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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Beauty by发霉桃子

  楔子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四方海内,百态万千。话说国朝出了桩异事,某年月间,天降奇人於御花园,貌比天仙,色如美玉。天子见而倾心,引为宠嬖;相与两年诞下一子,其人聘为六宫之主。你说这人是男者?是女者?不瞒众看官,这奇人确是名男子。何以男子竟能生产,岂非奇怪?怪哉神哉,不可详说,此次开篇不表皇後之异事,单说其所产之太子……
  第一章
  砰砰!
  但闻一阵轰天巨响,不久又见烟雾升腾,继而人群攒动喧哗不已。
  “快快!览博院又生事了!快去救太子殿下!”
  附近一帮正得了闲嬉笑取闹的宫女内侍们听见这不知谁发出的号令,不约而同丢下玩物,纷纷就位往那浓烟滚滚的地方奔去了。
  到了这边,早已有了一干侍卫接二连三从那宫门口出来,个个灰头土脸,被烟雾呛得咳嗽不止。众仆从眼巴巴望着门口,意欲上前,却被侍卫们阻拦,不教他们扰乱,直到一名身着重甲,头戴厚盔之人在众人簇拥下姗姗出门;这才听闻一片安慰的叹气声,众女子捧心念佛,内侍们点头问安。
  “殿下!太子殿下!”老太医胡衍成提着药箱冲锋似的上前,牵着被甲人之手一边验看,一边就要开始诊脉。
  “没事没事!”对方语气轻快,挣脱开来,随即抬手去将自己顶上的头盔摘下,露出脸来,正是当今太子──高璐。
  “殿下,不可潦草,快让下官为您诊治!”胡太医哪里肯放,跟身边药童使个眼色,就连众侍卫也明了意思,把高璐不由分说架了起来,送至随时待命在此的担架上。
  “放我下来!我没事啊!”高璐高呼抗拒,无奈身被甲胄,行动不能,被训练有素的护卫人员一路小跑抬回东宫寝殿里去了。
  後面观望的众人无不摇头惋惜:“唉,太子殿下这一回闹得声势不小,只怕又要被皇上拘禁好几日了。”
  “走,去书院等着看公主殿下去!”又是谁一声召唤,众人立即喜笑颜开,熙攘着往别方移去。
  “殿下,请张嘴,啊──”
  “啊……别数了!要是掉了牙,我自个儿都哭死了,还用得着您数!”高璐忽然不耐烦地闭嘴,将胡太医持着竹片的手推到一边。
  “殿下莫恼,在下有皇命在身,不敢不察。”胡太医不屈不挠,举着竹片与高璐缠斗。自他任职宫中,主管外科,多是闲职,不想当年皇後一来,他便从此与“清闲”那二字无缘。後来又有了这位顽皮的太子,颇会寻些事闹,几年下来大小磕绊不少,皇帝干脆将他任命到太子身边,遇事随时救治──“好生照看,头发也不许给朕少一根!”此令固然苛刻,好在皇後深明大义,将头发改作牙齿;胡太医紧遵圣命,每逢事故,必像此时这般察看高璐牙齿之数。
  “待下官为您察看完毕,照例就有糖丸一粒。”太子年少乖僻,哪里肯从,胡太医与他周旋多时均无成效,只得将杀手!抛出。
  “哼!”谁料高璐嗤鼻一笑:“吉利!”响指一弹。
  “是!”只见他身边的那名小厮一声响应,飞速奔向里屋某处,不会儿捧着一只大漆盒子出来。
  “太医大人请!”吉利不消主子下令,主动将盒盖打开,只见里面分成几格,各盛着不同色彩的小珠,个个都有小指头大。
  “这是……?”胡太医转动眼珠看着一旁神色得意的高璐。
  对方并不留意於他,笑着从盒子里取走珠丸两粒抛入口中,含在嘴里道:“您那些糖丸,滋味虽美,却每每要等到我挨了伤痛才能赚上几颗,还成了把柄被捏着。後来我偷偷藏下几粒,自个钻研调配,还请了御膳房的刘师傅帮忙,终於研制得配方自给自足了!”舔舔嘴唇,对老太医眉毛一抬:“您尝一粒试试!”
  “?”胡太医将信将疑,踌躇着从那盘里拈一粒橘色糖丸凑到眼下观看,但见其色泽晶莹,剔透如琉璃,并不似他研制的那般浑浊,又嗅到一股芬芳,不禁心动,小心抿进嘴里……
  “如何?好吃麽?!”高璐一脸期盼将他望着,眼周一圈烟称着蓝色的眼珠格外清:“我嫌您那种口味单一,便造出几种果味的,再和入色料,把握好时刻,这才色味俱全。”
  “唔……不错不错!”胡太医吃得津津有味,“太子殿下果然聪慧过人,老夫佩服啊!”赞叹着,接连又抓了几个放进嘴里。
  “大人莫急,这里还有包裹好的,太医大人不妨带些回去!”吉利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厚彩纸袋,摇一摇丁零作响。
  “老臣多谢……这是?”胡太医欣然接过,刚要作谢,忽见那纸袋上赫然写着什麽, “敢问殿下,这上面?”指着当中“京都余记”四字,疑惑问道。
  “噢,这个啊!”高璐抓抓脑後乱发,腼腆一笑:“我嫌御膳房做得慢,产量既少,难以为众人享用,便准了刘师傅把配方卖给京城一家果点铺……哎,太医!胡太医!”
  “咳……咳咳!”
  高璐连忙伸手拍抚不慎吞下糖丸、呛得咳嗽的老太医,慢慢引送至对面椅子上坐下。
  “殿下……不、不妨事……”胡太医望着顶上的天花板,口中话不成句。
  “嘿嘿!您也真是,糖丸好吃,也不用这样急啊!您要是喜欢,以後常去那果点铺买就是!要不我这会儿多送您一包?吉利!”
  “不必不必!”胡太医连忙摆手推辞。“我看太子殿下还是卸下铠甲,容下官为您察看。”
  “啧!我又不图你那糖丸,为何还要罗!?”高璐脸色不悦,倔强起来。
  “这?!”胡太医无奈之极,就是他多年阅历,也没见过像似小太子这样乖僻之人:时而是无理取闹的顽童,时而又天赋凛然,竟能轻易获解他的独家秘方──虽是一介糖果,也有他集合多年医药之术,精心研制而成(一想到从此成了市井百姓的零嘴,多少有些不快)。
  高璐见他还有流连,抬手置於其肩上,面露诚恳之色:“您就别担心了!这身铠甲是我问阿垣他爹──”下巴一挑,指向面前一青年侍卫,对方憨憨一笑。“孟大将军借的,刀剑都砍不进来,何况几块陶片渣滓?”
  胡太医回头看一眼那沾沾自喜的侍卫官孟垣,自在心里叹气:“殿下只知器物击伤,却不解那烟毒之害……”
  “噢!这个也请太医放心!”高璐往他肩上一拍,嘴角一翘,继而从铠甲下某处抽出一方小帕,上有细绳两根,牵牵挂挂。“我娘吩咐过我,做事的时候一定要将这‘口遮’戴上,无论什麽毒烟,总能抵挡一阵。”说着戴在脸上演示起来,正好包住口鼻,看着确实稳妥。
  难怪说他怎麽只有眼圈一周乌,下脸却白净如常。胡太医不禁感慨此物小巧实用,竟有些慕起来。
  “嘟嗯,呜呜嗯唔……”高璐遮着嘴,嗡嗡说了一席话,胡太医全然不解。
  “殿下说,他看到太医您也常做些医药配制,想叫人做多几件送您一些。”吉利立即上前解答。
  “这……老臣谢太子恩典!”
  “好了!”高璐这时摘下口遮,面色犯难:“再过一会儿我爹娘就要前来训话了!您还是快去把诊断禀报了吧,我洗洗干净、换身衣服好让他们看着省心些。”
  “如此,老臣告退了。”胡太医听到这话,也知轻重,看太子也无甚伤势,不再坚持,躬身退下。
  “呼!”高璐重重叹气,使劲眨眨眼睛,抽抽鼻子,泪水随即滚落出来。
  “殿下!”吉利跟着侍卫孟垣惊呼一声,立刻掏出随身手巾为高璐擦眼。
  “娘的!这烟着实厉害!”高璐夺过帕子往面前茶杯里蘸些水,轻轻擦眼,嘴里喃喃抱怨。
  “殿下,何苦逞强呢?”吉利和孟垣在一旁看得心焦。“方才让胡太医看看不就好了?”
  “呿!等他去告状麽?!”高璐擦净眼里,将帕子一甩。“好了!快打些水来,我把脸洗干净!还有衣服!”
  “是是!”吉利应承着,一边忙碌去了。
  “快!帮我把这东西解下来!”高璐又对眼前的孟垣催促道,对方应承着急忙上前,动手去为他卸下那厚甲。
  “皇上皇後驾到──”
  然而他二人刚解开一边肩头,只听外面一声尖厉的传令。
  “殿下,水来了!快……”
  “Fuck你的!”
  吉利手一抖,溢出的水泼了高璐一脚,他却不理会对方的叫骂,扑通下跪──
  “皇……皇後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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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无聊赖,写了大家似乎都很喜欢的角色小L的外传~~~= =||||
  大过年的,热闹喜庆点也好!
  网络尚未畅通,更新依旧缓慢。
  第二章
  “哎呀──”
  一声惨叫中,高璐被他娘揪住耳朵拖到屋中间站着,尚未解除的盔甲碰撞得乒乓作响。
  “跪下!”皇帝高涉一声喝令,威严无比。
  “谁令你说的那话!”皇後不曾理会,一脚踢在儿子小腿上,高璐大叫,其身边之人纷纷侧目不忍。“我说了以後不许说‘F’的字!”又一膝头顶在其臀部。
  “Mom!我错了!你停了好麽!”高璐满口讨饶,意欲逃窜,无奈被母亲牵住了衣甲。皇後珀希非比一般,乃是高大男子,岂会失手。
  “珀希……”如此闹剧般情景,皇帝面色尴尬,伸手拉住皇後劝阻。“有事好生说,莫要动火,伤了身子……还不快对给你娘跪下!”转脸怒斥太子道。
  “他从来不许我跪啊……哎噢!”高璐一副无泪的哭相,惨淡无奈之极,甚至对一向严厉的父亲流露出求助眼神。
  高涉本想回他一个“自求多福”,却想到来此的目的,这才上前奋力搂住珀希,救儿子於水火。周围众人见到转机,也连忙上前一拨扶着累得吁气的皇後,一拨到衣衫不整的太子周围像母鸡护着小鸡似的,结果被皇帝一瞪,方才泄气退缩。
  “你可知错?”待到终於平静,高涉与珀希并列坐到椅上,对高璐厉声质问道。
  “我错了!我再也不说‘F’那个字了!”高璐揪着耳朵,站在二人面前低头回答。
  “你……”皇帝一怔,忽而转脸看看皇後,转回垂首摇头。“不说那头,先把重要的讲了!”目光将高璐上下一视。
  “啊?!”对方貌似不解。
  “今日又做些什麽不轨之举?造成如此局面!”一掌拍在那桌案上。
  “啧?!”皇後被惊,不满地将他瞪住。高涉轻按其手背,微微颌首,对方亦释然。
  “还不速速招来!”对儿子依然严厉并有加。
  “什麽啊?”
  “你这孽子!”高涉将唇上胡须一吹:“整日在斗室里作弄些奇怪,闹得鸡飞狗跳,伤身害体,可曾把父母放在眼里!”
  “儿臣知错!儿臣再也不敢了!”高璐搬出惯例的一副惨相讨饶道。
  “一派敷衍!朕看你是屡教不改!”
  “这话不是您教我的麽?”
  “你?!”高涉怒指其子:“如此泼赖,跟你娘……”话到此忽然止住,手收回按於桌面,深咽几口,面色才趋於缓和。(心声:我快被你们娘儿俩气死了!)
  “你可还好?”皇後听那话头先是不悦,後见丈夫忍气伤心,也不忍起来,轻声劝慰。
  “嗯,不妨。”皇帝沈着点头道,继而又向高璐:“你身为太子,业已成年,不知询问政事,就是平日言行举止也毫无分寸,终日顽劣!哪里有什麽皇子态度?!”
  “我没有玩,我在研制试验啊!”高璐哀声解释。
  “强词夺理!你做的哪些都有何用途?!荒废光阴!”
  “我造出省力的‘三轮车’,还做了‘踩步仪’助五皇叔减肥修身!还有不需水墨炭笔!连爹娘睡觉的弹床都是我设计的呢!”
  “你……”到此皇帝竟无言以对。
  “嗯嗯!”皇後略清嗓,众人肃穆。
  “你做的是好,我知道。”珀希语气颇平静,他非中原之人,慢声讲话时,嗓音中别有一种韵味。“但要注意安全。”抬眼看一遍高璐全身。举起右手食指:“Safety First!”
  “是!Safety First!”高璐亦举麽指呼应。
  “很好!”珀希会意而笑。
  眼看着妻子纵容,高涉手撑额头,灰心叹气。
  “璐儿,你也不小了!”须臾,皇帝得空发言:“身为皇太子,日後的一国之君,难道就终日作弄这些什物麽?”眉头深皱竟是苦口婆心的语气了。
  “有何不可?”
  “你!”
  啪!这一掌拍在桌面,震慑无比,连皇後都耸着肩,不敢声张了。
  “你这无知孽子!你年已十七……”
  “我才十六!”
  “住口!不得以周岁搪塞逃避!”
  高璐垂头,斜眼瞟向他娘,珀希碧眼一窄,哪会给他偏袒。
  “朕十六岁时已随先皇入内阁听取议事了!”
  “如今入内阁者不是需要年满十八麽?儿臣岂能破例?”
  “不得狡辩!”皇帝此时竟是怒极了。“你已十七,不知事业,比那些稚儿顽童还劣!就是你母後,十七岁时也已许身於朕了!”
  皇帝兀自滔滔不绝,皇後眯目将他盯着,高璐深深低头,自吐舌头。
  “……你母後奉行宽仁,对你所行种种不予管束,你不懂自觉,愈发放任!朕看这些过场,是该收拾的时候了!拟旨!”
  “是!”宦官瑞喜执笔上前,正是高璐所造炭笔。
  “‘太子璐沈溺玩物,不知醒返,即日起拆除其所耽之览博院,灭其恶源……’”
  “爹啊──”高璐哀号一声,扑到地上抱住其父腿脚。“儿臣真的知错了!求您别拆了我的lab吧!”
  “皇上!”皇後珀希也惊呼着站了起来,上前扯住皇帝衣袖,面色焦急:“请千万不要拆那房子!我还等着璐做出camera和recorder来啊!”(桃:你果然是始作俑者。)
  “是啊!我还要给娘做留影仪!”高璐见机补充。
  “莫非就留着让你在其中荒度光阴?”被这母子二人上下围困,高涉强压心头乱气,定定神色:“留影之类,朕自会招巧匠为皇後潜心制造,不定比你的更妙!”
  “当真?!”珀希转恼为喜,凑上前对高涉嘴角一吻,对方赧然点头,一时间,夫妻亲密。
  “我错了!我不再天天进到里面了,我会好好读书,我去听议事,我去……”见到大势就这样去了,高璐顿时嚷得声泪俱下、悲怆惨然,旁余众人看着无不心酸欲泣。
  “那个,修建房屋然後拆除实在浪费钱财,还是算了吧!”珀希望一眼泪流满面的儿子,叹气对丈夫道;高璐听他所言,头如捣蒜。
  “嗯,皇後所言不差,”高涉直望着珀希,手在他脸上抚画,心不在焉道。“览博院暂时不动。”然後才瞪着太子,恢复严厉:“倘若不思悔改,依旧沈湎,朕着即叫人把它拆得片瓦不留!”
  “儿臣明白!”高璐甩着泪水,又是一阵舂米状。
  随後,父母把不甚要紧的吩咐了许多,珀希再告太子不得言及粗口。高璐哪敢坚持,点头称是;临走之时,将方才的糖果送不少给母亲,这才强作欢喜打发走了。
  “皇上这番下令,怕是要严上一阵子了。”吉利从新打来热水的盆里捞出手帕绞干,小心为高璐擦脸,嘴里习惯着絮叨上了。
  “倒霉啊……”高璐眼神空洞,看着前方摇头叹气,将最後一片护甲取下,抛给侍卫孟垣接好。
  “唉,殿下万不该说那恶言,被皇後陛下听闻,或许开头还能得陛下相护。”
  “呿!”高璐不以为然,嗤一声道:“真不公道!说起政务,便称我已成年;至於粗口,又嫌我还年幼!我生在此时,亏都吃尽……你干什麽?!”本来慵懒欲闭的双眼忽然睁开,将吉利恶狠狠瞪着,一双手捏住其手腕。
  “太……太子殿下?”吉利战战兢兢,惶恐相望。
  “不许碰我!”高璐甩开他,动手将衣领合拢,严厉呵斥道。
  “小的……只是为殿下擦身……”对方明白过来,忙鞠躬解释。
  “Shit!我最烦男人碰我!”太子红着脸吼道。
  “小的失误!今後再不会了!”吉利轻掌自己一嘴:只有这时,他才可惜自己没上前期净身的规矩,导致了他与太子相处时唯一的障碍。
  “给我!”高璐得知误会,不作多言,夺下手帕自擦脖颈以掩尴尬。吉利在一旁唯唯诺诺不敢造次,屋里气氛骤然呆板。
  “启禀殿下,国子监太学生沈默沈公子前来觐见!”独特的嗓音如号角般贯彻进来。
  “?!”高璐一惊,将帕子丢到吉利脸上,举手指着:“叫……叫他等在外面!待我许了才能进!”
  “遵命!”
  高璐似被火烧般跃起,飞奔进里屋,其後随从鱼贯跟随之。
  “快!快给我拿衣裳换!”
  “是!殿下要换哪套?”
  “随便!精神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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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网络速度太慢,桃子难以一一回复会客室的帖子,抱歉了~~~~
  第三章
  室内隐约还有一股烟火气,看来此次流言倒不甚夸大。沈默将书本置於一方小桌上,抬手捋袖,垂下眼皮审视屋内四下,又见一泼水渍及半干的脚印,嘴角不禁微微抬起。
  “太子殿下到──”
  此声一起,他脸上迅即冷漠复然乃至更甚。
  绢绣孔雀屏风背後,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嗯哼!”忽然一声清嗓之音,而後步履似乎收敛了。
  又来这样的过场。沈默嘴角微抿,眉头皱皱,更添了些不屑。
  “学生参见太子殿下。”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之举格外有一番讽意。
  “平身。”高璐斜眼看他一眼去,踱步到正堂他父亲方才就坐的椅子上坐下,将新换的银灰丝袍前襟拍展一下,神情也是一样的傲慢,“你来为何?”直到这下过分着力的挤眼动作,泄露了原本的稚气。
  沈默收臂於身旁,不卑不亢直起背:“学生听闻太子殿下研发生祸,或有损伤,特来探望。”
  “哦。”高璐轻应一声,眼望屋上,嘴里嚼着,颇为不屑。
  “看来殿下采用学生所荐,以甲胄护体,终於安然无恙。”眯得细长的双眼似笑非笑。
  “哼!”高璐回以嗤鼻。“我做事从未出甚大乱,甲胄乃是孟侍卫主动相借,不忍违其好意罢了。”一旁的孟垣听了这话,微微点头,眼眶都润了。
  “既然如此,”沈默稍一转身,看看左右侍从──均对其冷色以待──“殿下身上定无损伤,只是双眼……”──高璐鼓起眼将他瞪着。“很是酸涩吧?”
  “怎麽会?”高璐大声否认,手却不自觉去眼角揉揉,猛然醒悟,连忙放下。“我眼睛好得很,不劳沈公子牵挂了。”
  “如此便好。”沈默低头一笑。“我只说倘若殿下眼目不适,可效法家父,戴一副琉璃眼镜便可。”
  “琉璃眼镜?!我又不是……”正欲发作,忽然明白过来什麽,高璐偃息下去,脸向一旁。“嗯,这我知晓,已经命人问京城镜铺定了,兴许正在打造呢!”说着,朝身旁的吉利瞄一眼,对方旋即以眼神回意。
  “如此,学生又叨扰了。”沈默举手作礼,旋即从衣袖里取出一封粉纸信札,双手递上:“这是上月岁考的批卷结果,先生托我转交给殿下……”
  “啥?!”高璐听到此话,一跃而起,奔到沈默跟前──
  “给我!”将那信札夺下,两下拆散,取出信函。旁边众人亦纷纷上前意欲观看,“一边去!”被高璐龇着牙喝散。
  纸张背後,那张脸上的眉眼五官动作像跳舞般拧动着,最後定格为皱巴巴的一团。
  “殿下不必灰心。”沈默垂着眼皮,眉毛却扬得高高,轻慢讲道:“这次成绩较以往已有进步,只是殿下缺了几堂课,分数扣除下来,就落等了。”
  “你……你如何知道我落等了?!”高璐攥着成绩单,紧咬牙道。
  “学生不才,”沈默坦然与他相望。“殿下所属这级学生的岁考卷,都是由学生代先生批阅的。”
  “你?!”高璐将已被捏成团的信纸丢下,上前逼到沈默面前:“好你个大头沈!我就知道你作怪!我这文章哪里不好?明知道我有缺堂,偏偏只给我个凑合的分数!”忽然揪起对方衣襟……
  “殿下息怒!”吉利跳起挽住他手。“万万不可将小事化大啊!”又踮着脚,凑上去对其耳旁嘀咕了些许。高璐顿时灭了气焰,抿着嘴,将沈默狠狠推开。
  “F……你的!”恹恹骂了一句,甩袖转身。
  “哼,你也知道打不过我,又何必闹出气来受呢!”沈默在其身後冷笑一声道,把先头那番虚礼全都推翻了去。
  “呸!”高璐急转过身:“我哪里是打不过你!不过因爹娘才走,我不愿他们再担心罢了!”
  “是怕他们现在就知道你考试不合格吧?”
  “大头沈!”
  “哼!”悠然一声嗤笑。“无奈,在下方才碰巧遇上二位陛下,讲前来的意图如实禀报了一番。”
  “……”
  “殿下!”吉利与孟垣冲过来一把扶住骤然站立不稳的高璐。“沈默,你?!”孟垣对另一人怒目喝道。
  “怕什麽?我话还没说完!”对方言语过急,喷出几许唾沫星,引得沈默厌恶地皱皱眉,退後一步。“皇帝陛下纵然恼怒,却已习以为常,又得皇後陛下劝解,故此并未动火,只是当即下了道旨意──”
  高璐听他所言,先是直对天翻白眼,随後才稍稍站直起来,最後更是将脸凑上去专心聆听。
  对方却偏在这时打住,漫不经心看到别处;高璐怒火又生,将他瞪住。
  “皇帝陛下令学生从即日起,每日来往东宫,督促太子殿下读书习字;东宫之内大小事宜,由学生全权负责。”
  “Fuck!”终於毫无顾忌地骂了出来。
  “殿下,茶凉了,要喝吗?”
  “殿下,墨墨好了,可要作文?”
  “殿下……”
  “别吵了!”
  高璐不堪其扰张臂驱散,众人旋即唯唯退下,沈默抬眼观看之,笑在眼里。
  这东宫别殿的书房,多日无人启,难得拥挤起来,其中正经教学的只得两人,余下俱是些端茶递水、打扇磨墨的仆从,来往穿梭,把不大块地方挤得水泄不通。其实这些人也是以此打掩护,陪主子混个热闹而已。高璐原以为如此混时甚快,又能令沈默心烦,谁知自己却先着了道。
  “呿!”轻嗔一声,竟真捧着书本观看起来。却是一册《史记》,高璐飞快翻过去几页,又倒转回来,眉毛皱起──
  “喂!为什麽要把‘陈涉’念成‘陈胜’啊?害我考试的时候直接就写成‘胜’了!”
  沈默按下自己所看某不具名之书,板着脸将他看着:“乃是避今上之名讳。”
  “‘今上’是谁?”高璐不解地眯起眼。
  沈默脸色更难,观左右,低声道:“就是你爹!”
  “我爹又叫‘今上’麽?”
  “……”
  “得了!我知道了!又是别称!”高璐不耐烦地转头,抓抓耳朵。“真是的,一个人叫那麽多名字多累,自己都未必能记住……”
  “人与人岂可比拟!”沈默将书拍拍桌面,重新捧起。
  “‘嗟乎,燕雀安知鸿告之志哉!’”忽然一声唱诵,意外地合上了对方所言。
  “是‘鸿鹄之志’。”结果又落了短处在对头那里。
  “啊……‘鸿鹄──之志哉!’”高璐紧大声纠正,却像是往伤口上补了块大膏药,愈发碍眼了。
  此後的片刻寂静更是将尴尬发挥到极致。
  高璐将脸藏在书後,勉强挨混,却觉得眼前的大小字如苍蝇般乱飞,总站不规矩,成不了字句。偶尔探头去看沈默,见他一副比那国子监韩老夫子还严谨的深情,不禁有些恼火──
  “够了!”恨得将书往桌上一掷。
  “殿下?!”手下众人簇拥上前。
  “你回去吧,我自晓得温书的!”对面前俨然敷衍道。
  对方只是睁开了些眼,不慌不忙将书放到桌上:“学生有皇命在身,乃是奉旨配太子温书的。”
  “就是因为你在,我才读不进书!”高璐一时站了起来,皱眉瞪着对面。
  沈默眼珠一转,依旧不动声色:“殿下多心了,学生在此尚可为殿下解答。”
  “我懂得的!”近乎哀求。
  “为何却屡屡犯错?”
  “我眼花了!”
  “何以考卷上亦满是别字错句?”
  “我……我自会改过!我去书院找夫子问便是!难道偏要你来指点?!”
  “恐怕殿下没那等自觉吧?”嘴角一歪,讽意难免。
  “你……好你个大头沈!你也明知道我不喜读这死书,为何还要勉强?”高璐愈发说得直白不顾起来。“你又不是老头子,怎麽跟我爹一样?!”
  “殿下!!!”众人煞白了脸,险些拥上来捂他嘴。倒是沈默摇头轻笑,不以为然。
  “我爹净拿你跟我比较,说我没志气,你有!呸!”狠狠一跺脚:“莫非你的志向就是一辈子守着我读书麽?!”
  沈默不答,眼也不看他;高璐想不到话说,怔怔地站在那里,直管出气。
  “沈公子?”吉利从另一人手里接过沈默的书本,假意恭敬地递到其面前:“不早了,您紧回去用晚膳吧!”
  “哼,”沈默轻轻一笑,竟也有些凄冷味道,接过书本夹於臂下。“果真时候不早,学生先行告辞了。”
  高璐没料到他如此干脆,略怔了下,也摆摆手:“嗯,再见!”
  “殿下好生休息,学生明日再来与殿下温习。”
  “不许来!”
  第四章
  睡了五个时辰才起来,
  早上吃的荷包蛋。
  本来想去lab玩,
  Dad下令把大门关。
  我只能坐在这里,
  坐在这里,
  把吉他弹。
  顺便想念lab里的瓶瓶和罐罐。
  “好!唱得好!殿下唱得真是太好了!”
  “嘿嘿……”高璐取下吉他,赧然笑笑;吉利等人拍手完毕,都来接获。
  “殿下琴技与歌喉又有进步,快要上皇後陛下了!真是‘青出於蓝而青於蓝’啊!”吉利舌头翻转飞快,其余众人亦频频点头,还有的擦拭眼角,像要落泪般。(桃:不怕下地狱拔舌头的家夥,= =|||)
  “哪儿的话!”高璐大不以为然,坐在书桌上挥挥袖子:“我娘唱得好多了!他的琴技,我怕是半点也不及的,唉……”撇嘴摇头,似有惭意。
  “皇後的歌多以番语唱诵,纵然动情,而小人等愚钝,如何能懂?”吉利不遗余力,奉承不止。“还是殿下您的乡音听着明白,言语又直白……”
  “就是就是!”孟垣也插嘴进来:“您刚才唱到被皇上禁足在屋,不能进‘览博院’之事,其中哀怨,我等听来真是兔死狐悲……”
  “孟侍卫!”
  “该死!”
  吉利听到他用词不妥,急忙喝止;孟垣打住之余,朝自己嘴上小扇一掌。
  “唉,不说伤心事。”高璐全不计较方才的口误,颓然叹气。“现在几时了?”
  “禀殿下,快午时了!”近处屋角滴漏的一人忙转身看报道。
  “啧!午膳怎麽还没上?!”高璐不耐烦道:“再不快点上,等会儿‘温神’来了想要打盹都没空?!”
  “敢问殿下,‘瘟神’是……?”
  “那个就知道‘温书’的神仙!”
  “原来如此!殿下妙语!”众人又纷纷竖起大麽指。
  “嘿嘿……”
  “圣旨到──”
  “哎哟!”
  与父亲单独进餐从来不会是什麽好过之事(先头的传旨之声吓得他从桌上滚落,直接趴跪到传旨宦官面前,众人还以此夸赞他愈发“懂事”了)。最近那次是前月他生日的前一天,父亲摆出一副天子威仪把家国重任的话从就座讲到甜品吃完;如果不是他醉饱打盹被父亲哄骂出殿,只怕要训话到晚饭,或等到母亲来救了。
  这次“鸿门宴”的主题,高璐早有估量,联想父亲昨日下达那道旨令时的怒状,不免心悸。
  “为何不吃酒菜?莫非口味不佳?”皇帝举箸指问,语气沈着。
  “儿臣在等爹……父皇训话。”高璐筷子也不去动,头低得深深。
  “哦?何以如此谦卑?早起吃的什麽?”
  “回父皇,早餐吃得荷包蛋两枚,煎饼一个,豆浆一碗。”
  “哼!想是还未消化,难怪脑子糨得很!”高涉冷笑一声。
  高璐将头埋得更下去,几乎要搁置於桌了。随着年岁成长,他便越发得不到父亲的好脸色,尤其是妹妹茉莉就学以来,聪慧之极,深得父母师长喜爱。高璐倒从未有过妒意,兄妹二人情谊依旧。只是那帮朝廷的大臣们流言蜚语不断,说什麽“太子昏庸,公主智慧,皇後错生男女之类”,惹得他的皇帝父亲烦恼不已,少不得把气出一些在他身上。
  “头抬起来些!朕又不曾训诫,往日的狂妄去哪里了?”这语气虽然严厉,却隐约透着亲切。
  “是。”高璐勉强抬头,恰看到一桌子菜食都是他平素喜爱的,不禁感触起来,愈发动不得了。
  “既然你在等为父说话,”皇帝搁下筷子,只把酒杯握在手里。“朕就开门见山讲罢!”
  高璐心头一悸,嘴角动动。
  “前月为你庆贺了十七岁生日,哪怕周岁,也该是成人了。” 高涉只看着杯中酒水,神色坦然:“朕以为你该以此为界,顿生觉悟,逐渐收起那些孩童玩意,学着了解些国事……如今看来,都是朕的臆想罢了。”
  “儿臣愚钝,有负父皇重望。”
  “道什麽歉?!口是心非!”高涉怒而将酒杯往桌上一顿。
  “父皇息怒!”
  高涉轻轻摇头:“如此谨小慎微,是想讨好为父许你启用那屋子麽?”
  “爹爹当真?!”高璐蹭地站起,双眼泛光。
  “休想!”
  “儿臣知错!”此时母亲不在,一下子跪得干脆。
  “你这……”高涉气得不知如何说法,为避免动手,直把拳头捏得紧紧。
  “儿臣……开玩笑的!父皇切勿当真!”高璐仰头乞求道。
  “住口!尔身为储君,岂能随口玩笑?!”皇帝压住怒气,略拍一掌在桌面。“难为仪表,确是该为你定亲成家了!”
  “父皇……儿臣……什麽?!”再一个蹭楞,高璐又站起来。“父皇……您……您说什麽?!”
  “嗯哼!”高涉漏了话,乱了胸中一番叙述,脸色稍难,掩饰些许,捻胡须道:“朕此次要说的便是此事,要为你娶一位妃子。”
  “但是娘说我应该先与姑娘们作朋友,尔後才可谈婚论嫁!”
  “那你可有朋友?!”
  “我那麽忙,哪里……”被父亲瞪了一眼,高璐紧打住。“我终年都在宫中,哪能结交上外面的姑娘。”
  “此情朕亦深知,因此才要为你设此‘名媛宴’,以结良缘。”
  “What?!”
  早就料到自己来这里不可能得到丝毫款待,然而此时气氛的沈闷却不是因他而生。
  沈默午後来此,不见屋主及其亲随,据余下之人相告知其乃是被皇帝召去共进午膳。他稍坐不久,便等到了颓丧归来的高璐,无精打采看他一眼,也不斗嘴,竟老实地摆出书本,开始温习了。
  看着这不同寻常的一幕,沈默不禁有些讶然:皇帝召太子前往无非是教训了些话,以高璐的秉性,金口玉言不过是耳旁风罢了,何以今日成效显着?莫非皇帝说了什麽严厉的话,伤到他心……
  “沈公子,请茶!”
  “哦……”沈默仓促回神,囫囵答了一声,被小厮常吉利鄙夷一笑。沈默对此屋众人的态度早已泰然处之,只迷茫方才如何不知不觉想远了去;再看看自己手中之书,熟悉的字句也忽然陌生起来。
  “唉……”
  “殿下有何疑难?”对方的叹息就像递过来一张梯子,沈默急忙攀住。“说出来,学生好予以解析。”
  “呿!你懂什麽?!”高璐白过来一眼,对他总是不依不饶。
  “只怕学生懂的还是要比殿下多些。”
  “你?!”高璐愤而起立,指着沈默鼻子:“你又不曾婚配,懂个鸟蛋!”
  “你说什麽?!”
  “殿下!不可粗口!”群起的喧哗很快盖过了沈默的惊问。
  “殿下方才说起‘婚配’是何缘故?”借着这瞬间的慌乱,沈默收拾好神色。
  “沈公子问这些做甚?!”吉利仗着主子势力插嘴斥责。
  “我娶亲干你鸟事!”高璐异曲同工道。
  沈默不辩答,低头默默呷一口冷茶;这边主仆二人如挥拳打空,赧然不已。
  “呸!”高璐自觉没趣,也坐下去喝茶;吉利凑上去为其扇扇,殷勤至极。
  “原来是婚事。”沈默得隙,不慌不忙说起来。“殿下理应欢喜,何故恼火至此?”
  “我才不想娶亲!”对方意外地没有顶撞。
  “为何?”
  “哼!爹娘管束尚不可免,还要再多个人日夜盯梢!”高璐望着前方,颇为无奈。
  “呼!”沈默不禁轻笑一声。“殿下考虑的只是这个?”
  “你笑什麽?!”高璐回头一瞪:“我看你才该娶亲!你比我还大一岁,整日除了看几本破书无所事事,真该讨个妻子好生约束!”
  “婚娶乃你情我愿之事,岂能强为?”
  “呿!我爹的话,谁敢违背麽?”高璐白他一眼,嘴里诺诺道。
  “既然是皇帝陛下的旨意,难道皇後也这般意思?”沈默眉毛微抬,细长的眼中一丝难为察觉的光芒。
  “我娘……”高璐这时睁大眼,似有惊喜,“不知道!不过……”忽然又泄气,“大概是同意吧。”无精打采地撇撇嘴。
  “如此,”沈默起身,高举手作揖:“学生恭喜太子殿下!”
  “少废话!”高璐恨得咬牙。“你等着,我只要对爹提议,他定会为你指婚,就像五皇叔那样!”
  “哼!”对方却只是笑:“如此,在下倒能如愿了。”
  “?!”
  “学生不才,对婚嫁之事颇有挑剔,父母亦不能催动。”沈默面对高璐,似笑非笑。“凡不能如我许愿者,在下坚决不受。”
  “你想娶谁?”高璐眯起眼,半疑半虑。
  “只愿得天下第一之美人。”
  第五章
  哗啦──
  又一勺冷水浇入澡盆,勺子未起,顺势被沈下去搅拌。
  “殿下,水兑好了!来洗吧!”吉利直起背,朝身後大声招呼。
  “嗯……”高璐打着哈欠走入浴房,身上只着一件单衣,正把头发裹进头巾里扎好。
  稀里哗啦一阵过去,他已然安稳坐进桶里,随手接过仆从递来的澡巾,自个儿动手朝身上擦洗起来。
  “那个,你把刚才说的顺口溜再讲一遍?”清洗片刻,想起前事,高璐转而问道。
  “那是流传的唱词……”吉利殷勤要上前,却被高璐举起长柄丝瓜络一指令退,识趣地站在一旁。“‘何家有信,三春匹丽,再闻莺啼是敏敏。水纵暖兮鱼不出,相门双璧照影进。”
  “废话!我要你把意思讲出来!”高璐朝水里拍打,水花溅出老远。
  “是!小的明白!”吉利不顾擦脸上的水珠,只是陪笑:“这第一句说的是京城工部何侍郎的长子,何信……”
  “等一下!”高璐惊叫一声,面呈厌色。“不是说当朝美人吗?怎麽会有男的?!”
  “这……如今皇後正在提倡男女公平之道,选美自然也不该有偏颇!”吉利先是为难,不过也够灵机。
  “哦……不说这男的,接着讲!”高璐勉强接受,叹口气,不耐烦道。
  “是!”对方也松口气。“‘三春’就是三位姑娘,都是益州富商裴庆意的女儿,长女裴知春,次女书春,三女会春……”
  “怎样?!”高璐一个楞橧靠过来,几乎眉开眼笑。
  “呃,据最新情报,她们自前年起便接连出嫁……”
  才翘起的嘴角顿时又垮了下去:“Pass!”
  “小的知错!这词儿是前年编的,三春姐妹因此成名,被众豪门争相聘娶……下面这个是尚在闺阁的!‘莺啼敏敏’,扬州知州之女梅敏敏,其母与皇後陛下还是旧识呢!呵呵……”
  “我知道,”高璐却不以为然,“小时候,她跟她娘来京城时我还见过……”说着便揉起自己脸颊,仿佛被人摸着了似的。
  “正是!她与您同年而生,比殿下大半岁,论起来倒也般配!”吉利没有看出主子的脸色,继续兴高采烈道。“据说是颇通音律,创作的词曲深得皇後称赞!”
  “好了,先不说这个!下面?”高璐抬手作止,心不在焉之余,举起长柄刷擦背。(桃:好一幅美少年沐浴图……= =|||)
  “下面的……”吉利欲言又止,脸上干笑:“是您的熟人。”
  “?!”
  “‘相门双璧’,就是丞相沈大人的千金沈纤纤姑娘──当然,现在要被称为‘魏夫人’了。”──高璐听到这话,嘴一撇,脸色更沈。“……以及其弟,您最讨厌的沈默沈公子。”
  “什麽?!”
  “这个……现而今提倡男女公平……”
  “屁话!他算什麽美人?!”高璐背一直,险些从浴桶里站起,高举长柄刷:“他要是美人的话,我他娘的就是天下第一……”
  “What did you say?!”(你说啥呢?!)
  “哇!”还没看到人,高璐闻声而怯,抱住脑袋往浴桶里躲。
  “小人问皇後陛下安!”吉利引领,众人鞠躬问好。
  “出来!”皇後珀希不曾理会,径直朝裕桶走去,挽起袖子探手下去,如老鹰抓子鸡般把儿子揪着耳朵拽起。
  “疼啊!娘……轻些轻些!”高璐龇牙咧嘴惨叫不歇。
  “昨天的事忘了麽?!”珀希手劲稍缓,口气严厉不减。
  “我错了!我再不说娘的坏话了!”高璐摇头晃脑,甩掉了裹头的布巾,起伏有致的褐发如波浪般滚落入水。
  “陛下所言差矣!”吉利连滚带爬到达皇後脚边,嘴里哀求得比高璐还急:“太子殿下未曾对陛下有不恭之言,乃是赞美陛下为天下第一美人啊!”
  “?!”珀希闻此一怔,回头将这少年盯着。
  “是是!我的娘是天下第一美人!”高璐随机应变,点头应合。
  “别耍我!”
  “哎呀──”
  虽心中暗喜,珀希又嫌尴尬,只将手里的耳朵狠揪一把。高璐吃了这一记,委屈难耐,眼角泪花盈满,嘟嘟囔囔坐回盆里,也不绾头发,任其沾湿。吉利给旁人使眼色,急忙有人搬来单椅一张请皇後入座。
  “你不要出来!”珀希坐下後,朝意欲出浴的高璐点头示意。对方撇撇嘴,依旧蹲下。稍待,珀希缓下表情:“我知道了。”
  “什麽?”
  “你爹的计划。”严肃地点头:“他是不对的!”
  “娘?!”求救般的腔调,高璐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你这样的小混账怎麽能娶姑娘?!这不是害人吗?!”
  “……”
  “居然要举办宴会!”珀希说着一拳砸在自己手心。“如果被宫外面的那麽多姑娘认识到你,她们会在心里看不起你的!”
  “为何?”虽然不满母亲的说辞,高璐却不禁疑惑。
  “这样,”珀希微叹气,将手搁於儿子肩头:“你还年幼,还是不要娶亲为好。我会去与你爹争论,让他放弃那个宴会。”
  “不行,爹已经命人发出请帖,本月十五就要举办了!”
  “Bastard!”
  “唉。”高璐无奈叹气:“我也不喜欢什麽姑娘……”
  “你说什麽?你不喜欢姑娘?!”珀希猛地擒住儿子肩膀。
  “呃?!”高璐被母亲忽然这样质问,略感惶恐。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的意思是不喜欢那些庸脂俗粉!”吉利忙上前解围。
  “‘庸脂俗粉’?”皇後又遇上不懂的辞令。
  “正是!殿下意欲娶天下第一美人,刚才正和小人说起呢!”
  “当真?!”转回来盯着高璐,隐约有些惊喜之色;高璐半解不解,只顾囫囵点头。“My boy!”一声呼喊,珀希将儿子紧拥如怀。
  “娘……”高璐被箍得闷了,略略挣脱。
  “好!你是对的!”珀希放开儿子,拍拍他肩膀,“You’re such a big boy now。”眼往那桶里瞅瞅道。高璐闻言,自己看去,顿时脸红。(你都长这麽大了。)
  “你知道谁是天下第一的美人麽?”须臾,珀希又生疑问。
  高璐摇头。
  “小人正与殿下谈及此事!”吉利又来凑话,珀希颌首示意他祥解。“说到时下传闻的几位佳丽,可惜皆与殿下缘薄,不是已嫁他人便是……”怯生生看一眼皇後,对方只嫌他卖关子。“便是殿下看不上的。”
  “你见过她们?”珀希又问高璐,对方又摇头。
  “Poor baby,”珀希又拍他肩膀。“这里是个大笼子。”高璐闻之面露愁色。
  “启禀皇後陛下,皇上口谕请您速回陛下寝宫。”浴室门口传来宦官的传令声。
  “知道!让他等!”珀希朝那方不耐烦吼道。
  父母的这些小别扭高璐自幼目睹无数,愈发使他对娶妻之事敬而远之,抑或因他父母皆为男子?难怪母亲总是叮嘱他不可与男子亲近。而他又身在宫闱,身边的仆从小厮对他多是敬畏,从无促心交谈的机会……
  “好了,我需走了。”
  “啊?哦,是!”高璐被这一声招回过神来:总是这样,母亲口头上强硬,最後还是会妥协。
  珀希站起来,拍拍头发,却不急走,忽然凑到高璐面前,双手捧住他脸颊──
  “我有个idea。”
  第六章
  “名媛群赴宴,商家竞盈利”、“二佳丽争邀,一琴师遭伤”,“‘选妃宴’开幕在即,‘宝珠阁’优价酬宾”……
  以上种种便是近半月来,《京都时闻》刊头之标题,而现实境况较那文字叙述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当今圣上竟然为太子殿下公开设宴选妃,全国四品以上官员之女,年在十六至十八岁之间者均可获邀赴宴。对於众多出身并非显赫,又颇艳皇室贵胄的少女而言,实在是机会难得,即便得不到太子殿下的垂青,能入宫开一番眼界也是大好。
  为了能在群芳荟萃的宴会上脱颖而出,众女子及其家人可谓穷极其技,大都花费不少在女儿的穿衣打扮上,令举国的裁缝布商笑开了眼。又有别出心裁者,听闻太子与其母皇後肖,亦好声乐,便高价聘来琴师歌伶,现学现用;甚至出现了两家为争夺某资深琴师,将其误伤的闹剧。
  较之外面热火朝天的混乱局面,皇宫中却异常地平静,除了用作宴会的大胜宫里外打扫装潢个不停,其余各处真是半点没有将要举办大事的氛围。就连当事主,太子所居的东宫,也丝毫观察不到什麽动静,然而今日……
  “成了!殿下请看!”
  吉利将布一扯,顺手抖一下,喜笑颜开道。高璐半眯起眼,小心翼翼接过一名宫女递来的手镜……
  “怎麽……”眉毛皱得厉害。“脸白得这样厉害?”
  “啊?!”吉利一惊,看一眼,顿时释然:“那是殿下天生雪肤,如今被这发色愈发衬托出来了而已。”
  “嗯,娘说的对,还是多晒些太阳好。”高璐擦着脸自言自语。
  “不可不可!”吉利连连摆手。“殿下这样美好的肤色,旁人涂铅抹粉还求不到,怎能被日头晒暗了去?!”
  “啧!白得跟病牛似的,有甚美好?!”高璐大不以为然,吉利只得附和。不会儿,他又捋起额前浅发,轻轻捻弄,“这药,可经得长久?”神情不甚放心。
  “回殿下,这乌发药是太後她老人家一直用的方子,每染一次约一月才得洗脱,断不会有纰漏。”
  “嗯……”高璐心不在焉点头,手里捧着那盛染药的木碗细看,继而嗅嗅,最後伸手进去……
  “殿下──”吉利忙将他快要放进嘴里的手指握住,脸色吓得惨白:“这药不可内服!”
  “唉,我知道!”高璐不悦地挣脱出手。“略尝尝味道,看它是何成份。”
  “殿下何须亲尝,待会儿将方子拿来便是。”
  “习惯了。”高璐也有些赧然,举手抓头。“这药须得现熬成的才有效麽?”结果看到手指上微微的墨迹,不禁有些担忧。
  “正是,不然便上不去头发了。”
  “甚是费事,须得改进!”
  “这……殿下往後再议吧!”吉利赔笑相劝,凑到高璐耳边:“眼下大事要紧!”极小声道。
  “哦……嗯!”高璐踌躇须臾,肯定点头。“阿垣准备的怎样了?”同样诡秘地问了一句回去。
  “孟侍卫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就等到时……”
  主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对话不久分开,彼此会意微笑;其余众人不明究里,只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沈哥哥!接好我──”
  “嘿!”
  沈默低喝一声,稳稳将自上方书架跳下的小公主茉莉接在怀里,妥当之极,其脸上的眼镜仿佛都纹丝未动。
  “公主殿下──”倒是其使女小莲着急得不行,险些一并扑到沈默身上。
  “我没事!沈哥哥功夫好着呢!”小姑娘得意笑道。
  沈默微微一笑,“殿下过奖了。”继而示意小莲过来将她抱下。
  谁知公主不依,虽不闹嚷,却紧搂着他脖子,躲在沈默脑後扮鬼脸。
  “多谢沈公子!”小莲对沈默道个万福道。“殿下请下来吧,这藏书阁亦有人来往,被看到的话……”她素来保守谨慎,遇上这位大大咧咧的小公主少不得焦头烂额。
  “唉,”茉莉也知事理,并不与她为难,赖了一会儿就沈默那里悻悻离开,“好久没看到沈哥哥了……”无精打采地喃喃。
  沈默笑意不退,摘下眼镜放入衣襟:“公主殿下又来寻书?可需学生推荐?”
  “Yeah!”茉莉使劲点头,指着左边一列书架:“我想拿那部《天朝全览图》!”
  沈默随之眯眼望到,抬起手略踮脚,将那图册取下递与茉莉。对方喜笑颜开,跳起来要去亲他脸。沈默急忙後退,茉莉算是扑空,小莲脸色发白,左右张望是否有人看到。
  “我记得,”沈默冷冷的话音将闹剧彻底收拾掉。“公主不是有一部《全览图》?为何还要来藏书阁取阅?”
  茉莉听到这话把嘴一撇:“那本被璐抢走了!”
  “哦?”对方眼珠一转。“太子问殿下借《天朝全览图》?”
  “呿!哪里是借,抢的!”茉莉极力更正,举拳往自个儿手心一砸:“让他来这里取一本,他嫌麻烦,硬把我的那本抢去!”神色甚为愤慨,“我只希望他不要在上面乱画的好。上次他借走那本《山海经》,把上面我画好的图形都涂乱了!”最後无奈地摇头,神情倒不像是十一二岁女孩的模样。
  “沈哥哥?”待到讲完,茉莉抬头一望,发现沈默看着前方竟像在沈思。
  “哦,殿下!”沈默随即奉上微笑:登时的醒转,掩饰不了走神的事实。
  “对了,过几天要举办那个宴会,沈哥哥也会来麽?”茉莉说起了近日最受人关注的一桩事。
  “学生家中并无女眷在获请之列。”
  “唉……为什麽只请女子呢?”茉莉叹气摇头,把书抱在胸前。沈默但笑不语。
  “日後我也要举办宴会请全国的少年郎!”
  “公主殿下──”
  时光飞逝,转眼间,众人瞩目的“名媛宴”就要开始,京城的热闹已经持续了好几日,只等今日到达巅峰。
  声势最盛的非几处宫门莫属。既要保证佳丽们按时按序就位,又要防范歹人乘乱混入,宫廷侍卫与相关官员们一边认真查看邀请函,一边加强皇宫内外的安全巡逻,丝毫不敢懈怠。人来人往,本来就喧哗异常,偶尔有人因信函上的印章不全或名讳有误被拒於外,哭嚎不已,真可谓别有“声”趣了。
  宴会预定於酉时开始,亥时结束,为便於佳丽们返回,城门将延迟到子时过後关闭。为示公允,太子殿下到等众佳丽到齐,宴会开始方才驾临。等待之余,宫里特请来乐府司及民间的知名乐班弹唱助兴,筹办得比年节还热闹。
  如此盛会,众人自然是早不迟,此时距开宴不远,宫门口出入虽拥挤已久,却也不似方才那等混乱,众官员侍卫也渐渐得以喘息。
  “嘿!那边那顶轿子!”临时充当门官的吏部郎中张闵文瞅着前方一顶徘徊不前的灰色轿子喝道,招呼侍卫将之唤来。
  对方随即而至,停在门前。随行侍女羞答答地对郎中大人道个万福,张闵文见她顺从腼腆,亦和颜悦色起来:“姑娘不必紧张,请将请柬交与下官验看。”
  “张大人!”
  正询问间,只见不远处来一人,竟是太子的贴身侍卫官孟垣。众人无不将注意力转移。
  “孟侍卫。”张郎中鞠躬行礼,“宴会将始,不知孟侍卫为何事来此?”
  孟垣亦抱拳,指着身旁那顶轿子道:“方才下官四处巡视,遇上这轿中女子自称与家人走失,又查无请柬。下官不敢疏忽,特命人将她送至此处认证。”
  “哦?”张郎中不禁警觉,抬头将那侍女仔细观看,只觉其相貌粗陋,却无甚印象。“你这是哪家府上的姑娘,刚才可曾到此认证?”
  “回禀大人,”那侍女一开口,却是个沙嗓子,张郎中及其余众人闻之微微皱眉。“奴婢是东山府西河县南溪村里正家的丫鬟,轿子里坐的就是我家老爷的千金!”
  “这……你家老爷是里正?”
  “嗯!”对方奋力点头,一双三角小眼直眨巴,周围的年轻侍卫纷纷忍俊不禁。
  张郎中也是哭笑不得,抚额叹气:“姑娘弄错了,这宴会须是四品以上官员家的女儿方可入场,你家老爷不过九品村正,差得远了。”
  “大人怎麽这样说?!”那丑丫鬟却不依饶,板起脸争论道:“我家姑娘可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那些女子没一个比得上她!”
  “休要罗!!”性急的孟垣不耐聒噪,上前来将她开,一脸严厉地瞪着张闵文:“看来是张大人查检疏漏,让她们乘乱混了进来!”
  “这……人流混杂,在下实是疏忽了,确当责罚!”
  “不必了!”对方将手一扬。“幸好我发现及时,眼下事务繁忙,没必要为这点疏漏层层上报。您还是继续办好接下来的事务,由我把她们打发出去便是!”
  “如此,在下多谢孟侍卫了!”张郎中得此开脱,自是庆幸,只盼着孟垣早早将祸事撵出去。
  “哼!你们不让我家姑娘进去!告诉你,我家姑娘可是天下第一的大美人!!!”
  那被的丫鬟依旧喧哗高吼,引得众军士讪笑不止。
  “呿!一个小小的村姑敢在皇宫门前称‘天下第一’?班门弄斧!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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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嗯哼!”高涉清清喉咙,举手指唤来一旁待命的宦官瑞喜:“去催催。”
  “是。”对方得令退下,直奔东宫而去。
  “没分寸,此等大事也要拖延!”皇帝不慌不忙呷一口茶,掩饰住方才的焦躁。“亏你还教他什麽‘君子’之道。”转脸看一眼身旁的珀希,含笑不表。
  “嗯哼……”皇後也装声气,一手托腮支在桌上,面无表情看着别处。
  “哼,想什麽?”高涉心思上来,前去握住珀希手腕,轻声问。
  “没……有……”
  “呵呵,心上怕是有些激动吧?”皇帝颔首轻笑:“一转眼,儿子都该成家了……”
  “哼哼……”皇後尴尬冷笑。
  不会儿,只见前去催促的瑞喜风风火火了回来,神情甚是慌乱,皇帝不禁疑惑。
  “启禀皇上!”只见他草草鞠躬,随即凑上高涉耳旁,皱着眉头细细讲起。
  “什麽?!”皇帝听闻果然惊讶,一脸不敢置信。瑞喜无奈地点头,转头又看皇後,不知所措。
  “这……这小畜生!”高涉将手里茶杯一顿,愤而起立。
  “那个……”珀希慢慢抬头朝他看去,一副笑脸真是难得地灿烂:“我给你唱歌如何?”
  熙攘的街市间,一乘普通的灰轿在多少有些拥挤的人群里迅速穿行,前方一名少年军官吆喝开路,长了些威风。
  “还有多久才出城门?!再快些!”高璐从轿中探出头,不耐烦地问。
  “殿……公子当心!”伴在轿旁的吉利慌忙为他把帘子掩上,并谨慎地环顾四周:“孟侍卫,还得多久才出城门。”不太了解京城街道的他又去问前面的孟垣。
  “快了!公子莫急,出了这条巷子就是城门了!”孟垣上气不接下气道,一路喊得嗓子都哑了。“等下官前去给城守打个照面,好让公子顺利出城!”
  “快点,我们还得进客栈换衣裳!”
  “公子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果然按照孟垣所言,一行人顺利出城,继续前行直达郊外一处客栈。此时已近子夜,客栈“福临楼”仍未关门,供外地来皇城赴宴佳丽及亲眷与见机贩货的商贩出入方便。
  “快去洗干净!看了就不舒服!”高璐板起脸朝浓妆艳抹的吉利喝令,对方连忙遮着脸诺诺跑开。
  “公子切莫高声,这里不是宫中,四处皆有人在!”孟垣上前提醒,顺便接过对方脱下的斗篷。
  “这破地方!”高璐依旧低声抱怨。其实“福临楼”今年刚获得“全国客栈评级”之“优良级”,这间又属上房,布置得格外精心。只是他们一行方才在楼下被掌柜的当作是赴宴归来的佳丽,高璐不免气恼,继而迁怒罢了。
  “接下来如何安排的?”接过孟垣递来的手帕,高璐擦擦脖子,漫不经心问道。
  “禀公子,”孟垣依礼抱拳。“在下安排了马匹在此处寄养,明日一早便可起程前往随公子意愿前往任意去处!”
  “嗯!”高璐满意微笑:“果然还是阿垣你厉害!”抬手拍其肩膀,对方立即脸红起来。
  “任意去处……”想到这里,高璐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册,正是从妹妹那里哄来的《天朝全览图》,一页页翻看起来。
  一阵敲门声。
  “谁?!”屋里人顿时警觉,孟垣更是摆出拔刀的姿势。
  “回里面的客官,”外面一个圆滑的声音答道,大约是此间小二。“外面有位客官说是诸位的朋友,前来一会。”
  高璐闻言,疑惑地将孟垣看一眼,对方亦是茫然不知所措。
  “什麽朋友,你问他姓谁名谁?!”孟垣朝外面大声喝问。
  “是我!”意外地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
  “大头?!”
  双方相对而立,寂静令屋子里剑拔弩张的氛围更加尖锐;这边三人个个咬牙切齿,眼中生箭,却压不住对方一人散发出的冷冽气势。
  “哼,”沈默垂眼一笑:“了这一路,诸位竟不觉得劳累?还是坐下谈话吧。”说着,抖抖衣袖往桌边一张凳子上坐下,还举手示意对方就座。
  “你!”眼见着被喧宾夺主,高璐举拳泄愤。沈默嘴角挂笑,高璐倔强不过,还是坐在了对方面前,一拍桌面:“有屁快放!”此处不必担心母亲,说话也不收敛。
  “你……你是如何知道我们来这里的?!”倒是孟垣机警,追问到关键。
  “?!”高璐反应过来,看沈默的目光稍稍有些惊慌。对方眼眸一斜,看到他手里那本《天朝全览图》──
  “公子可认识那地图上的标示?”
  “嗯?”高璐闻言,不自觉看过去一眼,忽然警醒:“少岔开话,说你是怎麽跟踪我们至此的?!”
  “在下於此恭候公子一行多时,跟踪之事从何说起?”
  “少逞嘴皮子!”孟垣也不满他这副自以为是的姿态,厉声喝道。“若不是跟踪,你怎麽知道我们来此暂住?!”
  “哼,若要出宫,宴会开始前夕便是最好的机会,”沈默神情自若,举起桌上茶壶自斟自酌。“从那时出来,虽出得了城门,你们却不敢连夜路。四城门门中,独南门来往人流频繁,客栈又多,其中最好的就是这家‘福临楼’。我前日来此查问,果然有间上房被人订下……”
  “前日?!”高璐讶然喝道:“你是如何得知?难道我娘……”
  “哼。”沈默冷冷抬起嘴角,细长的双眼微微一眯:“你从不看话本传奇之外的书籍,竟会主动去借令妹的地图册;”又瞄到对方头顶,“还特意将头发染……”目光徘徊不去。
  “我……试试新鲜!”被他那眼神看得脊背发凉,高璐忍不住举手遮挡。
  “哼!少自作聪明!就算你要告发,我们也不怕!”孟垣站上前来大掌一挥:“这都是皇後……唔唔……”却被吉利过来将嘴捂了。
  “即便得了令堂赞许,”沈默不理他俩,仍对高璐说:“令尊当真发起火来才是非同小可,况且是这等大事面前……”──听到这句,高璐冷不防一个哆嗦。
  “现在,大概已经派出卫队四处搜寻了吧!”
  高璐睁大双眼,瞳眸在灯火的映衬下微微泛起紫色。
  第八章
  “这……是、是有这样一位客官带人入住小店……”听了对方一番描述,掌柜王顺顿时紧张万分,别的不说,那少年军官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的客栈──祸事是开不脱了。
  “住在哪间?领我们上去!”为首的长官闻此颇有些振奋,喝令王顺领路,“你们守好四下,不许闲杂人等接近!”回头又指挥属下众人。
  不会儿上到二楼,王掌柜引路到一客房前:“禀军爷,便是这间。”
  “嗯!你且让开!”军官说着,整整衣冠,清一下嗓子:“屋里有人麽?”轻轻敲门问道,语气极谦卑。
  “外面何人?”回答的声音平静而冷漠。
  “京都巡检校尉武志诚!”武校尉抱拳道。
  “前来何事?”对方毫无慌乱。
  “捉拿东宫侍卫长孟垣一行。”
  “哼,”那边一声冷笑,外面的人不禁有些怯寒。“来得正好!”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站在其中之人让众军士疑惑不已──
  “这……这不是沈公子吗?”
  “武校尉,别来无恙?”沈默举手行礼,风度不失。
  “别来无恙!”对方赧然回礼,竟有些不知所措。“在下来此例行公务,还请公子配合,这位店家说……”
  “孟侍卫是吗?”沈默眼光一挑,转向身後:“我已经将他截获了。”
  “?!”众人顺势看去,果然见那屋中坐了位军官模样的少年,正与捆绑在身上的绳索抗争──
  “沈默!你这混蛋!别以为今天抓了我你就可以邀功请赏,殿下他们早就远走高飞了!你们谁也别想抓得着他!”
  “你说什麽?!”武校尉听了这话大惊失色,冲上前把住孟垣肩膀,双眼鼓得铜铃一般:“殿下已经走了?!”
  “哼!”孟垣一声嗤笑。“不错!要想上殿下,除非有飞车!”
  “你?!”武校尉恨得咬牙,险些举起拳头。
  “确是如此。”沈默也走过来不慌不忙道:“我来此接应友人,碰巧见到这厮带了些人上到楼去,当时并未留意。因彼此相识,便前去打个招呼,不想进去後竟看到太子殿下。我知其中有异,便欲询问,然而这厮百般狡辩,与在下争斗。可惜在下只顾与他缠斗,不料殿下等人自窗户跳下出逃,又闻马匹嘶鸣。我欲追,却被孟垣阻拦,无奈之下,只得先将他制服,然後便等来了校尉大人。”
  “原来如此……”听他一番描述,武志诚也是惋惜:本来以为事情到此会有个转机,看来是愈发棘手了。“先把他押下!送回宫里复命!”招来手下众人把已经是五花大绑的孟垣押解过来。
  “不得无礼!告诉你们,我等奉的是皇後陛下之命,协助太子……唔唔……”孟垣叫嚷不休,众军士只得拿手巾将他嘴堵住,免得走漏消息。
  “下官多谢沈公子相助,请随下官一同进宫领命!”
  “不必了。”沈默对武校尉淡笑摆手:“在下还有朋友要等来接应,不敢妄动,余下的事,就劳校尉自行处理了。”
  “这……也罢!下官就此告辞,後会有期!”
  “後会有期!”
  “把他押走!”
  “呜呜……”
  经历了刚才那番非同小可的骚乱,“福临楼”迟迟未能恢复平和。王掌柜得知了沈默的身份更是奉承有加,频频派人上门端茶送水,换被熏香;全然不顾此时已是午夜,恨不得将马屁拍到大天亮。直等到屋里人关上房门,冷冷地报一句“睡了!”,他们才勉强作罢。
  沈默当然没有真的睡下。借着幽暗的灯光,审视一遍周围的窗户,确认无误後,他坐到一张凳上,面朝床铺──
  “出来吧!没事了。”
  “嗯……”
  但闻下面传来朦胧的人声,又有一番攒动。终於,高璐於前面先爬了出来──
  “呿!几乎闷死在里面!狗放的臭屁!”
  “小的该死!小的不该贪吃五香豆!”吉利紧随其後,掌嘴自罚。
  “声音放轻!想把人再引回来麽?”沈默坐在前方,冷冷地提醒。那主仆二人顿时住声,转而将他看着。
  “阿垣他……不会有事吧?”高璐居高临下逼视沈默,嘴里喃喃问道。
  “这个公子敬请放心,有令堂保驾,孟侍卫最多是削官降职而已……”
  “什麽?!”高璐逼上前揪起对方衣领:“你不是说过他不会出事?!”
  沈默被挟而不抵抗,只抬眼盯着高璐:“你以为他与你一同被捕,处罚就会减轻?”
  “……”
  对方无言以对,手头渐渐松开;沈默也不去整理衣襟,双眼依旧将他凝视。
  “好吧!”高璐沈沈叹气,无奈地抚起额头:“我相信娘不会令他被罚过重。”忽然又转回狠狠瞪着沈默:“你真是娘派来帮我的?!”
  “你还信不过?即便我已帮过你一次?”
  高璐撇撇嘴,不置可否。
  “公子尽管放心。”沈默站了起来,几乎与高璐并肩。“论武艺,在下不输孟垣,此期间,定要全力保卫公子的安全。”
  如此信誓旦旦,令一贯冷淡的腔调也生出诚挚;高璐甚至觉得对方的表情也有异常,无奈灯光过暗,看得十分不清。
  次日清晨,一行三人早早启程上路了。一则趁昨晚追兵被误,眼下附近无人巡守;二来就是高璐尚未明确行动方向,踌躇之余,前行得颇为缓慢。
  “益州?”吉利挽好缰绳,抬头不解地望着马背上的人:“公子怎麽想到先去益州?路可不好走呢!”
  “就是因为山多路窄……啊──”高璐看着手里的地图册,又是一个哈欠。不到四更,沈默那厮便将他催醒;高璐迫於情势勉强起床,浑浑噩噩,直到方才太阳升起後脑子里才有了思路。
  “好令他们想不到你敢於走最困难的那条道。”沈默坐在另一匹马上,漫步经心地补充。
  “呃……”心思被看穿,高璐甚恼却不好发作,脸色越发难看。昨晚被对方猜中孟垣精心安排的行动计划,他就闷闷不乐;不知母亲缘何将这混账派来,莫非真以为他聪明可靠?
  “如此也好,”沈默微微点头。“以你一贯的作风看,确实无人能想到这点。”
  “你……”意外得到对方的赞同,谁知却是这样的原由。“嗯哼,”努力压住火气,高璐摆出不以为然的神色:“难道你竟不知益州女子多美貌?”
  “就是就是!”吉利连忙过来帮衬:“‘淮扬银子益州女’,公子果然有见识!”
  “嗯。”高璐听了这话不禁有些得意。他哪里知道这些俗语,不过是从上次那美人词中提到“益州三春”,偶然推断的。
  “原来如此,看来公子确实考虑周全。”沈默似乎也无言作对,心不在焉地应承着。
  “那是自然,”高璐愈发飘飘然,坐在马上仰首微笑:“我一定要娶得天下第一的美人!”
  “哼哼……”
  对方一如既往的阴冷笑声如一泼冷水浇来,高璐不寒而栗之余不禁为以後的旅途甚感忧虑。
  第九章
  静谧的林间小道上,三人三马前後列行,不缓不慢。
  “哎……”高璐叹着气,干脆趴在马背上,脸上眉眼皱成一团,极为不适的模样。
  “公子哪里不舒服?小的给您看看!”吉利急忙牵着驮马上前询问。
  “哼,才出来一天就这副模样!”端正骑在另一匹马上的沈默冷冷地评价。
  此言一出,高璐登时直起背,整顿脸色:“这鞍有些松,摇得脊梁酸!”
  “这怎麽使得!公子快下来……”吉利把话当真,牵了笼头要将马停下。
  “行了,半路上整这些!”高璐不耐烦地唤开他。“太阳快下山了!找地方落脚是正经!”
  “是是!”吉利对主子一向惟命是从,纵然心头忧虑也不坚持。“前面就是南阳城,等进了客栈,小的给您好生捶捶!”
  “我周身好得很,要你多事!”呵斥之际,高璐斜眼朝沈默瞟一眼。
  “好了,公子就请在此留步吧!”然而对方丝毫不像理会过他,兀自不慌不忙道。
  “什麽?!”高璐听到这话不禁惊诧,“你说什麽留步?!”收拢缰绳,要与他理论。
  “沈公子说的什麽话?前面就是县城,难道你想让公子露宿野外不成?!”吉利自然也不会依,狠狠瞪着沈默。
  “哼,”微抬一边嘴角,不屑地一笑:“既然知道前面是县城,为何还要莽撞前行?莫要忘了我们走的是小路。”
  “正是小路把公子累坏了!不快些进城……”
  “好了!”高璐一举手,止住吉利的唠叨,“停在这里。”正色下令道。
  “公子?”
  “托你桩事,”不顾其表露的迷茫,高璐继续对吉利嘱咐,对方急忙点头应承。“跑快些去城门口看看风。”
  “呃……是!”吉利终於也明白过来,抱拳领命,把缰绳拴在路边一棵树上後,再朝高璐行个礼,一溜烟跑了去。
  两匹壮马并列而站,将窄窄一条林间路堵得结实,在坐二人不看彼此,也不交谈,要不是身下的马匹摇尾扇耳,真像是两尊泥雕的开路神。高璐直直看着前方,貌似目送吉利,然而心头既乱且烦:一路担忧的情况终於还是发生了。
  “下来吧!”终於,沈默冷冷地招呼道。“别把马累坏了。”
  高璐这才收转视线,眯起眼轻蔑地看他一着。
  约摸半个时辰,前方才见人回,高璐跃下土坎,期盼着迎了上去──
  “怎样?城里动静如何?”
  “呵……回禀公子……城里……没什动静……”吉利一来一往跑得甚累,一见到高璐就激动起来,等不得把气喘,急忙汇报。
  “歇下来,好好说!”高璐却嫌他急躁,拉到一边树下让他休息。
  “你且说说城门口都站了些什麽人?”沈默也踱过来,不紧不慢地问。
  吉利看他一眼,并不答话,依旧面对高璐:“公子……尽管放心,小的看得仔细……城门出入一切如常……”
  “嗯,有劳你这趟了!”高璐十分满意,拍着吉利肩膀以示鼓励。“好了!进城去!”挥手一呼,跃上马背。
  “且慢!”
  沈默阻在马前,对方慌忙将缰绳一收,马嘶鸣一声,掉转回头。
  “Fuck!你干什麽?!”
  “你先下来!”沈默拦在面前,面色严峻。
  “?!”高璐自不会服从,眯眼将他打量。
  “下来把衣服脱了!”
  “啥?!”
  “二位客官,住店否?”
  “嗯,要间上房。”为首那位书生模样的俊秀少年略点头,又指着身後:“给他在马房搭个铺!”
  “好!!”店小二热情应承,“老三,招呼客人上楼!小哥这边走!”说着,他便上前将那名高瘦小厮领出正堂。“来,小的给你拎包袱。”
  “走开!”谁知对方虽一脸污邋遢不堪,竟颇有些自尊,分毫不许人近前,昂首阔步,临门还回头对他家主人瞪一眼,神色极为不敬。
  “呿!眼下为奴的全长脾气了,都是那‘人人平等’闹的!”一旁的掌柜看到这幕偶发感慨。
  “你说什麽?!”不料那二位客人中另一名身量矮小者听到这话一跃上前,恶相喝问。
  “这……”
  掌柜正在为难,清俊秀才一步上前,阻下同伴:“罗嗦什麽!信那些时闻说的!”单手拎起对方後领,回一边,“店家休见怪,我这朋友性好打抱不平,甚是乖戾。”表情和善依旧,却更让人对他那怪力隐生畏惧。
  看着原本平淡无奇的一行人,因这一番表现令人颇有些猜疑。
  “菜上齐了,客官清点看看!”
  “不错!有劳小二哥了!”沈默看也不看,点头认可,亲自开门将店小二送出去。对方见他一副不苟言笑的神色,也不敢公然讨赏,灰溜溜出了门。
  “你要作甚?!”刚打发走小二,沈默回头见到屋里的情景轻喝一声。
  “走开!”吉利板着脸将他撞开,端着两只碗就往门口奔。“我要为公子送饭菜去!”
  “站住!”又是一拎,吉利顿时挪不出步子,急得两腿乱蹬。“你守在屋里,我去送!”
  “你……你!”他哪里会信任对方,心里又将高璐牵挂甚紧,纵然受制亦执着不已。“呃……”终於被对方一掌拍在脖後,昏厥过去。
  “误事的蠢材!”一声嗤笑,沈默将已无知觉的吉利送到饭桌前坐下,然後也像他刚才那样,从桌上端起两盘饭菜,整整衣衫,推门而出。
  “呿!”踢几下脚边那堆干草铺,高璐无可奈何之余还是躺了下去;顺手抹几下脸上的泥垢,结果弄得愈发污。
  沈默那厮说什麽城门既无异状,必有暗兵巡逻,偏叫他与吉利互换衣裳。还拿泥把他脸抹;一路吆三喝四,对他比寻常小厮还要苛刻。好容易找到间像模像样的客栈,竟将他打发到这马房里安身!可恨母亲从来不知此人歹毒的真面目,还差遣他来代替孟垣当护卫──搞不好这小子根本就是借机对他羞辱报复!
  咚!想到这里,高璐狠砸一拳在那泥墙上,“咳咳……”落下灰土无数,呛进口鼻中。
  “饿得啃墙麽?”
  如此阴阳怪气,不就是那混账麽!高璐奋而坐起,目光炯炯地将他恨着:“你来作甚?!”忽而看到他手上的东西,紧绷的嘴角稍稍松弛:“谁让你来送饭?吉利那小子躲哪里去了?!”紧皱的眉毛下,一双眼睛将那手里端着的盘子盯住不转。
  “留在房里守行李。”对方不慌不忙答道。高璐见他步态缓慢,不耐烦,蹭地站起将饭食夺下。沈默似有些无奈,察看四下无人过往,也弯腰下去坐在那堆干草上。
  高璐只顾进餐,任凭他坐在自己身边:“唔唔……想不到这等小店,菜做得如此美味!”
  “哼,吃得如此囫囵,还能分出美味?”就是此时,那小子也不放过机会取笑。高璐白他一眼,无暇还击,继续低头猛吃。
  待到菜足饭饱,高璐打个嗝道:“吃完了,你走吧!”看也不看,只将盘子递出。
  对方顺从接过却不再动作,依旧坐在原地。
  “喂!”高璐自是见不得他,睁大眼予以警示。
  沈默非但不理睬,还将手伸进衣襟里寻找什麽,不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只微小的白瓷瓶,举在他面前──
  “这药酒是治腰肌酸痛用的,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擦!”
  如此举动在高璐看来自是非同寻常,於是放下碗筷疑惑地盯着对方,喉咙里干咽几下。
  沈默将他略打量,嘴角微翘:“你第一次出远门骑这麽久,难免如此……”将手放在高璐肩头……
  “干什麽?!”立即被他推开,随即往後一躲。
  “哼,”沈默一声冷笑,一双眼睛眯着看高璐:“现在不擦,等到一觉醒来,只怕连站都站不起!”
  “走开!”高璐岂会听从於他,直挥手驱:“药留下我自己会擦……嗯?!”话还没说完,当下就被扑倒在草堆里。
  “小声些,莫把闲人引来!”沈默牢牢将他摁住,厉声训斥;旋即又将其翻个面朝下。
  “哎噢!大头沈……你这个混蛋!”高璐脸被埋进草堆里极其不适,却真怕引来旁人,低声咒骂,手脚翻腾,“噢──”忽然牵扯着身上某处,疼痛非常,不禁痛呼一声。
  “如何?晓得厉害了?”沈默却只是嘲讽,趁着他这时无力抗拒,麻利地将其短衣掀起,露出其腰背,“放松些!我要上药了!”响亮拍一下在皮肉上。
  “滚开!不许碰我!”高璐缓过一时,反手击打过去;却被对方躲过,也是一掌拍在他腰上,痛得高璐又是一阵嚎叫。
  “装模作样!”沈默将药酒倒在高璐腰上开始按摩。“少跟我耍那些娇气,又不是姑娘!”
  “呸!你个大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麽主意!”高璐气得火大,心想对方准是借擦药之名暗施暴力,虽然此时那原本酸痛的腰背被揉推得颇有些舒适。
  “哦?你倒是说说!”阴冷的话音一挑,又是那副诡异腔调,高璐愈发紧张倒不知如何应付了。
  “你……你快停手!否则等回去了……哈……”不可否认,他推拿得实在舒服,高璐嘴里虽骂骂咧咧,头脑中却愈渐飘然,竟是睡意上来了。
  “回去怎样?”耳畔的话语也越发遥远。
  “回去……呼……”终於合上了双眼。
  听见躺下之人均沈稳的呼吸声,沈默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背,将沾了药酒的手在对方衣摆上擦擦。看着眼下被药染得昏黄的肌肤,微微一笑,慢慢为他将衣衫放下盖好。
  然後再将其轻轻翻转过身,一根根捡净那沾满脸上的枯草,掏出手巾,小心擦去余下的污泥。完毕,再次直起背,面无表情地看着。
  “殿下,得罪了!”
  悄悄一声後,沈默站起身,继而躬身将高大的少年从草堆里一把抱了起来。
  第十章
  “驾驾──”好容易摆脱那群终日围在自己左右的人,他驾着竹马一路快跑,望花园深处躲去。
  “嗙嗙!”举手对着假山上那尊猕猴模样的石头一击,对方竟然纹丝不动,他不禁有些气馁──平时那帮人虽然无趣,到底还能对他的攻击有所回应。“呿!”无奈之余,朝脚边踢一下,一块卵石因此翻开,显露出下面的奇妙。
  “咦!”从未见过这麽大的虫蚁,好奇心填满了刚才的空虚,他当即跪了下去,伸手去将那多脚的长虫捉起……
  “嘿?!”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量将他推倒在地,还没够到手的虫子自然受惊逃窜。等他醒转过来,自然怒目瞪视那扰乱之徒──
  “你做什麽?!害我跑了虫子……嗯?!”
  “快起来!那是蜈蚣,会咬人的!”没等他看清对方模样,那个稚气声音的主人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还急忙为他拍净身上泥土。
  “你是谁?”对方的殷勤令他顿时熄灭了火气,看着这个与他年龄相仿的陌生男孩──爹说日後要给他找个同龄的玩伴,难道就是他?
  男孩替他收拾干净,直起身,竟然比他高出些许,一双细长的眼睛格外有神:“我叫沈默。”
  “‘什麽’?你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我叫璐!”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本该机灵的小子竟如此糊涂,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没关系,我给你起个名字吧!”他轻轻叹气,伸手摸摸对方饱满的额头:“你的脑袋这麽大,我就叫你‘大头’吧!”
  “我叫沈默!”对方皱起眉头大声道。
  “不不!”高璐连连摆手:“你现在有名字了,叫‘大头’!好听吧!”
  “我……”
  “大头!来跟我玩‘嗙嗙’!”不去理会对方的坚持,高璐将竹马骑在胯下,伸出两只手指对着他,嬉笑道。
  “‘嗙嗙’?”沈默被这说法唬到,无暇顾及强加给自己的封号。
  “‘嗙嗙’!”高璐举手对着他指两下,口中高喊。
  沈默纹丝不动,愈发疑惑地看着。
  “哎!你还真是笨啊!”高璐无奈地摇头,蹦跳走到他面前。“我比你先喊出来,你被kill了,要‘啊’一声然後倒下!”说着摁住沈默肩膀要将他放倒……
  “哎哟──”不知对方从哪儿来的蛮力,高璐一下便被他摔倒在地,痛得直嚷。“你打我……”
  “对不起!”沈默慌忙蹲下去扶他,又像方才那样为他整理衣衫。“噢!”
  “哈哈!”不料高璐趁机揪住他衣领也将他拽倒在地,自己三两下爬起:“你上当了!‘嗙嗙’!”指着沈默胸口补上一击,驾着竹马奔逃而去。
  “来抓我啊!‘嗙嗙’!大头,来抓我!驾──”
  ……
  “嗯……”梦境就这样被摇晃散碎,各种感觉逐渐拼凑起来──清悦的鸟鸣、闷钝古怪的气味、一抹模糊的棕红色……周身的酸痛。
  “嗯?!”仿若一个激灵,高璐蹭地直起背,“哎噢!”腰背像被巨人踩过似的剧痛难耐,他只得趴伏如前,却在这片刻之间看清了现状。
  “你醒了?”那牵马之人头也不回,兀自冷冷问道。
  “吉利?吉利呢?!”
  “哦,我写了封书信命他带回给令尊,以便日後行路顺畅。”
  “什麽?!”愤怒击退了疼痛,高璐振作起来不敢置信地盯着沈默後脑。
  “难道你想这样一路东躲西藏?”对方的语气丝毫不以为然。
  “你怎能擅自作主?!”
  “哼,”一声冷笑,沈默停下步子,回头一眼:“我自有分寸!”
  “你有屁的分寸!快给我回去!”
  “回去?”愈发轻蔑的口吻。“莫非你不愿找那天下第一美人了?”
  “我才不……呿!你休想!”像被什麽刺了一道,高璐登时挺胸抬头,抓起缰绳:“驾──”
  “公子──”
  楼上一声尖厉的惨叫响起,众人无不惊诧张望。不会儿,一名富家公子打扮的少年惊慌失措地从楼上连滚带爬而下,奔到厅堂柜台前──
  “我家公子去哪里了?!”揪着掌柜的衣领,吉利凶恶逼问。
  “公……公子?”对方不知所措,也是被他此时的惊恐吓到了些。“小的不知客官说的是……”
  吉利不依不饶,双眼鼓得吓人:“我家公子……”
  “这……这位客官!”旁边一名店小二过来打岔,“你家公子可是那名秀气书生?”战战兢兢问道。
  “放屁!那小子连给我家公子牵马都不配!”
  “这……”对方不知其中细则,只听他口气明白他们乃是相识,擦擦额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札:“那位公子昨晚带上随从连夜走了,留了封书信让小的转达,客官请看!”
  “嗯?!”听了这话,吉利稍显冷静,一把将那粉纸信札夺如手中;略看一眼上面的字迹,急切地撕开封口……
  “……儿臣自幼生长宫……‘围’,偶有出游,也都是前呼後拥,保护重重,看都看不清楚更不言游玩。父皇为儿臣设宴结识女子,当然是好意,但是儿臣虽自知愚……‘顿’,婚姻大事岂能敷……‘眼’?儿臣还是想借游玩之机,亲自走访寻觅喜欢的女子……还请父皇不要派人阻拦儿臣了,算儿臣求您一次了……”
  愈渐微弱的念语终於熄灭,上书房里一派死寂,显得那只不知死活的苍蝇嗡嗡地热闹。
  “完了?”
  半晌,众人期待的话音平静地响起,越发令人胆寒。
  “回皇上,太子殿下的信念完了。”宗勤回道,小心翼翼将信纸递至皇帝面前。
  高涉慢慢接过,展看,“狗屁不通……字跟狗刨出来的一样!”冷冷评道,眉毛也不见皱分毫;“叫你带的就这张纸?”将之举起,质问眼下跪着的少年。
  “还有……还有一封是给皇後陛下的……”吉利结结巴巴,鼻涕泪水抹了一脸。“殿下就这样丢下小的带上沈默那小子上路了……呜呜……”
  “哦?”闻此,高涉略眯起眼:“拿与朕看!”
  “但是……”
  “嗯?”
  “是是!”皇帝稍一作声,吉利便吓得丢了立场,三两下从怀里掏出另一份书信,由太监宗勤递了上去。
  高涉这次不叫人念,亲自展开阅读。也不知上面写的什麽内容,皇帝的脸色逐渐转难。
  “皇上,还是让人去兰馨宫请皇後亲自来读吧?”宗勤看出其中准是用皇後乡音书写,凑上前小声提醒道。
  “住口!”高涉厉声喝斥,将那书信折叠揣入衣袖。“嗯哼!”清清嗓子,正襟危坐:“来人,”指着吉利。“将这小奴交由内务总管情责罚!”
  “皇上饶命!小的知错了──”
  随着那哭闹声的远去,上书房的气氛又绷紧了起来。皇帝揉着鼻梁似在漫不经心地休整,周围众人为他接下来的发言惴惴不安。
  “听好了!”沈着的话语一出,人人竖直耳朵。
  “方才的事,任何人都不许带出这间屋去讲。”朝一旁伸伸指头,宗勤机敏地上前。“透露消息给《京都时闻》,说太子的麻疹病情加重。”(桃:您还真不把儿子的美貌当回事,= =)
  对方诺诺点头,并小声询问:“那找回太子的事……”
  “照找不误!”高涉轻拍桌边。“这群饭桶!从不曾管用,正好出去跑跑,掉他们的膘!”
  “是是!那皇後那边……”
  “嗯?”高涉斜眼瞪去,对方连忙退後。
  “容小的多嘴,皇上今晚……”
  “朕的私事,要你操心?!”
  第十一章
  阴郁的夜林里,一堆篝火烧得正旺;伴随着火堆的噼啪作响,一人的脚步声渐近,引得不远处两匹马微微嘶鸣一下。
  看到沈默怀抱一把树枝回来,高璐不屑地眯起眼:“大热天的,烧那么多火干甚?”说着还拉开衣襟拿头巾扇自己胸口以示不满。
  “莫非你连生火驱野兽都不知晓?”对方冷冷反驳,将枝条抛于地上,“把柴加进去!” 朝高璐一声下令后,悠哉地走到旁边坐下。
  “混账!”
  虽说先前两人明确了分工,但那副颐指气使的态度怎么都不能让高璐心甘情愿。此时沈默倚着那面青石,半躺着懒洋洋观看他的劳作,神情姿态傲慢至极;更兼高璐现在一副杂役装扮,俨然成了对方的跟班小厮——可恶,这小子定是故意将行李拿错,害他一路只能穿吉利留下的衣裳,不合身不说,一路上为掩人耳目他只能忍气吞声将仆从扮演到底。
  “火不要烧旺了,把擦脸巾拿来晾晾干,等下好收起来。”
  哧!高璐将拨火的树枝丢到一边:“少使唤人,自己不会做么?!”
  对方照例不以为然地冷笑,脸一转,把他话当耳旁风。高璐叹口怒气,也不去照料火堆,起身走到行李那里,从里面掏出一块面饼。
  “这时还要吃,也不怕搁下!”
  “你……”又是这般!高璐咬紧牙:这小子不仅趁机使唤自己,更是将平日里那些尖酸讽刺那套发挥到极致——简直跟自己欠他还是怎的!等日后回去定要跟爹娘阐明真相,将这歹徒从此调离自己视线!
  一想到这里,心中又不免忐忑:也不知沈默写了什么书信托吉利转交给父母,至于一路的追兵……不对!他们一路都绕道而行,遇上城镇只是补充粮草,从未在城中停留过,假如姓沈的真能说服他爹放弃追捕,为何还要如此谨慎,害他连个舒服觉都睡不着!
  “大头!你老实交待,”按捺不住,高璐决定就此问出真相。“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对方抬抬眼皮看他一眼,换条腿跷在膝头:“把话说全,什么叫‘打主意’?”
  “为何一路走这些山野小径?你不是说我爹已经不会派人捉我了么?!”急火攻心,高璐也不顾对方那恶劣的态度,坦然直言。
  “我们走的是捷径。”
  “狗屁!走这些鸟径连个人影都看不到,还寻什么美人?!”说着就提醒到他此次出行的目的,高璐顿时理直气壮起来。
  “你不是要直奔益州去找么?”
  “少糊弄我!你这……”忽然站起,高璐拿树枝指着沈默:“我明白了!你是专门出来跟我作对的!”原来如此,怎么早没想到呢?定是这小子察出风声,跑去娘那里献殷勤,名义上助他寻人,实则是想与他争夺美人!
  “作对?”不料对方竟冷静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腔调。“我看作对的人是你吧!”
  “?!”
  “难道你不是受我启发才想到什么‘天下第一美人’么?”
  “……”不想自己反被戳到要害,“那……又怎样?难道被你一说那姑娘就该喜欢你了?就你那副书呆样……”高璐绞尽脑汁终于想到反驳之语。
  “哦?”对方听了他这话竟微微有些笑意。“不知公子您又如何看待自己的尊容?”
  “我……当然比你好看!”高璐大吼一声算是给自己打气:怕什么!如今他已将头发染,大不了回去造出永不脱色的染药;每天多晒晒太阳总能变些!
  对方只是看着默不做声,高璐心虚起来:莫非他真的还不如这厮一副呆相?想到平日里妹妹看他总无好脸色,对这书呆却往往喜笑颜开……
  “这……男子的价值在于风范而非长相!”不错,还是娘说的对!
  “嗯,”沈默略点点头,从身后拿来一件外褂搭在身上,“这样说来,公子就好自为之吧。”就这样转身睡下了。
  高璐看此景,挫败非常。等对方大约睡熟后,又去行李中翻出手镜一把,对着火堆前照看自己模样——
  确实比常人有所不同,纵然改得了发色,那不时泛着蓝光的双眼,还有那突出的鼻梁眉骨……唉,什么风范不风范?哪个姑娘能一眼看出他的风范来,只怕这副怪相就先令人家笑倒了去!再看一眼对面貌似熟睡中的沈默,那张可憎的嘴脸此时颇为祥和,清秀的五官映着忽闪的火光竟也有些顺眼。
  也不知是不是受他言语所激,第二日,沈默便带路走至前方的岳州城。经历了多日的风餐露宿,高璐看到眼前的繁华竟有些不知所措了。可恨沈默依旧令他扮作仆从,自己骑在马上对他耀武扬威、吆三喝四。
  更可气的,全部钱钞都被这厮攥在手头,进食住宿都须听他摆布;明明带够了银两票据,偏找一间萧条的小店,那一副呆脸如今看来,更是添上了吝啬之相。
  呿!高璐抬眼略扫一番这窄小破旧的客房:一看便知是久无人居的,还称什么上房!都成快生蜘蛛精了!
  “二位客官好歇,要什么招呼一声小的马上为您筹办!”所幸此间小二还算热情周到,大约也是自惭简陋。
  “好了,你……”
  “等等!”在沈默将人驱走前,高璐出声喝止;那小二略生疑惑,茫然将他望着。
  “嗯哼!”高璐也知自己言辞夸张,清清嗓子掩饰:“请小二哥送只浴桶,烧些热水来,好让我家公子洗浴。”可不是么,这一路风尘仆仆,身上早就不自在了!
  “这……”小二脸色犯难,努力赔笑:“不瞒客官,小店业小器陋并无浴桶,若要洗浴,可去对面街上的混堂。”
  “混堂?”
  “正是,就在对面……”
  “好了!”沈默上前将要去窗边指路的小二拦下,“知道了,小二哥自忙去,有事再听叫!”推搡着将其至门口。
  “喂!我在问他混……”
  “十来个人洗一盆水,你去么?!”沈默关上房门,转身正色喝道。
  “……”高璐登时无言,想象着那景象,身上汗毛都立了起来:原来民间竟是这等艰难,难怪父亲舍不得母亲每年外出跑那几趟。
  “守在这里,我出去买些饮食!”对方也不等他回神过来,丢下命令,作出一副要出门的举止。
  高璐哪肯听从,拍拍头巾也要随行:“我也去……”
  沈默当下站住,转身将他瞪视——
  “哼哼……”
  突然地一声冷笑令高璐顿时泄了底气,嘴角抬抬杵着不动。
  虽说他一路都嫌沈默碍眼,然而此时孤独一人的等待并不比被那书呆戏谑嘲笑来得有趣,高璐百无聊赖之余将床铺打扫一番——哼!今晚那小子休想睡在这床上,自打地铺去!
  “客官,小的来送饮水!”门外是刚才那小二的声音。
  “进来吧!”门没拴,高璐漫不经心地招呼道。
  小二进屋后,依旧是一副热情的笑容,把水壶送到桌上后还殷勤地为他斟上一杯:“小哥要茶叶不?只需加一文钱!”
  “好……不,算了!”突然想到自己身无分文,高璐悻悻地谢绝:可恶的小子,竟然连个子儿也不留下给他!
  “呵呵,无妨!”那小二倒是热情不减。“听口音,小哥像是京城人士,不知来岳州作甚?”
  “哦……请坐吧!”看到对方有意与他攀谈,高璐兴致上来,礼貌招呼。“Yeah!我是京城来的!”
  “嗯,”对方点点头,目光将高璐上下打量:“我看小哥相貌非凡,想必是大户人家帮佣的吧?”
  “这……是是!”此时辩解无益——呿!真便宜了那小子!
  “唉,你家公子肯下榻我们小店真是难得,看来也是勤俭惯的人,不似那些纨绔。”
  “呃……是啊。”听小二不知实情一味夸赞沈默,高璐实在是哭笑不得。“那个,我向小二哥打听些事!”
  “小哥说便是!”
  “这岳州……可有什么知名的美人?”
  “美人?”突如其来的话题把对方绕糊涂了。
  “正是!”高璐灵机一动,站起来踩在凳子上一拍大腿:“不瞒小二哥,我家那位公子前来岳州就是这个目的!”然后摇摇脑袋,抚额坐下,压低嗓子对那小二道:“别看我家公子一副人模狗样的,其实最爱那些美貌女子,京城四下的早被他看腻了,今番特地出来寻找异地美人的!”
  “这……这样啊?”对方显然不曾料到这等事件,表情难免尴尬。“原来贵府公子是出来猎艳的。”
  “不错!小二哥可有主意?”
  “这样说来,岳州最富盛名的佳丽非李慕娘莫数!”
  “哦!”高璐一个楞橧站起,喜不自禁:“她住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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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凤栖院’?”沈默重复一遍地名,停下手头动作将他看着。
  “就是!”高璐坐在浴桶里一边擦洗一边得意洋洋道:“我要去那里找李慕娘!”
  “胡闹!”
  “什么?!”高璐将擦澡巾往水里一扔,“谁在胡闹?!”刚才还因他买来浴桶着实惊讶了一番,没想到这么快就变回本色。
  “进青楼寻妻莫非不是胡闹?”没想到对方依旧振振有词,脸色极为严肃。
  “‘青楼’是何处?”
  “哼,”听了他的疑问,沈默果然轻蔑不已。“往日在你身旁打转的那些阿谀之徒竟连这也不说与你知晓?”(众:殿下是纯洁的,怎么能被这些词汇玷污呢!!!)
  高璐见他言语虽恶而语气凿凿,颇为好奇,一副懵懂神情将沈默望着求解。
  对方眯眼与于他对视,默不做声。
  “水都凉了!你要泡到什么时候?!”二人僵持片刻,沈默忽然大声一喝。高璐不免一怔,却也无可奈何——
  “呿!明明自己也不懂,装什么行家……你?!”不等他收拾完毕,那小子便走过来捉着胳膊要将他拖出来,高璐连忙将他那只手把住:“急什么急?!自己先脱了衣裳等着!”看来这小子不仅言语上逞凶,连举止也开始逾礼了,可恨自己竟被他那副假相吓住,真有些说不出的窝火。
  沈默看他一眼,果然松了手,竟依言转身过去,却不脱衣,“你……快点出来。”话语也怯弱了些。高璐这才有扳回一局的喜悦:果然对这小子千万不能友善,一定要蓄足勇气,严厉待之!
  清洗一番后换上干净衣裳,周身清爽自不必言,高璐跷腿躺在床上:方才的话题糊里糊涂就被中断,此时心头怎能不就此揣测?且不说那李慕娘是个什么模样,至于什么是“青楼”,也颇令他费解。如此思忖,心中越发急切,仿佛蹲了只猫在上头,挠得难耐。
  瞄一眼不远处露出浴桶的那颗脑袋……呿!这装模作样的小子,洗个澡也板起嘴脸,难道这洗澡水也欠的他不成?!刚才明明是他让自己先洗,假惺惺……呃?!不料这时那双细长的眼睛突然目光一凝,高璐被这一下唬到,紧转移视线窗外望去——夕阳西下,天空已经泛红了。
  那小二说“凤栖院”是晚上开张的……
  想到这里,高璐一个骨碌爬起,鞋也不踩就朝行李奔去。
  “找什么?!”沈默果然出语干涉。
  “去‘凤栖院’,借你衣裳一穿!”
  “你……”哗啦一阵水声响,一只湿漉漉的手抓在高璐臂上:“住手!”
  他回头将对方瞪视:这副怒不可遏的模样!不就是穿他一件衣裳么?
  “哼,”高璐嗤笑一声:“大头,你果然别有用心啊!”
  沈默脸色一垮,微微有些泛红。
  “难怪你如此自告奋勇陪我出来,其实是借此机会也为自己寻觅朋友吧!哼,我就说,你终日躲在那书院哪里见过什么美人,还不是信口开河!”高璐忽然生出信心,款款而谈。“好你个大头!”双眼一眯,将沈默盯着,嘴角一翘:“竟敢拿我当挡箭牌,假公济私!”
  应该是被说到要害的沈默面色不改,不屑的神色有无减:“那又如何?难道我就无权为自己寻位伉俪?”
  “哼,当然可以……”高璐被这阴冷的气质冻得笑不起来:这家伙尽说些阴阳怪气的话,“伉俪”又是何物?
  “既然如此,”对方也是一抹冷笑:“你我便该同往那‘凤栖院’!”
  满街灯笼高挂,楼台院落间歌舞笙箫飘渺而出,门前窗口人言笑语络绎不绝。
  鸨母白氏见到门前来了副生人面孔,衣着光鲜;心中颇有些欣喜,丢下身边的应酬,笑脸迎了上去——
  “这位公子,初来小院,让奴家为您引荐指点一番如何?”
  “嗯,我来此地游玩,听闻贵院花魁芳名,特来一瞻。”
  那少年公子看来不及弱冠,相貌清俊,儒生打扮,而神情气质却是老成。听他开口就点花魁,可见是初涉欢场,还有些生嫩;白氏猜忌之余,不禁感慨时下风气之不正。
  “呵呵,公子所言差矣。”鸨母摇着团扇赔笑。“眼下是什么时辰?花魁娘子早有预约,另外陪客去了。”
  “她有客人?!”
  话音未落踏实,那书生背后忽然窜出一小厮打扮的少年,高声追问;只见他生得高高瘦瘦,面皮白净,模样有些说不出的惹人眼爱。
  “吵什么?!没规矩!”身边的主子见状厉声呵斥,对方虽然退却,神色却不以为然。
  “呵呵,公子莫生火气,来者是客,奴家先安排你开间厢房,请位歌姬为您消遣如何?”白氏见此情景,心头越发有了定数,决意要将他留下。
  “不干!”又是那小厮发言了,“我们来看李慕娘的,不听歌!”言辞口吻,反倒比主家更气派。
  “少废话!”那公子想是恼火了,挥手朝小奴背后一敲。“也好,就依大娘所言,还请找见僻静处为好。”
  “呵呵,还是公子懂情。”眼下生意半成,白鸨母甚是欢欣,“这边请!”亲自引路,眉开眼笑地送上楼去。
  “收起蠢相!”沈默走停在左右张望的高璐身边低声一喝。“莫忘了此刻的身份!”
  “你……”高璐咬咬牙,看一眼自己身上的杂役打扮,只得将怨气吞进肚里:这小气包,连件衣裳也不愿借与他穿!还借他的话反驳——男子的价值在于风范而非长相。呸!今日定要在佳丽李慕娘面前教他明白这话的真谛!
  “公子请稍等,奴家这就为您请歌姬来,不知您喜欢哪些曲子?”坐进一间小屋,那鸨母白氏笑盈盈对他们招呼道。
  “我喜欢Rock!”高璐想也不想,举手就喊。
  “呵呵,小哥喜欢时乐啊。”鸨母面色犯难,看一眼对面的沈默。“不知公子……?”
  “找个嗓子轻柔的就好。”沈默低着头,眉毛皱得甚紧。
  “行的行的!”白鸨母说着拉来身边丫鬟耳语几句,对方应承下,出门而去。
  高璐看不懂这是做何打算,悻悻取走婢女们刚为沈默斟上的一杯黄酒,当水般喝了起来。白鸨母见他身为小厮还如此大落,眼珠转着将他和沈默来回打量,心中暗自猜忖。
  沈默也知怪异,却不做声,免得越描越。
  不会儿,果然来了名淡妆小娘,约摸二十出头,怀抱月琴入室,见了众人颔首略笑。高璐急忙站起来回礼,把桌子都掀动了些许,酒菜都洒了出来。那些女子见他不知所措,皆捂嘴嗤笑。
  “这小哥,真是懂礼!”白鸨母强作笑脸打起圆场,随后一把将那歌姬拉到桌边。“公子好耍,奴家下去应酬了,有何吩咐叫下人传令便是!”
  “大娘自去……”
  “等等……哎哟!”高璐还要纠缠,被身边之人拽着衣角拉下。沈默拦下他,脸上不露声色,还攥着酒杯小啜——
  “少丢人现眼!”
  “呿!我要看李姑娘!”
  “哼,哪有这样纠缠姑娘的?难道令堂就这样教你的‘君子之道’?!”
  “……”
  被他一语戳到软肋,高璐无言反击,气嘟嘟坐下,猛喝一口酒——索性此地酒水甚美,他也渐渐平和下来;抬头又看一眼对面的弹琴女子,听她唱得虽了无趣味,却碍于礼仪,努力摆出聆听的神色。
  就这样直挨了一个时辰。
  “哈——”高璐站起来伸伸懒腰,抓抓耳朵朝门口走去。
  “站住,哪去?!”沈默自然是要干涉的。
  “茅房……你不许跟我!”高璐回头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你找得到么?!”
  “鼻子下面长嘴作甚?!”怒气冲冲将门一推。还没出去,忽然又回头,指着屋里的沈默:“不许趁我不在去找李姑娘!”
  沈默眯起眼。
  走出小屋,外面的欢歌笑语迎面而来,到处灯笼高挂,照得厅里如白昼般亮堂;热闹非凡,就像宫中举办庆典时一般。高璐借口方便,实则就是想出来透气顺便看看此处究竟是何面貌。眼下这些屋子虽嫌窄小,而布置摆设得处处精心,自出宫以后,他们一路走的都是野径,偶尔夜宿客栈,也是早早入睡,骤然繁华起来还真有些不适应。
  原来“青楼”就是这等娱乐之所,高璐于是心中有数:哼,这样的地方,母亲时常对他讲述,说他从前也常来此等场所献艺歌唱。沈默那厮故作神秘,以为他身在宫中什么便都不知晓!可笑至极!
  迎面走来两位女子,想必也是来此作乐的,衣着光鲜,妆容艳丽,看到高璐后宛转一笑,神色极为动人。高璐从不见女子对他如此表情,登时脸红起来,低头抿嘴,从她们面前走过。
  “哎噢!”
  谁知这一埋头,不慎撞上前方的什么。隐约感觉像是个人,高璐不顾自己下巴痛,连忙向对方道歉——
  “对不起……”
  “哪来的小厮?!如此莽撞?!”不等他抬头将人看清,旁边钻来一人推在他胸口将他开。
  “你干什么?!”
  “哎哟!”
  高璐见对方如此傲慢,也是气恼,回手将来人一推;才看出那人也是一副仆从装扮。
  “你……”
  “住手!”
  那年轻小厮挽起袖子就要挑衅,忽然身边一人喝斥一声;高璐闻声看去,才注意到那被他误撞之人。
  第十三章
  余香亭打这小厮从那厢房中出来便留意上了。初时只觉得他身材高挑肤色也白皙,等他走近一些,更将那副相貌中非同寻常的标致看得心动。顿时勾出一贯的爱好来,便站在路中间不动,等他上前好打招呼。
  谁知对方似有些轻佻迷糊,冷不丁竟与他撞个满怀,这样倒更能令他如愿了;再朝随身小厮王小三儿使个眼色,接下来便可与之来一番周旋。
  “住手!不可仗势欺人!”一声威吓,该他唱白脸出场了。“小哥可好?日后行走须当心些!”
  “嗯,谢谢你!”高璐哪知道他那副肚肠,只认做是替自己解围的好人,并对他含笑点头。
  余香亭看出这是个好说话的人,心中更加满意:“听口音,小哥莫非京城人士?”
  “咦?”高璐被他一说也注意起来,“你也是京城的?!”立即喜笑颜开,还将手攀上对方肩膀拍拍。
  “如此说来,就是本乡!”余香亭被这开朗举动引得心花怒放,此时将其看得更加清晰,鉴定为绝色无疑。“不知小哥主家现在何处,我们好做个‘他乡巧聚’的宴会。”这小厮尚且俊美如此,他家主人必定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却说到高璐不悦的事上,回头看沈默所处厢房一眼:“他忙着呢!”
  “哦……”看来那主人还是好女色多些。余香亭心中嗤笑:他外出跑差,因此地无一家南风院而勉强来这妓馆凑合,正是感慨;倒有人丢下身边绝色小厮不用,反被这里的庸脂俗粉勾引了去,岂不是买椟还珠,取鱼而弃熊掌么?
  “那么小哥眼下是独自相处咯?”他作出若有所思的模样,略略点头。“不知可否赏光与在下进屋中一叙?”转身朝自己刚才出来的厢房一望。
  高璐看看他说的地方,回头又看看沈默那边,担心他趁自己不在,招呼到花魁李慕娘见面,踌躇不已。
  “小哥不须担忧,我这就递话给鸨母,令她告知家主便是!”
  “这个……”高璐手托下巴,细细思索。
  “你家主人刚才开始,一时半会儿是出来不得的。”看他此时专心起来,模样愈发显得精致美丽,余香亭眼里就像要喷出火来似的,嘴上却一本正经装得好不难过。
  “要不,你进我们那里去坐吧!”权衡之后,高璐思量还是这样最为妥当。
  “这……?”这就把另一人的诸般打算搅了个干净。
  没多久房门就又被打开,沈默板起脸看过去,登时又惊诧了。
  “请,进来坐就是!”高璐领着两名男子,一前一后进了这里,招呼得甚是热情。
  “这是谁?”看一眼其中那名衣装富贵的少年公子,相貌还有些俊逸,沈默皱紧眉头严厉质问。
  “哦,在下余香亭,与公子一样俱是自京城路过于此。”对方倒是积极,不管他脸色难看,作个揖,殷勤自荐起来。
  “你怎么随便领人进来?”沈默全不去理会他,只把高璐盘问得紧
  “呿!我认识的朋友要你准许?!”高璐显然忘了自己此时的扮相,大剌剌坐在沈默面前,“请坐,你叫……?”面对客人又是笑脸相迎。
  “小姓余,名香亭。敢问公子贵姓?”余公子对此生出蹊跷,不再像之前那般怠慢。
  “我叫璐……陆高!”也算他尚有些心机,没有把话泄漏。
  “陆公子。”余香亭也对他补上作揖。“这位公子又是?”复去询问沈默。
  “在下沈存言。”对方冷冷答道,说的却是自己的表字。
  “沈公子……”余香亭略仔细地将他大量,神色诡异。“不知是哪一门沈家?我观公子相貌颇有些眼熟。”
  “余公子过于热忱,在下出身无名,何必攀套?”
  “呵呵,公子多心了,在下问候而已。”余香亭不与他争辩,也不盼他招呼,自找来凳子坐下。
  高璐看沈默与别人初见面便冷言恶语,料想他定是因看自己不顺,连带鄙视他结识的朋友,心中恨他不过,又对余公子颇为抱歉。
  “喝酒!”于是自告奋勇,招待客人,倒不是因为自己此刻的装扮,而是真心实意地殷勤。
  “陆公子客气了,小三儿!”余香亭对自个儿小厮递个眼色,这刚才对高璐威声呵斥的小子立刻笑脸上来——
  “公子,小的刚才多有得罪!让小的代劳算赔不是!”
  “哦……好吧!”高璐这才反应过来扮相已被识破,却也就心安理得,还瞪向沈默一眼,得意起来。
  四人既然坐下,既无心思听曲又非当真狎妓,只把这里当作茶肆,聚首交谈。然而高璐不谐世事,沈默不屑一顾,只好由余香亭主动——
  “今日巧遇同乡,实是幸之所。不知二位公子来岳州为何?”
  “我……”
  “不说自己倒先问别人,不知是哪一门的规矩!”打断高璐言语,沈默冷冷抱怨。
  “呵呵,沈公子有些拘礼了。”余香亭纵然窘迫却能隐忍,脸上笑容丝毫不减。“也罢,在下就先自报吧!”又不说话,从衣袖里掏出一张名帖——
  “公子请看!”
  高璐看那纸片色彩鲜艳花哨,好奇心至,当即接下,只见上面正楷书写四个大字——“京都余记”。
  “这是?”他当然知道这便是那家着名的糕点铺子,却不懂眼前这位公子与它是何干系?
  “正是在下的家业。”余香亭信心大,斜眼瞟着他与沈默,有些比照的意思。
  “原来是你家开的!”高璐简直像遇着知音般欢欣。
  “看来陆公子也是知道小店的?”
  “Yeah!我爱吃你们的点心呢,我娘也是!比宫……家里做得还好!”
  “呵呵,公子过奖了!”余少东家似乎被夸得面色赧然,低头而笑。
  “陆公子吃过我们店里新出的‘百味珠’么?”王小三儿看主人得了兴致,也来帮衬。
  “那是什么?”
  “呵呵,咱们‘余记’新出的口味,是宫里转让的方子……”说着从自己随身腰包里取出一精致纸包。“您瞧!”
  “咦!”高璐看到那袋子,眼珠一转:“这不是……”
  “哼!”沈默忽然一声咳嗽,多少把他吓了些许,回头恨上一眼,心里却明白了过来,不再言语了。
  “看来公子已经在京城买来吃过了。”余香亭不管他们的交流,只说自己这头。“不错,在下就是来此为岳州分店推广此新品的。”
  “公子真好品味!这‘百味珠’是宫里白案大厨刘百利师傅创的方子,咱们老爷千方百计、花了不少银钱才求来的!”王小三儿平日吹嘘惯了,这里也要卖弄一番。
  “我知道!”高璐听他们所言,心头却另是一番滋味:且不说他们不知这糖球首创胡太医,竟然连他这个研发复方之人都丝毫不提,白让刘胖子占了名声——看那纸包上描绘的工笔人像,可不就是刘百利那张寿桃糕似的脸么!
  “呵呵,看来陆公子是我家老主顾了,还请收下这包果子,就算在下做个微薄的人情。”
  “好!”算了,管它谁做的方子,只要有人造来给他吃便是!高璐欢呼一声,伸手就接……
  “等等!”谁知手还没摸上去,就被身后另一人打开,又被其将那纸包夺下。
  “大头?!”高璐气愤之余直用绰号质问起沈默来。
  “有这样的美味?我倒要尝它一尝!”沈默嘴上说得阴阳怪气,眼里也不用正色看人,只把那包糖攥在手心,教高璐不好争夺。
  “沈公子若是爱吃,在下这里还有……”余香亭显然被眼下的情形诧异到,上好的脸色也慌乱起来。
  “不用了!我就吃这里的!”沈默不知哪里生出的倔强,甚至当下拆开封口就要吃。高璐从没遇上他这样古怪的举动,阻拦的心思都被击退,怔怔将他看着。
  只见沈默将其中糖球倒出一把于手心,就像以往吉利吃五香豆般一捧磕进嘴里,略嚼几下就吞了下去。周围之人看得目瞪口呆,连嗜好甜食高璐都感到胸口发闷。
  “沈……公子?”余香亭显得莫名地紧张,小心翼翼询问着。
  沈默抹抹嘴,端来一杯香茶大喝一口:“真是难吃!”
  “你?!”高璐明白他这话是冲自己说的,立刻愤恨起来……
  “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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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大头?!”
  谁也料想不到,沈默突然惨叫一声,捂着喉咙一下子趴到桌上。“嗯……”他捂着喉咙,左手食指举起直指对面的余香亭。余少东家显然也不知所措,脸色泛白,说不出话,连气都憋得紧紧。
  “大头,你怎么了?!”高璐也吓了一跳,直担心起来,想都不想一把扶住沈默的胳膊。
  “公……公子?”余香亭料感到祸事,却也担心对方安危,进退迟疑。
  “你……往里面……放的……什么?!”双眼直瞪瞪看余公子,沈默咬着牙,艰难地质问。
  “这……”余香亭心慌意乱,一把揪住身边小厮:“你是不是往这里头下过药了?!”
  “这……小的……小的不知!”王小三手忙脚乱,一边举袖遮脸一边推托叫屈。
  “该死!”余香亭就此认定,连忙来扶沈默……
  “走开!”却被高璐推搡阻拦,还被他狠狠瞪着。
  “公……公子放心,里面不是伤身的毒药……是……是一些寻乐之剂!”余香亭见势不好,解释不停。
  “唉呀!公子们,公子们这是怎么的……啊!这是?!”这时,鸨母白大娘听丫鬟歌姬奔出相告,还以为是客人们斗嘴,急忙来劝架,谁知竟像要出人命的光景,吓得没了主意。
  “嗯……”忽然,沈默不再呻吟,站直起来,众人诧异不已。“原来如此。”他整整衣裳漫不经心看着余香亭,语气颇为鄙夷。
  “什么?!”高璐眼睁得滚圆将他盯着,面色茫然。
  “多谢公子提醒!”沈默举手作揖,目光狡黠。
  本来忧心忡忡的余香亭,见状不知该喜该愁,一脸哭笑不得的尴尬表情。
  “你……好小子,敢讹我们家少爷?!”倒是王小三登时恼火,像对高璐那样摆出凶恶嘴脸,挽袖要打,“哎哟……哎哟哟……”结果当然是被沈默轻而易举截获,扭着他胳膊调转回去。
  “住手 ?!”余香亭看出对方非同一般,不敢立起冲突。
  “是……你放的是什么?!”高璐大略明白了缘由,知道那包糖丸虽无剧毒却也不是寻常之物;想到余香亭之前与他亲近,只觉得受骗上当,仇恨顿生。
  “无非……是些‘春药’而已……”余香亭话音减弱,脸色泛红,却还斜眼去看高璐。
  “哎呀!公子啊,你可把奴家害苦了!”白大娘听到这话,哭喊一声。
  “那是什么?”高璐不禁焦急。
  “这……多说无益,公子们还是自去外头解纷吧!”白大娘不敢挽留,反正都是外地的过路客得罪不怕,推搡着他们出门。
  “那是什么药?!”高璐不依不挠,挣脱纠缠,一把将沈默拉到自己身边,质问知情的鸨母。
  “那……”白氏张张嘴,神色古怪。“哎,小哥若是担忧,就在大娘楼子里找位老练的姑娘陪你家公子将就一宿吧?”
  “什么?!”高璐愈发糊涂。
  “小哥放心,大娘绝不讹你们,该多少便是多少!”
  “为何……嘿!你们站住!混账!”还在追问,只见前方余香亭一伙贼溜溜蹿到门口,眼看着就出了房门。高璐拔腿去追,竟被沈默拦下——
  “你?!”
  “追什么,又不是要命的事!”对方还是一副冷静模样,恨得高璐直想将他痛骂。
  “是啊,小哥不消担心,大事化小正好啊!”白氏见此求之不得,还好与他们来番交涉。
  “可是……”
  “好了!”沈默严厉坚持,一把将高璐拖来夹在胳膊下。“回去睡一觉便好!”
  “哎哟,公子这可使不得!”白氏那肯放下眼前的买卖。“这药的厉害我们行内人最懂,那憋起来可伤身呐!还是大娘为你找位姑娘一起睡吧?一个不够还有的是……”
  “睡?”高璐听到这里,仿佛嗅到转机。“一起睡就好了么?!”
  “呃……是,是啊!”白大娘早看出这小跟班不经世事,不知如何解答。
  “好!”高璐拍拍她的肩膀,转身面对沈默——
  “我陪你睡!”
  “走开!”
  “喂,大头!你?!”
  高璐好容易搀扶着愈渐反映出不适的沈默回到客栈,将他送上床躺下后,自己正要脱去外衣,按那老鸨讲的与他同睡,就被他一把推出老远。
  “走开,不许靠过来!”还摆出凶神恶煞将他瞪着。
  “你!”高璐见他不识好歹,真想弃之不顾;可看到他满面泛红,呼吸短促,知道那白大娘所言不假——果真是伤身之药。不过这药也颇奇怪,为何与人同睡就可解除?大约是借常人体温协调,与幼年时母亲助他退烧的办法类似。
  如此一想,更加牢固他要治愈沈默的决心:这小子平时总瞧他不起,这次就让他明白“君子之道”的真谛!于是便低头直奔床去。
  “你?!”沈默似乎被他的坚决诧异到,一时忘了推托,竟等他直钻到被窝里来了!
  “闭嘴!”高璐一声威喝,再不理他,直直躺好在床上:呿!他向来最反感与男子接触,今天要不是为了救他,哪肯如此?
  “你……你别碰我!”
  “呿!求我都不干!”这话倒好意思说?也不知谁吃亏的多!
  总算这家伙不再唠叨,高璐躺在床上却左右不安起来了。此时已过午夜,按照平时他早就上床就寝了,更何况近日路途劳顿?可此时他望着床顶,月光看看四周,全无睡意——难道这是因为他正在为人治病?
  这家客栈虽然简陋,可被褥卧具极为干净,嗅着还有浆洗气味。高璐惬意之余转脸看看沈默,他倒是闭上双眼,可从气息判断定然是没有入睡的。见他刚才挣动一场把被子都踢了,高璐本着医护原则,替他拉拢……
  “嗯?!”
  谁知他突然一掀,将被子整个推开:“走开!”
  “你?!”高璐这才真有些气了。
  “走开……”沈默叹着气,呼吸愈发急促。“快……我……求你……”
  “?!”高璐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求?!“大头,你怎么了?!”一定是病症之一!他连忙起身,伸手摸着对方胸口想测心跳……
  热。沈默的胸口滚烫似火!
  “大头!”高璐担心起来,推着沈默肩膀怕他昏厥。
  “快走……”大约是拼上仅余的气力,沈默将他的手推开。
  高璐怎会就此放弃,想来缘由,还是这小子替他挡的这一遭,若不是他,此时堕入水深火热的人便是自己了!
  “你哪里……嗯?!”这……这是干什么?!突然被对方奋起擒牢,高璐眼前一闪光,随即便被他压制在下。
  虽然光线极其黯淡,而高璐看着上方那人的眼里竟如荧荧放光般。
  “大头……”不经意间,他便丧失了底气,说话时不住地吞咽。
  “殿下……”
  这……这是什么口气?
  “得罪了……”
  “嗯?!”
  他……他这是在干什么?!
  第十五章
  “嗯……”
  这是什么?!高璐防备不及,只感到气短头晕,更不知如何对应此时的一切——
  沈默……沈默在亲他……他的嘴!!!
  “哈……哈啊……”
  终于分开,眼前昏暗难辨,高璐不知所措,耳边只有对方粗重急促的喘气声,令倍感惊慌,准备好的责骂之话也忘了个干净。
  这……这是不是被药物控制的结果?
  “你……嘿?!”刚要加以询问,忽然被上方之人一手摸上他的衣襟……
  正上方,沈默的脸变得明亮,上面的表情令高璐备感陌生:一定是药的缘故,这药能让人心智失控……
  “殿下……”还是那样的语气,高璐冷不防打个哆嗦。
  “……得罪了!”
  “哇——”
  ……
  “啊呀——”
  大吼一声惊醒过来,高璐睁眼看到自己已经坐了起来——还是客栈的床上,天已经亮了。
  “你醒了?”
  “啊!”这声音无疑提醒到他刚才的惊魂梦境,连忙往床里挪一下。
  沈默见他如此行径,眉毛微微一皱,嘴角照例是绷得紧紧:“怎么了?”
  “怎……”高璐张嘴无言:他居然问自己怎么了?!这太不合常理了!难道那个梦里……
  “已快正午了,起来收拾了好路。”对方好像没有看出他面色的仓惶,一步步走近过去……
  “好了,站住!”高璐手指向他: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讨厌他的靠近?不就是跟他亲吻了么?以前他跟母亲和妹妹也时常有的,不过这都是他的亲爱之人,如今被这小子……
  “殿下……”
  心头的纷扰尚未澄清,又一块不小的石头投入进来。高璐战兢兢转头去看那喊他之人,嘴角不时轻轻抽动。
  沈默整整衣袖,恭恭敬敬地作揖鞠躬:“殿下昨夜舍身相救在下,”说着,单膝跪下一手撑地。“在下感激不尽。”
  一番宣誓后,房里寂静下来,高璐只管将对方盯着,心头不住地琢磨他做此举动的缘由:真是感谢他的帮助?那么……
  “嗯,好了,举手之劳,何足挂‘吃’!”这才是他该有的回答吧?
  “谢殿下!”
  再看一眼对方,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呆相——那感激之言会是真心?
  “那个……”不如试探一下。
  “殿下有何吩咐?”
  “把衣裳脱了!”
  “马给您牵来了……二位公子?”店小二见到昨日两位客人走下楼来,殷勤之余,却又有些诧异:昨日来的明明是一主一仆,如今怎么……?
  “正是!麻烦小二哥拾掇一番……哦,那个浴盆就送给你了!”走前面那位神采飞逸,热情回答道,还伸手往衣袖中掏摸,“拿着,谢谢小二哥了!”说着把一小锭白银塞到小二手里。
  “这……”店小二无疑是受宠若惊,感激或谢绝的话搅和起来都不知如何表达。
  “好了,走吧!”对方哪里理会他此时的激动,只对他摆摆手,拉扯着同伴奔出店门。
  “真是胡来,怎么将那五两银子打赏?”走出客栈,沈默便开口数落,脸色死板。
  “那又如何?才那么一丁点,我还嫌少呢!”高璐毫不以为然,还在不住地整顿衣衫——好在他俩身材相仿,这衣裳就像给自己裁的一半合身。
  “哼!”沈默冷笑起来。“你以为那么一丁点值多少?那可能是那店小二一年的工钱!”
  “……”这话犹如一泼冷水浇在高璐头顶。“我去要回来!”转身就往回……
  “站住!”沈默当然是将他捉住:“给出的去赏钱你好意思要回?”
  “我……”这下子暴露出自己的诸多无知,高璐又羞又气:难怪刚才分银钱时,他才给自己几锭,原来如此珍贵。愈发不敢抬头看沈默,只得咬紧牙关,自饮惭愧。
  “今夜恐怕要露宿,要在城里买些饮食。”沈默倒不像理会过他,兀自娓娓道来。
  “哦……我还要去‘凤栖院’!”对方那句话他只听到前半,立刻被提点起心中遗憾来。
  果然引来沈默冷眼一斜:“昨夜的教训还没学到?”
  “那混账自是该死,可李姑娘与他何干?!”说起这点,高璐也觉可恶,若不是沈默替他受苦……不过,如果当初中药性的是自己,沈默会替他解毒吗?还是说他会变得跟沈默一样抓着对方索吻……呃,不禁狠打一个寒颤。
  “怎么?着凉了?”这样子倒被沈默看到,不去接他的质问,反倒关怀起来。
  “胡……说!”对方此刻的表情无疑比那些毒药还让高璐胆寒:那药莫非是慢性的?
  “倘若身有不适,还是折返回京吧……”
  “不成!我还没找着天下第一美人呢!”听见对方如此提议,高璐恼火着大吼一声。
  果然引起周围人侧目,且因他话语唐突,不少人还吃吃暗笑。高璐从未见被如此多人注目嘲笑过,顿感羞赧,恨不得找个地洞潜藏。
  “咳!走,买饮食去。”沈默大约也是羞于他的莽撞,老着脸将他牢牢拖拽走了。
  看着前方那专心致志中的少女,皇帝微微一笑,放轻脚步走到其身边……
  “爹!”茉莉早就知道他的走近,丢开手头的笔,离开书桌朝父亲奔去。
  “好好!”高涉最爱女儿的活泼大方,自然是欢欣不已,手放在茉莉肩头将她护在自己臂下:“是在习字么?”
  “嗯!”茉莉点点头,三两步走到桌子前把写好的字交给皇帝查看。高涉欣喜接过,扬着眉毛专心审阅——
  “嗯!写得好!”毫不吝啬地称赞,然后撇撇胡须:“只是过于刚硬了些,不像女儿家秀气。”
  “难道女子就不能这样写?”茉莉有些不悦,亮的眼珠气得鼓起。“先生们都说我比璐……皇兄写得好!”忽然想到什么,紧捂一下嘴。
  “唉……”果然勾起高涉心头的郁闷,坐到一张椅子上,仰天叹息。
  “爹……”小公主知晓事理,慢慢走到父亲面前小声询问:“不要担心了,哥哥不会有事的,有沈默哥哥陪他呢!”
  啪!皇帝忽然轻拍一掌在桌上,茉莉虽不害怕却也微微乍舌——
  “想不到,沈境的这个儿子竟然如此大胆!”此屋中只有公主的几名使女,高涉没有顾忌终于可以发泄一番。“朕以往还当他聪慧稳重,特命其引导太子,谁知他竟敢与之联手忤逆于朕!”
  茉莉耸耸肩,走上前轻拍父亲手背:“没事的,哥哥玩够了就会回来了。”
  “唉,”看到女儿如此体贴懂事,高涉感动至极,将其一把抱上自己膝头坐好。“你才是朕的好儿女啊!”
  茉莉眨眼点头,不敢透露内心也想随兄长出宫郊游的想法。
  “来,女儿,给朕看看这是什么东西!”高涉从袖里掏出一张书信样的纸张,递到茉莉眼前。
  “嗯,English……哥哥来信了?!”茉莉想到这里兴奋地一跃,差点撞上皇帝下巴。
  “嗯……是他写的。”高涉稳住女儿,期待地笑看她。
  “Your majesty……不对!”谁知稀里呼噜地刚读了一句,茉莉皱起眉头否定一句。
  “?”高涉虽有疑问,却无从发言,只得茫然相望。
  然而茉莉不理会他,专心在那串龙飞凤舞的文字之中,看得一会儿凝视一会儿微笑,诡异至极。
  “女儿,这上头写的是什么?”估计茉莉已经看懂,高涉便要求解这困扰他多日的疑题了。
  “这上面……”茉莉只说一半,忽然蹦跳起来,欢笑出声——
  “我去拿给娘看!”
  “回来——”
  第十六章
  想到之前自己犯的错误,高璐不敢贸然与沈默争抢买货之差,只好按照其指点,牵着马匹来到那颗葱郁的大槐树下。他将绳索绑在树干上,又想起包袱里或许还有些残余食物,便伸手进去陶摸,果然得到肉干一块,便倚在边上慢慢啃嚼起来。
  算一算,从宫里逃出来已经有七天了,也不知父母妹妹他们过得如何,阿垣和吉利会不会挨板子,父亲还会派人出来找他么?好像是前天,沈默从城门贴的时闻栏里看到关于他的消息,宫里说他是因为发了麻疹才取消的“名媛宴”。不知当时的盛宴本来该怎么进行,那餐桌上都摆的什么菜肴……想到这里,低头狠咬一口肉干,把它姑且当作糖醋里脊。
  如今看来,沈默因欠着他人情,对他的态度大为改观。不仅把衣服借给他穿(可惜这小子却还不愿穿他的杂役服装,真是死要面子!),连说话的声气也柔顺了许多,初一番还真有些不适应。不过看那副死板脸色,估计心头也不会甘愿多久!呸,稀罕他的!高璐厌恶地吐个舌头,却把嘴里刚咬下的肉干吐了出去,不免有些心疼——果然是个瘟神!
  也不知岳州距离京城有多远,走回去,大约也要七天吧?然后是益州……又想起来了,他又从包裹里掏出那本地图册,立即翻开。好一会儿,才从一把芝麻点里找到“益州”两字;再找到岳州,相去大约寸余,然后比较岳州与京城……半寸都不到。
  这半寸不到的距离他们竟然走了七天!
  高璐倒抽口气,头顶一片乌云。
  噼啪——
  这声爆鸣,与他心中之霹雳激烈地共振着。
  鞭炮声过后,漫天硝烟,孩童们在这雪花般的红纸碎片嬉闹跑窜,全然不知此时庆祝的是何喜事。成年者围聚在这间平日里人来人往如今却大门紧闭的店铺前,好奇那里如戏台般花哨是要做什么活动。
  “诸位乡亲父老!”没多久,一个司仪模样的长者,戴一副玳瑁眼镜,蓄一把长须,身着青色丝袍,走到门前:“今日是咱们‘京都余记’岳州分店开业十三周年,算得上大喜一桩!”举起手里的一面铜锣,敲打一声。“于此,本店特请京城曲艺名班‘年年余’献艺助兴,以馈本乡父老的支持!”
  下面众人听说有不要钱的好戏,顿时连连叫好。司仪老倌敲一下锣,清清嗓子再说:“与此同时,本店还将举办吃糖果子比赛,优胜者将获得今后一年的‘余记’糕点供应!”
  话音未落,下面一派喧哗,马上传来阵阵呼声,人们争先上前报名参赛。
  “嗯哼!”司仪敲锣镇一声。“这个报名需有条件,吃糖虽然有趣,然过则伤身,因此参赛之人须年在十六至三十六之间,身体强健无肥胖者方可!”
  下面的人听了这话,还是一样积极,纷纷拥挤过来,把司仪先生吓了些许:“这个……还有一条,参选者如得不到前三甲,须自负果点费一半……”
  顿时,人群散去了不少,个别恶劣之人还对糕点铺招牌骂骂咧咧、挤眉弄眼;当然,还是有不少贪吃又有些钱钞的人兴趣盎然,奔去司仪面前报名。司仪先生见局面甚好,指点曲艺班子上来表演,自个儿坐到一边,乐呵呵拿起笔纸记录来者姓名——
  “敢问尊姓?”
  “陆高!”
  精气十足的一声报,司仪不禁抬头一看——
  颇高一名少年,面白体瘦,一双深瞳美目,高鼻细梁,发曲似波,神情自若;宛如图画中走下来的,看得他目眩神迷,连举几下眼镜将其打量仔细。
  “公子,真是要报名的?”看其穿着像是富贵家子弟,老司仪不由得琢磨起对方来历来。
  “吃果子么?我最能吃了!”对方一拍胸脯,信心满满。
  “哦,公子名字是?”
  “高……陆高!高大的高!”
  “陆公子,好!”老先生由人而发,将他名字写得无比工整:听口音不是本地的,难怪从没听过岳州有这样一位标致公子。
  刚才那阵鞭炮声把高璐吓得不轻,寻声找来原来是家糕点铺子摆场面。那长胡子老头前面说的他没听着不管,那个吃果子大赛才是真是令他心花怒放——且不论那一年份的糕点,以他的肠胃,进前三甲,白吃它一顿是胜券在握了,也算补偿他一点刚才胡乱打赏的损失。
  此时登记完毕,他心中得意洋洋,与众参赛者坐在一边等带同时看曲艺演唱乐作。眼前这些艺人学的正是母亲那派格调,周围百姓热爱非常叫好不断。然而在高璐看来,只觉得唱词枯燥,形式拘谨,无甚意思,不禁直打哈欠。
  “少爷!少爷!”
  王小三刚朝门口瞅一眼,连忙缩回脑袋往里屋奔,险些撞上正要出来主持局面的少主子。
  “吵什么?!”余香亭怒吼一声,自昨晚起就没舒展开的脸色又添了些狂暴。
  “少爷!快出来看啊!”王小三不怕挨训,直言汇报。
  “看什么?!”
  “看……看美人!”
  “看什么美人!不就是一群馋嘴子么!”余少东家此时不耐玩笑,恨不得踢一脚在这小厮屁股上。
  “是……是昨天晚上看到的美人公子!”
  “!”
  “哎哟!”
  余香亭听闻至此一把推开挡路的王小三,整顿衣领直奔门前。却在当头停住,急转背靠门框,斜眼徐徐瞟向外面端坐的一排人……
  第一个——
  就是他!
  使劲吞咽一下。
  “少爷,我说的是吧……”
  “闭嘴!”余香亭头也不转呵斥一句,双手攀住门框,猫着腰,挤紧了眼看住目标:看他今日的着装,果然不是什么小厮跟班,却不知昨夜为何那般打扮?莫非与他那位狡诈的同伴有关?
  “少爷,怎么办?他像是要参赛比吃果子的!”王小三不顾主子教训,执意插嘴。
  余香亭也知要紧,并不责骂。昨晚的意外令他挫败非常,几乎灭了与这少年再会的心思;如今机会意外来临,而误会已经铸成,心中自是着急,继而抿紧了嘴唇,手里使劲。
  等等!刚才一番打量,好像观察出什么?再看一看……果然!
  余少爷的嘴角终于浮起微笑。
  这一边,曲艺演唱已经歇班,司仪先生整装上场,又敲起锣——
  “诸位乡亲先不要走,下面该是吃果子比赛了!大家留下来看看,也好做个见证!”
  众人叫好。本来就是图个热闹,看馋鬼比吃果子那洋相百出的局面,只怕比过年看花灯还有趣,有什么不乐意的?
  “好,好!大家看着,老夫来把规则解释一番。”司仪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清清喉咙:“这比赛以一炷香为时限,在此时内,吃下糕点最多者为‘状元’,得享本店一年的糕点供应;次者为‘探花’,得一月之糕点;三名为‘榜眼’,三日之内可随时来本店品尝。其余落选者享所食果点半价优惠。”
  待他说完,店铺伙计们接二连三端来本店出产的各类糕点糖果,往台上的十来张桌子上摆好。台下民众们看着接连上台坐下的约十名参赛者,猜测谁有这状元胃口。
  一切准备就绪,诸选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个个舔着口唇露出老饕本色。等到司仪将香点燃,一声号令出来——
  台上台下的人,嘴里都潮了。
  如果说方才余香亭里看到的是一朵亭亭玉立的白牡丹,此时这牡丹就有些膨胀泛滥,竟成一颗白菜架势;连他的色心都提升到肚肠,化为一团食欲了。
  看着刚才端坐在那里的绝美少年竟然抱着一堆米团面糕狼吞虎咽,真不知该作何感想。余少东家自幼出入店铺作坊,早就对那股甜味起了厌烦,如今看到美人如此贪吃,竟也有些心动,不时舔舔嘴角。
  “少爷,您在这儿猴急什么?看着吃不着,多难受啊!”王小三以为主人的表现是因人而生。
  “少废话!都是你误的事!”余香亭又被说到痛处,牵连旧账,往其头上狠敲一下。“还不快把扇子拿出来!”
  “是是!”
  打发走小厮,余香亭继续躲避起来欣赏佳人吃饼,边看边摇头晃脑:好在此时没有那个阴险的书生,以自己的手段来对付这样一个单纯少年根本是绰绰有余……哎,他吃芝麻饼的样实在是美不胜收……
  红豆糕,豆沙团,碧糯米团……这些往日里吃惯的点心如今一应俱全,口味丝毫不差!高璐吃得不亦乐乎,几乎忘了此时是在与人斗赛,只顾满足口腹之欲,把点心团子往嘴里一个劲地塞。旧的咽下了,腮帮还没陷下去,新的又填了进来,就像开闸放水般源源不绝。
  不等他吃光面前桌上的一盘,店伙计紧补充上一份,这样的架势,当然算得上领先之列,台下民众看他年少且瘦竟如此能吞,无不惊诧乍舌。
  高璐看都不看四下,边吃边想起这些时日,钱钞管在沈默手里,分毫不教他过手,买来的尽是些粗糙面饼;高璐早有不快而不便抱怨,怕他连面饼也不买了。今番得此良机,足足吃饱半月的甜点,比在宫中还过瘾!
  “还不快下来!”
  这声音?!
  “呃……”
  他噎住了。
  第十七章
  众人正看得热闹,忽然从身边窜出一位少年书生,箭步上去那台子,奔到那吃得正是上劲的美貌少年面前。只听他一声喝令便吓得对方乱了手脚,随即哽咽起来,连连咳嗽,渣滓喷了一地,狼狈不堪。
  “你……”高璐喘了气,抬起指头指着面前的人,眼神愤恨不已。
  沈默毫不慌忙,一手握住他手腕:“还不快擦了嘴,随我下去!”
  “呸!”高璐撇一下,又撇不开。“我在比赛!”
  “比什么比?你要在此出尽洋相么?!”沈默说着眯起眼,似乎愈发看不顺眼,伸手去擦高璐嘴角的残余:“丢人现眼!”
  “呿!”高璐脸一扭,正好看到台下嬉笑的众人,这才有了惭意。然而再看到一旁同赛之人,个个狼吞虎咽,哪里有什么顾忌。自己顿起紧张,奋力挣脱沈默奔到糕饼面前抓起往嘴里塞,想要挽回刚才的败落。
  “住手!”沈默哪里容他再来,这次又拎着他的衣领将其拖开。
  “你混账!我……我要做‘状元’呢!”高璐被逼到急了更加不顾礼仪,当众叫骂不依,俨然构成一出闹剧。主持司仪不知该劝该,只好一旁观望。
  “住手!”
  在此纷争之际,却又传来另一人的呼声,二人闻之耳熟,不禁侧目……
  “你?!”高璐指着对方,双眼圆睁。
  “嗯哼!”余香亭清着嗓子,一副严肃做派。老司仪认出是东家,连忙鞠躬示礼;对方颔首还礼,风度满满。“陆公子,别来无恙?”说话还是那副谦谦之态,与高璐此时的窘迫截然相反。
  “你这家伙!”高璐忘掉那头,将矛头转指向余香亭:这样的姿态在他眼里只有虚伪造作。
  “余公子?”倒是沈默神色镇定,语气还维持着傲慢,抬头看一眼对方身后,嘴角微微一抬。
  “沈公子。”余香亭也对他一笑,举袖一揖。
  高璐来回看这两人眉目传递,心头忽生茫然,好像他们对自己有什么隐瞒。
  当——
  一声锣响,三人都转头看去……
  “香灭!赛完!”司仪大声宣布,再瞟一眼聚在那里的三人,用袖口擦擦额头,倍感棘手。
  高璐得此讯息,看看自己面前的果点盘,再比较于别人,见到两个高壮汉明显吃得比他多。方才还对他抱有期望的台下观众也不再注视于他,转而看着那几个人面前的盘点结果,不住交头接耳猜测胜负。
  不一会儿,司仪得出结果,面带喜色大声宣布——
  “比赛胜负已定,金大福金公子荣获‘状元’胜名!”
  随着他话音落下,果然是一名壮汉站出前台,举手对台下作揖,得意非凡。高璐看他一眼,只觉得心头泛酸。
  三甲决出,高璐名落孙山,也没报出后面的名次,然后马上就来了名伙计要他缴付食费。
  “陆公子,总共一百五十钱。”
  高璐左右掏摸,只得小钱十枚左右,“等等!”勉强交到对方手里后,立刻面对沈默:“拿钱来!”
  对方一脸阴沉,纹丝不动:“难道是我吃的么?”
  “你?!”高璐万分气恼:若不是他来阻事,自己怎么会落败至此!
  “算了!”倒是余香亭走上前来对伙计一挥手。“陆公子不必计较,这顿果点算是在下宴请公子的薄礼。”
  “哦,谢谢……不!不要!”高璐差点应承,多亏及时醒悟。突然觉得此景有些熟悉,警地将余公子瞪着:“这是……”指着那些糕点和对方身后的店铺。
  “正是家业。”余香亭信心满满地朝他一笑。
  高璐脑中轰地一响,突然转脸弯腰到一边,把手探进喉咙奋力催吐。
  “公子?!”
  “好了,做什么过场?!”沈默一把将他扶起,拉到自己身边。“他还没笨到把药下在这时!”
  余香亭一听这话,脸色也变了,冷冷对着沈默道:“公子可否与在下进屋里解释?”
  “不去!”高璐抢白道,继续对沈默摊手:“拿钱还他!”
  “好。”沈默这样回答,却是对着余香亭。
  在店铺和作坊之间是账房,账房一侧还有一间别致的小室,往往用作会客之用,“余记”岳州分店的大宗买卖多半是在这里谈成的。此时,坐在屋里的是“余记”总店老板的长子,未来的东家,然而其所面对的却不是什么生意上的贵客。
  “公子,请茶!”
  小厮王小三将凉过的清茶端给高璐,语气态度极为谦恭,全然不像刚才对沈默说话那样情慢。高璐看他一眼,将信将疑地把碗递到嘴边,一闻到水气就仰头喝了个干净——刚才猛吃甜点,口干舌燥难耐。
  “陆公子觉得这茶还可口吧?”对面的余香亭殷勤问道。
  “嗯!”高璐冷冷应答。
  “余公子,”将他略瞟一眼后,沈默转而盯着余香亭发问:“请我们来这里谈什么?”
  “嗯哼!”余香亭似笑非笑,勉强维持住神色。“正是昨夜与二位生出的误会……”
  “公子不必解释,我等已经领教!”沈默打断他的辩解,语气毫不留余地。
  “公子!误会误会!”余香亭看到高璐也将他恨着,忍不住站起来举双手挥摆。“在下绝没有要害公子的意思!这都是……”回头给王小三使个眼色。
  “都是小的失误,拿错东西给公子,小的该死!小的错了!”可怜的小厮担起全责,跑到高璐面前直抽自己嘴巴。
  “好了!别打了!”高璐看不过,马上站起来扶住他手令其停止。“你那里面放的什么药?!”转脸继续质问其主。
  “这……”余香亭脸色诡异。“其实……”
  “不说那些!”沈默高声将他话打断。“既然你已承认,那我二人的损失该怎么计较?!”
  “损失?”余香亭有些莫名其妙。“哦……这,公子花了多少钱?在下照付便是!”
  “呸!谁稀罕你的钱!”高璐自然是不屑于此。
  “谢公子慷慨,”然而沈默又一次出人意料了。“多了不必,纹银百两便是。”
  “什么?!”其余三人异口同声道。
  “怎么?嫌多?”
  “是……不、不敢!”余香亭满头生汗,王小三见状急忙递上汗巾。
  高璐也倍感蹊跷:“你……”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之声。“少东家,贵客来了。”然后是一人恭谦的问候,听声音正是刚才主持比赛的老司仪。
  “少爷?”王小三小声提示已被某人的狮子大口唬住了的主人。
  “这……”余香亭再擦擦额头。“公子们稍事休息,在下还有些事务要办……”边说边退,偶尔看沈默几眼,又惧又恨。
  “大头!你脑子糊啦?!”待到屋内无人,高璐对着沈默张牙舞爪吼道。
  “安静!”果然被其严厉训斥。“你以为这屋子外面没人不成?”但见他走到门口,略听了听讯息,镇定脸色走回高璐面前。
  “你想干什么?要他的钱作甚?!”高璐刚得知银两的贵重,一百两就该是二十个店小二的年薪,就算他们二人昨日受其暗害,也不至于如此赔偿,难免有讹诈之嫌。
  “哼,连茶水都看人侍奉!”沈默不愧其名,竟悠闲坐在一旁端起高璐喝过的茶碗品茗。
  “大……”
  “我刚才叫你做什么的?”
  “呃?”不想他突然反问自己,高璐锐气大失,如以往般支吾起来。
  “我去办干粮饮食去了,你那时该做什么?”
  “我在比赛吃果子……遭了!”终于想起本该看守的行李马匹,高璐拔腿就要往外跑。
  “算了,已经被人偷了!”沈默及时牵住他的衣领。
  “怎么会?!”高璐大惊失色。“我不过……”
  “你以为这是从前的住处?”
  “我……”咬紧嘴唇,他恨不得给自己一拳头。
  “算了,”沈默顺着衣领将手攀在其肩头。“悔恨无用,好在如今倒也有了着落。”
  高璐将肩膀一耸,甩开他的手;沈默冷冷一笑,并不以为然,然而……
  高璐竟夺门奔出。
  “璐——”沈默不禁脱口而出,随即追。
  这到底是间大店铺,里外三层地,对方不过刚走出门,便混淆在来去匆匆的店伙计中了。沈默好不容易绕过劳作的过往之人,紧追至高璐闪身而入的一处看似出口的房门。
  结果却看到他正站在路当中,一动不动。对面也站了一拨人,同样的架势;中间一人,面色极为古怪,喜怒哀乐都汇聚在那张白胖的圆脸上……
  “殿……殿下!”
  刘百利面对高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第十八章
  茶碗里盛着碧绿的茶水,像被人一道道转递,然后落在皇帝手中——
  “来,喝口茶水。”又被他仔细地端给身边的皇后。
  珀希一把接下,咕嘟嘟吞下不少,方才一路奔跑累得他满头生汗、口干舌燥,这茶显然就是一场甘霖。
  然而却丝毫不能减灭他心中的急火——
  “我……快救回璐!”等不及高涉帮他把嘴角的余液擦去,便又挥手高喊起来。
  “这是自然,自然!朕不是一直命人在民间寻拿他么?”皇帝略有些不知所措,依然稳住情绪,不慌不忙回答。
  “不是!”珀希一拳砸在身边的茶几上。“要救他从沈默那里回来!”
  “这?”皇帝微微皱眉:“皇后此话何解?”
  “为什么要救哥哥?”跟随而来的公主茉莉,以一副天真好奇的神色问母亲道。“沈哥哥对他那么……”
  “不许说!”
  “嗯……”小公主没趣地嘟起嘴。
  珀希难得对女儿严厉,可见此事确实紧要。高涉示意仆从将公主带出寝宫玩耍,自己走到珀希身边,将他揽靠在自己胸前……
  “呿!”结果被他果断拒绝,脸板得死死:“现在很要紧!璐很危险!”
  “这……不是有沈家小子陪同么?据说那小子还颇有些武艺,连璐儿身边的小孟侍卫都不是他的对手!”高涉虽也着急,但不愿加皇后的忧虑,坐到他身边,言语悠哉;全然忘了当初为他放跑儿子的事,彼此斗气的这几日。
  “那就更危险了!”不料珀希问言起立,“他对璐……”双眼睁得鼓鼓,欲言又止,忍气坐下。
  高涉见他愁困至如此,于心不忍,上前轻轻握住珀希之手:“这沈默不是你亲自指派的么?怎么也不信任?”
  “什么?我派的?!”珀希惊声反问:“我从没有派过!”
  “这?!”高涉脸色急变,终于明白事情的关键:“这是何故?这……璐儿在给你的信里说了些什么?!”
  “那不是他写的!”珀希说着从袖子里掏出那封由茉莉转交给他的书信。“是沈默写的……他……他要……”气得他话都说不清楚。高涉连忙将他拥在怀里轻拍其背——
  “莫气,好好说,沈默那小子写的什么?”听说实情,皇帝自然也焦急起来,却仍保持冷静劝慰皇后。
  “他告诉我说想要璐……Damn!”珀希说出一半不愿再言,恨恨地骂一句。“必须让璐回来!”
  “是是!”高涉不敢追问,一切顺应对方。“朕一定加强人力将璐儿解救回宫!”
  “不!”珀希把头一昂:“那样太迟了!”
  “这?”皇帝不禁为难:从捎回的那封书信看来,儿子的出逃是筹划已久的,江山这么大,单凭那些有名无实的密探想要将他立即捉获谈何容易?
  “我有个idea!”
  丝毫不敢揣测事发的缘由,刘百利跪倒下去,只把头紧紧磕在地上,连确认一眼不敢看——虽然他与太子见面不多,然而除了他,世上还有哪个长得如此模样?
  “殿、殿下……”
  “起来!”
  “殿下,小人不敢!”即使听见下令,他也不敢抬头,一方面事发突然,再就是心中有愧。
  “还不快起来!”沈默摆出威严,绕过不知所措的高璐站到刘师傅面前,再次喝令。
  “你……”高璐不满于他的喧宾夺主,意欲发作,却忽然被其揽住腰背一按,知其有策,不再争辩。
  “小的知错了,殿下恕罪……”
  “世子殿下命你起来,在此趴跪成何体统?!”
  “殿……世子?!”果然,刘百利听出异常,又骨碌一下仰起头来,努力张大那双绿豆眼将高璐盯看……
  这……这明明是太子呀!
  “嗯哼!”高璐明白过来,握拳在嘴边咳嗽一声:“原来是御膳房的刘师傅,你我在此相遇,真不可谓之不巧啊!”
  “世子殿下——”
  谁知他话音刚落,又多了一群人加入到下跪行列,当然就是“余记”少主及其手下一干人等。
  “这……”情势骤然复杂,高璐对应无暇。
  “诸位请起!”又是沈默替他发言,放在其腰上的手又用了下力。“世子与刘师傅乃是故交,今日意外相逢,有些话要交谈,请余公子容我等借贵宅单独相处如何?”
  “是是!余某荣幸之至!世子请!”
  “这……哎哟!”刘师傅还不明白,终于被沈默揪着后领往方才那间雅室而去。高璐紧随其后,并看到体型瘦削的沈默竟能轻易将那肥胖厨师摆布,颇有些惊诧。
  “沈……沈公子?”进屋之后,刘师傅才认出这气势逼人的少年书生就是当朝宰相之子,心中的恐慌进一步加深了;于是摆出表情转而向高璐求助,毕竟往常太子对他还是颇为友善甚至尊敬的。
  “刘师傅……”果然高璐的语气要谦和许多。
  “太……”
  “嘘!”
  然而他刚要说话,就被对方伸手过来,而真正捂上他嘴的却是沈默的手。
  “刘师傅,学生有几句话要嘱咐师傅,请听仔细。”
  “唔唔!”刘百利连连点头,眼睛也眨个不停;沈默的声音冷得令人寒毛起立,在他听来简直就像在念判词,倘若拒绝,仿佛就要被勾了魂魄般要紧。
  此时在外面,余香亭正战战兢兢地接过王小三哆嗦着手递来的茶碗,茶水一路淌洒,碗里已是所剩无几了。
  “少爷?”王小三按捺不住心头疑惧,询问主子,寻求依托。“咱们……怎么办?”
  “呿……呿!”余香亭勉强咽下口茶,作势朝小厮踢一脚,以解心头惶恐。“什么怎么办?!没用的蠢才!”
  “小的该死!少爷,您消消气!”
  “滚……”余少爷搁下茶碗怒吼,但又怕惊到不远的某人,又将声音压下来,“回来!”还把随口的喝令收回,毕竟眼下身边只有这一个心腹了。
  “少爷,咱们……咱们是不是闯祸了?”可惜王小三只有肚里的焦虑,脑中全无计策,除了添乱别无它用。
  “废话!”余香亭险些拍一掌在桌上。
  “少爷……”王小三吓得满面涕零。“咱们……咱们怎么知道美人公子……”
  “你还说!”
  “是……是世子……美人世子是世子殿下啊……”
  “唉……”余香亭急得搓起额头:皇亲国戚又不是铺子里的点心,也不会在脑门上贴标签,这场祸事才摊得冤枉。说起来还要怪那奸险书生,当然,如今看来,他必定也是出身名门贵胄的人物。
  沈公子……陆公子……陆高……高……
  “哈——”余香亭忽然用手捂住嘴,双眼睁得铃铛大,
  “少爷?”小三见主人忽然这般惊恐,倒把自己的慌乱比了下去。
  “小……小三儿……”余少爷话音颤抖,眼眶内湿润起来。“咱们……要死了……”
  这边屋内,刘百利听完沈默的一番嘱咐,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如何应对,手握成拳紧扣掌心:“沈公子,小的……小的真要这样说?”
  “嗯!”高璐代为肯定,沈默刚才提出的计策他已经全盘接受,只差一句赞赏之话了。
  “但是……”
  “刘师傅不消忧虑,此事只为你我三人知晓,日后返回,此事便不曾发生过!”沈默说得斩钉截铁,刘百利却不知该放心或是绝望。
  “不错!”高璐也来劝慰。“等回家后,我绝不对人提起与你的相遇,还请刘师傅也在此配合我们!”
  “这……是,小的听从殿下指示!”比起冰冷的沈公子,还是太子殿下说话亲切让人信服,刘百利终于摒弃疑虑,跪在其面前磕头以示遵从。
  “起来……”
  “起来吧!”
  高璐弯腰要去扶人,又被沈默抢先,于是白过去一眼,不满地撇撇嘴。
  沈默不予理会:“既然如此,刘师傅就先去办理来此的事务吧!我与殿下也有所忙。”
  “小的……”刘百利不敢轻举妄动。
  “我与殿下还有要事相谈!”
  “是是!”
  打发走仍在云里雾里的糕点师傅,沈默转脸看着高璐,五官的状态与刚才毫无二致,而神色之中却不再寒冷——
  “刚才跑什么?招来如此是非!”
  “找行李!”高璐理直气壮答道。
  “哼!”果然招来冷笑。“你还懂得节俭?!”
  “我要找回茉莉的地图册!”
  “……”
  对方没有反驳,高璐倒意外起来,小心翼翼地转眼观察过去……
  “赫!”忽然逢上那双细长的眼睛猛地对他一瞪。
  “呼……”沈默望天叹口气,表情转换得不像平时那样自如。“殿下多虑了,令妹早就不指望你能将原书奉还。”
  “你!”高璐倍受揶揄,却无言反驳,只得将脸背转过去。“妹妹嫌我笨拙,不愿借我书籍物品,”片刻,他又恹恹说道,“如果不是为避人耳目,我也不好意思问她要那本地图册……她在上面写了好多东西,我本来想这次完璧归赵,令她改观……呼……”似乎是鼻息声,沈默从后面看到他抬手擦了擦脸。
  “殿下,”他走近其身边,伸手举在其肩头上方……
  “好自为之吧!”结果重重拍下去一掌。
  “你……”望着那个傲慢不逊的背影,高璐在心中怒吼——
  你给我记住!
  第十九章
  “京都余记”的产业大得有点令人不敢置信,看起来一间卖糕饼的铺子,不过业绩大些,然后其门面底下竟涵盖各界,算得上国内首屈一指的富商望族。难怪能在远离本家的异乡,随便就能盖起这样一座富丽堂皇的楼阁。
  然而大厅内,高坐正位的却不是余家任何一名家长,倒是余家正房的大少爷,站在一旁像个仆从般点头哈腰个不停……
  “殿下,这是本店名品‘当朝一品’糕!”
  “殿下,这是新蒸出来的‘水晶甜饺’!”
  “殿下……”
  “呃——”
  高璐打一个响亮的嗝。弯腰站在他面前的余大少爷自然而然地陪笑,稍稍将捧在手里的糕点盘子收回一些,怕他见了犯腻,回头支使小厮道:“快给世子殿下奉茶!”
  “殿下请茶!”王小三单膝跪地,将茶碗高高举起,布满雀斑的脸笑得比芝麻脆饼还喜气。
  “嗯!”高璐饱餐过后格外懒散,欣然接受对方的侍奉,如同平常一般。
  余香亭见势头大好,紧凑近高璐,背弓得像只老虾:“世子殿下宽宏大量,不计我等冒犯之罪,小人感激不尽!”言毕便朝身后击掌。
  高璐困惑不解,皱眉看了过去。只见一名伙计吭哧哧地捧着一只漆盘,面上整整齐齐摆了白花花一层银两,低头转交给余少东家。
  “这是纹银三百两,望殿下点收。”
  “这个……”
  “余公子,”不等高璐说出话,一个冰冷的声音冒了出来。“这是什么意思?”沈默不理会众人齐刷刷而来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啜一小口茶。
  “这……这是方才小人承诺赔偿给殿下……和公子的!”余香亭最怕沈默发言,额头隐隐有些汗意。
  “哼,”又是这样不屑的一声。“余公子把殿下当成了什么人?竟用银两搪塞?”
  “殿下饶命!”余少爷面朝高璐扑通跪下。
  “余公子快起来!”高璐连忙起身去扶。之前他虽厌恶此人,然而后来这位公子对他恭敬有加,又与刘师傅相识,爱屋及乌,对其印象也有好转。
  “殿下,小人错了……”余香亭得对方宽容,非但不起,反而抱住高璐双腿痛哭起来。“哎哟!”结果被沈默从后面一脚踢倒在一边。
  “你做什么?!”高璐见不得别人施暴,于是揪住沈默肩膀要责备他。
  “大胆狂徒,谁容你擅自亲近殿下的?!”对方不予理会,还气势汹汹威吓余香亭。高璐这才想起自己“身份”已经暴露,于是庆幸沈默的谨慎。
  “嗯哼!算了,本世子不计较那些!”既然如此,自己也要有些气派才好,既然冒名的是五叔的儿子——今年好像才七岁吧?竟无人识破?——索性拿出那小鬼一贯的言行来。“啊……”只是哈欠不留情面,毁了他一脸的气派。“本世子此刻身感疲倦……”
  “小人已为殿下安排好卧房,这边请!”余香亭见机呼应。
  “啊……有劳了……”高璐伸伸懒腰,毫无顾忌地跟随而去。沈默走在他身边,不动声色地将殷勤的余少东家去了一边。
  一行人来到楼中最雅致的一间房前,门一开,一股幽雅的清香扑鼻而来。高璐皱起眉毛:这味道令他想起父母住的屋子。
  “殿下,请进!”余香亭恭敬地示意道,随即又给身后的两名小丫鬟递眼色。
  “好了,你们退下吧!”谁知又是沈默挺身阻拦,脸色极为严肃。
  “沈公子的卧室在……”
  “殿下由我伺候!”沈默眼睛一眯,击退了意欲坚持的余少爷。
  “我不……”
  “嗯?!”回头再一瞪,否决了高璐的抗议。
  看热闹的人虽然不少,好在都知分寸,不敢过于探头探脑。沈默开门后不用清嗓,人群便立刻散开。他在不动声色地接过一名丫鬟递来的一盆热水后,又将门严严闭好。不久,外面又响起稀稀簌簌的话音。
  高璐已脱下身上那件属于沈默的外褂,无精打采走到他面前:“唉,这下怎么办?以后还能随心所欲地找美人么?”边说边把擦脸巾丢进对方还端在手里的水盆里,拧干后朝脸上胡乱一抹。
  “哼!”沈默的冷笑不知是针对其所言还是所为。“看来殿下真是坚持不懈啊!”
  “那是当然!”高璐倒没听出他的讽刺。“我可是要跟美人成亲的!”
  “成亲?殿下可知何谓成亲?”
  “就是……”不经意间就被搪塞到了,高璐举着帕子半忧半惑地看着沈默:“变成我爹和我娘那样?”
  对方脸色冷静,高璐头顶乌云。
  “令尊与令堂该是如何?”
  乌云变成细雨,从高璐的额头渗出。
  “哼!”沈默冷笑着将水盆朝旁边桌上一搁,轻易夺下高璐手里的丝帕……
  “喂……嗯唔……”
  不等抗议出来,高璐的脸便被迎面而来的湿布遮住,然后是另一人用出奇地温和力道为他在轻轻地擦洗。
  “嗯!”高璐睁开双眼,雾蒙蒙的视野里,那张从来不苟言笑的面孔隐约有些笑意。他颇感惊疑,使劲眨了眨眼,等到水汽散尽,果然看到沈默那张呆板的面具脸。
  “这下,你懂了么?”声音还是那样冷酷。
  高璐略思忖:“这……这算什么?!‘成亲’?胡说,我从没见过娘为爹擦脸的!”(P:我才不会给他擦呢!= =||)
  “呼!那是当然!”沈默丝毫不受打动。“‘成亲’就是两个人一起做不教旁人看见的事!”
  “嗯?”高璐下意识地看看四下:果然再无别人!背脊上一股凉风……
  “怕什么?”沈默白他一眼:“‘成亲’哪有这样容易?!”
  “呼……”高璐闭眼叹气:刚才想来都可怕,假如真与这小子……
  又是敲门声,打断了高璐的遐想。
  “世子殿下!”不等他们发出问话,余少爷的声音恭敬地传来。“刘师傅来给您问安啦!”
  “殿下已经入睡,不必行礼了!”沈默毫不客气地予以回绝。
  “是是!但是……”对方似乎这才说出重点。“刘师傅有些事要与沈公子交谈。”
  “在下还需留在这里守护殿下!”
  “让他进来吧!”高璐的发言反证了刚才某人的回话。
  “谢殿下……”
  “不必了!我出去一趟就是!”沈默朝那边说话,眼珠却转过来瞪高璐。
  擦去手上的水珠,稍微整顿一下衣领后,沈默打开房门,并迅速将门又掩上——外面的人连屋里的光亮都看不到多少——对站在面前的余香亭严厉吩咐道:“任何人不得入内!”然后对胖嘟嘟的糕点师傅递个眼色,二人快步朝别处屋而去。
  没有了沈默的监视,高璐自然是欣慰许多,走在屋里的脚步都是轻快的。
  接下来怎么办?是上床睡觉还是坐下来等他回来?高璐于是和衣仰躺在床,望着那不逊宫廷中华丽的床帐,兀自思索:也不知道那刘师傅找沈默作甚,为什么不找他呢?那小子懂得什么糕点制作?只怕连生火都不会!今后谁做了他妻子真是不幸!
  情不自禁地看一眼桌上的水盆……那小子今后也是要娶亲的,也要有个人为他每日擦脸,共同进膳,每天看着那张呆脸……高璐随即一个寒颤:想来自己看到那张脸已经十来年了偶尔还感到不适,不知日后哪个倒霉蛋与他朝夕相处。不过,他以往见父母相处,一向严厉肃穆的父亲在母亲面前总要显得柔和许多,或许这就是夫妻与旁人的不同之处?
  不知沈默在妻子面前又是副什么嘴脸,高璐翘起一边嘴角冷笑:哼!他竟也想娶天下第一美人……
  砰砰。微弱的叩门声,敲门的人好像在敲一面鸡蛋壳般仔细。
  “谁?”想起沈默的吩咐,高璐多少也有些紧张。
  “殿下,是小人我!”声音是余少爷的。
  “什么事?”
  “小人来为殿下奉上刚出锅的‘清润珍珠羹’,请殿下品尝!”
  “嗯……我要睡了,明天再吃吧!”高璐舔舔嘴唇,努力拒绝了。
  “明天就没有了,这珍珠米是小人的珍藏,刚才命本店大师傅亲自下厨熬的。”
  “这样……好,你进来吧!”说着就前去开门。
  “殿下。”余香亭果然端着一只白玉碗,热汽腾腾地进到屋里,刚把碗摆好,自己便转身将门掩上。高璐本以为他会出去,不料这下子倒没有要走的势头了,于是皱眉将他盯着。
  “殿下,”余少东家走到高璐面前,脸埋得低低……
  忽然,扑通跪倒,头手贴地,全然一副膜拜状——
  “小民叩见太子殿下——”
  第二十章
  高璐大惊失色,连忙退后一步站住,才没被跪下的余香亭把他的脚抱住。
  “你……你做什么?什么太子?!”他也不算全失阵脚,鼓起信心,强作镇定。
  “殿下!”对方依旧头埋得紧紧,语气丝毫没有犹豫。“小人自知对太子殿下多有得罪,但是小人有苦衷啊!这里面都是误会啊!殿下兰心质……不,是冰雪聪明……不……总之殿下您一定要听完小人的解释,小人方才死而无憾了!”
  “死?”高璐吓了一跳。“我不会杀你的!”
  “小人……假如殿下不听小人辩解、误解小人,小人还不如去死呢!”余香亭换个口气,继续撒泼。
  “你……先起来吧!”被他一席搅扰,高璐无暇辩解。
  “谢太子殿下!”余香亭这才抬起头来,脸上居然真有泪痕,只是还想站起,直起背跪在那里。
  高璐于心不忍,努力作出和颜悦色,走近他面前:“要辩解什么?”
  “就是……”余香亭咬咬嘴唇。“就是上次在那什么院,小人献给殿下那包糖丸……”
  “怎么?!”高璐听说这事,双眼睁大,又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对方就是那包害人不浅的药丸一般。
  “殿下——”余香亭哭喊一声,跪着挪到他身边又要扑倒,幸而高璐灵活机动,一步踩上一边的凳子方才躲开。
  “你……你好好说话,别动不动就扑我!”
  “是是!小人知错了!”余香亭连忙磕头谢罪,可高璐总觉得他的言语之间似乎有些窃喜,便用下巴朝他一点——
  “说糖丸的事。”
  “是是!”余少爷调整好心境,摆出一副恭敬至极的模样:“小人那时在那楼子里不慎撞着殿下,得知殿下乃是同乡,欣喜无比,便真心想与殿下欢宴一番……”
  距此不远的另一间房里,宫廷御厨那圆胖的身影混浊地映在墙上,随着昏暗的烛光摇曳,不仅因窗外习习而入的凉风,还有他本身的颤抖。
  “沈公子……此话……此话当真?!”刘百利瞪大双眼竭力显出恳请之意。
  “刘师傅这是什么意思?”沈默丝毫不因他的示弱而缓下脸色。“难道不愿替太子殿下行事?”
  “不敢不敢!”刘师傅吓得腿软,险些跪倒。
  “刘师傅,”沈默不予理会,依旧冷言冷语。“你常年任职宫廷,出远门一趟不容易吧?”
  “?!”刘百利不禁心头一惊。
  “皇后陛下如此赏识刘师傅的手艺,而你居然受一家糕点铺子的恩惠,骗得休假,不顾正职,在外替他们吹嘘。假如被皇上知道真相……”
  “公子饶命啊!”糕点师傅终于跪倒,眼泪鼻涕一起涌。
  “嗯!”沈默闭一闭眼,清清喉咙。“不是我饶你,是皇上饶你。”
  “是是!谢公子提点!小人悉听尊便!”刘百利磕头不止:哪里是畏惧于皇帝,根本就是受眼前这冷面书生的气势胁迫。
  “那么,刚才在下吩咐的事……”
  “小人一定照办,万死不辞!”
  “嗯,刘师傅果然知事理,事后我必当向皇上禀报,让陛下记下刘师傅这一功勋。”
  “不敢劳公子美言,小人旦求清白,再不敢邀功了!”刘百利一副顶礼膜拜的姿势。
  “既然师傅如此谦逊,在下也不强求。”
  “谢沈公子宽宏大量!”
  沈默低头,漫不经心地整理自己的衣袖,须臾起来便朝房门走去。
  “公子,这就要走?”刘百利才想起自己被人委托的任务,小心翼翼地挽留。
  对方回头冷冷一笑,刘大厨汗毛全立——
  “刘师傅,借你这出戏的工夫,多谢了!”对其举手作揖。“然而在下是容不得那边把戏唱完的。”
  “你说什么?!”高璐放下手里的玉碗,嘴也不顾擦,惊问道。
  “正是啊!”余香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申述。“小人纵然贪玩,然而怎么可能拿自己的家业开玩笑呢?!那天的糖丸里是绝没有放任何药物的!”
  “但是大……沈公子他是怎么回事?!”高璐哪会轻信,这人从来一副乖滑嘴脸,眼下准是怕自己降罪,才作此狡辩。
  “沈公子的事,小人不敢猜度,但小人确实不敢将春药投进自家造的糖丸里!”余香亭并未气馁,继续申辩。“况且,当时又与二位同在青楼,周围人来人往,小人岂敢造次?确实是想请殿下品尝甜食而已!”
  “你真的没有下药?!”高璐见他言辞凿凿,神情又真,颇有动摇。
  “当真没有!”
  “那为什么沈公子后来会发作?!”
  “这……”
  “而且发作还不小!是我替他解的药性呢!”
  “殿下——”
  “你?!”高璐这次躲避不及,被他抱住双腿。
  “殿下……呜呜……”余香亭竟然痛哭起来,极其悲怆。“小人……小人害了殿下……小人该死……小人……”
  “你说什么?”高璐这下无论如何也无法驱开将自己缠得如同藤蔓般的余少爷。“你害的是沈默,怎么是我呢?”
  “小……殿下?!”余香亭听了这话,主动松开怀抱。“殿下尚保得贞洁?!”
  “你说什么‘贞洁’?我有么?”高璐低头看看自己,全然不解,
  “殿下您……”余香亭两下擦净脸上的鼻涕和眼泪,突然站起来。“您是如何为沈公子解药的?”
  “我……”高璐皱起眉头,脸色不悦:“我跟他睡了一觉……喂,余公子!”说着连忙弯腰去扶貌似昏厥的余香亭,“你怎么了?”还伸手试探额头。
  “殿下……”余少爷随即面色飞红,双眼迷离。“小人愧对天下啊……”然后展开双臂将高璐紧紧抱住……
  “哎哟——”结果被人从背后拎起,并一脚踹出老远。
  “大头!”高璐在这样的混乱中见到他,不免感到欣喜。
  沈默看他一眼,嘴角微微有动,“你方才对世子殿下有何企图?”却又立刻转脸去看趴倒在一边的另一人。
  余香亭对他又恨又怕,牙齿咬紧,瑟瑟地蜷在一旁,忽然抬头看到高璐,“殿下!”看着他,泪眼汪汪地呼唤一声。“太子殿下饶命啊!”
  沈默双眼一眯:“你在胡说什么?”
  “你不用遮掩,我不会对别人泄露太子殿下的身份!”余香亭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直面沈默理直气壮起来。
  “你怎么知道?!”直到这时,高璐才又一次想到这个问题。
  “殿下……”余香亭一转脸,又是那副可怜相。“小人多年以来,对殿下朝思暮想……”
  “大胆!”沈默一声怒喝,将他打断。
  “小人知罪!”余少爷这次没有逞强,对地板磕个头。“小人纵然非分,不过妄想,却不似有人狼子野心,设计谋害殿下啊……”
  “你说什么?”高璐被他的话弄得一头雾水。“谁的狼子野心?”
  “难道殿下还不明白?”余香亭表情愈发悲苦,慢慢转眼去看沈默。
  “是么?”对方丝毫没有慌乱,始终是那副冰冷的腔调。“原来余公子借刘师傅把在下骗离殿下身边,就是要对殿下进这等忠言?”
  “你!你……你借口药性,诓骗殿下与你同床,趁机玷污殿下贞洁……”
  “那又如何?”
  “你……你承认了!”余香亭大惊,连滚带爬到高璐身边。“殿下,这厮认了!殿下,您这下信了小人所言吧!”
  “大头……”高璐看着沈默,眼神极为疑惑。
  “殿下与我自幼青梅竹马,同床而眠又何不可?”沈默不看他,只对余少东家发言。
  “……”余香亭哑口无言,仿佛被雷击中般麻木。
  “余公子,虽然上次你并未当真投药。然而在下看你行径,知你对殿下必定必有用心,便略施小计赚得你原形毕露,省得你后来进一步哄骗殿下。”沈默大获全胜,于是娓娓道来。“如今你既认出太子,便该自守机密,何必来此搅扰太子心情,真是不识好歹!”
  “这、这……小人……”
  “还说什么对太子心存思慕,你就不怕获犯上之罪……”
  “够了——”
  高璐一声怒吼,二人目光朝他投去,却没等看清其表情,他便转身而走,速度之快,等沈默反应过来,人已经踏出房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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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ook!everyone,我update了!!!=v=|||
  ☆☆☆明明于2007-03-04 15:54:24留言☆☆☆
  ☆☆☆rilkey于2007-03-04 16:11:30留言☆☆☆
  盖章是不可能的~~~除非小沈真的要美人要到不要命了~~~别忘了他是下克上,L的爹妈又不是瞎子。。。= =
  高:当年朕给小珀纹字,那是他自己坚持的,这沈家小子怎么敢在朕的儿子身上乱来?!
  沈:陛下,不瞒您说,这都是令郎坚持的~~~~
  L:就是!娘身上那个图案好好看,我也想要~~~~
  P:T T。。。早知当初。。。。
  高:就算要刺,那也是把璐儿的随身金印纹在你小子身上!来人,把刑具拿来!把这沈小二给朕押好!(把针教给L)璐儿,拿去!
  L:做什么?
  高:笨小子!把你的名字写在他身上!
  L:哦……
  结果,L在上面华丽丽地写了个花体的“Lou”。。。然后……
  L:该我了!(高兴地躺下,小沈手起针落,华丽丽地写了个“默”)
  老高气得发抖。
  小P不知所以:两个人都纹了啊,很公平嘛!
  高:哪里公平了!!!沈小子那个名字比璐儿写的桃符要多好多画!!!(替儿子心疼ing)
  第二十一章
  沈默追着高璐一路跑出余记的院楼,来到外面一处僻静小林。这时,他加快步伐,一伸手就将对方捉回自己身边——
  “璐!”
  “你……干什么?!”高璐奋力挣扎也无法摆脱这般桎梏,只得站在原地,脸转向旁边,赌气不睬。
  “璐……”
  “不许称我名字!”高璐回头瞪他一眼,却又觉得无趣,恨恨地咬住嘴唇。
  “殿下,”沈默的语气十分古怪,好像换了另外一个人在那副躯壳里。“我……是有意骗你的。”
  “你?!”想不到他竟然如此厚颜,高璐气得握紧拳头举起,又颤抖地施不上力气。
  “不错!”结果被沈默一把捉住他手,牢牢握在手心。“因为我忍不住了。”
  “?!”高璐睁大眼睛看着那夜色下辨识不清的面庞,试图揣测其中的含义……
  “嗯……”却没等他整理出什么线索,一个影朝他面前压来,然后是一袭暖融融的充实……
  和窒息。
  以及来自四面八方的力量。
  “璐……”
  耳边明明巨响不停,却有一个轻柔的声音穿越而来,像一根绳索,供他攀援着离开混沌的泥沼。
  “哈……”高璐喘过气,使劲咽一口,又想起什么,眉头深皱,面色艰难。“你……”一指指向对面之人,如控诉般。
  沈默嘴角微抬,却不像他以往那副讽刺的冷笑,伸手将高璐的手指握在手里……
  放在嘴边亲吻。
  高璐吓得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努力才挤出这样的问句。
  “璐,”对方用食指背轻轻抚过他的嘴唇。“我喜欢你。”
  “……”高璐眨眨眼睛,头往后仰,借助皎洁的月光确认眼前看着的是谁——
  “胡说八道!”用力甩脱沈默的手,并朝他推一掌过去。
  “不是!”对方再次将他拉回,甚至拥抱入自己怀里。
  “放手!”高璐大吼起来。“少糊弄我!以为我可欺不成!”
  “难道你不信?!”
  “呸!你喜欢我?少放屁了!”高璐挣扎不脱,便踢出一腿,却是凭空的。
  “为什么?”沈默的语气变得焦急,抱高璐的力道也大了起来,将他的脸强转到自己面前:“你可以信任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为什么不能信我?”
  高璐听到这话,不再较劲,反而专心将他看着,神情极为迷茫:“可……可笑!难道不是你一直欺骗于我!”
  “一直?我……”沈默终于露出困惑的神色。
  “你如果真的喜欢我,为什么要一直看不起我?!”
  “……”
  “还故意给我为难,从小到大……我……我就没见过你给我好脸色!”说出这样一席话,高璐像是最后还愿般,又像终于发觉了什么。
  “呼!”
  久违的讽刺笑声,高璐心头一落。
  “我没有骗你,”似乎找回了一贯的自信,沈默的话语恢复冷静。“我确实看不起你。”
  “你!”高璐气得终于挥拳出去。
  “呼!”又一次接住那力道不小的拳头。“但是,我一直喜欢你……”
  “胡说!”
  沈默用拇指轻轻抚过高璐的手背:“难道我喜欢你就非要对你顶礼膜拜吗?你自己想想,你有什么值得我崇拜呢?”
  “你——”
  “但是我喜欢你!”沈默抱紧将要挣脱的高璐。“我就是喜欢你,跟那些毫无干系,要不是我一直忍着,你……”
  他的话没有说出来,高璐自然不解,不免好奇:“我怎样?嗯……”
  片刻不到,他竟被人强着亲了两次,而且还是最令他料想不到的人;倘若这不是做梦,那么对方的恶作剧未免太过夸张了。
  难道他就不觉得难受?像这样伸过舌头在自己嘴里搅……嗯……其实,倒也不算恶心……全身轻飘飘的……
  “嗯——”如梦初醒般,高璐猛地睁大双眼,摆脱嘴边的纠缠,伸手截住沈默放在他胸口的手——
  “大……大头?”满腔的愤怒不知为何发泄不出,声音仿佛失控般地懦弱着。
  “璐,”沈默毫不退缩,轻轻舔一下高璐的嘴角。“你也喜欢我,不是吗?”
  “不……不是……”高璐被他逼得畏畏缩缩,干脆贴在身后一颗树干上。“我……讨厌你!”
  “讨厌?”对方轻轻一笑。“讨厌就是喜欢啊!”
  “什……什么?”
  “璐,”又一次凑上去,亲吻那双慌乱得睁不开的眼睛。“你还有别的讨厌的人么?”
  “我……”高璐的心跳得辑狂如鼓,所感知的只有对方接触在自己皮肤上的点滴分寸。“我……我只讨厌你!”
  “是么?难道这样还不够喜欢我?除了我,你还对谁如此在意?”
  “我……”恍惚间,头脑里有了念头:在意?对沈默?好像是的……
  这就是喜欢?对他?
  “璐,”对方的手摸索至他的腰后,指尖在那里轻轻的积压。“我可以时常亲你么?”
  “嗯?不……不行……”高璐只觉得周身疲软,连站稳的力气都快没了。
  “为什么?难道你不喜欢我?”
  “我……”
  “那你亲亲我好不好?”
  “嗯……”高璐的脑海一片懵懂,听到这话便要遵从,渐渐朝沈默靠近……
  赫!突然一个激灵,仿佛从天灌下一盆冷水将他浇醒……
  看着近在毫厘的那张温和面孔,高璐使劲咽下一口——
  “你……你这小子!”当下就要将其推开……
  “嗯?!”谁知又被拉拢,正好贴一下在对方脸上。
  “‘小子’?”沈默趁机咬住他的耳廓。“谁教的你这般言语?难道忘了我比你还年长八个月。”
  “我……”这轻轻一下却非同小可,高璐渐渐感到双腿失觉了。
  “叫我默默……”
  “我……啊……”被对方舔在耳心,高璐浑身脱力,不得不将双手攀在其肩膀。“默……默默……不要……”
  “璐,舒服吗?”沈默不予理会,做得愈发激烈。
  “嗯……你……你住手——”又一次凭空找回意识,高璐一把推开缠绵在自己身边的人。
  距离瞬间拉开,一种莫名的空虚感,让高璐觉得自己无法直面对方,闭上双眼还不够,他不得不举起袖子遮挡。
  “璐……”对方似乎想要再接再厉;高璐闪身欲从其臂下躲过……
  突然间,不远处传来异常的喧哗。
  “唔?!”就在同时,他被沈默从后面一把抱住。“放开!”这一次,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小伎俩,高璐清醒万方,誓不依从。
  “嘘!”沈默也不像要继续玩笑,伸手坚决捂住他口。“是官兵!”
  “?!”这话令高璐倍感恐惧,登时手脚停住,连气息也屏了,随着对方悄悄藏入下面的灌木中。
  “准是刘师傅报的信!”沈默保持冷静,探头观望道。
  “他?!”高璐恨得咬牙,情绪急转。
  “不能怪他,”沈默一副劝慰口吻。“他是怕殿下被那余公子欺辱。”
  “但是……”忽然打住,高璐转脸朝他看一眼。
  “怎么?”虽然什么也看不清,却还是感受到了对方嘴角的冷漠。
  “我们……怎么办?”暗里,高璐用力挤了挤眼。
  “哼!”像是自信的笑声。然后一双手臂牢牢挽在高璐胸前——
  “璐,没有我,你该如何是好?”
  一个清亮的亲吻声,仿佛生出火花般瞬间照亮了这小小树丛。
  第二十二章
  不远处传来轻快地脚步声,又有人回到小庙了。
  “哟嗬!”这名看来还算年轻的乞丐望着房角畏缩在一起的二人,脸色顿时欣喜:“哪家跑出来的小娘子?好娇艳啊!”
  “嘘——”集聚在另一端的众人齐刷刷对其发出警告。此人也在看到同伴们个个鼻青脸肿的模样后,心头一惊,吐吐舌头,二话不说挤了过去;然后才鬼鬼祟祟地与他们交头接耳打探事由。
  忽然从对面射来一袭冷冽的目光,那淅淅沥沥的话音立刻停止,众乞丐接连背过身去,不敢造次。
  “来!”
  沈默将脱下的外褂自前披在高璐身上——方才奔出门,他只穿着里衣——再教他往自己胸前靠拢些。对方不知所措,全然听从,双眼呆呆得望着眼前的火堆,表情茫然,仿佛还没从刚才的激变中恢复。
  御厨刘百利将太子的行踪悄悄报告给了本地官府,驻守在岳州州府的密探立刻率领兵士到,将余家别业上下翻找。幸好沈默与他外出,又趁机逃到这间城隍里躲避。
  然而这些也不是什么变故,出门旅行本来就是由一连串的意外构成,即使被捕回宫,也不过是提早终结这样趟目的地模糊的旅程。
  这趟旅程的目的地……
  高璐闭紧双眼,脑海中浮现出一片白底线的地图:是益州吗?它距离京城大约两寸远,妹妹用清秀的笔迹在旁边井井有条地写了几行字。
  妹妹的地图册被弄丢了。
  ——你自己想想,你有什么值得我崇拜呢?
  果然是一无是处。高璐隐隐叹口气,把脸钻到沈默胸口埋起来。
  背后随即覆盖上一副温热的手掌。
  ——璐,没有我,你该如何是好?
  如果没有沈默,他会被那群丑恶的乞丐驱甚至殴打;被闻讯到的官兵捕获然后押送回宫;丢失行李马匹后,身无分文流落街头;被居心不良的余香亭之流哄骗……好像,真的不能没有他。
  ——我喜欢你。
  这样看来,他似乎没有撒谎。那么自己呢?
  ——除了我,你还对谁如此在意?
  不要想!高璐用力挤眼,咬住嘴唇:不要想这些!想起它们,胸口就闷痒地难受。
  “璐,怎么了?”感觉到衣襟被抓紧,沈默低头轻声询问。
  “大头……”第一次用这样的声音叫出这个名号。“我……不舒服。”
  “哪里不好?”
  “胸口……肚子……我好像……吃多了。”
  “呼,”不再冰冷的笑声。“我给你揉揉好么?”
  “嗯……”看一眼对面的众人:这不是跟平时吉利给他捶背揉肩差不多么?为何这帮人的存在如此碍眼,而自己的脸上则涌起阵阵热流。“算了……我……”
  对方已经下手了,按他的心口,轻轻地抚摩。
  高璐不禁一痉,紧紧收住腹部的肌肉,时空仿佛就此翻转。沈默的手藏在那件外褂下,每一次按压都准确到位,高璐脸上的表情被火光照得一目了然,羞得他难以忍受。
  “不用了,大头……我……”一直憋着不出气,这时出声,竟然走调得异常。
  “璐,是不是更不舒服了?”沈默的话语随着热气吹到他耳边,高璐微微一颤——
  “嗯……不要弄了……”
  “没关系,再弄一下就好了……”
  “哈?!”想不到被他突然亲在额角,高璐挣一下要从他身边离开。“嗯?!”然而却被果断地阻止。“大头?”
  刚要抬头去看对方,忽然间,身后一片悉悉索索的行动声,高璐回头看去时,最后一名乞丐已经如老鼠般敏捷地溜出庙门。
  “嗯?!”不等那景象在他眼里停留成型,便被人捏着下巴转头过去……
  “唔……大头,不要摸了……我好了……”深深的亲吻过后,对方将他抱在怀里,医治手臂在背后箍得更紧;高璐周身的莫名不适越发强烈了。他将手攀在沈默肩上试图推脱,却意外地施不上半点气力,大概就是那份怪异的感觉导致的。
  “哼,明明是越发地不舒服,逞什么强?”对方仿佛知晓他此刻的感受,依旧将手放在他胸口,顺着衣襟摸索进去。
  “你不要碰了……我……哈——”当那只手的上温热直接传达至他的肌肤上时,高璐像被人刺了一下,浑身一绷,停住一口气。
  沈默的手停在他的胸口,被笔磨得发硬的指尖恰好按在他的一边乳尖,戏弄般轻轻地摩挲着那里的娇弱皮肤。高璐只觉得头脑中有一股丝线正随着这节奏逐渐拧成,所有的感官都结系于上,任人撩拨。
  “啊……”当那指头突然将他夹住时,高璐将头一仰,失声尖叫一声。
  “璐?”沈默好像全然不去理会他的痛苦,只小声唤他一下,里面却还用拇指用力摁在上面,引得高璐周身像被火燎般左右不适。
  “大头……默……默默……不要弄那里……我……真的不舒服……”
  “不妨事,璐,忍着点,弄完就好了……”
  “什么?”什么弄完?难道这还不够?高璐担心起来,却又舍不得离开面前的怀抱。
  “呼!”沈默轻笑一声,抬头正对着他。高璐意外地察觉到这副清秀的面孔上有一份难以描述的诱人气质,不知不觉间,他将脸朝对方靠近,慢慢贴上——原来自己的脸已经是滚烫了。
  得到回应后,沈默开始动手解开高璐的衣裳,刚露出其一边肩膀,他便迫不及待似的凑上去,紧紧吻住。
  “大头?”高璐不免好奇:自己又不是食物,他为何这样对待。
  “璐,你实在是……”话说一半,又亲了上去,并轻轻地啃咬。高璐被他弄得又痒又怪,双腿不由自主地磨蹭起来……
  “嗯?!”刚动一下,对方忽然托着他的腰背将他放倒,天旋地转一番后,高璐便直直地睡在铺着干草的地上了。“大头……”
  对方将食指压在他唇上:“叫默默……”
  高璐皱眉。很快,沈默欺身而上,咬住他的耳垂:“璐,舒服吗?”
  “舒……不……不要舔啊……”
  “舒服的话,就叫我默默……”非但没有依从,反而愈演愈烈。
  “不要……不……默……默默……”
  “璐……”意味深长的冷静语调。“我喜欢你。”
  “嗯……”随着对方的手又一次探寻到他的胸口,高璐的意识开始缥缈起来。
  “璐,说你也喜欢我……”
  “嗯……”那不安分的手到达他的小腹,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暖流由此而发。“啊——”原本的温柔抚摸突然转为暴力,擒住他的某个羞于启齿的部位,高璐大喊一声,醒转过来。
  “璐,说喜欢我。”那音乐般的轻柔话音也带上些许冷酷。
  “我……默默……不要……好……好痛啊!”高璐咬几下牙齿,眼角挤出泪水。
  “璐,说啊……说了我就放你……”沈默很快上前为他舔净,高璐在朦胧中看到他的表情似乎有些焦虑。
  “默默……我……我喜欢你……”与其说是屈服,高璐觉得自己更像是不愿为难对方——他还从未见过那双眼里的神情如此迷离。
  “璐……”带着叹息的话音,沈默如释重负般整个压在高璐身上。
  “默……默默……放开……”对方没有如许诺的行事,高璐着急起来,抛开顾忌伸手到腹下去挪他……
  “啊嗯……”谁知对方非但不松手,反而更加牢牢地握住那里;高璐羞怯之余,低哼一声。
  “璐,”沈默稍稍探起上身。“我让你舒服起来……”
  “什么……”舒服?这话被提了多少次了?到底现在的感觉……
  “啊!你在——”
  干什么?!像这样子趴在他间,脸埋在那个地方干什么?!
  “你的味道……如我想的一样……”
  味道?看着那张冷峻的面孔从那种地方抬起,高璐产生出一袭不可思议的眩晕感。
  “嗯……唔唔……啊……”既然他都做下这种荒唐无比的事情,自己还顾及什么羞耻?高璐叫唤得愈发清晰:这种逼近尽头的感觉,直引人沉醉。
  沈默说的对,这确实是舒服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在雀跃,酣畅淋漓,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快感——想不到沈默会为他做这种事,这就是喜欢吗?
  刚才他要他说什么?喜欢他……是吗?高璐不能确定自己说的是不是如心所想,至少,他喜欢与沈默一起时的那份感觉……像这样的沈默。
  “啊……”一股冲动涌来,高璐僵住身子,伸手去掰沈默的脑袋。“默默……放开……放开我……那个……要出来了!”
  “唔……”对方依旧衔住不放,高璐看过去一眼,那景象引得他又急又欲——
  “啊——”
  到底还是泄在他口里了,高璐不禁有些愧意,扭头不敢与之对视。然后,沈默渐渐凑上他面旁,轻轻舔一下他的嘴角,带着一股混浊迷乱的气息——
  “璐,你果然爱吃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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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充一点eg
  庙门外,小心翼翼聚集在一起的乞丐们一个个喘着粗气,手都不约而同地伸进破烂的衣衫里。
  刚才进门时被同伴警告的年轻乞丐流着口水道:“我的娘诶,今晚上赚了!”
  “挨打也值了!”另一名眼眶发乌的乞丐接他的话道。
  “他奶奶的,人跟人就是不一样,这富贵人家的男娃长得比窑子里的花魁娘子还标致!”又是一人参与进来,说活时还舔着嘴角的唾液。
  “他奶奶的!咱今后找个口袋,轮班地给套在头上,全都想成小公子来弄!”
  “……”
  “咋啦?喂!别走啊!里面的又抱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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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写了一点H~~~= =|||
  第二十三章
  母亲从匣子里取来一捆青色的头绳,细致地为他编入两边的发髻里,扎出个兰花结垂在耳边。他照着面前的镜子连连转头,看着那丝缎左右飘荡。
  “呵呵,”一边的侍女看到这情景轻轻一笑。“小少爷模样愈发俊俏了,今日这趟进宫,只怕要把太子爷给比下去呢!”
  “多嘴!”母亲稍稍厉声训斥过去,对方知错低头。
  他却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默儿,”母亲弯下腰,捧着他的脸扭过来面对道。“方才爹爹教你的话,都记住了么?”
  他不出声,只点点头;母亲于是放心了。
  虽然一路都坐在轿子里,他也可以设想到外面的宽广及富丽堂皇:带着回音的脚步声、清脆的鸟鸣、各种花草香气以及久久方才抵达的目的地。
  “哈!你就是那个……嗯……很cute!哈哈!”
  眼前是一张古怪的面孔,水一般透亮的眼珠,高高的鼻子,卷曲的长头发像太阳一样金灿灿的。
  这就是皇后,太子的母亲。
  但为什么“她”跟自己的母亲差那么多?抛开那副不同寻常的模样不讲,“她”的声音和举止……
  “回皇后陛下,太子殿下在后面花园里玩得上劲,众人一时劝不住,还请沈大人与小公子稍等片刻!”
  “这个……呿!”皇后粗暴地捶一下手心;然后恢复成笑脸:“你……你们等一下,他很快过来!”
  “那……不瞒陛下,微臣尚有要务在身,不若留下犬子在此,微臣先行告退了。还望陛下宽容。”
  “这个……好、好吧!”
  就这样,父亲将他留下来单独面对这陌生一切?他不作声,也没有回头去目送父亲。
  “你……叫什么名字?”高大的皇后蹲下来与他平视,看上去没有刚才那么突兀了。
  “回陛下,我叫沈默。”
  “‘什么’?”对方皱皱淡色的眉毛,“好……很好!”笑得有些尴尬。
  从没有人对他做过这样的表情,沈默有点不喜欢“她”了。
  “好吧,不要等在这里,你也可以去花园找Lou的!”皇后的大手轻轻拍在他肩头,沈默又觉得自己还是可以接受他……啊,原来他是男人啊?
  这里的花园真大。
  假山堆得那么高,还有可以藏得下好几个人的山洞……
  “驾驾……”
  小孩的声音?沈默下意识地钻入眼前的洞里,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
  一个跟他一般大的孩童,身下跨着根竹马奔跑而来。看穿衣打扮是个男孩,而那副面孔……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这世上只有姐姐最漂亮,然后就该是他自己。
  那个男孩也来到他所在的山洞附近,忽然丢下竹马蹲下去;沈默伸长脖子望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这男孩吸引走了。
  “虫虫……来……”看见他正趴在那里要去捉一只手掌长的蜈蚣,沈默在心中惊叫,不顾一切飞奔过去。
  结果对方并不理解他的焦虑,反而埋怨他多事。连蜈蚣都不认得,真是笨蛋!沈默本想这样训斥他,可一见他跪得膝盖全是泥,便忍不住上前为他拍干净。
  “你是谁?”
  “我叫沈默。”
  “‘什么’?你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我叫璐!”
  “我叫沈默!”难道他真是个笨蛋?沈默着急起来,无意间想到刚才屋里的那个人……他们的眼睛,还真像呢!
  “默儿,为何愁眉苦脸?今日见到太子不高兴?”
  母亲秀丽的面容出现的镜面上,沈默于是回头,却依然板着脸。
  “娘,我的头是不是很大?”
  “呼!”母亲眯眼笑出了声。“怎么想起这事来?你那叫‘天庭饱满’,是福相呢!”说着,轻轻抚摸他的额头。
  是么?福相?那就是好的咯?璐不是在嘲笑他?但是,被他用那样难听的话喊自己,实在无法令他欣然接受。
  “大头,你家做的点心真好吃!”
  “殿下喜欢的话,我明日多带些来!”他一定要带比今日的两倍还多,璐吃点心的样子真好看。
  “谢谢你!”不意间,对方揽住他脖子,嘴唇碰上他的嘴角。
  “殿下……”嘴边沾着他一向不爱的点心屑,竟然如此香甜。
  “大头,我喜欢你呢!”璐笑得比窗外枝头上的桃花还美。
  “我……我也喜欢殿下!”
  “那你也亲我好不好!”说着,璐把一边脸朝他凑来。(桃:一切都是小白自找的。)
  “我……”
  那透着红润的白皙小脸。
  沈默闭紧眼,微微颤抖着靠近……
  “你们干什么?!”
  赫——
  “殿下!”
  “哇!”
  急切地伸出双手往前一抓,到手的温热柔软之物令他骤然清醒。
  果然,一张白皙诱人的面孔在模糊中逐渐显现,沈默不知是忧虑或者安心。
  “大头……你?”高璐看他神态迷离,自己又被他抓着手臂,不免紧张。
  “呼!”对方很快恢复神智,用手抹一把脸,表情又变得像他了。“想不到竟睡过头了。”
  “是……是啊!”高璐笑得有些尴尬,而原本矛盾的情绪变得更加复杂。
  尤其是当没有话音发出的时候。
  或许是不经意地,沈默看了他一眼,高璐羞愧地连转头逃避的主意都没有。
  “你……吃不吃东西?”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句成形的话窜上舌尖。
  “东西?”沈默疑惑地皱起眉毛。
  “喏!”高璐举起手里的物品,“是二旺给我的。”说着指指身后一名傻笑着的乞丐,左眼眶还有被沈默揍出的乌青。
  沈默迅速夺下那那半块脏兮兮的烧饼:“你吃了?”严厉地质问道。
  “你?!”高璐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蛮横甚为不满。“抢什么?!好心留给你的,我都没吃呢!”
  喧哗过后总是宁静。细长的眼眶里,乌的眼珠变得明亮起来。
  “是……这样。”沈默低下头,话语不如以往坚定。
  “小公子!”另外一名乞丐徒然插话道。“这烧饼是二旺从人家铺子里偷来的,新鲜着呢!”(桃:万人迷啊~~~= =|||)
  “啊?这……谢谢啊!”得知真相,高璐虽无法泰然处之却更加感激那人来。
  “璐……”
  “今儿个不知咋啦,街上跑满了官兵!”
  “什么?!官兵?”乞丐们的闲聊淹没了沈默的话音,高璐的注意力也被全部吸引而去。
  “是啊,小公子。”一名年老者诚恳答道。“到处都是,每家店铺都进去搜,不知道要找什么!”
  “这样啊……”高璐得知此事,脸色骤然黯淡:今日怕是难逃罗网了。
  “诸位仁兄!”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众人目光聚集而去。
  “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诸位可否协助?”
  “公子……尽……尽管讲!”被沈默那冰冷的目光环视一番,谁敢造次。
  第二十四章
  “哈啾!”
  水刚降到腰下,一阵凉风过境,高璐迎着前方的阳光着实打了个喷嚏,不禁有些昏花。已经穿戴整齐的沈默站在堤岸边的青石条上伸过一只手来接他;高璐转了转眼珠,将手递了过去。
  看上去轻而易举就将他带上了岸,而自己被捉着的手却并不觉得有多压迫——微妙的力道。高璐想,如果是从前,他一定是不由分说地将自己拖拽上去了事,或者根本不会理会。
  一小块蓝棉布被搭在背上,高璐于是狠狠哆嗦个透彻。布匹上的清新气味唤起他的精神,与之前换上那身破布褴衫时几乎令他昏厥的扑鼻霉臭一样突如其来。
  根据沈默的主意,他们与庙里的乞丐换穿了衣裳,弄得蓬头垢面从正在排查的官兵们眼皮下混出城去。令高璐意想不到的是,沈默竟然还带着少许银两和几张银票,待二人奔逃到这座小村庄后,他便问一户人家换了些干净的衣裳鞋袜;然后又经人指点,来到这条僻静小溪边洗澡换衣。
  第一次,高璐对他产生出真诚的敬畏,也带着些微的安稳感。
  “洗洗身上便是,怎么把头发也弄湿?”沈默在前面为他轻擦头发,冷冷的语调里透着稚气的埋怨。
  “习……习惯了!”高璐依旧哆嗦,四肢也不知该怎么动作,任凭对方支配。
  很快擦干,沈默又拿来衣裤交他换上。在与对方接手的瞬间,高璐伸出胳膊,同时也注意到沈默露出的一段阳光色调的手臂——比较自己的惨白,不禁有些惭愧。
  “你……你转过身去!”这时才想到遮掩,算不算亡羊补牢?真是奇怪,以往竟从未这样觉得。
  对方单翘起一边嘴角笑笑,欣然依从了;高璐便在其身后忙碌起来。受母亲教导,他自幼便是独自穿衣,然而此时不知为何这些比平时简单得多的衣物竟如此难以上身,手忙脚乱好一会儿都整理不齐。
  “好了么?”
  “等……好……好吧!”衣带并没有扎错,鞋袜子也没有穿反,可这周身的感觉总是不自在,与方才的一丝不挂比起来并没有体面多少。
  沈默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比平常更加难以捉摸——
  “呼,真是费布料的身板!”
  “什么!?”高璐听不懂,但又无法不好奇。“嗯?”
  对方忽然将他搂在面前,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一下子凑到高璐鼻前:“这时倒又单薄得很。”
  高璐与他迷茫地四目相对:“我……”垂下眼皮,“大头……我是不是很难看?”猛地转回眼珠,继续注视。
  “哼!”沈默只是嘴角在笑。“只是笨而已!”
  已是夕阳西下,纵然危机尚未解除,他们也不便连夜路,于是便来到就近的村子里,寻了户门面整洁的人家投宿借食。
  “二位公子,请用!”
  “多谢先生!”
  “有劳先生了。”
  看着一桌不算珍贵却也丰盛的菜肴,二人对盛情款待主人连连致谢。这位席先生是本村的教习先生,正是中年,言行举止颇为儒雅,高璐也感到十分亲切。
  “倘若饭菜不足,只管招呼便是!小户人家,照顾不周,望二位公子见谅!”席先生谦逊着,举筷招呼道。
  “哪里的话,先生如此盛情,学生二人感激不尽。”
  “哦?”听了沈默的话,席先生神色颇喜。“二位公子莫非尚在学中?”
  “正是!”沈默举手作揖。“不才乃是京城学子,结伴游历至此。”
  “哦!好啊!”席夫子笑着捻捻颌下稀须。“‘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二位公子乃有志之士也!”
  “先生过奖了!”
  看着他们一问一答,高璐仿佛局外之人,纵然心有不甘,却实在无从参与,以至于吃到嘴里的饭菜都淡然无味。
  明明饿坏了啊?
  晚上,主人席先生安排他们睡在东厢的一间小屋,虽然简陋倒还整洁;然而高璐躺在床里怎么都静不下心。
  “看什么?还不快睡了?”果然,沈默端着倒干净的水盆回到屋里,正好与他目光相撞。
  “大头,”这样称呼他时,高璐略略感到一些暖意。“你真是喜欢读书么?”
  “怎么想起这个来了?”昏暗的灯光下,对方似乎在笑。
  “我看你谈起文章来,都高兴得很。”高璐说着低下眼皮:方才饭后,沈默与那席夫子高谈阔论,差点被对方邀请进书房续讲。
  “是么?”沈默嗤一声,坐到床边解衣——这临时购来的衣裳也不合他身,可穿起来总不像高璐那般别扭。“倒是不讨厌!”说着话时,他打着哈欠,将腿抬上床去。
  “哦……”如此似是而非的回答。“你读书……”
  “我只喜欢你!”
  不等高璐听清这话,身体便被人牢牢围紧。
  “默默?”不自觉就这样叫了他一声,高璐又觉得迷糊了。
  还有说不出的心满意足。
  沈默只浅浅吻了他一下,然后手托额侧将他凝视:“璐,我只喜欢你,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
  因为背着灯光,高璐只看得见他的五官轮廓,幽的眸子深邃迷人。
  一切都是因为……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品味出这句话来,心中既激动又不敢相信——叫他如何相信?这个总是愚弄他的人。
  只不过,比起从前,他希望对方能靠他更近。
  ……
  “这是怎么回事?你是如何欺负太子的?还不老实交代!”
  那天,他被人提前送回家里。傍晚,一向和蔼的父亲归家后不由分说罚他跪下,手持家法与他对质。
  “我没有!”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欺负太子?!
  “还敢狡辩!”父亲毫不留情地朝他头顶挥来。第一次,他知道了什么是痛得哭不出来。
  “皇后去圣上面前申诉时,为父就在当场!说你哄骗太子,欲行欺辱!”
  “不是!爹,我……哎呀!”父亲丝毫不给他辩解的机会,仿佛认定了那个古怪皇后的话。
  那么太子怎么想?会不会也相信他娘的话?璐……
  “哭什么?!你知错了么?!”尺子落下来的力度减轻了……哭?父亲是因此心软的?
  “我……我……”真的泣不成声了。
  “皇帝听闻你有些小聪明,又与太子年纪相仿,才特召你入宫做太子伴读。”
  他点点头:怎么会不知道?想起那几天里的自鸣得意……真是可笑。
  “你却做出如此幼稚之事!枉为父的对你一番教诲!”
  “爹……我……孩儿再不能入宫……读书了么?”从此与太子高墙永隔?
  “哼!你还好意思提!”
  “爹……孩儿错了!”狠狠磕个头,痛得他龇牙。
  “知错了就好。”
  好?好什么?根本没用!
  “圣上念你年幼懵懂,儿戏过于,并非有意;命你在家反思三日,后仍为太子伴读。”
  “真……真的?”
  “不可不敬!”
  “是……是,孩儿领旨!”
  是么?还能一起?
  “倘若你再敢造次,有任何逾礼之举,定要打发回家,日后永不得入宫与太子相见!”
  “孩儿知道!”
  “默儿,”父亲的语气这时恢复成以往的慈祥。“为父知道你心高气傲,但对方毕竟是太子,圣上的独儿;万事你都须忍耐,要谦让于他!”
  “这太子伴读,说来体面,其实是口金钟罩,为父也不愿你受这个约束……”
  “不!孩儿愿意陪太子读书!”
  “唉,真是逞强!你只记住,日后在宫中,只管专心读书,不可搭理旁事,皇帝看你好学,自然放心你的言行不会为难于你,于太子也能起表率作用。”
  “是!孩儿谨记!孩儿日后只管读书,再不与太子玩笑!”
  第二十五章
  娘说大头是坏孩子,会欺负他;但是爹又说大头是聪明的好孩子,要多向他学习。他不懂那些意思,只知道大头对他很好,会给他带来好吃的点心,还画画给他看。
  对了,他今天怎么不跟自己说话?难道他生病还没好?大头不在的那几天,他过得好无趣,娘只会给他讲听蜘蛛人的故事,听都听腻了。
  “大头,今天你家做的什么点心?”他攀上大头的背后,把脸埋进他脖子里,大头的头发好好顺。
  “殿下!”对方一下子缩开,那双乌的眼睛瞪着他,好像吓了一跳。
  “大头?”
  “殿下不要玩笑,快去好好写字!”
  “我……我想吃点心。”大头怎么这么凶?他感到委屈。
  “殿下写完了字再吃!”
  “我不喜欢写字!”
  “殿下不愿写字是殿下的事,请不要干扰小人书写!”
  “默默……你怎么……”怎么回事?大头怎么这么说话?他不喜欢他了么?眼睛好痛,嗓子也酸酸的。
  这不是以前那个大头了。
  “殿下又写错了这么多,难道昨日未曾温习么?”
  “我昨日忙得很,哪有空背这些啰里八嗦的!”他要做母亲念念不忘的留影仪,片刻便把全家人的模样都记录下来,再不用呆坐半日被那些画师将自己画得与妹妹一个样!
  “皇上为殿下修筑‘览博院’乃是助殿下钻研事理,非是供殿下借此躲懒的。”
  “你怎么知道我躲懒?我做出来的东西比你整日背书抄写来的有用的多!”
  “既然殿下如此聪慧,为何连学生所做的无用之事都做不会?”
  “你……大头!你怎么这么讨厌?!我真不想见到你!” 看着那副一如既往的严厉表情,他真想将手里的书抛出去将其打倒。
  结果被对方忽然捉住手腕。
  “大头……你?”好奇怪,那张脸上明明冷淡如冰,怎么……
  “璐,我只喜欢你,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
  ……
  高璐第一次留意到鸡的叫声,明白了“司晨”的含义,以及昼夜间模糊而绝对的分割——一看到窗外那片微红,他便全然不知梦境中的一切。
  究竟是什么给他心中留下这番蠢蠢欲动?
  “哎哟!”这次他实在忍不了,大叫出了声,将梳子从头发里退出后,果然看到那单薄的木齿一下子折断了好几根,直令人瞠目。
  “怎么,梳子不趁手?”沈默端着木盆进来,里面是刚接来的热水,水汽缭绕。
  “头皮都要扯下来了!”高璐坦然抱怨。他头发生得卷曲,又浓密,一向都是用粗齿梳子梳的头,这次行李遗失,只得将就借用,不想如此难过。
  “那是你使蛮力,”沈默说着把水盆搁在桌上。“我来!”不由分说从高璐手里接过已经残缺不全的木梳。
  他只听见细密的木齿从发间划过的似有似无的声音,全然感觉不到有丝毫的力量施与其上——不是蛮力是巧力?
  还是蛮的好……
  “头发谁给你染的?”
  “啊?是……是吉利。”
  “真是粗笨,连头皮都给污了!”
  “真的?”
  “要看么?”
  “嗯!”说着便仰脖子……
  “哼!”结果是一个人嘲讽的笑脸。“看你笨得!”
  “……”本来该将他推开的……不,一开始就不该接受他的帮助!
  “不喜欢我说你笨?”
  明知故问。
  “呼,我就是喜欢你的笨呢……”
  当他将头枕在自己肩上,耳边吹来阵阵暖气时,高璐觉得那样的说法,也可以接受。
  “璐,我给你洗脸好么?”
  洗脸?什么意思?
  “好不好?”说话时,他已经捧着脸巾举到他面前。
  “好……嗯?”这人做事,总让人拒绝不能。高璐来不及吸气,仿佛整个人都闷在这股清新的水汽里。
  朦胧散去,一张温和的笑脸。
  不可思议?似曾相识。
  “二位公子?”
  门没有关,主人席先生的书童大剌剌进来了,好在招呼了一声。
  “嗯,敢问何事?”沈默面不改色转身过去。
  “哦,早饭已备好,先生请二位前去用餐!”
  “有劳了!”
  “哪里话!”
  书童跑跳着走了,高璐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神过来:真不知有什么可羞的?不就是想跟人亲嘴么……难道因为对方是沈默?
  “怎么?要吃东西了还板着个脸?”他说话的语气还真是轻松。
  高璐把脸板得更厉害了。
  大约是昨日的谈话令其对沈默赏识有加,席先生准备的早餐显然比平日用的丰盛,对饱经风餐露宿的高璐他们来说算得上珍馐美味了。高璐见了食物,把方才的忧虑抛得远远,稀里哗啦就吃起来。席先生见状,颇感欣喜;自己的食欲也被挑起,省了与沈默的闲聊。
  “先生,今日的时闻报送到了!”说话间,书童席春挥着一叠字纸高喊着奔进屋里。
  “诶!客人在此,怎么还是没个规矩!”席夫子不禁要埋怨这莽撞的少年。
  “是!先生,给您报!”席春鞠个躬算是赔罪,把手里的纸张递到主人手里。
  “哦?”沈默撇见,好奇一声。“原来先生这里将时闻称为‘报’?”
  “呵呵,乡野土话,公子见笑!”席先生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眼镜,不慌不忙挂在脸上。看得出他是极爱读文的,竟把饭食都抛在一边不顾。
  高璐转眼,只见沈默也略伸着脖子,一副渴望至极的模样,心中顿时有股说不出的郁闷,食欲因此大减。
  “好啊!”不会儿,席先生便如往常般摇头晃脑地发表评论起来:“太学院名额有,冕之今年该是有望了!”说的是他那在岳州书院苦读的长子,真有些子承父业的架势。
  “进太学院很好么?”高璐不知怎地插嘴道。
  “?”席先生鼓起双眼从眼镜上方看他,一副不敢相信的神色:“公子既是学子,难道不以如太学为己任?”
  “先生教训的是!”沈默紧替他打圆场。“我辈无时无刻不以为戒。”
  “但是你已经是……唔?”
  高璐话没完便被沈默捂了嘴,席先生不免惊讶。
  “嘴边挂着饭……”沈默说着,用手指轻擦高璐嘴角。
  “二位公子真情同手足啊!”
  “先生过奖了!”
  高璐看着他们彼此客套,脑子里一团混沌。
  “唉,”很快,席夫子的注意力回到手里的文字上,这次却是长长一声叹息。“想不到啊,太子病还没好……”
  高璐睁一下眼,使劲把米饭望嘴里划。沈默看着他微微一笑。
  “皇后陛下又病倒了。”
  “什么?!”听完对方的话,高璐丢下碗筷站起来。
  “陆公子?”席先生显然受惊,小心翼翼道。
  “我……皇后……他生病了?!”高璐这一吼,嘴里的米饭喷了席先生一脸。
  “陆……”幸而席夫子秉性敦厚没有发怒,席春紧上前帮他摘下眼镜,打扫干净。
  “拿去自己看!”沈默自是尴尬,将那份文字转到高璐面前。
  标题上硕大的字体印着“太子久病不愈,皇后积郁成疾”的标题,高璐寻着看下去,果然讲的是母亲因为他“生麻疹”的事急出病了。
  也就是说,母亲因协助他离家出走的事又被父亲责罚,而且这次更加严重了?!
  “Mommy——”
  第二十六章
  “叨扰一场,来去匆匆,望先生见谅!”沈默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往席夫子手里塞:“学生等身无长物,一点心意还请先生笑纳!”
  “哎!沈公子见笑了!贫家素食,不值如此!”席先生真诚谢绝道。
  “先生多虑了,家法有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先生不受此礼,学生回家如何对面对高堂?”
  “公子所言极是,然所付有余,老夫承当不起!”
  “既然如此……”沈默叹口气,将银两收回。席夫子笑笑,转而面对高璐——
  “陆公子不必忧伤,吉人自有天相,令堂定然安康无恙!”
  “嗯!”高璐勉强点头,却收不住脸上的阴郁。
  “由彼及己,孝心可嘉!尊父母若知公子这般孝心,必当欣慰。”听见皇后生病的消息就为自己母亲担忧,如此孝子谁不称赞!
  “那么,我等就此拜别了!先生珍重!”
  “一路平安!”
  夏日炎炎,烈日当空,然而林间幽谷,除了清风蝉鸣,再没有别的事物能撩人心境了。
  沈默终于停下脚步,转身朝后面看去:“走不动了么?”
  高璐瘪着脸,难过地点点头。
  “哼!”沈默笑着撇撇嘴走回他身边,扶着他坐到旁边一块青石上:“方才便叫你不要急走,耐不住了吧?”
  高璐斜眼看他,“我要紧回去救我娘!”小声嘀咕道。
  “你娘不会有事……”
  “你不懂!”高璐急得一下子又站了起来。
  “怎么?”沈默悄悄伸手摸着他手腕。
  “我爹会……”突然打住,高璐谨慎地看一眼沈默,注意到手上的动静,慌忙抽回。
  “你爹会罚他三日下不得床么?”
  “你怎么知道?!”高璐惊得双眼睁圆。
  “还不是你说的。”沈默眼一挑,不以为然道。
  “我说?!”
  “你以前说的。”
  “以前……”高璐拼命回忆,越想越浑沌。
  “你那记性哪里记得!”沈默轻轻拍一下他后脑,将他揽在自己肩头歇下;原本要发怒的高璐意外地平静下来。
  心中却荡漾起波澜:以前说的?以前,他会告诉沈默这些么?就算说了,这小子会听?
  “璐,”——听他这样叫自己,高璐忍不住肩膀一缩。“你真打算回去?”
  “废话,我娘……”
  “我问你,”忽然间,沈默用手托着他的下颌轻轻抬起:“倘若你娘平安无事,你会不会回去?”
  “我……”二人目光相交,简单的回答变得艰难。
  “倘若不回去,你又有何打算?”
  “……”
  “我们一起好么?”
  “?!”猛地将他推一下。
  “璐,你喜欢我不是么?”沈默说着,眼皮微微垂下,日光透过树荫在他脸上勾画出斑斑点点。“我也喜欢你,一刻也不想与你分开,我们找个村子,我当教习先生,你做你的东西,晚上我们睡一起,做不让旁人知道的事……”
  高璐呆呆地看着,手不由自主地抬起又放下:这个人是谁?熟悉的脸庞,陌生的……
  “大头,别说那些梦话了。”
  或者说,这是他自己的梦境,否则这个人怎么会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呼,”依然是冷笑,却不是对他自己。“殿下说的是,在下岂敢逾礼。”
  “你骗人!”
  “?!”这次轮到沈默惊讶了。
  高璐眯起眼盯着他,下巴抬起:“说什么‘逾礼’?”
  “殿下……嗯?!”
  “呼……是……这样?”狠狠地放开对方的嘴唇,趁着沈默不及回神,高璐顺势将他推倒在青石板上——
  “还有这样?”鼻尖紧贴着对他说。
  “璐……”沈默的眼神或许从未如此迷茫过。
  “大头,”高璐不自然地扬扬眉毛。“我真是讨厌你……”
  “殿下……”
  “叫我璐璐!”(桃:我的恶趣味……;沈:我的鸡皮疙瘩……;众:我们的下巴……)
  “……”沈默好像呆了一样。
  “快叫,不然……”高璐咬咬嘴唇,一下将脸埋入沈默的脖间。
  对方的喉结一下下地抖动着。“呼……”短促的呼气声,就像自己那时一样。
  “默默……叫我……”不知怎么的,沈默的皮肤好像上了层蜜糖,高璐情不自禁地咬了起来。
  “呼呼……哈……哈哈哈哈……”
  贯彻晴空的狂笑声,高璐情绪大乱,一头雾水地抬起脑袋:“默默?”
  “哈哈哈……哈……”沈默笑地浑身发抖,泪水都流到了鼻翼。
  “你……”
  偷袭般的亲吻,高璐因此沾上对方脸上的湿润。
  “璐璐,”沈默与他额头相抵。“倘若忍得住,我真不愿叫出来。”
  “这是谁?”珀希看着那跪在下面、脸贴着地瑟瑟发抖的少年,疑惑问道。
  “回陛下,卑职等人于岳州得御厨刘百利密报,得知太子殿下与此人一道!”
  “真的?”珀希闻之,精神振奋。“那太子呢?!”
  “卑职无能,错失太子。”那名身为密探的青年军官小心翼翼回答道。
  “No!”皇后哀号一声,拍一掌在自己额头。
  “唉,”皇帝轻轻拍他肩膀,安慰道:“如此看来,他的身体必定不差!”——否则哪能逃跑得这样迅速?
  珀希无可奈何,勉强点点头,忽然看到脚下跪着的少年,不禁皱眉:“为什么你跟太子一起?!”
  “……”对方嘴里哆嗦着不成句。
  “尔系何人?如何与太子相识的?”高涉知道珀希心急便头脑混沌。
  “我……小人余香亭,京城人士……偶……偶遇太子同乡,彼此攀谈……故此相识!”余香亭倒是说出了话,然而头却始终不敢动一动。
  高涉听后放心地点点头,又将话简单转与珀希知晓。
  “但你怎么认识糕饼师傅的?!”皇后很快揪住另一个关键。
  “我……不……不瞒陛下,小人家乃是糕点名店‘京都余记’,特请刘御厨前往岳州分店传授技艺的!”
  “胡说!他不是要回家乡……修……修‘祖坟’么!”珀希想起这事便觉惋惜。
  “这?!”余香亭自知漏嘴。“是!是修祖坟,刘师傅回家修祖坟顺道就为小店传授技艺!”
  “不说那些,朕问你,你见到太子时,他是何模样?身边都有谁人?”毕竟是深宫中娇生惯养的,难免牵挂。
  “太子殿下美貌……不……身康体健,平易近人!身边……”余香亭说到这里,语气有些转低。“身边有一位年轻公子,自称姓沈……”
  “是不是‘什么’?!”皇后听闻这话,不顾仪态飞奔到他面前:“是不是头发眼睛,总是板起脸,有时候带眼镜的!”
  “是……”余香亭这才缓缓抬起头……
  珀希蹲下去,攀住他肩膀,一脸的期盼。
  噗——
  “珀希——”
  “Oh!Damn it!”皇后叫骂一声,将少年一推,自己举衣袖猛擦脸上的血迹。
  “大胆狂徒,敢以污血溅皇后圣容!”侍卫们一拥上前将他按住。
  “算了,他也是无意为之,着太医给诊断诊断!”皇帝看一眼那少年鼻孔外残留的血迹,也是于心不忍。
  “是!”侍卫们说着,押解起可怜的余少东家。“走!”
  “皇后陛下……”神志不清的他嘴里喃喃着,拖着步子跟随出殿。
  走不速之客,皇帝扶着皇后亲自为他擦净脸上的污物:“便叫你不要上前,怎么总是孩子气?”
  “Lou……你要回来……”珀希眼神茫然,说话也颓然。
  “既然知道他的所在,不日定能捉回,莫急了!”高涉看着心疼,不顾对方衣服上的污点,将他一把抱在怀里。“你说的办法,朕已经命人办了,璐儿马上就回来了……”
  “是我的错……”
  “嗯,知道了就好……”
  “You bastard!”
  “哦,衣服脏了,我们进屋去换。”
  “嗯……嗯?!你……放下我——”
  第二十七章
  望着不远处的城门——门楼上两个大字看来已经十分清晰了,高璐的眼皮渐渐下垂,表情由兴奋转为呆滞,等到嘴角不自然地上扬时,就是发怒的前夕了——
  “大头,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高璐不言,转身攀住沈默肩膀:“这是咱们回事?我们怎么走回京城来的?!”
  “呼,当然两腿走的。”对方不以为然地微笑,不慌不忙握住摁在自己肩上的一只手。
  “你又骗我!”
  “难道是拿手走的?”
  “你!”高璐丝毫没有玩笑的心情,坚定起眼神:“怎么回事?我们走出来明明走了七八天,怎么回去只走了三天不到?!”
  “不是因为担心你娘才走得快么?”还是谈笑风生的模样。
  “大头,”高璐眯起眼睛。“你到底以为我有多笨?”
  沈默双眼略睁,终于收起调侃,轻轻叹口气,动手去搂高璐的肩膀:“不错,我是带你绕了远路……”一手截住他挥来的拳头。“那还不是都为了你!”
  “?!”
  “若不是这样,遇上如今这等事,我们能这么快回来吗?”
  高璐看他头头是道的模样,不禁点头认同……突然醒悟:“大头,你又拿歪理诓我!”
  对方已经走在前面去了,等高璐上去,又觉得到追打无聊,只得在背后将他咬牙切齿地干瞪。
  虽说高璐回家心切,但沈默说他们此时衣装不整,恐被家人看了担忧,便在城中购置了些体面的衣衫鞋袜换上。不觉过午,腹中饥饿,又干脆找了家酒楼,入雅间就餐。
  “倘若回去看到你这样狼吞虎咽,令尊定会以为我一路亏待了你。”
  “嗯……难道不是?”高璐惊讶道,嘴里的米饭扑簌掉落。
  “你这是要回去告状咯?”沈默说着,又给他夹了些菜进碗里。
  高璐得意地抬抬眉毛。
  “那我还是不要送你回去了。”
  “为何?!”这次落出来的是一片青菜。
  “与其与你一同回去领罪,不若就此逃命要紧。”
  “你不跟我一起了?!”
  沈默斜眼看着他:“你说呢?”
  高璐咬着嘴里的筷尖:“我……不告你便是!”
  “我已经告了自己了。”
  噗——
  最后一点饭也喷了出来。“大头……你告的什么?!”高璐拿筷子指着对方,手不由自主地比划着。
  “你怕什么?”沈默冷静道,伸手为他擦去嘴角残余。“我又未做违法之事。”
  “那你告……”
  “我写信给你娘了。”
  “?”
  “说了我们的事。”
  高璐的神情由紧张转为疑惑,“怎样?”语气不以为然。
  “呼,”沈默摇摇头,微微一笑:“没什么。”
  “哎,我娘比我爹好多了,你告诉他是对的。”情况缓和,高璐继续吃饭。“只要他说成的事,我爹是绝不会反对的!”
  “是么?”沈默只是微笑。
  “嗯!”高璐还只是吃,眼也不抬:“对了,你去问一下这里有什么点心!”
  一顿饱餐,高璐懒得动作,要来张椅子沉沉坐下去,丝毫没有要路的意思了。
  “呃……”打一个嗝,再缓缓嚼着手里的半块糖烧饼。
  “吃不下就算了,别硬撑!”沈默看了伸手要将之拿下。
  高璐白他一眼:“我慢慢会吃完!”
  对方微笑:“那喝口茶好不好?”说着已将一碗刚泡好不久的香茶递来。
  高璐还是看着他:“好吧。”勉强接受了他这些日子突如其来的转变,却对发生的缘由总是不那么明了——喜欢他?是的。为什么?
  “慢点喝。”
  “嗯……”还对他说这种话,若是从前,只怕会吓得他摔了茶碗。
  好香的茶。
  “璐,我还想跟你在外头多呆一会儿。”
  “嗯?”什么意思?对了!这倒提醒了他:“走!我们上路了……”
  扑通!
  没能站起来,反而重重地趴倒在面前的饭桌上——幸好是打扫过的。
  “璐……”
  沈默的声音?好远……可他明明就在自己身边?
  正将他扶起,抱在怀里……
  “我要跟你多呆一会儿。”
  眼帘落下前,那张冷漠的脸似乎透着……
  悲凉?
  沈默搂着已经昏睡过去的高璐,回到其方才坐过的椅子上。
  这是他第二次在对方身上下药,同样是出于私心——明知无济于事,却不甘于就范的私心。
  ——明天你就会回到那个将你保护得万无一失的地方;其实你从没有真正被禁锢过,因为你的欲望太少了。
  沈默看着那张白皙无暇的面孔,一根根拂开上面散乱的发丝。
  ——我真不愿意你整天钻进那间乌烟瘴气的房子里,它霸占着你,当你身处险境之时我却看不见。最初的一次你烫伤了手指,记得我给你那副手套的时候吗?你一边说不要我管一边又将之收下,我笑了,你却以为我在嘲笑,把手套甩在我脸上。那时候,我第一次动摇了,想追上你解释一切。
  拂尽乱发,他的手指悬在那排浓密的睫毛上,细细掠过,感受到指尖的酥麻。
  ——即使那样,你也不会相信我。我骗了你那么久,以至于我自己都迷茫了。姐姐出嫁那时,你整天愁眉苦脸,说从此看不到姐姐将头发放下来的模样真可惜。难道你忘了,小时候你有多喜欢伏在我背上用脸蹭我的头发?
  将脸与对方相偎,沈默闭上眼深深吸口气。
  ——刚开始我以为自己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就能满足,不必理会你的眼光和看法。
  慢慢寻到他的嘴唇,沈默凑上去轻轻摩蹭——糖烧饼的味道。
  ——太难了。我们一天天长大,我几乎天天都看着你,那么近。欲望日复一日地萌发着,教我如何按捺?那些念头,龌龊得令自己心寒。
  将舌头慢慢退出对方口腔,他的手自领口探入高璐的衣下。
  ——我甚至妄想你会不会对我也产生那样的念头?会不会想到我?
  解开衣带,刚穿上不久的外褂顺利地自其手臂滑下,露出白瓷般光洁的肌肤。
  ——璐,你实在太美了。我看着那些整日簇拥在你身边的人,心里又嫉又恨:为什么他们就可以……哼,看来你娘是对的。
  嘴唇从他的肩头掠到胸口,舌尖蘸在那柔软的粉点上。
  ——然而那些都不是我的初衷!倘若我们能真心地相处,没有那些无谓的提防,我们现在会不会比较快乐?
  ——那时候,你就喜欢我啊!
  “殿下,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大头?”
  “为什么?”他看着对方露出的一大片额头,忍不住伸手摸去——真的很大啊!“不叫大头叫什么?”难道叫“什么”?好难听啊!
  “殿下……叫我默默就可以了。”说着,那张脸已经红得像糖烧饼里的糖心了。
  “默默?”这个好听!“好!我叫你默默,那你也别叫我殿下,要叫我璐!”
  “小人不敢!”看样子他似乎很为难,难道是因为自己名字太难听?
  “那么,你叫我璐璐?”这样好,他们念起来就一样了!
  “殿下,小人不敢无礼!”
  “没关系,”上前搂住对方脖子——大头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我们偷偷叫,别人都不知道,好不好?”
  那双眼睛又又亮,真好看。
  “好不好,默默?”
  “好……璐…璐……”
  “默默!你真好,我喜欢你!”
  默默……我……
  “Lou,醒过来!”
  这声音,娘来了?默默不见了……
  娘?!
  “……Mommy?”
  “Lou!”这结实的拥抱,堆满视野的金黄色头发,以及独特的口音——
  “娘……怎么是你?”他明明是跟……
  “你终于回来了!”珀希狠狠抱紧儿子,深怕他被谁抢了去似的。
  “擅自离家,在外游荡,你可曾将父母放在眼里!”这令人心悸的威严声音。
  “爹?”这么说,他是回宫了?可刚才?他还在跟……
  “他在哪儿?”
  “谁?”听见这没来由的问话,皇帝眉头一皱。
  “默……大……”该死,他叫什么来着?“沈默?”
  “你说什么?!”母亲怪强怪调地高嚷了一声。
  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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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高璐像平常一样懒懒地仰卧在躺椅上,望天发呆。
  原来这间屋子的房顶竟然如此之高,室内的香料也这样地重,围在自己身边的人也……真多啊。
  “殿下,梨削好了!”
  “哦。”除了吉利,他能认出并记得名字的不超过五个。
  孟垣被调去京郊的什么营里当职了,好像还降了一级。是责罚他助自己私自出宫的事吧?看来父亲是不会信任阿垣了,至少在关于自己的事上。这倒跟母亲的看法不一,母亲似乎……
  “殿下?”
  “嗯?”
  “殿下……这梨……”
  “啊?”手里什么时候抓了个削了皮的香梨?!高璐睁睁眼,看着那一手的汁水已经淌入袖中。
  吉利已经找来抹布为他擦净,“殿下走神了?”一边笑盈盈地探问。
  “嗯……”只有吉利还留在自己身边,难道母亲认为他不算自己的朋友么?“吉利,你还好吧?”
  这句话的效果远远出乎意料。
  扑通一声,那个矮小的少年跪在地上,浑身颤抖。高璐吓了一跳,紧起身去扶他——
  “怎么了?我又不是骂你!”
  “殿下……”吉利抬起头,声泪俱下。“您……我……小人……”
  “是不是我爹罚了你?命你去了浣衣房?烧火房?”
  “不……不是……”吉利哭得眼红鼻抽地,手紧紧拽着衣摆。
  难道他终于被……高璐吓得捂住嘴,咽下尖叫。
  “殿下……您……您这是第一次问小人好啊!”
  原来如此。高璐拍拍胸脯:“这又如何?因为你总在我跟前嘛!”
  “殿下不在宫中,小人等日夜思念,担心殿下安危。”
  “才几天呢!”
  “几天?殿下您离宫已有十二日余,小人离开殿下身边也是十日之久了!”吉利说着爬起来,两下擦净泪痕,申辩道。
  “哦……”才十二天啊。
  真的才十二天?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自从昨天莫名其妙地在自己床上醒来后,他便无时无刻不思考着一个问题:是他送自己回来的吗?那他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不像吉利这样陪在自己身边?
  “沈默呢?”话到嘴边,不吐不快。
  “啊?”
  “没什么!”算了,自己都觉得唐突。高璐拂拂袖子,绢丝料的既轻又薄,全然不同于那些日子覆在身上的粗糙笨重。
  “启禀太子,公主殿下到……”
  “璐——”不等传话完毕,一声高叫由远而近袭来。
  “哇!”高璐被这叫声吓得脖子紧缩,还没溜下躺椅就被人从前面扑来,二人一起倒了回去。
  “璐,外面好玩吗?!”茉莉趴在哥哥胸口开门见山道。
  “嗯……你快起来,被爹看到要骂的!”与其说是提醒,倒更像是恐吓,妹妹日渐成长,压在身上的分量可不小。
  “嘿嘿!”小公主俏皮地笑着,直起身坐在兄长身边,“好不好玩啊?”继续追问。
  “嗯……好。”好歹经历了那么多事。
  “去了哪里地方?!”
  “去了南阳、商州、岳州……”岳州啊。
  “怎么那么久才走这点路?”
  “这……”这小丫头哪来这么机灵?看来会被某人耍得团团转的人非自己莫属了。“我是在一路寻觅,又不是比走路!”
  “嘿嘿!”茉莉这一笑不同先前。“哪里还用找的!”
  “?!”
  茉莉的眼神变得古怪,高璐有些惧怕起来——这妹妹的某些方面总让他心悸。
  “沈哥哥一路对你都好吧?”
  高璐睁大眼,全身上下好像有股热气直冲脑门,路过时把脸都蒸熟了。
  “公主殿下,”吉利仿佛也听到了,凑过来小声道。“切莫在太子殿下面前提那‘温神’!”
  “呿!”茉莉甩甩袖子,不以为然。“不许听我跟哥哥讲话!全部把耳朵捂起来!”
  “是是,小人遵命!”吉利忙不迭道,并指挥其它人也照办。
  即便如此,茉莉的表情还是小心翼翼。
  “Lou,”她用只有他们兄妹二人能懂的母系土语道:“你想不想知道沈哥哥在哪儿?”
  高璐立刻振作:“哪里?!”丝毫没有要将情绪隐藏的意思。
  茉莉微微一笑:“当然是在他家里!”
  “你……”这世上,除了沈默,就这小丫头最让他恼火。
  “我不是逗你啊!”茉莉拉住他衣袖,嘟起嘴:“他好像被关在家里了……”
  “什么?!”
  “是啊!我刚才在藏书阁听他的老师说的!好像是他爹奉咱们爹爹的话将他拘禁……哇,听我说!”
  高璐已经跑到房门口了。
  “璐,我是来找你要回地图册的!”茉莉在后面跺脚道,脸上却笑开了眼。
  沈默被爹下令关起来了?这是裁定给他的责罚吗?不公平!明明自己才是始作俑者!
  必须解释清楚,不然他就会像阿垣那样被调离自己身边了!不可思议,这不是十几天前他最想看到的吗?到底谁在撒谎!
  “娘——”
  几乎是眨眼之间,他飞奔到母亲的住处——这件事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说服父亲改变看法了!
  “殿下留步,陛下……”
  “让开!我有急事!”
  门口的宦官和侍从比往日要多,纷纷上前将他拦住。但以高璐此刻的心情又怎会被轻易击退,到底被他推散人群,冲进屋里——
  “Mommy!”
  这是……
  “嗯……嗯哼!”
  “唔……出……出去!”
  “是、是!”
  紧关上门,心跳得就像一群孩子在里头拍球。怎……怎么会这样?!高璐揉着通红的脸颊:爹怎么也在这儿?还跟母亲在椅子上做……做……
  做沈默对他做过的事!
  脑袋里仿佛炸起一场雷暴雨。
  ……成亲?
  “嗯哼!进来吧!”父亲在里面平静招呼道。
  “娘?”
  “进来!”母亲的语气里的忿怒要明显地多。
  高璐慢慢站直身体,“儿臣……失礼,望父皇责罚!”走到门口,怯生生道。
  “嗯,知错就好!”父亲照例是严厉地瞪他一眼。“惊慌失措地,成何体统?!”
  “儿臣有……急事。”
  “什么事?”母亲已经抛弃方才的抱怨。
  “儿臣是来……”突然间,话语就像装满袋的核桃要从黄豆大的口子里出来似得,高璐忍不住连连吞咽。
  “话都说不出,出门走了一遭也不见长进!”
  “儿臣要来问沈默之事!”父亲的话就像在那口袋腰间砍了一道。
  “什么?!”不想惊讶到的却是母亲,凭着一如既往的急性子一下子冲到他面前将他肩膀扣住。“为什么要问‘什么’?”
  “我……”随着母亲的靠近,一股异样的气息随气流而来,唤起高璐心中说不出的情愫。
  “嗯哼!”父亲想是要为母亲压惊,走过来拍拍他肩膀。“问他作甚?”又对高璐冷冷道。
  看着表情冷冽的父母们,高璐渐渐低下头——
  “儿臣知错,请父皇责罚。但是——”面对父亲,高璐自懂事后第一次表现得如此大胆。“沈默未犯任何罪,私逃出宫是儿臣自己的主意,他也是受娘的嘱托前来照护儿臣……”
  “我没有嘱托他!”皇后的声音高得异样了。
  “Mom?”高璐疑惑地看着他。
  “你娘说的是,”皇帝的口吻此时倒显得温和。“无人指派沈默随你出宫,是他私自作为。”
  “你被骗了!”母亲的话就像是穷追不舍。
  “哦……”高璐轻快地抬抬眉毛。
  “他在追你!”
  “我知道。”不知是情急或防于父亲,母子二人用起了土语交流。
  “你知道?”
  “嗯。”高璐坦白地点头:看来母亲也是知道的,却为何如此气恼呢?
  “为什么你还不拒绝他!他要把你变成玻璃!”
  “为什么要拒绝?我喜欢他……”
  “珀希——”
  不知为何,一向精神奕奕的母亲突然像是要昏厥般脸色铁青,虚脱地往后退了一步。父亲连忙将他扶住——
  “你这逆子!竟然忤逆起母亲来了!”
  “我……”高璐欲辩无言,看着靠在父亲胸口的母亲朝他狠狠地瞪一眼,明白自己连这最大的依靠都失去了。
  一言不发地转身,忘了最基本的礼仪。
  “哪里去?”
  “我去找沈默……”
  “站住!”又是母亲,似乎在这间事上他才是最反对的人——反对什么?成为queer?嚷了这么多年究竟什么是queer?
  “母亲命你站住为何不听?!”父亲的命令也下来了。
  可他就是停不住脚,如果是以前,他早就吓得一动不动了。
  “来人,将太子止住,即刻送回东宫,未经许可不得私自出门!”
  很快,面前蜂拥而上了一群人,高璐无动于衷。
  原来心灰意冷这个词,造得如此贴切。
  珀希站在屋里望着喧闹声渐渐远去的方向,神情有些迷茫。
  “唉,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高涉踱到他身后,转过其肩膀将他抱在自己怀里。
  “我……错了吗?”脸埋进对方胸口,珀希喃喃道。
  “呼!你们说的什么朕都不懂!”高涉勉强笑道,轻轻拍他后背。
  “我不想他当queer,我不想那个‘什么’喜欢他。”
  “沈默?”皇帝抬抬眉毛:“他怎么会喜欢璐儿?”颇不以为然。
  “他就是!”珀希猛地抬头,神色严厉。
  “这……”高涉嘴角翘起,却无言以对。(心想:你儿子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值得人注意的?人家沈小二可是大才子……= =||)
  “我要见他!”珀希忽然大声宣布:“我要跟‘什么’说话!”
  --------------
  第二十九章
  “殿下,这豆沙包是新出炉,趁热吃一个吧!”
  “殿下,茶凉了,小的给您换换?”
  “殿下……”
  “出去!”
  “这……”
  “快!”高璐眯起眼睛。
  “是……”吉利耷拉着脑袋,擦着步子引领其余人退出屋子。
  高璐深深叹口气。看到茶几上的那只蒸笼,白生生的包子上热气飘扬,他伸手取来一只,漫不经心地塞进嘴里咀嚼起来。到底还是饿了。
  心绪却没有因为肠胃的工作而分散,他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舒展,以至于每一下咀嚼都显得那么艰难。
  从没想到过娘会站在自己对立的那边,刚才的一切简直颠覆了他们十几年的母子情谊。他怎么会那么紧张?听到沈默的名字,他就鼓一下眼,那双温和的蓝眼睛就像要逼出火花般充满仇意。他是讨厌沈默?还是不愿看到他们在一起?
  他们从前就在一起啊!
  只不过自己那时候……对了,娘说沈默骗了他,他没有派他来保护自己。是因为这个吗?娘确实不喜欢撒谎的人,所以不愿意看到他跟爱骗人的沈默在一起,但是沈默撒的那些谎……
  那些谎,好多的谎话。
  被他骗得好惨!
  所以现在心里才会这么难受,难受得什么都吃不下,心里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是讨厌吗?
  那个混蛋!
  “殿下?”
  “?!”这突然的叫门声冲散了他脑中的迷雾,却改不了心中的郁闷。“怎么?”高璐展开拳头,将手里已经捏碎的半个豆包扔在桌上。
  “殿下,小的为您把胡太医请到了!”
  “我没病!”不禁有些气恼。
  “殿下?”胡太医的沙哑嗓音。“老夫这里有一些新制的糖丸,还请殿下品尝!”
  “我不吃!”愈发火大了。
  “还有一些乌发的染药。”
  “……”
  “还有治烫伤的灵丹——不臭的!”
  “你……进来吧!”
  “是!”胡太医背着硕大一只药箱进到屋里,苍老脸庞上是一如既往的和蔼微笑。
  “我没病。”高璐再次警告于他,并狠狠瞪一眼大惊小怪的吉利。
  “是是!下官是来为殿下送糖丸的!”老太医嘴上应承,却已经将药箱打开,摆出各种器具了。“来,殿下张嘴!”
  “……”高璐将他恨着。
  “诶,老规矩,老夫要先为殿下诊断,然后才将糖丸送与殿下品尝。”
  “我不是小孩子!”
  “诶,殿下莫要倔强。”胡太医毫不气馁,举着竹片与之周旋。
  “给我看你的染药。”这一次,高璐没有争辩,而是用命令的口吻冷冷道。
  “这……”老太医彷徨了。
  “快。”
  “是。”
  刚才说的那些虽只是为进门的诱饵,而胡太医并不是凭空诓哄,有条不紊地从药箱里取出大大小小数个瓷瓶瓦罐,一一摆在高璐面前——
  “殿下请看。”太医举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小瓶,内里盛着几粒乌的小丸:“这是老夫近日研制的润喉糖,不仅可清咽利喉,且味道甘美,回味悠长。”
  “怎么这么难看?”高璐皱眉直言。
  “这……内里加有罗汉果,却是了些。”
  “嗯。”高璐撇撇嘴,将瓶子接过,取出一粒尝味:果真清凉无比。唉,这老头做的东西虽妙,却总是这般不入眼,往往要他再为其加工一番才能为众人接受。就像上次那“百味珠”,倘若不用刘百利插手,这卖配方的钱不就可以归他了么?
  哼!这刘大胖子,竟敢向密探告发他!高璐于是联想到更多不快之事,将嘴里的糖果狠命咬碎。
  “殿下……不合口味?”
  “唔是(不是)!”
  还有那个开糕饼店的家伙,好像叫余什么,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高璐想起那天夜里此人连连往自己脚边扑倒,背后不免一袭冷颤。看那样子,真像沈默说的,不怀好意……
  沈默……
  “嗯……”连忙吞下糖渣,高璐哈口气,嘴里一股凉风,来不及品味这份惊喜,他抓住对面老太医的衣袖:“胡太医,你会做‘春药’么?!”
  “啥?!”
  不止一人的惊呼。
  诺大的厅堂,几乎空无一人,烛火透着幔帐舞得屋里一派忧郁气氛。
  漫长而沉寂的等待,这是在给他下威吧?沈默忍不住挪挪脚下,背上的伤便因此牵动,隐隐生疼。
  “皇帝皇后陛下驾到——”
  宦官独有的尖利嗓音像一把刀子刺入他耳朵,比其中的意义更令人心悸。
  “学生沈默叩见皇帝陛下万岁,皇后千岁!”恭敬地下跪并行礼,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伤痛迹象。
  “平身。”
  “谢陛下。”
  “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嗯哼!”一声低沉的嗓音打断皇帝与他的客套。“‘什么’!”皇后那怪味的口音。“你……知道错吗?”
  “回陛下,学生不知。”
  “你?!”
  “陛下息怒。”
  “沈默,不可无礼,回皇后的话!”从皇帝的语气听来,情况对自己有利。
  “是。”抬眼头看着将与他对峙的金发男子,沈默摆出苦涩的表情。“学生委实不知自己错在何处,望皇后陛下指点。”
  “你骗璐……你骗太子出去玩!”对方手握成拳,一双蓝眼瞪得如同琉璃做的铃铛。
  “陛下冤枉!”沈默哀号一声,又跪了下去,身上的伤痛得他龇牙。
  “什么?!”皇后刚要发作,忽然被皇帝拉住在耳语了几句,便立刻静了下来,双颊泛红似有惭色。
  “此事朕已明察,确实与你无关。”相比之下,皇帝始终冷静如常。
  “陛下圣明。”他点点头,还用袖子擦擦眼睛。
  “那……那你为什么后来总是在他身边?”不会儿,皇后大概整理好思绪,开始正式审问。
  “回陛下,太子独自游历民间,身边岂能无人护卫?”
  “他还有其他人保护,为什么要你?!”
  “学生出宫追随太子乃是劝其返回,其余小人贪慕玩乐,怂恿太子,学生这才设计诱开之。”
  “你写给我的信是怎么回事?!”
  “?!”沈默抬头,仿佛疑惑得眨眨眼。“陛下看过学生所写之信了?”
  “Of course!”皇后珀希气得喊出了土语。
  “那么,陛下如何还要质问学生?”
  “大胆,怎敢对皇后如此无礼?!”
  “学生知罪!”
  “你却说说,你的信写了些什么?”看来皇帝至今还未得知上面的意思。
  沈默低头:“学生趁人送信之便,秘密将太子当时之状况一一陈述带回与陛下……”
  “Shit!你明明在上面写的喜欢他!”皇后鼓着眼,已经气得忘了措辞。“You like him,You will be by his side forever!”
  “什么?”皇帝亦惊呼起来。
  “这……”沈默做出困惑的神色。“学生上书对太子殿下情同手足,自信能令其悔悟,劝其回宫。”
  “No!你是想fall in love with him!你要把他变成queer!”
  “敢问陛下,何为‘queer’?”
  “你……”皇后往后退一步,靠在皇帝肩头,拳头捏得直响。
  “大胆沈默!”皇帝也因此动怒,双眼瞪着沈默,毫不留情。“这是怎么回事?!什么‘坤儿’不‘坤儿’?!”
  “回陛下,学生不解,请皇后明示。”
  “You……”皇后有气无力地看着他,语气变得阴沉。
  “陛下息怒。”沈默抬起头,极为虔诚地将他望着。
  “皇后说你喜欢太子是怎么回事?!”
  “学生说的欣赏殿下为人,愿伴其左右护卫之。”
  “是这样吗?”皇帝回头,极温和地询问怀中之人。
  “……”珀希动动嘴,极其不情愿地点点头。“差不多。”
  “那‘坤儿’又是说的什么?”
  “这……望皇后陛下讲解。”
  “Fuck!”皇后愤然骂道。
  “敢问陛下,何又为‘fuck’?”
  “……”皇后瞪了一阵,重重闭上双眼。
  “嗯哼!”遇此僵局,皇帝又来调和。“朕且问你,既然已在太子身边,为何不早日劝其回宫?”
  “这……回陛下,学生有罪。”
  “what?!”皇后突然跳一下,指着沈默:“你做了什么对他?!”
  沈默低下头,眨眼道:“学生见殿下初入民间,勤学好问,不禁心动,愿随殿下多见识。”
  “嗯。”皇帝听闻这话,满意地抚着胡须,颔首微笑。
  “你没有跟他睡觉?!”
  “这……”却被皇后莫名其妙的问话打破了脸上的祥和。
  “学生自然要与殿下同吃同寝好护卫之。”沈默面不改色,言辞有条不紊。
  “你……我……你……”
  虽然他语调平和,却激得对方无招架之力,再加上语言不顺,气得皇后举着拳头发抖。
  “罢了罢了!”皇帝想是再也看不下去,于二人之间挥袖道。“快扶皇后下去休息!”
  “陛下?”沈默示意告辞。皇帝看他一眼,将皇后转与仆从搀扶——
  “你且莫走,稍候朕再与你说话!”
  “遵旨。”沈默的脸藏在袖子下,翘起了一边嘴角。
  “哼!这个……这个little bastard!”
  珀希转入内室,怒火难消,坐都坐不下,站在屋中挥拳叫骂;培养多年的仪态一朝推翻,吓得众仆人不敢声张,战兢兢立着等皇帝进来处理。
  果然不会儿,高涉进屋,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抱住:“好了好了,莫气了……”像哄孩儿般,柔声道。
  珀希挣扎着意欲脱身,不得行,大声责备之:“你在帮他!”
  “哼,这话说的,朕即便要偏袒自然也是对你的。”皇帝勉强蓄着笑脸道。
  “你不想想璐?他喜欢他啊!”
  “这有何妨,他二人自幼相识,理应情同手足……”
  “他会‘疼’他的!”皇后扯起嗓子嚷了起来。
  皇帝凝着表情,尴尬地看着他。
  “好啊,”珀希这下得理,清清喉咙,整整脸色道:“你是queer,我也成了queer,但我不想璐也是queer,我想他能与女子成亲,而不是……”抿住嘴,神色艰难。
  “这……你是说沈默那小子想嫁给璐儿?”
  “Yeah!”珀希一口肯定。
  皇帝睁睁眼,忽然又眯起,“哈哈……无稽之谈……”豪爽地大笑起来。
  “?!”
  “沈默才学出众,年少有为,怎么会看上璐儿这颗草包……呃……”
  面对皇后恶狠狠的眼色,皇帝收住话语,左顾右盼起来。
  “我知道你看不起璐,”珀希没有发作,只悻悻道。“因为他和我一样笨。”
  “怎会?”高涉见他真的动怒,有些着急。“璐儿只是少不经世,待年长些,自然晓事明理。”
  “但我还是笨。”
  “你……”皇帝顿觉哭笑不得,“你不过是语言不通,”将对方一把楼紧在怀里。“骨子里机灵得很呢!”
  “噢……哈哈……bastard!”
  二人就此打闹起来,一时忘情。
  -------------------
  第三十章
  “呼——”脱下身上的罩衣,高璐长舒口气,软绵绵的陷在卧榻上。
  “殿下,安神汤来了。”
  “我要喝茶。”脱口而出的答案。
  “这……殿下,既要就寝,喝茶恐怕难眠。”吉利为难道。
  “我就要喝茶。”高璐望着房顶,头也不转道:难眠,不好么?
  无可否认,他此刻是精疲力竭的,躲在后院借胡太医偷着带给他的药材和器具熬了一晚的药汤。只有那时,借助着喘不得气的忙碌,他的内心才能别有专注。
  突然觉得,从前的日子如此平淡,不值记忆——十六年的岁月,都比不得那十二天的旅程。真怕睡一觉过去,那些景象便消逝在脑海里。
  怕那个人从此再不会回到自己身边……
  “殿下?”
  茶来了。高璐懒洋洋地伸手等对方送来。
  “Get up!”
  “Mommy?!”惊讶之余,不敢相信地揉一下眼睛:灯光混浊,然而确实是那张独一无二的显着面孔。
  “你又在做什么?”珀希显然是闻到儿子身上的药味,不禁皱眉质问。“这次是什么药?”
  “‘春药’。”高璐直言不讳道。
  “哦,有什么用?”珀希点点头,漫不经心地问下去。
  “嗯,不知道,据说吃了很有精神。”——沈默这混蛋,竟敢骗他说是毒药!
  “好,下次做一点给我,最近总没什么精神。”(桃:这是你自找的。)
  “好的。”高璐随口应承。
  看出儿子的尴尬,珀希叹着气,将手轻轻放于其肩膀:“旅程怎么样?”
  “啊?”高璐看他一眼,面色羞赧地低下头:“很好。”
  “那就好,”珀希扬头微笑。“女孩们怎么样?”
  “啊?”这一次,高璐真的迷糊了。
  “女孩们!”母亲着急起来。“你不是出去找她们么?”
  高璐睁大眼,微张着嘴:“啊……哦……”
  “怎么回事?”珀希皱起眉,拍一下他的肩膀:“你老实说,那个‘什么’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是沈默。”他纠正着母亲。“他很好。”
  “很好?”珀希表情严厉。“他不是喜欢你吗?他吻你了?”
  “啊……”高璐感到脸上瞬间灼烧起来,连忙用手遮掩。
  “妈的!”珀希咒骂。
  “为什么?”——难道母亲不为他们的冰释前嫌而高兴?
  “他是男的!”
  “那又怎样?”
  “你也是男的!”
  “?!”高璐愈发不解了。
  珀希按住太阳穴,呼吸有些急促。高璐连忙扶着他肩膀,轻拍以示安慰。
  “那么你喜欢他咯?”语气有些无奈。
  “是的。”
  “该死的!”
  “为什么?!”高璐着急了,本以为母亲这次能有所冷静。
  “我不希望你成为玻璃。”珀希严肃道。
  “那是什么?”似乎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那是恶心的事。”
  “但我们在一起很快乐。”
  “……”
  “妈咪?”母亲的神色有些不同寻常,淡蓝的眼珠里像刚刚发生了什么。
  “好啊……”珀希用手指梳着头发,无精打采道。
  “你真不喜欢他吗?”
  “是的。”母亲也毫不掩饰。
  “哦。”高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什么,反正我喜欢他。”
  “呼呼!”母亲不怒反笑。“他对你好吗?”
  “啊?”对方的态度转变让高璐有些不适应,“很……好……很温柔。”那样说似乎有些夸大其辞,但也找不到别的话来形容了。
  珀希不语,盯着他,神情复杂。
  “妈咪,他真的……”
  “我知道了。”对方拍拍他脑后。“既然这样……”
  “千万别让你父亲知道!”
  “什么?!”高璐感到不可思议。
  “平身,坐。”
  “谢陛下。”
  “公子,请茶!”
  “晚上了,换些安神汤来。”皇帝皱皱眉道,目光转而将面前的少年打量一番,略略叹气:“你父亲也是,孩子这么大了,怎么还用打的。”轻易便看出了他背后的伤势。
  “谢陛下体恤,学生有违家规,理应重罚。”沈默复又起立致谢。
  高涉颔首,忽然起手朝案几上一拍——
  “大胆沈默,你可知错!?”
  沈默急忙跪在皇帝面前:“学生实不该随太子滞留民间,迟迟不归……”
  “够了。”皇帝抬手止之。“此处无旁人,你就照实说吧。”
  “皇上……?”
  高涉斜眼看他一眼,也不命他平身,就这样俯视着:“朕接着皇后的话再问你一遍,一路上,你与太子相处如何?”
  沈默低着头,寂静的御书房里,仿佛能听见陈沉着的呼吸声。
  “学生一路行尽欺瞒之事,只求与太子独处,而后诸多诡诈,骗取太子信任。”
  滴水入潭,深邃在内。
  “呼……”皇帝的叹息更像是无奈。“你……入太学已有两年了吧?”
  “回陛下,两年零一个月。”
  “唉,满腹经纶,再加上一脑子的坏水……”
  “陛下?”
  皇帝眼光一扫,犀利而稳健:“如此良栋,朕岂能将之埋没于那堆枯纸之中?本次秋试,你去应个名吧!”
  “陛下——”沈默磕头贴地,语调失常。
  “怎么?”高涉正好接过仆人递来的安身汤药,“嫌朕将你与太子分开?”不紧不慢问道。
  对方不语,显然是被说中。
  “那依你见,中书舍人这一职务如何?”
  “?”
  “太子身边,确该有位知晓朝廷内务的官员悉心引导,否则老这么吊儿郎当下去……”叹气摇头。
  “学生谢陛下恩典!”
  “呵呵,再过几个月,就该改口称‘臣’了。”高涉笑罢,又啜一口香汤。“起来吧!”
  “谢陛下。”
  沈默刚刚直起身,却发现皇帝眼神瞬间转为严厉,不敢就座,恭候下文。
  “沈默啊,”皇帝的语气听来有些随意,而透露着暗暗的忧虑。“你自幼习得一身好武艺,朕早有耳闻,然而……”
  沈默抬头,虔诚相望。
  “太子是朕的独子,多有娇养,于情于理,你都要多担待才是,不得强加于他。”(就是说,你只许受。)
  “学生……遵旨。”
  “璐儿随他娘,是个直性子,日后与他相处须坦诚些,不可再弄那些拐弯抹角的勾当!”
  “是。”
  “还有一事你且铭记。”
  “?”
  “今晚朕与你所谈之事,万万不可泄露与皇后知晓!”
  “是……学生谨记!”
  尾声
  “嗯唔……嗯……”
  “殿下,这力道如何?”
  “嗯……再使点劲……”
  “好嘞!”
  “嗯……舒服……”高璐说着,嘴角满意地微笑。
  “殿下闭眼,水来咯!”
  “哎哟——”到底没来得及,让热水淋进了眼里。
  “殿下!小的该死!殿下没事吧?!”吉利吓得紧抓来干布为他擦眼。“笨手笨脚,罚你去浣衣房去!”作势还叱责那名倒水的宫女。
  “别吵,我无事!快倒水!”高璐制止他们的纠纷,自个儿揉揉眼睛:看来这躺卧式洗头盆还需配备一套方便的浇水具才能顺利使用。
  一番繁忙后,高璐头顶帕子,懒洋洋地坐在卧榻上饮茶,看着宫人手忙脚乱地拆卸这临时的洗浴行头。
  一绺曲发从左颊散落下来,已经恢复成以往的棕褐,被身后窗外射入的光线照得泛起金色光晕。
  其实这色泽还是好看的。想到此处,他兀自笑笑,稍稍仰起头,光线便落在眼皮上,暖意融融,风吹着头顶生凉,也就顾不得暑热了。
  忽然一片荫翳,好像飞鸟掠过。
  “殿下?”
  “嗯?”
  “起来读书了!”
  “哇!”这声音!高璐急忙睁眼——
  “呼,”忍不住一声笑。“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督促你读书的。”沈默回以微笑道。
  “呿!”高璐面带色,将他推开自己坐起,“我自知晓!”扯下头巾,三两步朝书房跑去。
  等到对方追随上来,他正抱出书本,漫不经心道:“你才该好生温习才是,那秋试不就在下月么?”
  “所以我才来与你一同温习的。”沈默走到他身后,如以往般将房门掩上。
  高璐看他一眼:“胡扯!”——明明两手空空而来,谈什么温书?
  “我还需要抱本子么?”仿佛看出对方的心思,沈默戏谑道。
  “哼哼。”高璐冷笑,不理会他,先在书案前坐下了。
  “是要看《左传》?”沈默看了一眼他列出来的书本,并不就位。“我不知道你最近已经看了这么多书了。”
  “嗯。”高璐假意不理他:可知你有多久没来过这里了?
  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看进去这些不知所谓的语句,只觉得自己脑海里随着这些故事一起打打杀杀,片刻不宁。
  “璐。”
  “唔?!”
  “是不是想我了?”
  抬头迎上一副真诚期待的表情。
  其实,真是很想看看他,这张充满说不出的好感的脸。
  “我要读书。”强打精神稳住情绪。
  “呼呼,”不以为然的笑声。“如此说来,我又扰到你了。”
  “哼哼!”再次冷笑:这小子不知何时成了干扰他读书的大敌,比较从前真天壤之别。
  “笑什么?高兴了?”
  “大头,少拿你的歪理套我。”
  “哼,谁是大头?”
  “喂!”真是得寸进尺,对方竟伸手握住他手背。
  “呼呼!”却只是笑。
  高璐撇嘴:这小子,真是一刻也不放过揶揄自己的机会。
  忽然想起桩事来,他站起来三蹦两跳奔进就在隔壁的卧室。一阵翻箱倒柜声,等他出来时,本就没有扎好的半湿头发更加凌乱,布满脖颈。
  “给你!”高璐将手里一只细颈白瓷瓶递到对方鼻尖前。
  “这是?”
  “自然是吃的。”高璐讪笑着,将顶盖揭开,从中倒出几粒鲜红晶莹的圆珠来。
  “吃的?”沈默皱鼻。“我看像毒药。”
  “你……”高璐恼而不发,强作镇静:“这是我新做的……‘春暖花开丹’,不但味道香甜,吃了还能神情气爽呢!”
  “哦?”对方质疑地抬抬眉毛,就着高璐的手凑上去嗅嗅。
  “吃吧!”
  “?”督促的语气无疑加重了怀疑。
  “呃……”高璐拖来椅子,坐到他身旁。“你莫看它小,做得可不容易呢!我都给了不少出去了,这是专门留下给你的!”此言不差,自从上次母亲要去一些后,父亲也亲自前来问他索要。
  “我不爱甜食。”沈默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尝一下还是可以的。”说着拿起一颗,丢进嘴里。
  诡秘的笑容浮现在高璐的嘴边。
  “呃——”
  “默默?!”刚打算坐下好好看热闹,却见对方忽然捏喉呕吐,高璐顿时心惊:怎么又是这样?!难道这对他而言真是毒药?!
  “璐……这……这是什么?”沈默煞白了脸,仿佛奄奄一息。
  “是……就是春药啊……来人——唔?!”
  刚要叫人进来,沈默却不知从哪里钻出的力气,将他一把拉入怀里,趁他张着嘴,不由分说吻了上去。
  这……这算什么?!
  “唔……呼呼……”自己好像还吞了什么,难道是那颗药丸?他没吃?!
  “甜么?”他果然一笑问道。
  “混账!”本想罚他这长久以来对自己的揶揄,没想被反扳一道,胡太医说这春药虽不伤身,而中药者却“有得一番难耐”,当时心想用来整治这自大的小子岂不正好?
  “原来是这药,”沈默以指尖勾勾嘴角的残液,不以为然道。“你就这么性急?”
  “什么……嗯?喂,放下我……嗯嗯……”
  “小声些。”吻到怀中人不在喧哗,沈默诡笑道。
  “你干什么?!”这大白天的,他怎么把自己往卧房送?
  “帮你解药。”
  “怎么解?”
  “当然是按方子解。”
  看来他是好心,想是偿还自己上次……不对,他上次也没中毒啊!
  “哎哟!”冷不防被他抛在床上。
  “若是疼痛,你且忍着,莫把旁人招进来……”
  “嗯,好……喂!你脱我衣裳作甚?!”
  “璐,你好美,真不愧天下第一……”
  “嗯……什么?”
  “没什么,帮我把衣服也脱了。”
  “哦……嗯?要做什么?!嗯唔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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