肉看起来一定像个鬼!
  他使劲咬着牙齿,如同过去两年一样忍受着相同的疼痛。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可以扛过来了,不会像第一个晚上一样昏死过去。他坚持的时间越来越长,这是以往费迪南?裴波利永远做不到的事情--
  那个小男孩儿,他在最痛苦的时候选择沉默,就好象是一只闭合的蚌,拒绝接收外界的一切。因为他给了自己和上帝最后一个机会,最后一次把全然的信任交给他。他放弃一切地祈祷:希望得到活下去的力量!
  可是,接下来他却看着财产被谋夺、恩人被杀害而根本无法反抗。那一刻他甚至连身体都不听使唤,他知道那是绝望让他挣脱不了束缚自己的肉体,那一刻是灵魂的死亡!他终于明白一切都再也无法恢复原状了。
  于是他消灭了费迪南!
  在大病之后,他重新成为了另一个人,成为了帕尼诺!为了活下去他选择“遗忘”!没有人会让他在保有记忆的情况下活着,他懂得怎么才能生存!
  而且,在这个可怕的神父撕裂他的身体时他彻底地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必须得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他要拿回父母的财产,他要报复凶手,他要惩罚侮辱自己的人!哪怕为此下地狱!
  哦,他不在乎下地狱,因为他已经深在其中了!
  ……
  鞭子挥动时发出飕飕的声音,帕尼诺听到了身后那个人的喘息:“上帝啊……上帝……”
  是的,上帝!
  少年的原本红润的嘴唇已经咬破了,可他挣扎着抬起头,盯着墙上那白色的十字架,琥珀色的眼睛变得通红--
  他知道上帝在看!他一定在看!他在看着这一切!这是在他的允许下发生的罪恶,他就这样漠然地注视着人间的苦难!
  他不会原谅他……
  这残忍的折磨持续了近半个小时,最后一鞭下来时纤细的少年终于无法支撑地朝前一扑,倒了下去。院长喘着粗气扔下了鞭子,刚才的发泄让他浑身出汗,他靠着书桌,看着面前这具布满了鞭痕和血迹的身体,体内的灼热没有减退反而更升高了。
  他狠狠踢了少年一脚:
  “给我跪好,张开你的腿……”
  撒旦之舞(二 温床)下
  亚里桑罗开始习惯这里的生活了。
  每天有规律地按照钟声起床,做了晨祷之后去自己的岗位工作,把那些古老的图书和羊皮卷细细地阅读一遍,整理好,然后照顾驯良的马匹,在晚祷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安静地写写东西。修士们都很谦和,沉默寡言,总是认真地完成自己该做的事。这里的日常生活简单得近乎粗糙,比起他在佛罗伦萨的家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可是这对满怀着献身热情的年轻修士来说更加称心如意。
  不过这和谐的环境中却有几丝不和谐的色彩,那是几乎艳丽的红铜色,还有散发着诱人光泽的琥珀色。
  这个叫帕尼诺的少年总是呆在修道院的各个角落里,他什么事都在做,但却很明确地孤立在修士们之外,亚里桑罗发现他在祈祷的时候总是默默地跪在礼拜堂门口,在吃饭的时候也独自坐在最远的长凳上。可是无论什么时候看到他,亚里桑罗总感觉他的眼睛在注视着周围,就像一只警性极高的狼。还有,他很喜欢洗澡,虽然常常是偷偷溜到马房旁边,从井里打出冰冷的水冲洗,可是他坚持每天都这样做,从不间断,不管天气有多冷。这种行为很明显是瞒着所有人的,否则会受到院长的严厉惩罚。(注2:)亚里桑罗几乎要怀疑他的心中是否受到过上帝的教化。
  这种看法一直持续到两个月后的下午……
  那天午祷过后,亚里桑罗照例拿着刷子朝马厩走去,路上遇到来自斯波雷特的安得罗乔修士,他看到金发青年的时候似乎有些慌张。
  “日安,兄弟。”这个满脸雀斑的胖男人向他问了好,快步朝另一头走去。亚里桑罗知道他的工作是打扫厨房,平时很少来这边。但他并没有多想,转过弯却看见了帕尼诺从马厩里出来。他低头整理衣服,漂亮的长发上沾着稻草。在看到一脸吃惊的亚里桑罗之后,他露出了很自然的微笑。
  “下午好,先生。”
  “你好。”修士问到,“你怎么在这儿?”
  “来帮您干活儿啊。”少年神态自若地走到井边提了一桶水,“我告诉过您我寄居在这里是得有回报的。您需要我帮忙,不是吗?”
  “啊,”亚里桑罗觉得自己能够胜任这个工作,可是他不想粗暴地拒绝别人的好意,“那……谢谢你了……”
  帕尼诺勾起了嘴角:“不客气。”
  两个人把八匹健壮的马拉出来拴在外面,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很舒服。帕尼诺把草料和水分配好,亚里桑罗刷马,他们偶尔还聊上两句。
  “您觉得咱们图书馆里的书怎么样,先生?”少年仿佛对那个地方很有兴趣。
  “很好啊,”亚里桑罗没有什么隐瞒地告诉他,“那里的书很多,保存得也不错,我发现了很多值得一读的东西。”
  “是吗?”帕尼诺的声音里似乎还有些慕,“我也想去看看,读读那些书。”
  “你识字?”亚里桑罗很惊讶。
  “恩,我还会点拉丁文、法文和文。我猜这是很早以前我还有父母的时候学的。”
  年轻的修士停住了手,有些同情地看着这个少年:“对不起……”
  “哦,没关系,我都记不得了。”帕尼诺若无其事地耸耸肩,“我脑子里的回忆常常乱七八糟的,但是如果您愿意让我看那些书我会感觉好点儿。”
  “完全可以,只要你别损坏它们。”亚里桑罗很高兴这个年轻人有好学的劲头,少年对他的首肯开心地笑笑,又洒下了一些草料,拿起刷子走到一匹棕色的杜马跟前。
  “您真是个好人……”他低声说,然后弯下腰刷马。亚里桑罗发现他靠自己很近,因为太热而解开了衣服,每动一下就能从锁骨那里看到洁白的胸膛。一股少年特有的清新味道若有似无地钻进他的鼻子。
  他忍不住抬起手,抓住了少年的肩。
  “先生……”帕尼诺用清亮的嗓子轻轻叫了一声,然后软软地朝他靠过来……
  “你没有十字架!”亚里桑罗大声问到,“为什么没带十字架?”
  帕尼诺的脸上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难道你没有吗?”年轻的修士指了指自己衣服外面的银质十字架,“我以为每个人都有。”他的眼睛看着少年光秃秃的胸前,上面似乎还有被虫子咬过的红色痕迹。
  “啊……”帕尼诺突然狼狈地咳嗽了几声,“对,我没有,这里的十字架太多了,已经够了,我没有必要再挂一个。”
  “不,不。”修士摇摇头,“那是悬挂在外边的,而胸口的这个应该是放在你心里的。”他取下自己的十字架,小心地给少年戴上:“来,这个给你。”
  帕尼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人;他的笑容和阳光一样灿烂,金发仿佛被晕染出淡淡的光圈。这一瞬间红铜色头发的少年似乎愣住了,他毫不反对地让那双手把十字架挂到自己的脖子上,然后摸着那冰凉的金属没有说话。
  “出门的时候哥哥多送了我一个,我还认为没有必要,现在看来他是对的。”亚里桑罗满意地看着自己送出的礼物。
  “呃……谢谢。”说这话的时候帕尼诺把脸转了过去,开始卖力地刷马。
  从此以后,亚里桑罗的岗位上就常常有一个不固定的访客。每当到了图书馆里人最少的时候,有着美丽发色的少年就会像幽灵一样从不起眼的地方走进来。他在陈旧的书架中穿行着,找到自己想看的,然后安静地坐在地上开始阅读。亚里桑罗慢慢地发现,其实帕尼诺很聪明,他学东西的劲头十足,许多知识他凭着书上的讲解能够体会到百分之九十,甚至在延伸和扩展方面能达到自己所想不到的地方。
  当亚里桑罗表示愿意再多教他识字的时候,他虽然开始并不相信,可还是渐渐地接受了。他先把图书馆中关于历史的书都读遍了,然后学习从前落下的语言课。在过了五个月后,这个只是寄养在修道院里的孩子已经可以毫无困难地朗读那些拉丁文赞美诗了。
  “我还想学好法语和语。”有一次他这么对年轻的修士说,“我想流利地说出它们,就像说我的母语。”
  “为什么?”亚里桑罗好奇地问。
  “不为什么。我总不能一辈子呆在这里吧……”他又补充道,“我是个世俗的人,没有办法当修士。”
  亚里桑罗看着他闪烁的眼睛,微笑着问:“那你将来想干什么?如果去佛罗伦萨,我可以写信给我哥哥,他一定能给你介绍一份很好的工作。”
  “不,谢谢。”帕尼诺摇摇头,“我想去那不勒斯,或者罗马。我听说这两个地方都挺不错。”
  “是吗?不过那不勒斯有很多法国人的势力。”
  “这和我无关。”少年干巴巴地说,“我干嘛去担心这个?对了--”他好象不想继续现在话题,“你可以教我骑马吗?”
  “当然可以。”亚里桑罗温和地顺着他的话转了弯,“你随时来找我都可以。”
  在寂静的图书馆里,两人的声音淹没在层层的书架中。亚里桑罗很高兴地认为,至少从某种角度来说,少年对于自己还是很亲近的,或许是年龄相近的原因,他对自己比对其他的修士要和善得多。亚里桑罗也非常愿意和他呆在一起。他甚至觉得帕尼诺已经是他在这个新环境里最亲近的人。他们可以成为好朋友--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但是年轻的修士不久就发现,在接下来的“骑马”课程上,一向好学的少年却经常“逃课”,或者坚持不了多久。他的衣服常常因为很小的运动量就被汗水打湿,连漂亮的红铜色头发都一缕一缕地贴在脸蛋旁。可是从他经常来照顾马匹这点来看他绝不是因为害怕才这样的,难道是因为身体不好么?
  亚里桑罗隐隐约约充满了担心。
  六月的时候安科那开始了炎热的夏季,虽然很干旱,但偶然还是有暴雨伴随着电闪雷鸣从天而降。有一次菜园里的菜被一场特大暴雨毁掉了,安特维普神父不得不派了几个可靠的修士架着马车到镇上去买粮食。那段时间很多工作都偏离了正轨--当然了,每天的晨祷、午祷和晚祷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可是亚里桑罗和帕利诺的“课程”中断了,当雷雨开始的时候他们都只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亚里桑罗偶尔会去看看马厩里的马,并且要担心图书馆的屋顶会不会漏雨。
  那天晚上,闷热的空气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雨冲散了。当耀眼的闪电撕裂色的夜空时,亚里桑罗被惊醒了。他看了看窗外的瓢泼大雨,犹豫片刻便穿上带兜帽的披风朝图书馆走去。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除了哗啦啦的雨声之外什么都听不清楚。尽职的图书馆管理员点燃烛台检查了那些关好的窗户,又登上了二楼。所有的房间都关得紧紧的,好象没有什么异状。但是亚里桑罗却看到院长的书房门口隐隐约约地透出了微弱的光线,动物似的哀鸣从里面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一种强烈的不安从这个年轻人的心底升起。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把脸凑近门缝中。在下一刻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惊叫出来--
  在那间简朴而圣洁的书房中,他看到了一个被压在地板上的人,他赤裸的身体到处都有渗血的伤口,压抑不住的呻吟不断地从口中溢出。在他身上耸动的男人则带着扭曲而疯狂的表情陷入了迷乱中,那粗重的呼吸和喃喃的诅咒都显出此刻他正在体会多大的快感。
  在他们的身边甚至还站着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面朝门口的正是他在马厩外撞见过的胖子安得罗乔。他们贪婪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露出了最可怕的淫欲。
  亚里桑罗也看到了那头美丽的红铜色头发,它们散落在地板上,盖住了主人的脸;而像野兽一样的施暴者,他已经无数次地看见他在主圣坛上那道貌岸然的样子。
  一种比闪电和雷声更加猛烈的东西彻底地贯穿了修士的心脏,他捂住嘴,颤抖着转过身,靠墙滑落下来--
  上帝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罪行?为什么?
  这里是最神圣的地方啊!这里是您的领域!为什么会允许罪孽的存在?
  亚里桑罗紧紧攥住了披风里的十字架,那尖锐的金属把他的手掌刺出了血,可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里传来了嗡嗡的鸣叫。痛苦的呻吟像游丝一样传进他的耳朵里,他想跳起来冲进去,推开神父、打倒他们,甚至杀了他们,可是双腿却不听使唤地发软。他想起了那张俊美而狡黠的面孔,想起了那对琥珀色的眼睛,几乎喘不过气来。这可怕的罪孽和他只有一墙之隔,他却仿佛僵硬了一般动弹不得,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和夺眶而出的眼泪--
  上帝,为什么您不赐给我勇气?
  年轻的修士抱住了头,缩在暗中,他浑身颤抖,指甲掐着手臂。他从来没有如此痛苦和自我厌恶:
  我的怯懦与卑劣,我的愚蠢和胆怯!
  上帝啊,我不敢怨恨您!请给我惩罚吧,或者让我立刻死去!
  ……
  注1:阿尔比齐家族是佛罗伦萨的豪门,曾和美帝奇家族争夺统治权。
  注2:那个时候教会提倡“污身敬神”,故意不注意个人卫生,表示蔑视肉体,敬畏上帝。
  撒旦之舞(三 重生)上
  “……我的使者必在你面前引路,只是到我追讨的日子,我必追讨他们的罪。”
  --《旧约?出埃及记 32:34》
  1416年 意大利 安科那
  在那一场可怕的暴雨之后,亚里桑罗修士病了,而且病得还不轻:年轻的身体发着高烧,白皙的皮肤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如天空一样的蓝眼睛也变得浑浊不清。他躺在床上无力地呼出高热的气体,喃喃地说着没人听得懂的胡话,虚弱得像一个婴儿。
  修道院院长安特维普神父让懂点医术的皮切诺修士给他熬了很多苦涩无比的草药,还放了血,想尽办法挽救他年轻的生命。亚里桑罗跟死神搏斗了三天才慢慢恢复了神智,可是他原本健康的身体也给拖垮了,只能无力地躺在床上静养。
  根据修士自己的说法,他是在察看马厩的时候跌倒,淋了雨才着凉的。大家没有怀疑,因为在离马厩不远的地方找到了那盏被摔碎的灯。院长在称赞了他的尽职之后,让他把自己手里的工作都放下,好好地修养。
  原本呼吸中都充满阳光的年轻人在大病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他常常呆在自己的房间里闭门不出,如果没有躺在床上休息,那就一定是跪在十字架前祈祷,他不再热衷于读书和劳动,对自己的工作也力不从心。他很快地消瘦下去了,而且不停地咳嗽--那场高烧伤了他的肺,病根还没有完全拔掉。
  酷热的夏天很快过去,当萧瑟的秋风吹起的时候,亚里桑罗的身体好象更糟糕了,他甚至无法像从前一样常常去图书馆打扫,照顾马匹的工作也交给了别人。但是在他的生活之外,鲁瓦托斯修道院的日子还是一成不变地在继续,修士们严格地遵守着戒律,每天按时做祷告。没有人怀疑,这样的单调重复能够持续到世界末日……
  一天傍晚,海平面上最后那几丝暗红色的晚霞像被无形的手擦去一样,慢慢消失了,夜幕很快便再次降临,修士们都照常去礼拜堂做晚祷,用他们那如同古老风琴一样沉闷的声音唱着圣诗。在糊糊的建筑间,一个有着美丽发色的少年熟练地穿过中庭,端着水和面包踏进了修士们的宿舍,轻轻推开亚里桑罗房间的门。他红铜色的头发凌乱地扎在一起,双眼泛红,单薄粗糙的外套罩在柔软的身体上,显得有些短小。
  房间里的蜡烛在床头积起了厚厚的烛泪,年轻的修士跪在床前,交握着双手,金色的头颅低垂着。所有的肃穆都在他突起的颈椎那里凝结成了一种灰暗的哀伤,就像失去羽毛的鸽子,微风都能让他瑟瑟发抖。
  他又在祷告;帕尼诺皱起了眉头--在他的印象里,亚里桑罗的身影没有这么佝偻,虽然他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可也从来没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这么频繁而僵硬地祈祷,他刚来时清新而充满了活力的神情仿佛完全消失了。
  难道这场病不光伤害了他的身体,还烧坏了他的脑子?
  “先生,吃晚饭了。”少年把水和面包放下,来到修士身边,“您的身体还没有恢复,不应该太累了。”
  亚里桑罗点点头,吃力地站了起来,在看到身旁的男孩时他飞快地调开了视线。
  帕尼诺为他把食物拿到床边,“您的脸色很糟糕,先生。”少年的语气里有不易觉察的担忧,“您应该出去走走,老是呆在房间里对您不好。”
  “唔……外面风大……我担心自己会……着凉……”修士又咳嗽了几声,把干硬的面包塞进嘴里。
  “我真希望您能尽快好起来,我还有很多东西想要请教您。”少年说,“我现在正在看那些西班牙文的书,还有法文的,我觉得自己现在能读很多东西了。”
  “是吗……那太好了……”修士的笑容有些苦涩。
  “这都得感谢您了。”少年的笑着说,“您教了我很多知识,您真是个好人。”
  亚里桑罗愣了一下,突然间脸色变得惨白,他丢下手里的面包剧烈地咳嗽起来,瘦长的手指使劲抓住领口,仿佛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帕尼诺吓了一跳,连忙把清水递过去,用力拍着他的后背。
  好半天,年轻的修士才止住了咳嗽,无力靠在床头深呼吸。少年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这个虚弱的人:“先生,我可以给您一个建议吗?”
  “啊……什么……”
  “您最好找个真正的医生好好看看,我指的是能把您的病治好的医生……或许您可以到城里去想想办法……”
  “不……过段时间自然就好了。上帝保佑,我不是逐渐在康复吗?”金发的年轻人挤出难看的笑容:他不能告诉帕尼诺他认为这也是上帝的一种惩罚,是对自己懦弱的惩罚。
  “啊,对了,修道院里很忙吗?我最近很少出去,好象大家都在做事……”亚里桑罗用轻松的口气转移了话题,“帕尼诺,如果你的工作不多,可以常常来我这里,有什么问题我都乐意给你解答。”
  “谢谢。”少年没有推辞,“我想最近我还有空,但是过两个星期就不行了。圣诞节之前神父会吩咐每个人准备弥撒的事情。啊,我看到了附近有农户给我们送来了很多的红葡萄酒,都堆放在马厩旁边的屋子里。”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少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动着诡异的光彩,不过年轻的修士并没有发觉。他在忙着思考下一步该说什么,他发现自己跟帕尼诺呆在一起非常难受,这少年看似开朗的笑脸常常会让他想起一些可怕的事情。但他也比从前更加渴望和他待在一起,甚至只想看他说话,似乎因为帕尼诺如果在自己身边,他或许还能确认这个少年此刻是安全的。他有时候甚至愿意让帕尼诺整天陪着自己,每当他躺在床上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时,这种感觉就分外强烈。
  “帕尼诺……”
  “什么,先生。”
  亚里桑罗鼓起勇气说道:“你知道……我现在还是可以继续当你的老师。”
  “我很感谢您,先生。”红铜色头发的少年笑笑,“可是您正在生病。”
  “是的。”亚里桑罗急忙说道,“请、请原谅,可能我太自私了,可是我确实感到很多事情力不从心。如果你在我身边,或许能请你帮帮我。”
  帕尼诺并没有马上回答,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却让年轻的修士知道自己的要求并没有引起他的反感,甚至让他有些高兴。意识到这一点的亚里桑罗似乎也觉得胸口稍微好受了一些。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很融洽,这个时候门突然开了,身材高大的安特维普神父走了进来,一股冷风乘机钻进来,让金发的修士打了个寒战。
  并坐在床边的两个人立刻惊讶地站起身,亚里桑罗有些慌乱地向院长行了个礼,表情略带尴尬。帕尼诺则不露痕迹地稍稍退开了一些,又变成了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啊,晚上好,亚里桑罗兄弟。”院长兽类般的黄色眼珠飞快地扫过红铜色头发的少年,“我来看看你的病是不是好些了。”
  这个男人的样子看起来多像一头蛰伏的豺狼,长袍掩盖了丑陋臃肿的身体,肥厚的下颌和泛着红光的脸颊隐藏着可怕的贪婪--年轻的修士强忍着心底的厌恶回避着那道打量的视线,他有点奇怪为什么自己还曾经那样尊敬这个男人。
  “多谢……多谢您的关心,神父,我好多了。”
  院长慈爱地点点头,他后面说了什么亚里桑罗都没有听清,年轻修士垂下的眼睛只看着那个缩在一边的红发少年:帕尼诺的右手贴在大腿旁,紧紧攥着自己的裤子。
  在那些不咸不淡的形式化慰问地说完之后,院长告诉修士不要担心其他的事情,重要是好好养病。他没有看到后者古怪的神色,只是在出门的时候淡淡地吩咐旁边的少年:“没事别到处乱跑,这么晚了,让亚里桑罗兄弟休息吧。”
  “是,神父。”帕尼诺恭敬地回答了一声,没有再看亚里桑罗一眼,低着头跟在男人的后面离开了。
  简陋的木门又轻轻关上了,亚里桑罗像虚脱了一样滑到地上。他胸口又一次开始剧痛,止不住地咳嗽,眼前一阵发。年轻的修士使劲抓着自己漂亮的金发,无声地哭起来……
  在木门的另一边,两道色的人影缓缓走出了修士们的宿舍。
  月光穿过中庭的松树照在安特维普神父过于丰厚的双颊上,造出了明暗班驳的影子,他的眼睛也好象变成了棕黄色,像极了暗夜中的某种食肉动物。
  在快要到主楼时,神父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少年,嘴角挂上了一丝冷笑:“帕尼诺,你到修道院多久了?”
  “快三年了,神父。”
  “是吗?”那双黄色的眼珠看着面前这具纤细却已经开始褪去青涩的身体,“你长大了,小狼崽子长出了牙齿,雏鹰长出了翅膀,你是不是想离开这里了……”
  少年的身子一震,随即错愕地涨红了脸:“不、不,神父。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发誓!”
  “我看你倒是非常乐意出去呢,听说你最近学了很多东西!噢,你在为将来打算?”
  “神父!”少年害怕地跪了下来,“我……我绝对没有想过要走!上帝作证,神父……我从小就呆在这里,我一个亲人也没有,什么手艺都不会……我离开修道院会饿死的!神父,请不要我走……”
  “撒谎!”一个清脆的耳光把红铜色头发的少年打倒在地上,神职者在月光下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别装模作样了,小杂种!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经常和那个金发小子混在一起,你在引诱他堕落,是不是?你这个魔鬼……”
  帕尼诺捂着脸,全身发抖:“亚里桑罗先生病了……我……我只是很担心……”
  “担心如果他死了,你就又少了一个猎物,对不对?”
  “不、不!”少年爬到院长的跟前,使劲抓住他深色长袍的下摆,“我是……我是在担心修道院……还有您……”
  “撒旦在你的嘴唇上涂了蜂蜜吗?”
  “请相信我,神父,请相信我……”帕尼诺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俊美的脸庞看上去像个精致无比的白色大理石像。
  高大的男人觉得自己的胸腔又开始灼热了,他忍不住伸出手,抚摸那滑腻的皮肤:“说吧,让我看看你舌头又会冒出什么样的毒汁……”
  少年的脸上露出无限感激的神情,连连吻着那腥臭的羊毛长袍:“谢谢您……神父,谢谢您……我只是在想,亚里桑罗先生的身体在那场大病之后就没有完全康复,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他的咳嗽更加重了……如果这样发展下去,恐怕他很难熬过这个冬天……”
  “你倒看得很明白。”
  “啊,神父,请听我说……如果仁慈的上帝真的要召唤他,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他也是上帝的仆人。可是……神父,你知道他姓阿尔比奇,如果他真的死在了修道院里,佛罗伦萨那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是把完整健康的人交给了教会,肯定不愿意接回一具尸体……”
  安特维普神父的手慢慢离开了帕尼诺的脸,他眯着眼睛望向修士们的宿舍,没有说话。
  “神父……您知道,这个时候把他送回佛罗伦萨治病是最好的:如果他活下来了,上帝保佑,那他还可以回来;如果他死了……那么您也是尽力帮助过他的,阿尔比奇家族没有任何理由指责您……”
  少年的话让院长沉思起来,他粗大的手指抚弄着肥厚的下颌,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目光,最后终于牵起嘴角,抓着身下的红铜色头发笑了起来。
  “有道理,很有道理。帕尼诺……”男人把蜷缩在地上的那个身体拉起来,“你果然很聪明,一个聪明的小妖精,你的眼睛里还有什么看不到的呢?”
  少年又有些慌张了:“神父……我、我只是胡思乱想。求求您……别让我走……别……”
  院长狠狠地扳过那小巧的下颌,眼睛里迸射出野兽一样的光亮:“我当然不会让你走!你是魔鬼,你应该被看管起来,只有在这里你才会规矩!”
  他粗暴地拖着帕尼诺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全然没有发现身后的那个男孩犹带着泪水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称得上可怕的微笑。
  撒旦之舞(三 重生)下
  大约在十一月中旬的时候,亚里桑罗修士接到了来自佛罗伦萨的一封信,他看着那华丽而工整的笔迹很容易就回想起年长自己十七岁的兄长。
  “我最亲爱的弟弟,”削尖的鹅毛笔在纸上留下了整齐的墨迹,“自从你离开了佛罗伦萨之后我就常常想念你。上帝保佑,你在修道院里学习了更多的知识,这让我非常高兴。但是你糟糕的身体状况也让我很担心。安特维普神父来信告诉我,你得了非常严重的肺病,这是在是太糟糕了。虽然修道院里尊敬的修士们会非常尽心地照顾你,可是相信我,佛罗伦萨有更好的医疗条件。你可以在这里治好病,然后再回到安科那去。请考虑我的提议,这并非对上帝的不敬,而都是来自于亲情的一种自然的想法。我派出的马车会在两个星期后去接你,希望能尽快见到你。还有,请不要责怪神父把你生病的消息告诉我,他也非常担心你的健康。”
  落款是“里纳尔多??阿尔比奇”,最后的那个花体的字母“I”划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金发的年轻人捂着额头坐了下来,他闭上眼睛想象着兄长因为长年思考而在额头留下的皱纹,还有脸上永远严肃的线条,这些只有在看到幼小的自己时才会稍稍缓和。
  他捏着这封加盖了家族纹章的信坐在床上想了很久,占据整个脑袋的不是自己日益严重的健康问题,而是那双琥珀般晶莹的眸子和红铜色的头发,还有那具纤瘦的身体上隐藏的伤痕……
  这时一个念头忽然在年轻人的心底生成了,这个想法让他整个人都忍不住激动起来,引发出阵阵的咳嗽。
  帕尼诺一进来就看到这幅情形:病重的亚里桑罗按着胸口几乎要背过气了似的。少年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帮助他坐了起来,然后为他倒了一杯水。
  “您没事吧?”红铜色头发的少年拍着他的后背,问道。
  “谢谢……帕尼诺。”年轻的修士向他挤出一个微笑,“我好多了……”
  “您应该去看病,这很重要。”少年让他靠在床头,把面包和牛奶拿到了他面前,“您不能这样拖下去了。”
  亚里桑罗心里一动,把手上的信慢慢展平。他的动作没有逃过帕尼诺的眼睛,少年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帕尼诺……”
  “什么事,先生?”
  “我、我要回一趟佛罗伦萨。”
  “这太好了,先生,你可以在家里养病。”
  “我想,帕尼诺,我……”修士小心地选择着词语,“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回去。你很聪明……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告诉哥哥,让他给你介绍一个不错的老师,你可以学到更多的知识。当然了,将来你也能选择自己喜欢的工作……”
  少年的身体顿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亚里桑罗会说这些。他望着那个人真诚的蓝眼睛,微笑着摇了摇头:“不,先生,谢谢你的好意。我暂时还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修士提高了声音。
  “我在这儿很好,暂时用不着走。”少年轻描淡写地说到。
  年轻的修士情急之下抓住了他的手,凑到他跟前:“如果你担心钱的话,我告诉哥哥先借给你一些,你可以在工作以后还给他。”
  “不,先生,没有这个必要。”
  “帕尼诺!”修士的眼前再次浮现出几个月前看到的恐怖一幕,散落在地上的红铜色头发和躯体上的伤痕让他心口突然剧痛起来,他忍不住猛地把面前的少年抱在了怀里,“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和我离开这里!”
  室内一下子安静了,两具年轻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透过衣服撞击着对方的胸膛。
  帕尼诺愣住了,他感到头顶传来青年灼热的呼吸,让他全身的皮肤都变得暖和起来了!那双不算强壮的手臂坚定地围着他的身子,充满了力量。他很愿意回抱住亚里桑罗,可是他也知道这样一来自己会失去什么机会!
  修士背后那双纤瘦的手举到了半空中,又握成拳头,狠狠地放下了……
  过了很久,少年轻轻推开了修士,微笑着问道:“先生,您究竟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为什么非要我跟您离开呢?”
  亚里桑罗的舌尖上滚动着可怕的真相,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好半天才咳嗽了两声:“因为……因为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从来都没有一个弟弟……”
  “是吗?”少年温和地笑了笑,“我明白了。您是个好人,先生,我一直都这么想。可是我得留在这里一段时间,我有些事儿还没有做完呢。或许结束了以后我就会去找您的。”
  修士知道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垂下了头。
  “相信我吧,我们很快就可以见面了。”红铜色头发的少年蹲下来,把手放在了他的膝盖上,“相信我,只要您到了佛罗伦萨以后给我写信,我很快就能说服神父让我去见您,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
  亚里桑罗看着他漂亮的眼睛,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让他走出了房间。
  在少年修长的身影离去后,金色头发的修士坐下来,双手握成拳头。他剧烈跳动的心脏似乎又渐渐平静了下来,刚才那股冲动使他觉得此刻手脚发热,沮丧的情绪笼罩了全身。
  亚里桑罗望了望墙上的十字架,突然惭愧地低下了头--他回味着刚才抱住这个少年的一瞬间,他能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真的希望他能陪伴在自己身边,即使不是为了保护他!
  “上帝,我的上帝……”修士颤抖着祈祷,“告诉我,您让我遇到这个人,是要惩罚我,还是要给我一个考验呢?如果是后者……请赐给我离开的勇气吧。”
  两个星期后,从佛罗伦萨来接这个金发年轻人的马车果真到了。
  修士们都聚集起来为他祝福、告别,帕尼诺远远地离开人群,抱着一捆正要送去马厩的草料凝望着这边。他接过了亚里桑罗离开后留下的工作,但他没有资格和修士们站在一起,只好远远地从中庭后面望着这边。亚里桑罗隔着重重叠叠的人群,有意地寻找着,好不容易才看见他。如果再近一些,年轻的修士就会发现这个学生的嘴角似乎带着一种欣慰的微笑,好象很高兴他离去。
  安特维普神父说了什么告别辞亚里桑罗完全没听进去,他恍恍惚惚地望着红铜色头发的少年,他们被分隔开来,隔着无数的人和秘密,显得清晰而又遥远--亚里桑罗忽然想起童年去海边看到的幻境,他以为它们真实地矗立在不远处,自己伸手就能碰到,而实际上他永远无法触摸。它们的存在捉摸不定,甚至在他还没有作好准备的时候就消失在空气中,活像上帝跟他开的玩笑。
  金发青年被家族派来的仆人扶上了马车。当身体靠在柔软的鹅毛垫子上时,他狠狠地闭上眼睛,完全不敢再回头去看那庄严、巍峨的修道院,他知道一个沉重的十字被深深烙在自己的心脏上,再也去不掉了。
  ……
  但是亚里桑罗并不知道,就在他离开后的第二个星期,鲁瓦托斯修道院发生了大火。
  那是一场从未有过的大火,火势从修士们的宿舍开始着了起来,一直蔓延到图书馆,烈焰如同被魔鬼驱一样以快得无法估计的速度在整个修道院里蔓延开了。而灾难发生在深夜,当有人发觉的时候,大火已经烧断了所有可以逃生的路,被困在火海中的二十七个修士在发出了人类可以听到的最可怕的惨叫以后,全部被红色的烈焰吞噬了。
  等到附近的农民来救助时,矗立在高地上的修道院仿佛一个巨大的火球,在深色的天空下发出血一样的光。大火在天亮以后才渐渐熄灭,曾经无比圣洁、威严的建筑此刻只剩下了焦的残垣断壁,除此之外就是一些糊糊的尸体,有些尸体甚至连灰烬都找不到了。
  划着十字清理废墟的农民发现了残留在马厩旁半焦的木桶,却永远也不会找到原本装在其中的葡萄酒,也不会知道它们曾经被淋在用稻草和牛皮编好的绳子上,紧紧栓住了修士的门,把他们锁在里面;也不会知道图书馆里所有的书也喝饱了酒,被堆在木质的楼梯上当最好的燃料;他们更不知道,当火焰翻滚的时候,一个红铜色头发的撒旦已经诞生了,他大笑着看着眼前的盛况,然后头也不会地走下了高地,开始另一场复仇。
  撒旦之舞(四 相遇)
  “……到第三天要预备好,不可亲近女人。”
  --《旧约?出埃及记 20:15》
  1 4 2 0年 意大利 那不勒斯
  又是一个夏天,世界依旧炎热如故,上帝还是在不遗余力地考验着生存在他掌心中的人们。
  干燥的空气被正午的骄阳烤得快冒出火星子了,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稀稀拉拉的路者和乞丐沿着阴影慢慢移动。偶尔急驰过的马匹扬起漫天飞扬的尘土,在被风吹开后又附着在人汗湿的皮肤上,惹来了一阵恶毒的咒骂。夏季的焦灼是在为暴雨的到来做准备,同时也让人在等待中积蓄更多的恶念。
  此刻城里最大的酒馆“金蔷薇”中挤满了人,而且很多都是粗壮的大汉,各种颜色的脏兮兮的麻布外套被汗水浸湿了,有的人甚至裸露着上半身,好象即使被古怪的汗臭包围,他们也不愿意放弃喝一杯葡萄酒的机会。丰满的女店主一边招呼着伙计上酒,一边和这些人调笑着,空气中又夹杂了一点肉欲的味道。
  另一些为数较少的客人则老老实实坐在最偏远的角落,安静地吃东西,不敢朝旁边望一眼。因为地上堆放的铠甲和兵器告诉他们,这些人都是雇佣兵,而雇佣兵只有在杀过人以后才会有这么多钱来喝酒。
  酒馆中粗野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些不入流的玩笑充斥着人们的耳朵。一个灰色头发的络腮胡子跳到桌上,大叫道:“嗨,你们这些只有个头儿的西瓜(注1)!闭上你们的嘴,肚子里的酒都要漫出来了,不要再像狼一样地叫唤!现在你们最好把口袋里的圣约翰(注2)都塞到嘴巴里去,给我安静点,第奥尼?马拉奇今天要破例把献给温妮娅的歌唱给咱们听呐!”
  男人们拍着桌子爆发出一阵欢呼,一个有些醉醺醺的小胡子男人摇摇晃晃地站上去,打了个酒嗝,放开喉咙唱起了来自萨列诺的民歌,声音竟然十分动听,雇佣兵们跟着哼哼,有节奏地敲打起木桌。
  这时“金蔷薇”的门又被推开了,两个古怪的人突兀地走进来,搅乱了歌曲的节拍。
  说他们古怪是因为在大热的天气里这两个人居然还穿着厚重的披风,甚至连风帽都罩在头上,只露出冒着胡茬子的下巴。
  雇佣兵们诧异地中断了狂欢,醉眼朦胧地回头望着这两个人,老板娘察言观色,立刻扭动着肥大的臀部把新客人领到偏僻的位置上。两个男人脱下披风,叫了烤肉、面包和酒。
  他们的身材都很高大,一个看上去很年轻,大约二十出头,深棕色的头发乱糟糟的,敞开的衣服领口露出了强健的胸膛;另一个则背对着雇佣兵们,留着长长的发,肩膀很宽,隔着衣服也能看到背部隆起的肌肉,精瘦的腰上束着一条镶了铜扣的皮带,而皮带上那把匕首分外引人注意。
  匕首的柄黄澄澄的,一颗豆大的祖母绿宝石就镶在末端,在喝了酒的雇佣兵眼里,这无疑具有很大的吸引力。
  灰头发的络腮胡子走过去,重重地把酒瓶子顿在桌子上:“我说伙计,过来一起喝一杯吧!”
  “不,先生。”带着外地口音的棕色头发年轻人谢绝了,“我们还在路--”
  “啊!有什么关系!”络腮胡子不耐烦地挥挥手,“来吧,我请客!就算交个朋友!”
  “我们还有事,先生。”
  “喝点酒的时间总不会比主创造世界长吧?”雇佣兵干脆坐下来,一伸手就搭在了发男人的肩上。
  “你太失礼了--”棕发年轻人惊怒地倾过身,杯子倒下来,美酒流满了桌子。
  络腮胡子一下子拉长了脸,大声嚷嚷道:“哎呀,老爷,难道您看不起我们吗?”
  他提高的嗓门儿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情绪高昂的大汉们不约而同地把注意力投向了这边,他们目光中的敌意就是笨蛋也看得出来。酒精的邪恶之处逐渐显现,有的人开始骂骂咧咧:
  “谁让这些小白脸到咱们中间来的啊?”
  “他们好像是头上长角的(注3),根本没胆子喝酒吧!”
  “喂,大个子,你们在害怕什么呢?该不是腿软了吧?”
  ……
  嘲弄的笑声让棕发的年轻人涨红了脸站起来,把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但对面的男人立刻拦住了他!
  “--陛……先生!”年轻人短促地叫了一声,愤愤坐下。络腮胡子得意地晃着酒瓶子:“嗨,怎么?怕了?我说老弟,如果您愿意用您腰里的东西请大家喝酒,或许就没有什么麻烦了!”
  “啊,”发的男人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用低沉的声音笑道,“原来你是看上了这个。”他放下手里的杯子站起来,转身露出了脸:他的眼睛和头发一样都是纯净的色,深刻分明的五官轮廓像古罗马雕像,挺拔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和坚毅的下颌都带着明显的西班牙人的特征。他向身后的年轻人微微示意,后者立刻退到了一边。“好啊,”这个男人大声说道,“如果有谁能跟我比试一下,我很愿意把匕首送给他。”
  雇佣兵们互相望了望,稍微清醒的人都明白或许得来真的了,但那个络腮胡子却兴奋叫道:“好极了,先生!看来你比我想象的有勇气,你马上就知道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
  被威胁的客人弯起嘴角:“不,您也很快就会知道并非如此。”
  发男子说的是实话--
  他有绝佳的实战技巧,猛烈而有力的拳头一下接一下地落在了雇佣兵脆弱的腹部和颈部,快得让他几乎没有招架的机会,紧接着趁他捧着肚子时扼住脖子把他掀翻在地,飞快掏出匕首架抵在了他的下颌上。
  “如果您真的喜欢它,先生--”发男人笑着说,“--我不介意把它插进您的喉咙!”
  失败让络腮胡子和其它的雇佣兵都恼羞成怒了,而发男人脸上的轻蔑更是火上浇油,他们大声鼓噪着正要动粗,一个悦耳的声音从最远的角落里传来:
  “住手!”
  空气中掠过一丝寒气,所有的雇佣兵立刻像被冰冻住了一样愣在原地,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迟疑和畏惧的表情。高举的酒瓶被放下了,摸到武器的手也缩了回来,有些人退开几步,让出了一条路。
  从角落里走出来一个红铜色头发的青年,他长得很俊美,脸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点汗渍都没有,黄色的束腰罩衫合身地衬托出他纤长的四肢和身体。他的动作缓慢而优雅,如果没有看他的眼睛或许每个人都以为他是一个斯文的贵族--
  但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仿佛流动着奇异的红色光彩;那是如同山猫一样的眼睛,很犀利、很戒备,同时又很狡黠、很妩媚。
  青年面无表情地走到了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跟前,轻轻地说道:“阿托尼,这样太难看了。”
  络腮胡子像被火烫了一样,立刻从地上跳起来,缩到一边。
  青年看着高大的发男人,突然笑了:“真是抱歉,先生,您没事吧?”
  后者含糊地挑了挑眉毛。
  青年的笑容非常亲切:“我相信您一定不会怪他们的,我的兄弟们只是喝多了点。他们没有恶意。”
  发男人慢慢起身,把匕首插回了皮鞘里:“很高兴他们还没有一拥而上撕碎我!”
  “我们只是雇佣兵,不是强盗。”
  “哦?”发男人看了看周围,“或许还是有不少热那亚人吧?(注4)”
  青年的眼睛眯起来了:“即便如此,我也已经说了,他们是雇佣兵。”
  “您是他们的队长?不介意让我知道阁下的名字吧。”
  “阿坚多洛?斯福查。”
  发男人的眉毛微微一动,脸色有些阴沉。他立刻明白了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这个红铜色头发的俊美青年竟然是斯福查家族的一员、最有名的雇佣兵首领,他的军团人数只有三千多人,但却是令人头疼的敌人;如果没有他看守着那不勒斯王国已经少得可怜的占领地,恐怕女王只能骑着马绕她的王宫溜达了。有人传言他的剑术超群,可以同时对付十个以上的敌人,但他的方式也极端残忍,死在他手上的人几乎没法保全完整的身体,甚至有人发誓说亲眼见到他在长剑折断以后用牙齿咬断了对手的咽喉。
  那几乎是撒旦才干得出来的事情!
  深邃的色眸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俊秀的青年,好不容易才没有露出过分惊讶的神色。
  “很荣幸认识您,斯福查先生。”男人回到自己的桌子旁边,拍拍衣服上的灰尘,“不知道您怎么能在女王的眼皮底下放纵自己的士兵抢劫?我听说您管理部下非常严格!”
  “他们喝多了,”年轻的首领耸耸肩,“您知道,先生,他们刚从战场下来,用自己的血换来了金币,难免会兴奋一些。不过我很快就会纠正这一点,阿托尼--”
  落腮胡子的酒全醒了,他带着畏惧的表情走过来,站到队长的身边。红铜色头发的年轻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狠狠挥出一拳,壮硕的男人被打倒在地,咳嗽几声后吐出了嘴里的血。但他飞快地爬起来,一声都没吭。
  阿坚多罗?斯福查揉了揉手腕,命令道:“回营地去,你知道该怎么做。”
  大个子雇佣兵灰溜溜地离开了,酒馆里一片静谧。在场的其他人低下头,色头发的男人听着他们急促的呼吸声,皱起了眉头。
  “这样您是否满意呢,先生?”青年笑着转向面前的人。
  “很好,阁下。”发男人说道,“您是一个很严厉的人,我感谢您的公正。那么,现在我和我的随从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年轻的雇佣兵队长笑得更加迷人:“不,不行!您侮辱了我的士兵,我要向您挑战。”
  后面的棕发青年愤怒地跨上一步:“太多过分了!明明是你们挑衅的!”
  “哦,对那个不听话的人我已经给予了惩罚!”阿坚多罗?斯福查摆摆手,“现在我维护的是他的荣誉。”
  “你--”
  “费里斯!”发男子举起右手制止了他的下面的话,平静地看向红铜色头发的年轻人,“好啊,您愿意比什么?”
  青年抽出了悬挂在腰间的长剑:“比这个,您不反对吧?如果我胜了,我要您的匕首!”
  “好。”发男子毫不犹豫地解下了皮鞘,重重地扣在桌子上。
  撒旦之舞(四 相遇)下
  “金蔷薇”酒馆的后面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平时大概是用来晒衣服的地方,所以很空旷。此刻原本不多的杂物已经完全被扫到了一边,留出被烈日烤得发烫的空地。雇佣兵们都聚在外围,看着圈子里的两个男人。
  他们的首领正在跟陌生的对手较量,黄色的身影敏捷迅速,如同轻盈的豹子一样用锋利的牙齿和爪子准确地袭击敌人的要害。而那个发男子比他们预料的更强,普通的长剑在他手上像被灌注了巨大的力量,挥舞起来虎虎生风。
  阿坚多罗感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不光是因为这炽热的天气,更是因为他的对手!他很清楚自己遇到了一个可以让他兴奋的对手,一个足够强大的对手--非常冷静,而且充满了力量,这跟他在战场上杀的人完全不同!这个男人很强,他的每一次攻击都瞄准了他的弱点!青年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划破了好几处,甚至脸上都有一条血痕,他知道自己很危险,可是他一直在笑!
  对面的男人平静地看着红铜色头发的青年,他看得出他很兴奋,仿佛跟自己对战只是一个游戏,而且玩得非常愉快!可他知道这不是游戏:青年那灵敏的攻击已经让他吃了些苦头,他的长剑差点戳进了自己的肋下,要防备他花样不断的进攻并不简单,而事实上他没有太多的时间耗在这里。
  或许是这一瞬间的浮躁让对面的敌人看出破绽,阿坚多罗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光亮,突然大喝一声刺向发男子的胸膛,就在这凌厉的攻势“当”的一声被挡住时,他突然一脚踢在了对手的下腹,男子手劲儿一松,长剑立刻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围观的雇佣兵们顿时爆发出高昂的欢呼声。
  发男子单膝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面前的青年。眩目的阳光让他红铜色的头发染上了金黄的光彩,透亮的汗水顺着俊美的脸颊往下流,濡湿的脖子和胸膛晶莹一片。他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个男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具有诱惑力。
  “我赢了。”阿坚多罗朝他伸出手,带着一种极为满足的笑,“先生,您的匕首归我了。”
  男人没有拒绝他传递的好意,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当然了,阁下,希望您喜欢。”
  “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男人笑了笑:“叫我阿尔方索就行了。”
  雇佣兵首领点点头,转身走向部下,他挥了挥手激起更热烈的欢呼。
  于是,发男子留下自己的匕首,带着随从离开了酒馆,雇佣兵们居然还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膀告别,仿佛把他当成了朋友,而那位年轻的首领则亲自把他送出门,脸上的笑容一直都没有消退过。
  走在行人稀少的街道上,棕发的随从有些担心地来到了他身边,低声问道:“陛下,您没有受伤吧?”
  “我很好,费里斯。”发男子重新把风帽罩在头上,遮住脸。
  “刚才实在是太危险了,陛下,想不到那不勒斯竟然有这样的无赖。”
  “不,费里斯。”阿尔方索淡淡地笑了,“难道你没有发现?我们出门的时候那些士兵已经没有敌意了,而且我猜他们更加尊敬自己的队长。阿坚多罗? 斯福查……他真是个有趣的人。”
  “陛下--”
  “走吧,费里斯,我们去王宫。”发男人加快了脚步,“我现在非常想知道那位女王是用什么样的方法网罗到这样能干的人!”
  现在的那不勒斯国王乔安娜二世是在她的兄长拉斯迪拉斯死后继位的,当年她43岁,还是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而如今她的容貌经过六年政事打磨之后,不得不开始用化妆的方式隐藏衰老的痕迹。她用白色蚕丝织成的假发来掩盖她失去光泽的褐色头发,用油膏来保持皮肤的光滑细腻,用脂粉来为苍白的脸颊添红润,甚至在牙齿和眼睑周围大肆使用美颜水,天鹅绒和锦缎做的衣服包裹着她松弛发胖的肉体,上面永远充满了浓郁的香水味儿,那不勒斯特有的华美和奢靡在她迟暮的身上体现得很充分。在女王享受权势的时候,命运之神偷偷拿走了她青春作为代价,并且一天比一天更清晰地证明自己确实在公平地对待着每个人。
  此刻画着浓妆的女王陛下正和她的廷臣们聚集在宫殿的露天走廊外面,花园中搭起了攀附着蔓藤植物的亭子,下面有个小小的喷泉,这里非常阴凉,感觉不到一点儿暑气。他们都在等待一位贵客--阿拉贡王朝的国王阿尔方索五世。他受女王的邀请来那不勒斯做客--当然不仅仅是做客……
  “陛下,”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在女王的耳边低声说道,“阿坚多罗?斯福查回来了,他请求觐见陛下。”
  女王抬起眼睛,眉头微微一皱:“他的军队呢?”
  “在城外驻扎着,有一千多人,他随身带了大约一百人。”
  “我告诉过他来那不勒斯别搞得太隆重,他的军队比王宫卫队的人数都还多!”
  “陛下,”廷臣知道女王现在有些不快,于是建议道,“或许您可以先冷冷他,让他知道规矩。”
  乔安娜二世用精心修饰过的手指抚弄着衣服上的绸带,点点头:“告诉他晚上来,我现在很忙。”
  “谨遵您的吩咐,陛下。”廷臣谄媚地笑着,躬身退下。
  这个时候走廊那头的礼官吹起了短促的小号,高声宣布:“阿拉贡王朝阿尔方索国王陛下驾到。”
  一个高大的男人慢慢穿过走廊,他略微过长的发整齐地用绸带扎在脑后,穿着暗蓝色的锦缎外套,长及小腿肚的宽大长袍在他魁梧的身上显得一点也不臃肿,袖口用丝带收紧了,低矮的领口露出白色的衬衫,看上去沉稳强悍而又文质彬彬。
  女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满意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向他伸出了手:“欢迎您来到那不勒斯,国王陛下,您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
  阿尔方索朝年长自己二十五岁的女王欠了欠身:“我的感觉也一样,陛下,您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迷人。”
  女王愉快地笑了起来:“我为您举办了一个晚宴,我将给您介绍一下我杰出的大臣,咱们能相处得很好……”她转了转眼珠,“……毕竟我们都不喜欢法国人。”
  “我想是的,陛下。”阿尔方索弯起嘴角,跟她一起离开了露天走廊。他看着周围的廷臣们,并没有从中发现那个身材纤细的红发青年,于是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女王的身上--看来那不勒斯的统治者和拥有强大兵力的雇佣兵队长的关系并没有传闻中那样好。
  不过如果那个狡黠的青年身处在这样一个充满了假发和香水味的地方又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呢?这样的想法勾起了国王强烈的好奇心,但他并没有表现在脸上,因为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有机会见识的,因为阿坚多罗?斯福查对于被法国步步进逼的那不勒斯来说,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存在,女王不可能漠视他。
  他们还会见面的,而且不会等太久,阿尔方索几乎能够肯定。
  夜晚的降临并没有逼退多少暑气,充其量就是让毒辣的太阳埋到了地平线以下。那不勒斯城中还是非常闷热,但在王宫里却又要好很多,清凉的喷泉哗哗地在每一个空地上翻滚着,驱散残留的热浪,微风穿过花丛灌进房间,又带走了一些温度。
  王宫的大厅里刚刚结束了一场舞会,那是为了欢迎邻国国王而特别举行的,葡萄酒的味道和过于泛滥的香水味儿还没有完全散去,在空气中慢慢混合,让人胸口发闷。
  阿坚多罗?斯福查有些厌恶地在这味道中穿过,朝乔安娜二世的房间走去。
  即使接触过无数次,他也很难习惯这样的味道,甜腻得容易让人恶心,还不如战场上的血腥味儿爽利。可是他从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过,相反地,他甚至常常主动去接近它们,比如现在--因为他知道要抓住领头的羊,就得到羊群中间去,哪怕为此沾上骚臭的味道。
  他是刚刚在营地洗澡后换上干净的衣服,洒上香水,并且安排好副手才过来的。他当然明白女王特意让自己错过舞会意味着什么,不过他知道她必须见他,所以故意磨磨蹭蹭地散步一般过来,连汗水都没有出。
  当前面那扇包铜的橡木门出现的时候,他略微放慢了脚步,挂上谦恭的表情。
  “陛下正在等您,斯福查大人。”美丽的宫廷侍女朝他屈膝行礼,然后推开了木门。
  房间里很通风,不过因为只点了六支蜡烛,光线很糟糕。阿坚多罗能理解女王的用意--上了年龄的女人在卸妆以后总是不大愿意让男人看清楚她。
  乔安娜二世已经取下了假发,褐色的长发蓬乱地披散着,外套扔在沙发下,身上套着白色的衬裙,开阔的领口露出她臃肿的胸膛。
  “晚上好,陛下。”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单膝跪下,用柔软的声音问候到。
  “过来吧,阿坚多罗。”女王斜靠在沙发上向他招招手,青年听到背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他来到女王的身边,低下头,嘴角却始终带着微笑。
  “刚刚回来,一定很累吧?辛苦你了。”女王拉着他的手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你知道,我想让你休息休息,用不着这么着急来见我。”
  “啊,原来如此。”青年靠着这个女人,轻轻地一笑,“我还以为是因为西西里岛的那个国王的关系呢。”
  “阿坚多罗,你太多疑了。”女王的口气没有任何不快,反而软绵绵的。
  “如果你知道我多么想立刻见到你,你就不会责怪我了,陛下……”有力的双手把不算纤细的腰拉向自己,青年琥珀色的眼睛里仿佛有微小的火苗,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我在营地听说他来了,然后您的特使宣布您的命令让我晚上再来觐见,我的心都凉了。告诉我,陛下,那个该死的国王比我年轻吗?比我漂亮吗?”
  “你的口气像是在嫉妒。”
  “当然了,陛下,我当然在嫉妒!您为了他冷落我,这真是让我伤心。”
  女王的脸上却展开了得意的笑容:“傻孩子……你对我来说更重要,我会让你认识他的,你很快就会知道他只是我的客人。”
  “我愿意相信您,陛下,但是您不认为还是应该给我一些补偿吗?”
  “你要什么?”女王的眉梢挑起,仿佛年轻了一些。
  “您很快就会知道我要什么了,陛下……”阿坚多罗用手抚摩着眼前有些褪色的嘴唇,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房间里传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喘息,温度仿佛上升了很多,那种附着在肉体上的浓腻香味儿弥散在空气里,即使再多的夜风吹进来也无法驱散其中包裹的污秽。
  大约一个小时后,红铜色头发的雇佣兵队长离开了女王的房间。这次他走得很快,可以说是健步如飞,因为他觉得自己如果不立刻回到营地去再洗次澡一定会忍不住吐出来。
  他的身上全是汗水,还有油膏、脂粉和香水的混合物,更恶心的是那双手抚摩他皮肤的感觉还粘在身上,那种滚烫而又像蛇一样顺着身体滑行的感觉让他的胃部一阵一阵地抽搐。
  他烦躁地脱下了薄天鹅绒外套搭在手臂上,拐进花园,抄近路走向大门。昏暗的月光被蔓藤架子滤过以后几乎只剩下了暗,如果不是那些立在角落里的火盆,斯福查相信自己一定会撞到柱子上。
  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突然绊到了什么,打了个趔趄。
  “该死!”他急噪地咒骂到,却猛地发现有人从旁边的阴影里站了起来。
  “抱歉,先生,您没事儿吧?”这声音有些耳熟,阿坚多罗看见一个高大的发男子站在了自己面前,那深邃鲜明的轮廓让他一下子记起了白天在酒馆中发生的事情。
  “阿尔方索--”他惊讶地看着对方精致的衣着打扮,脑子里突然电光火石地闪过了一个念头,顿时脸色一凛。
  他立刻退后了几步,恭恭敬敬地欠欠身,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最得体的微笑:
  “请原谅我的无礼,国王陛下……”
  注1:意大利人把傻瓜叫西瓜。
  注2:意大利金币上镂刻着圣约翰的像。
  注3:意大利俗语中指老婆和人通奸。
  注4:热那亚人在意大利有天生作盗贼的名声。
  撒旦之舞(五 重逢)上
  “我领你来咒我的仇敌,不料你竟为他们祝福。”
  --《旧约·民数记 23:11》
  1420年 意大利 那不勒斯
  如果说这是上帝的安排,那无疑也太富有戏剧性了。
  在乎乎的蔓藤架下,阿坚多罗·斯福查用最恭敬的姿势向面前的男人行礼,一脸的谦卑,但是心底却在苦笑:说实话,白天在酒馆里他已经觉察出这个发男人并不简单,绝对不会是个平民,如果不是阿托尼那个笨蛋惹火上身他一定不会出面,但万万没有想到对手居然会是国王。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观察着面前这个男人的神色,后者也从刚开始的惊讶转为了平淡--看来阿尔方索也认出了自己,而且更早地清楚了自己的身份。
  他再次行了个礼:“希望我的卤莽没有打搅到您休息,陛下。”
  “啊,完全没有,我只是来透口气。” 男人的呼吸中带着酒的味道,好像在晚宴和舞会中喝得不少,“斯福查先生,真没有想到您这么快就知道了我的身分。”
  “您告诉过我您的名字,我猜您能出现在这里总不会是因为和阿拉贡王朝的国王同名同姓吧?”
  “您很聪明。”
  “谢谢,陛下。”阿坚多罗用诚恳而谨慎的口气说道,“我得请您原谅我今天中午的无礼,我和我的部下当时玩得有些疯狂。如果您愿意,我可以立刻把匕首还给您。”
  阿尔方索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那个必要,斯福查先生。匕首是您赢过去的,它属于您了。难道您认为我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吗?”
  “我绝对没有这样的意思。”青年深深地低下头去,“陛下,请宽恕我低估了您的慷慨和大度,您实在是一个仁慈的君主,这和我听到的传闻一样。(注1)
  色的短靴突然来到了阿坚多罗跟前,接着一只粗糙的大手抚上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托了起来,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心里一惊,接着便对上了一双漆的眼睛。
  真是奇怪,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中,他依旧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个人的眼睛,那双比夜色更加暗的眼睛,火盆的影子倒映在其中变成了两颗闪动的钻石,深邃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目光中的审视像刺似的扎进他的心脏,而下颌上粗糙的触感也变得火热。
  “斯福查先生,”年轻的国王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任何谄媚的话都不适合从您的嘴巴里说出来,请不要做贬低自己的事。”
  阿坚多罗在一瞬间皱起眉头,他本来只想用语言挤兑阿尔方索,让他放弃报复,但现在却觉得这个人似乎看透了自己的打算。这让他感到危险……
  他不露痕迹地直起腰后退了一步,把自己的脸从那个人手里解放出来,然后笑着说道:“必要的礼节还是应该遵守的,陛下,况且我说的是实话。”
  “是吗……”国王也收回了手,“您果然聪明。”
  “谢谢,陛下。”
  阿尔方索打量着他不大整齐的衣着,问道:“您这么晚才来王宫觐见女王吗?”
  “是的。”雇佣兵队长回答道,“女王陛下今天很忙,舞会结束后才有时间召见我。”
  阿尔方索挑了挑眉:“原来如此,您现在要回营地?为什么不在这里住一个晚上呢?”
  “我必须回去,陛下,我是外臣。”
  “真遗憾,其实我很想再跟您切磋一下剑术,您是一个很好的对手。”
  “我非常荣幸,陛下。”阿坚多罗顿了一顿,“对我来说您这样的强者也很难得遇见,我随时等候您的召唤。”
  “很好,斯福查先生,我会非常期待。”阿尔方索转身朝通向内廷的小路走去,“好了,我有些困了,必须回去睡觉。”
  “是,我告退了。陛下,祝您做个好梦。”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躬下腰,直到发男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小路尽头才转身离开。他放慢了脚步,开始思考一些问题:
  看得出阿尔方索五世这个人不简单,他来到那不勒斯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帮助乔安娜二世抵御安茹的路易?或许吧,毕竟那个女人根本无法独自对抗法国人的领土要求,但是为什么要刻意淡化他这个雇佣兵队长的存在呢?她不想让自己和精明的国王有什么接触,或者根本就是怕自己认为她在找新靠山?这心思表现得太明显了--不过也难怪,她本来就没有什么政治头脑,否则拉斯迪拉斯留下的强大王国不会在几年之内被她玩得剩下了空架子,自己也没有机会从她的枕头边上获得那么多权力。
  那不勒斯,这个国家对于他来说就像一串即将到手的葡萄,而且已经熟得烂透了,只差一步,他就可以把它拿到手中,然后捏个粉碎!这是他必须为费迪南做的事情!
  阿坚多罗走出王宫后门时,远远地就看到自己的部下等候在门外,他回头望着乎乎的宫殿,笑道:“希望您仅仅是跟我较量剑术,国王陛下。我一点也不想多一个敌人……”
  或许那不勒斯的女王很愿意请她的贵客去猎场打猎,可是上帝并不愿意给她这样的机会。舞会后接连几天的气温都很高,发白的太阳天天在空中高挂,不给人一点喘息的机会。于是贵族和领主们都聚集在华贵的宅邸中躲避高温,享受着特权带来的清凉。
  阿尔方索逗留在王宫的时候,他的卫队已经浩浩荡荡地抵达了。当然这个时候法国人才知道阿拉贡的国王已经到了那不勒斯,路易也许气得发抖,可是却无能为力。发年轻人在女王殷勤的招待下逐渐认识了几个重臣,其中包括掌握着财政大权的阿基诺侯爵萨尔瓦托·乌尔塞斯,这个人是女王极为喜爱的廷臣,或许也是那不勒斯唯一有势力跟阿坚多罗·斯福查抗衡的人。但是阿尔方索看得出这个留着漂亮胡须的瘦削男人脑袋里空无一物,他跟乔安娜二世身边其他的男人一样,精通各种“高贵”的游戏,是个出色的舞蹈家,拉丁语说得很动听,能对文学、美术和音乐侃侃而谈,可惜他在自己真正需要下功夫的地方却比一个白痴好不了多少。
  在舞会上阿尔方索曾经跟他聊过几句,这位有权提出财政意见的侯爵对女王的钱袋什么时候该打开、什么时候该关上简直毫无概念。不过他对于“浪费”在雇佣兵身上的圣约翰倒是非常心疼,即使在贵客面前也忍不住有些抱怨。
  “或许他们吃得比我们的士兵多,陛下。”他这样对他说,“所以他们的军饷也拿得多,不过我很难想象两三千人的队伍能拿走我们所有防务开销的三分之一。”
  阿尔方索看得出来廷臣们并不喜欢那个美貌的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很多次社交舞会都没有邀请他,而他除了那个晚上以外几乎没有在王宫里露面--当然暗地里是否有什么动作阿尔方索就不敢确定了,但他明白了一件事:阿坚多罗·斯福查在那不勒斯的处境很微妙,他被女王无条件信赖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发男人环抱着胸,望着窗外的花园。一些贵族在那里演奏着维俄尔(注2),用纯正的托斯卡纳方言念诵平庸的诗作,就是这样一群附庸风雅的蠢货败落了上一代那不勒斯国王打下的江山。不过他并不讨厌他们,因为正是他们给他送来了机会。西西里岛的面积很大,可是如果能把那不勒斯王国抓到手里,那么就能逐渐统一整个意大利南部,这对于他来说是最有诱惑力的事情。
  现在乔安娜二世似乎很有意向与自己合作,她手下的人看上去能用的就只有那个雇佣兵队长,不过在此之前需要弄清楚的是阿坚多罗·斯福查的心思,他究竟想从女王这里得到什么?爵位?财富?荣耀……如果自己能提供给他相同的东西,或许他会愿意成为自己有力的帮手。
  “陛下,”棕色头发的侍卫从他身后走过来,“衣服已经准备好了,您现在要换吗?”
  阿尔方索回过神,离开了窗边:“当然了,费里斯。成天呆在这里面我都想吐了,再不出去走走我会发疯的。”
  年轻的侍卫深表赞同:“我也有同感,陛下。那不勒斯人都挺娘娘腔的,整天除了舞会就是游戏,看来倒是那些雇佣兵还顺眼些。”
  “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费里斯。如果在被别国威胁的时候廷臣们还在享乐,这证明他们的国王已经不称职了。”
  “您说的完全正确,陛下。”侍卫用敬仰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君主换上平民的短外套,又问道,“这样做会不会太危险了,陛下,我们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就遇上了挑衅,您现在这样出去万一又发生意外--”
  “你太小心谨慎了,费里斯,我们不是第一次这样做。”
  “需要我让乔万尼·卡萨男爵再派一个小队跟着吗?”
  “没那个必要,小伙子。”发的君主登上靴子,扎好腰带,插上一把普通的土耳其短刀,“放心吧,这次我没带任何镶宝石的东西了。”
  撒旦之舞(五 重逢)下
  阿坚多罗·斯福查的军队驻扎在城外的一个开阔地,因为这是他们发军饷的日子,所以雇佣兵们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可以拿着自己的金币尽情享乐。这支来自英国、法国、国、尼兰、希腊、罗马尼亚和意大利其他地方的混合队伍给那不勒斯的各个酒馆和娼寮贡献颇多,是最受欢迎的客人。不过一个月以后他们又会回到战场上去,为下一次的放纵出卖性命。
  红铜色头发的年轻首领并不喜欢和他的部下们狂欢,但偶尔也会加入其中,所以上一次他才会“金蔷薇”酒馆中遇到阿尔方索五世。那是他谨慎生活中一个小小的意外,所以他必须留出一些时间思考对策,好在他并没有从发国王的行动中看出敌意。这两天他一直在观察王宫的动向,他知道女王在刻意淡化他的存在,这似乎在向阿尔方索暗示什么。现在那不勒斯的大部分军权都在他的手里,如果这个时候那荡妇才想到来提防他,未免太笨了。可是他从来不过分自负,因为他知道即使最小的疏忽也会让刻意经营的计划全盘崩塌,在不知道对手底细的时候贸然行动不明智,况且现在他还得打起精神来应付廷臣中的反对者……
  他穿着最朴素的麻布外套在城外的郊区走着,戴着一顶刺绣粗糙的帽子,把红铜色的头发藏了起来。他没有带护卫,一来是因为他的剑术可以自保,二来是由于他要去的地方是乌尔塞斯侯爵的领地,他不想让太多的人认出他来。
  那不勒斯的田园风光是很美的,这里没有城市中的燥热,大量的植物冲淡了地面的高温。茂密的果树投下连成一片的阴影,有些农户在其中挖了沟渠,让溪水浸到泥土下,清凉无比。
  阿坚多罗·斯福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传来了无花果树的味道,他知道大概已经进入了侯爵的采邑。
  不可否认,侯爵大人是个白痴!那个男人对阿坚多罗作为外国人而获得女王的重用一直愤愤不平,但是从来不敢公开跟他交恶。侯爵手里捏着女王的国库钥匙,而自己手里捏着重剑,一旦撒手,可以轻易把他砍成两半。可是侯爵大人处处跟他捣乱,就像个达不到目的就胡乱撒气的顽童,如果是平时红铜色头发青年或许可以不去理会,可是现在多了阿尔方索五世,如果这两个人有什么牵连倒是让他头疼。阿坚多罗知道,要是不给乌尔塞斯侯爵一些警告,可能他就会以为这是给他使坏的好机会。
  美貌的青年一边放任自己在纯净的景色中想着有些邪恶的事情,一边注意到有些农妇正在朝一个地方去,手里提着装满了鸡蛋的篮子,还有人提着牛奶。他远远地看见了前方的小教堂好象很热闹,于是跟上大家走了过去。
  开始他认为又是一些脑满肠肥的罗马教士来兜售“圣物”或涤罪券,不过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在教堂外面他看到两个瘦削的身影正在人群中忙碌着,他们并不收金币,而是把一包包草药交给村民,实在推脱不过的时候才留下那些少得可怜的馈赠。
  “谢谢您,神父。”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妇人含着泪吻其中一个人的手背,“我这就回去给卡苔拉熬药去,她都病了一个星期了。”
  “上帝会保佑她康复的。”那个留着胡子的中年教士在胸口划了十字,把手按在老妇人头顶上,“去吧,记得不要把药弄混了。”
  “谢谢,神父。可是……我不识字……”
  “没有关系。”教士慈爱地抬起头对他的同伴说,“亚里桑罗兄弟,请你在这位夫人的草药包上做个标记好吗?”
  “好的。”站在教堂门口为村民们看病的那个修士转过头,用清亮的声音回答到。
  阿坚多罗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厉害,因为他看清楚了那是谁:
  这个人的轮廓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依然很英俊,只不过更加消瘦,皮肤也了些。一头金发在阳光下漂亮得有些目,让人恍惚觉得有天使的光环环绕在上面。粗陋的教士长袍也无法掩盖他修长的体态,他的一举一动都让人觉得端庄圣洁。
  阿坚多罗突然间有些紧张,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还可以再见到这个人。心底有些记忆又被翻了出来,那是夹杂在暗的修道院中的一丝光明。
  他忍不住走过去打量着金发的修士,但是却没有开口。
  “就是这个,夫人。”那人用炭在包好的药上画了个圆圈,“这是款冬,可以治好您孩子的咳嗽,其它的是治湿疹的药。”
  老妇人用同样感激的语气赞美了他的仁慈,吻了他的手。他对每个来求助的人都报以微笑,非常具有耐心地把草药分发给他们,然后给他们祝福,仿佛毫不疲惫。
  阿坚多罗站了很久,当村民们的愿望得到满足逐渐离开的时候,被包围在中心的修士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如同天空一样美丽的蓝色眼睛在一瞬间呆滞了,接着睁得很大,流露出惊讶和错愕,就好像是地平线上的一点光逐渐照亮了整个天空。
  他也认出了自己,阿坚多罗可以肯定,他清楚地看到了修士的脸上飞快地转换过意外、狂喜、狼狈、隐忍等种种表情,但是最后全部沉淀了下来,变得异常平静。
  “……帕尼诺,”他低声笑道,“我的上帝啊……”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弯起嘴角,快步上前重重地抱住了他:“亚里桑罗,亚里桑罗,真高兴看见你。”
  修士举起手环住了这个男人,拍了拍他的后背:“我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上帝保佑,你长大了。”
  “是的,”阿坚多罗开心地笑起来,“我长大了,而且长得比你还高,我已经是个大人了。”
  “上帝保佑你。”修士退后了一些,仔细观察着他的脸,那上面依稀可以看出少年时代的影子,但更多的却是岁月的痕迹:他的脸型变尖了,嘴唇更薄,眉毛也浓密了一些,眼睛没有从前那么圆,似乎要狭长一些,在他的额角上还有一个不易发觉的伤痕;他现在完全是一个充满魅力的青年。
  亚里桑罗转过身对那位一直站在旁边的教士说道:“请原谅我忘了跟您介绍,神父。这是我从前的朋友,他叫--”
  “阿坚多罗·斯福查。”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抢先说道,“您可以叫我的名字,神父。”
  亚里桑罗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神父脸上倒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啊,难道您是那位有名的雇佣兵队长?我听说过您,您非常……非常能征善战。”
  阿坚多罗笑了笑,他当然明白自己在别人的言谈中是什么样子,但是他一点也不介意。“您好,神父。”他向这个教士行了礼,“非常抱歉打断了你们的工作,你们在救济这里的村民吗?或许我可以帮忙。”
  “哦,不,斯福查先生。”中年神父摇摇头,“我们只不过是给这些贫穷的农民赠送一些草药,这算不上什么。亚里桑罗兄弟会医术,正好也替他们看看病……”
  “你们真是好人。”青年笑道,“如果有什么花费请告诉我,我刚刚领了军饷。”
  “啊,谢谢,我们暂时可以在野外找到那些草药,这很容易。”神父和善地笑道,“您太好了,斯福查先生,愿上帝赐福于您。”
  “谢谢,神父。”阿坚多罗说,“如果您接下来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可以让我和亚里桑罗随便走走吗?您知道,我们有很多年没有见面了。”
  “当然可以。”神父站在小教堂的门口,“我还要进去抄一些东西,失陪了。”
  两个年轻人送他进去,相视一笑。
  亚里桑罗拍拍身上的草屑,对红铜色头发的青年说:“我有好多事想问你,帕尼诺……呃,或着是阿坚多罗--”他皱了皱眉头,“--上帝啊,我究竟该叫你什么呢?”
  “随你的便,帕尼诺、阿坚多罗,什么都可以。”青年笑咪咪地回答道,“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叫我费迪南。”
  “我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无论你叫我什么,我都是四年前你眼中的那个男孩儿。”
  亚里桑罗露出了有些苦涩的笑容:“是啊……你就是你,叫什么都无所谓。”
  阿坚多罗望了望四周:“走吧,我们到树林去,那里凉快一些,给我讲讲你怎么会在这儿。”
  两个人从小教堂走到了一片胡桃树、橄榄树和灌木混杂的小树林,一条人工拓宽的小溪从中流过,响起清脆的水声。阳光被树的枝叶遮蔽了,感觉很凉爽。他们在草地上坐了下来,面前是潺潺的溪水。
  亚里桑罗看着身边的人,低声问道:“帕尼诺,这些年你到哪儿去了?我回到佛罗伦萨一个月后就听说鲁瓦托斯修道院发生了大火,烧得一干二净,没有一个人逃出来……我以为……我以为你也死了……”
  他永远也不会让面前的青年知道,当他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几乎发疯,哭得嗓子沙哑,用荆条狠狠地把自己打得鲜血淋漓--他知道全部都是自己的罪,如果他可以带那少年离开,他就不会死在火场中。渎神的人遭受地狱之火的焚烧是罪有应得,可那个美丽的少年在承受了屈辱之后不应该死于非命。他认为是自己的懦弱害死了帕尼诺,他最终没有能通过上帝给他的考验,他将以赎罪的方式永远记住那个孩子。内疚和自责让他又大病了一场,如果不是兄长的全力挽救恐怕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阿坚多罗并不知道修士内心的痛苦,他拔起一根草咬到了嘴里:“我不是说过要去找你吗?你走了以后我把该做的事都做完,跟院长告别,然后离开了那里。大概是我走了一两天后吧,修道院就发生了火灾。”
  亚里桑罗画了个十字,迟疑地问:“安特维普神父他……同意你离开吗?”
  “不,当然不。”青年笑道,“他总说修道院里的事情太多,不过我很想你,就偷偷溜出来了。看来上帝很眷顾我,让我逃过了一劫。”
  “上帝在看着一切,”修士划了个十字,“上帝在保佑你。”
  “或许是吧。”年轻人淡淡地一笑。
  “后来呢,你到佛罗伦萨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在路上把钱包丢了,走到泼里托拉(注3)时都快饿死了,这个时候刚好遇亚科波·斯福查先生在招募雇佣兵,于是我就加入了。他觉得我有些天分,不光教我剑术,还收我做义子。我想等我混出一点名堂再去找你,到时候准叫你大吃一惊。”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得意地笑了起来,“你呢?你没有再去其他的修道院吗?”
  “没有,我去了拉文那,在那里的教堂里当抄经师(注4),顺便学习医术,然后尽量帮一些百姓看看病。”
  阿坚多罗的眸子里闪了一下:“拉文那?你在哪座教堂?那里的教堂就像这林子里的树一样多。”
  “圣玛利亚教堂。怎么?你也去过?”
  青年狠狠地咬断了嘴里的草:“不,没有,只是路过。听说那里的卡贝斯主教是一个学识渊博的人。”
  “他?”亚里桑罗摇摇头,“我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里了,据说是晋升为红衣主教,去罗马了。”
  “是吗?”阿坚多罗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你怎么会到那不勒斯来,如果呆在教堂里有可能会成为神父的。”
  “神父?”亚里桑罗自嘲地耸耸肩,“不,我没有那样的奢望,我没有资格……我只想能多传播上帝的福音,为他做点事情来减轻自己的罪孽……所以当安东尼神父告诉我这里需要我的医术时,我就来了。”
  “听我说,亚里桑罗。”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用漂亮的眼睛注视着瘦弱的朋友,“在我看来,你是所有牧羊人(注5)中最纯洁、最善良、最接近天使的一个,不要说神父,你就是当主教、当教皇都有资格!”
  “帕尼诺……”亚里桑罗觉得自己的心脏疼得都紧缩起来了,他低下头,无地自容。
  “你接下来会去哪儿?罗马?”阿坚多罗问道。
  “不,不会。”亚里桑罗低声回答,“我还没有想过。”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突然凑近他:“到我身边来吧。”
  “什么?”
  “你知道,我的军队里得有一个教士,因为很多士兵在弥留之际必须忏悔,而这工作不是我能胜任的,我需要人来帮助我。亚利克--”他看着金发的青年,语气仿佛又变得有些稚气了,“--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年轻修士苍白的脸上泛过一阵红潮:“噢,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可以。”
  “你真是太好了,”阿坚多罗干脆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来我的军队里吧,亚利克,你又懂医术,一定能帮我的大忙。”
  “帕尼诺,我很愿意帮助你,”修士露出微笑,“上帝作证,我……我一直都希望能为你做什么……”
  他蓝色的眸子就像面前的小溪一样清,温柔得让阿坚多罗看不到其中的痛苦。此刻在在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眼里,这个男人柔和、清瘦的轮廓让他觉得仿佛有一只温暖的手在抚摸他的心脏。他紧紧地靠着金发的男人,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开心地笑了起来。
  注1:阿尔方索五世的外号是“宽厚者阿尔方索”。
  注2:维俄尔:小提琴的前身。
  注3:泼里托拉:距离佛罗伦萨四英里。
  注4:抄经师:就是誊写羊皮纸的人。
  注5:牧羊人:通指教士,平民是羊,他们替上帝放牧。
  撒旦之舞(六 祸端)上
  “我知道你的骄傲和你心里的恶意,你下来特为要看争战。”
  --《旧约·撒母尔记上 17:28》
  1420年 意大利 那不1421年 勒斯
  阿坚多罗·斯福查走在通往乌尔塞斯侯爵采邑的路上。
  他的心情很好,一种久违的喜悦充满了他的全身,因为亚里桑多罗答应了他的请求,加入他的军队,并且同意今天晚祷过后在刚才的那个小树林里和他碰头,一起去营地.
  他为此感到非常安心,这是一种难以描述感觉,在离开修道院之后的许多年都没有过。
  他当然不准备告诉亚里桑罗某些事情的真相,也不准备让他知道自己在成为雇佣兵之后花了多大的力气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亚科波·斯福查确实很器重他,但是他也只承认强者,而一个瘦弱的十五岁少年要为自己添多少的新伤,才能获得青睐呢?
  阿坚多罗付出的代价是在训练中两次断掉的左臂和肋骨,还有腰上蛇一样的伤痕;他曾经在很长的时间里每天都只睡五个小时,然后疯狂地练习剑术,直到能击败军队里最强壮的人;他在战场上比谁都要拼命,曾经杀人杀到连剑都折断,最后只好肉搏,甚至逮着机会用牙齿……
  不过所有的一切他都不想让亚里桑多罗知道,只要那个金发的身影能在自己周围就是难得的好事情……
  大路逐渐宽阔了起来,远远可以看到矗立在高处的侯爵的城堡,巍峨的灰色身影下散落着一些农民和佃户的简陋房屋,在同一片湛蓝天空下显得并不和谐,就好象几个可怜的瘦子簇拥着肥胖的老爷。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用手遮着阳光远眺过去,弯起嘴角:“日安,阁下,真高兴来到您的领地,我很期待能找到一些有趣的东西。”
  即使有个昏庸的君主,那不勒斯还是一个堆积着繁华的地方。
  从第勒尼安海那边过来的商人在港口进进出出,粮食交易非常兴隆,还有成捆成捆的羊毛,帆船组成的商队把它们带到尼兰、勃艮第、大不列颠和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从挪威、丹麦、荷兰和诺曼底运来的优质黄油很快就出现在了不同带餐桌上,西班牙和塞浦路斯的葡萄酒广受欢迎,汇票和金币也源源不断地从交易所里流出,每天都有人懊恼、有人欢笑。
  阿尔方索带着自己年轻的侍卫在这个地方呆了一个下午,他先是在酒馆里泡了一会儿,倾听那些商人天南地北的闲聊,然后到每个交易所里转了转。就跟这炎热的天气一样,港口的各种生意都很红火,包括那些小偷、骗子和拉皮条的,那不勒斯优厚的地理位置给这里的人创造了大量的生财机会。阿尔方索在心里估量着女王能从中抽取的税金,同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凡是从北边来商人都不约而同地在休息时悄悄议论着关于乌尔塞斯侯爵领地里的关卡,好像大多数第一次过来的年轻商人在那里被征了两次税,第一次是以在王宫里避暑的“女王”的名义,而第二次则是献给了“领主老爷”,并且金额远远高出前一次,还没有给出任何的缴税凭据。
  阿尔方索觉得这对他来说真是非常有价值的消息,他想象不出乔安娜二世在听到她的财政大臣私自加税金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但是他不打算立刻告诉她,反倒产生了到侯爵领地里去看看的念头。
  “陛下,我们已经出来很久了。”棕色头发的青年侍卫有些不安,“如果不快点回去,或许女王会疑心--”
  “可是她什么也不会做。”阿尔方索拍了拍他的肩,“走吧,离天还早着呢,我们可以去看看侯爵大人是不是真的穷疯了。”
  两个人上了马,朝北边的城郊走去。
  在接下来的旅程中看到的一切却让发的国王觉得意外:乌尔塞斯侯爵的领地其实非常富庶,沿途都是茂盛的农田和果园,空气中充满了柠檬、葡萄、柑橘和无花果的香味;偶尔还能见到放养的山羊和河里肥胖的鸭子。显而易见,这里的农民承担什一税不会太费力,所以他们的领主也能从教会和女王吃剩下的东西里找到带肉的骨头,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何苦还要偷偷摸摸地勒索那些商队?
  阿尔方索想起那个小胡子男人修饰得有些过于精致的脸,忍不住猜想:他到底是爱钱呢,还是需要钱来做什么?
  “陛下,看那儿。”棕发的侍卫突然走到主人身边,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哨卡,“那里有些怪。”
  年轻的国王眯起眼睛,看到在大路旁有一个用木头搭建起来的小岗亭和栅栏,看起来不大像正式的关卡,它甚至没有悬挂那不勒斯王国的旗帜,而只有一个椭圆形的徽章。一些商队正在接受几个士兵的盘问,其中一个商人拿出一个小口袋递给他们。
  “费里斯,你看得很准。”阿尔方索笑着说,“那里应该就是领主老爷生财的好地方了。”
  “怎么那么简陋。”
  “这是侯爵领地上的关卡,能随时拆掉、转移,这样既避开了女王的耳目,还可以逮住那些想躲过去的商人。”
  “真是猥琐。”
  “说得对,费里斯。”国王笑了起来,“从这一点上我们能看出那位侯爵确实是个小人。”
  “您不会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的,陛下。”
  “噢,费里斯,小人在某些时候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阿尔方索提了提缰绳,“走吧,我们过去瞧瞧。”
  几个骑兵在关卡周围转悠着,像狐狸捕食似的搜寻着路过的外地人,但是对于城里出来的却不大注意。阿尔方索和侍卫坐在马上,慢慢地从旁边走过。一些商人唧唧咕咕地抱怨着,但是拿着长矛和利剑的士兵冲他们瞪大了眼睛,威胁地晃晃手里的武器,他们也只好乖乖闭上嘴,掏出钱包里的金币。
  就在一排排走过关卡的人群中,阿尔方索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是一晃而过,但他却立刻想到了那个红铜色头发的青年。
  “费里斯,”他向身边的侍卫问道,“斯福查的雇佣兵驻扎在哪里?”
  “啊,好象绝大部分是在城外西边的空地上,有一些在城内。”
  “看来他很小心啊。”阿尔方索笑了笑--不愿意把主力带进城,却又在城里放了一支眼线,这样的防备态度再次印证了他的猜测:女王和她宠爱的雇佣兵队长都有很重的戒心,他们已经过了“蜜月期”了。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低头走过关卡的背影,再次肯定了那人的身份。
  阿坚多罗·斯福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跟乌尔塞斯侯爵的关系并不融洽,当然不会特地跑来拜访他,更不会乖乖地来贡献税金,如果侯爵私自加重税金的把柄被他抓到或许那不勒斯的内部平衡会被打破了。
  有意思……
  阿尔方索跳下马,把缰绳递给棕色头发的侍卫:“费里斯,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走走。”
  “陛下--”年轻人急促地叫道,又压低了声音,“陛下,这里太危险了,如果遇到暴徒--”
  “那我会让他们知道惹我是个错误!”高个子的国王自信地按住了腰带上的刀,“别担心,费里斯,我在天前一定回去。”
  “陛下!”可怜的棕发青年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牵着两匹马离开了。
  阿尔方索转过头寻找那个修长的背影,却发现他和商队的人攀谈着朝城里的方向走了,在绕过一个小斜坡以后,他拐进一片树林,又折了回来。
  阿尔方索远远地跟在他后面,看到他从另一条路往来时的方向走,最后在站在树林边上,远远地望着一座小教堂。
  教堂里的钟声随着微风传到四面八方,现在是晚祷(注1 )时间,太阳的光线开始变弱,暑气正在消退,基督徒应该跪下来向上帝祷告。就在阿尔方索习惯性地单膝跪地时,却突然发现前面的那个人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膝盖都没有弯一下!
  天啦!即使是不大遵从教规的自己也会下意识做做动作,而阿坚多罗却好像没有这样的念头,他对上帝也敢不敬吗?
  国王悄悄地又朝前走了几步,注视着那个人的侧脸。
  阿坚多罗毫无表情地听着钟声,然后摘了帽子,红铜色的头发披散下来,像流动的瀑布。这个青年回到树林里的小溪边,脱掉衣服,扑通一声跃进清的水中,潜下去了。
  发的国王从树后走出来,看着几码外的小溪。波光粼粼的水面有阳光的碎片,树叶把小溪染成了青绿色,流水像透明的绸缎一样抚摸着那个白皙修长的身体,弯曲的光线好像构造出一个不属于尘世的环境,而滑翔在其中的是一个美丽的妖精。
  突然“哗啦”地一声响,红铜色头发的青年从水里扬起头,湿润的眼睛一下子就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现身的跟踪者。
  阿尔方索有一霎那的恍惚:
  在金色阳光的斜照下,林间出现了一条条光柱,而那个浑身湿透了的青年就在这光柱中凝视着他,琥珀色的眼睛让人眩晕。他赤裸裸地走上岸来,穿过光柱时身上的每一滴水都成了钻石,闪耀着晶莹的光泽。
  “真是想不到您也在这里,陛下。”阿坚多罗走近他,微微低下了头,“让您看到我这个样子实在是失礼。”
  青年的轮廓从光线制造的幻觉中走出来,变得更具体了。阿尔方索发现眼前的人其实没有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么完美:他的身体并不强壮,可皮肤下是有力的肌肉;胸膛、腰部、胳膊、大腿,到处都是伤痕,有的颜色很淡,有的形状狰狞。不过这反而让他的面孔显得更加精致无瑕,红铜色的头发仿佛要被阳光点燃了似的,呈现出绚丽的色彩。他琥珀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没有任何不自然。
  阿尔方索露出微笑:“您在游泳,斯福查先生?”
  “是的,陛下。天气太热了。”
  “看得出来您很悠闲。”
  “只是在离开那不勒斯前随便逛逛而已。”雇佣兵首领回答,朝旁边看了一眼,“您不介意我先穿上衣服吧?”
  国王做了个同意的手势,侧着身子移开了视线。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着浅灰色长袍的方济各会修士从小教堂的方向走进了树林。
  “帕尼诺……”金发的年轻人一边用轻快的语气叫到,一边朝小溪边走过来,在看见阿坚多罗的时候笑了,但随即发现伫立在一旁的发男人。他停下脚步,沉默地站在原地。
  红铜色头发的雇佣兵首领飞快地穿上衬衫,然后向远处的朋友笑着扬起手。
  跟脸上的轻松不一样,阿坚多罗·斯福查现在心里很懊恼,刚刚因为发现乌尔塞斯侯爵的“小秘密”而产生的快乐情绪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并不想在这里暴露自己的身体,如果不是因为等亚里桑罗时热得受不了,他也不会下水,现在在修士面前匆忙地遮掩自己,怎么看都有点狼狈,而且身后还有一道探究的视线,像要把他的背烧出一个洞。
  撒旦之舞(六 祸端)下
  “请原谅,陛下。”他套上长裤和靴子,转过身,“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可以和我的朋友先告退吗?”
  “噢,”阿尔方索环抱着双臂,眉头微微一挑,“斯福查先生,难道您不觉得应该给我介绍一下这位修士吗?”
  青年的眉头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然后深深地躬下腰:“抱歉,我真是疏忽了。这位是我的随军教士、佛罗伦萨的亚里桑罗,他会为我的士兵布道,让他们聆听上帝的教导。亚里桑罗--”他对金发的修士说,“你面前的先生是阿拉贡王朝尊贵的阿尔方索国王陛下。”
  修士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微微朝发男人欠了欠身:“真荣幸见到您,陛下,愿上帝赐福于您和您的国家。”
  “谢谢。”阿尔方索走近这个金发年轻人,“很高兴见到您,修士,您和斯福查大人是朋友,对吗?”
  “我--”
  “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了,陛下。”雇佣兵队长抢先回答道,“亚里桑多罗最近才到那不勒斯来,所以我央求他来帮助我。”
  他平淡的语气让修士胸口无端端哽了一下,不过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努力微笑着点点头。
  “原来如此。”国王又转向阿坚多罗,“您的士兵在临死时都不能接受终敷礼(注2),这太可怜了。”
  “您知道,陛下,在战场上确实没有办法,不过亚里桑多罗来了以后,我至少能让伤兵们走得安详一些,而且他还懂医术,这非常有用。”
  “我得祝贺您,斯福查先生。”
  “谢谢,陛下。”阿坚多罗看着这个男人人不住打量着自己身旁的修士,又一次请求道,“请允许我们告退,陛下,我得带亚里桑罗回军营去熟悉环境。”
  “当然可以,斯福查先生,”阿尔方索大方地摊开手,“好好休息吧,我还在期待与您再比试剑术呢。”
  阿坚多罗恭敬地行礼:“让您挂心了,陛下。如果您要回城里,我可以派一个小队来护送您。”
  “没那个必要,我难得一个人呆着。”国王向这两个人摆摆手,转身走出小树林。
  阿坚多罗姿态谦恭地目送阿尔方索离开,这情形让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在皇宫里发生的事,他们的相遇同样突然。这个发的男人总在他难以预料的时候出现,而且让人琢磨不透,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并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因为这会让他难以掌握。现在的阿坚多罗·斯福查不是帕尼诺,他要防备的不是二十七个迟钝的修士,而是比豺狼更加凶狠的对手。
  太阳在西边的地平线上又沉下去了一些,阿坚多罗·斯福查拣起地上的皮带和短刀,对身旁的金发青年笑了笑:“真是抱歉,亚利克,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他。”
  修士望着远处的背影,有些奇怪:“帕尼诺,那个人真的是国王吗?”
  “当然,那不勒斯的女王请他来做客,前两天我在王宫里见到过。”
  “他一个人到这里在作什么?”
  “谁知道呢?或许是在王宫里呆腻了出来走走吧。”阿坚多罗耸耸肩,毫不在意,“那些贵族整天都只会做些无聊的事。来吧,亚利克,我们还得回军营呢。”
  修士点点头,跟着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离开了小树林。他很快就把遇见国王的幸运忘到了脑后,对于金发的修士来说,此刻吸引他的是阿坚多罗。虽然从这里到军队驻地得花上一个多小时,但是有一个健谈的同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亚里桑罗听他的朋友避重就轻地说着自己几年来的故事,却没有发现他闪烁不定的眸子。
  阿坚多罗其实正在怀疑,怀疑那个发男人是否跟他一样抓到了乌尔塞斯侯爵的小尾巴。他现在还搞不清阿尔方索心里的想法,不过他能肯定的是,这个不光在西班牙有领土,还占据着西西里岛、掌握着地中海势力的年轻国王对那不勒斯非常有兴趣--他现在的态度是跟乔安娜二世站在一起对抗路易,但是绝对不会永远只当个保护人。如果阿尔方索掌握了乌尔塞斯侯爵的把柄,或许会拿来当成要挟那个白痴大臣的利器,虽然自己的目的也一样,不过谁先出手谁就是胜利者。
  看来年轻的雇佣兵队长必须用一些行动告诉国王陛下:那不勒斯是属于他的!
  大约在一个多星期后,从第勒尼安海上吹来了一股携带着雨水的风,于是那不勒斯在经历了长得让人难以忍受的炎热之后终于可以接受上帝赐予的凉意了。穷人虽然很担心屋顶会漏雨,但至少能睡得舒服,而贵族则在雕花的窗户后面欣赏着屋檐下的雨帘,继续开着舞会。
  乔安娜二世坐在面朝花园的房间里,愉快地看着外面的大雨,让使女把玫瑰色的葡萄酒斟满。
  经过半个月的相处,女王相信自己的殷勤招待已经给发的西班牙青年留下了良好印象;当然,她也在观察那个年轻人,而结果令她感到非常满意。阿尔方索五世是一个很理智、很有风度的人,他精明干练但是却斯文有礼,比起那个苍白阴沉的路易来好多了。而且他非常英俊,很讨人喜欢,和阿坚多罗·斯福查比起来更具有男性的魅力。
  她觉得现在自己应该摆脱暧昧的态度,例如筹备一个舞会,让雇佣兵队长也到场,用阿尔方索的存在警示他,让他知道轻举妄动是非常愚蠢的。
  不能否认,她也曾经很喜欢那个红铜色头发的青年。他年轻俊俏,而且聪明能干,还帮她守住了很多占领地。他在床上的表现也令她惊喜,那种在其他廷臣身上找不到的野性让女王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不过这个男人有一种近似于魔鬼的吸引力,靠得太近就会陷入疯狂。他的美貌下是让人琢磨不透的想法,这太难以控制了,况且他还有那么强大的兵力。她曾经赐给他金钱,封他为爵士,对每一次的奖赏阿坚多罗的反应都不会太大,这只能说明他还不满足,他要的远远不是这些。
  想到这里,女王皱起了眉头,她放下酒杯招招手,叫一个廷臣走上来,问道:“明天晚上的宴会准备好了吗?”
  “已经准备好了,陛下。”
  “邀请阿坚多罗·斯福查大人了吗?”
  “陛下,”廷臣有些惊慌,“您说最近的宴会都不必通知斯福查大人--”
  乔安娜瞪了他一眼:“明天我要见到他。”
  廷臣连忙应承了,退下。
  宫廷中每一个细微的变动都别有深意,女王的决定很快就让人在背后议论纷纷,各种各样的猜测在回廊之间飘散着,当这个消息传到流言的主角耳朵里时,他正从大主教的住处出来,身边跟着一个护卫。
  “哎呀,天呐。”阿坚多罗翘起嘴角,“她终于想起我来了。雷列凯托--”
  “大人。”身材高大得如同灰熊一样的护卫恭敬地低下头。
  “去给我准备最漂亮的衣服,我要体面地参加宴会。”
  “会不会有什么阴谋?需要我们布置在外面吗,大人?”
  “没那个必要,现在女王还需要我。”红铜色头发的青年说,“记得再给亚里桑罗准备一件新的长袍,他马上就要成为神父了。”
  阿坚多罗知道自己修饰过后的美丽会给人多大的惊讶,而很多时候他也知道该如何运用这样的美丽。在宴会来临的那个傍晚,他让所有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红铜色的头发没有扎起来,随意而不凌乱地披在背上;白色的亚麻衬衫外罩着宽松的蓝色外套,下摆上有金色蔓藤形的刺绣;坠着流苏的带子束出纤细的腰身,白色的紧身裤从外套下面露出来,显出修长笔直的双腿;他光洁的脸上始终带着迷人的微笑,琥珀色的眼睛如同璀璨的宝石。
  阿坚多罗明白,自己走进大厅以后就成为了所有人凝视的焦点。这是他要的效果,即使是进餐时被安排在了离女王较远的位置,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坐在上位的阿尔方索今天晚上多看了他几次,目光中的欣赏是毫无隐瞒的。他举起酒杯朝那个发的国王微微一笑,后者颔首致意。
  唯一脸色糟糕的恐怕就是坐在女王右边的乌尔塞斯侯爵了,他那讥诮的笑容在接触到雇佣兵队长的目光后又悻悻地消退了--他并没有在其中看到失宠后的沮丧,一定非常失望。
  晚宴结束后是舞会,阿坚多罗被一些贵夫人围在一起,跟她们闲聊,而廷臣则悄悄地议论着他的从容。
  “陛下不是在刻意冷落斯福查吗?但是看起来他好象并不在意。“
  “那是当然的,现在阿拉贡王朝并没有正式表示要保护那不勒斯,陛下还会用到他的。”
  “可是一旦陛下把阿尔方索立为继承者,斯福查就会完全失势,他一点也不着急?”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狐狸一样的男人……”
  “嘘,他在往这边看……”
  阿坚多罗环视着周围,发现了乌尔塞斯侯爵的身影。他刚刚和一个公爵夫人结束了一支舞,退到桌子旁边休息。礼貌地向女士们告退之后,阿坚多罗向他走过去。
  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当侯爵发现自己朝他走来以后,全身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他们几乎没有这样面对面地接触过。
  “晚上好,阁下。”阿坚多罗向他笑了笑。
  “您好,斯福查大人。”
  “看上去您玩得很高兴。”
  “这应该感谢陛下,舞会办得非常好。”
  “我完全同意。”阿坚多罗更加笑容可掬,“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单独聊聊吗?”
  侯爵以为他在示弱,突然摆出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情:“斯福查大人,您知道,我现在正准备邀请陛下跳舞,我--”
  “陛下起码要和阿尔方索陛下再跳两支舞,现在还轮不到您。”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朝舞池的方向看了一眼,“我想趁着这个机会,您一定愿意和我谈谈财政方面的事情。我最近突然对税收产生了兴趣,想了解一下什么时候该加税金……”
  侯爵嘴唇上胡子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他褐色的眼珠瞪着面前的人,最后刷白了一张脸。
  阿坚多罗微微一笑:“那么,大人,我们到花园里去谈吧,那里人少些,非常安静。”
  他们俩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有喷泉的花园,引起了一些人的惊讶,不过红铜色头发的青年自如的态度和冷冷的目光让他们放弃了探究。
  只是在舞池里,一双色的眸子却紧紧盯着蓝色的纤长背影,像是觉察到了什么。
  注1:晚祷:大约下午六时
  注2:终敷礼,是天主教徒临终时有神甫举行临终忏悔、搽抹圣油等一系列仪式。
  撒旦之舞(七 劝诱)
  “……要禁止舌头不出恶言,嘴唇不说诡诈的话。”
  ——《旧约?诗篇 34:13》
  1420年 意大利 那不勒斯
  暴雨在今天上午就已经停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水气,花园里湿润的泥土散发着清新的味道,闻上去很舒服。大理石雕刻的半裸女神手捧火盆照亮了喷泉周围,晶莹剔透的水珠儿一颗接一颗地在空中跳跃着,像精灵一样美丽,旁边那些乎乎的花丛也散发着阵阵浓郁的香味。现在的一切都是动人的,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阿坚多罗?斯福查走到喷泉旁,把手伸进清凉的水中,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对身后的人露出微笑:“真是个可爱的夜晚,对不对,侯爵阁下?”
  和他动人的笑容不同,乌尔塞斯侯爵的脸呈现出不大自然的青白色。他站在离红发青年两三码远的地方,担心地朝后面灯火辉煌的房间望了一眼:“您到底要和我谈什么,斯福查大人?”
  “真直接,侯爵阁下,如果您以前能这样或许我们之间会减少很多误会。”阿坚多罗挥手拂起一簇水花。
  “如果您是觉得军饷上有问题,我得说我完全是按照女王陛下制定的标准在执行——”
  “啊,”雇佣兵首领不耐烦打断了他的话,“阁下,我可不想在这时候听您阐述您的职责。我要告诉您的是,我今天刚好路过您的封地,被您的士兵拦住收了税。”
  乌尔塞斯侯爵脸上抽搐了一下:“很正常啊,那是我的采邑,我当然有权力向过路的人征税。”
  “哦,我完全搞不懂财政方面的事情。不过,听说从前陛下免去了您和您后代服军役的义务,但您在封地里征收的税金只能保持女王陛下征收数额的一半,对吧?哎呀,我今天可多了给了足足两个金币呢!而且那帮小子居然不给我一张税单。”
  瘦削的侯爵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响声,又转过脸:“斯福查大人,您说这样的话就太过分了!您无凭无据,怎么可以诬蔑我私自加税金……这……太荒谬了!”
  “看,您急什么?”阿坚多罗笑了起来,“我只是说没有物证,可还有人证啊,被您的士兵逮到的不只我一个;那些从菲腊腊来的香料商人,他们被气坏了,想来或许城里还有跟他们遭遇相同的人。如果平时可能他们都会默不作声,但是如果有个愿意帮他们讨公道的人出现,或许他们很愿意亲口向女王说说自己的委屈。”
  “你……”
  “我听说最近女王陛下心情很好,或许她听到这件事情不会太生气,不过也难说,您知道她的脾气——”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夸张地扶着额头,“——上次她把西列瓦男爵给处死,就是因为那笨蛋竟然妄图瞒着她侵吞达依税(注1)。陛下痛恨欺骗……”
  侯爵的眼皮直跳,他惊慌而又怨毒地看着美貌的青年,说不出话来。
  阿坚多罗朝他走过去,亲昵地凑到他面前,带着酒味儿的呼吸飘过侯爵的鼻端,“我仔细看过了,阁下,您的领地非常富饶,而且有自由采邑权(注2),为什么还要那样做?您需要钱?还是说您做了什么很花钱的事儿?”
  最后一句话让侯爵猛地抬起头,一下子把雇佣兵首领推开了:“别胡说!”
  阿坚多罗懒洋洋地站直了身子:“是不是胡说我很愿意去证明;当然了,我的职责不是干这个,或许过两个星期我就得离开了,我觉得还是让英明的陛下来判断比较好。”青年眨了眨眼睛,“她对审查和刑讯都颇有办法,而且热衷于此。”
  穿着华丽刺绣长衫和丝绸腰带的侯爵垂下头,抓着下摆的左手使劲颤抖,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儿。
  阿坚多罗轻轻笑出声:“阁下,我不是个多嘴的人,您知道,其实我讨厌像个女人一样在陛下面前絮絮叨叨地搬弄是非,因此我不喜欢和大臣们呆在一起。”
  紧张的男人没有反击这小小的讽刺,却转了转眼珠,从雇佣兵首领的话中听出了另一些讯息。他试探性地开口问道:“我明白,斯福查大人,您是个好心人……如果可以报答您的好心,我将非常荣幸。”
  阿坚多罗哼了一声:“您就像我所知的那么聪明,阁下,我希望您在选择立场的时候也一样。告诉我,您最近是不是很喜欢和阿尔方索打交道?”
  “啊,我只是奉陛下之命招待——”他的话突然噎住了,一只白皙有力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领口。
  “别想着把赌注下在那个人身上,阁下。”雇佣兵首领琥珀色的眼睛冷冰冰地看着侯爵,“他的舰队或许能够纵横地中海,不过我的士兵在陆地上却占据着绝对的优势。陛下的意愿也可能随时都会变的,这一点您很清楚:昨天晚上您爬得上她的床,但今天晚上却是我,她的想法就跟她的爱情一样没有定性。阁下,别输得精光了才发觉自己把赌注押错了对象。”
  侯爵脸色惨白地看着这个有着俊美面孔的青年撕下温和的面具吐出威胁的话,从前私自减少军饷的时候,这个男人都不过是派手下来催罢了,而今天他却突然变成了呲牙咧嘴的饿狼。
  侯爵忙不迭地点头:“我保证我会慎重考虑您的话,斯福查大人……请放心……”
  “很好。”阿坚多罗慢慢松开了手,用轻柔的力度为这个男人整理衣领,“阁下,我想阿尔方索陛下的到来可能会让安茹公爵非常焦躁,这个时候防备他的进攻很重要。”
  “啊,对……是的。”
  “我的兵力太单薄了,人能再多些就好了。您说我向陛下请求其余的陆军做支援,应该不困难吧?”红铜色头发的青年顿了一下,“其实……如果您对我的意见也表示支持,那么就很容易。”
  侯爵的双手握紧又松开,权衡了半天,终于赔笑道:“这样当然很好……很好……”
  于是一切又变得平静了。
  喷泉里的水花还在绚烂地开放,狄安娜女神从乌云后面探出头,把薄纱一样的光芒撒在大地上。王宫里的舞会进入了高潮,神经质的笑声和酒杯的碰撞声不断地从窗户里传出来。好像一堵墙足以分割人们的智慧,里面的人和外面的差别大得就像兔子与狐狸。
  阿坚多罗看着萨尔瓦托?乌尔塞斯侯爵的背影重新走进了大厅,暗暗冷笑,然后转身把手撑在喷泉的大理石边沿上,做了个深呼吸。
  他低下头,看着水面上倒映出自己的脸:中央的水花落下后激荡起一层层的涟漪,接连不断地朝边上推进过来,波纹把他俊美的面孔扭曲得有些变形,色的水面上只有那一弯皎洁的明月异常显眼。
  阿坚多罗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端详过自己了——水面上那张脸有着线条优美的轮廓,让他想到了母亲。可惜他关于母亲最清晰的记忆是一副惊恐绝望的表情,父亲,科西斯,都是——他们会在他最疲倦的睡梦中爬出来,提醒他不要松懈,不要心软!
  红发的男人弯下腰,凝视着自己琥珀色的眸子,突然觉得有些恶心:母亲的眼睛不是这样,父亲的眼珠也是棕色,他的眼睛怎么会是难看得近乎凶残的豺狗?
  该死!
  他突然烦躁起来,伸手拍打在了水面上,那张面孔立刻变成无数柔软的碎片,荡漾开了。
  阿坚多罗喘着气注视水纹重新合拢,猛然间发现自己的倒影旁多了一张熟悉的脸。他飞快地转过头,看到出现在身后的男人——
  阿尔方索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花园里,就静静地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吃了一惊,似乎有些懊恼,但立刻又恢复到最恭敬的模样。他朝色头发的国王深深地鞠了一躬:“晚上好,陛下,请原谅我的失礼,我不知道您来了。”
  阿尔方索笑了笑,朝他走过来:“晚上好,斯福查大人,看来您的心情有点糟糕。”
  “啊,不,只是出来透透气。”
  高大的男人来到喷泉边,把厚重的棕色外套脱了下来搭在手肘上,露出棉织的长袖衬衫,宽阔的胸膛从领口露出来。“我也不大习惯那里,”他朝大厅抬抬下巴,“还是这儿比较好,又清静又凉爽。斯福查大人,您很会找地方。”
  阿坚多罗谨慎地回应道:“您说笑了,陛下。没有在大厅里为您助兴,我非常惭愧。”
  “您不喜欢跳舞?”
  “不,不是这个原因,我的舞姿实在难以让女士们满意。”
  “是吗?”阿尔方索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还以为是您不大愿意和我在一起呢?”
  阿坚多罗脸上立刻浮现出微笑:“您这样想会让我无地自容的,陛下。”
  “我说过,任何谄媚的话都不适合从您嘴巴里说出来。”发的国王看着这个青年完美的笑容,用低沉的声音问道,“告诉我,斯福查大人,您爱那不勒斯吗?”
  阿坚多罗眨眨眼睛,立刻明白此时年轻国王不想听到冠冕堂皇的回答。“陛下,”他直起了身子,“我是个雇佣兵,我和我的部下最需要的是稳定的军饷。”
  “啊,目前那不勒斯满足了您的要求。”阿尔方索点点头,“您已经在这里获得了金钱、荣誉,甚至权力,您还可以得到更多,难道……您不想要这个国家吗?”
  “不!”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上帝作证:我没有丝毫想把这个王国据为己有的念头,完全没有!”
  ——我只是想毁了它!我要一点一点把它切成碎片!
  阿尔方索从这个青年眼中看到了非同一般的坚定,他可以判断他说的是“实话”:“您如此忠诚于女王陛下,是因为她付钱给您吗,斯福查大人?如果我告诉您将来我会支付给您更多的军饷,您是不是也将忠于我?”
  阿坚多罗并没有马上回答,似乎在揣摩他话中的真实性。
  发男人忽然伸出手抓住了雇佣兵首领的胳膊,紧紧盯住他的眼睛:“我看得出来,您是聪明人,斯福查大人,您应该知道能和安茹抗衡的人是谁?您也清楚为什么女王会邀请我到这里来,今天晚上她已经给您暗示了。”
  阿坚多罗当然知道乔安娜二世在用阿拉贡国王的存在告诉自己现在她依靠的是这个人,但是他也知道她很多疑,她还没有最后下定决心,否则会不经大脑地宣布王位继承者就是阿尔方索。
  这个男人希望得到那不勒斯,而且竟然在他面前毫不隐瞒这一点——若不是过分愚蠢,就是具有无比的自信。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顺着月光打量着面前的人:他的面孔并不算非常英俊,可是却有无法忽视的吸引力,高高隆起的鼻梁象征着他坚强的意志,深邃的色眼睛让人难以正视。他们的距离那么近,近到能让阿坚多罗闻到国王身上皮革和酒混合后的味道,红发青年觉得胸口多了一种无形的压迫。他微微动了一下被抓住的手臂,但却没有挣脱,于是干脆贴近这个男人。
  “陛下……我佩服您的坦率,”他把温热的呼吸吐在阿尔方索的耳边,“您想要的恐怕不仅是一个国家吧……”
  发男人眯起眼睛,然后大笑起来。“是的,斯福查大人”阿尔方索退开了一些,却把手撑在了他身体两边,“您应该了解,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征服’这个词有多大的魅力!女人、烈马、对手……这些都可以带来无穷的乐趣,而对于一个君主来说最有吸引力的对象就是土地!”
  “您已经征服了很多土地了,陛下!”
  “对,能满足我的有科西嘉岛、撒丁岛、西西里岛,还有突尼斯和阿尔及利亚!不过,斯福查大人——啊,还是叫你阿坚多罗吧——你知道,那不勒斯更重要,有了它就能逐步得到半个意大利,这样一来整个地中海都将处于阿拉贡王朝的掌握。”
  他是认真的!
  雇佣兵首领从发国王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狂热,就像是烈焰从暗中爆出来的火光。即使在他们第一次交手时,阿坚多罗都没有在他身上看到过如此外露的情绪。他对那不勒斯誓在必得!
  “阿坚多罗,”阿尔方索对他说,“女王陛下给了你贵族的身份,却没有给你任何领地,她并不大方……我想你可以再获得更多的权力,你应该成为一个好领主。”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当然听得懂这暗示,可惜他的真正想要的并不是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陛下,”琥珀色的眼睛再次蒙上了一层阴霾,“您的话让我觉得非常荣幸,但是我不能给您一个仓促的答复。”
  阿尔方索注视着他,过了一会儿缓缓直起了身子,拉开两人的距离:“我明白了,斯福查大人。我会很有耐心的……请不要让我失望。”
  俊美的青年深深地弯下身体,行了一个礼:“我会尽快给您答复,陛下。”他从容地向这个男人告辞,然后朝那喧嚣的大厅走去。他可以感觉到背后那个人正在注视自己,但是他没有回头。
  看来这个男人没有听见他和乌尔塞斯侯爵的交谈,只是想让自己成为他的帮手。可惜任何对那不勒斯有吞并念头的人,都注定会成为雇佣兵首领的对手。阿坚多罗厌恶地扼腕叹息——他还是得分出精力来对付这个棘手的国王陛下。
  但是红铜色头发的青年也不知道,那双如夜空的眼睛从头到尾都在分辨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在他说出最后那句话时,阿尔方索知道这个雇佣兵首领很难如开始预料的那样向自己归顺。这个红发男人不想要那不勒斯,对领地也不热衷,他有另外的目的——这就是乔安娜二世始终对他心怀疑虑的原因吧!
  “征服啊……”高大的发男人留在原地,用手轻轻拨弄着水面,“如果对象是人,斯福查大人,您更具有挑战性——我太想知道您到底要什么了……”
  亚里桑罗睡在粗糙的毛毯上,脑袋下面的枕头里塞满了稻草,有点扎人。但是他睡得很沉,一来是因为多年的苦修已经让他习惯了简陋的住宿条件,二来是由于这两天的暴雨消退了酷热,让气温降低不少。其实,他已经乐于接受一种艰苦的生活,在折磨他肉体的地方,他反而感觉到平静和安详。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他越来越靠近上帝,还是他自己不放过任何一个惩戒的机会。
  阿坚多罗?斯福查的军营里秩序很好,士兵虽然粗鲁,可仍然虔诚地信奉上帝,而且他们确实需要一个医生和精神上的教导者。年轻的修士结束了在安东尼神父那边的工作以后来到这里,很快便适应了与雇佣兵在一起的生活。但是唯一让他觉得甜蜜与痛苦的是,他常常能看到那个红铜色头发的年轻人——他想见到他,可是当那张俊美的脸出现在面前时,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像被铁箍束缚住了一般难以忍受。
  亚里桑罗深信,这就是上帝为他的懦弱而给予的惩罚。
  夏夜的凉风从洞开的窗户里吹了进来,在这间用砾石搭建的民房中回旋,修士迷迷糊糊地感到有些凉,他发觉有双大手好象在抚摸着自己的肩头,然后一个温热的身体贴在了背后。亚里桑罗惊慌地睁开眼睛,想挺身坐起来,却被那个人重新按了回去。他扭过头,在月光里瞥见了一缕红铜色的头发。
  “帕尼诺,”年轻的修士放下心来,轻轻叫了一声,“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刚从王宫里回来,我不想住在那儿。”年轻的雇佣兵首领嘟嘟囔囔地把头抵在修士的脖子后面,“让我跟你挤一挤吧,就今晚。”
  “你有你的房间。”
  “啊,雷列凯托倒在门口睡着了,我不想去叫醒他。”
  “跟我贴在一起你不热吗?”
  “不会,”阿坚多罗笑着地在他耳朵边说,“亚利克的皮肤很凉的。”
  亚里桑罗吸了吸鼻子:“你喝酒了?”
  “一点儿葡萄酒,不多。”阿坚多罗用小孩儿似的口气责备道,“难道你讨厌我身上的味道吗?”
  修士哭笑不得:“不,当然不是,帕尼诺,这样很怪——”
  “我不觉得。”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固执地把修士的身体紧紧搂住,他的力气比4年前大得多了,“亚利克,就当是陪我不好吗?”
  修士僵硬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他静静地任由背后的人贴在身上,不再说话。他能感觉青年柔软的呼吸擦过耳朵和脖子,让他的心跳开始加快,全身控制不住地发热。
  过了一会儿,红发青年轻轻地问:“答应我一件事,好吗,亚利克?”
  “什么?”
  “以后别叫我帕尼诺了,叫我费欧吧,或者是费迪南。”
  “我不明白……”
  “这是我的名字,最开始的名字……”
  修士吃了一惊,微微一动。
  “很意外吧?”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笑道,“我说过以前我得了病,忘掉小时候的事情了。但是现在我能想起一部分了,那不勒斯的医生能干得像巫师。”
  亚里桑罗转过身,高兴地说:“太好了,帕尼诺——哦,不,费欧——上帝保佑,你可以找到自己的家了,还有你的父母。”
  阿坚多罗却没有这样兴奋,他略微松开手,看着比自己还激动的修士:“不,亚利克,我没有回忆起那么多内容,只是在脑海里闪过的影子罢了。我记得起父母的长相,却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我不记得自己童年生活的地方,但是却知道家早就没有了……我的亲人已经没有了。”
  亚里桑罗在微弱的光线中看到,这个青年美丽的眼睛中平静得近乎冷酷,对于孤独和悲伤已经无动于衷,他似乎又想露出伤心的表情,却如同要一株没有根的葡萄藤结出果实。
  修士的心突然有些疼痛,他忍不住按住朋友的手,却说不出话来。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亚利克。”阿坚多罗反而笑了,他摸了摸修士皱起来的眉头,“其实我不难过,想不起来的事情就如同没有发生过一样,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我的人生是从鲁瓦托斯修道院开始的。知道吗?在那两年中,我最感激上帝的事情就是遇到你。”
  “不……”
  “是真的。你还记得你怎么教我拉丁文的吗?你给我纸、笔和墨水,还特地为我找出那些图书;你每天都抽空把适合我读的书都找出来专门放到显眼的地方;我什么时候去问你,你都会停下手里的事来给我讲解;我去帮你做事的时候,你甚至会一边拒绝,一边拿出书让我自己读……这些事情即使你忘了我也记得,我看见你的眼睛就知道,你很善良,你舍不得伤害任何人……”
  “帕……费欧……”
  “亚利克,你帮了我很多忙,是你教给我知识,让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你真心地想帮助我……”
  “别说了。”修士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不喜欢修道院,亚利克,那里的规矩太多了。其实我一直想这样跟你聊天,可是我只能睡在马棚里。”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笑了起来,好象真的有几分醉意,“我告诉你,亚利克,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是我的朋友,我只相信你。”
  金色头发的修士内疚得快要窒息了。他借着月光注视着面前的男人:这张脸从未如此迷人,不——应该说,没有任何一张脸让修士有这种着迷的感觉。在亚里桑罗记忆中,他只是单纯地喜爱过那个好学而聪慧的少年,但是当他对那个孩子背负罪孽之后却害怕面对他。他搞不懂上帝究竟给了他一个怎样的考验,在他承认自己失败后,万能的主却又将那个男人送到了他面前。而现在,亚里桑罗觉得长大后的帕尼诺对自己的影响更加强烈,另一种陌生的感觉逐渐使他相信,自己必须呆在这个男人的身边。
  “上帝啊……”他抱住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努力咽下忏悔的话,“上帝宽恕我,费欧,我一直想当你的朋友,我愿意为你任何事……”
  两个人又紧紧地靠在了一起,这一次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热情地回应了修士,牢牢圈住他的身体,然后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亚利克。如果你真的愿意,我宁愿你为我去争取自己应该得到的地位。我要你成为神父,成为主教……我要你拿到你配得上的任何荣誉!”
  “费欧……”
  “告诉我你不会让我失望,亚利克。”
  年轻的修士闭上了眼睛,沉重地点了点头——
  只要是你的愿望,帕尼诺,我都无法拒绝,这是我唯一能补偿你的!或许这又是上帝给我的另一个考验,但是我不在乎!我的罪孽他看得很清楚,如果他是要来惩罚我,让我为你而死,我也毫无怨言!
  注1:达依税是小的封建领主向高一级领主缴纳的税金,传统上不用向君主交的,不过如果是依附的国王或许会有例外,未考。
  注2:当时封建领主的采邑有几种,大采邑、自由采邑和有纳贡义务的小采邑,自由采邑权就是领主可以佩带纹章、拥有采邑,而不向国库纳贡的权利。
  八 心意
  “他口内虽以恶为甘甜,藏在舌头底下,爱恋不舍,含在口中……”
  ——《旧约?约伯记 20:12》
  1420年 意大利 那不勒斯
  乔安娜二世最近觉得很疲惫,跳舞的时候胸口老是隐隐发痛,而且容易气喘,她忍不住叹息随着年龄的长,原本那充满活力的青春似乎再也一去不回了。当然,女王并没有意识到其实现在的身体状况都是源自于她过去的放荡时光。
  她在1401年30岁时曾经有过一次婚姻,但是作为对象的匈牙利哈布斯堡家族的威廉伯爵却不能够给她一个孩子;后者并没有责任,因为十六岁时的一次秘密堕胎已经让这个女人永远丧失了做母亲的权力。但她还是以此为借口勾结情夫——当时的王宫护卫队队长——悄悄地凿穿了丈夫的船,让他葬身亚得里亚海。这件事乔安娜二世确实做得比她的前任出色(注1),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而她更表示愿意效法“童贞的伊丽莎白”(注2),把她的余生献给自己的国家,不再接受婚姻。上帝才知道为了庆祝那不勒斯没有更多的继承权落到远房亲戚手里,她把那个倒霉的王宫护卫队长送到鳄鱼嘴巴里以后,又找了多少男人来一起狂欢。不过她1415年还是再一次结婚了,对象是波旁家族拉马什伯爵旁系的雅克二世。这可怜的男人在结婚后就被她囚禁,虽然逃了出来,却不得不躲在修道院里,至今不敢露面——这样的婚姻甚至连一个虚假的果实也造不出来。
  而现在女王后悔地发现自己还是需要一个孩子的,否则得这片肥沃的土地就得送给具有继承权的路易。那个讨厌的阴沉的男人,他给她的感觉就像一条湿滑的蛇。乔安娜二世联想到以前不幸的相处,她曾经还以为他是一个温柔而礼貌的情人。
  女王懊恼地把视线从描绘着宙斯与欧罗巴嬉戏的壁画上转移到卧室外的花园里,她看到了正在朝这边走过来的几个男人。
  财政大臣阿基诺侯爵萨尔瓦托?乌尔塞斯走在最前面,脸色有点阴沉,从舞会后接连几天他都是这副怪样子,让人生厌。离他几步远的是高大的阿尔方索,他正在跟大法官莱昂纳多?尼塞聊着什么,好像心情不错。再后边儿的几个人则一脸谨慎,乔安娜二世能依稀辨认出其中有自己掌玺大臣和舰队司令,他们刻意和前面的人拉出了距离,然后低头交谈。
  那几个人心里在想什么女王能够猜到一些,有些大臣并不像自己一样喜欢阿拉贡王朝来的客人,对于他们来说,或许路易更加可爱——每年超过九千多的金弗洛林很容易就能购买到他们的忠诚,搞不好还有更加甜美的承诺。乔安娜哼了一声,对这些无能的软骨头很厌恶。她庆幸自己还能依靠着雇佣兵,否则那些人大概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把她的王国双手献出去了。
  她突然想到了红铜色头发的青年。
  几天前的舞会阿坚多罗?斯福查来了,而且打扮得很漂亮。乔安娜二世刻意冷落了他,只是象征性地跟他了跳了第六支舞,很多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他们都明白那个晚上谁是主角。不过雇佣兵首领没有透露出焦躁和沮丧,他玩得很尽兴、很开心,最后喝了不少的酒。难道他一点也不介意自己的失宠?如果他现在要翻脸威胁自己,阿尔方索的卫队加上那不勒斯城里的军队应该可以和他抗衡,何况海岸线附近还有阿拉贡王朝的舰队。可是从舞会过后的几天什么也没发生,阿坚多罗既不跟廷臣来往,也不再尝试到王宫拜谒,只是专心地补充军备,好像在准备再次开赴前线,继续对抗那些入侵的城邦。啊,如果说有点意外的就只有一件事,他好像拜托主教把一个修士提拔为神父,让他随军——这倒无关紧要。
  女王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太难以掌握,她一点儿也不想放弃那个年轻的红发男人。
  听到门外宫廷侍女的通报声,乔安娜二世站起身来,对着镜子整理好散乱的假发,补上妆,然后把所有烦恼的事情都丢到了脑后。
  今天阳光很灿烂,却没有灼人的感觉,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亚利克,亚利克!你在哪儿?快出来!”
  清动听的声音从屋子外传进来,金发修士的脸上浮现出微笑。他放下手里的笔,刚刚抬头就看见朋友推开门走了进来,不由得愣了一下:阿坚多罗今天穿得很奇怪,居然全身都是锃亮的铠甲,腰间佩着长剑,脚上蹬着带马刺的皮靴,一手抱着头盔,一手提着六角形的盾牌。
  “怎么了?”亚里桑罗惊讶地看着他,“你……你要去打仗?”
  “不,暂时不会!”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笑嘻嘻地把头盔和盾牌放到桌子上,一把拉起修士的手,“走,我从米兰买来的新铠甲刚刚到了,还有很多马,一起去看看吧!”
  屋子外广阔的空地上停着十几辆大车,士兵们兴高采烈地排队领走他们的新装备,步兵检验着十字弓和头盔,骑兵把新的护具给自己的马套上,还有的掂量着长矛打打闹闹,就像孩子得到玩具一样兴奋。
  这些来自意大利各地和其他国家的大汉们看见首领走过来以后,都恭敬地低下了头,让开了一条路。
  “雷列凯托!”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叫着护卫的名字,一个身材如灰熊般的大胡子男人满头汗地从人群里跑出来。
  “大人。”
  “怎么样,”阿坚多罗问道,“什么时候把铠甲和兵器都发完?”
  “今天中午就可以,大人。”他的护卫高兴地说,“这次的东西都棒极了!我刚刚试了长剑,非常锋利!”
  “佛朗西斯科呢?他回来了吗?”
  “队长在马厩那边,”雷列凯托说道,“他安排好立刻来见您,大人。”
  “那倒不必,我正要过去。”阿坚多罗回头对金发的修士笑了笑,“亚利克,你一定还没还有见过我的步兵队长(注3)吧,你们得好好认识认识。”
  亚里桑罗点点头,温和地看着他,任凭自己被牵着手走向营地的另一头。
  “看,他果然在那儿!”阿坚多罗指着远处介绍道,“佛朗西斯科是我义父的儿子,和我差不多大。他非常能干,帮了我不少忙,这次我就委派他去米兰购买我们需要的东西,他回来得挺快的。”
  亚里桑罗看到几个男人正在把几十匹骏马到马厩里去,并没有认出朋友介绍的是谁。
  阿坚多罗走过去,拍了拍其中一个中等个子的男人,后者吃惊地转过身,接着裂开嘴,狠狠抱住了他。
  亚里桑罗看清了这个人:他的五官并不好看,眉毛很浓,有一个突出的、硕大的鼻子和一个粗短的脖子,但栗色的头发却非常柔软,在阳光下漂亮极了;他的眼睛是近似于色的墨蓝,笑起来弯弯的,还带有一丝稚气,仿佛比阿坚多罗还要小一些。
  “亚利克!”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朝他招招手,“来,见见佛朗西斯科?斯福查,我亲爱的哥哥。”
  “您好,先生,愿上帝保佑你。”亚里桑罗微笑着问好。
  “啊,我听说了!”这个青年叫起来,“您就是亚里桑罗??阿尔比奇神父吧。”
  “是的。”
  “您能来真是太好了,我们需要上帝的指引。”佛朗西斯科热情地说。
  就在亚里桑罗和他寒暄的时候,阿坚多罗已经牵过来了几匹骏马,他抚摸着这些漂亮的动物,轻柔得像对待情人,然后抬头满意地说道:“它们太出色了,佛朗西斯科,辛苦你了。下午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晚上我给你接风。”
  青年耸耸肩,毫不客气:“当然了,这可是你该做的,阿坚多罗!不过我还真有点累了!很高兴认识您,神父——”他向亚里桑罗略微欠了欠身,“——请原谅,我得失陪了。”
  他捶着自己的肩膀走向营房,阿坚多罗笑笑,脱下身上的铠甲,叫人把两匹棕色的马装上马鞍。“愿意跟我去运动一下吗,亚利克?”他向金发的修士伸出手,“来吧,我很想看看这些小东西有多能干!”
  他的笑容是最容易说服亚里桑罗的理由,后者没有迟疑地点了点头:“好的,费欧,好的……”
  太阳依旧很毒辣,但是骏马飞驰时凉爽的风迎面扑来,感觉非常舒服。辽阔的旷野逐步展现在眼前,一切都在飞速地后退,让整个人都好像腾空而起,如同插上了翅膀。速度让人拥有一个新的视野,两侧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唯一能看清楚的就是前方的路,所以总会有男人迷恋奔驰的感觉。
  亚里桑罗的骑术并不好,他远远地落在后面,只能看到阿坚多罗?斯福查的背影。这个男人红铜色的头发好像火焰一样飞扬在风中,美丽夺目。修士很累,可是他紧绷着身子没有放松,他盯着前方的人,害怕自己一疏忽就会跟丢,被遗弃在原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的男人终于在丘陵上停了下来,他勒住缰绳,骏马嘶鸣着人立起来,在阳光下如同一尊雕塑。
  亚里桑罗在十几码远的地方站住了,他摒住呼吸,不愿意上前去破坏这一瞬间的美景。
  阿坚多罗回头朝他挥手,大声叫道:“过来啊,亚利克,到我这里来!”
  年轻的修士脸上露出微笑,下了马慢慢走过去。
  他们的身上都出了很多汗,阿坚多罗带路到河边让马喝饱了水,然后在树林里的草地上仰躺了下来。
  “它们很棒,是不是,亚利克?”红铜色头发的青年脱下了外套,拔起一根草咬在嘴里,用自豪的目光望着拴在旁边的马儿。
  “对,”亚里桑罗看着身边这个男人的侧脸——此刻他的表情是生动的,很悠闲很惬意,没有一点虚假的做作,这让修士感到一种欣慰。
  “你喜欢马吧,帕——呃,费欧?”修士有点不习惯这这个名字,偶尔还是会叫错。
  阿坚多罗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是啊,亚利克,我非常喜欢。如果不当雇佣兵,我一定会养很多马,多到可以建一个牧场……”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做梦般的笑容,“……是的,我要把羊都走,只养马。栅栏可以围得很宽,一眼望不到边际,我要从匈牙利找最好的马,还有罗马尼亚长腿的种马……哦,我最喜欢的生日礼物就是一匹小牝马,她漂亮极了……”
  亚里桑罗苦涩地凝视着雇佣兵队长——他知道阿坚多罗为什么不能实现这个梦想,他的翅膀在修道院里已经被折断了,被那些渎神者撕成了碎片。而自己呢……如果当时他救他,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费欧……”金发的年轻人忍不住想摸摸他的脸,伸出的手却在半空中顿住了——他怎么还有资格碰他?
  阿坚多罗把目光移到了亚里桑罗的身上,看着他僵硬的动作,忽然凑过去压在了他身上:“亚利克,你的表情好奇怪,怎么了?”
  “不,没什么?”修士慌张地移开了视线,“我……其实……我跟你一样,想到了自己小时候的理想……”
  “是什么?”阿坚多罗好奇地问道,“快告诉我。”
  “啊,我……我只想侍奉上帝。我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是哥哥抚养我长大的,但我接触得最多的人是一个来自勃艮第的家庭教师,他一遍又一遍地给我讲述圣经里的故事。”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嘴角挂上了一丝冷笑:“真是枯燥的学习,我好像也有过这样的童年。你光听故事就这么虔诚地成为了上帝的奴仆?”
  “不完全是这样,费欧。”修士为他过分轻慢的口气难过,“小孩子都是怕的,我晚上一个人睡觉,在空旷的房间里吓哭了,可是哥哥说阿尔比奇家的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于是我的家庭教师就告诉我,当我害怕的时候就向上帝祈祷,上帝会听见我的声音,他会赐给我勇气。”
  “你照做了?”阿坚多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亚里桑罗点点头:“嗯。当我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拼命跟上帝说话,把我要说的一切事情都告诉他,当我知道他在听我说话的时候,我平静了下来,能够安然入睡。后来……我相信自己应该尽力来赞美主。”
  “天哪!”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笑了起来,“亚利克,你真是一个……嗯,真是一个容易被骗的家伙。”
  亚里桑罗急促的否认道:“不是的!我的老师没有骗我:上帝给人苦难,可是他也给人承受苦难和战胜苦难的勇气,所以我们才知道他爱世人,无论是谁……费欧,”修士蓝色的眼睛里露出异常迫切的神情,“你没感觉到吗?上帝的爱充满荆棘,可是他会保护我们,他也会惩罚……惩罚那些亵渎他的人……他什么都知道,他是神圣的!”
  “他当然是!”阿坚多罗大笑起来,“他只选择做与不做而已!”
  金发的神父提高了声音:“上帝给我们苦难,是要我们坚强!我们身上的罪孽可以因为承受苦难而化解!是不是被苦难压垮,这选择权在于我们!他已经把机会均等地分给了每个人!这就是他的爱,虽然带着刺,可是确确实实是一种恩赐!”
  “人生而有罪,所以活该?”阿坚多罗冷冷地哼了一声,他凝视着修士苍白俊秀的面孔——这一瞬间,那面孔上浮起了淡淡的粉红色。
  他低下头,用手抚摸着亚里桑罗的脸颊,沙哑地问道:“我知道,亚利克,我明白!在你需要的时候上帝给了你启示,你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可是上帝如果给你的不是苦难,而是毁灭呢?”
  亚里桑罗顿时脸色惨白。
  “‘你且伸手毁他一切所有的;他必当面弃掉你。’(注4)”
  修士忍不住叫起来:“约伯没有这样做!他没有被上帝遗弃,所以他后来所得的远胜于他失去的!”
  阿坚多罗的手停在了亚里桑罗柔软的嘴唇上,炽热的呼吸灼烧着修士的皮肤。“是的,”他说,“那是因为这个笨蛋还依靠上帝,他还在盼望着、期待着!他是懦夫,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动手拿回一切!”
  “帕尼诺!”修士的脸变得惨白,他听到了多么可怕的话——自己的朋友,他在怀疑上帝!怎么可能?他竟然说出这样应该被诅咒的话!
  修士用发抖的双手抓住了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盯着他,惊慌而担忧地想寻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然而却失败了。他低下头,不敢去看那双变得锋利的眼睛,却在扯开的领口赫然发现一截很眼熟的链子,半遮半掩地藏在贴身的衬衫里。
  亚里桑罗下意识地把那链子拽了出来——是一个有些陈旧的十字架。
  金发青年几乎一眼就认出这是哥哥在他第一次离开家时赠与的礼物,而在修道院里他转送给了那个阳光下美丽的少年!
  带着体温的银色贵金属落在手中,另一种说不清是欣喜还是苦涩的感情冲淡了亚里桑罗心底的惊骇,他还来不及开口,阿坚多罗突然夺回十字架,飞快地塞进衣服里,笑着说:“哦,看你,亚利克!怎么这个样子?我胡乱说几句也能把你吓着!你太正经,让我想做恶作剧了!喂,别告诉其他人啊,我可不愿意进宗教裁判所呢!”
  陡然的变脸让亚里桑得罗一时间没有适应,他身上的重量消失了,紧接着被猛地拉起来。“好了好了,”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满不在乎地拍拍身上的草屑,“我们出来这么久也差不多该回去了。亚利克,你一定累了吧?我去把马牵过来。”
  他看上去丝毫不想让修士有机会再和自己辩论,他在拒绝讨论这个问题吗?
  亚里桑罗站在原地,看着这个青年走向河边。最近新穿上的神父长袍沉重地挂在身上,让金发的男人难以挺直背部——
  帕尼诺,莫非你心里在怨恨上帝吗?
  亚里桑罗用手握住了自己胸口的那个十字架,只感觉到一阵冰冷。
  当两个外出的人回到营地时,天已经了,所有的星光都掩映在深色的幕布下,没有什么可以看得清。人类制造的灯只能照亮他们肉眼所能见到的地方,在上帝不愿意送出光明的时候,更多的地方只能一片漆。
  亚里桑罗空地中央的餐桌上胡乱填饱肚子就回自己的房间去了,他告诉雇佣兵首领也许是下午骑过马的关系,自己非常疲倦。阿坚多罗打量着他过于泛白的脸色,嘱咐他好好休息,也径直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佛朗西斯科呢?”把双腿搁上桌子以后,红铜色头发的年轻人放松肌肉,向高大的护卫雷列凯托问道。
  “队长去洗澡了,他马上过来。”
  “很好。”阿坚多罗点点头,“真高兴他这么爱干净。”
  话音未落,栗色头发的青年就从门外进来,接下了义弟的话茬:“啊,过奖了,跟每天都要冲凉水的你比起来我还是差远了!”
  阿坚多罗哼了一声:“我这个习惯已经好多年了,改不了!雷列凯托,去给我们拿两瓶酒来!”
  护卫恭敬地离开了,带上门。
  佛朗西斯科把外套扔开,坐在桌子上,直视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喂,最近是不是有麻烦?我听说乔安娜女王把阿拉贡的阿尔方索给找来了!”
  阿坚多罗抽出腰间的匕首,开始削一块放在手边的条形木头。“没错,”他叹了一口气,“你看,佛朗西斯科,她对我并不放心。父亲当年可帮了她大忙啊,而且我们替她打的胜仗也不少,但她最后还是找了别人。”
  “你在床上没有讨好她?”栗色头发的青年拍了拍兄弟的长腿。
  “哦,”阿坚多罗冷笑道,“我差点让这个荡妇兴奋得死过去!不过如果她只靠下半身思考,恐怕早就把整个那不勒斯拱手送上了,我用得着在战场上拼死拼活吗?”
  “可是看你的样子好像还不太着急。”
  “佛朗西斯科,你对乌尔塞斯侯爵了解多少?”
  栗色头发的青年厌恶地皱起眉头:“那个恶心的胆小鬼和守财奴?哦,如果不是有必要我根本不想看见他。”
  “我也一样,不过很遗憾我现在需要把他变成‘同伴’!他和亲法贵族关系不错,如果能让他支持我获得陆军的指挥权,那么我可以先联合廷臣中被路易收买的人,走阿尔方索。”
  “听起来很不错!”佛朗西斯科思考着,“但是你知道,阿坚多罗,侯爵大人也同样讨厌我们,他可不屑于和耕地的(注5)打交道。”
  “可是现在他会的!”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笑得很诡异,“我说佛朗西斯科,你好好去查查这位侯爵的账目吧,他最近可是想尽了办法在捞钱,把脑筋都动到税金身上去了!我打赌他的财政上遇到了大麻烦!”
  “你找到证据了?”
  “当然,不过我还想知道得更清楚。”
  “哦,”年长的青年恍然大悟,“所以你急着把我叫回来。”
  阿坚多罗停下手里的动作:“那你另给我推荐一个可靠的人。”
  “好吧,好吧。”佛朗西斯科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谁让你训练出的军队只能卖命,干别的笨得出奇。不过……你或许也可以从另一个方面协助我。”
  阿坚多罗挑了挑眉。
  “我听说侯爵大人有一个私生女,对外宣称是寄养在他身边的亲戚。他很宠爱这姑娘,尽管她是个瘸子——”
  “佛朗西斯科,”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把匕首钉在桌子上,古怪地问道,“你认为我看上去很像种马吗?”
  “如果外表可以互换,我不介意承担你的任务。”被质问的人滑稽地画了个十字,“上帝对我们很公平。”
  “是的,阿门。”阿坚多罗扔下了手里的木条,面无表情地扭过头,“那就这样定了,佛朗西斯科,我要尽快知道真相。对了,父亲怎么样?”
  “很好啊。”栗色头发的青年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他最近一直呆在米兰。我说,阿坚多罗,父亲和我虽然很明白你的实力,但是你在那不勒斯付出的心思已经太多了——”他突然朝自己的义弟伏下身子,“你究竟要从这个腐朽的王国身上得到什么?”
  “土地啊,还有世袭的封号!”雇佣兵首领毫不迟疑地回答道,“这不也正是父亲一直希望得到的吗?”
  “是的。”对面那人墨蓝色的眼睛闪动了一下,“我们都喜欢。不过父亲说如果投入得太多而一直没有收益,那就不是一个聪明人的选择。他要我告诉你,米兰的菲利普?马利亚大公已经邀请他训练军队了,他会在那边先做一些事情,剩下的则要看我们了。”
  阿坚多罗琥珀色的眼睛变得有些深沉,但是嘴角却牵起迷人的微笑:“我明白你的意思,弗朗西斯科,我什么时候让父亲失望过?”
  “当然,你不会。”栗色头发的青年眯起了眼睛,“否则他怎么会任命你为骑兵队长,而把我弄到步兵队去。”
  这时门上响起了笃笃的敲打声,阿坚多罗说了声“进来”,高大的雷列凯托就捧着几瓶酒推开了门。佛朗西斯科欢呼着跳下桌子,劈头抢走了其中的两瓶,然后跟自己的兄弟说了晚安就夺路而出,留下目瞪口呆的护卫。阿坚多罗让雷列凯托把剩下的酒放好,示意他可以去休息了。
  在门重新关上的时候,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拔出匕首,撬开了酒瓶塞子:
  他当然知道佛朗西斯科和他的父亲在要求他做什么,他们要的是摆脱平民身份的两样保障,他们要成为贵族。
  不过自己却对此毫不感兴趣。
  他要的不是那不勒斯的封赏,而是一个分裂成碎片的国家。如果得到这片广袤的土地,他不介意拿出一部分给提携他的斯福查父子,当然,如果那不勒斯南部能在发国王面前卖上一个好价钱他也愿意出售,零星的土地送给匈牙利人也好,法国人也好,都无关紧要。他只想用北边土地来讨好罗马,就像当年卡贝斯主教用裴波利家族的土地取得了红衣主教的地位一样,他也可以由此在教廷中找到一个傀儡,然后才能更换上帝在人世间的代表——教皇!他希望自己有时间去把所有的腐肉都从教廷身上剜下来,让他们痛不欲生。这个恶臭、肮脏的教会应该被彻底粉碎,那些披着法衣的魔鬼该统统送到地狱里去,让业火烤焦他们的皮肉。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需要教会,那也应该由纯洁的人组成,让最接近接近天使的人领导……比如亚里桑罗!自己能让他成为神父,也会使让他成为主教,甚至是教皇……
  可是现在,阿尔方索的出现却破坏了他的第一步棋!
  该死!他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
  阿坚多罗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感觉到背部陈旧的鞭痕在发热,他忽然无比痛恨那个有着英挺外表的高个子男人!
  在拉拢乌尔塞斯侯爵的同时,他必须尽快解决阿尔方索!
  发的国王陛下不是还希望他们能够合作吗?也许他会给他一个不小的惊喜呢!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举起血红色的美酒,敬自己的对手。
  注1:乔安娜一世(1343一一1382)曾经杀死她的第一任丈夫:匈牙利国王的弟弟安烈。后来她又陆续有过三个丈夫。附上那不勒斯和安茹的继承关系:
  法王路易八世的遗腹子查理一世 (1266-1285),1266年,被求援的教皇乌尔班四世加冕为西西里和那不勒斯国王,此后安茹家族(和英格兰王室的第一安茹家族区分,称为第二安茹家族)在欧洲显赫一时,长期统治那不勒斯、匈牙利和波兰。1282年,西西里人驱逐了法国人,迎立了曼弗雷的女婿, 阿拉贡国王彼得。此后,西西里和那不勒斯分裂,直至1442年为阿拉贡国王阿方索一世所统一。1302年,查理二世放弃了对西西里的要求.
  后来的女王,有四任丈夫的乔安娜一世,既是安茹女公爵,也是那不勒斯国王,她领养了法王约翰二世的儿子路易,并打算将那不勒斯王位传给路易,此举遭致其堂弟查理的反对,被这个情人兼敌人杀掉了。查理成为国王查理三世,后来儿子即位(拉迪斯拉斯1386-1414),女儿在兄长死后成为乔安娜二世。这个女人以情人和养子众多而出名。
  乔安娜二世的婚姻有本人杜撰成分,这是为了情节的需要。擦汗,小说之言,请勿深究……
  注2: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终身未婚。
  注3:当时一个雇佣兵团的组成有步兵队和骑兵队,一般来说骑兵队队长就是雇佣兵团的首领,SO,阿坚多罗就是骑兵队的队长。
  注4:出自《圣经?旧约?约伯记 1:11》  约伯是一个坚信上帝的义人。撒旦就说这是由于他生活富裕美满,得到了上帝的赐予才如此,上帝就把约伯的亲人、财富全部毁掉,但约伯仍坚信上帝。于是撒旦的说法不攻自破,上帝又赐予约伯他失去的一切。文中引用的就是撒旦的原话。
  注5:阿坚多罗的雇佣兵很多都是农民。其实在历史上,亚科波?斯福查本人就是农民出身。
  九 阴谋
  “你的智慧、聪明使你偏邪,并且你心里说:‘惟有我,除我以外再么有别的。’”
  ——《旧约?以赛亚书 47:10》
  1420年 意大利 那不勒斯
  炎热的夏天已经接近尾声,天气一天比一天凉爽。这确实让被酷热折磨的人们都松了一口气,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安逸地来享受上帝赐予的舒适,有些人的心底始终处于一种灼热的状态,好像熊熊的炉火终年不熄。这是一种叫做“欲望”的东西在燃烧,即使他们全身都结冰,恐怕也不会感到清凉。
  有着浓密发的年轻国王此刻就不快地斜靠在桌子上,环抱着手臂向他的侍卫挑了挑眉头:“费里斯,你说查不到?”
  “是的,陛下。”深棕色头发的侍卫低下头,“阿坚多罗?斯福查的经历很模糊,他被人注意到都是从加入亚科波?斯福查(注1)的雇佣兵团开始的,那之前只是一个流浪者,什么都没有。他从军后就非常努力地向上爬,而且曾经几次带领自己的小队立功,所以斯福查在他十七岁时把他收为义子,培养成最得力的助手和继承人。”
  “哦,这真有意思。”阿尔方索笑了笑,“据说那老头子自己有一个儿子。”
  “是的,陛下,那个人叫佛郎西斯科?斯福查。这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俩相处得还不错,至少没有什么内斗的传闻。”
  “真是难得。这么一来那位红发雇佣兵队长的原名应该不是‘阿坚多罗?斯福查’吧?”
  “对,陛下,可是没有人知道他最开始叫什么。”
  “说说他最近提拔的那个教士。”
  “亚里桑罗??阿尔比齐,他是佛罗伦萨阿尔比齐家族的小儿子,18岁的时候就离开家去安科那的鲁瓦托斯修道院了,后来又到拉文那的圣玛利亚教堂当抄经师,现在刚来那不勒斯。他的确是一个非常虔诚的基督徒,几乎每个了解他的人都这么说。但是我们也没有查出他具体是在哪儿和阿坚多罗?斯福查相识的。”
  “这个教士对于阿坚多罗来说恐怕不仅仅是一个旧识,否则他不会贿赂主教让他成为神父,而且——”阿尔方索回忆在那天在小溪边的偶遇,“——看得出来阿坚多罗也很重视这个人,他甚至不大愿意让我认识那教士,回护的态度做得很明显。”
  “可能这个教士是了解他底细的人。”国王的侍卫猜测道,“陛下,需要派人监视他们吗?”
  “不,会被他发现的。”阿尔方索摇摇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嗯,那天在乌尔塞斯侯爵的采邑上,我好象听见亚里桑罗修士说了一个名字——当时他不知道我在阿坚多罗的身边——也许那就是雇佣兵队长的本名吧。”
  “陛下……”
  “虽然记不太清楚了,但仿佛是……帕尼诺……”国王揣摩着,“没错,就是这个名字……帕尼诺……”阿尔方索对他的侍卫说:“去好好查查,费里斯,从亚里桑罗修士的身上入手,仔仔细细地列出他这些年接触过的人,我的意思是‘所有的’!或许我们可以挖出斯福查大人的秘密呢!”
  “遵命。”年轻人躬下身子,又提醒道,“啊,还有,陛下,午餐过后女王要在花园里举行一个小型的聚会,她说是邀请了很多小姐,为您解闷的。”
  “她可真是殷勤。”阿尔方索哼了一声,“不过我现在对女人没有兴趣。”
  费里斯为难地皱了皱眉:“可是,陛下,这邀请……”
  “啊,当然还是得接受了……有哪些人参加?”
  “还是那些无聊的大臣,此外就是他们的女眷,不过……听说阿坚多罗?斯福查也会来。”
  “好极了,”阿尔方索满意地笑了,“他还欠着我一个答复呢。”
  有着红铜色头发的雇佣兵首领靠在一个大理石的圆形花坛上,背后一大簇玫瑰送来甜腻的香味儿,他用匕首割下了其中一朵,专心地剔掉花茎上的刺。他喜欢漂亮的东西,更喜欢把这些东西变得毫无威胁性,剥掉它们一层皮的感觉让他感觉愉悦。
  穿着艳丽长裙的贵夫人们陆陆续续来到了布置华美的花园,衣服光鲜的廷臣跟在后面。当礼官高声念出女王和阿尔方索的名字时,所有的女士都屈膝低头,男士则深深地弯下了腰。
  阿坚多罗悄悄抬头注视着乔安娜二世,她依旧画着很浓的妆,猩红的长裙紧紧地勒着发胖的身体,脖子和手腕上堆满了脂肪和珠宝;她身边的男人却只简单地套了件便服,可是这无损于他的出众——年轻国王像鹰一样俯瞰着地上的动物,然后又像狮子一样赐予这些的臣民安抚似的微笑。
  阿坚多罗发现他的视线远远地落到了自己身上,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又迅速移开。红铜色头发的青年重新恭敬地垂下了脑袋。
  两位国王穿过花园,在葡萄藤架下的王座上坐下,然后示意贵族们站起来,聚拢到一起。阿坚多罗在那一堆谄媚者的外围发现了自己要寻找的乌尔塞斯侯爵,他正让一个少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贯不落人后的他今天却分出了心思照顾人——看来财政大臣确实非常宠爱这个有轻微残疾的私生女。
  佛朗西斯科提供的消息没有错,虽然不会经常出现在公共场合,但是在以散心和结婚为目的的社交聚会上还是能看到这位小姐的身影。
  阿坚多罗看着侯爵拍了拍那姑娘的手,然后才迫不及待地去迎合王座上的君主。他的女儿安静地坐在原地,好像并不热衷于此——难道是因为自己残疾的原因吗?在年轻的雇佣兵首领看来,这个姑娘其实很漂亮:雏鸦般美丽的发一部分编成辫子盘起来,一部分披在背上;眼睛如同祖母绿宝石,明亮又恬静。她大约十五六岁,还没有成年妇女那种丰满圆润的肉体,但是少女特有的苗条和纯真还是有独特的吸引力,而且那种斯文而淡漠的神态跟周围娇艳的贵族小姐比起来显得更加赏心悦目。
  阿坚多罗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看来这次他要完成的是个美差。
  没有去关注贵族宾客们的调笑,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径直朝那偏僻的座位走过去,手中拿着刚才剔掉了刺的玫瑰。
  “下午好,小姐。”他站在那姑娘面前,礼貌地躬下身,“可以允许我把这朵花献给您吗?”
  少女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谢谢。”她并没有拒绝,“不过,先生,我从来没有见过您。”
  阿坚多罗摘下帽子,露出红铜色的长发,然后在这姑娘面前蹲了下来。“如果您能记住我的名字我将非常荣幸。”他执起柔软的小手温文尔雅地印下一个吻,“阿坚多罗?斯福查愿意为您效劳。”
  “啊,是您,大人。”少女意外地笑了,“我真是太迟钝了,早就该猜到,除了您谁会有这么迷人的头发呢?”
  “小姐,您说这话只会让我惭愧——您一定不知道自己有多漂亮。”
  少女的脸庞微微浮现出红晕,她还没有习惯男人的刻意讨好。
  阿坚多罗很喜欢会脸红的人,这证明他们的心底还有一片纯洁的领域没有被世俗的丑恶污染进而变得无耻。阿坚多罗享受着少女的羞赧,忍不住联想起金发的青年:亚里桑罗也常常脸红,这对于一个22岁的成年人来说或许显得幼稚,却显得无比可爱。
  雇佣兵首领的目光柔和地落在这个女孩儿身上,感觉得出来她也对自己抱有好感——接近这些单纯的孩子总是如此顺利,这跟他原先猜想的一样。两个年轻人愉快地聊着,似乎已经忘记了周围兴致勃勃聆听乐器演奏和朗诵的宾客,直到前方的贵妇人和廷臣让开一条路时,他们才抬起头,看到了接近这边的两位国王。
  “啊,斯福查大人,您在这里。”乔安娜二世看着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又转向发少女,“难怪您没有兴趣来听他们吟诗,原来是在陪这位迷人的小姐。”
  少女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有些吃力地屈膝。女王脸上露出了不易觉察的诧异,随后笑了笑:“坐下吧,孩子。”她向随侍的乌尔塞斯侯爵问道,“这位就是你的侄女吗,阁下,真是个漂亮的姑娘。”
  “是的,陛下。”瘦削的贵族躬身回答,“这是贝娜丽斯,我弟弟的女儿,她非常想见识见识陛下精致无比的花园。”
  “年轻女孩子是该出来走走,想必斯福查大人这样的青年也很愿意为贝娜丽斯小姐当向导的。”女王混浊的眼珠又意味深长地看着阿坚多罗,“对吗,大人?”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微笑着把有些摇晃的少女扶稳,同时看到侯爵的脸部肌肉在跳动。
  “当然了,陛下,这是我的荣幸。”他满意地把视线移到了贝娜丽斯绯红的脸颊上,“不过,请原谅我的不敬,陛下;您也一定知道,我这样的粗人没有办法欣赏高雅的东西,所以只能为女士做些力所能及的服务。”
  “您越来越会说话了,斯福查大人。”女王笑呵呵地瞥了一眼女孩儿手上的玫瑰,“或许是我这里的娱乐形式让您觉得很闷,所以您才自己找乐子。”
  阿坚多罗根本不想反驳,他享受着这个老女人丑恶的嫉妒。
  “斯福查大人,”这时候有着高大身材的发国王却突然建议,“如果女王陛下允许,我倒是很想跟您做些有趣的事,比如……切磋一下剑术。”
  周围响起一阵吸气声,很多人都诧异地看着阿尔方索——这话语里是不是隐藏着挑衅呢?
  阿坚多罗挑高了眉头:“在这里?”
  “当然。”年轻的国王摊开手,“我早就想跟您‘再’正式地比一次,反正今天的天气不错,趁着有这么多小姐和夫人在场,我们还可以拿到足够多的祝福,就做点剧烈运动来解闷吧。陛下——”他又向乔安娜二世欠欠身,“——希望可以您允许。”
  “当然可以,阿尔方索,我们也很久都没有见过斯福查大人的剑术了。”女王朝侍卫做了个手势,他们立刻搬走了花园中央的桌椅,空出了一大片铺着石板的地面。
  阿坚多罗体贴地为贝娜丽斯在显眼的地方安置了一个座位,然后半跪在她身边吻了吻她的手。“请给我祝福,小姐。”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在侯爵面前用恳语气说道,“我将把胜利献给您。”
  贝娜丽斯温柔地笑了,把手帕系在阿坚多罗的剑柄上,她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鼓励和倾慕。雇佣兵首领站起来,看到那一边阿尔方索也刚刚在右腕戴上了乔安娜二世的一条金链子。
  有了那样的东西就注定会失败!阿坚多罗有些刻薄地在心底讥笑道,然后脱下了外套,拔出剑走到了空地上。
  “请小心,先生们。”女王高声说,“这只是一个比武,你们都非常重要,我可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人流血。”
  “我们会遵从您的吩咐,陛下。”
  两个男人向女王保证以后,面对面地站在了一起,贵族们都远远地离开十几码,围成一个半圆。
  阿尔方索望着那头俊美的青年,低声笑了:“我要洗刷不久前在酒馆里的耻辱,斯福查大人。我不允许自己两次败在同一个人手里。”
  “我理解您的骄傲,陛下。”阿坚多罗微笑道,“不过,骄傲是要用实力来证明的和维持的。”
  发的国王挥动着长剑,他深邃的眼睛直视着面前的青年:“当然,斯福查大人。不过先说好一件事吧……如果我赢了您,希望您能就那天晚上的提议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阿坚多罗摆出了准备的架势,嘴角却依然充满了诱人的微笑:“好的,陛下,如果您真的能战胜我……”
  不是第一次较量,感觉却完全不同。
  当两柄利剑碰撞出尖锐的响声时,阿坚多罗的虎口一阵发麻。他盯着高大的发男人,知道对手非常认真。和“金蔷薇”中的打斗不一样,现在国王陛下不但仍然具有比他强大的力量,而且更加灵活了,能迅速判断他的每一个动作,阿坚多罗几乎没有占到任何便宜。
  他到底要干什么?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在心底问道。莫非阿尔方索真的想打败自己挽回面子,还是说只不过迫切地希望拉拢自己,让自己能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如果是这样倒是可以输给他,反正自己和国王陛下之间的较量已经不单单是武艺了,那不勒斯才是最后的战利品。
  “镪”的一声,长剑碰出火花后又抵在了一起。阿尔方索漆的眼睛紧紧盯着俊美的青年:“怎么了,斯福查大人?您没有尽全力!不要故意放水,我讨厌虚假的胜利。
  “好的,陛下。”阿坚多罗笑容可掬,“我会如您所愿!”
  熟悉的疯狂感觉又从心底升了起来,这是在面对强大对手时才可以获得的快感!雇佣兵首领握紧了剑柄,让洁白的手帕吸走汗水。剑锋银色的弧光美得让人颤抖,阿坚多罗突然无法遏止地开始想象它切落那高贵的发头颅时该是怎样动人心魄,一个国王的鲜血尝起来是不是更加香甜呢?
  ——陛下,不要觊觎那不勒斯!它是属于我的!
  红铜色头发青年的动作突然变得更猛烈,在周围贵夫人的惊叫中,他反手削下了对手肩膀上的一片布料。那飞落的白色碎片表明:国王陛下的形势不妙。
  阿尔方索的肩膀一斜,垂下了右手,步伐混乱地单膝着地。阿坚多罗抿起了嘴唇,完全没有理睬周围的那些骇然的叫声,毫不迟疑地高高举起长剑冲了过去。他要再一次把剑架在这个男人的脖子上,让他知道千万不要尝试操纵自己——
  就在两个人的距离不足一码的时候,半跪在地上的阿尔方索突然暴起,侧身避过砍下来的长剑,出人意料地从斜下方把剑送到了对手的咽喉旁边。
  空气好像都凝固了,惊呼都被噎在了嗓子眼里。
  阿坚多罗感到了脖子上一阵刺痛,硬生生地收住了脚步——只差一个指头的距离,他就会被割断喉咙!
  流血了,是吧?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能感觉到脖子上有热呼呼的东西滑下,但心脏却仿佛被浸入了冰水中。
  难道竟然败了吗?
  他摒住呼吸,弓着身子的男人慢慢站了起来,剑锋贴近了他的皮肤,更加清晰地提醒着他这难以相信的事实。
  “斯福查大人,真抱歉。”发的国王在他面前露出了微笑,“您看,我说过,我不会输给您两次的。”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放下了高举的长剑,很快垂下了眼睛,他异常平静地说道:“是的,陛下。我承认您赢了,恭喜您。”
  阿尔方索收回了他的武器,漫不经心地看了看被削破的衬衫:“您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对手,不过胜负往往就是在最容易被忽略的时候决定。”
  “是的,陛下,您证明了这一点。”
  阿坚多罗站直身子向这位国王低下了头,周围的贵族中响起一阵掌声。阿尔方索拍了拍对手的肩,凑近他的耳边:“别忘了,你欠我一个答复,今天晚上我在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等你,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他提着长剑走向女王,后者涂得惨白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看看那高大的背影,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在一片涌向王座的谄媚人群后面,美丽纤细的发少女正吃力地扶着椅子站在原地,担心地看着他。
  “贝娜丽斯小姐。”阿坚多罗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来,“请原谅我,我非常惭愧……”
  “哦,斯福查大人。”少女打断了他的自责,“请不要这么说,我请求您。您非常勇敢……”她皱着眉头检查他脖子上长长的伤口,把剑柄上的手帕解下来,为他简单地包扎好。
  阿坚多罗抓住了她的手,放到唇边。
  从这个方向望过去,阿坚多罗看到乌尔塞斯侯爵正站在女王和阿尔方索的背后,用紧张和担忧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女儿。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暗暗发笑——国王陛下,您说得非常正确,胜负往往在最容易被忽略的时候决定,而一场剑术比试是不能说明什么的。
  晚祷过后的时间对于“金蔷薇”来说是最宝贵的,因为这个时候很多人都挥霍光了白天的正经力气,也对上帝表达了足够的敬畏,所以在色的天幕下他们可以放任自己亲近一些魔鬼才能赐予的快乐。有时候人类所需要的只是欺骗自己。
  阿坚多罗来到这个酒馆时里面挤满了人,从各地来那不勒斯交易的商人、做皮肉生意的妓女、嗜酒的农夫、聚赌的工匠……什么人都有。
  高大的雷列凯托向丰满的老板娘打了个响指,把她叫了过来低声说几句。老板娘用畏惧的眼神偷偷瞟了瞟他身边的人,陪笑着把他们带上了二楼。
  “那位先生定的房间就是这里。”老板娘推开了门,“需要什么请尽管吩咐。”
  雷列凯托冲她摆摆手,把她打发走了,然后紧紧关上了门,站在外面。
  这个房间布置得并不豪华,但也称不上简陋,勉勉强强能算中等,里面的大床、桌子和柜子是给过往投宿的旅客准备的。阿坚多罗脱下兜帽,看着站在窗口边的人,冷漠地行了礼:“晚上好,陛下,希望我没让您等太久。”
  阿尔方索转过头向他笑了笑:“的确不太久,斯福查大人,请坐吧。费里斯——”他对墙角的年轻侍卫说,“——你可以出去了。”
  “是,陛下。”棕色头发的年轻人用戒备的眼神看了看阿坚多罗,退出了房间。
  “来点儿葡萄酒吧。”发的国王把两个杯子斟满,打量着雇佣兵首领,“看来您脖子上的伤口已经不碍事了。”
  “谢谢您的关心,陛下,本来就没什么。”阿坚多罗脱下披风,大方地在桌子面前坐了下来。
  “那就好,”阿尔方索用庆幸的口气说到,“啊,我还一直在担心您会因此而拒绝跟我见面呢。”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尔方索推开窗户,漆的天穹下可以清楚地看到星星点点的灯火,从很远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楼下的街道。来来往往的马蹄声、车轮声与喧嚣的人声交织在一起,显得很热闹。这些人还没有准备好爬上床,似乎非要折腾到肉体疲惫的受不了才愿意闭上眼睛。
  “看,斯福查大人,这就是那不勒斯,繁华、富足,同时也粗俗、肤浅,但不可否认它具有非同一般的吸引力,对不对?”
  “是的,陛下。很多人都想得到它。”
  发的国王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蜡烛的火光让他坚毅的轮廓一半暴露而一半隐晦:“现在没有第三个人,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所以我想跟您说点实话。斯福查大人,您是一个聪明人,并非宫廷中的草包,我的意思您应该明白。”
  阿坚多罗冷冷地看着他:“您是希望我帮助您得到这个国家,陛下,我很明白。”
  “如果可以,我宁愿你用‘征服’这个词。”年轻的国王更正到,“我说过,我想征服这片土地。斯福查大人,您和那些没有脑袋的廷臣不一样,他们缺少骨头和大脑,像是依附在女王或者路易身上的蛆虫,他们唯一的功能就是吮吸血液,不断削弱这个国家的实力。而您有军队也有能力,您可以得到更多的权力,女王没给您的东西我可以给您!”
  他把手撑在桌子上,向红铜色头发的男人倾过上半身,醇厚而低沉的嗓音缓慢地问道:“告诉我,斯福查大人,说吧,您想要什么,您究竟想得到什么……”
  “您认为一个男人最想得到的应该是什么呢?陛下。”
  发的男人交叠着双手,用平缓的语气说道:“我从小就在想,如果能在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以后,有人指着一尊雕塑对他的儿子说:‘看,孩子,那就是伟大的国王阿尔方索,他在世的时候征服了整个地中海,现在我们效忠的陛下就是他的子孙。’那么,我应该可以满足地死去”
  “是的,荣誉。”阿坚多罗突然无法掩饰地露出了充满嘲弄与恶意的微笑,“几乎每个男人都想要它!可是陛下,我一点也不稀罕!”
  他的话并没有让国王浮现出惊讶,他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陛下,您是个强者,我知道。您要得到那不勒斯尽管去拿就好了,您要征服地中海的每个国家我也没有任何意见!有些人天生就该当国王,有些人则只能成为杀人犯!上帝爱给我们分配命运,他乐此不疲。但是这么说吧——”雇佣兵首领捧起葡萄酒呷了一口,“——我要的谁也不能给,只能靠我自己去争取,我压根就没想过从任何君主手中接受馈赠,不管是您,还是乔安娜!”
  “您在拒绝我,斯福查大人?”
  “不完全是,陛下!我对您所谓的‘征服’没有任何兴趣,拉斯迪拉斯不是也曾经做过这样的梦吗?”阿坚多罗用怨毒的口气说出了那个名字,“他甚至差点占领了罗马!可是,看看他的王国如今成了什么样子?连岩石也有一天会化成粉末,如果您真的需要我的帮助,就别给我一个遥远肤浅的承诺。我可以帮助您,但是我们必须搀扶着向前走,就像拧在一起的绳子,而不是您在前面给我栓上项圈把我当成一条狗。”
  “斯福查大人,您果然聪明得让人害怕。”
  俊美的青年放下酒杯,突然露出一个充满诱惑的微笑:“哦,这话才是对我最大的褒奖,陛下。”
  阿尔方索看着他线条优美的双唇,沾过葡萄酒以后泛出湿润的玫瑰色光泽,年轻的国王突然想起了抹着毒药的果实,即使品尝过后失去性命,恐怕也会有人毫不畏惧地这样做吧。
  但阿尔方索很快就摆脱了这样的想法,他继续问道:“那么,斯福查大人,目前我要收服那些想着把那不勒斯送给路易的大臣,您会为我做什么呢?”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笑了笑:“兵权。我如果掌握了整个陆军,那么陛下,我会表明我的态度,再加上您的舰队,足够的威慑力会让亲法派的贵族像秋天的蝗虫一样没有任何威胁性。”
  “哦,听起来太诱人了。”阿尔方索拍了拍手,“这个职务的委任我或许可以给女王一点暗示。斯福查大人……如果我能够相信您,是不是可以对您换个称呼呢?”
  “当然了,陛下。”雇佣兵首领抚弄着头发,“您叫阿坚多罗是我的荣幸。”
  “不,不。如果我说我想称呼你‘帕尼诺’呢?”
  注1:历史上的亚科波?斯福查就是阿坚多罗?斯福查,有名的雇佣兵首领,那不勒斯的陆军统帅。在下用音译的不同把这个人物分裂成了两个人,汗,请读的时候自动忽略这一点。
  十 恋爱
  “若有一个人误犯罪,他就要献出一岁的母羊做赎罪祭。”
  ——《旧约?民数记 15:27》
  1420年  意大利 那不勒斯
  就在国王陛下说出那个名字时,房间里突然安静极了。过了好一会儿,一只酒杯被“砰”地搁在了桌子上。
  阿坚多罗用手摩挲着铜制的杯子,琥珀般的眼睛在淡黄的烛光中变成了深棕色,他直直地看着对面的阿尔方索,似笑非笑。“您说什么,陛下?”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微微侧过头,“请原谅,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
  发男人坐直了身子,意味深长地笑了:“哦,对不起。我以为既然咱们决定合作,您会对我坦诚一点。我听见您的一位朋友——我指的是那位金发的神父——好像这样称呼过您,‘帕尼诺’……”他抬高了眉头,“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名字,我想您或许会允许特别的人这样称呼您。”
  “那只是一个名字而已,非常普通。”雇佣兵首领微微抬起了下颌,“无论谁、叫我什么,我都是我。”
  “看起来您不愿意让我那样称呼您。”阿尔方索笑了笑,走到了红发青年的身边,“好的,我尊重您的意思。不过,我认为还是应该用什么东西来证明我们双方都能够遵守约定才行。”
  “您很谨慎,陛下。”
  “我说过,阿坚多罗,是你聪明得让人害怕。”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半仰着头,眯起眼睛注视着身旁高大的男人,抿嘴笑了:“那您要什么呢,陛下?”
  他现在的样子真像一只温驯的猫——阿尔方索望着雇佣兵首领:这个青年的皮肤在烛光下如同蜂蜜一般滑腻,琥珀色的眸子在细长的眼睛缝隙后面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还有嘴唇……是的,这双嘴唇就像是被画出来的一样完美无暇,暗红的颜色比玫瑰还美丽,他甚至可以闻到葡萄酒的芬芳。
  国王笑了笑:“你有一双诱人的嘴唇,阿坚多罗。”
  青年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表情僵硬,略微瑟缩了一下,但瞬间又若无其事地绽放出最柔和的微笑。
  “陛下……”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站起来,跟斜靠在桌子上的阿尔方索平视着,吐出带酒香的呼吸,“说吧,陛下,快告诉我您要什么?怎么才能让您相信我?”
  阿尔方索发现这具原本如皮鞭一样强韧的身体正贴着自己,而且变得很柔软。他的手滑下来,隔着衬衫按在那人瘦削的腰上:“你觉得能给我什么来证明你的诚意呢,阿坚多罗?”
  “您希望从我身上得到的……我都可以给您。”
  阿尔方索不否认,当阿坚多罗刻意压低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时,一股灼热确实从他的身体内部涌了出来。
  发的国王最终大笑起来。“啊,是的。我明白了,我的朋友。”他突然把阿坚多罗搂进怀里,用力拍了拍他的背,“我现在完全相信你……不要着急,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下一次吧,当那不勒斯陆军统帅的头衔真正落到你身上的时候,我一定会来索要我应得的。”
  雇佣兵首领的脸碰到了阿尔方索的肩头,修长的眉毛不易觉察地皱了一下,然后他在国王的耳边笑起来:“既然如此就一言为定了,陛下。我会等着的您好消息。”
  室内暧昧不清的空气顷刻间被驱散了,好像烛光下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这两个人亲亲热热地干了一杯,又闲谈了几句。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礼貌地向国王陛下告辞,重新披上披风,带着护卫大步走出“金蔷薇”酒馆。
  阿尔方索趴在窗户边上,呷着美酒冷冷地望着那个戴兜帽的背影跟他的护卫在门口上马,然后一齐消失在漆漆的街道尽头。
  阿坚多罗,这个男人确实有着一种近似撒旦般的吸引力,他俊美的轮廓下是可怕的冷静。国王知道,自己方才几乎快被他的外表诱惑了,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说明——这个男人发现了他对他的迷恋,而且在刹那间就做出了是否迎合的判断。这是一个精明的阴谋家才具备的能力:阿坚多罗第一时间考虑的不是国王对身为男性的他做出了有关情欲的暗示有多么惊世骇俗,他没有在乎这教会和世俗看来足以治死的大罪,他的眼里当时全是算计。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愿意付出身体来达成和自己定下的协议,没有丝毫犹豫和反抗。他怎么会毫不排斥?很反常也很诡异。
  阿尔方索细细地回想起那个人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觉得他似乎故意如此,美貌的青年应该是在尝试着操纵他吧?
  国王晃动着酒杯笑了起来——雇佣兵首领是一匹不好驯养的烈马,他太聪明、太深沉了。阿尔方索突有些然讨厌自己的那个坏习惯:为什么越是难以驾驭的马,他越想去骑一骑呢?
  “土地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而征服的极致乐趣,就在于后者。”男人对着夜空举起了酒杯,“父亲,您说得一点儿也不错。”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在得到阿尔方索的允许之后,棕色头发的年轻侍卫推开门走进来。“陛下,”他对国王说到,“乔万尼?卡萨男爵请求觐见,他说他的密探带来了关于乌尔塞斯侯爵的消息……”
  “啊,那太好了。”阿尔方索拍拍手,“我正想知道那位对金钱极度渴望的先生背后究竟有什么秘密呢。费里斯,快让男爵阁下进来吧。”
  侍卫点点头,侧身让一个中等身材的独眼男人走进屋子。
  “晚上好,陛下。”男爵粗声粗气地向君主问安,然后迫不及待地上前几步,“上帝保佑,陛下,我们终于逮到那家伙的狐狸尾巴了……”
  “坐下吧,乔万尼。”阿尔方索笑眯眯地为他的近卫队长斟满了一杯葡萄酒,“别着急,慢慢来,你要详详细细地把一切告诉我。”
  街上有醉汉用公鸭似的嗓子在唱歌,那声音跟旷野上嚎哭的狼比起来稍微好那么一点点。幸亏在这条快要出城的路上,行人已经非常稀少了,暗处也只有些东倒西歪的影子。
  雷列凯托警地看着四周,随时注意是否有不稳的迹象。
  他们应该尽快回营地,但队长却像是在思索什么,走得很慢。护卫几次想提醒前面的人,最终又放弃了;因为凭着跟随阿坚多罗几年的经验来看,此刻打搅他是非常不明智的。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正在猜度阿尔方索的举动。他从与国王陛下的会面中可以肯定,那个发男人确实很想取得他的支持,所以才答应了他“平等合作”的要求。但是后来的动作又表示什么呢?阿尔方索似乎是想亲吻他,但最终又硬生生地煞住了。
  一想到这点,雇佣兵首领觉得皮肤上恶心的战栗传遍全身,胸口仿佛堵着东西,胃部剧烈翻腾。背后的伤痕在回忆中开始发热,阿坚多罗能感觉出男人的对自己的欲望,这是他比任何人都要敏感的地方,也是让他开始疯狂地诱因:上一次——也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一个小领主对他做出了这样的暗示,当天晚上就被他装进口袋里,用两匹马活活踏死了。
  可是他现在不能对那个男人这样做,他还需要他。在最可怕最暗的地方他能够忍受整整两年,怎么会在一两个月之内变得性急?他不想又树立一个敌人,现在他还必须摸清乌尔塞斯侯爵的底细,拿到他的支持——
  “大人!”留络腮胡子的护卫突然指着前面叫道,“看那儿,好像是分队长!”
  阿坚多罗抬起头,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骑着马朝这边过来。他微微皱起眉头,借着明亮的月光眯起眼睛:“佛朗西斯科,他怎么来了?”
  “嘿!”栗色头发的青年冲他们挥挥手,催动坐骑跑了几步,“真没想到在路上遇到你,阿坚多罗。”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挑了挑眉:“佛朗西斯科,你怎么在这里?”
  “就是要找你啊,听说你去‘金蔷薇’了。”佛朗西斯科笑着走近他的兄弟,让两匹马并行,“我下午就在尤利乌斯的小队那儿等你从王宫出来,没想到你居然直接回营地,我过去以后又听说你进城了,真是让我两头跑。”
  “发生什么事了?”阿坚多罗诧异地勒住了缰绳。
  栗色头发的青年神秘地弯起了嘴角:“别紧张,好消息哦。是关于那位一本正经的侯爵大人,我找到了你想要的东西……”
  雇佣兵首领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我得说你真是个天才,佛朗西斯科,没有人能干得比你更出色了!
  “那当然,否则你怎么离不开我?”青年大言不惭地裂开嘴。
  “是的,‘哥哥’,我完全同意。现在您还是好好把您查到的内容告诉我吧。”
  佛朗西斯科收敛起玩笑的态度,说道:“这是我今天中午才得到的消息,阿坚多罗。前段时间我让一个士兵装成小贩和侯爵城堡里的厨子搭上了关系——他们都是萨丁尼亚(注1)的老乡——然后那个士兵回来告诉我,乌尔塞斯侯爵阁下可能是整个那不勒斯最富有的人了:他几次看到侯爵和他情妇们的丝绸衣服堆满了洗衣盆,还有装美酒的罐子,全是彩色的瓷器和金银。啧啧,如果没猜错,我估计这个男人过得比女王还奢华。”
  “他的钱就是用来干这些了?”
  “恐怕还有别的,比如赌博……卡拉林——就是那个士兵——他说曾经看到有一两个操法国口音的商人偷偷地在晚上去和侯爵碰面,然后带给侯爵一些箱子,他曾经溜到储藏室看过,那里面有很多赌具。”
  阿坚多罗冷笑了一声:“有意思,怪不得他这么缺钱。看来那个男人实际上是路易埋在那不勒斯暗处的眼线吗?”
  “这是最有可能的。”
  “是啊,他被安茹公爵套住了,表面却处于中立,这样说出的话实际上远比那些公开的亲法贵族有分量,更能影响女王。路易的这步棋子用得非常妙呢!”
  “还有……”佛朗西斯科压低了声音,“听说每次法国人来过之后,侯爵都会大发人到大主教的住处去。”
  “这么说来他还负责帮助路易讨好教会?”
  栗色头发的步兵队长点点头:“这对他自己也会有好处!因此你要他一起来走阿尔方索他是求之不得的。但要防备的是,他也不会允许你的权力无限制扩大,否则将对他的法国主人形成威胁。”
  “所以现在我们对他施加的压力还是不够的。”阿坚多罗眨眨琥珀色的眼睛,“看到他的女儿贝娜丽斯了吗?”
  “当然。那位小姐真不像是侯爵阁下的孩子,非常娴静善良,而且很虔诚,除了上教堂,平时很少出门。如果不是因为腿有毛病,早就嫁出去了。乌尔塞斯侯爵非常喜欢她,这或许跟她的母亲早亡有关系,他好像为她许诺了一大笔的嫁妆呢。”佛朗西斯科用手肘捣了捣身旁的红发青年,“怎么样?听说在今天下午的聚会中你已经认识她了?”
  “嗯。”阿坚多罗没有否认,“是个单纯的女人,很漂亮。”
  “哦,上帝啊,你的运气有多好!”
  “是啊,把这位小姐握在手里就能牵制侯爵,就算是走了阿尔方索他也不能跟我翻脸。”雇佣兵首领的脸上露出了充满恶意的微笑,“太好了,看看,上帝一贯眷顾我。”
  远处隐约传来了第二遍晚祷钟(注2)的声音,雷列凯托提醒道:“得快点回去了,大人。”
  “嗯。”阿坚多罗点点头,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佛朗西斯科,你知道贝娜丽斯常去的教堂在哪里吗?”
  “啊,离城堡不远,就是侯爵采邑内的小教堂,里面只有一个叫做安东尼的中年神父。”
  “是吗?”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芒,然后夹紧了马肚子,“走吧,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当三个人骑着马朝城外的营地去时,他们并没有料到在身后的“金蔷薇”酒馆中,阿尔方索也得到了几乎差不多的消息,而且留着大胡子的乔万尼?卡萨男爵在最后还补充了一点他自己的猜测。
  “你说阿坚多罗?斯福查也派出了密探?”发的国王皱起眉看着面前的近卫队长,诧异地问道。
  “是的,陛下。我的部下确实看到那个跟厨子很亲近的小子换过衣服去了雇佣兵的营地,然后佛朗西斯科?斯福查就到了城里。”
  “看来尊敬的雇佣兵队长已经和我们一样了解了乌尔塞斯侯爵的小秘密。他还真像只狐狸,暗中弄出这么多小动作。”阿尔方索想了想,“男爵阁下,那些法国商人已经离开了吗?”
  “是的,陛下。”
  “嗯,既然他们走了,那我们就该好好抓住机会。”国王愉快转着手中的杯子,“你再去一趟乌尔塞斯侯爵的城堡吧。记住,这次要从正门进去。”
  卡萨男爵迷惑地望着他的君主。
  阿尔方索拍了拍他的肩头:“你要以我的特使的身份去见他,阁下。你告诉他,我希望他能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做出明智一点儿的选择。”
  大胡子男人的脸上露出领悟的神情,恭敬地向发的男人低下头。
  清晨的阳光刚刚从东边的天际照过来时,似乎可以听到小教堂的晓钟(注3)。
  亚里桑罗结束了祈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他望着窗外的太阳,伸手画了个十字。
  这是夏末的太阳,已经不像前段时间那样可恶了。红色的火球从大地尽头升起来,温和圆润,丝毫没有张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最值得夸耀的热量在经过了几个月的释放之后,已经所剩无几了。它是完美的君主,懂得什么时候该威严,什么时候该温和。
  年轻的神父披上外套,提着陶罐来到院子里的水井旁。他下意识地朝阿坚多罗住的那间民房望过去,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紧闭的门窗——已经有几天没有见到那个人了,他一定非常忙吧。
  亚里桑罗突然感到心底有些空荡荡的。虽然从来没有跟阿坚多罗住得这样近,可是他却觉得有隔膜:他担心他,而那个人似乎一点也没有发现。
  金发的神父汲满一桶水,费力地拽住绳子往上拉。这个时候,另一双手突然伸过来,帮了他一把。
  “帕尼诺!”亚里桑罗惊喜地看着悄悄从后面冒出来的男人。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轻巧地把水倒进陶罐里,叹了口气:“亚利克,你又忘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应该叫我什么?”
  “对不起,费欧。”神父乖乖地道歉,然后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我以为你又没回来呢。”
  阿坚多罗的脸上露出笑容:“啊,你想我了?”
  “我、我只是希望你别累着自己。”金发青年腼腆地说,“不要误会,我没别的意思。”
  雇佣兵首领愉快地大笑起来:“能有其它的什么意思呢?亚利克。”他一点也不费力地提起沉重的陶罐,和教士一起朝房间里走去。
  “我说,亚利克,你今天有空吗?”
  “当然,我没多少事做。”
  “那太好了。”阿坚多罗看着金发神父用清水擦洗自己的脸和手,“陪我去教堂吧,怎么样?就是咱们碰面的那间小教堂。”
  “当然可以。”亚里桑罗高兴地回答道,“不过,费欧,你怎么会想到去那儿呢?”
  “那儿空气不错啊。”红铜色头发的青年仰起头长长吸了口气,“这几天一直在跟王宫里的白痴打交道,香水味闷得我都快吐了。”
  金发神父微笑着望向他的朋友,也许后者还没发现自己在说这话时神情就像个孩子。
  过了一会儿,他们骑着马慢慢地朝乌尔塞斯侯爵的领地走去。清晨的露珠还没有被阳光晒干,草地上偶尔飘过湿漉漉的风,亚里桑罗一边呼吸着微凉的空气,一边和身旁的人闲聊,不久就看到那个毫不起眼的小教堂。
  当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安东尼神父正在打扫主圣坛。阳光从样式简单的彩色玻璃窗上透进来,倾斜着落到地上,陈旧而干净的圣母怀抱耶稣像在木头十字架后面慈爱地凝视着他们。
  亚里桑罗穿过几排简陋的长椅,招呼背对着他们的安东尼神父,这个神职人员立刻开心地叫起来:“是你啊,亚里桑罗兄弟。”
  “赞美上帝,安东尼神父,您看上去很好。”
  “上帝保佑,我最近确实没得什么病。”这个有些秃顶的男人又转向阿坚多罗,“斯福查大人,欢迎您,没想到您会来,我能为您做什么吗?”
  “啊,谢谢,神父。”雇佣兵首领非常客气地欠欠身,“不用理会我,我只是想在这里默祷一会儿。”
  “好的,好的。”神父把打扫出来的垃圾和工具都收拾好,对金发的年轻人说,“亚里桑罗兄弟,我正好想问你关于龙胆草和胡椒的提炼问题,据说是治粘膜炎的好药。你等等,我去把书拿来。”
  亚里桑罗点点头,目送这个神职人员走出了礼拜堂,然后在在第三排长椅上坐下来。他看着阿坚多罗解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在斜上方的位置半跪着,交握双手垂下了头。
  阳光为他勾勒出金色的侧面轮廓,长长的红铜色头发像绸缎一样披散着,非常目。他安静地呆在那儿,就像一尊优美的塑像。
  亚里桑罗欣慰地看着朋友,很高兴他能像这样接近上帝。现在看起来阿坚多罗对主还是怀有敬畏的,也许之前他在河边说的那些狂妄的话都不过是玩笑。亚里桑罗为此暗暗庆幸——他愿意接触上帝,这说明他还能感恩,不会被偏激和仇恨蒙蔽。如果是这样……至少他的心灵就是自由的,不会被那些暗所束缚。
  亚里桑静静地坐在这里看着他,看着那个跟记忆中已经不大相同的男孩儿,闷在胸口很多年的阴霾稍稍消散了一些。他几乎就愿意这样看下去,看着他呆在自己的面前,平静又安详,一切都那么美好。
  过了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阳光缓慢地从窗口滑了过去。礼拜堂门口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亚里桑罗猜测那或许是来祈祷的村民,并没有回头。然而那断断续续的、有些异常的声音却直直地来到前面,然后停下来。一个温柔悦耳的女声用惊喜的语气问候道:“早上好,是您吗,斯福查大人?”
  亚里桑罗和阿坚多罗同时抬起头,望向声音的主人:那是一个发绿眸的秀美少女,穿着剪裁精致的素色长裙,外面罩了一条披风。她的右手拄着一根手杖,一个高个子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
  “上帝啊,贝娜丽斯小姐。”阿坚多罗站了起来,高兴地笑了,“您好,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您。哦,请坐下来吧。”他站起来,温柔地让这个少女坐在了长椅上:“小姐,您怎么会来这里?”
  “我每个星期都会来的,已经持续好多年了,这里的神父布道很出色。不过……能在这里见到您真是太好了……”少女的面孔上有淡淡的红晕,美丽的绿色眼睛闪动着光泽。
  “我也是,小姐,您这样说我非常荣幸。”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在她面前半蹲着,然后转向立在一旁的金发神父:“来,亚利克,我想你一定愿意认识贝娜丽斯小姐。”
  亚里桑罗还愣愣地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话才朝这边走了几步。
  “小姐,这是我的朋友,亚里桑罗神父,这个世界没有人能比他更合适穿这身衣服了。”
  少女连忙向金发的青年屈膝行礼,吻了吻他手指上的戒指。
  亚里桑罗在贝娜丽斯的额头上画了个十字:“上帝会赐福于你的,小姐。”
  “谢谢,神父。”
  亚里桑罗此时才发现,这姑娘裙角下的右脚以一个不大自然的角度向里弯曲着。他偷偷地看了一眼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后者脸上充满了少见的温柔和专注,无比轻柔地扶着费力起身的女孩儿。贝娜丽斯望着俊美的雇佣兵首领,脸上的红晕又加深了一些。
  金发年轻人的口中突然有些涩涩的味道——
  原来如此,这才是帕尼诺会想起到教堂来的真正原因吧。
  上帝造出女人,是为了让男人找到合适的伴侣,让残缺的圆得到补全,而他记忆中的红发少年已经十九岁了,他是一个男人了,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女人。
  虽然亚里桑罗从来没有品尝过伊甸园的苹果,但是他此刻却清楚地从面前这对男女的脸上看到了“爱情”所染成的红润和成熟。
  他应该高兴的,或许恋爱会帮助帕尼诺彻底摆脱在修道院中留下的阴影,他应该感谢上帝没有抛弃他的朋友。可是他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紧紧勒住一样越来越痛,让他几乎窒息。他只想从这幅和谐的画面中逃走,离得越远越好。
  上帝啊,这到底是为什么……
  注1:佛罗伦萨郊外的某处地名。
  注2:大约晚上九点。
  注3:大约早上六点。
  十一 悖
  “人若与男人苟合,像与女人一样,他们二人行了可憎的事,总要把他们治死,罪要归到他们身上。”
  --《旧约?利末记 20:13》
  1420年 意大利 那不勒斯
  亚里桑罗最近有些精神恍惚,没注意观察他是不容易发现的。
  他常常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大出门,只是偶尔去摘点儿草药,更多的时候就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什么也不做。有时候来告解的士兵发现他蓝色的双眼中有些东西,就好象晴朗的天空中飘来了淡淡的乌云。他整夜整夜地失眠,每当睡不着的时候,他就会拼命祷告。所有的这一切都让英俊的青年很快消瘦下去了……
  但是红铜色头发的男人却没有发现。他没有发现朋友长时间地看着自己空置的房间,悄悄叹气,也没有发现金发的神父在熬琉璃苣(注1)。他很忙,忙得没有时间来顾及这些。
  每个星期去教堂和美丽的贝娜丽斯小姐见面是必须的,而更重要的是,他得关注王宫里何时传来令他振奋的好消息。
  阿拉贡的阿尔方索在乔安娜二世的宫廷中呆得太久了,久得让远在法国的路易非常担心。在经过了近两个月的猜度和等待以后,他终于忍不住派遣舰从塞特港借道,一步步朝那不勒斯进逼。女王开始并不慌张,因为她还有阿尔方索,她不相信此时这个发男人会袖手旁观。但是令人意外的是,年轻的国王竟然默许了撒丁岛南隅的驻军没有任何反应地放法国人的舰队过了佛罗伦萨。
  宫廷中的气氛变得非常微妙。
  阿尔方索在这个时候提出了对那不勒斯陆军统帅权的要求,只不过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个一直没有任何动作的阿坚多罗?斯福查。女王在疑虑和惶恐中向廷臣们征求意见,亲法派的贵族衡量了阿拉贡王朝和雇佣兵的实力之后还是觉得后者对路易的威胁要小得多,而女王最信任的财政大臣乌尔塞斯侯爵也对这个提案表示支持。
  “陛下,”他曾经在暗地里为乔安娜二世分析道,“您想想,这个时候阿尔方索并没有带来足够多的舰队,单凭他来对抗路易是绝对不可能的,在您没有正式宣布他具有继承权的时候,他怎么可能投入全部的兵力,所以他才提议让雇佣兵首领成为陆军统帅。而斯福查不一样,他必须依靠您才能获得荣耀,他会全力保护那不勒斯。”
  “但是阿坚多罗太难以控制了……”女王神经质地绞着手指头,“他如果获得了更大的权力,那简直是把火种丢进油罐。”
  然而侯爵却笑了起来:“陛下,您不要忘了,阿尔方索还等在后面呢,斯福查不对劲的时候您可以选择他。那时立他为继承人,他会全力对付斯福查……”
  小胡子贵族的剖析终于打消了女王的疑虑,她接受了这个提议,非常迅速地授予阿坚多罗?斯福查陆军统帅的职位和伯爵的头衔,而且代行舰队司令的职责。她当然不会意识到,一贯堪称草包的侯爵阁下能说出上面那番话,完全都是阿尔方索的授意。
  于是雇佣兵首领异常平静地在王宫中接受了女王的任命。廷臣们神色各异地注视着整个过程,有些人在后面窃窃私语。阿基诺侯爵萨尔瓦托?乌尔塞斯面无表情站在乔安娜二世身边,在掌玺大臣宣读诏书的时候,他只不过微微跳动了一下面部肌肉。
  阿尔方索一手搭着女王的王座靠背,一手按在腰上,用轻松愉快的微笑向雇佣兵首领表示祝贺。当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离开时,国王的侍卫给他递上了一封信。上面用遒劲华丽的字体写道:
  “今晚我们在那条迷人的小溪边见面吧。在完成自己的承诺之后,亲爱的斯福查大人,我会索取我应得的‘报答’。”
  美貌的红发青年快速浏览了这封信,狠狠地攥在手里,他挺直了脊背,昂着头走出王宫。
  夕阳惨淡地从灰色的天幕下退场了,一旦光明消失,暗就像潮水一样迅速侵袭过来。
  阿坚多罗让雷列凯托回营地告诉佛朗西斯科,他已经拿到了那不勒斯的军队统帅权,不用担心,然后就一个人坐在哗哗流淌的小溪边,抱着膝盖凝望那堆燃起来的篝火。
  红色的火苗使劲地翻腾着,阿坚多罗的眼睛灼痛起来。
  他的记忆中也有这样的火,那火里燃烧的是他的家,父亲、母亲、哥哥,他们就躺在烈焰能够舔着的地方,用他们的血为那火加颜色,他自己仿佛死在了那里;还有另一场火,但火的颜色却泛,那是包含了石料、木头和人体变成的焦炭,滚滚烟冲上了高高的天空,火星如同精灵一样朝四面八方散开,而那次,他在火焰面前手舞足蹈,开怀大笑。
  忽然,身后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阿坚多罗觉得手臂有些刺痛,原来自己的指尖在不知不觉中深深地嵌到了皮肤里。他微微放松,迅速收起狰狞的想象,警觉地竖起耳朵,却没有回头。
  “您很麻痹大意哦,斯福查大人。”阿尔方索一边走出来,一边把马拴在了树上。
  “晚上好,陛下。”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把身子舒展开,躺了下来,“您一个人吗?这太危险了。”
  高大的男人在他身边坐了下:“我该害怕什么?刺客?强盗?还是躲在森林里的妖精?”
  阿坚多罗线条完美的嘴角流露出慵懒的笑意:“在我看来您似乎更在意后者。”
  “当然。”阿尔方索伸直了长长的双腿,朝雇佣兵队长伏下身体,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因为我觉得那个妖精太强悍,太聪明……也太过于迷人……”
  阿坚多罗细细地打量着整个男人,他如同雕像般的轮廓在火光造成的阴影下更加深刻,一只眼睛隐藏在暗中,而另一只眼睛却闪亮着。他确实非常有魅力,这一点无可否认,他具有与出色外表一样强健的精神,和这样的人无论成为朋友还是对手,都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情。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缓缓地伸出手抚上了他的脸,胡茬划过了手心:“我以为除了上帝,您什么也不怕。”
  “错了,阿坚多罗。”国王抓住了那只调皮的手,眯着眼睛贴近身下的人,近得能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实际上我连上帝……也不怕。”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震惊,随后带上了冷笑:“陛下,您会被绑在十字架上烧死的。”
  “别在我面前装虔诚了,阿坚多罗。”国王把他的手放在了唇边,“你跟我是同一类人,我知道。你不会像你的朋友那样崇拜上帝,对你和我来说,他什么也不是。我们都是勤勉的人,不会坐等赐予的东西。”
  青年笑了:“您今天就‘赐予’了我陆军统帅的地位和权力。”
  “这是你自己拿到的,你很清楚,我是‘提供’给你,而你为此会成为我的……”阿尔方索把最后一个词含在了嘴里,然后慢慢地吻住了红铜色头发的青年。
  火热的双唇引燃了阿尔方索关于这具身体的所有记忆:第一次见面时阳光下灿烂的头发,比武时沿着脖子滑落的汗珠,残留着溪水的胸膛和双腿,喷泉边琥珀色的眼睛……一切都让国王浑身发热。
  他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这个吻,慢慢抚摩青年愈加红润的嘴唇,然后用手背感受着阿坚多罗脸部细腻的皮肤,嗓音已经开始变得沙哑。
  “现在,我的妖精,”他命令道,“脱掉你的衣服……”
  雇佣兵首领的身体微微一颤,却笑得更加妩媚:“哦,多让人怀念的一句话啊,陛下……我非常乐意听从您的吩咐……”
  很快,他光着身子俯卧在篝火旁,感觉到背后贴上了一具滚烫的躯体。那个人的手指默数着他背上淡化的、却重重叠叠的疤痕,然后用湿热的舌头慢慢爬过。阿坚多罗紧紧攥着胸前那个陈旧的十字架,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胃部的翻腾,冷汗从额角渗出来,又浸进了泥土。他几乎要咬碎所有的牙齿,才没让自己的喉咙里咯咯作响。
  “……这些都是旧伤……是鞭子……您受了很多苦,斯福查大人,”耳朵被那人含在了口中,“……您到底要追求什么呢……”
  “陛下……您……无法理解……”
  “哦,是的……”腰部被抬高,双腿被分开,“但是我可以帮您达成愿望……相信我、服从我吧,这并不危险……”
  “陛下,您……太贪心了……”
  “因为我是国王……你说过……有些人……天生就是国王!”
  伴随着漂浮在耳边的话,地狱般的灼热又重新撕裂了阿坚多罗的身体。他闭上眼睛,在漆的世界中倾听恶魔的低语,那些没有意义的呢喃轻柔地撩拨着他最残忍的念头,然后模糊的声音组成了狰狞而变化不定的脸。他想努力分辨出那些是谁,但所有的面孔都在融合、扭曲之后化成了焦色。
  阿坚多罗感觉到自己的汗水落在青草上,每一滴都带着毒。
  午夜时分非常寂静,静得如同死亡。
  亚里桑罗突然醒来的时候,在这一片寂静中听到了自己清晰又沉重的心跳。他没由来地一阵心慌。仿佛还有什么声音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很轻微,但连续不断。金发的修士站起来推开窗户,看到了井边的那个人。
  月光很亮,亮到足以让他可以分辨出那个人漂亮的红铜色头发和修长的背影。亚里桑罗毫不费力地认出了那是他的朋友阿坚多罗?斯福查。
  “帕尼诺……”他忍不住轻轻地叫到。
  那个青年站在井边,赤裸着全身,正在把一桶桶的凉水从头浇下来。水流反射着月光,是漂亮的银色。
  亚里桑罗并不是第一次看到他深夜的时候洗澡,以前在修道院的时候也这样。但是自从修士住进了军营,似乎还没有发现他保持着原来的这个习惯。
  金发的年轻人有些担心,他翻出了自己的干净外套走出门,来到阿坚多罗的身边。
  “费欧……”他小心翼翼地叫道,“你……没事吧?”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抖了一下,停下动作转过身。他湿漉漉的皮肤带着不健康的青白色,水沿着身体流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神父发现他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苍白过,眼睛里都没有一丝温度,像一个死人。
  “上帝啊,费欧!”亚里桑罗慌忙用外套裹住了他,“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阿坚多罗摇摇头,一声不吭。
  “你的手都凉透了!你到底洗了多久?”神父拽住他的朋友,急忙地把他拖进自己屋子里,“来,坐下,快擦干身体!你得喝点东西!”
  他把柔软的被单披在红发青年身上,然后找出了半瓶午餐剩下的柠檬酒。
  “来,费欧。”亚里桑罗把酒杯凑进阿坚多罗,看着他乖乖地把酒倒进嘴里,然后蹲下来拼命搓着朋友的双手。
  “啊,好些了吗,费欧?你到底怎么--呃!”
  床上的人突然一把拽住他把他搂进了怀里,那力气大得可怕。亚里桑罗试着推了一下,两条铁一样的手臂立刻让他动弹不得。
  “亚利克……”阿坚多罗用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抱着我……抱着我……”
  “费欧……”
  “抱着我!求求你!”
  金发的神父缓缓环住了这个青年,紧接着便感到自己被他摁在了床上,冰冷柔软的嘴唇疯狂地吻着他的额头、脸颊、嘴唇、脖子,最后撕开他的衬衫,停在了心脏的位置上。
  亚里桑罗的手指插进了湿淋淋红铜色发丝,指尖轻轻按着头发下面的皮肤,他的心跳快地无法控制,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但阿坚多罗接下来却不再动一下,只是紧贴着神父的身体微微颤抖。
  “费欧……费欧……”亚里桑罗呼唤红发青年的名字,“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不……”阿坚多罗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不……没有……只是今天,我被任命为那不勒斯的陆军统帅了,而且还有了头衔,我是贵族了。”
  “我该祝贺你,费欧--”
  “不!没那个必要!”雇佣兵首领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我很快就会回到战场上去!我要去杀人!杀掉的人越多越好。值得庆祝,对不对?”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突然翻身坐在了神父的身上,俊美的面孔背着月光,糊糊的看不清。
  “亚利克,我现在是贵族了,我可以有自己的封地!你一定想不到当年给那些修士当仆人的穷小子也会有如今的地位吧?我不会再想那个时候一样了,我谁都不怕,谁都不能再把我踩在脚下——”
  “费欧……”金发青年难过地皱起了眉头,“别说了!”
  “你该为我高兴啊!我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地位,我一直在为此努力,拼命地努力!”阿坚多罗抓住朋友的肩头,把他拉向自己,“啊,还有,亚利克,我想结婚!”
  神父的胸口仿佛被猛地刺进一把尖刀,狠狠剜了进去,一时间他疼得说不出话。
  “你听见了吗,亚利克?我想结婚!”阿坚多罗重重地重复了一遍,又急迫地问道,“亚利克,你来为我主持婚礼,好不好?啊?答应我,答应我!”
  亚里桑罗捏紧了双手,努力微笑:“你爱上谁了?是不是那个色头发的姑娘……贝娜丽斯小姐……”
  “哈,就是她。她是个好女孩儿,对不对?”
  神父的血液在逐渐变得冰冷:“是的……她配得上你……”
  “那就为我祝福吧,亚利克,我终于可以获得幸福了。”
  “是啊,费欧……上帝……上帝保佑你……”
  房间里一阵沉默,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金发的年轻人麻木地躺在床上,好像各种知觉都在离自己远去,就连阿坚多罗重新抱着他入睡也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听着身边的人传来了绵长的呼吸,却没有办法合上眼睛。
  帕尼诺要结婚了,他马上就会有一个妻子,他终于爱上了一个女人。
  亚里桑罗很想为此而感谢上帝,可是他没法做到。他只是觉得难受,从来没有过的失落和绝望笼罩在全身。身边这个男人将来会把他的妻子当作他最亲密的人,他会和她分享他的一切。
  可是……在亚里桑罗的心中却非常希望:唯一能让红发青年这样做的人是自己。他希望帕尼诺能够像在修道院中一样依靠自己,他们可以享受那些共同阅读的乐趣,在冷漠的环境中,他们知道彼此的微笑能让自己感觉温暖,他们因为对方的存在而不孤独,甚至一个眼神的交流都很幸福——那是一种无法取代的关系。
  哦,这个时候金发的年轻人几乎可以肯定,那不仅仅是老师或者朋友的关系,当两个人只拥有彼此的时候,他们更像是爱人。
  亚里桑罗突然无比惊恐地认识道:他犯下了大罪!
  尽管极力抗拒,他终于还是爱上了帕尼诺。
  这才是上帝真正的惩罚吧--上帝会让他抱着这污秽的爱情而开始学会嫉妒、愤怒、占有和情欲,开始变得丑恶!他将永远得不到回应,堕入地狱……
  他绝对不能这样!他必须拯救自己!
  路易的舰队在过了特腊契纳之后突然停止了前进,停泊在海湾中,连着两三天都没有动静。
  本来就很紧张的那不勒斯宫廷在听到消息后又是一阵慌乱,他们搞不懂法国人在想什么,唯一担心的就是有更大的阴谋。但是阿坚多罗?斯福查却认为这是路易在暗示女王:他现在给她一个机会,只要走阿尔方索,确立他的继承权,那么就能避免战祸。
  可惜路易不知道,这个时候那不勒斯已经开始备战了。
  乔安娜二世把舰队集结在海港,但是并没有命令他们起航迎敌。按照阿坚多罗的意见,最好是能将路易的舰队引进海港或者干脆诱他们上岸。因为那不勒斯孱弱的海军是无法跟强大的法国人抗衡的,如果阿尔方索愿意投入西西里的舰队则另当别论--可惜他至今毫无动作。而阿坚多罗的雇佣兵在陆战上占有绝对的优势,一旦法国人落在他手里,战胜的希望就很小。所以女王别无选择地赞同了他的方案,尽管这样做很有可能把战火引到城内。
  至今毫无相助意图的阿尔方索成为了议论纷纷的对象,甚至有个别大臣在背后说出了一些不大动听的话。但是发的国王却仍在这里泰然处之,丝毫不见尴尬,而乔安娜二世也依旧对他礼遇有加,尽管她也在无意中泄露出淡淡的不满和试探。
  雇佣兵们很快就重新整合起来了,他们的新装备和休息过后饱满的精力都让原本双腿发抖的贵族们稍稍多了一点信心。
  但是就在出发前,新任的陆军统帅却在宫廷中向乔安娜二世提出了一个非常意外的要求。
  那天,红铜色头发的青年腰间挂着长剑,身穿着铮亮的铠甲,蓝色和白色的外套罩在铠甲外边,中间画着一个刺眼的红色十字架,棕黄色的皮靴跟上镶着雪花形的马刺。在众多的廷臣中,他俊美的面孔和这身簇新的打扮非常吸引人,一些贵夫人甚至在更远的地方向这个没有好名声的男人投来了欣赏和爱慕的眼光。
  阿坚多罗在接受了女王的祝福之后单膝跪在她的王座前,告诉她在出征前希望她能实现自己的一个心愿。
  “说说看,斯福查大人。”女王挤出一丝微笑,宽厚地说,“我会尽力满足您的要求。”
  “非常感谢,陛下。”阿坚多罗深深地低下头,“请原谅,这原本是我私人的事,可是我想如果您能代替我说出来,或许成功的希望会更大。”
  “连您也没有把握的事可非常少见啊,斯福查大人。”
  “是的,陛下。”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抬起头,“陛下,事实上我……我爱上了一位小姐。上帝作证,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最纯洁的姑娘,虽然我连碰她的裙角都没有资格,但是我还是想向她求婚,因为我相信没有她我一定会死的!陛下,求您怜悯我,代我向她转达我的爱情吧。”
  他的声音甚至还在微微地颤抖,抱着头盔的右臂紧紧地贴在胸口,脸上充满了迫切和焦急。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廷臣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惊讶、鄙视、猜度……各种各样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向大厅中央半跪的人。阿坚多罗却不为所动地昂起头,仰望着王座上的人。
  乔安娜二世脸上的皱纹加深了几分,一时间没有说话,而在旁边的阿尔方索的眼睛里却流露出戏噱的神色,他高大的身体斜靠在椅背上,用手支着额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下面的年轻人。他从阿坚多罗一进大厅就把若有似无的关注目光停留在雇佣兵首领身上,仿佛已经预料到他会做出什么让大家吃惊的事情。
  与国王轻松表情不同的是下首的乌尔塞斯侯爵,他瘦削的脸上很明显带着厌恶和惊慌,他几次想朝乔安娜二世示意,后者却没有看他一眼。
  女王抬起手压下了廷臣们的窃窃私语,用略为尖利的声音问道:“这是好事啊,斯福查大人,我当然非常愿意帮助您。不过您得告诉我,那位幸运的姑娘是谁呢?”
  “您太仁慈了,陛下。”阿坚多罗感激地笑了,“您见过她,就是贝娜丽斯?乌尔塞斯小姐!”
  周围一片哗然,有人暗暗嬉笑起来--谁都知道那位小姐虽然美丽,腿脚却不大方便,而且她是乌尔塞斯侯爵十几年前跟未过门的弟媳通奸的私生女,这在社交圈子里几乎是公开的秘密。按照侯爵跟雇佣兵交恶的情况来看,他是不会同意阿坚多罗的求婚的。
  王座旁的阿尔方索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些人脸上变化各异的表情,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乌尔塞斯侯爵脸上。果然不出所料,财政大臣此刻像一只被激怒的老狗。
  他气急败坏地朝女王行了礼,大声说道:“我恳请您不要答应这件事,陛下!我很怀疑斯福查大人是否是真的爱我的侄女,我不会答应他的求婚!”
  “哦?”乔安娜女王挑高了修饰过的眉毛,“为什么您会这样说,大人。”
  “您知道,陛下,”他恨恨地看了一眼阿坚多罗,“斯福查大人马上就要出征了,战场上太危险了!万一斯福查大人--我的意思是--如果他有什么意外,那么贝娜丽斯……她就太可怜了!我想一个真正爱她的男人是不会让她一结婚就当寡妇的!”
  阿坚多罗没有说话,乔安娜女王却有些不悦:“您的意思是我们会输给法国人,连统帅都会阵亡!”
  侯爵的脑门儿上渗出了汗珠:“请原谅,陛下,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单纯地从一个长辈的角度为贝娜丽斯考虑,她毕竟太年轻了,而且父母都过世了,我必须对她的幸福负责。”
  “啊,这一点我明白。”乔安娜二世点点头,又转向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斯福查大人,您是不是也应该考虑到最不幸的情况。“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用略带悲伤的眼神看了看留着胡子的侯爵,摇摇头:“我明白您的担心,阁下。我没学过多少东西,不懂什么礼仪,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在我的心里只有这样一个念头:我必须得到我所爱的人!我希望自己能和她一起分担危险与厄运,我不能想象自己放弃她,让她在我死后嫁给别人!想一想这念头我都会嫉妒那个人!陛下--”他继续说道,“--请相信我!我绝对深深地爱着贝娜丽斯小姐,只不过我承认我的自私!我的爱情就是这样!您一定能够理解!”
  乌尔塞斯侯爵几乎要跳起来了:“这绝对不行!你太过分了--”
  “够了!”女王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财政大臣接下来的驳斥,她走到阿坚多罗的面前,把他扶起来,“真是让人感动的表白,斯福查大人。我想没有哪个女人不会被您这番话打动的……”
  “陛下。”
  “这样吧。”乔安娜二世看了看乌尔塞斯侯爵青一阵白一阵的脸,笑着说道,“如果侯爵大人允许,或许你们可以先订婚,等你凯旋归来我再为你们举行最隆重的婚礼。”
  阿坚多罗欣喜万分地跪下来吻了女王的手:“我简直无法表达我的感激,陛下!”
  “陛下--”乌尔塞斯侯爵虚弱地叫了一声。
  乔安娜二世冷冷地看着他:“怎么了,侯爵大人?这个提议对贝娜丽斯小姐来说并没有任何影响,难道您也不答应?至少还是应该让我们的战士安心地出征吧……”
  财政大臣的肌肉抽搐着,好半天才双眼充血地点了点头。周围的廷臣突然都安静下来,没人吭声了。
  阿坚多罗垂下头,无意中看到阿尔方索在最上方朝他无声地鼓掌。
  注1:治疗肺病的草药。
  十二 婚姻
  “这样看来,我以内心服从神的律,我的肉体却顺服罪的律了。”
  --《新约·哥林多后书 13:8》
  1420 意大利 那不勒斯
  在召见结束以后,廷臣和贵妇人们一边私下议论,一边纷纷散去。对他们来说,阿坚多罗·斯福查那出人意料的求婚可能在此后的几个星期里都是除战争以外比较能引起大家兴趣的谈资。
  不过更多的人还是各怀心事。
  掌玺大臣和舰队司令神色复杂地交谈着,低头走出大厅。他们是欢迎法国人的,可惜没有机会做点什么。乔安娜二世在两个星期前就架空了他们的权力,并且让禁卫队监视着他们,在这一点上她非常聪明地采纳了阿尔方索的建议。阿坚多罗也暗中命令在城中的尤利乌斯往这几个亲法贵族周围安插眼线,把他们圈在了自己的府邸中,没有办法做坏事。
  但是实际上雇佣兵们并没有对那些大臣们表现出过于明显的敌意,甚至可以说在和他们照面的时候还彬彬有礼。在女王和阿尔方索都看不到的时候,尤利乌斯甚至将一些不易觉察的善意巧妙地传达给了此刻处境尴尬的贵族们,安抚和鼓励了他们。这个男人忠诚地执行了自己首领的命令--虽然实际上他也不明白阿坚多罗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个愤恨地看着红发青年的财政大臣,他现在也很困窘。他最亲近的孩子落入了阿坚多罗设下的甜蜜陷阱:如果这个红铜色头发的男人上了战场,除非是他战败和死亡,那么只会让他的权势和地位更高罢了;那个时候财政大臣将无法拒绝他完婚的要求。萨尔瓦托·乌尔塞斯侯爵咬着嘴唇全身发抖,他在女王离开以后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冲出了大厅,连瞧都没有瞧一眼他的未来女婿。
  雇佣兵首领对这一切都不在意,他恭敬地送女王离去之后就呆在原地,看着那些宫廷里的寄生虫走得一乾二净。
  只有阿尔方索还似笑非笑地在他的位子上凝望这个俊美的青年。他耐心地等到大厅中再没有人的时候,朝阿坚多罗伸出了手。
  “过来,斯福查大人。”他懒洋洋地说,“请您到我的身边来。”
  阿坚多罗踏上猩红的地毯,丢掉了手中环抱的头盔。发的国王抓住他的手,一用力就把他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青年琥珀色的眼睛里好像能滴出水来,他没有生气,反而软绵绵地靠在国王身上,笑得很柔和:“我的铠甲很重,陛下。”
  “是的,压得我不舒服。”阿尔方索用粗糙的手指撩开他脸颊旁的长发,抚摸着他的嘴唇,“不过这东西穿在你身上漂亮极了,虽然我更愿意帮你脱下它!”
  “您会享受到这样的乐趣的,陛下,不过不是现在。”
  “等你走了法国人之后吧,我想我们会有很多时间。”阿尔方索看着他猫一样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笑笑,“斯福查大人,今天我才知道您的演技非常高超,不过你这样做的意义并不大啊。难道您没有发现乌尔塞斯侯爵现在恨你入骨吗?这样一来或许他会在后方给你制造一点小麻烦。”
  阿坚多罗轻蔑地哼了一声:“他能怎么样?陛下,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取得足够的信任了,难道您会看着他为了治我于死地而暗中继续和法国人来往吗?”
  “哦,我怎么会那样做?”发的国王挑了挑眉头,“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你在前面抵御法国人,而我会好好地让你安心。看,我已经很守信用地帮你掌握了那不勒斯的绝大部分兵权。如果有人妨碍你,那就是在跟我过不去。”
  “是的,陛下,我相信您。”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把手轻轻按在国王的腰间,“我们现在应该彼此信任。”
  “说得对。不过我亲爱的的阿坚多罗,你最好不要对乌尔塞斯侯爵太放心了。即便是有着婚约,可你如果死了那对他来说好处更大。”
  雇佣兵首领咯咯笑了起来:“我的陛下,谢谢您的提醒。我在出征前可不会简简单单地求个婚就算了,贝娜丽斯小姐一定愿意为我做些事情。陛下,恕我失礼,您不了解女人--至少没有我了解她们,她们和男人不一样,她们为了爱情什么都不顾。”
  “哦?是吗?为什么男人不可以?”
  “因为男人遵从欲望!他们的肉体和灵魂可以分离,这样就能获取更多的东西,他们是贪得无厌的动物!”
  “有趣的见解!”阿尔方索深邃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面前这个人的脸,慢慢问道,“那告诉我,斯福查大人,当我深入你的肉体时,有没有触及到你的灵魂呢?”
  阿坚多罗的瞳孔紧缩了一下,然后站直了身子。他整理好皱了的罩衫,拣起地上的头盔:“陛下,如果您真的能实现我的愿望,那么我的灵魂就完全属于你。”
  阿尔方索坐在原位没动,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个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在向他告辞以后步出了大厅。他有些着迷地看着那人笔挺、修长的背影渐渐远去,最后走下了台阶。
  年轻的国王打了个响指,他棕色头发的侍卫从高大的柱子后面走出来。
  “怎么样,费里斯,卡萨男爵去过乌尔赛斯侯爵那里了吗?”
  “是的,陛下。”侍卫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实际上,那个侯爵给了我们肯定的答复。”
  年轻的国王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笑:“卡萨男爵是完全按照我说的转述的吗?”
  “当然,陛下。男爵说,一字不差。”
  “很好!”阿尔方索点点头,又问道,“还有一个任务呢?我可一直在等他的回话。”
  “刚刚也送到了,陛下。”侍卫从衣服里掏出了一个精巧的羊皮卷,“男爵大人按照您的吩咐调查了斯福查身边的金发神父呆过的所有地方,都列出来了。其实那位神父的经历很单纯,很好查……男爵阁下说,只有一个地方挺奇怪。”
  “哦?”阿尔方索一边听着,一边展开了羊皮卷。
  “是一个叫鲁瓦托斯的修道院,本来是在安科那的,但是在四年前被一场大火烧得精光。神父当时在那里做见习修士,后来由于生病被他的哥哥接回了佛罗伦萨,因此他是那修道院里唯一的幸存者。”
  “是凑巧吗?还是上帝特别眷顾他。”
  “这可说不准,陛下。”
  “哎呀,这位先生真是纯洁得连一点杂质都没有啊。”阿尔方索看着部下详细的报告,“他从来没参与过任何教派间的冲突,在来那不勒斯之前也没有担任过有神品(注1)的职务,能够接受阿坚多罗·斯福查的要求成为随军神父,看起来他很重视这个朋友呀。”
  “神父几乎算个隐士了,怎么会接触到雇佣兵了?”费里斯猜测道,“陛下,他们会不会跟那个修道院有什么牵连?我觉得那场火灾透着古怪。”
  阿尔方索把羊皮卷收进怀里,想起了红铜色头发的青年身体上残留的旧伤痕,突然产生了一种可怕的猜测。他站了起来:“叫卡萨男爵再派人到安科那去。那附近的农民肯定曾经向修道院纳税,挨个儿地问他们:有没有在那里见过一个漂亮的、有着红铜色头发和琥珀色眼睛的男孩子?”
  “是,陛下。”
  --阿坚多罗,你究竟能把自己的秘密藏在哪里呢?
  干旱的大地上没有一丝风,只有靴子踏过的时候会激起一层淡淡的灰土。橄榄树一动也不动地立在院子里,静静地看着它周围的人忙忙碌碌。平静之后往往有着颠覆一切的风暴,而现在空气中的闷热就好像酝酿着一场大雨。
  随着惨淡的太阳逐渐从天空中消失,雇佣兵们已经完全准备好了自己的军械和马匹,抓紧最后的时间好好休息,积蓄精力。他们按照自己归属的小队集结在一起,倒在稻草上入睡,准备在天一亮后就朝海港的方向进发。
  阿坚多罗呆在金发年轻人的房间里,想说服他留在城中,没有想到平时非常温和的亚里桑罗此刻却意外地固执。
  “那是不可能的,费欧。”神父严厉地说道,“士兵们在和死亡搏斗的时候我不应该跟女人躲在一起。”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翻翻眼珠:“那不是躲,亚利克,我只是确保你的安全,战场不是你的该去的。”
  “我是这支军队的神父,也是帮助你们的大夫,这个时候我正该跟你……还有你的士兵在一起。”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战争--”
  “很快就会知道了。”亚里桑罗用笃定地口气说道,“别想让我在这个时候离开你,费欧,别把我当成瓷器一样摆在柜子里。”
  雇佣兵首领的眉头皱在一起,摆了摆手:“我从来没发现你的脾气这么硬。”
  金发的神父低下头,慢慢地说道:“或许我曾经很软弱……我为此犯过错,可是我不想再让自己更后悔,所以我绝对会坚持下去,让我呆在你身边……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的。我希望……你给我这个机会,我只要求一个机会。”
  阿坚多罗看着朋友的侧脸,那消瘦的面颊和纤细的脖子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恶棍。他伸手揽住神父单薄的肩膀,无可奈何地说道:“既然如此,亚利克,向上帝发誓从明天开始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绝对不擅自离开。”
  “我发誓。”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阿坚多罗叫来一个士兵,命令他找一套瘦小的护胸铠甲,然后让亚里桑罗穿在灰色的长袍里。这时雷列凯托从外面进来,神色忸怩地向他的队长报告,在营地外面发现了两个人,希望雇佣兵首领去看看。
  “谁啊?”阿坚多罗一边帮亚里桑罗整理腰带,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个……”一贯大大咧咧的雷列凯托此刻却吞吞吐吐起来了,“大人……事实上是……是两位女士……其中一个是头发,走路不大方便……”
  “该死!”阿坚多罗低低地骂了一声,停下手中的动作,“快去把她们带到这里来,注意别让其它人知道。”
  “是。”
  护卫跑开了,亚利桑罗的心突然沉了下去,刚才那几分喜悦好像迅速变成了苦涩,浸到舌尖上。他看了看朋友那焦灼又期盼的神色,抚摩着外套下冰冷的铠甲,没有开口。
  不一会儿,雷列凯托果然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被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他们一进房间就关上了门,亚里桑罗看到其中个子矮小的人脱下兜帽,露出了色的长发和秀美的脸蛋儿。
  “贝娜丽斯小姐!”阿坚多罗惊喜地叫着少女的名字,握住了她的手。
  “您好,斯福查大人。”这个女孩儿向他问候到,又向金发青年屈膝行礼,“晚上好,神父。”
  她白嫩的脸颊上浮现着红晕,残留着剧烈运动后的痕迹;这个身有残疾的姑娘能到这里来还真不容易。
  亚里桑罗勉强朝她笑了笑。
  “您怎么会到这里来,贝娜丽斯小姐。”阿坚多罗担心地说道,“天以后这里不大安全,而且我们明天就要开赴港口……”
  “我不愿意打搅您,大人,但是我是听到了一些消息,很想跟您谈谈,所以我才让玛丽亚带我过来。我的伯父今天回来很生气……他说……他说您……”少女难堪地低下头。
  “贝娜丽斯小姐……”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扶着这姑娘,看了看亚里桑罗,“抱歉,亚利克,可以让我们单独呆一会儿吗?”
  “啊?好的。”神父顿了一下,朝门外走去。高大的雷列凯托也带着陪同贝娜丽斯前来的侍女走出来,并且轻轻地关上了门。亚里桑罗按着胸口,感到闷闷地发痛,是一种哽塞般的难受。
  他慢慢走到阿坚多罗的那间屋子,靠在门框上偷偷地朝自己的房间张望。他曾经从窗口多次看这边,关注阿坚多罗是否入睡,却从来没想到现在会在这里苦涩地注视着他跟他爱的女孩儿呆在一起。同一个窗口中的世界可以把他带到天堂,也可以让他如同身在地狱--
  亚里桑罗看到红铜色头发的男人温柔地对贝娜丽斯说话,然后在她面前半跪下来,亲她的手。女孩儿羞涩却坚定地投入阿坚多罗怀中,他们拥抱在一起,然后接吻。
  金发的神父抓住胸前的十字架,猛地转过来脸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呼气,胸口发烦闷变成了刺痛。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此刻已经被嫉妒和痛苦包围了,他划着十字,说服自己要冷静,绝对不能冲过去分开他俩--
  那是帕尼诺的幸福,是他在经历了苦难之后上帝赐予的幸福,自己没有任何权力去破坏。如果自己此刻感到不舒服,那是因为畸形、丑恶的情感正在他心底萌生!他必须遏制自己对于帕尼诺那邪恶的念头!
  修士蜷缩在墙角,闭上眼睛把头埋进了膝盖,恳请上帝快点惩罚他,用任何方式都可以。他记得,很多年前他仿佛也有过相似的念头,当时的绝望让他想立刻死去!他似乎总是在无法承受的时候选择逃避!
  修士用力掐着自己胳膊和腿,弄出一块又一块的青紫和血口子。肉体的伤害似乎稍稍缓解了修士心灵上的负罪感,痛觉让他可以暂时忘记一切。
  过了一会儿,那边的门开了,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兴高采烈地跑出来,大叫着朋友的名字:“亚利克,亚利克!你在哪儿,亚利克?”他环视一周,很快发现了躲在不远处的金发神父,“原来你没走远!太好了!”
  亚里桑罗连忙站起来,用衣服挡住手臂上的伤口:“啊,怎么了?”
  阿坚多罗捧住了朋友的脸,皱起眉头:“亚利克……你的脸色真难看,不舒服吗?”
  “啊,不,没有。”金发青年摇摇头,把红发青年推开了一些,“出什么事了,费欧?”
  阿坚多罗脸上又挂上了笑容:“祝贺我吧,亚利克,我要结婚了,现在,马上!”
  金发青年的脸色顿时煞白,他悄悄地把手撑在背后的墙上:“现在?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
  “贝娜丽斯小姐同意了我的求婚!她今天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和我结婚啊!我们需要一个神父,亚利克,只有你合适!来吧,为我主持婚礼!”
  “什么?这……她的家人不会同意吧?”
  “大概吧……”阿坚多罗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所以她很勇敢,是不是?我也不能让她失望啊!你不会拒绝我吧,亚利克?”
  “啊,是的。我……我非常愿意……”亚里桑罗虚弱地微笑道,“让我准备准备,马上就好。”
  “我们会在院子里等你。”
  多么亲切的词--“我们”……
  亚里桑罗看着阿坚多罗把他的新娘从屋子里搀扶出来,两张年轻而喜悦的面孔上充满了夺目的光彩,他们真是般配啊,和谐得就好像咬合在一起的齿轮,比天上的明月还要圆满。
  金发的神父拿着圣经和十字架来到他们面前,雷列凯托和贝娜丽斯小姐的侍女竟然也被叫来站在一旁充当了证婚人的角色。发少女羞涩的脸上充满了掩饰不住的欣喜,而雇佣兵首领则朝他的朋友伸出了手:“来吧,亚利克,给我一个特别的婚礼。”
  亚里桑罗从来不知道这个红铜色头发的俊美青年也有如此残忍的时候,他也可以带着笑容对他提出这样的要求。难道他不明白这会让他难过得几乎窒息?
  可是亚里桑罗还是必须微笑……此时应该完成帕尼诺的愿望,那个男人追求已久的幸福能从自己的手上传递过去,这表明上帝已经布施了足够的仁慈……
  月光洒落在空旷的庭院中,石墙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渐渐陷入沉睡的兵营中安静得像是没有人一样。亚里桑罗低声念诵着祝福的祷词,用十字架碰新人们的额头,他为他们简陋的结婚戒指祝福,然后交换,看着他们在自己的法衣下把手握在一起,他只能宣布他们--结为夫妻。
  ……
  亚里桑罗狼狈地转过身,不想目送这一对新人进入阿坚多罗的房间。他的心脏是如此难受,因此当他看到雷列凯托把那个叫玛丽亚的侍女送出去时,交给了她一袋金币,却没有产生任何关于“阴谋”的联想。
  繁华的那不勒斯海港在战争的威胁下变得非常沉寂,原本熙熙攘攘的商船此刻只剩下来不及开拔离去的五六只。从岸上延伸出去的一圈新月形的海湾内,停泊着18艘战舰,将近八百名水手和一千名士兵已经上船了。
  但是阿坚多罗知道这只舰队算不上那不勒斯最好的,因为全部是单层甲板的帆船,根本经不起法国人的炮火,或许还没有靠近主力战舰就会被法国人的大铜炮轰断桅杆、击穿甲板。不过他并不担心,因为他的目的并不是要在海上打败路易的舰队,而是把他们引诱到这里来。他把旗下所有的步兵都调来了,暗中却命令佛朗西斯科留在岸上,骑兵们都埋伏在港口到王宫的这段距离,如果路易的军队中计,那么阿坚多罗就会赢得很轻松。
  实际上雇佣兵首领考虑得更多的是,他不能为了保护那不勒斯而把自己所有的兵力都投进去。那实在是太蠢了!一旦失败,他会毫不犹豫地放弃战场转而和佛朗西斯科汇合,直奔米兰。那不勒斯是不是会被愤怒的法国人一把火烧干净他不会担忧--当然,即使他们这样做也只会让他更开心罢了。
  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也从来不孤注一掷。
  如果说他唯一比较担心的,那就是坚持跟在他身边的两个人:他的朋友和妻子。
  亚里桑罗以罕见的固执要求跟他在一起,阿坚多罗面对金发年轻人的请求其实是有点窃喜的。他的亚利克即使在这个时候也没有离开他,这跟他想的一样,纯洁的修士从来都不曾改变,即使是危险和死亡也不会让修士放弃他。阿坚多罗非常高兴,他知道就算世界上的人都背叛他,这个瘦弱纤细的男人还是会留在他的身边。
  只有他会陪着自己,保护自己。
  金发的年轻人大概怎么也不会猜到,事实上阿坚多罗非常愿意告诉他自己有多喜欢他,喜欢到曾经有许多次克制不住地想吻他,可是,他最终没有那么做……红铜色头发的青年不愿意用肮脏的情欲去污染自己最重要的人,圣洁和善良的修士是他只能膜拜的对象,自己的爱本身就是一种亵渎。亚里桑罗一定也没有发现这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隐藏着滚烫的爱情。他还在为朋友能结婚而真诚地祝福呢,他真以为他娶这个女孩儿是因为“amare”。
  是的,人质!
  这才是他的妻子的真正身份。
  否则阿坚多罗是绝对不会暗中收买那个侍女,让她撺掇和协助她的主人偷偷溜出来结婚。贝娜丽斯确实是个单纯的孩子,她已经爱上了他,这点雇佣兵首领当然看得出来。让侍女告诉她,他在女王面前表示想娶她,然后再把他可能战死的危险做一下夸大,这姑娘当然会很感动,她会认为在这个时候嫁给他是一种奉献,而跟着丈夫上战场也是求之不得的。
  无所谓,只要这个时候能把她禁锢在身边,阿坚多罗不在乎她想什么。他已经派人把消息送到了乌尔塞斯侯爵的府上,相信那个男人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守规矩,别想着在暗中戳他一刀。
  阿坚多罗站在甲板上,海风吹起他红铜色的发丝,带着咸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水手们张满了白色的帆,整齐的木浆也开始滑动,舰队缓缓驶出了那不勒斯港口,迎向那凶险的、蔚蓝色的大海……
  亚里桑罗待在船舱里,刚刚做完了祷告,他打开门的时候就看到拄着拐杖的贝娜丽斯正想上甲板。
  他愣了一下,想退回去,却被那姑娘叫住了。他在心底暗暗苦笑,走过去。
  “日安,神父。”少女的脸上还带着掩盖不了的愉快和幸福,“见到您真好,我还没好好地感谢您呢。”
  “啊,您太客气了,贝娜丽斯小姐--哦,不,”金发的青年忽然顿了一下,“--我或许该称呼您斯福查夫人。”
  这个少女的脸颊微微一红:“神父,您不用太拘泥于称呼了。我很感激您愿意为我们主婚。”
  那个字眼儿又一次刺进了亚里桑罗的心里,他笑笑:“夫人,请别这么说。我只是完成费欧的愿望而已,只要是他的愿望,我都乐意……”
  少女疑惑地看着他:“费欧?”
  “哦,就是阿坚多罗,我这样叫他。”亚里桑罗突然有些高兴,看来帕利诺并没有告诉她自己的过去,而能与他分享记忆的,仍旧是自己。
  贝娜丽斯小姐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温和地说道:“看来你们是很好的朋友,神父。”
  “是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独一无二的。”
  “能给我多讲讲他吗,神父,如果您愿意的话。”发少女热切地说,“您知道,我对他并不像您那样了解。”
  “是吗?”亚里桑罗突然有些尖刻地问道,“那么,夫人,为什么您会这么义无反顾地嫁给他呢?”
  贝娜丽斯微微一愣,把脸转向了甲板,用坚定的口气说道:“我爱他,神父。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只是觉得他很漂亮。可是后来我发现,他是一个那么温和有礼的男人,他和我谈话的时候没有……没有怜悯,这跟其他人都不一样。我见过一些想讨好我伯父男人,他们都向我献过殷勤,可是实际上他们并不真正尊重我,只觉得我是个……废人,可是阿坚多罗没有这样。在宫廷里充满了香水味儿的时候,神父,您知道吗,只有他的身上那么干净,他的眼睛清晰又明亮,我知道他绝对不会是一个堕落在肤浅和享乐中的人。那个时候我就想,如果上帝能让他向我求婚该多好啊,我一定会答应,哪怕……哪怕伯父不同意!感谢上帝,他真的赐给我这样的福气!”
  “您知道他向乌尔塞斯侯爵求婚的事才跑来的?”
  “玛丽亚告诉我的时候您不知道我有多么快活,神父!既然他能在女王面前如此坦白,我怎么能漠然地坐在家里让他就这样上战场。”
  亚里桑罗低下头,没有说话--在这个女孩儿质朴的表白面前,他只想快快地离开。
  船身突然晃动了一下,贝娜丽斯身子一斜,亚里桑罗连忙扶住了她。他刚想劝这姑娘回船舱,一个熟悉的人影从甲板上下来。
  “你们怎么在这儿?”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望着他们,背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怎么了,费欧?”亚里桑罗问道。
  “回船舱,马上!除非我叫你们,否则别出来。”阿坚多罗用严厉的口吻说道,“亚利克,请你帮我照顾一下贝娜丽斯吧,已经看见法国人的舰队,马上就要开战了!”
  注1:神品,神职人员的品级,由低到高地排列,比如神父就是司祭这一级的,大约是六品,算是高级神品了。
  十三 裂变
  “不要因这大军恐惧惊惶,因为胜败不在乎你们,乃在乎神。”
  --《旧约·历代志下 20:15》
  1420年 那不1421年 勒斯
  这是驶离港口的第十个小时,年轻的神职人员刚刚习惯了随着海浪颠簸的感觉,而阿坚多罗就告诉他和贝娜丽斯,马上就要进入战争状态了。
  亚里桑罗一脸愕然,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走下木梯,温柔地把妻子揽进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亲爱的贝娜丽斯,跟亚利克去舱房好吗?或许等下有些不愉快的事情,我希望你能放轻松点。”
  “阿坚多罗,要开战了吗?”少女抓住他的衣服,表情充满了担心和忧虑。
  “哦,是的。不过很快就会结束……”雇佣兵首领又对自己的朋友说,“亚利克,你一定愿意暂时代替我保护贝娜丽斯,对吗?请你带她到船舱去吧,我们很快就会按照计划把法国人引上岸。”
  金发青年点点头,看着这对年轻人又交换了一个吻。
  保护他的妻子? 是的,尽管这要求让他感觉难受,可是亚里桑罗也不想拒绝……这个男人的任何愿望,他都不能拒绝!他应该以一个朋友的立场站在他身边。
  “愿上帝保佑你,费欧。”神父为他划了个十字,“千万小心,我……我会为你祈祷的……”
  “那我一定可以胜利。”雇佣兵首领笑起来,“亚利克,你能带给我好运。”
  阿坚多罗看着他的朋友搀扶着发的少女回到舱房,既放心又有些失落。善良的亚利克啊,他为什么就不能对他的要求露出一点不满呢?或许他认为保护他的妻子是表现友谊的最好方式,是他的责任吧?
  阿坚多罗甩甩头,自嘲地笑笑,转身离去--他怎么能奢望那个人能对此产生嫉妒的情绪呢?
  现在是下午,太阳已经走过了天穹中最高的顶点,朝西面慢慢下沉。天边一大片灰色的乌云正在海风的吹动下朝东边漫延过来。深蓝色的波涛一层又一层不停地抬高降低,像一个人呼吸着的胸膛,在紧迫的环境中越来越急促地起伏。
  压压的法国战舰出现在了海平面上,用规整的列队朝前方推进。一艘高大的三桅帆船像巨人一样矗立最前面,它那庞大的身躯把阴影投射到了那不勒斯军队心里,他们仿佛看得到船头上面目狰狞的大铜炮那洞洞的炮口。
  阿坚多罗站在甲板上,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他朝雷列凯托点点头,高大的男人立刻朝几步以外的传令官举起手。旗舰上响起炮声,那是一包空弹。与此同时,呈平行线排列的那不勒斯战舰朝法国人迎了上去。水手们在炮膛里填上火药和石弹,机弩手也全神贯注地趴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了,七百码、六百码、五百码……三百码!
  这时,三桅帆船船头的铜炮开火了!它发出轰隆的巨响,腾起白色的烟雾,随即一颗足有六百磅的铁弹呼啸着砸在一只战舰上,炮弹撞断了桅杆、撕裂了甲板,海水从破损的底层汹涌地灌进来,远远还能看到一些小点忙不迭地跳进海里。
  更多的法国战舰从三桅大船后面上来,和那不勒斯的舰队迎头交锋。相距不过一百码的单层甲板船间,大炮用微弱的火力发射着石弹,机弩手在高耸的船楼里瞄准对方甲板上的敌人;在一些已经接舷的战舰上,惨叫声和喊杀声此起彼伏。血腥味儿和火药的硝烟混合在扑面而来的海风中,让人作呕,这是战场上特有的味道。
  阿坚多罗从单筒望远镜中看着这一切,他细心地数着那些开始了接舷战的小船。这个时候三桅大船的炮火已经让他的四艘战舰受到了重创,其中最近的一艘甚至已经开始下沉了。没有一艘那不勒斯的战舰敢靠近这个庞然大物,它就像一个死神,在打斗的豺狼中肆无忌惮地挥动它的镰刀。
  “大人,照这样下去不行!”熊一样的大胡子护卫在他的队长耳边焦急地说道,“我们的伤亡会越来越大的。”
  “再坚持一会儿,”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动了动嘴角,“雷列凯托,把旗舰再朝前靠!”
  “大人,太危险了!”
  “饵要足够大,鱼才会上钩!”
  “……是!”
  亚里桑罗在船舱中感受到了剧烈的震动,隆隆的炮声隔着木板传到他耳朵里,让他心惊肉跳,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模糊的叫喊声,他分辨不出哪些是杀红眼的士兵在嘶吼,哪些是人临死前的哀鸣。
  金发的青年跪在地板上,握住十字架拼命祈祷。
  贝娜丽斯待在一旁的座位上,努力从舷窗那儿看清楚外边的情况。她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服,美丽的脸蛋煞白,船的颠簸和难闻的味道让她想吐。在不断地站起来又坐下去之后,她像是突然决定了什么一样,困难地朝门边走去。
  “小姐--呃,夫人,”亚里桑罗急忙拦住了她,“您要到哪儿去?”
  “当然是到他的身边去。”发的少女一脸焦虑,“我很担心阿坚多罗,神父。我没法呆在这里!”
  “可是您也做不了什么,夫人,而且甲板上非常危险!”
  “神父,我想去他身边!我想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受伤?上帝啊,在这儿什么也不做我会急坏的。”
  金发的神父拉住这个少女,让她回到座位上。“别着急,夫人,”他说,“如果您真的上去只会让他分心--请原谅我这样说--您现在能给他最大的帮助就是保护好自己。”
  “神父,请原谅,我真的很不安……”
  亚里桑罗叹了口气,取下脖子上的十字架放到少女的手上:“那么夫人,我替您上去看看他。请您在这里继续祈祷,好吗?”
  贝娜丽斯踌躇了一会儿,有些悲伤地抚摸着自己的右腿,然后点点头。
  亚里桑罗想为自己刚才那些残酷的话说声“抱歉”,但他看着虔诚祈祷的女孩子,最终还是轻轻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地板摇晃得很厉害,外边的炮声和海浪击打在船身上的响动更加清晰了。金发的神职人员跌跌撞撞地爬上了甲板,看到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正站在前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海面。他叫了一声“费欧”,阿坚多罗挺直的背部颤动了一下,随即转过脸。
  “见鬼!”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皱起眉头,大踏步地走过来抓住神父的手,“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亚利克?你应该在下边看好贝娜丽斯!”
  “对不起。”亚里桑罗心中微微有点刺痛,“我不是故意撇下她……她很担心你,所以我特地上来看看!”
  “我现在没事,你不来我会更好的!”阿坚多罗拖着他的朋友进了船楼,然后把他扔在椅子上,“别到外面去,炮弹和弓箭可不信仰上帝,你如果出了事我会发疯的。”
  “对不起……”亚里桑罗看着雇佣兵首领,他站在窗户旁,用望远镜继续盯着远处。几个副手跟在他身边,雷列凯托朝神父勉强一笑,然后也不再说什么。
  那不勒斯的战舰又被法国人三桅大船的铜炮毁掉了两只,有三分之一的战舰开始了接舷战,而这个时候阿坚多罗的旗舰离这恐怖的巨人只有三百码左右了,那漆的炮筒缓慢地朝这个方向掉过头。
  阿坚多罗的嘴角终于带上了一丝微笑,他收起望远镜:“是时候了!雷列凯托,快,撤退!”
  高大的护卫立刻冲出了船楼,向传令官做了个手势。
  那不勒斯剩下的十二艘战舰开始集体掉头,加速朝港口的方向“逃窜”,那些已经被摧毁的战舰则被远远地丢下了。亚里桑罗看到船身的碎片和尸体密密麻麻地漂浮在海面上,三、四艘正在下沉的战舰上烈火熊熊,完全无法分辨它们究竟属于哪一方。风中的血腥味儿更浓了,还夹杂着咸味儿和焦臭的气息。
  这就是战争吗?除了死亡还是死亡。
  而阿坚多罗就是在制造死亡。
  金发的神职人员看着那个男人,他脸上没有自己这样的惊骇,而是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琥珀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嘴角流露出艳丽的微笑;他在享受!
  亚里桑罗突然感到一阵心痛和悲哀。他深深地弯下了腰,把脸埋进双手。
  “亚利克,”阿坚多罗注意到朋友的奇怪举动,他连忙走过来,托起神父的下颌,“你怎么了,让我看看?”
  在细细地打量了金发青年那苍白的脸色之后,雇佣兵首领轻声安慰道:“你在害怕吗?亚利克……不用怕,马上就结束了。回船舱去吧,你不适合看到这些……”
  “不,费欧。”神父连忙把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推开,“别担心我,我只是难受……让我跟在你身边吧,我不会再冒失了。”
  阿坚多罗眼底露出复杂的神色,但是什么也没说。他放开手,朝门口走去:“如果你坚持,亚利克,那就跟我到船尾的船楼去吧。”
  法国人果然牢牢地跟了上来,他们在那不勒斯舰队的“残部”后面紧追不舍。这就如同一个贪吃的人,在尝到了胜利的肉味儿之后一时间要放弃是不容易做到的。
  与紧迫的形势不同,阿坚多罗此刻却镇定地坐在桌子前,计算着时间。只要再过两个小时就抵达那不勒斯港口了,他们装作混乱的样子朝城里撤退--当然也不会跑得太快,总得让后面的敌人能跟上来--然后在半路上伏击他们。那时三桅船上的铜炮就成了一堆破烂,起不了半点作用,而阿坚多罗的骑兵则掌握了全部的优势。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意外的情况却出现了--雷列凯托向他的上司报告一个奇怪的现象。
  “你说他们停下来了?”阿坚多罗皱起眉头。
  “是的,大人。”护卫回答,“法国人好像突然停住了,他们跟咱们的距离在拉大。”
  “怎么可能?”阿坚多罗想了想,“是我们航行速度的问题吗?”
  “完全是按照您的吩咐控制的:在他们追上来的时候我们加速,在他们落远了以后我们则放慢,还有两只战舰一直都处在他们大炮的射程内呢!”
  “那怎么会这样?”阿坚多罗嘀咕道,用望远镜看着后面的舰队。那飘扬着旗帜的大船确实变得小了一些,不再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后面。
  “雷列凯托,转头,摆出攻击的架势!”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命令道。
  “大人,这个……”
  “听我的吩咐,把戏再演得认真点。”
  “是。”
  这个计谋仿佛起了一点作用,法国人的舰队略略又朝前走了一段距离,然而就在阿坚多罗再次转身“逃走”的时候,他们又停在了原地,不再跟进。反复了几次后,那不勒斯的舰队开始不安了。双方一直僵持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
  “怎么回事?”雇佣兵首领在旗舰上烦躁地敲打着桌子,“他们怎么突然聪明起来了?”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担心的是,现在已经过了预计的时间,佛朗西斯科带领的埋伏部队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亚里桑罗也在观察着远处的那支舰队,这个时候远处的海平面上已经可以看到血色的夕阳了,暗红的云层累叠着渐变成了色,沉重地压在头上,仿佛天地马上就会闭合在一起。法国人的战舰在这样的场景中如同静止了一样,默然无声地注视着他们,好像在等待什么。
  金发的年轻人迟疑地说:“费欧,我觉得……他们好像已经看穿了你的计策……”
  阿坚多罗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脸色严峻:“为什么你会这么想,亚利克?”
  “我,我只是随便猜测……”神父感到有些紧张,“我有这样的感觉,费欧。”
  红铜色头发的男人环抱着双臂,不再说话,他额头上甚至冒出了汗珠。房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闷而凝滞,那双琥珀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的舰队,慢慢沉甸出阴郁的颜色。
  这个时候,一个传令官急匆匆地走进来,在雷列凯托的耳边低声说几句。高大的护卫脸色登时一变,他用急促的语气向上司报告道:“大人,在我们西南方向出现了一支舰队,而且好像……是两只三桅帆船率领的……”
  阿坚多罗猛地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惊讶:“看清楚来头了吗?”
  “悬挂的是阿拉贡王朝的旗帜。”
  阿坚多罗震惊地愣了一秒,接着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吓得雷凯托和亚里桑罗都退了一步,几个副手更是手足无措。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笑得喘不过气来,他双手撑在桌子上,整个身体都在颤动。
  “费欧……”金发的神父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手臂,却一下子被他打开了。阿坚多罗抬起头,白皙的皮肤上泛出红潮,眼睛都有些充血了,表情异常可怕!
  “雷列凯托,给我传令,立刻返航!”
  “大人,那法国人还在后面……”
  “闭嘴!”阿坚多罗狠狠地把海图和望远镜全扫到地上,粗鲁地叫道,“别管那些狗杂种!你该死的现在就给我传令!”
  他狂怒的样子让护卫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和房间里的其他人飞快地出去了。
  阿坚多罗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颓唐地坐在椅子上。
  亚里桑罗的右手隐隐作痛,他看着朋友由红变白的脸,走上去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费欧……告诉我,究竟怎么了?为什么放弃你的计划……”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伸出手,把自己的头埋进了这个神职人员的腰间,用疲惫的语气说道:“告诉我,亚利克,我是不是很笨……上帝怎么老跟我作对……他为什么总是要放弃我……为什么……”
  “费欧……”
  “我失败了……竟然被他抢了先机……这绝对不是偶然……”
  “到底怎么了,费欧?”
  “嘘……”阿坚多罗摇摇头,“让我靠着你睡一会儿,亚利克,就一会儿……”
  亚里桑罗觉得自己的肌肉在这个男人的环抱下僵硬了,他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但这个时候他做不到。他把微微发抖的双手放到阿坚多罗的头上,感觉着他身体的热度。金发的修士一瞬间竟然激动起来,他仿佛体味到了一种诱惑,而这诱惑是他极力抗拒的。他默默地在向上帝祈祷,希望能汲取力量,但他的手却没有移动分毫--在阿坚多罗需要他时,他也可以放纵自己接近这个男人吧。
  西边的太阳沉到了海平面之下,残余的霞光从窗户射进来,把室内的一切都镀上来一层金红色,亚里桑罗眯着眼睛望出去,看到两艘巨大的帆船进入了这片海域,它们朝法国人的舰队驶去,后者的身影向后退开,越来越小,终于再也看不到了……
  事实上就是这样,阿坚多罗的计划失败了。
  他损失了兵力,却不能把法国人引入他的包围圈。敌人的舰队没有中他的计,反而消灭了他将近一半的步兵。真正为那不勒斯解围的人是阿尔方索,在过了预定时间还没有看到法国人的影子时,是他派出自己的舰队打破了阿坚多罗和法国人的胶着状态。在他的强大武力威胁下,法国人终于退却了。而且这个男人还将继续在那不勒斯驻守,并且消除路易在第勒尼安海的势力,保证他不敢再觊觎这个王国。
  正因为如此,乔安娜二世终于下定决心宣布,她将在三天后正式宣布阿尔方索为继承人……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阿坚多罗捏碎了手里的酒杯。
  在郊外的房子里,他正在用“养伤”的借口躲避着一切会面,几乎整个那不勒斯的宫廷都在嘲笑着这个失败的“统帅”,所有跟他有过节的人都在竭尽全力夸大他的沮丧、懊恼、愤怒和失落!甚至连他出征前的求婚也成为了笑谈--哦,更不用提贝娜丽斯小姐为了他“私奔”的行为了!乔安娜女王那天以后没有再召见这个男人,这几乎已经代表了一种态度:他已经被彻底地抛弃了。
  阿尔方索得到了那不勒斯,这几乎可以肯定!
  但是实际上红铜色头发的男人恢复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
  在回到原来的营地后,沦为宫廷话柄的男人一面下令士兵修整,一边商量着下一步的动作。此刻他虽然稍稍憔悴了一些,可是琥珀色的眸子并没有混浊,而且在扔掉酒杯后,他嘴角边挂着的冷笑更是让佛朗西斯科看出,他依旧保持着斗志。
  栗色头发的青年重新拿出杯子给自己的义弟倒酒,在他的对面坐下来。
  “阿坚多罗。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什么意思?”雇佣兵首领用冷淡的口气反问道。
  “那不勒斯再呆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你很清楚。现在你的优势几乎已经被阿尔方索夺走了,如果你还想在这个王国得到更多,必须服从他、向他低头。”
  “看起来是这样。”阿坚多罗慢慢地喝了一口龙胆酒,“我说,佛朗西斯科,你带一千名骑兵去米兰吧。”
  “干什么?”栗色头发的青年有些不理解,“如果你要放弃这里,还是跟我一起走比较好。父亲在米兰的势力正在逐步扩大,我们去了比呆在这里被削弱要好得多!”
  “当然了,佛朗西斯科,你说得完全正确。但是,如果我们俩突然一起离开,会让那不勒斯的军队解体,你认为女王和阿尔方索可以无动于衷地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瘦瘦高高的青年转了转眼珠:“说得对,不过这样的话你手里就只会剩下几百人了,没有关系吗?”
  “我现在是意志消沉的失败者,谁会在意我?”
  “或许廷臣们不会,不过阿尔方索呢?他可不会这么容易上你的当。”
  “真是一个讨厌的人啊……我小看了他,他就给我下这样的圈套。”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嫌恶地皱着眉头,“我倒是有点想知道,他消极的态度怎么会突然改变,而且改变得如此恰逢其时。”
  “阿坚多罗,你想干什么?”
  “放心,我可不会做傻事。”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拍拍裤子上的灰站了起来,“佛朗西斯科,这个月你就动身吧,如果可以的话,顺便帮我把亚里桑罗送回佛罗伦萨。”
  “怎么?你连他也要送走?”
  “他在佛罗伦萨会更安全。”
  “好的,”栗色头发的青年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边,又想了想,转过头,“阿坚多罗,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尽快来跟我们会合吧。父亲他……其实他希望见到我们两个人。”
  “我知道,”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微微一笑,“不过,佛朗西斯科,毕竟你才是他的亲生儿子。”
  看着栗色头发的青年关了房门,阿坚多罗枕着双臂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输了吗?
  如果说是输给了法国人,倒不如说他是输给了阿尔方索。阿坚多罗能肯定这次的失败一定跟那个发男人脱不了关系。他的舰队出现得太凑巧了,原本毫无动作的他怎么会让两艘三桅战船同时出现在两军对垒的时候呢?
  阿坚多罗太相信他了,即使在出征前还认为该防备的人是猥琐的乌尔塞斯侯爵,却没有想到暗算自己的却是那个已经“坦诚相见”的发男人!
  原来即使是身体也有不顶用的时候呢!
  阿坚多罗自嘲地笑了起来:国王陛下如果以为自己是要和他争夺那不勒斯的统治权才给他来这样一手,那就太荒谬了--自己不过是想报复罢了。
  雇佣兵首领觉得自己该去拜访国王陛下,然后离开那不勒斯!真是遗憾,到最后他还是不得不放弃这个王国,不过……在见过了路易舰队的实力以后,他又萌生出了一个新的想法--要毁掉一个国家,并不是一定要把它拿到手中的。
  这样想来,放弃似乎也不是那么困难,只是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胸口堵得难过。他清楚这代表了什么--
  他不甘心!不甘心败给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想收服自己,这不稀奇,可自己也想击败他!发的国王跟那不勒斯、跟教廷比起来,只能算是自己实现愿望的路上的一个障碍,而且是那种可以绕过的障碍,自己或许没必要这么计较!但是如果就这样放弃报复他,阿坚多罗又觉得太可惜了!
  还是不甘心啊!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我们再见一次面吧,陛下,我想我还有些事必须找您问清楚,我总得知道您到底在我背后搞了什么鬼!”
  十四 问罪
  “你到底依靠谁,才背叛我呢?”
  --《旧约·列王记下 18:20》
  1420年 意大利 那不勒斯
  亚里桑罗跪在自己的屋子里,紧紧关闭着门窗,他手腕上缠着十字架,对着放在面前的《圣经》,不停地忏悔着自己的罪孽。
  海战结束了,阿坚多罗失败了。但是在那场死神的盛宴中,金发的神父很清楚地看到他心目中曾经的纤弱少年成为了令人畏惧的统帅。帕尼诺和从前不一样了,可在指挥室的两个人拥抱的那一刻让亚里桑罗感觉,他们从来没有如此接近过。
  神父的手上还残留着那头红铜色长发的触感,每当他回味这感觉,一种异样的冲动就会布满他的全身。这让亚里桑罗感到更加惊恐,他费尽心机要摆脱这些,却好像没有效果,只有当他为阿坚多罗的未来担心时,那冲动才会减弱一些,但神父发现,这还是让他的思维围绕在那个男人的身上:他必须用更加有效的方法来驱除心底的邪念,而光靠向上帝祈祷是不够的。
  亚里桑罗脱下粗糙的长袍,把单薄的上身赤裸在灯光下。青白色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瘀痕,特别是双臂上指甲留下的掐伤,已经凝结成了色的血口。
  神父颤抖着拿起了一根短短的马鞭,这是他请一个士兵给他的,听说这玩意儿抽在身上会很痛。
  他把十字架戴回脖子上,然后闭上眼睛,右手挥动鞭子抽打在自己的背上。
  “啪”的一声,皮肤好像被撕裂了一样,剧痛立刻传到全身。亚里桑罗动了一下,似乎感觉自己心底有一瞬间的空白,那张始终浮现出来的俊美面孔也被打散了。他欣慰地微笑着,然后鼓起勇气又给了自己一鞭。
  疼痛铺天盖地地袭来,金发的青年用左手紧紧抓住地上的长袍,咬着牙。皮鞭一下又一下地在他背上制造出红色的伤痕,也一次次把他心底熟悉的脸打碎。亚里桑罗看着那些碎片以飞快的速度重新聚合起来,而自己又像疯子一样把它再击碎。
  忘了他吧,忘了那个人!他对自己说:你不能犯罪,亚里桑罗!对自己亲如兄弟的人绝对不能有肮脏的感情和欲望。帕尼诺承受过那些污秽的罪行,他不会再忍受你对他的邪念。服从上帝的律法吧,亚里桑罗,你怎么能违背天上的父?你发过誓要纯洁地侍奉他,你要用你的行为来赞美他!他所鄙视的罪孽,他所诅咒的恶,怎么能出现在你的身上?
  皮鞭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声音,汗水浸湿了神父美丽的金发,当挥动鞭子的手都酸痛了以后,他停下来,几乎瘫在地上。他整个背部都痛得麻木了,好像有人在上边点着了火,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可是亚里桑罗在意的却不是这个,他悲哀地发现,当自己停下动作以后,帕尼诺的面孔依旧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
  “上帝啊……”神父把头放在《圣经》上,喃喃地祈求,“请救救我吧,救救我……我迷路了,我需要您……请不要抛弃我,即便是我犯下了罪,请不要抛弃我……”
  过了很久,敲门声打断了修士的祷告。他回过神,把皮鞭塞到床下,然后穿好长袍。当粗羊毛布料摩擦到背后的伤口时,他忍不住发出了呻吟。
  “神父,您在吗?”佛朗西斯科在外面叫到。
  “是的,请稍等。”亚里桑罗擦擦脸上的汗水,努力做出最正常的表情,然后打开了门。
  脖子粗短的青年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他:“您怎么了,神父,脸色真难看。”
  亚里桑罗尴尬地笑笑:“哦,大概是晕船的后遗症,我今天一点儿东西也没吃。”
  “您得爱护好身体,或许这个时候回佛罗伦萨疗养一下也好。”
  “什么?”金发的青年微微诧异地皱了皱眉头,“我不懂您的意思。”
  “哦,是这样。”佛朗西斯科解释道,“那不勒斯这边我们可能呆不下去了,得去米兰。阿坚多罗告诉我,可以先把您送回家。”
  “他……也会去吗?”
  “阿坚多罗让我们先走,他会留下来处理完最后一些问题。”栗色头发的男人笑了笑,“别担心,神父,他很快就回到米兰跟我汇合,那个时候您也可以过来。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希望您能收拾一下,咱们尽快动身。”
  亚里桑罗愣在原地,勉强点了点头:“啊……好的……谢谢你。”
  “晚安,神父,好好休息。”
  “晚安。”
  金发的青年目送步兵队长离开,慢慢关上门。
  回佛罗伦萨,这意味着他将跟阿坚多罗分开一段时间。当然了,在那不勒斯失势后,留在这里确实没有什么意义,对于雇佣兵们来说,只有给军饷的地方才是好地方。
  亚里桑罗拿出床下的鞭子,看着上面的血丝--离开帕尼诺吗?或许这是上帝的安排,他听见了他的祈祷。在修士发现自己无法忘记那头红铜色的长发时,慈悲的主给了他一次离开的机会,或许这会让他清醒,那些如同蔓藤一样滋长的东西在离开可以催生的土壤以后,也会逐渐枯萎……
  就这样吧,暂时离开他!亚里桑罗想,当他们再见面的时候,自己一定能把帕尼诺当成单纯的朋友……
  当风吹开窗户的那一刹那,阿尔方索突然惊醒了。
  今天晚上没有月亮,房间里洞洞的,蜡烛燃烧完之后残留下淡淡的焦臭,与瓶子里的花香混合后,让人感觉更燥热。
  发的国王坐起身来,流动的空气擦过赤裸的皮肤,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在警觉地收缩--房间里有不速之客,而且正在看着他。
  阿尔方索的眼睛在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之后,很快发现了窗户旁边的影。那人用头巾包着脸,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沉默着。
  “如果你有事,朋友,应该请求在白天晋见我。”国王悄悄摸到了枕头下面的匕首。
  那个人轻轻一笑,揭开了头巾:“我不认为我们的关系疏远到了那样的程度,陛下。”
  阿尔方索愣了一秒,随即辨认出了那美丽的红铜色头颅,一张白皙的面孔在色的空间中浮现出来,像个幽灵。
  这幽灵带着诡异的微笑在国王的床脚上坐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陛下?您不认识我了?还是说……您发现我还跟从前一样精神,所以觉得有些失望?”
  阿尔方索的手并没有离开匕首,却把身子缓缓地靠在了枕头上。“噢,不,阿坚多罗,”他懒洋洋地说道,“我很高兴你半夜爬上我的床,任何男人都会为此会欣喜若狂的!”
  “看起来虽然只有一次,可是您对我的身体相当满意啊,陛下。”
  “我得说,那是我尝过的最甜的苹果。”
  “我非常荣幸,陛下……能让您看得上眼可不容易……”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扔掉了厚重的外套,用膝盖和手支撑着柔软的身体朝床上的男人爬了过去,他的声音中仿佛含着*一般,低沉而沙哑。阿尔方索的手指清晰地感觉到了匕首柄上的花纹,但并没有想把它架到这个青年的脖子上。
  “陛下……”修长的手指像蛇一样抚摸着国王的皮肤,慢慢地移动着,“告诉我……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在说什么,宝贝儿?”
  “装傻太不明智了,陛下,您知道我的意思:我的失利不都是因为您吗?您的舰队劫走了属于我的战果。”
  “阿坚多罗,公平一点;你的诱敌计划失败了,所以我才必须挽救那不勒斯。”
  红发青年的手指已经停在了男人的脖子上,他咯咯地笑起来:“撒谎!陛下,我很清楚法国人的脑子有多蠢,他们怎么可能看穿我的计划?况且我还牺牲了那么多士兵……没有人会把戏演得比我更好了!他们不上当,而您又出现得这么巧,傻瓜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说说看你的解释!”
  “您背叛了我们的约定,陛下!您--一定是您--把我的计划透露给了法国人,对不对?然后趁着我打好的基础,调集您的舰队,逼王座上的娼妇立您为继承人!那不勒斯终于落到了您的手里,我该怎么祝贺您呢,陛下?”。
  阿尔方索笑了:“你猜得太离谱了,我亲爱的阿坚多罗。我有必要毁掉你这样重要的盟友吗?”
  “绝对有必要!”红发青年掐住了他的脖子,“陛下,我当时就想明白了。您从一开始就布置好了,如果要粉碎乔安娜最后的武力依靠,那我就该被牺牲掉!那个女人总是举棋不定,所以您只留给她一条路。”
  “你认为即使我去告诉法国人这计策,他们也会相信?”
  “为什么要您来说?您可以通过别人啊……乌尔塞斯侯爵怎么样?他应该是最可靠的人选!”
  阿尔方索觉得脖子上有些刺痛,却仍旧没动。
  “您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陛下。”阿坚多罗用指甲在他皮肤上恶意地划开了一条条血痕,“不过我还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法国人会那么快就得知了这个计划,他们不是还在海上吗?而那不勒斯都封港了,怎么给他们传递这个消息呢?”
  室内寂静了很久,阿尔方索终于笑了起来,宽阔的胸膛贴着红发青年的身体传来了震动。“哦,这个啊……”他故意顿了一下,“事实上,那位可敬的侯爵养了一只非常聪明能干的隼呢!”
  阿坚多罗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几乎要剜出这个男人的肉:“你竟然真的背叛我!陛下,你太可恶了!我说过我不想跟你争这个王国,你还是不相信吧?告诉我,陛下,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就在红发青年愤慨质问的间隙,阿尔方索猛地一个翻身压住他,强健有力的双腿牢牢地夹住了他的下半身,锋利的匕首飞快地贴上他的脖子上。冰凉的金属立刻制止了雇佣兵首领的挣扎,他扼在国王喉咙上的双手松开了,缓缓放在床上。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在房间里显得非常清晰。
  国王笑了:“很抱歉这样对你,阿坚多罗。不过你的情绪太激动了,我害怕你会突然扭断我的脖子。”
  “如果我真想这样做刚才已经动手了。”
  “是的……所以我现在也不会伤害你。”
  阿坚多罗冷冷地哼了一声:“我不会再对您的话当真了,陛下……我现在无法反抗,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会改变主意,为什么要那样做!”
  “你到现在还是不会用乞求的口气说话啊,”阿尔方索在暗中弯起了嘴角,另一只手则探进了身下人的衣服里,细细地抚摸着一条条凸起或凹陷的疤痕。细致的皮肤仿佛紧缩了一下,然后微微地颤抖。
  阿尔方索叹了口气:“好多的伤,阿坚多罗……我可以想见你为了取得今天的地位付出了多少努力。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你不想得到那不勒斯!”
  雇佣兵首领有些惊讶地哼了一声,发男人把大手停在了他心脏的位置上。
  “不过正是如此我才更担心!”他重重地在那里按了一下,“一个人如果对近在眼前的权势和地位都缺乏野心,而他又不是一个平庸的人,那么他的想法就让人怀疑了:要么他在等待更大的目标,要么……他就是藏着诡秘的祸心!而你,阿坚多罗,你的身体告诉我你经历了恐怖的过去,你也能够承受非同一般的羞辱,区区那不勒斯的陆军统帅绝对不是你想要的!你不会这样臣服于我!”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嘲笑道:“陛下,您在害怕?”
  “哦,当然不是!”阿尔方索用匕首刮了刮那个青年的脖子,“确切的说我是不想让你在最关键的时候失控,一个变数会让很多事情都失败!我要的是一个自己完全了解、完全掌握的盟友!”
  阿坚多罗冷笑起来:“征服!陛下,这是征服!你以为我是你胯下的马?”
  “我最信任的就是我的战马!”国王把手从这个男人的衣服里拿了出来,抓住他漂亮的长发,“你应该坦率地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的,绝对不会吝惜!你要试着先信任我,就像信任你那位金发的教士。”
  他身下的人倒抽了一口气:“您已经暗地里查过我了,对吗?”
  “你的过去是个谜,我亲爱的的阿坚多罗,这不能不让我怀疑。你对亚里桑罗神父的态度就像在小心翼翼地保护东方瓷器,所以我猜想你们的交情也许会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是在佛罗伦萨他的家里,还是在安科那的鲁瓦托斯修道院?或许我去问问他,就能够知道你身上的旧伤是从哪儿来的。”
  最后的两句话让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浑身冰冷,背后的伤口却变得异常灼热,他急促地喘息着,突然使出全身力气抓住了阿尔方索的手臂,掌心湿滑而冰冷。这个时候阿尔方索有一种感觉:自己终于触摸到了这个人的心底。
  “我尊贵的陛下啊,”阿坚多罗用死人般平静的口气说道,“真是遗憾……看来我确实从一开始就低估了您,我真幼稚,居然把狮子当成了猫。您想知道我的过去,对吗?”
  “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愿意告诉我。”
  “不,陛下。虽然那是一段可怕的记忆,但是我一直都牢牢地记在心底,我不介意现在告诉您。从哪儿开始说呢……噢,对了,您知道波伦亚的裴波利家族吗?”
  国王费力地在脑子里想了想:“有印象,他们曾经显赫过--但是据说几年前就已经没人了。”
  “对,所有的人都认为那个家族全死光了!”阿坚多罗笑起来,“不过,我的本名就叫做费迪南·裴波利,是这个家族的最后一个成员。”
  阿尔方索虽然没有叫出来,手却还是抖了一下。
  “很惊讶吧,陛下?”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笑了起来,“在这个世界上,或许除了上帝和一个干尸般的主教,你是第三个知道这秘密的人了。我的家在1414年就被拉斯迪拉斯的军队毁掉了,他们强暴了我的母亲,割断了她的喉咙;他们把我的父亲和哥哥杀死,弄断了我的手臂;他们抢走所有值钱的东西,放火烧掉我们的房子。如果不是我晕过去以后被忠心的乳母救走,或许您永远都不会见到我了。”
  “你说得太可怕了,阿坚多罗。可是,据我所知那不勒斯的军队很快就撤退了,你如果幸存下来了,应该继承裴波利家族的所有财产,而不是出来的当雇佣兵。”
  阿坚多罗大笑起来:“赞美上帝吧,陛下,赞美他虔诚的奴仆卡贝斯主教,那个老恶棍,他趁着我神志不清的时候害死了我的乳母,用裴波利家族的所有土地换取了枢机主教的地位。然后他把我送到了安科那的鲁瓦托斯修道院,在那里……在那里……我成了二十七个修道士公用的……妓女……”
  发的国王的胸口突然堵住了,随即感到手臂上一阵刺痛,然后有温热的东西流过皮肤--红发青年把他抓伤了!阿尔方索胃部难受起来,却没有甩开这个男人。
  “您不知道吧?”雇佣兵首领轻轻地仰起头,“陛下,我当时只有13岁,却每天都得陪男人睡觉……那位圣洁的院长,他总是一边向我挥动鞭子,一边干我--”
  “够了!”阿尔方索忍不住别开脸,一只手攥成了拳头。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松开了国王的手臂,指尖爬上了他宽阔的额头:“您在出汗。怎么了?感到恶心?”
  发的国王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捉住了青年的手:“告诉我,修道院的那场大火是不是你放的?”
  “Per amorem dei ! Intelligisne, amice?(注1)”阿坚多罗微笑道,“我把他们送到主的身边去,这是最好的报答!”
  “那年你应该才15岁……”
  “陛下,我从六年前开始就是从地狱里爬出的魔鬼了。”
  即使是在暗中,阿尔方索似乎也可以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泛出了血一样的鲜红,那眼神让他觉得后背发凉。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看起来你的目标比我想象的还要疯狂,阿坚多罗……你要报复那不勒斯,甚至是……”国王把最后一个词咽了下去。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的声音中充满了怨毒:“您不会明白那种感觉,陛下,我母亲直到临死前还在呼唤上帝的名字……而他的教会,却让我变成了这样……”
  “看来我无法说服你了,对吗?”
  “您也没有那样的资格!”阿坚多罗尖刻地嘲笑到,“陛下,如果您不想让我惹出更大的麻烦,最好现在就杀了我。”
  阿尔方索把这个人的手放在了唇边,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儿。他放开美貌的青年,撑起了身子。“走吧,”他坐在床边,朝窗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要离开那不勒斯,对吗?我现在不想阻拦你。”
  雇佣兵首领从床上站起来,笑道:“在我走出这间屋子前,您都有反悔的机会,陛下。”
  发的国王把匕首插回皮鞘中,塞到枕头底下:“我亲爱的阿坚多罗,你知道我的父亲吗?卡斯蒂利亚胡安二世的儿子,伟大的费迪南(注2),从他开始西西里和阿拉贡成为了一个王国。是他教会了我作为国王怎样从土地上获取最大的快乐,他也告诉了我,怎样去拥有一个足够分量的对手,这跟征服土地比起来,会更加有趣。”
  阿坚多罗一边重新缠好头巾,一边咯咯地笑道:“您会后悔的,陛下。”
  阿尔方索深刻的脸部轮廓却在这个时候悄悄地变得柔和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像猫一样灵巧地从来的地方翻了出去。
  房间里又回归寂静,只是凌乱的床上好像还残留着那个人身上的味道。阿尔方索伸直了双臂仰躺下去,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似乎还从来没有此刻这样的感觉:一种强烈的想要拥有一个人的感觉!
  不过--红铜色头发的撒旦……其实在你的心底还是住着天使的吧?
  在杀死那二十七个神父的时候,你放过了第二十八个,因为他是唯一善待你的人吗?
  阿尔方索的脑子里闪过那个金发神父模糊的影子,他几乎可以肯定阿坚多罗没有把真相告诉亚里桑罗,因为那个善良到无垢的人不能接触到这么肮脏的现实。他的存在让阿坚多罗可以相信这个世界还有光明的东西,因此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才更珍惜他。
  “我们才是同一种人,阿坚多罗。”发的国王轻柔地抚摸着手臂上深深的伤口,“成为我的吧,否则呆在那个人身边做罪恶的事,只会让你越来越自卑,越来越憎恶自己……”
  秋天来临了,炎热的夏季完全成为了过去,再没有酷热来折磨亚平宁半岛的居民。而那不勒斯的局势也慢慢地稳定了下来。
  在半个月前法国人的武力威胁被阿尔方索解除以后,乔安娜二世勉强放下了心。她对阿坚多罗·斯福查还有一些恼怒,因为他的失败让她害怕得差点逃离皇宫,但是她还没来得及想出惩罚的措施,那位“陆军统帅”、“伯爵大人”竟然已经不辞而别了。
  先是佛朗西斯科率领一部分军队开赴米兰,但是这并没引起她的注意,因为作为儿子和属下去帮助自己的父亲无可指责,而且她简单的脑子也从未注意过雇佣兵的行动。但是在几天前,阿坚多罗竟然无声无息地也把一个个小队调离驻地,扬长而去,那不勒斯的军队立刻解体了,防守顿时变成了空壳。
  廷臣们惊恐万状,生怕这个时候法国人卷土重来,幸好阿尔方索及时从舰队中抽出了士兵补充进来,重新稳定了局势。
  雇佣兵的势力就这样被西班牙人顶替了,幸好也没有发生大的动乱,所以乔安娜二世对此非常满意。她觉得自己立的这个继承人还是比较符合自己的心意,他的武力足够强大,可以对抗法国人,而且很干练,能帮助她控制局势;如果说有什么不满,或许就是这个男人太过于聪明,他善于利用局势。最好的例子就是:阿坚多罗在海战失利的时候,发国王明明已经调来了自己的舰队,但还是在她确立了他继承人的身份以后才正式出兵。这让女王心底隐约有些担心,害怕这个男人将来会更加难以控制。
  当然这样的焦虑并没有在她脑子里占据比一顿午饭更长的时间,她刚刚从战争的威胁中走出来,也拒绝想那些更遥远的事情。
  对于阿坚多罗的突然离去,还有一个人更加暴跳如雷,那就是财政大臣乌尔塞斯侯爵。
  他的“侄女”在战前偷偷地和贴身使女一起去了阿坚多罗的营地,还一起上了战场,这让他担心得要死。虽然有人提前告诉他,贝娜里斯已经和那个红铜色头发的男人结婚了,但他始终不愿意相信。没想到当她回来以后,居然亲口确认了。侯爵大人在气愤之余,绝望地发现这件事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而且他更担心的是,如果阿坚多罗发现是他给法国人传递情报,会进行怎样的报复。即使有阿尔方索承诺的保护,可是这个小胡子的贵族知道阿坚多罗有多疯狂,所以他也没有过分地要求“侄女”回到他的城堡,只是拒绝给她祝福。
  可没有想到,那个雇佣兵首领居然会带着贝娜丽斯就这样离开了那不勒斯,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侯爵不敢给阿尔方索或者乔安娜二世任何负面的进言,他担心这会给自己的孩子带来灾难,只好闷闷地暗地里生气。
  1420年10月,阿尔方索在乔安娜二世和其他人的祝福下,开始率领舰队扫除路易在第勒尼安海的势力,确保那不勒斯的安全。于是从夏季开始就弥漫在这个王国中的紧张气氛慢慢消除了,这场权力的争夺似乎以阿尔方索的胜利而告终。
  那个在争夺中失败的雇佣兵首领把自己的队伍带到了米兰,然后就神秘地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和他的妻子去了哪里。佛朗西斯科·斯福查成了这支雇佣兵队伍的新首领,他和他的父亲亚科波·斯福查开始全力为米兰公爵菲利普·马利亚·威斯康蒂效力,渐渐又在那个城邦成为了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并且渗透到了宫廷中……
  直到1420年底,在刚刚渡过了圣诞节的佛罗伦萨,那个红铜色头发的男人却突然出现在了阿尔比齐家族的私人礼拜堂里,而这个时候,阿拉贡的阿尔方索抵达科西嘉岛的巴斯提亚。他的舰队正节节取胜,把法国人往他们的老家。他在那里让舰队稍作休整,并且迎接新年的到来。但是他却不知道,当他和部下共享甜酒、煎干酪、烤兔肉、酒腌鸽肉和胡椒汁羊肉的时候,阿坚多罗却在另一个清冷的地方告诉了亚里桑罗自己的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让金发的神父大惊失色,也将把发国王的未来带入他不可预知的深渊……
  注1:拉丁文--为了爱戴上帝!朋友,你懂吗?
  注2:费迪南一世,1412年-1416年在位,
  (上部完)
  十五 险境
  “……他们不顺从,竟背叛你……所以你将他们交在敌人手中,磨难他们。”
  --《旧约·尼希米记 9:26》
  1421年 法国 安茹地区
  新年刚过一个月,卢瓦尔河流域的冬天还比较寒冷,远没有地中海沿岸的温暖湿润。薄薄的积雪正在融化,空气中细微的热量也消散了,呼一口气就能看见清晰的白雾缓缓飘开。
  在通往昂热的大路上,五匹骏马不紧不慢地走着,但是溅满了雪泥的四蹄说明它们已经历了长途奔波,现在只不过是到达目的地前放慢速度做一个修整而已。
  其中一匹马上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留着毛蓬蓬的大胡子,看上去像一头强壮的熊,但当他跟旁边那个矮了一头的人说话时,语气却十分恭敬。
  “大人。”他躬下身体,“我们快到了,需要让我和阿托尼先去打探一下吗?我还是担心,如果法国人要搞鬼……”
  “没那个必要,雷列凯托,他们不会犯傻的。”这个用兜帽遮住了脸的男人淡淡地说道,“而且有你在我不用太担心,你是会舍命保护我的,对吗?”
  魁梧大汉的脸上露出了坚毅的神情,他拍了拍胸脯:“自从您两年前把我从绞架上赎下来,我的命就是您的了,大人。”
  男人笑了起来,朝后面那些随从看了一眼:“是啊,所以我才只带了你和最值得信任的人。”
  护卫裂开嘴笑了笑,又问道:“马上就要到了,您看我们是不是得准备一下。”
  “不用,雷列凯托。咱们没有必要刻意地去讨好这位安茹公爵,别忘了,我们来是对他有好处的。”
  “是。”护卫点点头,“那么,大人,需要我把咱们抵达的消息传回佛罗伦萨吗?”
  “嗯,等进城以后吧。”
  男子把风帽掀开,露出了俊美的面孔,红铜色的头发仿佛在空气中点燃了一蓬火苗。他望着远处模糊的城市,嘴角浮现出微笑,脑子里却想到了一个月前离开朋友时的情形……
  阿尔比奇家族是佛罗伦萨的豪门,即便是他们的私人礼拜堂比起那不勒斯华丽、阔气的主教教堂也毫不逊色,无论是顶部的壁画还是墙上的浮雕,都显示出主人的财富和修养。
  阿坚多罗·斯福查第一次踏进这个地方的时候,曾经非常惊讶地长时间打量这些精致得可以说是艺术品的装饰,他好像从图画中能够感觉的神性——这一点让他有瞬间的震动,但随即而来的则是抗拒!圣母和圣子的面孔安然祥和,而他却绷紧了肌肉,握紧了拳头,在心底翻腾着痛苦。
  过了好一阵,阿坚多罗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那个在圣坛下跪拜的金发青年。当他收回复杂的目光后,就轻轻地坐在了长椅上,没有去打搅正在祈祷的亚里桑罗··阿尔比奇。
  穿着灰色长袍的方济各会教士低垂着金色的头颅,交握着双手,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塑像。他的背部佝偻,好象消瘦了很多。这不好的发现令阿坚多罗皱眉,他很想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怎么在照顾自己,他送他回家就是希望他能长胖些。
  过了很久,神父终于站起身来。他转过头,一下子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蔚蓝色的眼睛里竟然有些慌张和狼狈,最后才流露出淡淡的喜悦。“啊,费欧。”他来到朋友的身边问道,“你怎么来了,上帝啊,我以为你在米兰。”
  “可是我在这儿。”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笑着说,“我来看看你,亚利克。我想你了……”
  “为什么不留在米兰,我听说佛朗西斯科也在那儿。”
  “哦,我把军队交给他了。”阿坚多罗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其实他有能力当好一个首领,而这些年却都在我之下……他毕竟是义父的亲生儿子。”
  金发的神父眨了眨眼睛,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又低声问道:“那你怎么办,费欧,你这样离开了难道没想过自己将来的路吗?”
  阿坚多罗笑起来,突然调皮地把头靠在朋友瘦削的肩膀上:“你果然会这样说,我就知道你总会替我着想。我说,亚利克,干脆我到佛罗伦萨来谋职吧,你说怎么样?”
  神父的身体因为他的碰触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即又高兴地说:“那样也好啊,我可以求哥哥帮你--”
  “啊,亚利克!”琥珀色眼睛的男人突然咯咯地笑起来,“你当真了?我是说着玩呢!”
  亚里桑罗苦笑起来。
  “告诉你吧,亚利克,我要去法国,就在下个月,我要去见见可敬的安茹公爵路易。”
  金发青年的脸色一下子很难看:“为什么,费欧?难道你忘了,你破坏了他侵吞那不勒斯的计划,他非常恨你!他会杀了你的!”
  阿坚多罗站起来,笑嘻嘻地走到圣坛前跪了下来,交握双手仰望着怀抱耶稣的圣母,还有他们前面的十字架:“别担心,亚利克,他现在或许是很生气,可是他见到我就知道他并没完全失去那不勒斯,他会非常欢迎我的。”
  “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的都是真的,亚利克。相信我吧,安茹公爵会对我很好的,我在他的城堡里受到的礼遇会比在乔安娜二世的宫廷中得到的还要隆重。”
  “你打算做什么,费欧。”金发的神父忧心忡忡地说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你的意思让我琢磨不透?”
  阿坚多罗没有回答他,只是牢牢地望着那线条优美的圣母像。亚里桑罗在他身边蹲了下来,看着他的侧面:“费欧,你并不甘心败给阿尔方索陛下,是吗?”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转过头:“我讨厌那种滋味,亚利克,那种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我讨厌透了!一个人一辈子尝试一次就足够了,如果真要认为上帝老在考验自己,那这个人就是疯子!我要站着走路,我的朋友,去我任何想去的地方。”
  “费欧,我觉得你要做可怕的事情。”
  “可怕?”阿坚多罗笑了,“你不是说过吗:上帝赐给我们苦难,也赐给我们承受苦难的能力!我现在不过是按照上帝的意愿在做事,我在摆脱失败给我的痛苦,并且寻找另外的乐趣。”
  金发的神父说不出话来,可是他心底却很不安,阿坚多罗的说辞并没解除他的忐忑不安。
  “好了,我亲爱的朋友。”红铜色头发的青年伸手抱住了亚里桑罗,拍拍他的背,“别为我担心,你知道我能够保护自己,我做得比你想象的还要好。”
  神父暗暗叹了口气,在他们分开的这段时间里他依旧在不停地惩罚自己对他的思念,但是不管身上的伤痕加多少,他一见到这个男人就明白自己根本不能放弃对他的关心和在意。他担心阿坚多罗,也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他要做的事,他并不是从前那个因为美丽而受人欺辱的少年,而是一个有强健体魄和缜密思维的男人,他的地位和能力决定了他不会像从前一样可怜兮兮地接受自己微薄的帮助。
  是的,他要走他的路,不管路上布满荆棘还是流淌着鲜红的血液。
  “好了,亚利克。”琥珀色眼睛的男人站直身子,把朋友拉起来,“你总爱这样操心,你的身体不好,应该学会修养。啊,对了,如果你愿意,我倒真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我非常乐意。”
  “谢谢。”阿坚多罗笑了,“是关于贝娜丽斯,你知道,她的腿脚不方便,我不可能带着她到处游荡。我想让她住在佛罗伦萨,如果可能,最好是住在你家里。你一定会帮我照顾她,对不对?”
  亚里桑罗的心脏似乎被戳了一下,但他微笑着点点头:“当然可以,费欧,这没有问题。你瞧,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你太好了,亚利克。”红铜色头发的青年重重地搂了一下他的朋友,“她就在外面的马车上,走吧,去见见她。哦,对了,她很懂分寸,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平时也就是做作针线活。我说过她可以给她的父亲写信,告诉他我们过得很好、很幸福。”
  亚里桑罗注视着朋友那神采飞扬的脸,嘴里呷着淡淡的苦味儿--他很愿意说些祝福的话,却觉得嘴巴里干涩得很。
  你在做什么——金发的青年告诉自己——帕尼诺有妻子,这正是上帝给他的幸福,也是给你的解脱!他努力微笑,却再次悲哀地感受到了他和这个男人之间无法跨越的距离。
  此刻阿坚多罗的眼睛里并没有看到这些,他看到的是那个跨出马车的美丽少女,只不过目光中并没有爱慕,他知道这个女孩子会按照自己暗示的那样给她的父亲寄去家信,然后他可以用这根看不见的绳子把乌尔塞斯侯爵的辔头重新拉到自己的方向来。
  而远在第勒尼安海的阿尔方索陛下,恐怕还没有意识到这即将发生的变化吧。
  安茹公爵路易,他的身体就跟很多人传说的一样,是个被草药浸泡着的脆弱机器,常常因为一点点微小的零件发生问题而停止工作。与他这多病、孱弱的身体不同,公爵殿下对于权力和土地的爱好却异常地执着和狂热。当然,这在他的外表上是很难看出来的--
  他的模样绝对称不上好看,稀疏的淡黄色头发覆盖在颅骨上,皮肤呈现出病态的青白色;脸颊和眼窝都凹陷进去了,颧骨却高高凸起,瘦得像一个骷髅;他的嘴几乎没有颜色,说话的时候也只是微微地移动双唇。
  公爵的弟弟勒内却跟他的兄长不大一样,他很健康:虽然年纪还很小,仅仅是个少年,但是头发浓密,五官端正,身材挺拔,紧握的双手仿佛有无穷的力量,他的眼睛闪亮,燃烧着热情和冲动。
  当阿坚多罗迈进城堡的大厅里,他就注意到了王座旁这截然不同的兄弟俩,还有周围那些目光不善的大臣和士兵。
  雷列凯托走在他的身边,似乎在防备那些随时可能暗算他的人,后面的护卫也呈扇形散开。他们都是跟随阿坚罗最久的雇佣兵,勇敢、强壮而且灵敏。但这几个人如果真要抵挡怀有杀意的法国人,恐怕还是不行的。红铜色头发的男人依旧处在危险的火山口。
  灰色石头砌成的大厅里有十几个人,但是没有人出声,阿坚多罗听见自己的鞋子磨擦着粗糙的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直直地看着王座上的人,在有二十码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拿着长矛的卫兵把雷列凯托和其他人都拦住了。阿坚多罗朝护卫示意,让他们稍安勿躁,然后微笑着一步步走到路易的跟前,半跪下来。
  “非常荣幸见到您,尊贵的公爵殿下,愿上帝保佑您身体健康。”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用柔软而甜美的法语问候到,并且深深地低下了头去。
  “啊,是您,”路易开口了,他的声音尖利刺耳,“阿坚多罗·斯福查大人,尊贵的那不勒斯陆军统帅,我以为见到您应该是在战场上。怎么,您抛弃了女王陛下了?”
  “离开那不勒斯并不是我个人的原因。”
  “哦,对。”公爵尖刻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乔安娜二世又有了一个英俊、强壮而且实力过人的养子,她现在很中意那个男人,所以您失宠了,对吗?”
  “殿下,”阿坚多罗抬起头,微笑道,“您很清楚现在女王已经确立了他的继承权,而放弃了您!”
  公爵青白色的脸上闪过一丝恼怒:“斯福查大人,如果您对女王的忠心能早点冷却,或许那不勒斯已经是我的了。”
  “我想现在也不晚,陛下。”阿坚多罗笑着说,“您并没有输啊……您的祖辈从乔安娜一世那里就获得了继承资格,现在怎么能拱手让给西班牙人。”
  “您如果想从我这里挑起战争,再获得地位,恐怕我要让您失望了,斯福查大人。”公爵恶毒地讥笑道,“我还不至于愚蠢到让一个居心叵测的敌人来挑唆我贸然出兵。”
  阿坚多罗依然保持着微笑:“不,殿下,我可不想说服您再去和阿尔方索的舰队作战,恕我直言,以您现在的实力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不过那不勒斯那边却大有可为……哦,比如财政大臣乌尔塞斯侯爵,他一定愿意帮您的忙。”
  公爵脸上的肌肉跳动了一下:“你很熟悉他?”
  “我只对侯爵大人的两样东西感兴趣:他美丽的‘侄女’和他那只聪明能干的隼。”
  路易灰蓝色的眼珠转了转,看了看王座旁边的少年,他的弟弟勒内。这个男孩儿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下面红铜色头发的俊美青年,然后朝他的哥哥点了点头。
  路易撑着扶手站了起来,对阿坚多罗说道:“我累了,斯福查大人,今天咱们就谈到这里吧。相信远道而来的您也愿意休息一下,我的侍卫们会给您和您的随从安排好舒适的房间。”
  琥珀色眼睛的青年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病态的公爵殿下在弟弟的搀扶下离开了。他站起来,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不怀好意的大臣,最后朝远处的雷列凯托露出了一个宽慰的微笑。
  法国的夜晚十分寒冷,即使关着门窗,也能听见外面寒风呼呼吹过的声音。
  阿坚多罗和雷列凯托他们被分配在城堡的不同房间里,这当然是公爵殿下的刻意安排,他尽量避免那些意大利人做出暗杀或者其他危险举动,甚至还命令士兵在暗中监视他们。然而目前他的担心确实非常多余,此刻,红铜色头发的青年住在靠近塔楼的空旷房间中,安静地坐在火炉面前,什么也没做。
  这个住处非常简陋,除了几把椅子,就只有背后的大床和陈旧的橱柜。窗户被夜风吹得啪啪作响,即使添加再多的柴火也难以走房间中渗透的寒意,阿坚多罗把僵硬的双手伸向红彤彤的火苗,汲取着热量。他还不想睡,也睡不着,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当月亮如同蜗牛一样爬上了天空在最高处,并且缓缓向西边滑动的时候,房间里的火苗逐渐开始熄灭,阿坚多罗听到了他盼望的敲门声。
  两个披着斗篷的侍卫站在外边,手里举着牛油蜡烛。其中一个低声说:“斯福查大人,公爵殿下有请,跟我们走吧。”
  阿坚多罗没有丝毫犹豫,他从容地点了点头。
  侍卫借着微弱的烛光带领青年首领穿过几条长长的甬道,然后从螺旋形的楼梯一直朝下走。夜晚的城堡仿佛沉睡的巨兽,而他们在这巨兽的腹腔内穿梭,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阿坚多罗能感觉到这长长的螺旋形楼梯一直深入了地下,直通到城堡最隐秘的地方,最后来到了一扇坚硬厚实的铁门面前。
  他有种深入了城堡主人内心的快感。
  一个侍卫冷冰冰地说道:“斯福查大人,请把您的佩剑暂时交给我们吧。”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没有拒绝,两个侍卫推开门,做出“请进”的手势。
  阿坚多罗跨进房间,铁门在他身后“嘭”的一声关上了……
  这个房间非常大,里面有几个铜铸的火盆,光线很明亮,一些粗大的铁镣被钉在墙上,虽然锈迹斑斑,却还是能看见残留的色血渍;几把椅子摆在另一边,靠在木桌旁,正对着半人高的笼子,阿坚多罗能肯定那笼子绝对不是用来装野兽的。一股潮湿朽烂的味道从墙角散发出来,让人感觉到刺骨的阴冷,通风孔的气流把铜盆中的火苗吹得摇摇晃晃,墙壁上那些影子仿佛都活了。
  路易和他的弟弟坐在椅子旁,三个巨人般的侍卫站在他们身后,直勾勾地看着俊美的红发青年。
  阿坚多罗露出微笑:“晚上好,公爵殿下,还有伯爵阁下(注1)。”
  瘦得如同骷髅的路易磔磔地笑起来,伸直了脊背:“斯福查大人,您果然不愧是最富盛名的雇佣兵首领,胆子大得让我敬佩。您就这样毫不怀疑地跟着他们来了吗?如果踏进这个地方之后我就把您锁起来,您该怎么办呢?”
  “您当然不会这样做的,公爵殿下,我猜您现在并不想伤害我。”
  “您自信得过头了,斯福查大人。”
  “不,殿下。”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笑容可掬,“我能活着走进您的城堡,这就已经可以说明您知道我对于您的价值了。”
  安茹公爵哼了一声,在椅子上伸了伸手:“请过来,斯福查大人,到这边来。”
  阿坚多罗坐到桌子的另一头,看见勒内明亮的眼睛盯自己,于是向这男孩儿行了个礼。
  “斯福查大人,现在您可以坦诚地告诉我您的来意。”路易说道,“如果我猜得没错,您对那不勒斯念念不忘吧?”
  “与其说是对那个国家念念不忘,倒不如说是对女王陛下的翻脸无情太失望了。”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叹了口气,“她轻易地相信了别人而无视我的忠诚;还有阿尔方索,我不喜欢他,他太专断了,他会牢牢地抓住那不勒斯的一切权力而不愿意跟臣下分享。这两个人都不是统治那不勒斯的最好人选。”
  “可是您还是服侍了其中一个人很长时间。”
  “哦,殿下,我是一个雇佣兵,我选择金佛洛林的时候不能过多地挑剔它们的主人是谁。”
  “那现在您的原则发生了变化了?”路易怪里怪气地问到,“我由此对您的信用很怀疑。”
  阿坚多罗神色如常地耸耸肩:“我已经不是雇佣兵首领了,殿下,我把大部分的军队交给了别人,所以我的目的不再是钱。我希望能给那不勒斯找到英明的统治者,这样他可以依照我的能力给我更好的地位和礼遇,而不会践踏我的忠诚……”
  公爵灰蓝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打量着这个俊美的男人,目光像蛇一样没有温度。
  这个时候,年轻的勒内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还没有褪去男孩子的青涩,甚至带着一丝童声,但是语言却锋利得像个成人。“斯福查大人。”伯爵说道,“很高兴您能改变以前的态度支持我哥哥,但是您现在手里已经没有军队了,而且乔安娜女王也不信任您,我们怎么知道您会给我们多大的帮助呢?目前那不勒斯内部已经被阿尔方索安插进了自己的势力……您看,我们不需要无用的人。”
  “尊敬的阁下。”阿坚多罗对这个小了自己5岁的少年(注2)恭敬地低下头,“关于这一点您尽可以放心。我的确把军队交给了我亲爱的义兄佛朗西斯科,但是离开那不勒斯的时候我在那儿保留了一些最忠诚的部下,他们原本的任务是监视对公爵殿下您有好感的掌玺大臣等人,但是我告诉过他们最好是随时成为那些大臣的朋友,所以您知道,实际上他们正在保护对您有用的人,让这些人不会被阿尔方索暗中清洗掉。而且,他们还在源源不断地给我传回那不勒斯最新的情况。”
  勒内惊讶地看着这个男人,眼睛里好象带着一丝赞赏。
  路易开心地笑了起来,他似乎明白了阿坚多罗的意思:“看来您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啊,斯福查大人。说实话,如果去年的海战我没有得到最可靠的消息,或许我真的会落入您的圈套了。”
  “这证明上帝是眷顾您的,公爵殿下。他不让您涉险,正是为了将来把那不勒斯的王冠赐予您。”
  “斯福查大人,”勒内又问道,“我听说您的妻子是那不勒斯人,而且身份还很特殊,对吗?”
  “是的,阁下。”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回答,“实际上她是乌尔塞斯侯爵的私生女儿,您知道,她对于她的父亲来说是非常珍贵的。”
  “那位侯爵大人没有在您的‘保护’之下吗?”
  “阁下,”阿坚多罗从容地回答,“侯爵在那不勒斯的地位很重要,没有人会对他不敬,即便是阿尔方索。我相信贝娜丽斯也一定愿意让她的父亲和丈夫站在同一个阵营中。公爵殿下,”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又把脸转向了路易,“我还可以告诉您,如果真的有必要,我相信米兰那边也会给您最大的支持,您知道,我的要求佛朗西斯会优先考虑的;而且我或许还能在佛罗伦萨那里为您寻求更多的支持……”
  安茹公爵那深陷的眼眶中好像焕发出了食肉兽一般的光彩,他笑起来:“哦,看来上帝的确赋予了您比其他人更多的先见之明,斯福查大人。我真高兴您不再是我的敌人了!”
  “这话让我深感荣幸,殿下。”阿坚多罗谦恭地说,“其实我很惭愧没有更早地见到您,否则我会尽全力劝说女王改变主意的。我想她现在恐怕已经觉察到自己犯了什么错……”
  路易和他的弟弟相互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继续解释道:“这么说吧,殿下,实际上阿尔方索在那不勒斯布置他的人就必然削弱了女王的权限,她肯定已经感受到了。而您,殿下,您如果在这个时候改变当初过于急迫的态度,适时地向女王表示同情,那么她那颗柔软的心一定会再次动摇的。您知道,女人的想法就像天上的云,男人吹什么样的风,她们就会变成什么形状。阿拉贡的国王现在忙着在海上打击您的势力,一定会忽略女王的行动。”
  路易舔了舔苍白的嘴唇:“听起来就像我们的葡萄酒一样诱人……可是,斯福查大人,这一切未必会像您所说的那样顺利发展啊。”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庄重严肃,他低声说道:“那么,殿下,我只有一个要求,请您写信给您在那不勒斯城里的那些朋友,告诉他们您不反对我接下来会做的一些事情,您不必给我金钱和武力上的支持,只要拖延阿尔方索胜利的时间就可以了。我向上帝发誓,在三个月后,我会让您看到最戏剧性的变化--装着那不勒斯王冠的天平会向您倾斜。”
  路易皮包骨头的脸颊上居然涌起了一些血色,他直直地看着阿坚多罗,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一个侍卫走出去,很快端回了一瓶酒,还有三个杯子。
  “请吧,斯福查大人。”他亲手倒了酒,然后举起杯子,“不要让我失望。”
  阿坚多罗的脸在火光下艳丽无比,他的笑容在一瞬间让年轻的勒内皱了皱眉,随即跟着哥哥一起和这个男人碰杯,咽下了甘甜的美酒。
  此刻美貌的红发青年心情也很不错:
  一切都在按照他计划的那样朝前发展,他很快就会让阿尔方索陛下知道,他们的较量还在继续,不论是剑术还是一次海战,都不能作为最后的结论;而毁掉一个国家,还有比两股势力的撕扯更有效的方法吗?
  ……
  他看着墙上跳动的火光,暗暗地向幽灵起誓:我会成功的,妈妈,爸爸,还有亲爱的哥哥……
  注1:勒内的封号是吉斯伯爵。
  注2:勒内的生卒年是1409-1480 为了不让当时的他显得太小偶作了一点改动,改大了两岁,所以他就变成了14岁。 爆~~
  十六 暗潮
  “他们有祸了,因为作恶自害。”
  --《旧约·以赛亚书 3:9》
  1421年 意大利 佛罗伦萨
  发如雏鸦一般的美丽少女正坐在桌子面前写东西,阳光从高高的窗户外照进来,形成了金色的光柱。这是个向阳的房间,而且整个冬天都燃着火炉,所以非常暖和。屋子里的布置精巧、柔和:描绘着玫瑰图案的地板、橱柜上精致的珐琅器、天鹅绒的布幔和装饰着神话浮雕的、包铜的樱木家具……这一切都是贵族家庭才能拥有的。
  少女写完最后一个词,放下了笔,小心地把羊皮纸卷起来,然后用火漆封好,褪下手上的戒指盖上一个印。
  这时,外边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一个使女推开门,屈膝道:“斯福查夫人,神父来看您了。”
  “啊,”少女连忙抚平衣服上的皱纹,“快请他进来。”
  贝娜丽斯知道,在阿尔比奇家族里,“神父”这个词指的就是她丈夫唯一的好朋友亚里桑罗··阿尔比奇。从住进来开始,这个温柔的金发男人就无声无息地替她安排好一切,为了照顾到她的残疾,还特地派了几个使女过来,他是一个非常细心的人。但是贝娜丽斯却觉得自己和他之间仿佛有什么隔膜,日常接触都是说些客套话,总是很生疏,亚里桑罗照顾她却又不大愿意和她亲近,只是偶尔会来问候,主要是确定她是否过得愉快,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要保证帕尼诺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健康美丽的妻子”。
  哦,对了,这也是贝娜丽斯一直纳闷的事:为什么神父一直这样称呼她的丈夫呢?
  那个名字对于贝娜丽斯来说似乎代表了阿坚多罗的过去,而且是她完全不知道的过去。每当神父的嘴里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总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在他面前缺少了一丝该有的……优越感;她甚至还不如这个男人了解自己的丈夫--这样的感觉令年轻的妻子有些不快。
  但是贝娜丽斯并没因为这点小小的焦虑而丧失自己该有的礼貌,她扶着桌子,带着微笑注视着金发的神职人员走进来。
  “下午好,夫人。”亚里桑罗向贝娜丽斯微微点了点头,他还是穿着方济各会修士的那种浅色粗羊毛长袍,一点也不像一个出身于世家的公子哥儿。
  “下午好,神父。”发的少女问候到,“谢谢您又来看我。”
  金发青年苍白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不,夫人,这是我应该做的。我听说最近您的食欲不大好,怎么,是生病了吗?”
  贝娜丽斯摇摇头:“请不用担心,我没事,也许是到了佛罗伦萨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吧。”
  “如果您有任何不适都请告诉我,夫人。”金发青年关切地说,“您知道,既然帕尼诺把您托付给我,那么我必须照顾好您--”
  “啊,神父!”发少女急忙说道,“您实在是太好了,阿坚多罗肯定会非常感激您,我将告诉他我在您的安排下过得舒服极了。”她顿了一下,“您看,这房子挺漂亮的,使女们对我照顾得很周到,外边的环境也非常宜人。对了,我常常在窗口读书,还能直接看到穿城而过的阿尔诺河……我觉得这一切都太棒了!神父,阿坚多罗有您这样的朋友真好。”
  这段话并没有让亚里桑罗特别高兴,他脸上还是一样苍白。年轻的神父请贝娜丽斯重新坐下,然后看到了那卷封好的羊皮纸。
  “夫人,您在给侯爵大人写信吗?”
  “噢,是的。”发的少女点点头,“阿坚多罗说,我们已经离开那不勒斯,不用担心被人陷害和排挤了,我可以写信给我的伯父让他放心,再告诉他我们现在很幸福,或许……过段时间他还是会祝福我们的。”
  “如果能这样当然最好了,夫人。”
  贝娜丽斯脸上突然显出了一丝甜蜜和羞涩:“神父,其实我的丈夫一致要求我这样做,他鼓励我不断地写信向伯父乞求原谅,并且说不希望因为他而让我失去唯一的亲人,他实在是太体贴了。我得感谢上帝让我成为一个幸运的女人。”
  “呃,当然……”金发的青年低声迎合到,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夫人,您真是……太幸福了……”
  “我现在只是盼望阿坚多罗能够快些回来,马上就到春天了,他走了都快两个月了!请不要笑话我,神父--”美丽的少女脸上有一丝红晕,“—向仁慈的圣母发誓,我恨不得时刻跟他在一起!”
  亚里桑罗的胃有些痉挛,他用手按腹部,说道:“看见您的精神如此健康,我就放心了。那么,夫人,我先告辞了。”
  “好的,神父。”贝娜丽斯费力地站起来,刚想说声“再见”,苗条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竟朝地板上摔去。
  金发青年连忙抢上一步接住她,把她扶着坐在了椅子上。
  “天哪,夫人,您怎么了?”亚里桑罗焦急地叫起来,“莫妮卡,莫妮卡,快给我拿杯甜酒来!”
  门外的使女很快端着酒回来了,神父把这提神的饮料给贝娜丽斯喝下去,但这可怜的姑娘立刻就吐了出来。女仆又倒了点水,终于勉强让她接受,稍稍平静下来。
  亚里桑罗握住发少女冰凉的手,忧虑地问道:“夫人,您感觉怎么样?”
  “哦,别担心,神父,”贝娜丽斯努力给他一个宽慰的微笑,“我只是突然觉得头昏、恶心,或许睡一下就好了。”
  亚里桑罗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吩咐女仆:“莫妮卡,带夫人去休息。”
  他退出了房间,急急忙忙地穿过长长的走廊,朝马厩的方向走去。他觉得现在应该立刻给贝娜丽斯请医生,他不愿意阿坚多罗的妻子在他这里出任何问题。
  “如果她有什么不测,你是不是会怪罪我,帕尼诺?”
  金发的神职人员在马背上奔驰的时候,脑子里唯一回响的就只有这句话。
  但他想不到的是,此刻的阿坚多罗正准备离开安茹,从海路回来,目的地却不是佛罗伦萨,而是那不勒斯。
  1421年 法国 安茹地区
  虽然现在还有冬末的寒气,但毕竟已经是一个新的春天了。三月的太阳脱下了蒙在脸上的薄纱,露出温暖和煦的面孔。很多人发现肉身的沉重,都稍微卸下一些厚重的遮蔽物来让自己轻松一些。尽管空气中的冰冷仍然若有似无,可是温暖起来总归是让人快活的事情。
  阿坚多罗也认为自己有必要准备几件薄一些的衣服,因为在法国他已经感受到了季节变化带来的不适,而目前他要去的地方是更加温暖的意大利。在安茹的这一个多月中,路易和勒内对他的态度已经由刚开始充满敌意的猜忌,逐渐变成了现在缓和的接纳。他们同意了阿坚多罗的看法,决定从乔安娜二世的宫廷内部开始颠覆阿尔方索的继承权。
  但是,就像最谨慎的赌徒一样,公爵不愿意霍然下注,所以阿坚多罗必须强他们的信心:他得去把大炮的引线点燃!
  值得欣慰的是,公爵也愿意在有限的范围内给这个红铜色头发的男人一些帮助:他暗中写信给那不勒斯内部的“朋友”,让他们不要给这个前雇佣兵首领制造麻烦,并且在适当的时候给他一些小小的方便,这些投入并不大--至少远远小于上次海战的成本。
  阿坚多罗从安茹不起眼的港口圣纳泽尔离开时,公爵的弟弟勒内居然还亲自来送行,这在某种程度上似乎也代表了路易对他此行的期待。
  在他们慢慢走向委托的商船时,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对高了他一个头的阿坚多罗说:“希望能早点听到您的好消息,斯福查大人,这样我们双方都会有新的胜利。”
  “我会记住您的话的,伯爵阁下。”红铜色头发的青年低下头。
  勒内点点头,问道:“您第一个去找的人是谁呢,大人?我猜是乌尔塞斯侯爵,对吗?”
  阿坚多罗惊讶地看着他:“我不得不佩服您的聪明,阁下。”
  “哦,当然会是他,他是目前对女王作用最大的一个人,而且……您拐走了他的私生女。”少年毫不客气地、甚至有些老气横秋地说道,“当然了,我看出来您有吸引女人的魅力,但是请告诉我,斯福查大人,她很漂亮吗?您真的那么爱她吗?”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翘了嘴角:“这个问题嘛……我想您过两年或许能从您的妻子身上找到答案。”
  勒内哼了一声:“她都可以当我妈了。”(注1)
  阿坚多罗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很高兴看到伯爵大人此时露出了和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儿相同的表情,这表情就跟他记忆中科西斯用弓箭猎狐失败时一模一样。或许再过几年勒内脸上就不再会出现同样的表情了,因为路易孱弱的身体无法留下后代,这个健康的男孩子势必继承安茹公爵的头衔,然后开始与其他的领主争夺土地和权力。
  这就像是一颗埋进了土里的种子,除了破土而出长成大树,没有别的选择——否则就会在暗的地下腐烂。
  “好了,阁下。”阿坚多罗在船的舷梯下站住了,他回头对勒内笑道,“请回吧,我保证会尽快给您和公爵殿下传回好消息的。”
  “一路顺风,斯福查大人。”淡黄色头发的少年站在岸上,目送这个俊美的男人和他高大的护卫们一起消失在洞洞的舱门口。
  商船悬挂着洛林公爵属地的旗帜,在橙黄色的阳光中朝南驶去,他们要从波尔多到马赛,再乘另一艘洛林的商船回意大利。
  阿坚多罗倚在窗口,看着岸上那些送行的人变成了几个小点儿,他转过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雷列凯托从外边端来了一瓶葡萄酒,然后放到他的首领面前。
  “终于离开这鬼地方了,大人。”他抱怨道,“这一个多月来我一直提心吊胆,都不敢睡得太熟,他们不该把我安排在离您那么远的房间里。这些该死的法国佬,我总怕他们突然对您动手。”
  “您想得太多了,我的朋友。”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笑着接过了这个男人斟满的酒,“要知道,把敌人变成伙伴,必须承受一定的风险。”
  “我只是担心您,大人。”留着络腮胡子的护卫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又问道,“那么,大人,下一步咱们该做什么呢?”
  “你给尤利乌斯传信儿了吗?”
  “已经让人快马加鞭地送去了,大人。”
  阿坚多罗高兴地喝完一杯酒:“他在那不勒斯憋了半年了,一定很难受,相信他会非常高兴看到我们。乌尔塞斯侯爵那里有消息吗?”
  “按照您的吩咐,夫人一直在给侯爵写信。侯爵大人已经知道了我们去找路易,也相信您还在法国。”
  “嗯,不错。”阿坚多罗咯咯地笑了起来,“想象一下,雷列凯托,如果我突然出现在那老家伙面前,他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子呢。”
  有着灰熊一般体格的护卫有些不自在地看着首领,犹豫地说:“但是,大人……夫人如果知道了您的目的……她会不会做出出格的事呢……”
  “你说贝娜丽斯?”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摇摇头,“不,她不会知道,她好好做个乖巧的妻子就够了,只要她听话,我会让她非常幸福。”
  1421年 意大利 佛罗伦萨
  亚里桑罗学过一点医术,也曾经给很多穷人看过病,为他们分发草药,但是在贝娜丽斯病倒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自己有些无能为力。医生正在房间里诊治,而他只能在门外焦急地等待。
  金发的青年把十字架握在手中,低着头一遍遍地祈祷,这时有人在他身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亚里桑罗转过头,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注视着自己。他有一张严肃的面孔,眉宇间刻着几条皱纹,似乎总是在皱眉;他的头发和眼珠都是深棕色的,挺直的鼻梁和方正的下颌都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每当他在公民集会上发表演说时,总是很容易让听众产生共鸣--里纳尔多··阿尔比奇和他的弟弟是完全不相象的两个人
  “你在这里,亚里桑罗。”他看着金发的青年,“我听说斯福查夫人身体不大舒服,你去请尼科洛大夫了,对吗?”
  “啊,是的,哥哥。是我不好,我完全没有注意她最近的情况……”亚里桑罗在大了自己十七岁的兄长面前露出了有些窘迫的表情,他在他面前永远像个孩子。
  里纳尔多叹了口气,拍拍弟弟的肩膀,兄弟俩在走廊上坐了下来。
  “听我说,亚里桑罗,我知道阿坚多罗·斯福查先生是你的朋友。我记得你曾经由于误认为他死在修道院的火灾里而生了场大病,几乎连命都丢掉,对吗?可是,我的兄弟,你应该明白,友谊这样的东西并不是你拼命地自责就能够获得的,你已经为斯福查先生做了很多,而且我相信他也能感受到。你太善良了,亚里桑罗,这或许就是你最大的缺点。”
  “哥哥,请别说了。我懂您的意思。”
  “亚里桑罗,我很怀疑。”里纳尔多摇摇头,“告诉我,你担任神职是不是因为他?你愿意回到家里是不是也因为他这样要求呢?”
  金发的青年低下头不再说话。
  里纳尔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看着弟弟苍白的脸,叹了口气:“我亲爱的弟弟,你在我面前没有秘密。”
  亚里桑罗惊恐地摇了摇头,躲避着兄长的目光。他把十字架贴在额头上,双肩微微地颤抖起来:“上帝,上帝啊……请宽恕我,请宽恕我……”
  这个时候,旁边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老人走出来。
  “尼科洛医生!”金发的修士站起来,焦急地问道,“斯福查夫人怎么了?她生了什么病?”
  “病?”长相可爱的老头呵呵笑起来,“她没有生病,神父,依我看这位夫人只是开始了一个女人最伟大的工作,她的肚子里有一个宝贝:她怀孕了。”
  这个消息在一瞬间让金发的青年有些懵懂,但紧接着便感到舌头尖上迅速泛出了苦涩的味道,一直渗到心底。他讷讷地愣在原地,竟然不知道说什么。还好里纳尔多走上去,客气地跟大夫道谢,然后看了弟弟一眼,领着那个老人离开了。
  亚里桑罗悄悄走到门口,看着里面的那个发少女:她正在和莫妮卡欣喜万分地分享这个好消息,秀丽的脸上充满了光辉,笑容灿烂得简直让人嫉妒。亚里桑罗忽然想到那天阿坚多罗在私人礼拜堂里仰望圣母像的情景--他一定会非常高兴吧,一个属于他的孩子,一个跟他真正血脉相连的人。如果有了这个孩子,他就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庭……
  帕尼诺,他终于可以不再孤独了……而自己也终于离他更远了,这就是上帝的安排。
  金发的修士没有进去向那个年轻的母亲道贺,他低着头,几乎是用跑的逃离了这个房间,然后把自己关进了礼拜堂,很久都没有出来。
  1421年 意大利 那不勒斯
  两个星期以后,萨尔瓦托·乌尔塞斯侯爵正拿着几封信在思考着。
  冬天过去了,但是这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却没有感到丝毫的温暖,他在自己的城堡中裹着上好的皮毛,惴惴不安地看着那不勒斯的变化:西班牙人的势力很快就在这个国家中铺展开了,不是特别快,但就像蔓藤一样不停地在伸展,阿尔方索人虽然不在这儿,可他的部下却在忠实地执行着他的命令。他已经架空了很多大臣,甚至连乔安娜二世的部分权力都被他攫取了。财政大臣知道那个男人在女王身边安插了密探,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所以已经尽量减少了到王宫里去的次数。他也听到了一些风声--当然这些都是从女王的随从那里传出来的--乔安娜二世似乎对这个养子过分限制她的自由有些不悦。
  其实侯爵可以理解阿尔方索的担心,就像红铜色头发的前雇佣兵首领说的:那个女人的想法和她的爱情一样没有定性,不小心点可不成。目前看来,阿尔方索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而且很精明--他甚至挤走了奸猾的阿坚多罗·斯福查。侯爵一想到自己最后是选择站在他这边就感到庆幸,如果他稍稍犹豫一下,恐怕就不会有现在的礼遇了。
  但是他也没有被发的国王重用,因为他之前投靠路易的行为让阿尔方索对他还是缺乏信任。
  不过侯爵还有另一条退路:他没有完全放弃法国人。他庆幸路易还未发现自己曾一度服从了阿尔方索。安茹公爵在最近秘密地写信给他,声称那不勒斯的归宿不能算尘埃落定,并且透露了阿坚多罗来游说的事实。
  小胡子贵族又抽出另一封信,这是他的女儿贝娜丽斯从佛罗伦萨寄来的。信上不光描述了她和那个红发男人的甜蜜生活,还告诉他最近她的“丈夫”去法国办事,这和公爵大人所说的也相互印证了。
  侯爵可以确定阿坚多罗在密谋对付阿尔方索,谁叫国王陛下在去年的海战中居然在背后绊了他呢!侯爵讨厌那个长得太漂亮的男人,他就像魔鬼一样让他胆战心惊,而且,他居然恬不知耻地引诱了他的女儿,纯洁得像天使一样的贝娜丽斯,一想到这里侯爵就恨不得宰了他!
  现在好了,阿坚多罗把新婚的妻子留在佛罗伦萨,那他对她的影响力就小多了。侯爵的心中涌出一个念头:他或许可以劝说自己的女儿回来,这样那个男人就不能挟持她来威胁自己了。而且贝娜丽斯一直都是个听话的孩子,一定是那个男人的甜言蜜语迷惑了她,相信现在作为父亲自己一定可以说服她,让她重新来到自己身边。
  乌尔塞斯侯爵瘦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他把手中的信放到抽屉里,然后开始动笔……
  窗外的太阳渐渐倾斜了,朝西边的陆地沉下去,而在那不勒斯海湾中,那条挂着洛林公爵属地旗帜的商船正在缓缓靠岸。
  几个贩运葡萄酒的商人雇了几辆马车,兴高采烈地把他们的货物运进了城,然后住进了一家名叫“朗克”的小旅馆。在天以后,一个农民模样的人来到旅馆里,说是要找洛林来的罗里先生拿几桶好酒。老板把他带到了一个狭窄的房间里,然后关上了门。
  房间里的蜡烛很少,但是足以照亮每个人的脸,门开的一刹那他们都警觉地按住了腰间,看清进来的人以后又不约而同地放松了下来,那个农民模样的人环视了一圈之后,向一个戴着帽子的青年鞠了一躬,说道:“终于又见到您了,斯福查大人。”
  “你还好吗,尤利乌斯?还有留在那不勒斯的其他人,我一直在担心你们呢!”阿坚多罗·斯福查坐在椅子上,笑嘻嘻地问候隐藏在此地的部下。
  “上帝保佑,我们都没事,能留在这里证明我们是您最信任的部下,为您效劳是我们的荣幸。”秃顶的中年男人恭敬地说道,“我们按照您的命令已经跟那些亲法的大臣建立了秘密联系,前不久他们都陆续收到了安茹公爵的信,所以更加相信我们了。”
  “这太好了。”阿坚多罗冲身边的护卫笑笑,“看呐,雷列凯托,公爵殿下还是很守信义的。这下我们可以放心地做接下来的事情了。”
  “大人,需要我们向跟他们通知您的行动吗?”体格健壮的来客问道。
  “不,别忙。尤利乌斯,还是先给我们说说现在那不勒斯的情况吧。”
  “是。”这个男人很快把阿尔方索的控制范围、乔安娜女王和各个大臣的近况详细地说了一遍。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眯着眼睛一句不落地听完后,忽然问道:“尤利乌斯,阿尔方索在王宫里安排的代理人是谁呢?”
  “是他的贴身侍卫,一个棕色头发的年轻骑士,好像叫费里斯。”
  阿坚多罗想了想,用食指点了点额头,忽然向另一个人吩咐道,“喂,我说,阿托尼,把你腰里的匕首给我。”
  一直在旁边站着的络腮胡子愣了一下,然后解开衣服,拿出了一把镶嵌着祖母绿宝石的金柄匕首,把它放到了阿坚多罗的面前。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看了看这华丽的凶器,笑着说道:“阿托尼,还记得这匕首怎么来的吗?”
  “当然,大人。”络腮胡子回答,“去年我们在‘金蔷薇’喝酒的时候,我惹了点祸,是您打败了阿尔方索帮我赢回来的。”
  “你记得很清楚啊,”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拔出匕首,沾了点水缓缓地剃着自己的下颌,把在船上一个多月长出的胡茬子统统除掉,然后慢慢地说道,“阿托尼,如果我向你要来用用,你不介意吧。”
  “当然,大人。”络腮胡子敬畏地低下头,“这匕首本来就该是属于您的。”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满意地笑了笑:“很好,那么尤利乌斯,你替我准备一下吧,在这三天之内,你给我找个机会,我要进入王宫。过了这么久,现在女王会十分想念我的。”
  注1:勒内1419年和洛林公爵的女儿、法定继承人伊莎贝拉结婚,女方大他9岁。汗。后来他在1431年成为了洛林公爵。
  十七 变故
  “他必使父亲的心转向儿女,儿女的心转向父亲……”
  《旧约·马拉基书 4:6》
  1421年 意大利 那不勒斯
  傍晚的时候,乔安娜二世怒气冲冲地回到了卧室。她粗鲁地扯下头上的假发,扔在地上,战战兢兢的侍女刚想捡起来就受到了女王可怕的责骂,并且被命令“立刻滚出去”。
  脸色发白的侍女急忙跑出房间,关上了门,把愤怒的女王一个人留在里面。
  乔安娜二世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松弛的胸膛不停地起伏,眉间和眼角的皱纹也加深了,看上去更衰老。她回想起几分钟前那个棕发男人的话,捏紧了拳头。
  “陛下,”阿尔方索留在那不勒斯的代理人、他的贴身侍卫毫不客气地对她说,“我不得不告诉您,我不赞成您在这个时候举行舞会。这太突兀了,很容易把心怀叵测的危险分子引来。目前那不勒斯还有很多不稳定的因素,而阿尔方索陛下也远在第勒尼安海为您作战,您不应该做出这样不明智的举动。”
  当乔安娜二世申辩这是她的国家,她有权力做她想做的事时,这个年轻的护卫居然轻蔑地看着她,并且说现在那不勒斯也将是阿尔方索陛下的国家,不能因为她的任性而给陛下找麻烦。
  女王被气坏了,她像一头母狮般冲回自己的房间,半天都没有缓过劲儿来。在她骄纵的人生中还没有受到过如此轻慢无礼的待遇,一个小小的骑士居然这样对她说话。乔安娜二世扯开领口,觉得胸部堵着一团棉花。
  她又想到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去年阿坚多罗·斯福查离开之后,阿尔方索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开始逐渐扩大自己的势力;当然了,他是合法的继承人,是有权力参与那不勒斯的统治,可是到了后来女王慢慢就发现,这个发男人所做的并不简单。他裁汰了一部分大臣,虽然数量很少,但是都是枢纽部门的,而唯一得以保留的就是财政大臣乌尔塞斯侯爵了,但那个小胡子男人从很久以前就推说生病,不大来王宫了。阿尔方索还陆续地把自己的骑兵调进了城里,接管了防务,甚至连王宫卫队里都有不少的西班牙人。
  女王能感觉到自己周围加了很多双眼睛,这让她觉得不舒服。开始她还能相信这是出于安全的考虑,可她并不是傻子,她慢慢地就发现自己的很多行为受到了控制。不能到这儿来,不能到那儿去,不可以这样,不可以那样……上帝啊,她到底是个国王还是个囚犯?
  乔安娜二世恨恨地捶了一下沙发,肥胖的脸颊颤抖起来。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一个错误,把王位交给了一个不大听话的继承人。阿尔方索的能力是很强,但是他太强了,所以根本控制不了。之前他恭敬而文质彬彬的表现消除了她的戒心,让她以为这个男人比路易和阿坚多罗都更加容易掌握,而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女王突然开始想念那个红铜色头发的青年--至少他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在大多数时候他的忠诚还能用金币来衡量。乔安娜二世疲惫地撑着额头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听到门开的声音,她有些烦躁地骂道:“蠢货,滚出去!谁允许你进来?你--”
  女王的声音猛地嘎然而止,她看到一个穿着侍卫服饰的男人正把门从里面关上。她警觉地站了起来,厉声问道:“你是谁?想干什么?”
  侍卫转过身,露出了微笑:“真是无情啊,陛下。仅仅过去半年,您就忘记我了吗?”
  乔安娜二世瞪大了眼睛,突然短促地叫了一声:“阿坚多罗!是你!”
  侍卫摘下帽子,露出了红铜色的头发和俊美的面孔:“当然是我,陛下。咱们都有几个月没见面了,您难道不想我吗?啧啧,真让我难过,您看到我竟然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
  他一边脱下手套,一边走向呆若木鸡的女王,最后伸手把她按回了沙发。乔安娜二世盯着这个男人,眨着眼睛说不出话来。阿坚多罗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用手背缓缓地抚摸着女王的脸,轻轻地说道:“上帝啊,陛下,看您,瘦了好多。怎么?您最近过得不开心吗?”
  女王按住了这个男人的手,急切地问道:“阿坚多罗,你怎么会来?我以为你在米兰!”
  “噢,陛下,看来您的消息很不灵通啊。我去米兰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您怎么现在才知道?”
  乔安娜二世突然涨红了脸:“我……我最近没有跟大臣们见面。”她皱起眉头,“告诉我,阿坚多罗,你怎么会在这里?王宫中有很多西班牙人……”
  红铜色头发的男人弯起了嘴角:“我知道,所以我扮成侍卫,很不光彩地溜进来了。陛下,请原谅我的无礼,我一回到那不勒斯,还以为阿尔方索已经继位了呢!”
  女王的脸又刷白了,她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阿坚多罗懒洋洋地在沙发上伸展开四肢,慢慢地说道:“陛下,如果我猜得没错,阿尔方索实际上正在架空您的权力,对不对?”
  “阿坚多罗,你是来嘲笑我的吗?”乔安娜二世有些恼怒地看着这个好整以暇的男人,“你是不是暗自高兴呢?我确立阿尔方索的继承权,而……放弃了你,现在你一定非常乐意看到我自食其果吧!”
  “陛下,原来在您心底我是这样的人。”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冷冷地一笑,“上帝作证,陛下,我对您有多少的忠诚难道您从来都不知道?我在战场上曾经豁出性命为您保卫那不勒斯,而您却轻易地相信了一个隔了几代的外国继承人……陛下,您就从来没有考虑过去年您那样做,会给我带来多大的伤害?”
  最后一句质问带着不易觉察的颤抖,琥珀色的眼睛也直直地看着身边的国王。乔安娜二世被触动了,女人特有的心软让她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下来,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很抱歉,阿坚多罗,你知道我得过多地考虑我的国家,而不是爱情……”
  红铜色头发的男人忽然咬住了她的嘴唇,那狠狠的力道让女王以为自己会被他吃下去,这个粗野的吻却在瞬间唤起了久违的情欲,女王感到自己的小腹涌起一股燥热。
  当两个人终于分开的时候,她急促地喘息着,用湿润的眼睛打量这个青年,抚摸他的脸:“告诉我,阿坚多罗,你这次来是做什么?是来帮助我吗?”
  “除此之外还会有其他目的吗,陛下?”琥珀色的眸子望着衰老的面孔,却流露出一种甜腻的爱意。
  “为什么,阿坚多罗?难道你不想报复我?”女王并没有愚蠢到就这样完全相信他。
  红铜色头发的男人把这具不再年轻的身体抱进怀里,双手缓缓地爬进了衣服里,解开紧身胸衣。“陛下,看着我,”他琥珀般的眼睛美得让女王眩目,“您曾经给过我最高的奖赏,就是您的爱情!我现在希望您继续爱我,就跟以前一样,而我会重新回到您身边。我承认我喜欢权力,也喜欢贵族的身份和地位,但是这一切都必须是在您的国家里,对我来说才有意义,也才有保障。”
  女王的手牢牢攀住了他的肩膀,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你的妻子呢,阿坚多罗!你曾经告诉我你爱上的是那个残疾的小丫头……”
  “妻子是用来生孩子的,而情人……是用来爱的。”红铜色头发的男人笑了起来,“况且,陛下,正因为我娶了她,现在您才可以相信,乌尔塞斯侯爵是站在您这边的。”
  “上帝啊……”女王喃喃地说道,“阿坚多罗,你真是个魔鬼,是个妖精……”
  “您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陛下。但我现在想的是……怎么让您的嘴,发出更加诱人的声音……”
  很久之后,室内飘散着一种混浊的气息,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却让乔安娜二世觉得很熟悉,也很惬意。她满足地躺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红铜色头发的男人在旁边慢慢地穿好衣服。
  阿坚多罗还是一样轻易地就让她着迷、疯狂:他年轻的上身赤裸在寒冷的空气中,光滑而富有弹性的皮肤下是蕴涵着力量的肌肉,修长的手臂每动一下,都带着难以描述的美感,似乎就连那些伤疤都显得动人。
  “别这样看着我,陛下。”红发的男人回头看着目光贪婪的女王,笑起来,“否则我可能又走不出这个房间了。”
  “哦,那就别走!我巴不得你整晚都呆在我身边。”
  “会有那么一天的,等把西班牙人走以后。”阿坚多罗戴好帽子,从怀里摸出一把精致的匕首,“来,拿着这个。”
  女王坐起来,诧异地看着他:“这是什么?”
  “匕首,给您带在身边。”阿坚多罗轻轻地拂了拂女王的头发,“现在我不敢保证您的近身侍卫中还有多少可靠的人,所以得提醒您保护好自己。把它随身带着,挂在显眼的地方,我的人会认出它,他们会知道我已经再次向您效忠了。”
  女王打量着这把精致的匕首,它非常锋利,手柄是镀金的,还镶嵌着很大的一颗祖母绿宝石。她漫不经心地说道:“有这个必要吗?”
  “绝对有。”阿坚多罗拍拍她的手,“特别是在西班牙人面前,您一定要带着它,他们中有我的朋友,会注意到的。”
  女王点点头,轻轻地吻了吻阿坚多罗的嘴唇:“好的,宝贝儿,我听你的。那么,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别着急,耐心点儿。”红铜色头发的男人走向门口,转头微微一笑,“什么游戏都得慢慢来。”
  1421年 意大利 佛罗伦萨
  贝娜丽斯最近一直沉浸在喜悦中,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她整个人都焕发出艳丽的光彩,原本就很秀美的脸蛋儿整日都带着红润的笑容,显得更加动人了。
  一个孩子,天啊,一个孩子。她根本没有想到会这么快接到上帝赐予的礼物。这个年轻的母亲无比热烈地在礼拜堂中祷告,感谢仁慈的主这样眷顾她。
  贝娜丽斯开始数着天数盼望阿坚多罗快点回来,她要把这个好消息亲口告诉她的丈夫。身边的使女也沾染到了她的快乐,每天都跟她聊那还未成形的胎儿。而亚里桑罗却对她的怀孕有些措手不及,他的吃惊远远大于高兴,这点似乎有些怪,不过贝娜丽斯也不在意--她现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孩子的身上。
  但是上帝好像并不愿意让人快乐得太久,大约一周之后,一封信突然送到了她手里。
  发的少女没有想到“伯父”的回信会来得这么快,当她满心欢喜地读完这封信后,却面色苍白地坐了下来。一个令人震撼的消息让她整整一天都处于精神恍惚之中,在临近天的时候,她终于做了一个决定,命令使女立刻去请亚里桑罗神父来共进晚餐。
  金发的青年虽然非常惊讶,而且很明显不大情愿,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贝娜丽斯在来到佛罗伦萨之后,因为亚里桑罗的特别照顾,一直都是住在阿尔诺河旁边的那座房子里,没有跟阿尔比奇家族的其他人有过多接触,因此今天的晚餐很大部分算是礼节上的邀请,只做出一个姿态就够了。对于亚里桑罗来说,他不想看见这个怀着帕尼诺孩子的女人,他当然知道她的纯洁和无辜,但正因为这样他更怕自己会因为丑陋的嫉妒而忍不住伤害她。她是帕尼诺名正言顺的妻子,这一点已经让他在她面前抬不起头了,而且,那个俊美的红发青年还多么地爱她……
  亚里桑罗把自己裹在粗羊毛长袍中,感到胸前的十字架几乎要把他的脖子压垮了。他忍住肺部的不适,尽量减少咳嗽,然后低着头走进了贝娜丽斯的房间。
  “晚上好,夫人。”他向发的少女问候到。
  “您好,神父。”贝娜丽斯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衣服,长长的头发盘起来,看上去成熟了很多。“请坐,请坐。”她客气地招呼亚里桑罗,“请原谅,我只下厨做了点白蚕豆和圣尼古拉馅饼,其他东西都是莫妮卡准备的。”
  “啊,这样就足够了,夫人。”金发的神职人员感激地说,然后跟贝娜丽斯一起做了祈祷,开始品尝她的手艺。亚里桑罗看得出来这个姑娘似乎准备跟他说什么,但是他不打算体贴地替她找机会,所以还是默不作声。
  过了一会,贝娜丽斯似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来:“神父,我想告诉您一件事情。”
  “什么,夫人?”亚里桑罗放下了手里的馅饼。
  “神父,我想回那不勒斯去,而且越快越好!”
  金发修士那平静的面具被打破了,他颇感意外地皱起了眉头:“夫人,您不能离开这里,阿坚多罗把您留在这儿等他回来。”
  “是的,神父,我明白他这样做是为了我好。可是我现在必须回去,我希望您能帮我找马车,或者是船。我会向我丈夫解释的。”
  亚里桑罗有点慌乱地说道:“可是夫人……您要知道,现在那不勒斯是一个危险的地方,阿尔方索正在谋夺那里的权力,所以非常混乱,而您又怀孕了,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我是没有办法面对帕尼诺的!”
  “不用担心,神父。”贝娜丽斯毫不在意地说,“那里毕竟是我的故乡,我很熟悉。只要您允许莫妮卡在路上照顾我,我想不会出什么问题。而且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最多一个月,不,或许是两个月。”
  “请原谅,夫人,我真的不知道您为什么这样坚持?您必须拿出一个可以说服我的理由,什么事情要让您这样固执……”
  贝娜丽斯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这个平素很温和的男人,突然浮出了一层水气。她撑着桌子来到他的身边,握着他的长袍跪了下来。
  亚里桑罗大吃一惊,连忙扶住她,可这固执的姑娘没有起来,她吻着他手上的戒指,痛苦地说道:“请原谅我,神父,我必须回去,我的父亲……他病了,而且非常严重!”
  亚里桑罗的心脏咯噔猛跳了一下:“您……‘父亲’……”
  “是的,就是阿基诺侯爵萨尔瓦托·乌尔塞斯。上帝啊,我一直以为他是我慈祥的伯父,他对我那么亲切,那么和蔼,在我的父母去世以后就一直照顾我。我曾经让他非常伤心,可是他依然很爱我……现在他才告诉我,其实他是我的亲生父亲。他病了,病得非常严重,他希望在临死前得到我的原谅……神父,您说我能够拒绝吗?您是仁慈的,您一定得帮助我……”
  亚里桑罗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无法说出反对的话。即便那个小胡子贵族这个时候抛出女儿的身世骗她回去,金发的神父也没有办法阻拦。亚里桑罗想了想,离开座位,蹲下身子对贝娜丽斯点点头:“我明白了,夫人。请相信我,我会安排您尽快回那不勒斯的,不过,请您允许我跟您一起走。”
  “神父,不——”
  “这是我的条件,夫人。”金发的青年用坚定的口气说道,“我必须对帕尼诺遵守承诺,照顾他的妻子……还有孩子。”
  贝娜丽斯飞快地抹干了眼泪:“那好吧,神父,我听您的。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后天吧。”亚里桑罗想了想,“我去安排马车。”
  1421年 意大利 那不勒斯
  乔安娜二世非常高兴,她总算得到了这几个月来最好的消息--阿坚多罗·斯福查又站在了她这边。他会帮助她重新获得那不勒斯的主控权,等到机会成熟就剥夺阿尔方索的继承资格。女王确信那个红铜色头发的男人还想依靠她,因为他军队的主力已经拱手让给了身在米兰的佛朗西斯科,所以他是孤注一掷,必须在她这里重新得到重用,然后才可以飞黄腾达。
  乔安娜二世当然愿意给他这个机会,他们毕竟有过甜蜜的时光,而且已经找回了以前的感觉--女王显然不打算承认自己一度疏远过这个前雇佣兵首领,她结构奇异的大脑已经简单地将此归咎于阿尔方索的阴谋挑拨。
  她又开始把自己打扮漂亮,甚至叫来了医生给她洁牙--用锉刀锉,然后涂上王水。她压根不在乎这让她的牙齿在不久后大面积溃烂,她想到的只是在自己那年轻的情人面前保持美丽。当人们希望强求不可得的东西时,就会变得非同一般的愚蠢。
  她按照阿坚多罗的嘱咐把那把精致的匕首带在了身上最显眼的地方,并且得意地在名叫费里斯的西班牙人眼前招摇而过,完全没去考虑为什么那个棕色头发的青年会在一瞬间脸色大变,当然更想不到他随后就把一封密报送给远在地中海的阿尔方索,而内容就是:乔安娜二世很可能已经跟阿坚多罗·斯福查秘密接洽了。
  费里斯是发国王的贴身侍卫,他非常清楚那把匕首已经在一年前输给了红铜色头发的雇佣兵首领,而作为战利品,它出现在女王身上的唯一可能就是:阿坚多罗送给她的。费里斯不会过多地思考乔安娜二世为什么会大剌剌地把它亮出来,阿尔方索也是在下了错误的决定之后才想起来有点儿不对劲,而那时一切都在朝红发男人安排的方向发展。
  时间还在一步步朝前走,冰封了一个冬季的阳光从厚厚的云层中洒下来,照在抽出嫩绿色新芽的植物上。现在已经是三月了,好像一切都处于最美好的状态,具有让人陶醉的活力。棕色的田野上出现了绿色,各种颜色的野花也羞答答地开放了,商人们的队伍越来越多,港口和旅馆又重新热闹起来。
  表面上看,蛰伏了一个冬天的东西都蠢蠢欲动,但是一进入夜晚,气温还是降得很快,仿佛冬天残留下来的尾巴还躲暗的地方,一逮到机会就窜出来表明自己的存在。
  在从罗马到那不勒斯的路上,一辆华丽却没有任何标志的马车正在连夜路。
  马车里面布置得非常舒适,柔软的布料和厚实的垫子即使在遇到颠簸的时候也不会让乘坐者感到不舒服。贝娜丽斯和使女莫妮卡坐在里面已经睡着了,她们穿着皮毛大衣,完全感觉不到外面的低温。而金色头发的神父则跟马夫一起坐在外面,他把兜帽罩在头上,忍受着太阳落山后地面泛起的寒意。
  在离开佛罗伦萨之前,亚里桑罗已经给“在法国”的阿坚多罗写了封信,大致说了他和贝娜丽斯返回那不勒斯这件事情。他担心朋友会非常生气,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那个发少女。每接近那不勒斯一些,亚里桑罗的不安就加深一点,他总是有不好的预感,似乎自己正走向一个巨大的旋涡,却看不见摸不着。他紧紧地握着胸前的十字架,期望阿坚多罗能快些收到他的信,然后劝说那固执的女孩儿回去。如果阿坚多罗知道贝娜丽斯怀了他的孩子,更不会允许这姑娘去那危险的地方。
  亚里桑罗沮丧地发现其实自己并不勇敢,他害怕负担承受不了的失误。
  正在这个金发年轻人不断地喝龙胆酒驱寒的时候,旁边的马夫突然对他说:“神父,看,前边好像有人呐。”
  亚里桑罗抬起头,借助马车旁挂着的两盏灯,看到了远处模糊的人影,还有几点火把发出的光。
  “是有人,他们一定有急事,正在连夜路。”亚里桑罗说,“卡维,我们走我们的,如果上他们就请他们让一下。”
  “好的,神父。”
  马夫扬起鞭子,不紧不慢地继续路。亚里桑罗转头看了看车尾那两个抱着长剑的随从,稍微有些安心。他并不怕遇到强盗或者其他什么的,毕竟敢对教士下手的歹徒是极少数的,但因为肩上担负着贝娜丽斯的安全,他不得不小心些。
  马车慢慢接近了前面的那群人,神父几乎可以辨认出他们披着深色斗篷的背影。这些人看上去像一个小型的商队,除了七八匹马载人,还有几匹托着箱子。他们举着火把,身材都很高大,在发现后面有辆马车之后,其中一个人调转马头朝亚里桑罗他们跑过来了。
  “喂!”这个人叫道,“先生们,你们是谁,要去哪儿?”
  亚里桑罗拍了拍马夫,示意他放慢速度,然后脱下兜帽,冲那个人笑了笑:“上帝保佑您,先生。我是方济各会的修士,要去那不勒斯。如果您不介意,请让我们先过去吧。”
  借着火光,亚里桑罗看清了那个人的长相,他留着络腮胡子,好像瞎了一只眼睛。就在金发青年注视着他的时候,这个人也打量着亚里桑罗,他那只独眼中好像闪过了一丝惊讶的神色,然后粗声粗气地说:“等等,我去跟大家说说。”
  他一夹马肚子,又跑回了前面,对领头的那个人说了几句。突然,这几个人都一起地朝马车狂奔过来,并且抽出长剑把他们围在当中。两个随从愣了一下,刚要拔剑就被几个身手敏捷的大汉砍倒在地,那个独眼男人拽住马夫的长鞭把他拖下了车。
  亚里桑罗大惊失色,他飞快跳下车,挡在了车门面前。
  这队人中的头领缓缓走上前来,他放下手中的缰绳,摘了帽子,露出如同雕像一般英挺而刚硬的面孔,色的头发和眼睛像这夜晚的天空一般,没有一点杂色。
  亚里桑罗感到眼前一阵眩晕。
  “晚上好啊,神父。”阿尔方索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削的青年,嘴角挂着完美的微笑,“真没想到在这儿见到您。”
  亚里桑罗的身体有些发抖,他听到车厢中有动静,似乎贝娜丽斯和莫妮卡已经醒了。
  “您做出这样防备的姿态是在保护谁?”发的国王倾下身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啊,让我猜猜,会不会是一位美丽的小姐呢?我想一定是您那位好朋友的妻子吧!”
  “陛下……”金发的修士克制着颤动的声音乞求道,“请原谅,我们……我们必须快去那不勒斯,有急事……”
  “不,不行!”国王笑着说,“亲爱的神父,现在你们是我的俘虏了。”
  撒旦之舞(十八 囚禁)
  “主要笑他,因见他受罚的日子将要来到。”
  ——《旧约·诗篇 37:13》
  1421年 意大利 那不勒斯
  三月底的夜晚已经不再寒冷了,乔安娜二世睡得很舒服,即便是没有触摸到男人温热的皮肤,不过一想到那个红铜色头发的青年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她还是觉得很满足。
  但在午夜的时候她突然被惊醒了,在女仆的叫声中,一队全副武装的卫兵猛地撞开门冲进了房间,而领头的正是那个叫费里斯的棕发骑士。
  “你们这是干什么?”女王愤怒地叫道,同时手忙脚乱地套上睡衣。
  阿尔方索的代理人冷冷地看着她,用命令的口气说道:“很抱歉,陛下,现在我们必须带您去一个地方。起来吧,立刻跟我们走!”
  “为什么?要去哪儿?”
  “请不要多问了,这是为了保证您的安全,也是为了那不勒斯的安全!”年轻的骑士生硬而含糊地回答到,朝身后点点头。两个卫兵粗鲁地抓住了女王的双臂,把她拖了出去。
  乔安娜二世高声叫骂起来,惊恐地挣扎着,但这没有任何作用。士兵们押着她走过了洞洞的王宫,所有的窗口都紧闭着,好像这里除了他们再没有别人,连月光都变得如裹尸布一样的暗淡。女王被带最偏僻的地牢,费里斯把她推了进去,然后哐啷一声锁上了门。
  牢房里潮湿、腐败的味道带给女王从来没有过的恐惧,老鼠吱吱的叫声更是让她脊背发凉。她疯狂地拍打着铁门,不停地尖叫:“放我出去!你们这些恶棍、混蛋!无耻的篡位者!放我出去……”
  棕发男人在狭窄的观察孔外轻蔑地冷笑了一声,转头离开,把乔安娜二世的咒骂丢在了脑后,然后向身边的人问道:“陛下什么时候到?”
  “卡萨男爵说已经过了罗马,快到特腊契纳了。”
  “很好,”青年笑了起来,“可以先报告陛下,我们已经奉命把那个女人监禁起来了,可以确保陛下抵达之前,她没有办法再搞出任何危险的动作来。”
  “是,大人。”
  几乎就在费里斯动手把女王关起来的同时,他效忠的君主也正把另一群人纳为自己的阶下囚。
  西班牙人很轻易地把马车围在了当中,刚刚被砍死的那两名随从倒在地上,车夫在旁边瑟瑟发抖。火把摇动的光亮让马背上这些男人的脸显得狰狞可怕,如同荒野上觅食的狼。
  阿尔方索在马上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亚里桑罗变得惨白的脸,轻轻地挥挥鞭子:“好了,现在请让开,神父。让我看看您这样拼命保护的人是不是跟我猜想的一样重要。”
  金色头发的年轻人努力贴在车门上,摇了摇头,他感觉到了马车里有人在争执--贝娜丽斯一定已经听到了外边的异响,正准备打开门。亚里桑罗按住车门,叫道:“呆在里面!别出来!”
  阿尔方索微微皱了皱眉头,卡萨男爵跳下马来抓住金发的神职人员,把他拖开,另一个人举着火把走上来,打开了车门。亚里桑罗绝望地挣扎着,眼睁睁看到那个色头发的女人最终暴露在了这些人的目光下。
  “哦,天哪,竟然真的是斯福查夫人。”发的国王戏剧化地弹了一下手指,古里古怪地看看亚里桑罗,然后下马走过去。
  “晚上好,夫人。”他非常有礼貌地对贝娜丽斯欠欠身,“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您还好吧?”
  发的少女脸色发青,任何人看到面前的地上摆着两具尸体都不会好受。她望着被挟持住的神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勇敢地挺直背部。
  “晚上好,陛下。”贝娜丽斯的声音里包含着恐惧,但是却还算镇定,“请原谅,或许我该下来给您行礼。”
  “啊,没那个必要。”阿尔方索宽容地说,“您腿脚不方便,我了解。”
  “谢谢您的体贴。”
  阿尔方索笑容可掬地摆摆手,问道:“斯福查夫人,您要去哪儿啊?这样急匆匆地在夜里路,会很不安全的。”
  “陛下,我不认为还有比现在更坏的情况。”贝娜丽斯的语气中似乎带上了些微的怒气,“如果您没阻拦我们的行程我们不会出任何事情的。我们只是想回那不勒斯,我的父亲病了,我必须回去看望他。”
  阿尔方索挑高了眉头:“您的父亲?啊……我明白了!这当然是应该的。”
  “那就请让我们继续路吧,陛下。”
  阿尔方索笑了起来:“不,夫人。其实我认为侯爵大人的病一定没有他描述的那么严重,您可以抽出点时间来做别的事。”
  贝娜丽斯警觉地看着他,没有答话。
  “给我做个伴儿吧,夫人,我们一起去那不勒斯。”发的国王牵起这姑娘的手,“请放心,我会把消息传到您丈夫那儿去的。”
  贝娜丽斯睁大了眼睛:“你想对他做什么?”
  “我只是告诉他,他可爱的妻子正在我身边,哦,对了--”阿尔方索又看了看亚里桑罗,“--还有他最重要的朋友!或许斯福查大人会懂我的意思,别在做让我生气的事。”
  “太卑鄙了,陛下!”贝娜丽斯涨红了脸,“想不到您也会用这么拙劣的威胁手段!”
  “可是一定会有效的!”发国王毫不介意地说,“夫人,请恕我直言,您的丈夫也不是什么高贵的绅士。”
  “你--”
  阿尔方索不等贝娜丽斯再说什么,挥挥手,一个随从立刻粗鲁地把她和使女推进了车厢,然后把门牢牢地从外边关死了,任她们在里边疯狂地拍打!
  阿尔方索把车夫踢下去,坐上他的座位,向亚里桑罗伸出手:“到这儿来,神父,坐到我身边来,我很早以前就想跟您聊聊了。”
  一直抓着金发青年的卡萨男爵有些犹豫:“陛下,这……”
  “没有关系,乔万尼。神父是如此虔诚地遵守着十诫,当然不会做出伤害别人的举动。”
  独眼男人松开了金发青年,不再反对。
  亚里桑罗的衣服经过挣扎变得非常凌乱,显得很狼狈。他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在车门面前停了一下,然后坐到了阿尔方索的身边。
  于是这辆车被四匹马围在中间,重新上路,前后还各有两骑盯着,连一点逃跑的机会也没有。车厢中渐渐安静,似乎贝娜丽斯也明白她们没有办法反抗这个强大的对手。
  阿尔方索悠闲地驾着马车,手中的鞭子颤巍巍地垂下来。亚里桑罗把风帽重新戴上,双手藏进了衣袖里。发的国王瞥了他一眼,笑道:“怕冷的话就不该在晚上路,神父。斯福查夫人要求您这样做的吗?”
  “陛下,能为斯福查夫人效劳,我非常乐意。”
  阿尔方索点点头:“我明白,谁叫她是‘那个人’的妻子呢。”
  亚里桑罗动了动身子:“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陛下。”
  “您当然懂。阿坚多罗·斯福查是您最好的朋友,所以您才会这么勇敢地保护他的妻子。他对您来说很重要,当然了,您对于他来说也一样。”
  “陛下,我看不出这跟您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阿尔方索做出诡异的表情,凑到金发青年的耳边悄悄说道,“让我告诉您一个秘密,神父:其实我觉得如果用您来胁迫阿坚多罗,或许比车厢中的那个女人效果更好!”
  “陛下,您的想法真是荒谬。”亚里桑罗冷冷地讥笑道,“在背后陷害帕尼诺虽然是您的拿手好戏,可是没想到您的判断居然会这样愚蠢。”
  阿尔方索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生气的样子,他扬起鞭子轻轻打在马背上,对金发的青年说道:“您果然跟我想象的一样单纯,神父。让我告诉您吧,对于一个有野心的男人来说,婚姻是极为重要的工具,可以用它来强实力,也可以用它来牵制对手,还可以换取地位和身份,等等。诸如此类的例子很多,我随便就能告诉您四十九个(注1),您的朋友阿坚多罗,他就是用贝娜丽斯来达到牵制乌尔塞斯侯爵的目的。自从他去年离开那不勒斯,贝娜丽斯小姐的作用就已经减弱了很多,可神父,您却是他重视的朋友,所以如果我告诉那个男人你在我手里,他或许会大惊失色呢。”
  亚里桑罗的眼前有些眩晕,他虚弱地反驳道:“你说谎,帕尼诺和贝娜丽斯结婚是因为……因为他们相爱,他们已经有……”金发的青年突然咽下了后面半句话。
  阿尔方索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追问下去:“相爱?如果他们真的相爱,为什么阿坚多罗要向他的妻子隐瞒他已经回到那不勒斯的事实?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拜访他‘生病’的岳父,然后让告诉他的妻子别担心。”
  “你胡说!”亚里桑罗叫起来,“帕尼诺怎么可能在那不勒斯,他明明--”
  “明明在法国是吗?”国王色的眼睛里有些嘲讽,“看来他连你也瞒着,莫非是害怕你担心他?哦,真有意思……神父,如果我估计的没错,现在我的部下已经把乔安娜二世囚禁起来了,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亚里桑罗低着头没有回答。
  “让我告诉您,这是因为费里斯确认那个女人和您的朋友已经暗中勾结好了,就是最近几天的事情!阿坚多罗早就从法国回来了,只不过没告诉任何人他又去了那不勒斯!他或许想让所有人都以为他现在正跟安茹公爵打得火热吧。如果连他最亲密的朋友都这样想,那这戏就更加逼真了。”
  “帕尼诺没必要告诉我他的行程……”
  “哦,”阿尔方索耸耸肩,“看来您太相信他了。神父,告诉我,您第一次在鲁瓦托斯修道院见到他的时候,他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孩子吗?”
  亚里桑罗猛地抬起头来,满脸的震惊。
  阿尔方索冲他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是的,神父,我知道你们的过去,或许比您了解的还要多。”
  “你查过我们。”
  “对,很详细,还包括您都不知道的往事,不过有一部分是阿坚多罗自己告诉我的。”
  “不可能!你是他的敌人!”
  阿尔方索皱皱眉头:“我讨厌这个称呼,神父。对了,或许阿坚多罗并没有对您说,我和他曾经试图合作过,但是很遗憾,最后没成功,否则我们的关系会非常亲密的……怎么,您不相信?”
  金发青年的脸上充满了苦涩和震惊,蓝色的眼睛都暗淡了下来。
  阿尔方索低声说道:“很难过吗,神父?阿坚多罗没有告诉您的事还真多。”
  亚里桑罗的眼中有些酸涩,他强迫自己把脸转向一边,用淡淡的口气说:“陛下,您到底想做什么,告诉我阿坚多罗是一个狡猾的人,告诉我他背着我作了很多坏事?您要挑拨我和帕尼诺的友谊,说这些没有根据的话是不会有用的。”
  “神父,我听说即使是再贤明的人,一旦固执起来也会对最明显东西视而不见,就好像是上帝把他的脑子换成了一块石头,现在看来果然不错。”
  金发青年还是没有理睬他。
  发的国王微微一笑:“您应该了解阿坚多罗,神父,他的心太大了,装不下现在的一切,还在渴求更多的东西--那些不属于他,也不能属于他的东西。一旦有了非分之想,人就会变成魔鬼!难道您就没看出阿坚多罗对于那不勒斯的执着太不正常了?如果他只是想当好一个雇佣兵首领、成为贵族,那他已经达到目标了,而且还非常成功,可是他还在觊觎这个国家,甚至不惜做出赔上他原有地位的举动。您就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亚里桑罗声音仿佛是从地窖中传出来的:“陛下,我不会去想这个问题,我相信帕尼诺,我一直相信他,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他把苍白的脸转过来,蓝色的双眼中好像结了冰,“我向上帝发过誓,这是我仅仅能补偿他的……”
  阿尔方索的全身僵硬了一下,心头突然蹿过一种奇怪的想法,他试探着开口问道:“神父,您知道他在修道院中的所有事情,对吗?那些修士对他做过的所有的事……”
  亚里桑罗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在袖子里死死地掐着自己,直到献血渗了出来。“是的。”金发青年的脸色如同要死过去一样,回答的声音却异常坚定,“……我知道……所以我也有罪,上帝已经给了我惩罚……陛下,当年我没有救他,现在我却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如果您真的想用我来胁迫他,那么即使下地狱,我也不会让您得逞的!”
  发的国王看着这个神职人员清秀的面孔和瘦削的身体,忽然觉得有些挫败,但几乎同时心底却冒出了另一个念头。
  他喜欢这个新发现的有趣事实,并且露出了微笑。
  乔安娜二世被关进地牢的第三天,阿坚多罗在小旅店听到了王宫里传来的消息,大意就是“女王已经两天没有出现了,她的卧室紧闭,贴身侍女却没有一个人跟随着,连王宫总管都不知道,只有是卫队长费里斯大人传出话来说陛下病了”。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在听完尤利乌斯的报告之后趴在桌子上闷闷地笑了,眉梢眼角都透着得意的神情。这让雷列凯托和其他人明白,他们首领的计划进行得异乎寻常的顺利。
  “大人,”有着熊般身材的护卫走上来,低声问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阿坚多罗笑着看了看周围的人:“省略一个步骤,我们不去找乌尔塞斯侯爵,这个男人的用处已经不大,我们可以丢开他了。如果没必要,这样容易反复的小人还是不要放在身边。雷列凯托,那些廷臣们有什么反应吗?”
  “很不一样:倾向路易的人有些兴奋,但是还在观望;投向阿尔方索的则充满了戒备,似乎在提防我们;另外有一些白痴好像还没觉察。”
  阿坚多罗懒懒地拂过头发:“主教那边呢?”
  雷列凯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问题:“呃,他还在享受前几天送到‘礼物’,和那几个尼兰美女玩得昏天地的,大概不会分出精力来关心这个变故。”
  “这么说来,罗马那边听到消息的时间一定会延后了。”阿坚多罗的嘴角翘了起来,“雷列凯托,你们干得很好。现在去告诉尤利乌斯,要开始准备他该做的事了。哦,还有米兰那边的‘商队’,让他们快点过来。”
  “是。”
  “再给王宫里的那些人传个消息,就说我要去看望一下‘病重’的女王陛下。”
  “大人,请让我跟您一起去吧。”
  “当然可以,雷列凯托。”
  王宫那个隐秘的地牢很少有人能够知道,它是一些宫廷秘密的产物,它的存在就像历代国王最肮脏龌龊的疮疤,在暗处散发着恶臭。乔安娜二世曾经用这里来囚禁她的第二任丈夫雅克,现在她也在这里饱尝了被关在里面那种提心吊胆、惴惴不安的感觉。
  在这里没有白天夜的区别,只有走廊上的火把从门上的小窗格子里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亮,老鼠悉悉唆唆地在地面跑来跑去,还肆无忌惮地啮咬残破的木头桌子。阴冷潮湿的角落里散发着腐烂的味道,乔安娜二世根本不敢去猜想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开始还对着守卫高声叫骂,可就算嗓子喊哑了也没有任何人理睬她,除了按时送吃的,好象再没有任何人记得她。女王开始想象最糟糕的结局:也许自己会被他们杀掉,也许会关在这里一辈子。她不止一次地诅咒费里斯,还有他的发国王;她也怨恨自己的愚蠢,竟然没有发现那个男人的祸心,没有看到他可怕、凶狠、卑鄙的一面。如果早知道自己的“养子”会这样做,她还不如信任那个红铜色头发的男人--哦,阿坚多罗,如果他知道自己被监禁起来了,会不会来救她呢?
  就在乔安娜二世在暗中哀叹和愤怒的时候,紧闭的木门上传来了轻轻的磕打,她猛地抬起头来,发现一个糊糊的影子正在窗格子上朝里面张望,因为背光,她看不清那人的长相。
  “谁?”女王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尖叫到。
  “是我,陛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霎时间让乔安娜二世精神振奋。
  “阿坚多罗!”她惊喜地叫了一声,又捂住嘴,扑到了牢门前,“你终于来了!天啊,太可怕了!快救我出去,我一刻呆不下去了!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快救救我……”
  “嘘--”穿着侍卫服色的红发青年神色诡秘地朝女王眨了眨眼睛,“小声些,陛下!我知道您一定被吓坏了!但是请保持冷静,我现在是买通了看守混进来的,不能呆太久。”
  “你不带我走吗?”女王失望的脸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现在不行,陛下,但是我不会把您丢在这个地方的……”阿坚多罗朝身后看了看,又压低声音说道,“您知道现在外边的情况吗?我们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地步,阿尔方索的人正在加紧控制全国,他肯定在计划近期内篡夺您的王位!如果我猜的没有错,逮捕您也是他的主意。”
  “那个无耻的混蛋!”乔安娜二世恨恨地骂道,“我已经给了他继承权,那不勒斯早晚都是他的,为什么他还要这样做?”
  “陛下,这就是他的贪婪,他知道您非常健康,所以他会让自己提前戴上王冠!”
  女王的脸顿时刷白:“你的意思是……他会杀了我?”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抿紧了嘴巴没有开口,女王狂乱地伸出手抓住他的衣服,急切地说:“救我出去,阿坚多罗!我不能在这里等死,我会发疯的!”
  “陛下,我的陛下!”俊美的青年握住她的双手,安抚道,“相信我,我一定会保护您的!但是今天不行,现在不行!很多大臣已经被阿尔方索控制了,您看,王宫里就不安全,更何况是朝野。据我所知,阿尔方索甚至--”
  乔安娜二世发现这个男人有些吞吞吐吐,追问道:“甚至什么?”
  “陛下,阿尔方索甚至已经说服了主教大人,请他让罗马尽快承认自己的继承资格。”
  “主教?那不勒斯的大主教卡佩罗?他……他一直都是只对金币和女人感兴趣,不会插手我的政事啊!”
  “是的,陛下,所以才更容易被收买。您知道教会里的人对送上门来的东西从来不抗拒。如果罗马确立了阿尔方索的地位,那想挽回恐怕又得费点力气了。”
  “上帝啊……”乔安娜二世浑身发抖,“那个该死的老秃子,他竟敢这样对待我!”
  “别着急,陛下。”阿坚多罗劝慰道,“请放心,过段时间我会安排我最信任的一个人取代他的位子,只要他还没让罗马公开表示支持阿尔方索我们都有机会。现在我们得先巩固手头的势力,西班牙人在那不勒斯越来越强大,单凭我向米兰借来的军队是无法对付他们的,您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我都可以答应,你快说!”
  “陛下,请允许我去向安茹公爵求助,他对那不勒斯还没有完全死心,他会帮助您的。”
  “路易?”女王迟疑地顿了一下,“他会愿意吗?我并没有把王位留给他,他一定还在恨我,他如果知道了我的情况可能反而会幸灾乐祸!”
  阿坚多罗劝说道:“陛下,安茹公爵不是一个目光短浅的人,他知道一时的报复和继承资格孰重孰轻,我相信他会选择后者。‘谁是智慧人,可以明白这些事;谁是通达人,可以知道这一切。’(注2)”
  乔安娜二世叹了口气:“希望如此……”
  “还有,陛下,请您写一封信,或者给我一样东西。”
  “做什么?”女王迷惑地问道。
  阿坚多罗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陛下,我们得利用那不勒斯一切有利的条件,比如那些仍旧效忠您的人,我必须去说服他们放弃曾经的敌视联合在一起。我需要您给我一个证明,您懂我的意思吗?”
  “啊……”女王想了想,用力褪下手上的一枚戒指,递了出去,“把这个拿去吧,他们见到这个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阿坚多罗把戒指戴在小拇指上,又看看乔安娜二世,突然埋头吻了吻她伸出去的手:“请再忍耐几天,陛下,我一定会尽快救您出去的。”
  他转过头,不再看身后的女王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快步消失在了楼梯尽头。昏暗的地牢中又重新剩下了乔安娜二世一个人,但这个时候她的忐忑和恐惧却减弱了不少,她抚摩着空空的手指,心底稍稍塌实了一些。
  而走出地牢的阿坚多罗也跟守在门口的雷列凯托汇合了,他向另外一个穿着侍卫服色的人点点头,后者从里面关上了最外边的铁门,仿佛没有任何人能进去。
  阿坚多罗和他的贴身护卫一边装做巡视的样子,一边朝王宫的后门走去。高大的雷列凯托忍不住低声问道:“大人,怎么样了?”
  “拿到了。”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微笑着说,“那女人把她传密旨时的印章戒指给了我,现在我们可以以那不勒斯国王的名字去找那些摇摆不定的廷臣,让他们乖乖听话。”
  “他们会吗?”
  “当然会。”阿坚多罗望着身边的人,“他们一定会像猎犬一样听我的话。”
  注1:四十九在意大利俗语中表示多得不得了的意思,
  注2:出自《旧约·何西阿书》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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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旦之舞(十九 谈判)
  “永不可求他们的平安和他们的利益,这样你们就可以强盛,吃这地的美物,并遗留这地给你们的子孙永远为业。”
  ——《旧约·以斯拉记 9:12》
  1421年 意大利 那不勒斯
  天空的正东方透出鱼肚白,夜幕像褪色的深蓝布料般一点点消失在西边儿。清晨时分的风很凉吹在皮肤上有让人抵挡不住的寒意。
  亚里桑罗靠在马车轮子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毡,面前的篝火剩下一堆灰烬,只有两三根尚未燃尽的木柴发出淡淡的红光。除了远处站岗的人,阿尔方索和其他的部下都在安睡,即使有几只觅食的鸟落下来发出清脆的鸣叫,也没能打搅他们的好梦。周围非常安静,让金发的年轻人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缓慢的呼吸声。可他觉得自己像一具尸体,手脚僵硬得失去知觉,不听使唤。
  这是他和贝娜丽斯被阿尔方索绑架的第五天,也是他第三次失眠。
  离那不勒斯越近,亚里桑罗心底的不安就越是强烈。
  其实神父相信阿尔方索说的话,阿坚多罗是真的已经在那不勒斯了,但他却以为自己的妻子和朋友还安全地呆在佛罗伦萨。还有一天的路程就会抵达目的地,而那个时候阿尔方索肯定会找准机会把他们被扣留的消息传达给阿坚多罗。亚里桑罗通过几天来的观察发现,逃跑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他能偷到马,也不可能把怀有身孕的贝娜丽斯和年轻的莫妮卡扔下。
  金发的青年猜测国王的用意,知道他们暂时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但是一想到自己或许会成为危害到阿坚多罗的工具,他就感觉到心脏像是被攥住了一样难受。他痛恨自己的无能,同时也暗暗下定决心,只要他活着就一定要保护好阿坚多罗的妻子和孩子。
  他不知道贝娜丽斯这几天在想什么,因为那些西班牙人看守得紧,他们只在休息的时候远远地互相看了几眼,传达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候。她也一定很着急吧……亚里桑罗有些担心地朝车门看了看,贝娜丽斯这几天明显非常疲倦,一直忧心忡忡。那个女孩儿跟自己想的一样,她也不愿意成为爱人的负担……
  神父不知道这次的磨难是不是上帝给他的又一次考验:是让他有机会补偿帕尼诺,然后两个人永远互不相欠,还是让他没办法保护贝娜丽斯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而使帕尼诺责怪他,跟他翻脸?无论是哪种结局,只要能让那个红铜色头发的男人走出自己的生命,消灭自己对他的邪念,亚里桑罗都会欣然接受。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终于从地平线上挣扎着露出了小半张脸。它让凝固的时间开始融化,所有的人都醒过来了,他们简单地分吃了一些东西,然后按照几天来的固定队列继续路。
  阿尔方索还是那样悠闲地着马车,让金发的修士坐在身边。只不过他很少再跟亚里桑罗交谈,反而像是在考虑什么有趣的问题一样,不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来,那似笑非笑的脸让神父觉得毛骨悚然。
  当这个不大寻常的商队终于进入了那不勒斯城时,出乎亚里桑罗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径直去王宫,而是在港口附近的酒馆住了下来,从这里的窗口就能看到西班牙人高大的战舰。倒霉的俘虏们被关进了楼上的一个房间,由两个健壮的大汉守着。
  在吃过晚饭以后,身材高大的发国王突然来到亚里桑罗和贝娜丽斯面前,说出了刚刚得到的消息。
  “阿坚多罗·斯福查果然在这里。”阿尔方索笑吟吟地告诉他们,“我的部下报告说,有人在王宫外见到了他,他正在忙着联络那些有异心的人反对我。”
  亚里桑罗的心狂跳起来,他没有开口,把脸转向了贝娜丽斯,那姑娘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您看,神父,我并没有骗您,对吧?”发的国王悠闲地笑笑,“您的朋友早就在这边开始动作了,只有您才相信他会老老实实地在法国浪费时间——”
  “陛下!”贝娜丽斯突然用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您到底要干什么就直说了吧。”
  阿尔方索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颌首道:“很抱歉,夫人,想必我的话让您觉得不快,事实证明他对您撒谎了。我想您现在多多少少也该猜到您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了,别老把他当成天使,您该长大了。”
  可怜的发姑娘涨红了脸,刚要开口,却被站起来的亚里桑罗拦住了。“陛下,适可而止吧。”金发神职人员冷冷地说道,“对一个女士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有损您的身份。您如果真如别人给您的称号一般‘高贵’,就应该知道现在得让斯福查夫人去看她病重的父亲;您真需要人质,我可以留下来。”
  贝娜丽斯短促地叫了一声:“神父……”
  “哦,果然是真正的基督徒。”阿尔方索拍了拍手,赞赏道,“您真是一个伟大的人,神父。但是请明白,现在做主的不是您,您现在能做的就是安心呆在这里。你们想见的人我会一个不少地让你们见到,不过请一定要打消逃走的念头。”
  发国王的神情认真而严厉,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亚里桑罗皱着眉头没有说话,贝娜丽斯的脸色变得发白,捂着额头仿佛有些眩晕,身后的侍女莫妮卡连忙扶住她。
  “怎么了?”阿尔方索似乎也觉得诧异,“斯福查夫人看起来很不好,需要找个大夫来看看吗?”
  “不!”亚里桑罗连忙拒绝了,然后又补充道:“我懂医术,我可以照顾她。”
  上帝啊,如果让这个男人知道贝娜丽斯怀了阿坚多罗的孩子,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
  发国王并没有坚持,他看着神职人员走到贝娜丽斯身边,和使女一起把她扶到床上。“那么,神父,我就先告辞。”阿尔方索站起来,对亚里桑罗笑了笑,“我很快就要去见见您那位漂亮的朋友,告诉他一些不太愉快的消息。”
  他冲侍卫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上来粗鲁地夺走了贝娜丽斯手上的戒指和亚里桑罗脖子上的十字架。
  金发的青年没有反抗,心里却透出一股焦灼和绝望。
  深夜的时候,阿坚多罗还没有睡,他正在读一封从米兰寄来的信,落款是“佛郎西斯科·斯福查”。那位栗色头发的青年告诉他的义弟,他已经跟米兰公爵的私生女碧昂佳订婚了,婚礼就安排在明年。现在他在公爵的眼里是一个值得信任的臣下,因为威尼斯人的势力正在对米兰产生威胁,所以他的地位会越来越重要的。还有,他悄悄网罗的人马已经陆陆续续开赴那不勒斯了,这些都是暗中招募的外国士兵,会分批装作商队的模样调集过来,主要的目的都是为了瞒过阿尔方索的耳目。佛朗西斯科祝愿义弟的计划能够顺利实施,并且表明自己会一直支持他。
  阿坚多罗把信看完以后就放到蜡烛上点燃了,他对义兄的行动力还是比较欣赏,但是他明白那个脖子粗短的青年为什么会帮助自己,如果说仅仅是由于兄弟之情就太虚伪了。自从他成为亚科波·斯福查的养子,就注定了要跟佛朗西斯科较量,与其说老头子因为信任而重用他,倒不如说是借用他来训练自己亲生儿子的忍耐力和判断力,让栗色头发的青年能够有朝一日超过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阿坚多罗对此并不介意,比起安特维普神父来,亚科波这点小小的利用根本算不上什么伤害。
  佛朗西斯科很聪明,他能明白父亲的用意,但是也不想失去阿坚多罗这个潜在的帮手。现在他帮助义弟重新在那不勒斯收回权力,也是为自己的将来做准备——佛朗西斯科的目标是米兰,他不愿意到时候让太多的势力反对他,如果先去掉一个那不勒斯,那有什么不好呢?况且这次他并没有直接出面,只不过暗地里投入了一些金钱,怎么算也不是赔本的买卖。
  阿坚多罗把快要燃尽的信扔到了地上,看着它变成色的灰烬,然后一脚踩灭。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举起了桌子上的酒。
  这样互相利用的关系阿坚多罗已经习以为常,也并不反感,如果要达成目的还故意嫌恶就有点矫情了。但他还是庆幸始终有一个不会利用自己的人,他能够完全相信那个人,可以在他身边完全放松下来,这就够了。
  “亚利克……”红铜色头发的青年闭上眼睛,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忍不住在脑子里一寸寸地描绘那个苍白俊秀的修士,他的金发、他蔚蓝色的眼睛、他单薄瘦弱的身体……如果可以拥抱他,或许自己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吧。可惜阿坚多罗知道自己没有那样的资格,他不能用肮脏的欲望来污染那个人。
  还是就这样下去吧,把亚历克送到他该有的地位上,如果自己有一天能够亲吻他鞋上绣的十字架(注1),那一切就足够了……
  门口突然传来急促地脚步声,阿坚多罗刚刚睁开眼睛就看见雷列凯托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他没有责怪侍卫的失礼,因为他知道能让他如此紧张的事情一定不简单。
  “大人,有人求见。”雷列凯托的声音有些不稳,“是……是个大人物。”
  阿坚多罗挑高了眉头。
  大个子的胡子抖动了几下:“是……是国王阿尔方索!”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一下子站了起来,满脸的震惊,但这神色也只维持了片刻。他的嘴角很快挂上了迷人的微笑:“真是太荣幸了!雷列凯托,你愣着干什么,快请陛下进来。”
  “可是,大人……”
  “不用担心,他并没有正式在那不勒斯露面,这说明他今天晚上只是以私人的名义来找我。”阿坚多罗又想了想,“你可以要求他不带武器地单独走进来。”
  “好的,大人。”
  高大的侍卫脸色稍微好了一些,转头离开。不一会儿他领进一个穿着披风的人,来客掀起宽大的兜帽,露出那张如同雕像般轮廓分明的脸,墨石一样的眼珠缓缓地扫过这间狭窄的屋子,目光最后固定在那个红铜色头发的青年身上。
  阿坚多罗示意雷列凯托出去,然后夸张地摊开了双手:“非常欢迎,陛下。您屈尊到我的住处来真是我无上的荣幸啊,请坐,请坐。”
  阿尔方索脱下了披风,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青年:“您还是这么漂亮,斯福查大人,半年不见您更让人神魂颠倒。”
  阿坚多罗哼了一声:“如果您愿意称赞一下我给您制造的那些麻烦,我会更加高兴的。“
  发国王在这个青年面前坐了下来,他伸直了长腿,交叉着双手:“我正要说这个,斯福查大人。我该先向您表示一下敬佩,您对那不勒斯的执着简直太惊人了。我没想到您这么快就能重新勾搭上乔安娜,还在她的眼皮底下重新组建自己的势力。”
  阿坚多罗笑容可掬地向他欠欠身:“您过奖了,陛下,我想这对于您完全掌握这个国家一定是不小的障碍吧。”
  “对,不过我猜您一个人的力量恐怕还不能让叛乱发展得这么快,您向米兰借了多少兵力,路易是不是也派了人?”
  “随您想象,陛下。”
  “费里斯向我报告说你跟女王有接触,我只好叫人把乔安娜关起来。这多少减慢了您的步骤吧?那个女人常常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丧失理智,我得防止她又愚蠢地把你当成救世主。如果现在您没有了她做幌子,又该打什么名义去鼓动那不勒斯的臣民来反对我呢?”
  阿坚多罗终于大笑起来:“陛下,我得感谢您这么听话地按照我的安排行事。难道您就没有想到,为什么费里斯会做出那样的判断?不错,我是跟女王接触过了,您的那把匕首也是我给她的,而且我告诉她最好多让别人看看。这样您才会知道我在这儿,才会把她关起来,不是吗?”
  阿尔方索的脸色一沉:“我还没看出来你故意这样做的高明之处,如果我切断你们的联系,支持她的那不勒斯人就不会成为您的助手了。”
  “陛下。”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用手指撑着额角,轻蔑说道,“我既然能越过您的防卫见到她,那进入地牢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只要得到她的授权就可以了,这足以让我去调动那不勒斯潜在的力量。至于那个女人,就算您现在砍了她的头我也没有意见。看这个——”
  阿坚多罗伸出右手,小拇指上带着一个金色的戒指,正面雕刻着一个形状奇特的十字架。
  “喏,陛下,凭这个我可以调动那不勒斯的军队,您觉得我目前还有必要去顾及那个愚蠢的荡妇吗?”
  发的国王脸色一阵阴郁,似乎为自己在匆忙中下的那个错误命令感到懊悔。他发觉对面的那个男人正在高兴地欣赏自己的沮丧,突然又抬起头微微一笑:“哦,既然如此,斯福查大人,我也有礼物给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上。
  阿坚多罗诧异地眯起了眼睛,接着心头咯噔了一声——那是一枚粗糙的银质戒指,上面布满了刮痕,不值几个钱,但这是阿坚多罗给贝娜丽斯的结婚戒指。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很快把惊讶咽了回去,问道:“我的妻子在您那里?”
  “对。”阿尔方索大方地承认,“很凑巧的一个机会,她被她那个自作聪明的父亲给骗回来时,恰巧在路上被我碰到了。”
  “您是什么意思,陛下?”阿坚多罗笑道,“难道您想劝说我为了她而向您投降?陛下,您该不会忘了我当初为什么会跟她结婚吧?”
  “她不重要,可是乌尔塞斯侯爵的态度很重要。想象一下,如果那男人知道他最喜欢的孩子在我手上,他又会倒向谁?“
  阿坚多罗的脸上很快闪过一个凶狠的表情,但立刻又继续微笑道:“实话跟您说吧,陛下,我确实曾经很看重乌尔塞斯侯爵的力量,但那是在没有得到女王的支持以前,当现在不同了,失去侯爵或许对我是很不幸,但这并不是致命的打击,我有办法得到更有力的支持。所以这个东西——”他把那枚戒指推向阿尔方索,“——就请您为我保存吧,多久都没有关系。”
  发国王叹了一口气,用怜悯的目光看着那枚朴素的戒指,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深沉。“我为斯福查夫人难过。”国王轻轻地说,“她非常爱你,这点我能够看得出来。”
  阿坚多罗冷笑道:“我知道,陛下,我很清楚。可是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没有什么公平,善良得到的回报不一定是善良,虔诚得到的回报也许是杀戮和侮辱。既然上帝能这样安排,我只好照着他的意思做……”
  阿尔方索端详着面前这张俊美的面孔,嘴角泛起了一丝苦笑。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手掌中,向红铜色头发的青年伸了过来。
  “算了,斯福查大人,”国王说,“其实是我考虑得太幼稚了,或许一开始就给您看看另一样东西会有效得多。您认识它吗?”
  阿尔方索的手掌朝下展开,一根银色的十字架垂了下来,在烛光中发出美丽的金属光泽。
  阿坚多罗全身一震,飞快地扯过那个十字架,当他看清楚那熟悉而精巧的花纹时,突然怒吼起来,然后一拳打上了国王的面孔。
  阿尔方索没有提防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竟一下子跌倒在地。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像豹子一样扑到他身上,扼住他的脖子。“你竟然去动他!”阿坚多罗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变成了红色,恶狠狠地说道,“陛下,这太不明智了!你把他怎么了?啊?你把他怎么了?”
  被按在地上的阿尔方索发出了低沉的笑声,他碰了碰被打破的嘴角,扭头吐出嘴里的血:“我就觉得亚里桑罗神父这十字架眼熟,后来才想到也曾经在你的身上看见过,你们的关系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亲密。”
  阿坚多罗的指关节发出喀啦喀拉的声音——他胸口的十字架和亚里桑罗的当然一模一样,那是金发修士在离开家到修道院去时亲人送给他的礼物,而他把其中的一个送给了年少的自己。阿坚多罗永远也没有办法忘记阳光下,那个人黄金一般的头发和天空一般的蓝眼睛。
  暴怒的青年盯着身下的人,慢慢地问道:“告诉我你对他做了什么?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国王色的眼睛中重新散发出威严的光芒。
  “放开我。”他命令道。
  阿坚多罗抿了抿嘴唇,最后还是冷着脸照做了。阿尔方索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尘,饶有兴趣地看着红铜色头发的男人: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握拳,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国王满意地点点头:“这样才对……斯福查大人,别冲动。您的神父朋友确实在我那儿做客。这都得怪您的妻子,她非要回来看望她的父亲,据说是因为‘侯爵’生了重病。亚里桑罗神父是自愿跟着她的,他肯定觉得你不在的时候他有责任照顾好你的妻子。他真是一个好人。”
  阿坚多罗咬了咬牙——那个笨女人!
  “神父和斯福查夫人刚开始都不知道您在那不勒斯,所以当我告诉他们的时候,他们看上去非常吃惊。不过他们都很聪明,没有做出什么冲动的行为让我生气,而且我知道他们都是您非常重要的人——啊,至少有一个是——因此我把他们照顾得很好。请放心,阿坚多罗,我一点儿也没为难他们。”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尖刻地说道:“那我还得多谢您了,陛下。”
  阿尔方索贴近这个男人白皙的面颊,注视着他的眼睛:“其实没这个必要,我的阿坚多罗,你很明白,我也是有脾气的,如果你继续做让我生气的事情,我可能就会忍不住把气撒在您朋友的身上。”
  “陛下,想不到您也可以卑鄙得让人恶心。”
  “我当然可以。”高大的发国王用手背抚摩着阿坚多罗脸上滑腻的皮肤,“我们是同一种人,你知道,为了达到目的我们可以不断修改自己能够忍受的底线。”
  “有时候我会后悔没有杀了你。陛下,您真的让我发火了,或许我今天就该完成半年前那个晚上的工作。”
  “你不会的,阿坚多罗。想一想,假如今天晚上我没有回去,你的朋友和妻子会怎么样呢?”
  室内静悄悄的,两个如同情侣一般紧紧挨着的人此刻各自心底都转动着危险的念头。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打量着面前的人——他的肤色深了一些,或许是海上的日光太强烈;他的轮廓更加锋利,不知道是因为消瘦了,还是因为被战争磨练过;他的头发和眼珠还是纯正的色,瞳孔像看不到尽头的夜,富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阿坚多罗突然捧住这个男人的头颅狠狠吻了上去,他能感觉到国王浑身僵硬了一下,随即用生铁一样有力的手臂抱住了他,热烈地回应着。
  灼热的口腔和舌头让全身仿佛被点着了一般,但是这并非情欲的效果而更像是战斗带来的快感。阿坚多罗发泄般的吻让发男人产生了一种欲望:征服他,这个如同撒旦一样的青年,他想要他的狠毒、奸猾、冷血和野心,也不会放过他的脆弱和偏执!让这个人完全属于自己会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
  当这个吻结束的时候,阿尔方索甚至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不稳。他没有放开阿坚多罗,任由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把指甲陷入自己的头发、掐进皮肤里。
  “陛下,”怀里的男人在他耳边呼吸着,“说吧,您要我怎么做?”
  “你知道我的意思,”国王的手在阿坚多罗的腰上移动,“你该老实一点,别去招惹法国人,也别去帮助乔安娜……你什么都不做,我就会非常满意了。”
  “这要求真过分,但不是不可能……”红铜色头发的男人咯咯地笑了起来,“让我考虑一下吧,陛下。”
  “可以,不过别太久,否则我会失去耐心。”
  “我也告诉您,陛下,别碰我的朋友!他要是指头破了一个口子,我都会砍下您的手臂!”
  阿尔方索深深地望着怀里的人:“你太在乎他了,阿坚多罗。你应该知道,‘依赖’是最可怕的习惯,特别是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依赖’会变成致命的弱点。别对亚里桑罗抱有太多幻想,他到底是什么样人你或许还没有完全了解,你给他粉饰了太多自己想象中的东西——”
  “住嘴!”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忽然用力把阿尔方索推开,他的表情充满了嫌恶,“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陛下,绑架很卑鄙,但我更讨厌你的挑拨!”
  国王的眉头不易觉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耸耸肩,若无其事地穿上披风。“那就到此为止吧,请忘了我刚才的话。”他戴好兜帽,“这七天之内我会等你的消息,阿坚多罗,别让我失望。”
  高大的身影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雷列凯托急匆匆地进来,看到他的首领平安无恙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他刚想问什么,阿坚多罗却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灰熊般的大胡子侍卫虽然很纳闷却乖乖地离开了。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从地上拣起刚才拉扯间落下的十字架,一边按住胸口的位置,一边把这串十字架贴在了双唇上。这个时候他清晰地感觉到心脏的部位传来了一种尖锐的刺痛……
  注1:亲吻鞋子上的十字架或者鞋跟,是对待教皇的礼仪
  撒旦之舞(二十 恶意)
  “他不信自己能从暗中转回……”
  ——《旧约·约伯记 15:22》
  1421年 意大利 那不勒斯
  亚里桑罗坐在床边,握着贝娜丽斯的双手,莫妮卡端来了一些热水,为她擦拭着脸上的泪珠和汗水。
  这个发女孩儿正虚弱地躺着,旅途的疲惫加上紧张,让她终于支撑不住病倒了,幸好不是很严重,只有轻微的发热症状,需要稍稍休息一下。年轻的神父在确认这小小的不适对她腹中的孩子没产生任何影响后,才松了一口气。
  但是他能看出贝娜丽斯的精神不太好,也许阿尔方索临走前说的那番话终究还是在这姑娘心底产生了阴影。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尽量劝慰她,让她别胡思乱想。
  “夫人,”金发青年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现在您需要喝点甜酒,然后睡一觉,别担心其他的事。”
  “谢谢,神父。”贝娜丽斯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让您费心了,我很好……但是我睡不着。上帝啊,我还是忍不住会想到阿坚多罗,那个该死的西班牙暴徒不会对他做什么吧?”
  “夫人,我想您的丈夫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
  “哦,我真是太蠢了!”贝娜丽斯垂下了眼睛,“如果我不坚持连夜路就不会被抓住,也不会被当成威胁阿坚多罗的工具……”年轻女子的眼眶中浮现出一层水气,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神父,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因为自己而拖累他,我一直害怕会成为他的负担,可是……”
  亚里桑罗感到很无力,他耐心地说:“夫人,您别着急。现在什么事也没有,别想得太糟糕了。帕尼诺不会把您当成负担,夫妻间是不可能有这种想法的,难道您不记得你们婚礼上的誓言了吗?如今我们在这个地方,唯一能补救的就是照顾好自己。”
  “神父……那个人会放了我们吗?”
  “当然了,夫人,他会的。”
  贝娜丽斯顿了一下,低声问道:“如果他真的放了我们,是不是说明其实我们在阿坚多罗的心中并没有那么重要,根本不能起到胁迫的作用?”
  这个问题让金发的青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神父,您说为什么阿坚多罗会瞒着我回到那不勒斯呢?他并不愿意告诉他正在做的事情,对吗?”
  亚里桑罗的胸口有些堵,但他还是对这个女孩儿微笑道:“您不该这样想,帕尼诺或许只是害怕您担心他,他要做的事情很多,作为妻子您肯定知道,一个男人需要的不仅仅是家庭。帕尼诺他爱您,您记住这一点就行了……”
  贝娜丽斯微微抬起头,她埋在枕头里的脸蛋有些殷红,色的眼睛湿润而又充满了迷惑。“神父,请原谅。”她略有些踌躇,“我一直想问您,为什么您会用‘帕尼诺’这个名字来称呼我的丈夫?您知道他什么时候用过这名字,对吗?”
  金发青年有些懊悔自己的粗心,皱着眉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了想才轻描淡写地说:“这是他被亚科波·斯福查大人收养之前用的名字,因为我们很早就认识,所以我才习惯这样叫他。”
  “原来如此,”贝娜丽斯重新躺了回去,“神父,这半年您对我很好,阿坚多罗有您这样的朋友真是太幸运了……”
  亚里桑罗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我同样感恩。夫人,您安心地睡吧,或许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
  贝娜丽斯没有反对这个建议:“晚安,神父,可能是甜酒的原因,我觉得自己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请原谅我。”
  “这没有关系,夫人。晚安。”
  亚里桑罗让床头边的使女吹灭了几根蜡烛,室内的光线顿时黯淡了下来。“你也睡会儿吧,莫妮卡。”他轻轻地说,“对不起,这一路上让你吃苦了。”
  那个脸蛋儿上布满了雀斑的十七岁女孩儿倒没有介意,她在贝娜丽斯的枕头边趴下来,勉强闭上了眼睛。
  金发的神父走向房间另一边,在那张仿制的土耳其长椅上侧躺下来。
  亚里桑罗看了看门里边的守卫,那个孔武有力的大个子好像还没有丝毫倦意的样子。金发的神父突然间有些慕,因为他的肩膀已经因为疲劳而再也承受不起任何重量了。
  他觉得自己很伪善,明明不喜欢贝娜丽斯还偏偏做出一副亲切的样子,用那些虚伪的、不切实际的话来安慰她。上帝才知道他的心底也有同样的疑问,他整个脑子里都在想着帕尼诺,不断地猜测着那个红发男人的真正想法——原来帕尼诺也是可以有事情瞒着他的,帕尼诺不再相信他了……或者说,他把朋友也看成了可以利用的人?
  啊,他又开始想那个人了!上帝啊,为什么他不能控制自己呢?亚里桑罗掐了手臂一把,然后曲起双臂遮住了酸痛的眼睛,强迫自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
  大约在接近凌晨的时候,有一双大手推了推长椅上的金发神父,把他弄醒了。亚里桑罗睁开眼睛,吃惊地发现阿尔方索竟站在他面前。他立刻朝大床的方向看了一眼,在确认那两个姑娘还在安详地沉睡时,才放心地松了口气。
  阿尔方索微微一笑,好像告诉他自己什么也没做。他拉住神父的手,把他拽起来,带进了隔壁的房间。
  当门关上的时候,亚里桑罗皱起眉头甩掉他的手:“陛下,您想做什么?”
  色头发的高大男子笑了起来:“别这样,神父,您的表现活像第一次面对男人的处女。”
  “这比喻太龌龊了。”
  “我觉得很贴切。”阿尔方索把桌子上的蜡烛都点燃,然后坐下来,摸了摸自己的左脸,“您懂医术吧,神父?来帮我看看伤势。”
  亚里桑罗迟疑地走过去,果然发现这个男人原本英俊的侧脸此刻有些红肿,还有一道细小的血痕。
  “你被打了?”
  “对。”国王并没有否认,“这是您那位朋友干的!他的力气挺大。”
  亚里桑罗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但他还是把手巾放到水盆中弄湿,然后为这个伤者擦干净了残留的血渍。
  “知道吗,神父,这次见到阿坚多罗果然印证了我开始的一个想法。”阿尔方索望着面前苍白斯文的青年,慢吞吞地说,“您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手打我的吗?就是我把您的十字架给他看的时候……”
  亚里桑罗的手抖了一下,却面无表情。
  阿尔方索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对着烛光翻来覆去地瞧着:“您那位朋友真是个薄情的丈夫啊。他把您的十字架抢走了,却把妻子的结婚戒指留在我这里,还说要我长期代为保管。神父,您在他心里的分量可真重。”
  亚里桑罗的心狂跳起来,他放下了手巾,冷冷地问道:“您到底想说什么,陛下?”
  阿尔方索把戒指收回了口袋里,笑了笑:“我的意思是,阿坚多罗越是担心你,那么他越是会听我的话!哦,还有一个好消息:既然他并不在乎他的妻子,那我放她去见她的父亲或许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金发的神父听到最后一句话开始有些高兴,随即又想到了贝娜丽斯含着眼泪的双眼。“不……”他踌躇了片刻,困难地开口说道,“请不要这样做!她……她要呆在我身边,我向帕尼诺保证过要照顾她。”
  阿尔方索惊讶地看着他:“我没有听错吧,神父?您的意思是宁愿那位女士被我扣押也要保证她在您的身边?”
  金发青年涨红了脸——他知道自己的要求在国王看来简直是荒谬。
  但是阿尔方索很快就恍然大悟。“啊……我明白了……”发的男人笑起来,“您是担心如果放了她而扣留您,就会立刻让那位夫人知道自己在丈夫心里是什么位置,对不对?”
  亚里桑罗紧紧闭着嘴,不去回答他的问题。
  阿尔方索用手支着下颌,打量面前这个瘦削、苍白的教士,他的金发垂落在脸旁,蔚蓝色的眼睛藏在长长的睫毛下,看上去像是一个少年,嘴唇的颜色淡得接近无色,充满了一种清教徒的冷漠。年轻的国王不由得在心中把他和红铜色头发的男人做了一个对比:他们是那么不一样,一个是天使,一个是魔鬼。天使怎么可能和魔鬼成为朋友呢?在地狱中的撒旦即使用一生的努力也不能碰到天使的衣角……除非是天使自愿跟着他一起堕落。
  发国王的嘴角又渐渐浮现出一个微笑:“您真的很善良啊,神父。请恕我直言,我觉得您对于斯福查大人来说重要得已经超过了朋友的分量,这让我觉得很诡异,而不得不朝另一个方向考虑……”他咳嗽了一声,“……我觉得他或许是爱着您的!”
  手巾从金发青年的手上掉了下来,好象整个世界一瞬间都震动起来。他飞快摇头:“胡说!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是男人!我只是……只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遇到了他!正因为如此他才认为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是不可能喜欢男人的!”
  “哦,”国王耸耸肩,“您是指小时候被修士们强暴的事会让他一辈子讨厌男人?我倒不这么看,说不定这让他知道了其实男人和男人也能获得和女人在一起时同样的乐趣!”
  “胡说八道!”亚里桑罗气愤地捏紧了拳头,“太无耻了,陛下!这是亵渎上帝的行为,是该被诅咒的罪行!而且……而且他痛恨那样的侮辱!我知道,他从来不在我面前提到那段过去!”
  “或者是他害怕您了解那样的过去后会认为他污秽,所以故意在您面前隐瞒。”阿尔方索站起来,突然抓住亚里桑罗的领口,用嘲弄的口气问道,“神父,您说如果阿坚多罗知道您其实很清楚修道院中的真相,知道了自己爱的人欺骗自己,他会怎么想呢?”
  金发的青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国王:“你想挑拨我们?没有用的,阿坚多罗不会爱我的,他不爱男人!”
  “嘘,神父,听我说,我和斯福查大人……已经睡过了。”
  亚里桑罗的头脑中突然一片空白,登时愣住了。他停止了挣扎,呆呆地望向发的国王,似乎还没明白他说了什么。
  “怎么,您不懂?”阿尔方索讥笑道,“我的意思是我‘碰’了您的朋友,就像碰一个女人一样。您还觉得他现在没有办法接受男人吗?”
  亚里桑罗推开发的国王:“你说的我一句话也不信!”
  “啧,”阿尔方索收敛了调笑的语气,冷冷地说,“如果我用我和我父亲的王位发誓呢?”
  亚里桑罗看着他的眼睛,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然后膝盖一软坐倒在地上。他张着嘴,只觉得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来,胸口像是被大铁锤敲过一样剧痛。胃部传来的抽搐让他想吐,却只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有吐出来,简直难受之极。
  阿尔方索看着地上的人,遗憾地摇摇头:“您很震惊吗,神父?这都是去年的事了,他肯定没有告诉您!”
  亚里桑罗机械地摇着头,他想捂住耳朵,却感到双手无力。
  “我很惋惜地发现,我们本来可以一直那样亲密的,可惜那个漂亮的年轻人野心太大,太难以收服了。不过我还是遵守约定,把他用身体换来统帅职位给了他……神父,您真的不要紧吗?”
  亚里桑罗的眼睛酸涩,滚烫的泪水已经流到了地上,他撑着地,一手捂住自己的嘴不停地哽噎,强迫那悲惨的哭声被压进喉咙里。他单薄的肩膀颤抖着,好像随时都可能垮下去。“求求你……陛下……”金发的神父蜷缩在地上,慢慢抱住了头,“求求您……让我一个人呆着……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请您离开……马上离开!”
  阿尔方索看着这个如同小动物一般脆弱的男人,脸上却露出了一抹胜利、得意的神色——那是一种破坏了昂贵瓷器的顽童脸上才会有的表情。
  他缓缓走出了这间屋子,优雅地关上了门。
  ……亚里桑罗很痛苦,是几乎要让他死去的痛苦。
  他伸手想抓住脖子上的十字架,才想起来那已经被阿尔方索夺走了。这似乎也夺走了他向上帝祈祷的力量,金发的神父甚至无法将双手合起来。
  他的罪孽又加深了!
  亚里桑罗没有想到在帕尼诺的心里,那污浊的罪恶已经变成了可以利用的工具。他的野心比金发修士想象的还要大,为此他不惜挖开自己的旧伤,把鲜血当成润滑的油脂,推动战车上的齿轮。
  为什么那个总是微笑的少年会变成这个样子?难道是因为自己从来都没有注意到,其实在修道院中留下的痛苦已经超越了帕尼诺承受的极限,他的灵魂上的伤口一直都在溃烂,却没有任何人帮他治疗。
  “对不起……对不起……”亚里桑罗紧紧按住胸口,那里充满了沉重的内疚感,“我明白,这是上帝在惩罚我,他用我的罪孽来惩罚我,用你的痛苦来惩罚我。他果然是公正而严厉的,没有人能逃过他的审判!”
  金发的青年颤巍巍起身走到了窗边,外面是尚在沉睡中的那不勒斯城,漆一片,连一丁点儿火星儿都看不到。神父知道那个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此刻就在这城中的某个地方刚刚得知他的朋友和妻子被扣押的消息。亚里桑罗心里突然涌出了一股强烈的渴望,他想见帕尼诺,他必须见他!就好像明天就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他不见到那个人就会堕入烈火焚烧的地狱。
  年轻的神父用修长的手指死死抓住窗棂,决定了一件事:他要逃走!即使把贝娜丽斯留在这个危险的地方,他也必须逃走!
  他要去见帕尼诺!
  那不勒斯最近的天气不是很好,天空中开始聚集了越来越浓重的乌云,好像在酝酿着夏季之前最大的一场雨。
  此刻阿坚多罗和他的侍从换成了商人的服色,正游荡在港口附近的几条街道上。
  距上次阿尔方索的来访已经过了三天了,阿坚多罗首先命令尤利乌斯把他手上正在进行的任务都停顿了下来,但是却没有切断跟佛朗西斯科的联系。本来安茹公爵路易在他的计划中就只是处于一个旁观的角度,所以法国人对他来说根本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最麻烦的是那不勒斯内部的贵族们,各个派别都在观察,测度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阿坚多罗知道哪怕是最细微的差错也会让他们像疯狗一样开始在同伴中乱咬。
  卡佩罗主教还沉浸在美妙的西班牙风情中,所以尚未发现那不勒斯的风起云涌。在教会养的那群恶狼里,那个秃子只算是一个贪吃的懦弱家伙,所以很好掌握。现在阿坚多罗可以让他置身事外,自己却抢先给罗马传去了模糊的消息,预告那不勒斯可能发生的剧变。托“斯福查”这个姓氏的福,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很容易获得了教廷的“出入证”(注1),他了解到教皇马丁五世大概不希望法国人和西班牙人任何一方得到这块肥美的土地,而宁愿自己派一个可靠的总督来治理,那个男人从来不介意自己的权力无限制扩大。所以他在给教皇的秘密信件中留下了“您需要一个更聪明、更会审时度势而做出明智判断的人呆在这里”的暗示。
  这样一来,即使真的需要为了亚里桑罗的安全而把计划停顿,他还可以请佛朗西斯科一起暗中要求罗马教廷出面干涉阿尔方索的王位继承。
  不过可怜的乔安娜直到现在还以为收买主教的是阿拉贡的国王。
  阿坚多罗冷冰冰的目光扫过各式各样的店铺,铁匠铺、制糖作坊、裁缝店、陶器作坊……还有酒馆。
  那天夜里他曾经想过要派人跟踪阿尔方索,找到他们住的地方。既然发国王到了那不勒斯也没有公开露面,那么他的住处一定也绝对保密,但肯定是在他势力最稳固的地区,阿坚多罗霍然行动反而会招致他的反感,对亚里桑罗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这几条街临近港口,附近就有西班牙人驻守的舰队,是最安全的。阿尔方索最有可能落脚的就是这里。
  阿坚多罗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是回到“朗克”酒馆的房间跟尤利乌斯商量下一步计划的改动,但他还是忍不住会带着雷列凯托到这附近来。他心底有种荒唐而疯狂的想法,如果能在这几条街道的某个窗口看到那个金发的青年,他心底那隐隐约约的焦灼或许会减轻一些。
  在阿尔方索拿出十字架的时候,他确实失控了,根本没考虑激怒那个发男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也没有想到这样实际上就袒露了自己的弱点。但是他知道即使重新再现一次当时的情景,他的反应也一样——
  一想到亚里桑罗苍白的面孔可能浮现出惊恐与痛苦的表情,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的心里就会感到更加强烈的难过。
  阿坚多罗摸了摸胸口的两个十字架,突然恶狠狠地咬了咬牙:上帝又一次在他面前抛弃了自己的信徒,把最纯洁的一个孩子送到了危险的境地!他真该诅咒这个欺骗所有人的神!
  “大人……”这时身边的雷列凯托突然轻轻在他耳边叫了一声。
  阿坚多罗回过神:“怎么了?”
  “看那边!”高大的侍卫朝后面抬了抬下巴,“那辆马车,好像是乌尔塞斯侯爵的。”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眯起眼睛,虽然有遮掩,但他还是在车上的人下来那一刻看清了车门上熟悉的徽章。马车停在一家裁缝店门口,一个随从扶着他的主人下来,那个男人干瘦的身材和脸上醒目的小胡子让阿坚多罗一眼就认出那真是侯爵阁下本人。
  “奇怪。”阿坚多罗喃喃地说,“这个胆小鬼不是一直躲在自己的城堡中装病吗,怎么突然间到这里来了?”如果不是阿尔方索逮捕女王让他的计划意外地顺利,也许红铜色头发的男人早就去拜访这位跟他关系不大和睦的“岳父”了。
  “我觉得他不会是来做衣服的,大人。”雷列凯托猜测道,“他这样的身份只要把裁缝叫上门就可以了。”
  “说得不错。”阿坚多罗微微皱皱眉头,觉得很有些古怪。
  红铜色头发的男人和雷列凯托都猜对了,乌尔塞斯侯爵确实不是来做衣服。他一进门就急匆匆地命令随从守在门口,店主带着他来到了地窖,打开一条隐藏在柜子下边的密道,穿过了临街的制糖作坊和铁匠铺,从一家酒馆的后院里出来。然后一个表情凶恶的健壮男人带着他上楼,来到了一个房间门口。
  侯爵的手中攥着今天早上才收到的匿名信,忐忑不安地猜想着自己孤身来此是不是太草率了。
  门打开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里面那个气定神闲朝他微笑的男人。
  “欢迎您,侯爵阁下。”阿尔方索伸出双手,做出了迎接的姿势。
  乌尔塞斯侯爵不顾礼仪地张大了嘴,如同看到怪物一样,好不容易才勉强鞠躬说道:“对……对不起,陛下……陛下,我没有想到……我只是收到了一封信。”
  “信上说可以让您很快见到最爱的孩子贝娜丽斯,对吗?”发的国王笑眯眯地说道,“请坐,阁下。真高兴您做了明智的选择:来见我。”
  “谢谢。”侯爵紧张地脱下帽子,“请原谅,陛下,我只是碰碰运气,如果是诈骗的话,我会让士兵来解决。可是您知道……我也担心如果真的是和贝娜丽斯有关的话……那……”
  “对,对,我完全理解您作为一个父亲的想法。”阿尔方索站起来,“侯爵阁下,贝娜丽斯小姐是在我这里,我想给您一个惊喜。当然了,这惊喜也是有代价的……”
  乌尔塞斯侯爵的眼珠转了转:“陛下……”
  “请等等,”阿尔方索拍拍手,叫来一个随从,“去告诉贝娜丽斯小姐,她马上就可以和父亲见面了。”
  随从应声离开了房间,国王用色的眸子望着侯爵,微笑道:“阁下,其实我也很喜欢看亲人重逢的感人戏码。”
  注1:佛朗西斯科·斯福查受也受教廷雇用,效忠教皇,具体年代未考,只是借用了这一层关系。
  撒旦之舞(二十一 脱逃)
  “耶和华说:那日我必拯救你,你必不至交在你所怕的人手中。”
  ——《旧约·耶利米书 39:17》
  1421年 意大利 那不勒斯
  经过一个晚上的休息,贝娜丽斯的发热症状已经消失了,她白嫩的面颊上重新浮现出玫瑰一般红润的颜色,精神也好了很多。
  与此相反的是,亚里桑罗的样子却变得很糟糕,好像一夜之间就大病了一场,他脸色憔悴,双眼红肿,从前如同蓝天一样的眸子周围还布满了血丝。
  “上帝啊,神父。”贝娜丽斯对他突然变成那个样子非常吃惊,“发生什么事情了?您看上去很不好。”
  亚里桑罗苦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夫人。”他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乌鸦,“或许是昨晚没有睡好……”
  贝娜丽斯看了看那个形状奇怪的土耳其长椅,似乎有些相信他的话。这个时候响起一阵敲门声,室内的那个守卫从门缝里朝外看了看,侧身让另一个人走进来。
  被监禁的三个人警觉地抬起头来,用防备的目光看着他。
  “打搅了,各位。”这个侍卫用带着西班牙口音的意大利语说道,“斯福查夫人,请跟我来。”
  “干什么?”亚里桑罗插话质问道,“是阿尔方索的命令吗?”
  “这和您无关,神父。”传令者冷冰冰地回答,“陛下只是请斯福查夫人立刻过去,跟来访的乌尔塞斯侯爵见一面!”
  贝娜丽斯眨了眨眼睛:“父亲……天啊,这不可能!”
  “走吧,夫人,别让陛下和侯爵大人等太久。”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稍微减轻了发的女子几天来的忧心和郁闷,她又转过头安抚地朝亚里桑罗笑了笑:“我想一个国王还不至于卑鄙到用这样的借口来骗我们。别担心,神父,我不会有事的。”
  金发的青年用手在她额头上划了个十字:“愿上帝保佑您。”
  他留在原地,看着贝娜丽斯跟那个侍卫走了出去,才慢慢坐下。莫妮卡为他把桌子上的早餐端过来,劝说道:“吃点儿东西吧,神父,肚子饱了您会感觉好点儿。”
  亚里桑罗朝这小姑娘笑了笑,机械地拿起一块面包塞进嘴里,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他知道阿尔方索找来乌尔塞斯伯爵或许是真的想让他跟贝娜丽斯团聚,但他绝对不是为了单纯地做件“好事”。他已经知道贝娜丽斯对于帕尼诺的意义并不大,肯定愿意卖个人情给那不勒斯的财政大臣,让他倒向自己。
  这样也好……
  亚里桑罗已经下定了决心要逃走,可是他对贝娜丽斯仍然不大放心,但是既然乌尔塞斯侯爵已经来了,那么他可以不再顾虑那个姑娘的事情——即使不能把她从阿尔方索的手里带走,侯爵也绝对会让西班牙人好好照顾她。这让金发神父的心中稍微轻松了一些,好像卸下了一直扛着的责任。
  金发青年费力咽下那粗糙的面包,慢慢地打量着这间屋子:这里是酒馆的后院,虽然是二楼,却离街道有一些距离,从仅有的两个窗户看出去,只能见到空空的院子和马厩。房间里有一个守卫,门外还站着一个,想要走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他环视着那些笨重的家具,最后把视线落在角落的橱柜上,那里摆放着一些没有用的陶器,满是灰尘。
  亚里桑罗又看了看正在整理床铺的莫妮卡,面部的肌肉突然抽动了一下。
  阿坚多罗和他的护卫在乌尔塞斯侯爵进入那间裁缝店以后就一直缩在阴暗的地方密切地监视着。过了很久,瘦削的小胡子男人才从那扇门里出来,他的随从把他扶上马车,又很快离开了。
  阿坚多罗向雷列凯托递了个眼色,后者立刻点点头,朝那家裁缝店走去。而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却慢吞吞地在周围兜了个圈子,然后回到了“朗克”酒馆的房间。
  现在阿坚多罗有一种猜想,乌尔塞斯侯爵也许是去跟阿尔方索的人接触——那个善于算计的男人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装病,不介入那不勒斯暗潮涌动的权力争夺,但现在却突然出现在西班牙人的势力范围。会让他做出改变的,最有可能的就是被扣留在阿尔方索手里的贝娜丽斯。
  如果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推测正确,那就意味着亚里桑罗或许也被关在那条街区附近……
  阿坚多罗握了握拳头,嘴角露出微笑。还有四天的时间,他可以打探一下那里的情况,如果真的有机会救出金发的神父他就完全不用去理会阿尔方索的威胁了。只要是有希望的事都该毫不介意地尝试一下。
  “阿托尼!”他向门外叫了一声。
  那个落腮胡子的男人走了进来:“大人,有什么事?”
  “我要你带几个人给我盯住一个地方,把那儿有多少老鼠洞都给我摸清楚。”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强调道,“我今晚就听到要详细的汇报,非常详细。”
  天色逐渐暗下来了,又是一个夜晚即将降临。
  三个被扣留的人质用过晚餐,外面的守卫进来收拾了餐具和食物。贝娜丽斯慢慢地告诉亚里桑罗侯爵和自己见面的情形,她还沉浸在跟亲生父亲见面后的喜悦,似乎对他装病把自己骗回那不勒斯也不大介意了。对于她来说,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一个熟悉可靠的人,总是喜悦大于愤怒的。
  金发的青年的情绪也不错。他脸色比早上好一些,似乎沾染了贝娜丽斯的快乐。“夫人,我为您感到高兴,”他对发的女子说,“如果侯爵大人出面,或许国王陛下会允许您离开这里的。”
  “父亲说他已经向阿尔方索提出这样的要求了。”贝娜丽斯握住他的手,“神父,请跟我一起走吧。”
  “不、不,国王陛下怎么可能一下子放弃两个人质呢?”亚里桑罗干笑了几声,低声说道,“夫人,请听我说,无论如何都别让他们知道你怀孕了,千万别让他们知道!否则……”
  发女子轻轻地把手放在腹部,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那您怎么办呢,神父?”她不放心地问,“如果我离开,您会怎么样?”
  亚里桑罗看一眼盯着这边的守卫,确信他听不清他们的对话。“我不会让阿尔方索把我当成工具来伤害我的朋友!夫人,侯爵有没有告诉您什么时候来接您呢?”
  “大约两天后吧,父亲也不怎么相信西班牙人,他说越快离开这里越好。”
  “夫人,既然如此,请您一定要帮我一个忙。”金发的神父几乎用听不清楚的声音说道,“在您离开之前,我也会计划好逃走的路线。我已经想出了一个主意,但是必须得到您和莫妮卡的配合。”
  贝娜丽斯惊讶地看着他,接着肯定地点点头:“我非常乐意。”
  其实亚里桑罗的计划非常简单:他观察到守在屋子里面的那个男人每到午夜的时候会去休息或者是方便一下,只剩下外边的人;而入夜后在朝向院子的那个窗户下会有一车新运来的草料,一半放到马匹的食槽里,另一半等到白天再用。他想把那个门外的守卫引到里面来,打昏他之后再从窗口跳出去,借机逃出这里。
  对一个从来没有想过要袭击别人的虔诚基督徒来说,这简直是疯狂的行为,但是亚里桑罗却知道,如果不伤害一些人,那么他就不能保护帕尼诺。
  他已经失去了一次机会,怎么可以放弃第二次呢?
  与此同时,阿坚多罗的部下们也带着自己调查到的成果回到了简陋的酒店中。高大的雷列凯托和阿托尼他们围坐在一起,向自己的首领报告白天的收获。他们的消息让红铜色头发的青年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你能肯定吗?”
  “是的,大人。”阿托尼谨慎地说道,“我和其他人分头去打听的,按照您说的把那个裁缝店周围的房子都查清楚了,您看……”
  他把拿出一张纸,上面用碳画着简单的图例。
  “这里是家裁缝店。”大汉用粗短的手指点了点,“周围有铁匠铺和制糖作坊,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居民。铁匠铺和制糖作坊的夹角里有一家小酒馆,却不临街,有些偏僻。一般来说这样的位置可不是开酒馆的好地方。”
  “你觉得这里最可疑?”
  “是的,”阿托尼吞了口唾沫,“大人,您看,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不会做生意的店主呢。”
  阿坚多罗朝另一个人抬了抬下巴:“你觉得呢,雷列凯托?”
  “是有些古怪,大人。”灰熊体格的男人也说道,“今天我进了那个裁缝店,说是要做衣服,店主倒很热情,但是我能看出来他一直提防我到里面去。而且您知道,我出来以后一直守到太阳下山才回来,果然觉得不对劲儿——有人进了那个偏僻的小酒馆,过了没多久就从裁缝店的大门里走出来了,虽然换了衣服,但是我能肯定是同一个人。我跟了他一会儿,看到他进了港口往西班牙舰队的停泊方向去了。”
  阿坚多罗满意地点点了头,摊开双手:“谢谢,先生们,你们做得非常出色。那么现在我们可以判断的是,这个地方很有可能就是我们那位国王陛下的临时住处,他们在这几幢房子的地下一定挖了密道。”
  雷列凯托点点头:“看起来是这样,大人。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是不是找机会溜进去,如果能伏击到阿尔方索本人,那就更好了!”
  “不、不!我的朋友,这实际上没有多大的意义。”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想了想,“而且,我们并不了解里面的情况。还是让人继续监视那里,一刻也别漏掉。”
  “是。”
  又过了两天,酝酿已久的大雨终于在一个夜里倾盆而下,一下子把干燥了半个多月的那不勒斯淋了个透。哗啦啦的雨顺着屋顶流下房檐,形成了一道道水帘,滴滴答答的声音不绝于耳。
  守在亚里桑罗他们房间门外的男人稍稍感觉有些疲倦,现在已经是半夜了,睡意一阵阵地涌上脑袋。在里面的看守刚刚走出来,或许是拿些酒提神,他希望那家伙别漏了他的份儿。
  这个时候,房间里突然响起了女人的惊叫,虽然声音不大却立刻驱散了守卫的睡意。他推开门,在微弱的烛光下看到发女人满脸惊讶地站在床边,她那个使女背靠着椅子蜷缩在阴影里,而朝向院子那边的窗户开得大大的。
  守卫骂了一句,冲到窗户边。今晚没有月亮,什么也看不清楚,加上下个不停的大雨更是让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他低下头只看到了窗子下那辆被粗布遮住的草料车,然后听到有人急促奔跑时踩着水发出的啪啪声!
  守卫转过头就要追出去,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贝娜丽斯。“神父跑不了的!”他威胁道,“您别做傻事,夫人!否则陛下一定会惩罚您!”
  这时候另一个男人也回来了,守卫冲他指了指贝娜丽斯:“有一个跑了,我去追,看好她们!”
  后者点点头,那个守卫立刻跑了出去。留下来的男人紧紧关上门,走到窗户边向外张望,右手牢牢地按着配剑。他并没有发现,原本蜷缩在地上的“使女”却悄悄地抱起了藏在身旁的大陶器,狠狠地朝他的头部砸了下来!
  守卫昏了过去,倒在地上。
  亚里桑罗站直身子,紧张得脸色发白。他身上穿着长长的裙子,头上戴着由莫妮卡的头发做成的假发。虽然他纤细的体形在男人中算是很瘦的,但装扮成少女还是有些勉强。好在刚才故意缩在阴影里,情急之下还是瞒过了守卫的眼睛。
  贝娜里斯听见楼下有些骚动,她焦急地回头对亚里桑罗说:“快,神父,就是现在!他们都被莫妮卡引开了,快走吧!”
  “夫人,对不起!我懦弱地把您扔在这里……”
  “我父亲会想办法的!别担心!”发女子握了握他冰凉的手,“走吧,上帝会保佑您的!”
  亚里桑罗最后点了点头,爬上窗台跳到了草料车上。
  雨水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衣服,他贴在墙根上,努力用耳朵分辨着雨声和人的叫喊。起码又有两个人加入了追捕的行列,他们正在寻找代替他先跑出来的莫妮卡。那个女孩子很聪明,她一定已经按照计划好的那样躲在某个角落里。今天晚上天很,又下着大雨,即使有几盏马灯也只能照到很小的一块儿地方。雨水淋得人睁不开眼睛,要想找到逃出来的人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亚里桑罗在心里反复地回忆记下来的地形,然后摸着墙根悄悄地朝马厩的方向走去。他知道后门那边一定有人看守了,只有从马厩顶上翻过矮墙才能逃出去。
  雨还在下,酒馆的房间里陆续亮起了灯,好象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人质逃走的消息。亚里桑罗看着那几盏幽灵似的马灯飘来飘去,好不容易摸索着来到了马厩边。他踩住食槽朝上面爬去,突然间觉得好象蹬住了什么东西,一匹骏马咴咴地嘶鸣起来!
  “在那边!”有人在远处叫道,“在马厩那边!”
  亚里桑罗的心狂跳起来……
  阿尔方索是在半夜的时候被一阵不同寻常的吵闹惊醒的。他一贯浅眠,而今天晚上的大雨也隔绝了很多噪音,直到走廊里传来了一些人急促的脚步声,他才睁开双眼。这时候独眼的卡萨男爵急急忙忙推开门报告道:“陛下……有人逃走了!”
  发的国王眯起双眼:“谁?什么时候?”
  “是亚里桑罗神父,同时不见的还有那个使女。”
  阿尔方索哼了一声:“看不出来我们可敬的神父大人居然还有这样的勇气和智慧呢!抓到没有?”
  卡萨男爵的脸发红:“抱歉……但是还没有人跑出去,估计就躲在这里面。”
  阿尔方索穿上衣服,推开窗子。外面的雨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几盏昏黄的马灯在院子里蹿来蹿去,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被雨水冲乱了,听起来模模糊糊的。
  发的国王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想起了自己那天晚上对亚里桑罗说的话,莫非那样的刺激让一贯温和的金发青年冒出逃跑的念头吗?
  或许是吧,阿尔方索当然清楚他说出阿坚多罗和自己的关系会让亚里桑罗受到多大的震撼,金发的青年一定非常痛苦。或许这样的痛苦会让神父产生一些过激的想法!如果是考虑到要稳定人质的情绪,其实发的国王大可不必这样做,但是他还是把那些如同匕首一样的话戳进了亚里桑罗的胸口。这行为就像小孩子一样幼稚,可是看到金发青年俊秀的面孔因为痛苦而扭曲的时候,阿尔方索感到了一阵可耻的愉快。
  现在神父的逃跑或许也应该把一部分责任算在他头上才对。
  阿尔方索自嘲地一笑,饶有兴趣地把双臂撑在了窗台上。这个时候雨地里传了一声马的嘶鸣,在一片嘈杂的声音里分外明显。
  “在那里!”阿尔方索面色一凛,“在马厩那儿,快去!”
  正在漆的院子里搜捕的护卫们也整齐地朝一个方向靠拢,在微弱的灯光中,可以看到一个色的影子挣扎着爬上了马厩的屋顶,然后朝连在一起的外墙跑去。
  “抓住他!”发的国王向卡萨男爵叫道,“他想跳到外面去!”
  虽然阿尔方索的侍卫们也很快就觉察了神父的意图,但是当他们跑去打开后门的时候,那个金发的青年已经从外墙边缘跳了下去……
  亚里桑罗知道自己受伤了,当他碰到地面的时候,能感觉到脚踝传来了撕裂般的巨痛,几乎让他全身麻痹。
  可是他不顾一切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巷子口跑去。他能听到身后的叫嚷和脚步声,那些西班牙人已经追上来了。他开始拼命地奔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尖锐的刀刃上,他知道或许自己很快就会被那些强健的守卫重新抓住,但是却不愿意放弃最后的机会。
  或许只要逃出这条巷子,就能够去找到帕尼诺!只要跑出这里,他就可以见到那个人!
  湿透了的衣服沉重得像生铁一样阻碍着他的行动!冰冷的雨水渗过皮肤冻住了他的全身,连血液的温度都消失了,但是他能听见心跳的声音,似乎所有的力气都只能机械地维持着双腿的运动!金发的神父在心底喊着上帝的名字——
  主啊,请让我再见他一面吧!即使您要让我的生命终止在今天,也无论如何让我看看他的脸!
  亚里桑罗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了,在上帝给他的这次考验中,他已经完全失败了!当他逃离那个地方的时候,他只想见到帕尼诺。或许等待他的是再次被俘,甚至是死亡,可是他的心底的念头只有一个:见到红铜色头发的男人。
  大雨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洗干净了他的心,他终于承认自己无法放弃帕尼诺:是的,没有办法忘了他,没有办法离开他,哪怕他的身边就是地狱,对自己来说也像天堂。亚里桑罗在滂沱大雨中鼓起勇气承认:他爱帕尼诺!他爱他,不管是肉体承受多少折磨,用多少疼痛来逃避,他都放不下他!
  今天他选择遵从自己的爱情,那么上帝也会放弃他吧——亚里桑罗想——无所谓了,他可以接受将来的一切惩罚,只要让自己见到那个男人,让自己有机会把这些隐藏在心底的话都告诉他!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神父心头一紧,跌倒在地!他已经能辨认出巷口的几幢房子,于是又拖着脚爬起来,朝前跑去。
  这个时候,他被雨水淋得睁不开的眼睛似乎看到了前方有几个人朝他跑过来,手里还提着灯,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着他的名字。
  上帝啊,您听到了我的祈祷吗?
  金发的青年摇摇晃晃地迎上去,竟然看到了那张带着焦急的俊美面孔。他的心狂跳起来,几乎忘了后面追捕的守卫!
  “帕尼诺……”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又一次摔倒了,不过这次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他,然后把他搂进了温热的胸膛。
  亚里桑罗抬起头,看到了红发青年惊喜的脸:“帕尼诺……上帝啊……我不是在做梦吧?”
  “是我,亚利克!是我!”
  阿坚多罗撩开斗篷,露出美丽的红铜色头发,他炽热的手指贴在亚利桑得罗的脸颊,似乎把自己旺盛的生命力也传给了他。
  金发的青年回过神,指了指后面:“西班牙人……”
  阿坚多罗给身后的部下递了个眼色,那五六个高大的雇佣兵们立刻抽出闪亮的配剑走上去,作出防御的姿势。
  西班牙人到了,看到这个架势都停在了七码远的地方,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雨还在下,也没有人说话,这个时候发的国王终于慢慢地走了过来。他身上也湿透了,发一缕缕地贴在脸上,但是却露出了笑容。
  “晚上好,斯福查大人。”
  “晚上好,陛下。”阿坚多罗把怀里的人裹进自己的斗篷,挑了挑眉,“现在看起来,您是要跟我再较量一次,对吗?”
  阿尔方索耸耸肩,仿佛毫不在意的样子:“别这样说,斯福查大人。今天的天气不好,而我也没有那个心情。”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哼了一声:“既然如此,那我就要带我的朋友离开了。“
  阿尔方索笑容可掬地做了个“请便”的手势,阿坚多罗打横抱起受伤的神父转头离开,亚里桑罗把头埋在这个男人的胸膛中,没有回头看一看发国王脸上有些诡异的笑容。
  “真希望你们能永远这样和睦……”
  当看到那个修长的身影消失在暗中的时候,阿尔方索在心底悄悄地说。
  撒旦之舞(二十二 结合)
  “我将我的灵魂交在你手里。”
  ——《旧约·诗篇 31:5》
  1421年 意大利 那不勒斯
  在接近凌晨时,雨势已经渐渐变小了。阿坚多罗留下几个人继续呆在港口附近盯住阿尔方索,自己则带着亚里桑罗回了“朗克”旅馆。
  雷列凯托非常迅速地把已经熄灭了两个多月的火炉又生了起来,然后端来一些驱风湿酒。这些高大的男人都用关切的目光注视着坐在床边的金发神父,他的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发紫,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还微微发抖。
  “好了,”阿坚多罗对部下们说道,“这里有我就行了,你们先去休息,明天早上我们再来商量接下来该做的事。对了,阿托尼,叫他们快把洗澡水送上来!”
  “是的,大人。”
  当高大的护卫们都离开以后,阿坚多罗回过头看着一身狼狈的神父,露出了微笑:“亚利克,没事儿了。快脱下你的衣服,否则会发烧的。”
  亚里桑罗点点头,脱下湿透了的衣服钻进了被子里,阿坚多罗也扔开被淋湿的斗篷,随手拿起一件干燥的外套,坐下来为他擦拭头发。
  “怎么了?”红发的青年抚摸着他颤抖的身子,“你很冷?等一会儿洗过澡以后就好了。”
  他把朋友拉进自己怀里,然后紧紧靠着他,似乎想把自己的热量传递到他身上。
  亚里桑罗没有想过这个男人握惯了长剑的双手也可以软得像棉布一样,让他感到无比温柔:修长的十指按摩着皮肤,慢慢地驱散寒冷,连僵硬的肌肉也放松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充满了笑意,似乎很轻松、很高兴。亚里桑罗的眼睛突然感觉有些酸涩。
  “怎么了,亚利克?”阿坚多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注意到金发青年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脚很不舒服吗?来,让我看看。”
  他把神父受伤的左脚从被子里小心地移出来,皱着眉头打量那已经肿得大了一倍的脚踝。
  “洗了澡我给你擦药!”他低着头问道:“你在哪儿受这么重的伤?”
  “从墙上跳下来时扭到的。”金发青年声音沙哑地回答,“可能是地上太滑了……”
  “傻瓜!”
  亚里桑罗惊讶地看着阿坚多罗,他的脸上带着隐藏不住的怒气:“难道你不知道从阿尔方索手里逃走是非常冒险的?想一想,亚利克,如果不是我偶然发现了他们的落脚点,然后一直监视着那个地方,怎么可能在今晚刚好救了你?”
  “帕……费欧,对不起。”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摆了摆手:“你就是这样,老爱对我说这个词,我可不喜欢。”
  “我很抱歉……真的……”金发神父细白的手指使劲地抓住身下的布料,声音有些发颤,“……我根本不该带贝娜丽斯来那不勒斯,这样阿尔方索就没有机会绑架我们!”
  阿坚多罗笑了笑:“亚利克,这不是你的错。”
  “对不起……我不想拖累你,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亚利克,你怎么会这么想?”阿坚多罗按着他的肩膀,端详着他消瘦的脸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可以一直生活得很安全、很平静。遇到我以后,你就开始生病、倒霉,就像被魔鬼缠上一样!”
  “不是的!”亚里桑罗急促地否认,“没这回事……”
  外面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阿坚多罗咳嗽了两声,让抬着长方形大木桶的男人们进来,然后又关上门。
  “热水来了!”他对亚里桑罗说道,“来吧,我帮你。”
  金发的青年顺从地让阿坚多罗抱起他放到水中。温暖的水流围绕在身体周围,亚里桑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已经冷得麻痹的肌肉恢复了知觉,左脚踝也一阵阵地胀痛。
  阿坚多罗把干净的衣服放在神父伸手就能碰到的凳子上,然后走开:“好了,等一会儿我再过来。”
  “费欧!”
  “嗯?”阿坚多罗有些诧异地转头看着叫住他的人。
  但是亚里桑罗却很平静地笑了笑:“你的身上也淋湿了不少,如果不介意的话,一起洗吧。”
  阿坚多罗的心跳有一瞬间地漏拍了,他甚至有点怨恨亚里桑罗——这个男人肯定不知道自己在看到他从大雨中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时有多么狂喜,也不明白当他脱下最后一件湿衣服时,他花了多少力气来克制自己吻他的冲动。现在他提出的邀请对于自己来说根本就如伊甸园的苹果一样,是种罪恶的诱惑。
  “不用了。”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又背过脸,“你快洗吧,水很快就凉了。”
  “费欧,我们难道不能谈谈吗?”
  “会有那个时间的,亚利克,但不是现在。”阿坚多罗移开的目光似乎在躲避着什么,他急匆匆地把手搭在了门把上,但身后又传来了朋友的声音——
  “你是在害怕我吗,费欧?还是你怕自己会对我做什么?”
  红发青年的全身僵硬了,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慢慢回过头。亚里桑罗坐在木桶里,苍白的脸笼罩在水汽中,蔚蓝色的眼睛似乎从来没有这么透明过。
  金发的神父盯着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阿尔方索他告诉我,你爱我……”
  阿坚多罗突然惊慌起来,但立刻又干笑道:“真是荒唐的笑话,想不到一个国王也可以造这种谣。你是我的朋友,亚利克,是一个男人——”
  “他还告诉我,你和他……睡过……”
  红发青年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狰狞,但是他立刻用手按住了额角,好像在掩饰自己失控的表情。
  屋子里很安静,只听见两个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阿坚多罗很快判断出糟糕的结果:金发的青年已经相信了阿尔方索的话——那个男人确实很容易让别人相信他。
  过了很久,亚里桑罗叹了一口气:“过来,费欧,到我身边来。我们真的需要好好谈谈了。”
  木桶里的水很暖和,在旁边就能够感觉到热气一阵阵地扑面而来,但是阿坚多罗选择坐在凳子上,面对着亚里桑罗。他的头发和衣服都是半湿的,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但是他的心底感到更加寒冷,好像冬天又重新降临了。他把目光放在金发的神父身上,那个人抱膝坐着,水漫到了他的下颌。
  “你冷吗?费欧。”亚里桑罗关切地看着旁边这个男人。
  “不,我很好。”
  “我知道你很冷,现在才四月,而你淋了雨。”金发的青年笑笑,“原来你在我面前一直习惯说假话。”
  阿坚多罗自嘲地一笑:“噢,是不是从此以后你都不会相信我了?”
  “不,我一直相信你,费欧,从第一次叫你帕尼诺开始,我就相信你,现在也一样。”亚里桑罗的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是你不信任我,对不对?所以你才会向我隐瞒你的想法!”
  “告诉你我爱你?亚利克,你知道我原本想让这个秘密跟我的身体一起腐烂!”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又想到了五年前的情形,“我怎么可能告诉你?从我见到你开始,你就好象没有沾染过一点儿俗世的灰尘,你让我知道原来天使还是存在的……你照顾我,教我知识,甚至要带我离开修道院开始新的生活。我怎么可能告诉你那个被你帮助的少年对你怀着极为肮脏的欲望?”
  “你认为是欲望是肮脏的吗,帕尼诺?”
  “无比肮脏!”阿坚多罗的抱着双臂,指甲掐到了皮肉中——他闭上眼睛,感到背后的旧伤在发热,身体内部传来如同撕裂一般的疼痛!鼻端好象可以闻到那一具具臃肿肉体散发的恶臭,让他想吐!
  亚里桑罗垂下了眼睛,淡淡地问道:“既然如此,帕尼诺,你为什么会和阿尔方索……你还抱了贝娜丽斯……”
  阿坚多罗望着金发青年冷笑了一声:“亚利克,欲望也是一件工具,它可以帮我得到很多东西。既然万能的主把它赐给了我们,我们就应该好好利用,对于不爱的人,我是不介意的;可是你不一样,我连这样的心思都不想让你知道。”
  “你认为爱情也是污秽的吗?”
  “它本身无罪,可是却不应该属于我,这样会连累你,让你背负罪恶!”
  “帕尼诺,你难道没有想过,既然它是罪恶的,为什么上帝要允许它发生在我们之间呢?”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愣了一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头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而亚里桑罗的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滴落下来:
  “对不起,帕尼诺……其实我也向你隐瞒了很多事情,包括我的想法……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也爱你。”
  阿坚多罗脸上的表情有些惨淡,他摇了摇头:“亚利克,你没有必要这样说。我不是非要得到你的回应才可以活下去,我不是当年的那个孩子。”
  “帕尼诺,你一直在犯一个错误。”
  “亚利克……”
  金发青年突然伸手抓住了阿坚多罗的衣服,掀起的水花溅到了两个人脸上!
  “你不该把我当成天使,我不是!”亚里桑罗哑着嗓子吼道,“帕尼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甚至是具有更多弱点的普通人。我也自私,我也会嫉妒,我的心中也曾经有过阴暗的想法!你凭什么认为我是为了安慰你才这么说?你知道吗,我在离开修道院后就一直忘不了你,我以为你死了,我我诅咒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当时不带你走!在那不勒斯重新见到你的时候我高兴得睡不着觉!我对自己说,这样很好,你过得不错,我可以陪着你,这样我就满足了!可当你告诉我你爱上贝娜利斯的时候,我差点发疯,你居然还残忍地要我为你们主持婚礼!”
  “亚利克……”
  “你很惊讶?真是讽刺啊,我知道自己犯了罪,作为一个教士,我恰恰成为了上帝诅咒的罪人!爱上一个男人是多么疯狂啊,我害怕极了!我掐自己,用皮鞭抽打自己,当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我才能暂时忘了你,可是当我停下来,你的脸就开始无情地折磨我!帕尼诺,我甚至以为咱们分开会让我的心平静下来,可这也不管用!我忘不了你!”亚里桑罗抬起手臂,“看看这些伤痕,你可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我的背后也有……那些全是鞭子的痕迹……看一看,帕尼诺,看一看!”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抚摩着面前那些伤口,那些细小却密密麻麻的伤口布满了神父的两只胳膊,让阿坚多罗没有勇气去看他的背部。
  亚里桑罗苦笑道:“我也以为自己可以当你一辈子的朋友,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会和阿尔方索做出那样的事!我嫉妒贝娜丽斯,更嫉妒他!为什么你可以容忍他?当他告诉我们你们的关系时,我难过得几乎想死去!可是我还是想见你,我甚至扔下贝娜丽斯逃出来,就是想把这些告诉你!我爱你,帕尼诺……对不起……可是,我必须告诉你……我真的非常爱你……”
  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阿坚多罗此刻的心情,他只能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面前这个激动的男人,红发青年从来没有见过朋友这样:他的脸颊上泛出血色,湿润的双眼如同碧蓝的海水一样波涛汹涌,泪痕还残留在面颊上。阿坚多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阿坚多罗的沉默让亚里桑罗突然感到有些恐惧。“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帕尼诺?”他紧紧抓住红发青年的手臂,“你很失望吧,原来我是如此的丑陋!我一点也不高贵,我没有什么天使的翅膀,我——”
  “不!”阿坚多罗终于跪下来,猛地把这个人揽怀里,“不、不要说这样的话!亚利克,我很高兴!我这辈子都没有这样快活过!我讨厌上帝!我恨他!可是我感谢他还是把你给了我!”
  阿坚多罗的双手抚摩着亚里桑罗细腻的皮肤,捧住他的脸庞深深地吻他。
  从很早以前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就想这样做了,从在修道院中看到这个人对自己微笑开始,从他送自己十字架开始,从在灯光下听他讲解拉丁文语法开始,从他急切地要自己一起到佛罗伦萨开始……阿坚多罗就一直想把这具白皙、瘦削的身体抱着怀里,抚摸他的每一寸皮肤,让他的体温温暖自己,让两个人的心跳合成一个拍子。这不再是朋友式的安抚,不是他在无法宣泄痛苦时强求来的慰藉,是爱人才能互相给与的满足。
  过了很久,阿坚多罗恋恋不舍地离开金发神父的双唇,着迷地看着原本淡到粉红的唇瓣儿变成了难得的玫瑰色。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感觉到一股火焰很快点燃了全身,他用手指摩挲着亚里桑罗的下颌,把他的脸抬了起来,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亚利克,我想你一定愿意用最实际的行动告诉我,原来欲望也可以是最美好的东西。”
  “是的……费欧……我想这是我最愿意为你做的事情之一。”
  红铜色的长发散落在神父的脸旁,琥珀色的眼睛仿佛吸引住了他的灵魂。一条银色的十字架垂下来,落在了神父眼前,他抚摸着这眼熟的小东西,勉强笑了笑:“瞧我多蠢,那次在河边,我就从你敞开的衣服里看到了这个,我早就该知道你的心意了……”他注视着那条项链,然后低低地皱起了眉头,“上帝啊,请原谅我……”
  “嘘……”阿坚多罗飞快地把那条十字架从脖子上取下来,扔在地上,“你现在什么也不用去想,亚利克!”他拉住他的手,缓缓游走在自己的身上,爬过每一条伤疤:“亚利克……你感觉到了吗?这具身体,有你所不知道的龌龊和肮脏,今天你要净化它……只有你,才能让它变得干净。”
  “是的,因为你会属于我,而我……也将灵魂交给你。”亚里桑罗的眼眶中浮起一层水汽,他昂起头,主动吻住了这个人,投入他的怀抱。
  这是疯狂吧,在临近高潮的那一刻,他甚至有死亡的错觉!
  这个时候他才明白上帝赐给人类的欲望究竟是什么东西,他终于明白了夏娃为什么会不顾一切地摘下那枚让她和所有女人永生永世受苦的果实!
  亚里桑罗死死地咬住了阿坚多罗结实的肩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跟几乎弄得他昏厥的疼痛抗衡!当快感渐渐传来的时候,神父的脑子里却无法遏制地想起了另一个场景:在暗的修道院书房中,那个瘦弱的少年正被高大的院长压在身下,他的身上全是血!
  我的帕尼诺……你曾经夜复一夜地在忍受这样的痛苦,对吗?上帝啊,我现在才真正明白了你经历的一切有多么可怕!他们不会像你对我这样体贴,不会吻你……他们只是把你撕成了碎片……他们该下地狱!帕尼诺,我应该救你的……我当时应该冲进去救你……不论付出什么代价……原谅我!原谅我!
  金发的青年抱着身上的男人,把头埋进他汗湿的长发中,让自己的泪水倾泻而下。
  他绝对不能让帕尼诺知道自己过去懦弱的行为,他要让这个男人忘记他经历的那一切!现在他们已经拥有了彼此,可以埋葬所有的痛苦回忆!
  他们拥有彼此,这就够了……
  阿坚多罗紧紧地拥抱着蜷缩在他怀里的金发青年,觉得自己的血液像是沸腾了一样无法平息,这才是欲望吧?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身体相交,他没有那种想吐的恶心感,反而恨不得整个人都融化在金发的男人体内!他爱他的每一个生涩反应,甚至是咬在自己皮肤上的刺痛!
  亚利克、亚利克、亚利克……
  光是在舌尖喃喃地呼唤这个名字都会有幸福的感觉!这才是欲望!不是污秽的器官相互碰触就能得到的感觉!
  原来自己也可以这样来品尝欲望!原来自己还有这个能力!
  如果有了亚利克他就可以忘记在修道院中发生的事了吧……他可以不再去想那些猥亵的目光和加诸在他身上耻辱!他要全部忘记……他要让这个真相永远不再被提起,也永远不被亚里桑罗知道!
  这样他或许就可以相信,自己真的已经被净化了……
  当窗外微白的朝霞悄悄地出现在东方的时候,在朗克旅馆的房间,急促的呼吸和压在喉咙里的呻吟都渐渐平息了下来。大地在沉睡,那不勒斯的、甚至整个意大利的居民大都还在沉睡,而这里的两个人却渡过了一个让他们重生的夜晚。
  相爱的人交握着双手,命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为他们铺好了另一条路。
  雨已经停了,屋檐下的水滴缓慢地落下,溅到地面,发出好听的声音。
  阿尔方索站在自己的卧室窗前,抱着双臂望着远处初升的橙红色朝阳。他换上白色的衬衫和深棕色的裤子,把头发散在脑后,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好像刚刚起床、正在等待早餐的样子。
  但是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泄露了他一夜没睡的事实,而那些在他身后战战兢兢的侍卫们更是提心吊胆。
  一个湿透了的女孩儿跪坐在地板上,她淡黄色的长发被剪得很短,裹着一件显得有些过大的方济各会修士的袍子。她冷得发抖,脸色煞白,嘴唇发紫,紧紧缩在一个发女子的怀里。
  贝娜丽斯用愤怒而又夹杂着几分喜悦的眼神望着背对她们的男人。她没有看到亚里桑罗的身影,这证明那个金发的神父已经顺利地逃了出去,他一定会找到阿坚多罗,然后告诉他来救她们。
  过了很久,发的国王终于慢吞吞地说道:“您一定很高兴吧,斯福查夫人。您和神父策划了一次很成功的逃亡行动。”
  贝娜丽斯扬起头:“我为此骄傲,陛下。”
  阿尔方索笑了笑:“我要是您绝对不参与这样愚蠢的行动!您帮助他得到了什么样的好处?您和您的使女并没有逃出去,还是在我手里!想不到尊敬的神父也会做出这么自私懦弱的事情,而你们居然还那样配合。”
  “我是不是还将继续留在这里您很清楚,陛下。”贝娜丽斯毫不示弱地说,“我的父亲已经跟您约定了时间放我离开,对吗?您一定不愿意失去他的信任吧?”
  阿尔方索讥讽地笑了笑:“您确实很会算计,夫人,不过您实在是太单纯了……我会放了您的,但是我要告诉您,这并不是因为您父亲的关系。”他走到贝娜丽斯的身边,轻轻地说道,“其实对于您丈夫来说,您的影响力实在是小得可怜,我留着您根本没有用,早点把您还给侯爵大人或许要好得多!”
  这充满恶意的嘲弄让发女子白嫩的脸颊因为怒气而泛出了血色: “陛下,如果这样说能让您的自尊心好受点儿,我倒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是不是胡说我可以证明!”阿尔方索冷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银色的戒指,“看看这个,我亲爱的斯福查夫人。我去找过您的丈夫,把你们的结婚戒指和神父的十字架都摆在了他的面前,他选了后者而把您的戒指退还给我,他甚至拜托我好好为他收藏!夫人,难道您还不相信他根本不爱您?”
  可怜的贝娜丽斯全身发抖,她惨白着一张脸,慢慢地摇了摇头:“我不信……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随您的便。”发的国王耸耸肩,又把脸转向窗外,“那么您也不会相信,您的丈夫实际上就守在这个酒馆的外面吧?他可是当着我的面抱起神父离开的……有意思,他对待那个男人比对待您更加小心。他难道就没有想过来救您吗?”
  这番话让贝娜丽斯的全身都颤抖起来,她攥着自己的裙摆,好像竭力控制着即将爆发的情绪。莫妮卡担心地扶住她的手安抚她。贝娜丽斯压下心中的火气,拍拍这女孩儿的手,又对那个男人问道:“陛下,我不想听您说这些!我只想问您,现在您到底要怎么处置我们,我希望您不要把怒气发泄在一个柔弱的女孩子身上,这样对您的名声没有任何好处。”
  “哦,您担心我会杀了您的使女?”
  “我从来没有认为您会是个绅士。”
  “可是我还没有这么坏的脾气。”国王笑了,“我决定放你们走,就像我答应您父亲的那样——顺便也让您认清楚您的丈夫是不是真的重视您!”
  他坐下来,冲这两个女人摆摆手,对卡萨男爵吩咐道:“送她们回房间。”
  莫妮卡用冰凉的手扶着女主人,让她靠着自己站起来。这个时候贝娜丽斯感到一阵恶心,郁积在胸腔中的怒气使她眼前一阵眩晕,然后像折断了脖子的云雀一样倒在地板上。
  阿尔方索大吃一惊:“快,叫医生!”
  “不、不!”让人意外的是,莫妮卡居然一反刚才的畏惧大叫起来,“请别……夫人躺一会儿就好了!”
  发的国王眯起双眼,危险地看着这个挥舞着双手、满脸惊慌的女孩儿,一把抓住她的脖子。“告诉我,姑娘,”他威严地命令道,“你的主人到底得了什么病?”
  莫妮卡徒劳地掰着这个男人的大手,眼中流露出恐惧。
  撒旦之舞(二十三 隐患)
  “你的眼睛就是身上的灯。你的眼睛若了亮,全身就光明;眼睛若昏花,全身就暗。”
  ——《新约·路加福音 11:34》
  1421年 意大利 那不勒斯
  阿坚多罗醒来的时候天亮了,房间里的蜡烛都已经熄灭,但是薄红的微光从窗户中透进来,足以让他看清楚身边的人。
  亚里桑罗还在沉睡,就如同一只静默的羔羊躺在他的臂弯里,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扫过他的皮肤,让他觉得非常舒服。阿坚多罗把他汗湿的金发撩开,露出这个男人洁白、宽阔的额头,他蔚蓝色的双眸还没有睁开,好像正做着美梦。
  阿坚多罗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如羽毛般轻柔的吻,慢慢地抚摸着他消瘦的轮廓。
  这个时候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感到胸腔中有一种满足,心脏沉甸甸地跳动着,每一下都跟身旁的人合成一拍。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情形,但是真正怀抱住金发的青年,才发现原来再多的想象都是苍白无力的。
  在昨晚无与伦比的快感中,他甚至有种忘记一切的错觉:忘记了那被烈火焚烧的家园、忘记了匍匐在献血中的父母和哥哥、忘记了主教骷髅般的脸、忘记了修道院中的皮鞭……忘记那些让他全身充满仇恨的东西。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太渴望亚利克,还是不想带着仇恨去拥抱他,反正他在昨晚把这些都通通丢到了脑后,他只想听那双缺少血色的嘴唇对他说出“我爱你”。
  在那一刻,阿坚多罗甚至觉得,上帝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他从自己身上夺走了太多的东西,而自己却从他那里得到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天使。
  算打了个平手吧……俊美的青年得意地笑了起来,稍稍伸直了蜷着的长腿。
  既然现在亚里桑罗已经在自己身边了,那么下一步他就可以放心地对付阿尔方索了。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回想着发国王昨晚的眼神,突然感觉到有些不自在。那个男人肯定气疯了,他一定没有想到温和的亚里桑罗会做出这么冒险的事。别说他,就连阿坚多罗自己都不知道原来金发的神父为了他可以这么勇敢,在暗自高兴的同时他也有些后怕。虽然阿尔方索手里还有贝娜丽斯,可那位国王知道这对于他来说根本没用,他不在乎那个“妻子”。接下来,或许国王陛下会从乌尔塞斯侯爵那里下手了吧,毕竟那个男人绝对不会放弃任何有利条件,就像一个最精明的商人……
  “帕尼诺……”
  略带沙哑的声音突然在耳边轻轻响起来,阿坚多罗回过头,看见了一双宝石般的蓝眼睛。
  “早上好,亚利克……”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拉起神父的手,微笑着问候道,“睡得好吗,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亚里桑罗的脸上发窘,他微微动了一下,倒吸了口冷气。
  阿坚多罗忍不住笑出声,他坐起来,让神父靠在自己胸膛上,然后用双手圈住了他的身子。“真像在做梦。”红铜色头发的青年低头用下颌摩挲着朋友的脖子,感受着他细滑的皮肤,“亚利克,你一定想象不到我有多爱你。”
  神父的脸浮起了一层红晕,阿坚多罗看到他的耳朵都变成了粉红色。
  “帕尼诺……不,费欧……”亚利桑罗把手覆在这个男人的手背上,低声地回应道,“我也爱你……”
  现在金发的青年已经褪去了昨夜的疯狂,阿坚多罗不怀疑他话里的诚意,但是要他现在直视着和自己发生亲密关系的朋友,腼腆的青年还有些羞赧。阿坚多罗明白亚里桑罗作为一个虔诚的教徒要下定决心袒露自己的感情、面对自己的欲望得有多大的决心和勇气。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忽然对怀里的人涌起一股心疼的感觉,环抱住他的双手又收紧了一些。
  亚里桑罗咳嗽了一声,问道:“……费欧,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嗯?”
  “我是问你……关于贝娜丽斯。”神父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即使你不爱她,她也是你的妻子。我在逃走之前好像听说阿尔方索会把她交给乌尔塞斯侯爵,你可以在她回到父亲身边以后去接她。”
  阿坚多罗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啊,亚利克?我怎么可能再去接她?一旦她回到侯爵身边,那个男人是绝对不会把他心爱的女儿再交给我的,即使贝娜丽斯自己坚持也没用。而且……我现在已经得到了那不勒斯其他贵族的势力,少一个乌尔塞斯侯爵也不会有大的问题,更何况还有罗马那边的——”
  “费欧!”亚里桑罗突然大声打断了阿坚多罗的话,他转过头来,蓝色的眼睛里有些慌乱。
  红发青年皱着眉头:“你怎么了,亚利克?”
  金发的神父撑住阿坚多罗的胸膛,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你必须接她回来,费欧……她怀了你的孩子……”
  “请您再重复一遍,大夫。”
  色头发的年轻国王坐在椅子上,向那个刚刚诊断完毕的医生用命令的语气说道。
  一个身型矮小的中年男人望了望他背后那张床上躺着的姑娘,露出暧昧的笑容。“请不不必担心,先生,”他安慰道,“您的夫人只是精神状况不太好,您知道,凡是怀孕的妇女都容易疲劳。虽然现在孩子还不到四个月大,但是也必须小心,别让她太焦虑了……”
  阿尔方索色的眼睛里隐含着笑意,他愉快地裂开嘴角,非常有耐性地听完了医生的唠唠叨叨,然后让卡萨男爵付给了他一笔丰厚的出诊费才打发他离开。
  当国王转身看着床上虚弱的女士时,脸上居然还挂上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感谢上帝,斯福查夫人。”他坐到了床边,看着发的少女,“您看,还好您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否则我可真难向您的丈夫交代了。”
  贝娜丽斯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在白瓷般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阿尔方索笑了起来:“我的天哪,想不到您居然怀孕了。看来您自己是很清楚的,还有谁知道呢?神父?他明白您怀孕了还扔下您逃走……想不到他也这么狠心!”
  发的少女睁开了眼睛,瞪着这个男人:“请收回您无礼的言辞,陛下。我觉得神父的决定非常正确,我和他任何一个人离开您的魔掌对于阿坚多罗来说都是值得庆幸的事,我们不愿意成为您威胁他的工具。”
  阿尔方索充满恶意地大笑起来,他朝门口的侍卫们挥挥手,让他们带着流泪的莫妮卡出去,然后才凑近了贝娜丽斯,用一种诡谲的口气说:“夫人,想不想知道一个秘密?”
  发少女警觉地缩了缩脖子,然后冷笑道:“您又想挑拨什么,陛下?”
  “这个词真难听,夫人。”阿尔方索耸耸肩,“您要知道,我只是告诉您一些事实,一些瞒着您的事实。”
  “我不会相信您的。”
  “那是您的想法,夫人,这并不影响我要说的一切。”国王戏谑地笑笑,“夫人,其实我以为您聪明的眼睛能够看清真相,现在好像不是这样。难道您就从来没有注意过您丈夫和神父的友谊?”
  “他们是最好的朋友,阿坚多罗曾经跟我说过,他很早就认识亚里桑罗神父。神父为我们举行了婚礼,而且在佛罗伦萨的时候他非常照顾我,对我很好。”
  “对啊,亚里桑罗是个好人。他愿意成为斯福查大人的随军神父,跟他上战场,照顾他的妻子,甚至冒险陪您回那不勒斯,这些好像都是为了他最好的朋友。可是实际上据我调查,神父其实是个清心寡欲的人,根本不喜欢插手这些事,他能做到这个地步真是不容易啊。”国王看了看扭过头去的发少女,“啊,对了,您见过他胸前的那个十字架吧?”
  贝娜丽斯没有作声。
  “我猜您一定没想到,我曾经在您丈夫身上见过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我告诉过您,当时我把您的结婚戒指和神父十字架送到阿坚多罗面前的时候,他可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您觉得这说明什么呢?”
  发少女的手在被子下用力地扭在了一起——她的脑子里回想着丈夫跟自己仅有几次的亲热,他甚至没有完全脱光上衣,在衣服遮掩的光洁胸膛上隐约可以看见一根银色的链子,那样式确实像极了神父的十字架……
  阿尔方索低沉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让贝娜丽斯听得非常清楚:“夫人,您还不明白吗?那两个人……他们相爱……”
  可怜的发女子紧紧闭着眼睛,她不愿意相信,可是脑子里却依旧不停地闪过每次神父看着自己的复杂眼神,那里面仿佛隐藏着痛苦和挣扎,还有他呼唤“帕尼诺”时那特别的语调……国王的话顿时给这些奇怪的事实一个合理的解释,贝娜丽斯急促地呼吸起来。她想冲面前的男人大吼大叫,想让他滚出去,但全身却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儿力气。
  “不可能……”她虚弱地说道,“那是上帝诅咒的罪行,他们……不可能,他们只是好朋友……”
  阿尔方索慢慢凑近这个女人,叹息道:“欺骗自己也改变不了事实。您比我更清楚真相,夫人……我可怜您……”
  女人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咬着身旁的被子,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着。
  阿尔方索满意地看着贝娜丽斯不断抽动的细瘦肩膀,从昨晚开始郁积在胸腔中的怒气和不悦似乎消散了一点儿。他站起来:“对了,夫人,我还得告诉您一个坏消息——我决定让您在我这儿再住一段时间。恐怕您的父亲会对此非常失望吧……”
  大约在一个星期后,隐藏在暗处的时光女神悄悄地把人们带进入了五月,天气也变得一天比一天热,又一个夏天来临了。而那不勒斯的局势也在变得越来越微妙,甚至连市井平民的嘴巴里也有了各种各样的议论和猜测。
  “女王陛下还在生病吗?已经半个多月了,她好像一直没有露面。”
  “最近从米兰来到商队似乎很多啊。”
  “不止呢,法国人也来了不少,还有些说语的……”
  “看到阿拉贡王朝的舰队了吗,他们又加了几条船。”
  “是呀,我还看到了新来的骑兵队伍。”
  “啊,对了,听说罗马最近会派人来,据说是要任命新的大主教。”
  “为什么?”
  “为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卡佩罗那头肥猪上周死了,而且还是死在女人身上!教会不会允许这丑闻再扩大的。”
  “难道教皇陛下现在也想趁机插手那不勒斯的事情。”
  “女王没有孩子,如果再走阿尔方索,罗马就能名正言顺地在这里立一个总督了。”
  ……
  阿坚多罗是用一种愉悦的心情来听着这些议论的,当他走过街时,这些窃窃私语总是从四面八方飘过耳朵。
  最近他游走在那些散乱的贵族中,频频地向他们出示女王的戒指,有人很聪明地知道他的意图,也有人让他费了一番脑子,但无论如何,渴望路易即位的大臣们倒非常配合地团结在了一起。他们向他保证将救出女王——当然,这是在她愿意改立安茹公爵为继承人的条件下——然后对抗阿尔方索。虽然这些人的势力被发的国王沉重打击过,但是他们毕竟是长期立足在那不勒斯贵族,很快就暗中集结了自己的兵力,等待着时机。尤利乌斯在安排米兰的“商队”,而他自己也已经派人跟罗马方面接洽……
  一切都很完美,阿尔方索不会坐视自己到嘴边的美食又被抢走,他会用自己强大的兵力去跟安茹对抗,他们将正式对立,而罗马又会倾向哪边呢?两个实力相当的强者和一股具有无形权力的外来之手,这场争夺会持续很多年,他们会像野狗一样在那不勒斯相互撕咬、拉扯,即便是最后有一个赢家,恐怕这个国家也不会再有安宁的日子了。这个残破的胜利属于谁都没有关系,他一点也不关心。
  阿坚多罗笑着想到了更远的将来:在那不勒斯陷入硝烟的时候,他可以带着亚里桑罗去罗马,新任那不勒斯大主教这个头衔是很诱人,但是越是接近教会的权力中心机会越大——法国人可以在阿维尼翁立自己的教皇,那么他借助自己的实力拥戴一个红衣主教应该也可以吧。虽然这可能会费点时间,但是首先亚里桑罗会全力配合他……
  “亚利克,亚利克……”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在嘴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感到有一股甘甜从舌尖一直浸润到心脏。他笑了起来,但是同时又有些烦恼,因为那个金发的青年还在坚持让他去接“妻子”。
  他知道阿尔方索并没有按原来的计划把贝娜丽斯送回到乌尔塞斯侯爵身边,却把她扣留下来,而且没有再和自己联络,阿坚多罗不知道那个男人在想什么。
  因为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亚里桑得罗已经几次催促过他了。“费欧,想想办法吧。”金发的神父有每次说起这个事情脸上都隐约有些担忧,“贝娜丽斯一直都在牵挂你,而且现在她怀着你的孩子,她需要你。”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无奈地甩了甩头,推开了朗克旅馆二楼房间的门。
  金发的神父正坐在椅子上阅读一本书,但是他的双眼却无神地望着远处,任由书本斜摊在腿上。阿坚多罗微微皱了皱眉头,随即又用轻快的语气说道:“下午好,亚利克,脚好些了吗。”
  亚里桑罗回过神,好像这才发现进了房间的红发青年。“啊,你好,费欧。”他把书放到一边,然后站起来,“我好多了,可以走一会儿,你看……”金发的青年似乎想展示自己康复的成果,却打了个趔趄。
  阿坚多罗连忙上前扶住这个行动缓慢的男人,让他靠在身上:“小心点儿!”
  亚里桑罗脸上微微有些红晕,他还没有完全习惯阿坚多罗太直白的温柔。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以后,金发的神父看着这个红铜色头发的男人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握住他受伤的左脚脚踝轻轻按摩。他忍不住朝前面倾过身子,缓缓地抚摸着那头美丽的长发。
  “费欧……”
  “嗯?”
  “你今天……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我去了掌玺大臣的住处,他告诉我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可以把乔安娜放出来,寻找机会先接管王宫。各个封地的贵族佣兵们已经跟西班牙人对峙了,只等法国人的舰队一来,就可以剥夺阿尔方索的继承权。”
  “那太好了,费欧……”金发的神父挤出一丝微笑,“可是,又会打仗了,对吧?”
  阿坚多罗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自信的光彩:“亚利克,别担心,这次我赢定了!”
  “当然,当然,费欧,我相信你!”亚里桑罗的手在他如丝般的长发上滑动,“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别涉足血腥的事……其实你在那不勒斯能得到的地位和权力在佛罗伦萨和米兰一样可以得到,只要你愿意,在那两个地方会轻松地——”
  “不,亚利克。”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打断了他的话,微笑着摇了摇头,“我只对这个国家感兴趣!你忘了,我在修道院里的时候就跟你说过,我长大了想去那不勒斯,去罗马。”
  金发的神父愣了一下,苦笑着点点头。
  阿坚多罗继续自己手中的工作,低着头问道:“亚利克,等这里的事情结束后,我们一起去罗马好吗?”
  “罗马?”
  “是的。虽然佛朗西斯科现在效忠维斯康蒂家族,但是教皇陛下也很信任他,所以我可能会去那里,帮助他为梵蒂冈服务。跟我一起去吧,好吗?”
  亚里桑罗点点头:“当然可以,费欧,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但是……”他突然迟疑地顿了一下,“……但是贝娜丽斯呢?她怎么办?”
  阿坚多罗停下了动作,慢慢站起来,金发的神父有些不安地看着他把自己拉进怀里,然后环抱着他的身子坐进了椅子里。
  “亚利克……”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把脑袋枕在神父的肩上,轻轻地问道,“你真的很希望我的妻子回来吗?”
  亚里桑罗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怀了你的孩子,费欧……想一想,这个世界上即将有个继承你血脉的人,难道你真的不高兴吗?你将不再是一个人,你会有亲人——”
  “我已经有了。”阿坚多罗有力把金发的青年勒进身体里,“我有你,亚利克!你就是我的亲人,还是我的朋友,我的爱人!我不需要其他人!”
  “费欧……”
  “告诉我,亚利克,难道你就从来没有嫉妒过贝娜丽斯吗?她和我结婚的时候,你甚至祝福过我,难道你就没有一点难受吗?”
  金发青年的脸色有些发白,他按住了箍在胸前的手臂,低声回答道:“费欧,为什么说这个……”
  “我想知道……我想听你告诉我你有多爱我。”
  亚里桑罗突然转过身,牢牢地吻住了身后的这个人,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头,阿坚多罗愣了片刻,随即激烈地回应起来,好象有一股火苗同时在年青的身体里燃烧着。当两个人分开的时候,红润的面色和双唇饱含着动人的光泽。金发的青年用手指轻轻抚过那双美丽的琥珀色眼睛,喃喃地说:“费欧……你知不知道我曾经用了多大的力气来掩饰自己的嫉妒!我嫉妒得发狂!我知道贝娜丽斯是个好姑娘,可是我仍然受不了她,一想到将来和你分享生命的人不是我,我就觉得自己好象要死去了一样!每次我面对她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想逃走……可是我不能这样做,而且,我必须保护好她,尽管我一眼也不想看到她……但这些我都不愿意让你知道,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如此丑陋的一面,上帝啊,我是个卑劣的人……”
  亚里桑罗把头埋在了阿坚多罗的肩膀上,用力环住他的脖子。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用手缓缓地抚摸着他突出的肩胛,温柔地吻他的头发,脸上却露出了满足的微笑:“不,你一点都不卑劣,亚利克。我很高兴,这就是爱情,懂吗?我非常高兴。”他想了想,“既然如此,我会想办法把她弄回来的,那可能会让你好受点儿。”
  阿坚多罗把怀里的青年拉开了一点儿,用手背摩挲着他的脸颊:“别忘了,亚利克,我爱的是你!我不在乎什么孩子,也不在乎妻子……我曾经一无所有,但是抱着你我就已经得到了整个世界。”
  “费欧……”
  “别离开我,千万不要。”
  “我发誓,永远不会……”
  两个人的手指缠绕在一起,就像交错的蔓藤,一模一样的十字架在胸口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这个时候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阿坚多罗让神父坐好,站起来整了整衣服,然后叫道:“进来!”
  高大的雷列凯托推开门,向他的首领行了个礼:“大人,公爵来信了。”
  “哦?给我!”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展开那被卷成拇指大小纸卷儿,笑出声来:“天啊,雷列凯托,瞧,国王陛下开始沉不住气了!”
  “大人……”
  “公爵殿下告诉我,阿拉贡王朝的舰队已经离开了法国的海域,正在朝那不勒斯进发。他提醒我们小心。”
  “那么我们的行动也必须提前了吗,大人?”
  “没那个必要。”阿坚多罗笑了,“阿尔方索不是还没公开露面吗?他知道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不过我们确实该打发点精力花在女王身上,是时候该把她放出来了,让她来给安茹公爵回信,这会让那个活骷髅决定把赌注下在我们身上。雷列凯托——”
  “是!”
  “告诉尤利乌斯,后天晚上我们要充当英勇的骑士,到王宫里杀掉恶龙,虽然那不是位诱人的公主,看在她皇冠的面子上,大家还是得将就一下!”
  高大的护卫呵呵直笑,他的脸带着对即将开始的小规模战斗的期待,看上去很兴奋,而旁边的金发神父却捏紧了胸前的十字架,脸色苍白。
  阿坚多罗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别担心,亚利克,这是一次非常简单的行动,万无一失。等我干完这个就想办法把贝娜丽斯弄回来。”
  撒旦之舞(二十四 死心)
  “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
  ——《新约·提摩太后书 4:7》
  1421年 意大利 那不勒斯
  前方就是威严的王宫,它在夕阳的光线里投下一大片影,显得异常雄伟。从正面可以看见两个高大的圆形塔楼夹着大门,上面雕饰着传说中的英雄和圣徒。粗大的石块儿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黝而坚固,仿佛没有什么能够破坏它们构筑起的堡垒。这座王宫完全没有佛罗伦萨建筑中那些精美的内墙装饰,也没有威尼斯人喜欢的优美的圆形屋顶,甚至不同于米兰方方正正的城堡,它就这样固守着自己的笨拙和简洁,把或聪明或愚昧的国王们牢牢地保护或者囚禁起来。
  阿坚多罗抬头看着王宫那些狭小的窗格子,里面偶尔会闪烁着一些桔黄色的烛光。雷列凯托走上前几步,低声在他耳边说道:“大人,今天晚上守正门和侧门的都是阿尔方索的人,尤利乌斯说换岗的机会只有天后那一次。”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点点头:“阿托尼他们到了西边的侧门没有?”
  “已经去了,大人。等换岗的士兵一到他们就可以动手,然后给咱们发信号。”
  “告诉其他人进了王宫动作要快,否则被发现了就会很麻烦。”
  “是,大人。”
  天边的最后一丝光线终于消失在了地平线下,穿着王宫卫队服色的四个士兵从最狭窄的侧门离开,把守卫的工作交给了新来的四个人。这个不起眼的侧门外面是空旷的小路,连巡查的流动岗也难得经过,猫头鹰凄厉地在夜空中叫着,让人觉得有些阴森。
  一个新来的士兵打着呵欠,又叹了口气,似乎因为想到要站一个晚上而提前感到疲倦。
  就在这个时候,几个影突然从低矮的灌木丛中冒了出来,飞快地扑向守卫。毫无准备的士兵们无力地抵挡了几下就被捂着嘴割断了喉咙。偷袭者们剥下尸体上的衣服穿好,其中一个人取下墙上的火把,走出几步对着远处画了三个圆。
  十几个人从城堡巨大的阴影下走过来,纷纷脱下外面的宽大披风,露出了王宫侍卫的服色。
  “大人,都解决了。”举着火把的络腮胡子阿托尼报告道。
  “很好。”阿坚多罗把头发藏进帽子里,拍拍他的肩,“把尸首拖走,好好守在这里!”
  “是。”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转向身后的人:“雷列凯托,从现在开始我们分成两队,每队六个人,你从东边绕到地牢去,我从西边走,你还记得路吧。”
  “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大人。”
  阿坚多罗微微一笑:“王宫卫队的巡逻小队跟我们的安排很像,但是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是我们的帮手,除此以外都是效忠于西班牙人的。千万要当心……”
  “是,大人。”
  “走吧。”
  阿坚多罗带领着属下走在王宫中,一点一点接近最偏僻的地牢。
  女王的“病”似乎也夺走了王宫中原本的活力,没有舞会,没有晚宴,到处都静悄悄的。除了偶尔路过的侍女、弄臣和卫兵,几乎很难看到别的人,但是这也让入侵者感到非常安全。
  在拐过花园中的巨大喷泉后,被两个士兵看守着的隐蔽铁门出现在面前。阿坚多罗朝身后点点头,最末尾的两个人不露声息地隐没在了树丛中,监视着来时的路,而其他人则拔出剑冲上去。两个守卫在发出急促的惨叫后被砍死,阿坚多罗搜出了钥匙,打开最外面的锁,然后拿起剑柄在门上的一块金属上敲了七下。
  铁门终于开了,红铜色头发的青年迅速干掉了开门的卫兵,然后一路跑下暗的石阶,找到了被囚禁在地牢中的乔安娜二世。
  “您在吗,陛下?”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借助火盆的光亮朝牢房里打量着,“是我,阿坚多罗·斯福查,我来救您了。”
  牢房中那个蜷缩在床上的人一下子跳了起来,飞快地冲到门前。“哦,上帝啊。”女王从小窗户里伸出手抓住阿坚多罗的衣服,“你终于来了!快!快救救我!快让我出去。”
  乔安娜二世的脸上全是污垢,头发蓬乱不堪,身上也发出一股恶臭。看起来这段时间的监禁真的让她吃了不少苦头。
  阿坚多罗用守卫的钥匙打开了牢门,女王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哭嚎起来:“感谢上帝,真的是你,阿坚多罗!我一直在盼望你快点来,我吓坏了,我以为我会死在这里……天哪,天哪……这里简直是个地狱…… ”
  “好了,陛下。”红铜色头发青年强压下心头的厌恶,朝跟上来的人做了个手势,“请原谅,我来得太迟了,您知道这不是我的本意,要避开西班牙人实在不容易。现在我们必须马上走——”他接过部下递过来的小包袱,“——陛下,现在没时间伤感,请马上换好衣服。”
  “啊,好……”女王也顾不上所谓的尊严,她抹了一把眼泪,迅速穿上侍女的衣裙。阿坚多罗拉着她的手,正要离开地牢,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两声尖厉的口哨。他脸色一变,抽出长剑,叫道:“快,有人来了!”
  “晚了,斯福查大人!”
  石阶的尽头响起了一个年轻的声音,阿坚多罗抬起头,看到一个高大的棕发青年
  他眯起眼睛,冷冷地一笑:“是您啊,费里斯大人。”
  “是我!”阿拉贡国王的年轻侍卫叫道,“您想救走女王吗?那可不行,阿尔方索陛下不同意。”
  “我并不需要得到他的首肯。”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把女王推给旁边的属下,提着长剑冲了过去。
  地牢外面已经传来了打斗的声音,阿坚多罗知道费里斯带来的人正在跟自己的部下交锋,听声音似乎人数并不占优势,而自己的剑术也不逊于这个年轻人。他并不害怕,因为如果不出意外雷列凯托率领的小队会马上来,他能够消灭这个阿尔方索设在王宫中的代理人,但他担心会浪费掉时间,产生更多的意外……
  一想到这个,阿坚多罗手上的力气更大了几分,他狠狠地把费里斯逼退几步,出了地牢,趁着他打了个趔趄,长剑“嗤”的一声刺穿了这个青年的右腿。
  “大人!”
  雷列凯托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接应的人终于到了!
  阿坚多罗欣慰地笑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松懈了片刻。这时那个倒在地上的棕发青年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号角呜呜地吹起来,那浑厚的声音传出很远。
  阿坚多罗吃了一惊,长剑一下子削断费里斯的脑袋。他朝雷列凯托使了个眼色,后者加快动作跟部下结果了另外三个护卫。
  “走,马上走!等下就会有人过来了!”阿坚多罗让部下拉起乔安娜二世朝西边的侧门跑去。
  身后响起了繁杂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好像更多的人正朝这边来。阿坚多罗在心底暗暗诅咒那个刚刚被他杀死的青年,同时命令道:“雷列凯托,你和两个人带女王陛下走。其他人都散开!”
  “大人!”高大的护卫有些担心。
  “我和其他人来引开士兵,这样你们会安全一些。”阿坚多罗斩钉截铁地说,“别忘了,还有一部分人是听从女王陛下的,我会让他们帮忙!快走!”
  雷列凯托看了看一脸惊惶无神的乔安娜,点点头:“……是。”
  这四个人越跑越远,剩下的人则立刻四散开来。阿坚多罗听到他们跑向不同的方向,还用地道的那不勒斯口音叫着“他们在这儿”、“我找到他们了”之类的。
  阿坚多罗没有跑,因为他躲在暗处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在那些抓捕入侵者的士兵中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阿尔方索,他面色不善地站在通往地牢的那条路上,抱着双臂。当听到士兵报告他忠心的费里斯已经被杀时,国王英俊的面孔有些扭曲。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很奇怪他会出现在这里,但是一看到阿尔方索挥手叫身后的两个刽子手和一个战战兢兢的神父离开,他顿时明白了——
  看来国王原本是打算今晚杀掉乔安娜二世,费里斯或许就是来带她去刑场的,没想到却被自己抢先一步救走了。
  阿坚多罗在心底大笑起来,一下子觉得连该死的上帝都莫名其妙地站在了自己这边。他突然在心底冒出了个念头,于是悄悄地跟在了国王身后……
  阿尔方索浑身上下都被一种少见的焦躁包围了,他怒气冲冲地回到曾经住过的房间里,然后让所有的随从都出去。
  想不到被那个人抢先了——发的国王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伸直长腿——看来起来阿坚多罗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现在那不勒斯的局势已经非常微妙了,除了罗马的势力还在外围观望,拥立安茹公爵的人和拥立自己的人可以说势均力敌。原本被打压、分离的本土势力在阿坚多罗的花言巧语和蒙骗欺诈下好像又联合在了一起,他利用乔安娜二世的影响甚至把这些没脑袋的贵族都拉到了安茹公爵的麾下,加上原本就亲法的掌玺大臣那帮人和他向米兰借的雇佣兵,竟然一下子又重新组成了足以跟自己抗衡的陆军。
  现在阿尔方索一边把自己停留在奥里斯塔诺(注1)的舰队调回来,一边准备解决被他关起来的乔安娜二世。一旦这个女人死掉,他就对外宣布自己合法地继承那不勒斯国王的头衔,至于教廷的承认和安茹公爵的对抗可以以正统的名义来慢慢处理。
  可是如今阿坚多罗救走了那个荡妇,她最有可能做的就是立刻向路易求救,而剥夺自己的继承资格。
  “报告,陛下!”一个士兵敲门进来,声音有点发颤,“……那些匪徒……逃走了!”
  阿尔方索的脸色沉了下来:“混蛋!他们不是只有几个人吗?”
  “是……我们抓住了一个,杀了两个,但是……带领女王的那一队从西侧门逃走了……王宫卫队中有一部分那不勒斯人阻挠了我们……”
  伴随着哗啦啦地一阵巨响,发的国王推倒了他面前的桌子。
  士兵脸色发青,连按着长剑的手都有些抖。但是阿尔方索并没有朝他发火,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出去!”
  发的国王重新坐到了长椅上,有些烦躁地按摩着额角。这个时候他听到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晚上好,陛下。”
  阿尔方索猛地回过头,看到屋角站着一个微笑的青年,他穿着王宫卫兵的服色,然后缓缓摘下帽子,露出了美丽的红铜色头发。
  “阿坚多罗!”国王英俊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
  “哦,陛下,乔安娜为了偷情在不同的房间里设了很多密道,而我碰巧知道其中的一些。”阿坚多罗笑嘻嘻地走过来,“看上去您心情不大好,陛下。”
  阿尔方索眯着眼睛打量这个男人:“这得感谢您,斯福查大人。想必现在您很乐意看到我这个样子吧?”
  “其实您早就该杀了她,陛下。”阿坚多罗咯咯地笑起来,“如果您一个月前就下这个决心,我也无可奈何。”
  阿尔方索哼了一声:“现在说这些都是没有用的,斯福查大人,您这次太可恶了,不光救走乔安娜,杀了我最信任的部下,现在居然还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我面前,难道您就不怕我忍不住宰了您?”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笑得更加开心了,他到国王跟前蹲了下来:“您很想这样做,陛下。真可惜,我可是来和您诚心诚意地谈一件事情的。”
  “关于什么?”
  “我的妻子,陛下。您没考虑过把她还给我吗?”
  室内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发国王全身的肌肉都放松了,他笑起来:“斯福查大人,您怎么会向我提出这个要求?我还以为现在有神父在您身边就足够了……”
  阿坚多罗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些诡异的光,但随即翘起嘴角:“是的,陛下,事实上也是这样。实话对您说吧,我不在乎贝娜丽斯,不管她有没有怀着我孩子,那是因为我不爱她……可是亚利克不一样,我必须小心保护他白得像新雪一样的良心;他一直在为自己丢下我的妻子独自逃走而忐忑不安。”
  阿尔方索长长地叹了口气,凝视着这双美丽的眼睛:“阿坚多罗,我不知道该责怪你太过于冷酷无情,还是赞扬你太痴情。你得到了神父就觉得满足了吗?”
  “我这辈子还没有这么满足过,陛下。”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用笃定的口气说道,“或许还应该感谢您,是您告诉他我们的事情,也是您首先说破了我的心意,否则我和亚利克一定还相互压抑着感情而折磨自己。我是否也该报答您呢?”
  “大可不必!”阿尔方索突然烦躁地挥了挥手,“您还是好好珍惜和神父在一起的时光吧。”
  “我会的,陛下。但我还是希望您能够放了贝娜丽斯,最好是把她还给我,要不然就送到乌尔塞斯侯爵身边。如果您愿意这样做,我可以考虑把乔安娜女王重新给你。”
  阿尔方索皱了皱眉头,随即冷笑道:“您专程来救走那个女人就是为了用她换回你妻子?我不相信,斯福查大人。”
  阿坚多罗站起来:“当然不是,陛下,坦白地跟您说,我只是想让她剥夺您的继承权。但是对于您来说,她的尸体比她这个人本身作用要大得多。我把她还给您,您就可以杀了她,然后风光地给她下葬,戴上她的王冠。”
  “那么在她死之前呢?你会要她先罢黜我,对吗?”
  “如果您答应放弃贝娜丽斯我就不会那么做,我只会要求她写信给路易,让她鼓励鼓励正在翘首期盼的公爵殿下,他会给您制造一些麻烦。”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咯咯地笑了起来。
  阿尔方索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腕,咬牙切齿地说道:“是啊,我差点忘了,你对那不勒斯的权力归属并不感兴趣,你要做的只是毁灭这里。你以为你是谁,可以轻易操纵我?”
  “我当然不能,陛下。”阿坚多罗俊美的面孔上充满了自信,“但是您不愿意丢掉这个王国,所以才能被我要挟,是您自己把木偶的线送到我手里的!想想看,如果女王陛下明天就立刻声明剥夺您的继承资格,那即使您占领了那不勒斯,安茹公爵也可以联合别人来攻打您这个‘篡位者’,而教廷也不会承认您的地位,那多糟糕。而答应我的要求,您不过是跟以前一样,还是得面对路易的进攻,这没有任何损失。”
  阿尔方索夜空般的眼睛一点点打量着眼前这个笑得无比灿烂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挫败,而原本一直期望的东西好象在褪色,他知道自己或许必须得放弃了。
  发国王松开了阿坚多罗,用手抚摸着他露出衣服外的一小段脖子,在靠近后面的地方有个不易觉察的、小小的齿痕,阿尔方索的嘴角露出一丝略带嘲讽的微笑。“你认为你现在赢了我吗,斯福查大人?”他问道,“您认为我们的较量现在是您占了上风?”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对阿尔方索突然的平静有些意外,但并没在脸上表现出来,他的笑容似乎是在回答国王的问题。
  “坐下,阿坚多罗。”阿尔方索说,“我想跟你谈谈。”
  青年琥珀色的眼睛中有些疑惑,但是他很快耸耸肩,听从了国王的命令。
  阿尔方索在烛光下打量着这个男人优美的轮廓,有些着迷的看着他丰润的嘴唇和璀璨的眼睛。
  “阿坚多罗,知道吗,你确实有让人疯狂的资本,无论是外表还是灵魂,都像散发着香味的迷药。”发的国王平静地说道,“我很喜欢你,非常喜欢。”
  红铜色头发的男人眼睛里窜过一丝惊讶,他皱了皱眉头。
  “很意外?听我说下去……”阿尔方索笑了笑,“我承认这不是爱,无法与亚里桑罗对你的感情相比,但是我一直相信你应该是属于我的:因为你残忍、冷血、有野心、有决断力,为了达到目的不顾一切,这些我都很喜欢。我跟神父不一样,他是一个具有牺牲精神的基督徒,他爱你的时候可以奉献一切,可是我喜欢你却希望你能够跟我一起去夺得自己想要的一切。你需要的是并驾齐驱的对手,而我也认为你可以和我站在一起,因为我们太相像了!我想征服你,不光是要把你当成属下,你明白吗?”
  阿坚多罗惊讶的眼神渐渐消失了,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然后避开了国王的视线。
  “我不想否认,在面对亚里桑罗神父的时候我甚至有些嫉妒他,因为他得到了你无条件的信任,还有你的爱情。现在你们终于在一起了,我相信你们两个都会觉得无比幸福。但是,阿坚多罗,我还是要重复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话:你对他的爱、对他的信任都已经是一种依赖,你太在乎他了,你把他当成这个世界最后的善良,这将是你致命的弱点。你这样的人不会被别人打倒,打倒你的只会是你自己。”
  空气中传来了油脂燃烧时特有的气味,阿坚多罗觉得自己的胸膛中响起了一些不合拍的杂音,他有些恼怒地发现自己因为阿尔方索的这番话而捏紧了拳头。寂静的房间里只听到一个明显的呼吸声,那正是雇佣兵首领的面具裂开了一条不安的缝,而发的国王已经抛开了刚才的愤怒情绪,异常平和地注视着他。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很快调整自己,再次挂上了一个迷人的微笑:“谢谢您坦率地告诉我这些,陛下,我不胜感激,但我是个低俗的人,目前我只希望您能就我刚才的提议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阿尔方索摊开手,毫不犹豫地说道:“可以,我接受这样的交换。用侯爵的私生女去交换一个女王,怎么看都是非常有利的买卖。”
  “那太好了。”红铜色头发的青年舒了口气,“那么三天后,我们就在离港口不远的‘红树海滩’见面吧。那里离您的舰队非常近,您没必要害怕我设下圈套。”
  “可以。但是我也有我的要求。”
  “嗯?”
  阿尔方索抱起双臂,慢慢说道:“我们双方都不能带大批的人马去,我建议一个侍卫就够了,而且……我要亚里桑罗神父到场。”
  阿坚多罗警觉地挑高了双眉:“为什么?”
  “因为护卫太多会惹人耳目,至于神父……我想见见他。”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眯起了眼睛:“这要求让我觉得很奇怪。”
  “随您怎么想。”发的男人毫不动摇,“这就是我的条件。”
  阿坚多罗并没有考虑太久,他点了点头:“一言为定,陛下,希望您别骗我,否则我的报复也会很可怕!”
  “你至少应该相信我最后一次吧,斯福查大人。”
  阿坚多罗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朝发国王行了个礼:“那么,陛下,请允许我告退了。”
  阿尔方索微微颌首,看着这个俊美的男人拔出一只蜡烛,退到墙边,推开一个活动的护壁板,然后跨进洞洞的密道。
  当护壁板重新合拢的时候,发国王挺直的眉毛皱起来。他闭上了眼睛,想到那双狡黠的琥珀色眼睛和丝绸一般红铜色的头发。他的手指尖好像还有滑腻的触感,那是抚摸阿坚多罗脖子上的齿痕时留下来的,国王把手指送到舌尖舔了舔,一股苦涩蔓延开来,他的心脏渐渐冷下来了。
  自己终究还是没有得到他吗?
  阿尔方索自嘲地笑了——看来最后他必须放弃那个男人了,他费尽心机打的一场两个人的战争最后只能这样收场。可这不是失败,因为国王决定把目的由“征服”改为“毁灭”。
  虽然他很不情愿这样做,可是要得到那不勒斯,就必须毁掉那个男人。
  阿坚多罗一直在靠一个被掩盖的事实支撑着最后的理性和底线,他的世界只有一个支柱,阿尔方索很清楚自己早就发现了他的弱点,却迟迟不动手的原因——他的确喜欢他,但也仅仅如此了。要做一个国王,一个天生的君主,绝对别去爱上什么人,“喜欢”已经最大的限度了。
  他不是阿坚多罗,他不光外表坚强,内心也不像那个人一样脆弱,他可以抗衡更多的冲击和失落,所以他能走得更远,当一个胜利者。
  “再见,我亲爱的男孩儿……”
  国王凝视着蜡烛上跳跃的火苗,喃喃说道。
  注1:撒丁岛一港口
  撒旦之舞(二十五 破灭)
  “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新约·马太福音 27:46》
  1421年   意大利 那不勒斯
  昨天晚上亚里桑罗一夜都没有睡着,他看到雷列凯托和其他人带回了女王,却一直没有见到阿坚多罗的影子。高大的护卫非常笃定地说阿坚多罗随后就会回来,但是他的心里还是有种不祥的预感,就好像是暴雨来临前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焦躁、惴惴不安。直到凌晨的时候那个男人才出现在他面前,然后笑嘻嘻地告诉他贝娜丽斯不久就会回来的“好消息”。
  能用女王去换回贝娜丽斯当然很好,因为在亚里桑罗心中,那个发女子始终是一个避不开的暗礁。但听到阿坚多罗说了这消息,神父脸上虽然挂满了微笑,心底却充满复杂的味道: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要求,可是他无法排遣心中酸涩的感觉,同时也有些慌张。他想不出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脸去面对那个发女子。
  神父曾悄悄地握住胸前的十字架向天主祷告:“贝娜丽斯是纯洁、高贵的女性,而我和帕尼拉诺已经被罪孽缠绕住了……就让我跟他一起去地狱吧……”
  但是,这时的阿坚多罗并不知道金发青年心底的祈祷,他所有的精力已经放在最后的一次赌博上,他在整合所有反对势力的同时,还必须说服乔安娜女王现在别忙着宣布废黜她的西班牙继承人,而要想办法让她先安抚在法国焦急等待的安茹公爵。当这个老巫婆做完她应该做的工作后,阿坚多罗就会丢开她,不管发的国王是愿意砍断她的脖子还是给她吃点毒药,一点也不关心。
  一切似乎都在往最后的终点奔去,而没有人知道结局是什么样子……
  午饭后,金发神父在房间里缓慢地散步,锻炼他康复中的左脚。
  阿坚多罗已经三天都没出现了,自从他带着镇定下来的乔安娜二世秘密前往掌玺大臣的庄园以后,就没有露面。亚里桑罗能感觉到他溢满全身的兴奋,琥珀色的眼睛里都散发着期待,就好像是一只即将饱餐一顿的猫,不慌不忙地磨砺着它的爪子。但是亚里桑罗却很难高兴起来,一方面是那种若有若无的不祥预感始终没有散去,二来是想到贝娜丽斯……
  他叹了一口气,觉得脚踝处又酸痛起来,于是扶着桌子慢慢地坐下。
  这个时候外面有人敲门,他说了声“请进”,然后看到阿坚多罗的一个手下抱歉地探出头:“对不起,神父,打搅您了……外面好像有人找您。”
  “找我?”亚里桑罗有些惊讶——阿坚多罗的这个住处很隐蔽,除了他的部下和那些联络的大臣基本上没什么人知道,而自己当然也不会告诉任何人,谁会到这里来找他呢?
  那个男人挠了挠头:“是一个姑娘,年纪很小,头发剪得像个男孩儿似的,哭着说要见你。克拉加尼——您知道,就是咱们的酒馆老板——把她拦在楼下了。斯福查大人和雷列凯托都不在,我们可不想有什么麻烦。”
  金发神父的心跳有些加快:“她长什么样儿?”
  “普普通通,但眼睛大大的,鼻梁上还有雀斑。”
  是莫妮卡!亚里桑罗咽下几乎叫出来的名字,对那个男人说道:“她是我从佛罗伦萨带来的侍女,可以请她上来吧?”
  大汉有点儿迟疑:“但是,斯福查大人说这段时间必须特别小心……”
  “没有关系,”亚里桑罗笑了笑,“她对我非常忠心,绝对不会有问题,我可以保证。”
  “好吧,神父。”这个男人点点头,不一会儿领着瘦小的女孩儿上来。
  莫妮卡眼泪婆娑地扑进亚里桑罗的怀里,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大汉摸摸鼻子,尴尬地出去了。
  “对不起,莫妮卡,为了帮我你受罚了,对吧?委屈你了。”金发的神父有些愧疚地拍了拍这姑娘的肩头,让她坐下,然后打量着她消瘦的面孔,那双还带着稚气的眼睛红肿又布满血丝,残留着受惊吓后的恐慌。
  亚里桑罗为了她倒了一些酒,问道:“你怎么会找到这里,莫妮卡,你应该在斯福查夫人身边才对。她……这几天好吗?”
  “夫人很好。”使女低下头,“对不起,神父,我、我是被出来的……”
  “出来?谁?夫人?”
  “不……是那个可怕的男人。”
  亚里桑罗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似乎对他没有在自己逃跑当天走莫妮卡而等到现在才这样做感到有些奇怪。
  被剪了头发的少女警地看了看四周,悄悄说道:“神父,我想可能是因为他要把夫人带到别的地方去才让我离开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是真的。”莫妮卡想了想,“我偷听那些卫兵闲聊,他们说会派船把夫人押回西班牙,而且为了防止夫人逃跑,他们不会带我上路。结果今天一早他们让我走,说是我可以回佛罗伦萨了,我坚持要在夫人身边,他们不同意。有一个卫兵说我可以来这里找您,毕竟您才是我的主人。”
  “你能肯定他们要这样做?”
  “嗯。”女孩儿点点头,“我是夜里睡不着偷听到的,应该不会有假。”
  “他们说的具体时间是多久?”
  “好像今天晚上。”莫妮卡难过地交握着双手,“对不起,神父,我没能保护夫人,我也不想离开她……”
  亚里桑罗轻声安慰这个姑娘,表示自己并不怪她,然后让她去好好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在拜托阿坚多罗的手下为这个女孩儿安排住处以后,金发的神父闭上眼睛,心中剧烈地翻腾起来——
  阿坚多罗告诉他交换人质的时间就是在今天晚上,而且他们会一起去“红树海滩”,可是莫妮卡带来的消息却让他疑惑起来,心头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如果发国王根本没有交换的诚意,只是给他们设下一个圈套又该怎么办呢?
  亚里桑罗焦躁起来,而红铜色头发的男人直到下午仍然不见踪影。他找到了酒馆中留下的人,要求他们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阿坚多罗,为首的男人却很为难:“可是,神父……这个时候斯福查大人应该在从庄园回那不勒斯的路上,我们没有办法联络到他,只有先去‘红树海滩’预先布置,希望能在他到之前尽量保证别出意外。”
  于是在留下两个人呆在酒馆中、派另外两个人去港口方向之后,剩下的三个男人和亚里桑罗急匆匆地朝海滩去。
  “红树海滩”临近那不勒斯港口,但是却完全没有沾染到一点繁华的气氛,反而荒凉得看不到一点人烟。
  这里近海的地方全部是乱石和暗礁,根本没有办法停船,连沙滩都只能零星地散布在奇形怪状的巨石缝隙里。一些树木的根茎纠缠在一起,远远地隔绝了过来的大路,让人只能步行。汹涌澎湃的海水哗哗地拍打着海岸,整块整块地碎裂开,然后变成白色的泡沫退回去。
  亚里桑罗一个人站在一块稍稍平坦点的大石头上,只觉得呼呼作响的海风刮得他全身的血液都要冻结了。他有些畏惧地看着眼前的景色,这里的一切都有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力量在施加影响。
  原本跟在后面的男人都已经停在了很远的地方,非常戒备地望着这边。他们也希望能在金发的神父的旁边,但是他们看到了另外三个人。
  发的国王站在岩石上,面朝着大海,高大的身子挺拔得像是最笔直的橡树,风把他的头发吹得飞扬起来,露出了轮廓分明的脸。一个侍卫远远地站在靠海的一块巨石上,手里环抱着一个纤弱的女子。虽然她昏沉沉地熟睡着,全身包裹在厚厚的斗篷里,但是遮不住的半边脸已经让亚里桑罗握紧双手——那是贝娜丽斯。当阿坚多罗的部下想要靠过去时,阿尔方索做了个手势,他的侍卫就作势要把发女子扔进海里。
  “您到底要做什么,陛下。”亚里桑罗压住胸腔中的担心和愤怒,大声问道,“您难道忘记了自己和阿坚多罗的约定?”
  海浪和风的声音让这句话变得很模糊,但阿尔方索还是听清楚了。他微微一笑,向金发的青年张开了双臂。“过来,神父。”他说,“这样说话多累啊。”
  亚里桑罗迟疑了片刻,还是慢慢走到了近些的石头上。
  阿尔方索坐下来,刚好跟神父的视线平行。他望着面前这个苍白、消瘦的青年,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十字架上,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
  “您想对贝娜丽斯做什么,陛下?”亚里桑罗警地看着对面的男人,“您该不是想毁约吧?掳走别人的妻子对您的名望不会有任何好处。”
  “假的。”
  “什么……”
  “我说,要带她走这件事是假的。”阿尔方索笑眯眯地说道,“我故意让卫兵说给那个使女听,然后放她来找你。”
  金发的青年睁大了眼睛:“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不这样您怎么会提前到这儿来,我亲爱的神父。”国王注视着亚里桑罗,“您的情人把您保护得太周到了,我必须耍点手段才能争取到一点和您单独见面的时间。”
  亚里桑罗的脸涨红了,然后又变得惨白。
  “很意外我知道了你们的关系?不,神父,其实您根本不用介意,我一点儿也不在乎。”阿尔方索摊开手,“这是阿坚多罗亲口告诉我的,看起来他为此非常自豪。奇怪,他在我面前似乎很坦率,不论多么丑恶的事情都不隐瞒,甚至包括他的真正身份……”
  金发的神父看着这个男人:“您到底想说什么,陛下?”
  “哦,神父,您究竟知道关于阿坚多罗的哪些故事呢?我敢打赌您可能比我了解的都要少,您能爱上一个过去是谜的男人还真不可思议,难道您就没想过在进修道院之前他究竟从哪儿来吗?”
  “他已经全部忘记了,他生了病……”亚里桑罗捏紧了双手,“您不用说这些来激怒我,陛下,对我来说他的身世不重要,他只是——”
  “只是那个在修道院中被虐待的少年,只是你的帕尼诺!”国王用有些尖刻的笑起来,“神父,我该怎么说您呢?难道您就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个人对那不勒斯如此执着吗?他宁愿放弃您给他的帮助也要在这个根本没有多少好处的地方拼命,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他向您隐瞒了自己的过去!他为什么要瞒着你呢?”
  亚里桑罗知道自己应该立刻扭过头,不再听阿尔方索的任何一句话,但是他却站在原地,看着他薄薄的嘴唇,似乎又在期待什么。
  发国王的眼睛里流露出十足的把握:“瞧,神父,您还是很想知道吧?我今天就想跟您谈谈,每个人也都想了解自己所爱的人的全部,您也绝对不例外……”
  金发的青年努力做出讥诮的表情:“那又怎么样?难道您就可以告诉我什么不得了的事吗?”
  “很遗憾正是这样。神父,您的帕尼诺,他的出身超乎您的想象。还记得波伦亚的裴波利家族吗?他们可是非常富有的,但是1414年的时候因为拉斯迪拉斯的进攻被那不勒斯人消灭了。”
  亚里桑罗的脸上露出了一点迷惘。
  “啊,我都忘了,那个时候您年纪也不大,可能没多少印象,但是……阿坚多罗肯定对此刻骨铭心,他真实的姓是裴波利,他是这个家族的最后一个人!”
  “您在编什么故事,陛下!”
  “看,您又在怀疑我。每当遇到意料之外的事实您总要抱着怀疑的态度。”阿尔方索宽容地笑了笑,“是啊,我知道我确实不可能拿出确信的证据。神父,请您想想,您是否听到过费迪南·裴波利这个名字呢?”
  亚利桑罗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费迪南?他的脑海中似乎涌起了一些很模糊的影象……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亚利克?”
  “什么?”
  “以后别叫我帕尼诺了,叫我费欧吧,或者是费迪南。”
  “我不明白……”
  “这是我的名字,最开始我想得起来的名字……”
  ……
  原来如此。
  金发的青年闭上了眼睛,回忆起一年前那个夏夜,他们躺在一起时的对话。阿坚多罗坚持让自己叫他这个名字,说那才是他的真名……亚利桑罗忽然觉得胸口疼痛起来——或许阿尔方索说的是事实,那个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没有把真相告诉他,他不曾忘记过任何事。
  阿尔方索浑厚的声音依旧在缓缓地流进他的耳朵:“您现在明白了吧,神父,阿坚多罗会在那不勒斯投下如此多的精力,并不是他钟爱这里的权力,而是为了报复!不管他是在鲁瓦托斯修道院,还是成为雇佣兵首领后,他的目的都只有这一个。”发的国王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神父,你所爱的男人,有您想象不到的疯狂!一个被毁灭了家园、剥夺了财产的孩子,在满心还是恐惧和仇恨的时候又被送到了修道院,您和我都知道那些修士对他做了什么……请您想一想,接下来,按照他的性格他会怎么做?”
  亚利桑罗看着国王色的眼睛,似乎有些明白他的暗示。金发的青年突然捂住耳朵蹲下——他内心涌起了可怕的联想,但是却不敢抓住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阿尔方索满意地看着神父完全没有血色的脸:“他不会放过侮辱自己的人,您肯定也能猜到那些修士的结局——他烧死了他们,毁了整个修道院!”
  “撒谎!”金发的青年跳了起来,“你胡说!你凭什么在我面前把帕尼诺描绘成一个……一个这么可怕魔鬼!他不是杀人犯,那场火灾是……是意外!”
  “啧啧!”阿尔方索遗憾地摇摇头,“可惜这是您的朋友亲口告诉我的,他确实代替上帝处罚了那些虐待他的人!哦,您如果不相信,其实我还可以让卡萨男爵带您回修道院的遗址去,那儿的农民会告诉您当年他们向修道院贡献了多少葡萄酒,可是在火灾之后那些存葡萄酒的木桶还残留了一些,酒却不见了……”
  “你调查过他……”
  “对!”国王耸耸肩,笑了,“比您想象中还要详细,这是去年的事了。上帝啊,二十七条人命,二十七个有罪的灵魂,就这样被他送到了地狱!当年他才15岁吧?我不得不说,他干得非常出色。”
  海风像刀一样刮过亚利桑罗的脸,他觉得皮肤刺痛,连心脏也被冻得受不了!脑子里好象只剩下了一个声音:假的、假的……这个人说的话全是假的!帕尼诺不会那么残忍,他不会那么冷血,他唯一的罪……就是与男人相爱。
  但是金发的神父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他想起了自己离开修道院之前那个男孩儿的拒绝,“我有些事儿还没有做完呢”,他笑着对他说要结束自己该做的工作……
  亚里桑罗攥住了胸前的十字架,连头也抬不起来。
  阿尔方索用手摸索着下巴:“有件事情我很奇怪,神父——既然当时您知道他被虐待和强暴,为什么没有救他呢?在阿坚多罗的眼里,您可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呢,我不敢想象您会无视这么可怕的事发生!”
  “住嘴吧,陛下……”
  “这么说您确实没为他做什么!这真是不可思议!”发的国王咄咄逼人地追问道,“神父,难道当年您也屈服在罪恶之下了?”
  “别说了!”
  “您当时知道一切,对吗?如果您当时帮助他,那将改变他的人生!他或许比现在幸福——”
  “够了!够了!” 亚利桑罗吼起来,浑身发抖。但随后他仿佛用光了力气,声音猛地低沉下来:“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责任……如果我能够勇敢一些……如果我能拯救他……”
  “拯救?”阿尔方索摇摇头:“神父,当时您也只是个见习修士而已,其实您什么也不能做。如果您的良心为此受到了折磨,那么您早就该把当时的真实想法告诉他。”
  “不……我做不到……”亚利桑罗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如果帕尼诺拒绝原谅他、如果他们从此成为陌生人……他抬起头,看到阿尔方索色的眼睛,那里面竟然带着一丝怜悯。
  “神父,坦白才是您赎罪的方式……您应该忏悔,不是向上帝,而是向那个当年您没有能力挽救的孩子。”
  亚利桑罗没有说话,却几乎喘不过气来。
  “亚利克!亚利克……”
  一个熟悉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金发神父飞快地揉了揉眼睛,起身回过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岩石间穿行,急匆匆地朝这边来。
  阿坚多罗回来了!
  亚里桑罗刚想开口回应,阿尔方索却压低了声音笑着命令道:“是您的朋友,神父,从现在开始,我希望您一句话也别说。您如果实在想开口,只需要说出您知道的‘真相’就够了,否则……我就让我的侍卫把那个女人扔下去。”
  金发的男人愤怒又疑惑地盯着他:“你……”
  “向他忏悔吧,这或许是你仅有的机会。”阿尔方索把脸转向飞奔过来的人,不再说话。
  “亚利克!”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终于跑到了亚利桑罗跟前,他很快发现远处受制于人的妻子,然后扶住了朋友的肩膀,用不怎么友好的目光看了国王一眼:“我一回酒馆就听说你到这里来了!太危险了,万一是圈套怎么办?”
  亚利桑罗苦笑着低下头。
  “你怎么了?”阿坚多罗露出担心的表情,又抬头看着微笑的阿尔方索,“陛下,您对我的朋友做了什么?”
  “您的口气像在指控我,斯福查大人。”发的国王笑道,“我只是提早到这儿以后碰巧见到了神父而已。”
  阿坚多罗哼了一声:“我不管您在想什么,陛下,至少我还抱有交换的诚意;我的部下正带着乔安娜来这里。“
  “我不是同样也让您看到了斯福查夫人吗?”阿尔方索微笑着朝背后偏了偏头。
  阿坚多罗看了看闭着双眼、被侍卫箍在手中的贝娜丽斯,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少变化:“很好,那么,亚利桑罗您也见到了,应该没别的事了吧?在女王被带到前,我想咱们最好保持一定距离。”
  “有必要这样吗?”阿尔方索对这个建议不大接受,“事实上,在您来到之前,我跟亚利桑罗神父聊得挺开心的。”
  “你们能聊什么?”
  “很多,关于您的一些事情,比如——”阿尔方索露出了整齐、雪白的牙齿,“——神父所不知道的过去!”
  阿坚多罗的肌肉一下子收紧了,他感到金发青年的身子在颤抖。这个男人俊美的脸上突然露出了森冷的神色:“陛下,您到底对亚利克说了什么?”
  “说了我所知道的,包括您以前亲口告诉我的和我调查到的事实。”阿尔方索用无比清晰地声音说道,“我告诉神父您出生在波伦亚的裴波利家族,告诉他您的家园被那不勒斯人毁灭了,告诉他您在修道院中被强暴和虐待,告诉他您烧掉了修道院,杀死了二十七个——”
  “住口!”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大吼了一声,亚里桑罗感到自己肩上一阵传来一阵剧痛;阿坚多罗的手突然非常用力!
  “陛下,不要胡说八道!如果您想让我不顾约定在这里就杀了你,我倒是非常乐意的!”
  阿尔方索大笑起来:“得了吧,阿坚多罗!我有没有胡说你很清楚,同样,神父也很清楚!你以为你的朋友什么都不知道吗?神父告诉我他知道你的很多事,甚至比你预料的还要多!你以为自己还能在他的面前瞒住多少……继续扮得如同洁白的羔羊?”
  世界正在崩坏,用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按住了长剑,他的手指关节在咯咯作响,但是心底却涌出一股难以压抑的恐惧,而亚里桑罗的沉默让他觉得慌张。他扳过神父的身体,望着那双蓝色的眼睛:“你没有相信他的话吧,亚利克?那个卑鄙的人为了打击我们是不择手段的。亚利克,来,告诉我你根本没有相信他……”
  金发的神父喉咙里发出了几个单音,仿佛是在哽咽,他看了看对面的发国王,绝望地发现他把双手交叉在背后,正对着随时准备执行命令的侍卫。亚里桑罗低下了头,心脏仿佛被剖成了两半。
  而他的神情让阿坚多罗更加惊慌地大叫起来:“说话啊,亚利克!快回答我……快说你什么都不相信!”
  神父细瘦的双手攀上了他的双臂,然后苦笑着摇摇头:“对不起,帕尼诺……对不起……我……都知道。他是说的一切,我都知道!”
  阿坚多罗觉得自己好像被狠狠地捅了一刀,他把神父拉进怀里:“你知道什么?傻瓜!你所知道的不过是那个居心叵测的阴谋家灌输给你的谎言!难道你宁愿听他的也不愿意相信我?”
  “不……帕尼诺……不是的……”
  “告诉他啊,神父……”发的国王冷冷地开口道,“您也应该忏悔了……”
  “忏悔什么?”阿坚多罗恶狠狠地把消瘦的青年护在怀里,“别引诱亚利克上你的当了,陛下,他虽然善良但不是白痴!”
  阿尔方索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冷笑着,转过了头。
  亚里桑罗靠着红铜色头发的青年胸口,听到了他比平时更加剧烈的心跳。他缓缓地直起身体,打量着那双混合着不安、焦躁、愤怒和慌乱的琥珀色眼睛,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是的,或许他是应该告诉阿坚多罗真相,向他坦白他曾经的懦弱,这不单单是为了保住贝娜丽斯的性命……他和阿坚多罗,他们已经拥有彼此了,而自己必须在此时卸下扛了这么多年的包袱,恳求这个男人的原谅和宽恕。如果他勇敢一点,或许会他们两个人会获得永久的幸福。
  金发的青年离开了阿坚多罗的怀抱,看着他充满焦急和期待的眼睛,缓缓地说:“对不起,帕尼诺……在修道院里的一切,我全部都知道……”
  红发青年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撒旦之舞(二十六 驱逐)
  “现在,神按我所行的报应我了。”
  ——《旧约·士师记 1:7》
  1421年 意大利 那不勒斯
  海风很大,一刻不停地朝岸边扑过来,层层的海浪发出哗啦啦的声,好像是墨蓝色的丝绸包裹着瓷器,然后恶狠狠地冲向礁石,撞得粉碎。
  阿坚多罗的脸就像海边雪白的泡沫一样,没有一点血色,他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身边的亚里桑罗,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突然冷静下来,不带丝毫情绪:“好吧,告诉我,亚利克,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神父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还记得我是为什么离开修道院的吗,帕尼诺?”
  “你生了很重的病,必须回佛罗伦萨治疗。”
  “对,那个夏天,我对大家说我是在查看马厩的时候摔倒,淋了雨才着凉的。可是……实际上我说谎了:我也负责图书馆,我首先去的是那里。我原本只想看看雨水有没有从窗户里飘进去,没想到在安特维普神父的书房外面,我无意中看到了他们……他们对你……”亚里桑罗的声音开始发抖,他紧紧地按住了胸口:“对不起,帕尼诺……从那一刻开始我就明白了……”
  阿坚多罗的双眼突然变得刺红,但是脸上却依旧没有表情。“原来你早就发现了……”他喃喃地说,“你早就知道,是这样吗?”
  亚利桑罗的胸口更加难受:“对不起,对不起……帕尼诺,我想救你的,我真的非常想救你!可是……在那一瞬间我害怕,我没有勇气,于是我逃走了,我一直跑到马厩那里……我在雨地中望着那个窗户,看了很久!我以为我可以遵从上帝的旨意,接受他给我的任何考验,可是我没有做到!我恨我自己……对不起,对不起……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一定不会像当时那样懦弱,我会不顾一切冲进去,我会带你离开那儿!对不起……帕尼诺……对不起……”
  金发青年的呜咽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他用全身力气抱住面前的这个人,似乎要把自己积压了已久的歉意全部表达出来。
  但是这一次,阿坚多罗却没有像从前一样把他温柔地拢在怀里。红铜色头发的男人轻轻地笑了起来,胸膛的震动传递到神父身上,让他诧异地抬起头。
  “我真是个傻瓜,亚利克。”阿坚多罗淡淡地说道,“我居然还一直认为这个世界上能救我的人只有你。我真的这样想……”
  亚利桑罗突然感到非常强烈的不安,好象有什么东西即将破裂,他惊慌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发现那双美丽的眼睛飞快地湿润起来,然后两道晶莹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了。
  “帕尼诺!”神父惊叫起来,伸手想擦去那两滴眼泪,却猛地被推开了。
  他呆住了。
  “别碰我!”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的口气充满厌恶,“亚利克,我很脏!你早就知道了,你该离我远点儿!”
  “不!”神父抓住了他的手,“帕尼诺,我从来没有这样的念头,是我对不起你……原谅我,帕尼诺!不要贬低自己……不要说这样的话,这会让我觉得难受,我爱你……”
  “爱?”
  “爱?”
  阿坚多罗和阿尔方索不约而同地反问到。发的国王更是好象听到最滑稽的事情一样哈哈大笑。“爱?天呐!”他拍着手掌,“神父,别开玩笑了。您和斯福查大人都是男人,怎么可能相爱?上帝只把爱情放在了男女之间,男人和男人之间不过是因为欲望的驱使才会犯下行淫之罪罢了!”
  “不!”亚利桑罗涨红了脸反驳道,“我爱他!我爱帕尼诺,因此我才会告诉他这些,我才会企求他的宽恕……我爱他!”
  阿尔方索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阿坚多罗,无奈地摇摇头:“神父,作为一个从来只对神学和《圣经》感兴趣的人,您懂什么是‘爱’吗?”
  “你……”
  “您只是因为以前没有帮助到阿坚多罗而一直耿耿于怀。神父,不要把愧疚和补偿与爱情等同起来。”
  “不……我不是……”亚利桑罗着急地想解释什么,但是却找不到更好的说辞,他能感觉到阿坚多罗的手在自己的掌心中逐渐变得冰凉。
  在这一刻,亚利桑罗明白了发国王的真正目的,他胸膛里的惊慌和焦急却渐渐地消失了。亚里桑罗看着异常安静的朋友,忽然安静下来。
  “帕尼诺,”他蓝色的眼睛里仍旧有最后的期待,“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曾经因为胆怯错过了救你的机会,我为此一直非常痛苦,我只能向上帝和你忏悔。但是现在我要和你在一起……哪怕是下地狱……你还愿意相信我吗,帕尼诺?”
  海平面上,夕阳正在缓缓下沉,残留的光线把天边照得如同凝结的血,海水从远到近过渡成了色,只有浪花的白边儿若隐若现。
  亚里桑罗看着淡金色的阳光照在那个红发男人脸上,就好象大理石塑像,俊美无比却没有一点生气,有什么裂缝正从他的内部蔓延开来。
  阿坚多罗直直地望着金发的神父,突然笑着低下头:“帕尼诺……是啊,我怎么没注意到?你在着急的时候不喜欢叫我‘费欧’,还是爱说‘帕尼诺’这个名字。在你的心里我始终还是那个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孩子,对不对?我早该看出来了,你忘不了那个名字,因为你在意的只有他……至于您——”他把脸转向注视着自己的发国王,“陛下,对您来说我是阿坚多罗·斯福查,是一个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的雇佣兵首领,为了达到目的不顾一切,对不对?”
  阿尔方索没有回答,他静静地看着矗立在风里的男人。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摇了摇头:“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其实我只想做费迪南·裴波利。现在我知道我错了,他早在进修道院那天就死了。没有人需要他,没有人需要费迪南……”
  阿坚多罗疲倦地看了看远处那个发女子,她依旧在挟持者的臂弯中昏迷着,对这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红铜色头发的男人把目光移到她尚无一点变化的腹部,笑着对阿尔方索说道:“我改变主意了,陛下,我很累,不愿意再跟你玩儿什么交换游戏了,您想怎么样都可以。”
  他裹紧了外套,竟然没有再看亚利桑罗一眼,径直离开了。
  金发的青年僵立在原地,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帕尼诺留给自己这样的背影:决绝、孤独,好象在昏暗的天地间只留下他一个人,就这样走向不知名的地方,不会再停留,也不会再回头。
  神父的血液在体内结成了冰,连心脏的跳动都停止了。他用手缓缓地按在十字架上,然后转头看着旁边的阿尔方索,木然地说道:“现在您高兴了吧,陛下?您毁了他……”
  “不,神父,毁掉他的不是我,而且——”发男人脸上并没有一丝得意的神色,“我一点也不高兴!”
  带着咸味儿的风还在一刻不停地刮着,夕阳残存的最后一点光线把三个人影子拉成长长的直线。
  进入六月的时候,阿拉贡王朝的大批舰队进入了那不勒斯的海域,阿尔方索公开出现在他的旗舰上。而与此同时,“病”了很久的乔安娜二世好像也恢复了健康,在王宫里露面了。一些前些日子销声匿迹的重要人物纷纷登场,包括在去年因为海战失利而离开女王的阿坚多罗·斯福查。
  女王经过一场大病后,似乎比从前要聪明、果敢了很多。她首先依靠斯福查从米兰带来的雇佣兵肃清了身边的西班牙人,然后又撤销了乌尔塞斯侯爵财政大臣的职务,缩减他的权力,更多偏向阿尔方索的廷臣甚至干脆被监禁或者秘密处决。
  安茹公爵不再像今年年初那样安分,他派出了自己的舰队再次前往这个第勒尼安海的王国,然后在外围虎视眈眈地盯住了西班牙人。虽然他们的战斗实力并不能与阿拉贡王朝的舰队抗衡,但是也足以让阿尔方索觉得麻烦。
  与此同时,教廷也在叫嚣说那不勒斯急需一个能干的大主教,否则上帝的灵光会在这个地方减弱,一切罪恶都会滋生,魔鬼会来夺取人的理智。
  总而言之,关于那不勒斯王国的争夺已经完全放到了台面上,越来越炎热的天气好像把这场较量渲染得更加激烈。
  但是在有些人心中,寒冬却再次降临了……
  亚里桑罗觉得自己难受得要命,简直是度日如年。
  他整天呆在“朗克”酒馆里,却很少看到阿坚多罗。红铜色头发的男人在晚上或者黎明时分进进出出,却不再来他的房间,偶尔两个人碰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总是跟火山玻璃一样把毫无温度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这个时候寒意就会浸入亚里桑罗全身,让他冷得想发抖。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那个总是对他微笑的青年,那个温柔拥抱他的人为什么会如此陌生?
  对于发生在海边的事情,其实亚里桑罗很清楚,自己不完全是因为国王的挑唆才对阿坚多罗说出隐瞒的事实。
  那只是一个契机,他以为在他们都告诉对方自己的爱以后,他或许可以坦白地面对这个男人。他希望帕尼诺能够接受自己的忏悔,他希望把自己丑陋的地方给最爱的人看看,让他知道自己和他一样都是背负着罪孽的,让他相信自己会一直在他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
  可是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
  亚里桑罗无力地倒在床上,他闭上眼睛就会想到那天帕尼诺的眼泪——这是他看过他仅有一次的眼泪。那个男人在他面前好像从来没有哭过,无论发生什么事,他可能会生气、会焦躁,甚至会愤怒,但是却绝对不会哭。那仅有的两滴眼泪似乎落在了金发青年的心里,烙出两个大洞,想想就会牵扯到全身的痛觉。
  亚里桑罗不明白,为什么帕尼诺会这样……自己的坦白让他像变了个人一样,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他还没有真的了解他吗?
  金发青年的胡思乱想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一下子跳了起来。
  “神父,斯福查大人请您过去一下。”雷列凯托告诉他。
  亚里桑罗感到有些诧异:“我?有什么事吗?”
  高大的护卫摇摇头:“这个……您过去就知道了。”
  “好!”
  金发的神父有些高兴,毕竟这是半个月来阿坚多罗第一次主动找他,或许这意味着横亘在他们两个人中的坚冰有了融化的迹象。当亚里桑罗走进那间大屋子的时候,甚至抱着一丝期待。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紧张,笑着对雷列凯托说谢谢,看着他走出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光线非常暗,阿坚多罗坐在椅子上,把腿跷在长桌边沿儿,懒洋洋地看着他。
  “请坐,亚利克。”他的语气很平稳,但是却让金发的神父从中感觉到了从来没有的生疏。
  亚里桑罗鼓足勇气微笑:“费欧……真高兴你叫我来,我这几天一直在想——”
  “亚利克!”那个男人打断了他的话,“你还是叫我帕尼诺吧。”
  一股寒气从神父的心底升起来,他觉得自己像被打了一巴掌似的,突然说不出话来。
  阿坚多罗注视着他的脸,继续用平稳的口气说道:“很抱歉这几天我没有跟你碰面,我太忙了。阿尔方索已经公开表示要用武力抢夺那不勒斯的王位,乔安娜的宫廷中还有一些人在捣乱,我得收拾他们,而且罗马也派出了特使来宣布关于那不勒斯大主教的任命,不幸的是我和女王都各自有人选。所以我想,最近你得自己打发无聊的时间,肯定会厌倦呆在这个地方,我非常抱歉,实在是委屈你了……”
  亚里桑罗走到红铜色头发的青年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帕尼诺,你怎么了?你还在生气,对不对?你明明还在生我的气,所以才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你是要我伤心,对吗?你做到了,我现在很难过……求求你别这样,冲我发火吧!骂我懦夫,用力打我!你要怎么样都可以,别这样折磨我,好不好?”
  阿坚多罗把金发青年的双手拉开,他的掌心又湿又冷,像蛇一样。
  “我没有生气,”他站起来,似乎不愿意跟神父贴得太近,“我早就不生气……我有资格生你的气吗?”
  “不!”亚里桑罗从背后抱住了他,“你明明就是!不要疏远我,我已经背弃了上帝,我抛弃了他给我的所有戒律,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的灵魂不再属于上帝了,它只能属于你……”
  阿坚多罗用力挣脱了神父的怀抱,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不对,亚利克,你永远都属于他!承认吧,跟我在一起你还是有罪恶感,对不对?即使你抛下了过去遵守的东西,可你还是认为两个男人的爱情是有罪的!承认吧,亚利克,你心底还是装着上帝!你和我毕竟不一样!”
  “你在说什么啊?”
  “亚利克,没有上帝,你心心念念的神根本不存在!如果真的有,那也是魔鬼假扮的!”
  金发的神父脸上露出惊愕,他呆呆地看着红铜色头发的男人。
  阿坚多罗望着面前宝石般的蓝眼睛,突然笑起来,“你一定不知道吧,可怜的亚利克,我的全家都是虔诚的信徒,我母亲甚至在临死时前一直不停地呼唤上帝,‘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她这样叫,可是那不勒斯的士兵还是强暴了她,割断了她的喉咙;主教大人说‘上帝是仁慈的’,然后害死了我的乳母和救命恩人,把我送到修道院;安特维普神父在十字架下用鞭子抽我,一边把他恶心的玩意儿塞进我的身体,还一边叫‘上帝啊、上帝啊’……”
  亚里桑罗的胸口剧痛起来,他眼睛中酸涩无比,有些温热的东西流下了脸颊。
  “你哭了,亚利克。”阿坚多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以前我可没敢告诉你,我曾经以为你的出现是上帝要向我证明,他还是存在的,因此他把唯一的一个天使派到我身边。可是你不是……你只是一个人。”
  “帕尼诺……对不起,对不起……”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伸手轻轻把金发的神父拉过来,用手指擦着他流出的泪,但是泪水好像反而越来越多。“不要哭了,亚利克。”他放软了声音劝说道,“你不用自责,也不用内疚,我知道你当时什么都做不了,即使你冲进书房也无法拯救我!只要在那个修道院,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你看见同样的事情都不可能做出什么改变,懦弱是可以被原谅的。你不是还试图把我带走吗,这样已经足够了。”
  “不!不!是我的错,是我……”亚里桑罗把头靠在阿坚多罗并不宽厚的胸膛上,泪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前襟。
  “别这样,亚利克。”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你没有错,亚利克,你不过是再次证明,这个世界上只有恶魔,没有上帝……”
  神父的身体内部好像有什么塌陷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永远都无法追回。一股从来没有过的绝望让他眼前发,他努力看清这个男人的脸,用红肿的眼睛看着那双美丽的琥珀色眸子。
  他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我爱你……帕尼诺……不管你叫费迪南,或者是阿坚多罗。我唯一能确信的是我爱你,这跟补偿或者怜悯无关……我爱你……”
  “我知道。”阿坚多罗笑起来,“那又怎么样呢?”
  亚里桑罗闭上了眼睛,几乎窒息:“帕尼诺,别这样对我……好吗?”
  红铜色头发的男人用手指摩挲着神父苍白的皮肤,摇了摇头:“亚利克,离开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
  亚里桑罗以为自己这个时刻立即死去可能会更加幸福,至少他不会感受到心脏被人活活挖出来的痛苦!可惜他并没有如愿,虽然身体已经僵硬了,但当那个人放开他的时候,他还是贪婪地体会着他留在自己脸上的最后一丝触感。
  他看到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坐回了椅子,近乎飘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向他说着什么。
  “去罗马吧……我已经向佛朗西斯科要求了……你会被保举,被任命成为主教……”
  ——主教?要那个职位来做什么?罗马太远了……根本见不到你……
  “……本来想你成为那不勒斯大主教,可是这里太复杂,你应付不了……在罗马附近找一个教区,更接近教皇……”
  ——不,帕尼诺,我不想见什么教皇,我只想看着你!
  “凭着你的出身,要获得更高级的职位很容易……况且还有我和米兰方面的支持。亚利克,你会喜欢那儿的,你很快就会尝到权力的甜头……”
  ——我不稀罕那些!帕尼诺,别让我离开你!
  “……瞧,如果你在教廷中有了一定的地位,这对我来说非常有好处……我需要你这样去做,亚利克……”
  ——需要我成为你的棋子?哦……原来是这样……
  金发的神父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止住了,嘴巴里又干又涩,他站起来,勉强对着那个男人笑了笑:“帕尼诺,别担心,我会乖乖按你的安排去做的!你知道我无法拒绝你的任何要求,一直都是……永远都是。”
  阿坚多罗看着这个消瘦的男人,他单薄的身体似乎连粗糙的灰色羊毛长袍都难以负担了,背部微微地佝偻着,眼睛仿佛是被水洗过的天空,蔚蓝、纯净,却空无一物。
  红铜色头发的男人张了张嘴,淡淡地说:“再见,我亲爱的亚利克。”
  金发的神父已经离开了,昏暗的室内再度陷入寂静。
  阿坚多罗还是坐在椅子上,却把腿收了回来,蜷缩成一团。他把贴身的十字架拉出来,看了看,然后闭上眼睛放回去。
  过了几分钟,雷列凯托敲开了房间的门,当他看到首领的姿势时有些错愕,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小心地走过去。
  “有什么事吗,雷列凯托?”阿坚多罗没有动,平静地问道。
  “大人,”忠心的护卫躬下身体,拿出一份火漆封好的信,“安茹公爵的使者送来了这个。”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展开那卷纸读完,慵懒地笑笑:“看来公爵殿下的胆子也不大嘛,他害怕正面跟阿尔方索的舰队作战,要求我先在陆地上解决。”
  护卫皱起了眉头:“可是,大人,现在我们的骑兵数量太少了,连一千人都不到呢。而且,那些那不勒斯的贵族虽然名义上支持女王和安茹公爵,但是真正要让他们出兵,恐怕他们还是会有所保留。”
  “你说的很正确,雷列凯托。可是如果不先打消公爵殿下的顾虑,他是不会霍然进入那不勒斯境内的,那时候我们就得单独对付阿尔方索,会更困难的。要让他放心,至少也得做出可信的动作。”
  “大人……要不然跟米兰再联系一下吧。”体格超常的大胡子男人有些遮遮掩掩地说道,“请恕我直言,其实您在那不勒斯所做的一切很冒险,如果这次我们真的缺少兵力就贸然对阿尔方索动武,可能结果会很糟糕。”
  “如果我真的这样做,你会背叛我吗,雷列凯托?”
  “不!”大胡子护卫涨红了脸叫起来,“大人,您救了我,我会誓死追随您的!”
  阿坚多罗笑起来:“那不就行了吗……谢谢你,雷列凯托,给我说说还有什么事。”
  “唔……是。”大个子点点头,“尤利乌斯报告说教廷派来的特使已经到了,他们住进了卡佩罗主教的圣保罗大教堂。”
  “特使是谁?”
  “乔治奥·达·卡贝斯枢机主教。”
  “哦?”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眼睛里闪过一抹亮光,“是不是从拉文那提拔上来的教区主教卡贝斯?”
  “正是他,大人。”
  阿坚多罗突然大笑起来,那古怪的声音吓了雷列凯托一跳。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这个熊一样的手下,安慰道:“别害怕,别害怕,我的朋友。我突然找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游戏……你会玩九柱戏(注1)吗?”
  “我知道一点儿,大人。”
  “我现在很想试试,用红衣主教的脑袋当球,会不会赢得更痛快。”
  雷列凯托摸了摸头:“我不懂您的意思,大人。”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带上长剑,“走吧,跟我到教堂里去见见那只教廷的恶狼。”
  (注1:保龄球的前身)
  撒旦之舞(二十七 离别)
  “曾经有死亡的波涛环绕我,匪类的急流使我惊惧,阴间的绳索缠绕我,死亡的网罗临到我。”
  ——《旧约·撒母耳记 22:5》
  1421年 意大利 那不1422年 勒斯
  命运是一个差一点儿就闭合的圆,越往终点走就会越清晰地看到起点,那些以为已经被抛入尘埃的旧事,会活生生地呈现在眼前。
  或许这是乔治奥·达·卡贝斯主教的真实感觉,他永远都没有想到的情况发生了:他竟然又见到了当年被他送到鲁瓦托斯修道院的孩子。
  在他享受过乔安娜二世殷勤的招待回到住地后,仆人告诉他女王的雇佣兵首领来访,他甚至还以为这又是一个需要向他表示“敬意”的权臣,但是当房间的门关上以后,那个人缓缓地脱下了风帽,露出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虽然是从孩子变为了青年,可那俊美的轮廓还是残留的从前的痕迹,特别是灯光下浓密、美丽的红铜色头发,让主教立刻认出面前的人。他慌张起来,一方面是因为正视着自己的罪恶,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看清楚了这个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当年的茫然和无神,只有讥讽、仇恨和冷冰冰的笑意。
  卡贝斯主教张了张嘴想叫人,却发现自己手脚发软,什么都说不出来。然后那个男人抽出长剑指着他的脖子,建议他别做傻事。
  阿坚多罗看到这个老人的时候很想用他的脖子来试试自己的剑是否锋利,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主教比七年前更老了一些,现在的他就像一个被火烧焦的枯树干,皮肤如同风干的橘子,那两颗混浊的眼珠藏在丝一样细小的缝隙后面,闪烁着更加贪婪、诡谲的光芒。
  “是你……费迪南·裴波利……”卡贝斯主教用乌鸦一般颤抖的声音说道,“你还活着……”
  “真是荣幸啊,主教大人,您居然记得我,只有您还能完整叫出我的名字!”阿坚多罗笑起来,抓住老人的衣领把他拽到跟前,“您是不是很失望?我竟然没死在那个鬼地方,还大摇大摆地再次出现在了您面前!看起来您这些年过得非常好,这身法衣穿着是不是很舒服?我家族的土地让您飞黄腾达了?难道您从来没有梦到那对被您害死善良夫妻?”
  主教狼狈地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阿坚多罗冷笑着,放开他,用优美的姿势在他面前展示着自己:“看,主教大人,我长大了,我有您失去的青春,我年轻、聪明、强壮、漂亮。而且,我还在您的安排下从修道院里学到了什么叫做‘不择手段’。现在您在我面前就是一条老狗,您不想猜一猜我将怎么报答您当年的‘恩赐’吗?”
  老人恐惧地睁大了眼睛:“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您会知道的……”
  阿坚多罗突然狠狠打了主教一个耳光,这个老人倒在地上,嘴角流出了鲜血。他瞪大了眼睛,万分恐惧地看着这个青年。
  一直守在门边的雷列凯托好像也被首领的动作吓到了,他犹豫地说:“大人,这样会留下伤痕的……”
  “哦,别担心。”阿坚多罗走过去,一脚踏在主教的胸膛上,笑眯眯地说,“我想主教大人很愿意为我掩盖。”他把身体的重量朝前移过去,同时阴森森地问道:“您一定会说这是从楼梯上摔下去造成的,对不对,大人?”
  老人困难地喘息着:“你疯了……我是教皇的特使,你怎么敢……”
  “这里没有教皇,您侍奉的主也不存在!您难道真的认为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会顾及我们这些卑微的生命?做梦去吧!现在没人会帮您!”阿坚多罗笑起来,“从现在开始您最好听我的话,否则我不会让您活着走出那不勒斯。请记住,我现在不是那个手无寸铁、软弱可欺的孩子了,我有足够的力量兑现我的话。”
  主教的身体瑟瑟发抖:“你要做什么?”
  “很简单,你不是要来传达教皇对新主教的任命吗?那就以你的名义请阿拉贡的阿尔方索来教堂观礼。”
  “这……”
  “很简单的任务,写封信或者传个口信都行,盖上您的章。但是记住,我亲爱的主教大人,无论如何都得让他来,否则——”阿坚多罗移开脚蹲下来,忽然按着老人的嘴,抓住他左手手指一掰!卡贝斯主教发出一声闷叫,几乎昏过去。
  “瞧,您一定得完成我嘱托,”红铜色头发的青年笑嘻嘻地叮嘱道,“否则下次断掉的将是您全身的骨头!”
  六月下旬的时候,那不勒斯的局势又有了小小的变化。
  一直争执不休的大主教人选最后是由教皇亲自派遣的特使给定下来的。那是一个来自萨勒诺的年轻神父,不大出名,在政治上是中立,各个派别觉得他将来有拉拢的空间,所以反而都默默地赞同了。当然也有传言说他是教皇的“侄子”(注1),但是好像并没有太多的人对此感兴趣——至少是装作不感兴趣。
  现在在那不勒斯城中,各派别争夺势力范围的斗争已经半公开化了,西班牙人的势力在王宫一带基本上被阿坚多罗·斯福查肃清了,但是他们在港口附近始终集结着,这让女王很心烦。作为最繁华的交通和商业枢纽,那不勒斯海港附近是不能长期被西班牙人占据的,因此,当阿坚多罗提出“用大主教的任命仪式引诱阿尔方索上岸,然后除掉他”的计划时,女王非常赞同。
  按照阿坚多罗的安排,阿尔方索不可能忽略一个枢机主教的邀请,虽然他上岸肯定会带大量卫兵,但他也必须经过那不勒斯人控制的区域才能抵达教堂。这对于他来说是不得不做的一次冒险,而对于阿坚多罗来说也是绝无仅有的机会,他可以安排自己的士兵埋伏在那里,同时还有其他贵族的士兵参与进来,伏击国王陛下。
  女王觉得这是报复背叛自己的那个养子的好机会,其他的贵族也觉得可行,但是他们的目的却不一样;对于其他人来说,这个时候趁机联合安茹公爵的人来进攻阿拉贡的舰队可能会取得更好的战果。阿坚多罗对这个主意嗤之以鼻:如果阿尔方索会摆出这么明显的漏洞给他们钻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呢!但是他并没有公开地反对,说实话,贵族们的失败对于均衡双方的实力来说也不是一件坏事。
  于是,一个星期后的这个行动就被确定了下来……
  同时,阿坚多罗突然交给了雷列凯托一个新的任务:要他跟着亚里桑罗一起去罗马。体格超常的大个子一时间还有些不愿意,但是阿坚多罗的决定他从来没有违背过。
  五天后动身时,红铜色头发的青年亲自把亚里桑罗和两个护卫送出了城。
  那天天气竟然很好,阳光里已经充分具备了夏天该有的热量,晒得人发烫,偶尔吹过的风却凉丝丝的,很舒服。树木和花草都已经进入了四季中最茂盛的时期,肆无忌惮地在道路两旁招摇。
  亚里桑罗骑在马上,金色的日光使他灿烂的头发显得很漂亮,近日来的憔悴似乎都被掩盖了。但是他的脸明显又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睛也深陷了下去。他的皮肤苍白得发青,细长的手指骨节突出,似乎连缰绳都难以握紧的样子,最可怜的是那双美丽的蓝色眸子,装满了从来没有过的悲伤和落寞,看上去异常灰暗。
  这个男人以异常恭顺的态度接受了阿坚多罗的安排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安静得到了近乎沉默的程度,能做的就是跪在自己的床边沉思,《圣经》在他的桌子上落满了灰尘。他就仿佛在用自己鲜活的生命缓慢地拥抱死亡,一点点把希望放逐到无底深渊去。
  阿坚多罗给雷列凯托和阿托尼嘱咐完所有应该注意的事情,然后挥挥手打发他们走开了一些,转过头看着金发的神父。
  两个人的目光在太阳底下显得很陌生,就好象是他们在五年前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双方都在极力想搞清楚各自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那个时候他们彼此是陌生人,无法探究心底隐秘的想法,而现在也是同样,曾经以为贴得很近的心却一下子遥不可及。
  亚里桑罗动了动嘴唇,在这一瞬间他几乎想乞求帕尼诺最后的怜悯,让他留下来。如果真的可以,他甚至愿意舍弃自尊和信仰。但当他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立刻明白这样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这双眼睛里找不到曾经的温情脉脉,它们冰冷而毫无生气,就这样漠然地看着他。
  阿坚多罗走上去开始为亚里桑罗加固马背上绑着的行李,淡淡地安慰道:“路上小心,如果出事的话就听雷列凯托的,他会照顾你。”
  几乎皮包骨头的手缓缓地抚摸过那张漂亮的脸,好象一个盲人在用触觉来铭记面孔。有些粗糙的手指滑过浓密的发丝落到光洁的额头上,然后是柔软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又沿着丰满的双唇来到了小巧的下颌,最后恋恋不舍地离开。阿坚多罗没有拒绝,非常安静地看着亚里桑罗。
  金发的神父低下头,吻了吻这个男人的额头:“祝福你,帕尼诺……好好保护自己。”
  “谢谢,亚利克。放心上路吧,”红铜色头发的男人错开他的目光,用力拍了拍马臀,“自己当心,到了罗马记得去联系佛朗西斯科的人。”
  神父点点头,调转马头走了几步,突然又转身看着阿坚多罗。他笑起来,那笑容像是垂死的天鹅,在阳光中美得有些目。
  “帕尼诺!”他大声说道,“永远别忘了,我是爱你的。”
  阿坚多罗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被泪水浸湿的眼睛,很快背过身走向另一边等待的侍卫。亚里桑罗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突然感觉这次似乎自己将和他永远分离,笼罩在全身的绝望甚至比当年离开修道院时还要强烈,好像自己又将失去他,而且再也找不回来……
  但是这一次,他是被他推开的,是帕尼诺选择了用自己的手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挖出了鸿沟,远远地把他隔绝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亚里桑罗呆呆地看着红铜色头发的男人上了马,头也不回地离开,直到他的身影变得模糊,才在雷列凯托的催促下上路。
  但他不知道,这个时候的阿坚多罗一直把手按在心脏的位置,那枚贴身的十字架已经深深地陷在了肌肉中,红铜色头发的男人就这样没有回头地奔向明天的战场……
  坚硬的铠甲穿在身上,头盔包裹着大半个脑袋,连手臂和大腿上都覆盖着金属,在六月的天气里,这样的打扮让人热得受不了。但是雇佣兵们都已经习惯了,因为他们的工作就是在各种不同的条件下作战、杀人,他们绝大部分的忠诚献给金钱,可阿坚多罗率领的五百名骑兵却把忠诚给了他。他把他们从死亡、贫困、疯狂中救出来,然后亲自训练了他们,让他们知道怎么样用死亡去换取生存和金钱,然后再让他们相信,跟随自己是一生中最正确的事情。
  所以阿坚多罗知道在今天的这场战斗中,整个那不勒斯还有这五百个骑兵是可以信赖的。
  女王的贵族们都对今天的战斗迫不及待,似乎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为战胜阿尔方索而大肆庆祝,他们各自拨出一小部分兵力来援助红铜色头发的雇佣兵首领,而把大部分力量放在了夺取港口控制权的行动上。路易的舰队也会在今天开始行动,夹击倒霉的西班牙人。他们就像一群愚蠢的野狗,在狮子还没倒下的时候就开始狺狺狂吠,为了夺得更多的肥肉甚至不愿意分神来帮助自己那位对付狮子的战友。
  阿坚多罗却明白他们还有一项顾虑:如果这次能走了阿尔方索,功劳最大的人将成为他们最忌惮的人。自己作为联络安茹公爵、营救出女王、对抗西班牙人等计划主要的策划和执行者,会是他们最大的权力威胁,所以更多的贵族是巴不得自己能在这次战斗中跟阿尔方索来个两败俱伤。
  可是自己不想让他们如愿!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又一次按了按胸甲下的那枚十字架——因为亚里桑罗不在他的身边,所以即使更加危险的情况对于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关系,他已经除去了自己最后的一个弱点。
  现在是凌晨,气温还比较低,大多数人包在铠甲中的身体却在发热。他们从昨天傍晚开始就集结在这个地方,等待着阿拉贡的国王阿尔方索。离这个宽敞的街区交叉口五十码的地方就是可以跟圣马可广场媲美的大教堂广场,尖顶上的十字架魆魆地矗立着,像巨大的凶器刺向天空。
  周围非常安静,没有一点声音。这个街区的居民都已经被强迫走,即使天亮了也不会有人出现。阿坚多罗知道阿尔方索一踏进这个地方就立刻会感到不对劲,但是没有关系,那个时候他也绝对不可能退回去的,因为还有两百名士兵已经封住了他的来路……
  天开始蒙蒙亮了,好像沉睡的血液也骚动起来。阿坚多罗看着薄薄的晨光从教堂的后面慢慢透出来,把那个十字架染成了暗红色。
  这时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到尤利乌斯跟前说了几句,这个新任的副手立刻来到阿坚多罗身边,低声报告:“大人,他们来了。”
  红铜色头发的男人露出微笑,朝身后的士兵抬起了手。
  骑兵们从隐蔽的角落中缓缓地走出来,在广场上静静地排成了方阵,不久之后,从远处的街道中传来了马蹄声和脚步声,阿坚多罗抬起头,看见了旗帜下的那个男人。
  阿尔方索,他穿着最华贵的紫色外套,带着帽子,脖子上挂着黄金十字架,骑在马背上的身躯显得高大笔挺,整个人就如同石壁上雕刻的传说中的君主。阿坚多罗知道,确实有些人天生就该当国王,他们坚韧、顽强,渴望征服;他们没有别的偏好,唯一的目的就是用天赋的能力获得土地和权力;他们不爱一切,爱的只有荣耀,为了这个他们可以付出任何代价,毁灭所有阻挡他们的东西。
  当前方的一切慢慢地、清楚地展现出来时,最前方的发国王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也明白自己进了那不勒斯的包围圈,他抬抬手,身后的士兵们迅速把自己的君主保护在中心。骑兵在外围,步兵在里面,好像总数也仅仅四百多人。
  阿坚多罗对西班牙人的反应感到很满意,喃喃地说道,“陛下,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较量!”
  他抽出长剑,慢慢地、笔直地指向了对面的人。
  ……
  战斗开始了,宽阔的广场成为了杀戮的战场,西班牙人和意大利人在上帝的十字架下生死相搏。骑兵和骑兵,步兵和步兵,骑兵和步兵……不断地有人惨叫,鲜血飞溅。有人被砍断了手,有人被刺穿了腹部,有人被拉下马踩死,有坐骑拖着主人的尸体毫无目的地狂奔……
  这是地狱,但阿坚多罗觉得这才是适合自己的地方,这是他熟悉的感觉:手中握着长剑,锋利的剑刃切落人的四肢,剖进人的肉体,温热的血溅出来,扑在脸上,鼻端环绕着令人作呕的腥气。他还是应该活在这样的地方,用生命的消逝来证实自己活着,在这里他可以主宰别人的生死!上帝在这里失去了他的力量,只有恶魔才是唯一的神!战场上的每个人都只希望杀掉更多同胞,每个人的都是撒旦!
  阿坚多罗挥动着血淋淋的长剑,为自己开辟一条死人铺出的道路,这路直通向阿尔方索。他好像已经丧失了其他的感觉,只知道在铠甲里,那个贴身的十字架跳出了衬衫,在金属和肉体那狭小的空间中碰撞出极其细微的声音。
  阿坚多罗周围的敌人像被飓风刮过的小麦一样倒下去了,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盯着那个色头发的男人,他镇定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自己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用长剑刺死了最近的一个步兵,阿坚多罗朝着三码外的阿尔方索露出血淋淋的微笑:“早安,陛下,不介意陪我活动一下手脚吧?”
  阿尔方索第一次见到这个样子的阿坚多罗:他全副武装,从头到脚都是铠甲,鲜血溅满了锃亮的金属,可是脸上的笑容却艳丽得让人心惊胆战。
  发的国王示意那些想拦住他的卫兵让开,然后摘下帽子,缓缓走过来,拔出了长剑。“真是荣幸,斯福查大人,”他不慌不忙地说道,“没有想到我们竟然还可以在这里比试一下。”
  “对。”红铜色头发的男人笑了起来,“不过这一次,我们之中必须有一个人死去……”
  亚里桑罗一路上都感觉不好,他吃得很少,睡得也不安稳,总觉得心头烦躁。虽然他很想把这些归咎为天气的原因,可是也明白那只是一个借口。
  亚里桑罗知道自己并不是神经质的人,然而现在他老是忍不住去回想那令他痛苦万分的一幕幕。他忘不了阿坚多罗每一句残酷的话,就好像自虐一样,每当他静下来就会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重演那些场景。
  就像此刻,当他们露宿在路边,雷列凯托把干粮递给他的时候,他竟然愣着,完全没有看到面前的人。
  有着灰熊体格的男人怕吓着他似的轻轻叫道,“神父,吃点儿东西吧。”
  “呃……谢谢。”亚里桑罗有些抱歉地挤出一丝微笑,但是却没有接受这个护卫的好意,“你们吃吧,我现在……没有胃口。”
  雷列凯托皱起了眉头,讷讷地收回了手,然后在金发青年身边坐下,大口大口地把面包和熏肉塞进嘴里。他毛茸茸的络腮胡子底下好像藏着淡淡的不满,这从他那毫无掩饰的粗鲁动作中很容易就看出了。
  亚里桑罗有些不好意思,猜想着也许是自己拒绝了他的好意让这个男人有些生气。他靠过去,拿起了他身边的酒。
  “对不起,”神父说,“雷列凯托,我不大想吃东西,喝点酒就好了。”
  “哦……”大胡子的表情并没有好转,他瞟瞟亚里桑罗,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雷列凯托,你怎么了?”神父微微觉得诧异,在他的印象中这个男人并不是那种吞吞吐吐的人。
  大胡子护卫看了看在旁边睡着的阿托尼,犹豫着问道:“神父……您……您很不愿意到罗马去吧?”
  亚里桑罗愣了一下,然后把脸转向熊熊燃烧的篝火:“你怎么会这么说?”
  “我看得出来,您不大痛快,路上一直闷闷不乐!”雷列凯托回答道,“怎么说我也认识您一段时间了,您以前可不这样。说真的,我也是,神父!向上帝发誓,我不愿意到那儿去!”
  亚里桑罗转头看着他:“是吗?可你还是跟我一起上路了。”
  “那是因为斯福查大人这样命令我!只要是他的命令我从来没有违背过……”
  “为什么?”神父难得地笑了。
  雷列凯托的脸红了:“那是因为我的命是大人救的!我以前是西尼加里亚的农民,家里的人都死于疟疾,有一次领主老爷说我偷了他的东西,要吊死我。大人刚好来招雇佣兵,就用十个金币把我给赎下来了。所以我向上帝发誓说要一辈子服从他的命令……而现在,”大个子垂下脑袋,“在这样危险的时候,我却不能在他身边保护他,实在是……”
  “危险?”亚里桑罗忽然抓住了一个敏感的词,“为什么这么说?”
  雷列凯托的脸色有些尴尬,他看了看金发的神父,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慢慢说道:“今晚一过——就是明天凌晨的时候——大人会在城里伏击阿拉贡的阿尔方索!我们现在只有不到六百人的骑兵,还要跟那些贵族对调一百人,配合他们攻打港口。这对于我们来说就不大容易取胜了,毕竟我们现在的力量很小,远远不如当初跟佛朗西斯科大人在一起的时候了。我请求大人让我参见这次战斗,可是他坚决不允许,他认为我来保护您可能会更好。”
  亚里桑罗的心脏好像突然被攥紧了,他追问道:“告诉我,有多危险?”
  “说不准,我跟在大人身边还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慎重过。我想……我想他让您这个时候去罗马,也是为您好。”
  一个念头从亚里桑罗心底一晃而过,接着不祥的预感愈来愈重。
  “自从我跟随大人以来,他还从来没有做这么冒险的事呢!真是奇怪……” 面前的大个子继续诉唠叨着:“要我说啊,神父,您大可不必这样不开心,大人现在让您去罗马也是为您好啊……胜负未定的时候呆在那不勒斯非常危险。您是大人重要的朋友,得去安全的地方。可我是他的卫兵啊,我的工作应该是保护他……”
  亚里桑罗猛地跳起来,飞快地骑上马,双腿一夹就朝那不勒斯奔去。
  雷列凯托和被惊醒的阿托尼都吓了一跳,根本来不及阻拦就看见这个灰色的身影消失在了浓重的夜幕中。大胡子护卫狠狠地一跺脚,招呼发呆的同伴:“快!快追上神父!上帝啊,他这是怎么了?”
  明亮的月光照在空旷的大路上,周围没有一个人影。亚里桑罗拼命地催动胯下的马朝前跑,风吹过他的耳朵,好像是阿坡里昂(注2)在不停歌唱,更让他胸膛中的一颗心几乎跳出来。
  他恨不得能立刻拥有一双翅膀,飞到帕尼诺的身边,他要问问那个人:他真的是希望自己离开,还是要保护他?他要知道答案。此时此刻帕尼诺是不是已经开始了血腥的战斗,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陷入苦战?他是战胜了阿尔方索,还是倒在了后者的剑下?如果是后者——亚里桑罗咬住了下唇——千万不要是后者,否则他真的会有诅咒上帝的念头!
  月亮高高地刮在天上,还有8个小时就会天亮,大路延伸出去仿佛看不到边,金发的神父疯了一样朝那不勒斯奔去!
  希望还来得及,希望上帝给他一点时间回到帕尼诺身边!
  注1:那个时候,说教皇的“侄子”,实际上就是教皇的私生子。
  注2:阿坡里昂:专司毁灭的天使。
  一点说明:
  大家好 ,因为各种原因,我会深度潜水很长很长时间。
  《撒旦》还有两章结束,我会在八月底 九月初贴出来。而其他的坑我也没有抛弃,会慢慢地填。如果要转载,只要贴出名字和地址说一下就可以了。
  谢谢大家这么长时间的支持。
  撒旦之舞(二十八 剧终)
  “我的心灵消耗,我的日子灭尽,坟墓为我预备好了。”
  ——《旧约·约伯记 17:1》
  1421年 意大利 那不勒斯
  太阳已经渐渐露出了金色的光芒,日出终结暗,而这个时候教堂广场上的战斗也进入了尾声。
  阿坚多罗站在原地,气喘吁吁地看着对面的男人。他听不到身后逐渐稀少的喊杀声,好象压根就不关心这场战局。现在他的眼睛里只有面前的敌人——他承认的对手。
  没有人能来打搅这两个男人的对决,他们享受着单独厮杀的快感。
  阿坚多罗已经抛开了头盔,上身的铠甲也丢在一边——坏掉的皮扣让它无法贴合在身上,只能是个累赘。现在他跟阿尔方索一样,只穿着单薄的衣服,手握长剑站在地上。
  阿尔方索摒住呼吸看着那个男人:他红铜色的长发披散下来,脸上、身上、手上……到处都是鲜血,衬衫敞开了,汗湿的胸膛上挂着那个陈旧的十字架。他的身体和四肢都不可思议地修长、迷人,俊美的面孔即使沾满了凝结的血块也让人无法移开双眼。阿尔方索不得不赞美这个人,如果他真的是撒旦,恐怕还是有不少人愿意成为他的奴仆。
  “陛下,”阿坚多罗甜蜜地笑道,“看看您现在多么狼狈!怎么样?是不是累了?”
  发的国王确实觉得奋力挥动长剑的双手发麻,衣服上也被划出了一道道的口子,但是他知道对手的情况同样不好。阿坚多罗的脖子和腿上各有两道伤口,不算严重,但是足以对他的动作产生影响。阿尔方索对他笑道:“斯福查大人,想不到您的剑术又进步了。”
  “过奖了,陛下。”红铜色头发的男人甚至微微鞠了一躬,“这都是拜您所赐,我可没敢松懈。不过,您可得快点儿,否则港口那边的贵族军队也许会把您的军舰都烧光呢!”
  阿尔方索哼了一声:“我可不用担心这个,您真以为那些笨蛋能威胁我?斯福查大人,我今天得杀了您,当然要好好珍惜跟您的最后较量!”
  阿坚多罗笑起来:“您不是已经杀了我吗?您故意对亚里桑罗暗示,让他负罪地向我忏悔,而您早就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您成功地让我离开了他,您已经毁了我了!”
  “不,斯福查大人。”发的国王摇了摇头,“我说过,没有人能毁掉你,除了你自己。”
  “说这话太伪善了,陛下。”
  “真的还要逃避吗,阿坚多罗?”
  雇佣兵首领的脸抽搐了一下,却没有说话。阿尔方索微微甩了甩头:“看看你,你按照自己的意愿来锻造一根联系着希望的链子,却用错了材料,让它从一开始就存在着最薄弱的一环。我不过是向你指出这个错误,承受不了的是你自己。”国王望着周围的死尸和撕杀,最后把目光落到红铜色头发的青年身上:“如果是以前的你,绝对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阿坚多罗,现在你轻易地就赌上了好不容易才拥有的一切。”
  “是的,一切!这是您希望的——”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再次大笑起来,“哦,陛下,实际上我的军队和势力对我来说比你想象的还要可贵!可是我乐意这样做,从七年前开始,我就盼望着这一天,这是决定着那不勒斯将来命运的一天,是我送给家人和自己的礼物。”
  “我明白——”
  “不!”阿坚多罗脸色一变,突然尖锐地叫了起来,“您什么都不明白!当您作为一个王子享受着荣华富贵的时候,我却从父母兄长的死尸堆里爬出来,辗转在那些恶棍中!我不愿意这样死掉,如果不想着报仇我又该拿什么勇气活下去?为了让这些毁了我一生的人得到惩罚,我费尽了心思,您却偏偏要和作对——”
  他停顿了一下,又露出奇怪的表情:“哦,不,不对,不是你!跟我作对的是上帝!是他毁了我的一切,是他让你出现在我面前阻挠我,是他假惺惺地把亚利克给了我,然后再夺走他……是他!我的命运都是他在操纵,他以为我是什么?玩具?我们崇拜他,还要负责让他开心吗?去他妈的上帝,他该死!我诅咒他!听见了吗,陛下,我诅咒他!”
  阿尔方索听着对面这个男人冲他吼叫,只觉得全身发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充满了血红色的恨意,却从来没有这样动人心魄。
  阿坚多罗脸上的疯狂很快又收敛在了妩媚的笑容下,他跨过面前的尸体,一步一步朝发的国王走来,轻柔地说:“好了,别再说那些毫无意义的东西了,陛下。来吧,继续我们的较量。”
  阿尔方索还是没有动,他叹了一口气,突然问道:“神父现在走到哪儿了?”
  红发男人冷笑一声:“您还在打亚利克的主意吗,陛下?”
  国王摇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要用一个濒临疯狂的印象让我轻敌,或许我不能让你如愿了。”
  阿坚多罗的眼睛眯起来,停下脚步。
  “我的部下告诉我你送走了神父。在这个时候让他离开那不勒斯,斯福查大人,他对您来说果然非常特别。我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我们在海边的对话虽然让你对整个世界绝望,但是你仍爱着他——你用自己的方式在爱他。你怨恨上帝,却永远不会恨他,所以……你身体里还有一个理智的灵魂……”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毫不介意地挥动他的长剑,并没有被揭露之后的惊讶,更没有反驳:“说这些又怎样呢,陛下?我可以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去恨亚利克,我爱他——不管他在哪里,不论他对我做了什么!听我这么说您是不是很遗憾?”
  “不是遗憾!”阿尔方索笑了,“是嫉妒,我终于可以承认现在我非常地嫉妒神父……或许我真该派一个小队追上他,杀了他!这样或许才能真正让你发疯,竭尽全力来杀我!”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对这个玩笑有发自心底的厌恶,他狠狠地盯着对面的男人:“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割下您的舌头,陛下!”
  两把长剑锵地碰在一起,溅出火花!
  其实在说话的一瞬间,阿尔方索真的后悔了!
  或许杀了神父会比较好,他知道如果那样做自己在这个男人心里将是抹不去的烙印!因为他已经亲手粉碎了阿坚多罗构筑的幻影,把那一丝光明埋到深深的暗中,如果再夺去他深爱的人,那么不管将来会怎么样,这个男人将永远无法忘记他了!这个念头让国王心动,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强烈地想要某个人记住自己。
  而与此同时,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好像感受不到腿上的伤痛,不顾一切地挥动着他的剑。那些动作依旧又快又狠,仿佛真的想刺穿这个男人的心脏!
  阿坚多罗知道即使杀了他也无法挽回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不管是一个国王的尸体还是一个被搅乱的国家都无法把他和那个金发青年变回到原来的样子,他们永远不能再交缠着手指躺在一起!一个杯子破碎后就拼不回原状,一朵花凋谢以后就不会长回原地。所以阿坚多罗会忍不住去想象阿尔方索浑身是血的那一刻,但不知道究竟是恨他还是恨自己——
  长时间的搏斗让两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开始发觉体力不支,他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中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但这个时候,每一次进攻反而更加危险,因为他们都是精明的战士,绝对不会再浪费任何体力。
  越来越明亮的光线让阿坚多罗看清了阿尔方索的眼睛,那双眼睛得没有一丝杂色:国王陛下,他是真的那么渴望杀掉自己啊!红铜色头发的男人微微一笑,又是几个连续的砍杀,长剑劈空了,他一歪头,侧身躲过了对面刺来的利刃,但那剑锋却挑住了荡起的十字架。稍稍一用力,链子断了,直坠下去!
  一阵莫名的慌乱登时窜上阿坚多罗的心口!
  亚利克!亚利克!
  他几乎是反射般矮了矮身子,立刻伸出手去抓那小小的十字架……
  几乎只隔了一秒钟,他感觉右胸一凉,利刃已经刺了进去!
  其实阿坚多罗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当他知道阿尔方索的剑刺进了自己的身体里时,居然因为先接住了落下的十字架而松了一口气。
  长剑掉到地上,他单腿跪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感觉右胸开始刺痛,温热的血争先恐后地流出来,接着有液体涌上了喉管,让他开始咳嗽。
  他想站起来,但是巨痛让手脚都在发软,没有一点力气。他把十字架紧紧攥住,放在心脏的位置,然后倒了下去。
  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接住了他,把他揽进怀里。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抬起头,看清了一双夜般的眼睛,初升的太阳把光线投射在这个人脸上,让他看上去英俊夺目。阿坚多罗笑起来,鲜血涌出口腔。
  “恭喜您,陛下……您这次是真的打败我了。”他挣扎着说道,“不过,您也上当了……我本来没打算杀您……做做样子就会放您走……您死了,谁来跟路易争这个地方……”
  发国王的脸上毫无表情,他用手擦去阿坚多罗嘴角流下的血:“我知道……别再说了……”
  “陛下……我恨您……我讨厌您……”
  “嘘……你的伤势很重。”
  红铜色头发的男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哦,是的……我快要死了……可是,陛下……您也输了,您不能得到那不勒斯……”
  “很开心吧,费迪南?”阿尔方索紧紧地用手按住伤口,可是仍旧不能止血,他感觉到怀里的男人手脚开始抽搐。
  阿坚多罗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国王,指尖深深地掐进了他的皮肤里。“陛下,请……好好照顾……我的孩子……”红发青年第一次用恳求的语气说道,“……希望是个男孩儿……他一定很漂亮……”
  “是的,就和你一样。”阿尔方索点点头,“我以我的王位发誓,我会让他得到你所没有得到的东西。”
  红铜色头发的青年再次笑起来:“……看……陛下,您还不承认……您……爱上我了吗?”
  发的国王闭上眼睛,想到了他们第一次在“金蔷薇”酒馆里见面时,阿坚多罗那头长发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彩;在小树林的溪边,他如同水妖一般朝自己走来;在王宫的月色下,他像纳西索斯一样凝望着喷泉中的脸;他想起他们在比试剑术的时候,这个男人优美而矫健的身姿;还有那个夜晚,在被自己拥抱的时候,他拼命压抑的呻吟和努力克制的颤抖……这个男人的一切阿尔方索都可以非常清楚地回忆起来,他忘不掉他跟自己谈判时狡黠的讨价还价,在愤怒中的质问和发泄,他的微笑、嘲弄、狠辣、怨毒、讥讽……啊,还有在海边的时候,他流下的那滴眼泪……他的每个表情都那么鲜活。
  爱他吗?或许是的……
  阿尔方索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血已经浸透了雇佣兵首领的衬衫,他的脸色呈现出可怕的灰色。死神正在一步一步靠近这个男人。
  死亡可以带走一切,死亡让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回忆——而正是自己制造了死亡!
  阿尔方索的心脏像被戳了一刀似的剧痛起来,他突然狠狠地吻住了这个男人,血腥味弥漫在嘴里,然后渗到了整个身体中。
  “阿坚多罗,阿坚多罗……”发的国王喃喃地在红发青年的耳边说道,“……你不会如愿的,我永远也不会对你说那个词,永远……”
  而他怀里的人却只是断断续续地笑着,咳出更多的血。
  这个时候有人从远处跑来,一路高叫着,“陛下!后面的路通了,快走吧!陛下,快!我们可以撤退了!”
  阿坚多罗感到自己离开了那个带着炽热温度的怀抱,然后被小心地放在了地上,他的感觉在慢慢地流失,迷蒙的视线中只有墨蓝色的天空。太阳的光一点一点地把暗走,白昼正在取代夜晚。
  又是新生的一天……阿坚多罗叹了口气,他恐怕不能看到太阳了。
  有人又来到了他的身边,试图救他,有人解开他的衣服,用布条塞住伤口,捆住胸膛。他们的脸很模糊,似乎是他的部下。阿坚多罗烦躁起来,他不想看见他们,他只想见亚利克……
  红发青年更紧地握住了手中的十字架,喃喃地念着那个名字。他又想到了父亲和母亲,还有科西斯,他会见到他们了?真好,这么多年来,他几乎连在梦中也不曾见过他们。但是他突然又感到有些害怕……如果自己真的见到他们,他们会不会责怪他没有完成最终的报复呢……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他明白这个时候不能太贪心,最强烈的愿望想一个就可以了:
  “亚利克……对不起,我真的想再见见你……哪怕就看一眼……”
  身体已经在发冷,似乎流出的血带走了全部的体温,呼吸也变得异常艰难,每吸一口气都得用尽全力。阿坚多罗更努力地把所有的力气都聚拢起来,拼命在脑子里回想亚里桑罗的模样——
  那头比阳光更灿烂的金发,那双如同天空一般的蔚蓝色眼睛,还有苍白斯文的面孔。在修道院的马厩外面,这个男人冲自己温柔地微笑着,正是这笑容把他拉出了最暗的地方……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笑容,注定了他一生都无法忘记。
  身旁的人又在喧哗,乱哄哄的,阿坚多罗皱起了眉头,恨不得把他们都走。
  远处好像有人骑着马奔了过来,那人跌到地上,又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跑向这边。阿坚多罗很想看清楚那是谁,但是眼睛却不听使唤地闭上了……
  亚里桑罗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疯了——
  他大汗淋漓地回那不勒斯时,在圣保罗大教堂前的广场上只看到遍地的尸首,鼻腔中充满了飘散在空气里的血腥味儿,他慌乱地寻找着他的帕尼诺,很快便看到了围在一起的人;那是阿坚多罗的部下!
  但是红铜色头发的年轻人又在哪儿呢?
  神父跌跌撞撞地越过尸体朝他们走去,心中的恐惧一层层加重:上帝啊,请千万别让最坏的情况出现在他眼前,请怜悯他!在他如同疯了一样回来以后,不要把他打下地狱!
  金发的青年怀着一颗狂跳的心扒开人群,眼前突然一阵眩晕:
  这不是他的帕尼诺——
  他的帕尼诺从来不会有这样苍白的皮肤,他从来没有流过这么多的血,他的脸上不曾笼罩过死亡的灰色!他不会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面对他!
  亚里桑罗的胸口有窒息般的疼痛,他扑上去,急切地抚摸着那张俊美的面孔,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费迪南……帕尼诺……阿坚多罗,无论是哪个,只要让他醒来就好。
  一时间,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剩下,好像只有他的呼唤回荡在杀戮过后的广场上,显得空旷而渺小。
  神父把脸贴在这个男人的胸口,滚烫的泪水和鲜血混在一起,染红了他的皮肤。亚里桑罗内心一片空白。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原来自己根本无法离开眼前的男人,无论他对自己做了什么。从看见那个修道院中瘦弱的男孩儿开始,这双如同琥珀般的眸子已经吸走了他所有的灵魂。上帝从来没有给他任何考验,是他拼命在抗拒自己的心!命运给他开了多么大的一个玩笑啊,他以为帕尼诺因为厌恶驱逐他,却原来是因为爱他!而他的自怜和狭隘却让他什么也不知道……非要在死亡来临时他才能够如此坦白吗……
  “醒来啊,帕尼诺……”亚里桑罗哽咽着说,“求求你,睁开眼睛!我知道你是爱我的,醒来啊……告诉我……我发誓我不会再离开你,不管你对我说什么……永远不会……”
  他冰凉的脸更紧地贴在这个男人残留着温热和血污的胸膛上,似乎还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心跳。神父抬起头来朝周围的士兵大喊着“救救他”,而那些男人眼中却流露出悲哀,然后摇摇头,默默地用没有折断的长矛搭成了担架,把他们的首领放上去,抬到了肩上。
  金发的青年被人拉开了,在他模糊的视线中,那个男人沾满鲜血的手垂在外面,一截小小的十字架挂在上边儿摇摇晃晃,在金色的阳光下发射着刺眼的光芒。
  神父愣住了,过了很久以后,他推开身后的人,慢慢走上去,用虔诚的姿势握住了那只手,印下一个吻……
  (尾声)
  后来的事情,雷列凯托记得非常清楚。
  1421年六月底在那不勒斯发生的大混战中,阿拉贡王朝的国王阿尔方索五世退回到自己的旗舰上,迫于岸上的对抗和法国人的威胁,他离开了意大利回国。7月5日,乔安娜二世宣布剥夺阿尔方索的继承权,改立安茹公爵路易三世为继承人。女王处死了很多叛徒,其中也包括把女儿“献给”阿尔方索的乌尔塞斯侯爵,而雷列凯托那个时候才知道他首领的妻子被掳到了西班牙,从此以后再没有回到过意大利。
  他和阿托尼到了那不勒斯,把残余的士兵全部带到米兰,交给了佛朗西斯科·斯福查大人。在叙述那场惨烈的伏击战时,栗色头发的青年一直背对着他,没有回过头,他不知道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从此以后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留在米兰,继续为斯福查家族效力。
  1423年阿尔方索五世插手他的亲戚恩里克和胡安在加泰罗尼亚的事务,之后又卷入了卡斯蒂利亚的内政。事隔九年后,即1432年,他重返意大利,经过封锁加埃达港、与热那亚人作战被俘、跟米兰大公菲利普·马利亚·威斯康蒂结盟后,又陷入了争夺那不勒斯的战争中。由于内政的变动,乔安娜二世曾在1433年又确立了他的继承权。
  再次的反悔让路易三世勃然大怒,他尝试着再次用武力夺取这个王国,却在1434年接到主的召唤。他去世后把继承资格转给了弟弟勒内,1435年乔安娜二世去世,却再次玩起了出尔反尔的戏码,她在遗嘱中让勒内继承王位。这位年轻的安茹公爵、洛林和巴尔公爵、普罗旺斯伯爵和那不勒斯国王在跟阿尔方索五世的争夺土地的中败北,于1442年退出了意大利。阿尔方索五世最终得到了那不勒斯王国,此刻这个国家已经经历了二十多年的战乱。
  后来西西里和那不勒斯合称为“两西西里王国”,阿尔方索五世成为那不勒斯阿拉贡王族世系的第一代国王。他于1458年逝世,西西里传给弟弟胡安二世,而那不勒斯留给了他的私生子费迪南。
  尽管这个有着红铜色头发的男子跟他的父亲阿尔方索并不大相像,让很多人怀疑他的出身,但是他的凭借教皇击败安茹后来的竞争者约翰时,还是表现出了跟他父亲一样的干练。雷列凯托曾经跟随米兰大公见过这个青年一次,他惊诧于这个孩子少见的发色,在他的一生中,只见过一个人有那样漂亮的头发。
  维斯康蒂家族的米兰公爵菲利普在1447年去世,雷列凯托所追随的佛朗西斯科·斯福查随即宣布米兰成为共和国,后来在征讨威尼斯人的战斗中佛朗西斯科倒戈相向,在1450年攻克了米兰,成为米兰公爵,斯福查家族成为了米兰的统治者。当时,公爵还特地到1424年去世的老队长亚科波·斯福查大人的墓地上报告这个好消息。
  而那个曾经从1416到1421年间在这些人中周旋过的红铜色头发的俊美青年已经很少能被别人想起了。除了那些卸甲归田的士兵偶尔还能回忆起那个短暂的首领之外,几乎没有人还记得阿坚多罗·斯福查这个名字。
  只有雷列凯托例外,但是他也搞不懂在1421年夏天的那场大战中,当他心急火燎地回那不勒斯时,他效忠的男人究竟是死是活。唯一能够肯定的是,当他来到朗克酒店时,阿坚多罗的尸体(或者本人)已经不见了,同时消失的还有那个金发的神父亚里桑罗··阿尔比奇。他曾经问遍了所有的人,也试图寻找他们,却异乎寻常地没有结果。
  1434年大银行家族的成员科西莫··美第奇以人民对阿尔比奇家族税收的不满和对卢加战争的失败为理由,推翻了阿尔比奇家族的统治权。这个家族的势力一落千丈。当时雷列凯托借机去佛罗伦萨试图寻找金发的神父,连佛朗西斯科·斯福查大人都非常支持,然而最后这个大个子却非常失望地回来了,因为即使是在阿尔比奇家族最危难的时刻,那个苍白的青年也再没有出现过,当然红铜色头发的青年还是下落不明。
  当这个体格如熊一般健壮的男人经历了无数战斗成为男爵,并一步步走向暮年的时候,他偶尔会想:其实那两个人的下落也并不重要,在这个暗混乱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是重要的,他们都是上帝安排在棋盘上的小小棋子,怎么走都是由命运的丝线在操纵。上帝给了他们一个舞台,他们就用自己的生命演了一出精彩的戏,可能参与这出戏的人有很多,但最后品尝结尾的却只有他们自己。
  这个世界如此丰富多彩,每个人都费尽心机地在争取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要么成功,要么失败,而对极少数的人来说,活着的目的就是追逐,即使前方的路有可能通往悬崖,他们也无法停下脚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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