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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山3 BY 淇澳

  第三十一章 疑惑
  地上的两人旋即跳起,那高个汉子一手将少年的头按在怀中遮住他的脸,另一只手拎过衣服将他紧紧裹住,自己却机警地向发声处望了过来。
  这边李维城也捂住了谢水照的嘴。
  这个汉子平时和自己钟情之人不在一个营中,难得会面,今日好不容易借机相会,却被打断,不由又惊又恼。待到看清楚那边也是和自己情形差不多的两个人时,就气恼更甚:“自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干什么来打扰别人好事!”口气甚是凶悍。
  李维城知道那人是误会了。他此时正一只手揽住谢水照的肩膀,另一只手捂在他的脸上,姿势说不出地暧昧。
  当下也不争辩,拖着谢水照就走。及至走远,才放开了谢水照的臂膀。
  谢水照不服气地说:“他确实是在欺负人,他打人,还咬人!”
  李维城咳嗽了一声,低声开口道:“那不是欺负,人之常情而已,只是,只是确实狂猛了点——”越到后来,声音越低。
  “人之常情?难道人人都会如此?”谢水照皱着眉。
  李维城本想说并不是人人都会像刚才那个汉子那么猴急,也并不是人人都会对同性钟情,但却怕说得越多,越解释不清楚,只胡乱点了点头。
  “师傅也会这样?舅舅也会这样?”谢水照简直不能相信,平时那么威严的人怎么也会有这种时候呢?
  李维城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道:“面对心爱之人时,会的吧。”
  两人一直向前走,谁都不作声。
  过了一会,谢水照扯了扯李维城的衣袖,抬头看着他,轻声问:“城哥哥,你也会这样吗?”
  李维城的脑袋嗡地一下,如若不是有夜色遮盖,脸上定是五颜六色的特别好看。转过身去不看谢水照的眼睛,胸膛起伏,过了半天,粗着嗓子说:“小孩子家,问那么多做什么!”甩开谢水照的手,径直往前边走去了。
  谢水照又是惊愕,又是委屈,从来没见过李维城用这样的口气跟他说话。心里气恼,嘟着嘴跟在后边。
  走了一会儿,见李维城一直不回头,心里更加生气。自己暗暗道:“谁是小孩子呀!神气什么!等我长得比你高,武功练得比你强,一定会……”一定会怎么样呢?
  突然想到了报复的办法:“就像刚才那个人那样对你!打你!咬你!哼!”想到了李维城一张俊脸红红的,委屈哭泣的样子,突然心情大好。嘻嘻笑了几声,一提气,跑到李维城前边去了。
  李维城也提气往前。突然,觉得脑后的风府穴和胸口的天池穴猛地刺痛。这刺痛太过突然和强烈,李维城脚下一个踉跄,定神凝气,才站稳了脚步。
  难道是因为刚才的心驰神荡,导致真气运行不畅吗?李维城暗骂自己没出息,调整气息,往营帐方向走去。
  进入了二月,察罕开始厉兵秣马,准备东征。
  这一日,李维城正在屋中独坐调息,谢水照在屋外敲门。
  李维城起身开门,见谢水照怀中七七八八抱了一堆东西,进来就全倒在了桌子上。
  李维城细看时,见里面有一把精美的银壶,上边雕着尸毗王割肉贸鸽的本生故事;一把金丝盘错的匕首,匕首柄上缠着一支妖艳的曼陀罗;另外还有一把象牙骨扇、一个玉龙带钩,和一些小玩器。
  李维城认得那银壶和匕首的格调,从文饰和用色上可以看出,那正是高昌宫廷的故物。
  李维城不解地望向谢水照。
  原来,谢水照早就谋划要到府库里寻找坎泽盝,但都没有合适的机会。今日,偶见察罕在整顿盔甲兵刃,灵机一动,便叹息说,自己习武这么久,都没有一件合适的利器。察罕看到他那故作老气横秋的样子不由哈哈大笑,便让他到府库里自己所珍藏的名器中去挑选,另外若再看中什么,也都可以一并拿走去玩。
  谢水照进去之后,装作好奇的样子四处观看,走了片刻,见一处柜子里摆的都是西域风格的器物。问领他进来的总管赛赤丁时,答曰这些东西都出自高昌宫廷。但是物品虽多,却不见一样和坎泽盝相似的东西。无奈只得随意挑选了几样出来。怕引起怀疑,除了高昌珍玩之外,其他东西也选了几样。后来想办法套问赛赤丁,才知道这里所藏的高昌器物并不完备,另有许多,都在数年前皇后生辰之时,送去大都做贺仪了。
  李维城闻听此言,不由锁起眉头,谢水照在一边也沉默不语。
  这时,院中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人在门外禀报:“少主人,王爷请您速去书房议事!”原来是察罕的亲信前来报信。
  谢水照和李维城对视一眼,匆匆出门而去。
  剩下李维城,手里把玩着那把银壶,陷入了沉思。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刚才那个人突然又来到屋外,神色匆忙:“李公子,少主人有急事请您相帮!”
  李维城一怔,霍然起身。
  察罕的书房在王府的第二进院落靠东。最外边是个小议事厅,居中是书房,最里面是起坐间,设有床榻被褥,以供劳累时修憩之用。
  李维城径直被带进了起坐间。
  一路行来之时,李维城发现护卫几乎比平时多了一倍,但都围在议事厅之外,不得进入。
  书房之外,站着四个青衣人,看样子俱是武功不弱,但都面色苍白,下巴光滑,没有胡须。
  是阉人。
  难道是宫中来人?
  那几个人,神色犀利地注视着李维城,李维城回以淡淡一瞥,不动声色。
  进入起居室,只见察罕、谢水云神色沉重地站在床边,床上躺着一个人,面如金纸,嘴角有紫色的血渍。
  谢水照坐在床沿上,手中握着那人脉门,旁边的小几上是一个打开的盒子,盒子里密密地排着大小不一的几排金针。
  见李维城过来,谢水照也不等旁人发话,径直抬头说到:“帮我给他驱毒。”
  李维城也不问其他,点头说道:“好!”
  第三十二章 疗伤
  每种毒药对人体造成的伤害都不同。有的阻塞血脉,有的腐蚀肠胃,有的会令心肺萎缩,有的甚至能使脑浆融化、同时还保持身体其他部分完好无损。床上的这个人,毒都集中在肚腹之中,估计乃是被人在饮食中做了手脚。此人颇为警觉,一旦发现中毒,马上服下了丹药压制,虽不能彻底解毒,但也暂时保住了性命。不过,他中毒之后,没有停歇,而是纵马长途奔驰,这又导致毒性扩散,加重了病势。
  毒在肺腑,可以以金针驱除,但须另有一人在旁边辅助。这个人不但要内力精纯,而且须和施针之人心志契合,才能事半功倍。
  所以谢水照选择了李维城。
  直到日已向晚,起坐间的门才从里面轻轻打开,李维城闪身出来,又重新关上了门。谢水照还在里面忙碌。
  察罕不知去了哪里,门外只剩下谢水云一个人守候。
  谢水云看李维城神色疲惫,额角兀自有汗水向下流淌,便微微俯首致意道:“李兄受累了。”自从上次练兵之时李维城帮了她一把之后,她便以李兄称之。
  李维城淡然一笑:“无妨。”抱拳之后,便欲离去。
  “李兄请稍等!今日之事,还请李兄……”。
  “自当守口如瓶。”
  李维城再一抱拳,便出门而去。虽然疲惫不堪,脚步却依然坚定。
  谢水云站在门边目送他走远。
  一直都很奇怪这个人的眼睛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幽深,一转一瞥之间,总能传达出比别人更多的东西。方才近距离讲话才忽然发现,原来他的眼瞳,竟带有一种湛蓝的色调。
  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的沉默像山岚,后面似乎掩藏了无数奇石险峰。
  谢水云总觉得这种感觉是如此的熟悉,到底像谁呢?忽然悟出,原来就是自己最熟悉亲近的人,舅父察罕帖木尔。一样的少言寡语,却又胸藏锦绣。对常人谦恭有礼但冷漠,对身边的人却温情无限。
  谢水云暗暗做着比较。却并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比较对一个少女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维城一直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之后,才一个踉跄,跌坐在椅子上。
  头痛欲裂。
  这一段时间,头痛时断时续,但都没有今天这么严重。尤其是刚才辅助谢水照运功驱毒之时,痛得像有无数把细针,从百汇穴直刺入脑海翻搅。但看到谢水照正在聚精会神地施针,他知道此时不能出差错,于是咬牙硬挺了过来。
  前几日刚开始出现这种状况的时候,李维城还以为是运功不当所至,因为头不痛时经脉丝毫感觉不到异状。
  今日疼痛加剧,李维城才渐渐悟到,这恐怕不是运功不当那么简单。难道是自在丹的药性提前发作了?可如今还远远不到一年的期限。
  头痛之下,思维似乎也要停滞了。当下默然调息,将杂念暂时都抛在一边。灵台清明之后,疼痛才稍稍有所减轻。
  谢水照在床前守了三日两夜。
  第三日下午,那人终于有了点起色。察罕看谢水照脸色憔悴,就让他到书房的软榻上休息。谢水照委实太过劳累,刚躺下不久便睡熟了。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感觉似乎有一只温暖的手掌在轻轻抚摩他的额头。谢水照慢慢睁开了惺松的眼睛。察罕正站在旁边。
  收敛了锋芒的察罕,眼睛里满是怜惜的神色,看上去与任何一个慈爱的父亲无异。
  “怎么样了?”谢水照揉揉眼睛。
  “太子已经醒了。”
  “太子?”虽然知道这个人必定大有来头,但听闻他竟然就是太子的时候,谢水照还是吃了一惊。
  “竟然有人毒杀太子!难道是皇后所为?皇帝就不管么?”谢水照对宫中的夺储之争也有耳闻。
  “是皇后和她的父亲孛罗帖木儿所为。这一年来,皇上的病势越来越沉重。我料到那孛罗帖木儿早晚必定有所动作,本来以为他会趁我东征时再动手,不想他却这么沉不住气。”
  “那舅父打算怎么办?您去东征之时,孛罗帖木儿会不会趁虚而入,更加得寸进尺?不如您就不要去了吧。”
  “不妥。皇上亲自降旨敦促征讨叛匪,如若不去,刚好落下了抗旨不尊的把柄。”
  “那圣旨真是皇帝所降么?”谢水照疑惑到。
  察罕赞许地看了一眼谢水照:“自然不是。那本来就是孛罗帖木儿借皇上之名设下的调虎离山之计。”
  “明知是计,还是要去?”
  “他可以调虎离山,我们也可以移花接木。”察罕微微而笑。
  “移花接木?”
  “对!可是,这次大概要辛苦保保了。”
  谢水照仰头望着察罕,虽然不知道移花接木之计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是认真的点了点头:“辛苦我不怕!”
  十日之后,察罕的兵马誓师启程,浩浩荡荡向东平路而去。
  令众人奇怪的是,此次前去东平路剿匪,察罕不仅没有带世子前往,而且他一贯器重的倪元璐和倪元珽兄弟,也没有在军中。
  取代他们的,是两个陌生的年轻人。其中一个,面目与世子十分相像。另一个,身材颀长,气度不凡,却总是沉默寡言。有人就认出了这个年轻人,说他上个月在演武场曾经出手救过世子。
  众人纷纷猜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安排。有人说,这是因为皇上病重了,大都的时局愈加不稳,察罕留世子和亲信倪元璐在汴梁,是为了应付可能出现的变故。还有人说,察罕这次带去的两个陌生青年中,有一个是他的私生子,察罕有意改立他为世子。
  至于为什么突然冒出来一个私生子,说法就更多了。
  自从十余年前察罕突然遣尽姬妾,并从此不再亲近女色开始,关于这位颖川王的种种传言,就从来没有平息过。但传言归传言,谁也不敢真的去追问究竟。毕竟,对于一般百姓而言,只要这位王爷能够在乱世之中保得一方平安,他的宫闱床笫之事如何,自可随得他去。传闻虽多,也不过是多了些助兴的谈资而已。
  不到十日,察罕的军马就来到了东平城下。城内的叛匪田丰,也早在成头准备了钩叉箭弩、滚木雷石,严阵以待。
  第三十三章 被刺
  就在察罕围城半个月之后,田丰在城墙上竖起了降旗。
  其实田丰降了又反,反了又降,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但察罕并不与他计较,每次招降之后,反而会拿钱粮来安抚。不是察罕宽纵,只因局势混乱,此时若为小小的田丰大动干戈,恐怕会给京中的孛罗帖木儿、江北的张士诚和湖广的陈友谅以可乘之机。
  三月五日,城门大开,田丰捧着降表徒步走向城外,身后两列地方官员,个个都脑袋低垂。
  察罕纵马上前,陈奇瑜和叶绍宜带着一队亲随紧跟在后面。其他将士立于本阵之前,策马以待。
  田丰紧走几步,跪于地下,高高奉上降表,正要开口痛陈愧悔之情,却被察罕打断了:
  “子裕不必多言了。”田丰字子裕,“我只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察罕声音不高,但语气却不容质疑。
  “是,是……”田丰诺诺,冷汗几乎都要流下来了。“王爷,这次田丰能悬崖勒马、迷途知返,多亏一高人点醒。这人还是王爷的故人,还请王爷赏脸见上一见。”田丰小心翼翼地露出讨好的神情。
  “哦?那位高人在哪里,倒要请来一见。”察罕神色稳笃。
  突然又生出这样的枝节,察罕身后的陈奇瑜和叶绍宜都握紧了腰刀,凝神戒备。
  队列里闪出一个人来。察罕、陈奇瑜和叶绍宜一见,都是一愣。
  “倪商!”
  原来此人就是察罕的结拜兄弟、倪元璐和倪元珽的父亲,这几年一直称病在家的倪商。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一支冷箭,从城门之内,直向察罕射来!情急间察罕往旁一闪,堪堪躲过。但紧接着射来的另两只冷箭,却没有那么容易躲过,虽没有正中胸口,却深深察罕插入肋下。
  就在同时,田丰和倪商,以及他们身后的随从,已快速从铺地的红毯下面摸出兵器,向察罕等人扑来,陈奇瑜和叶绍宜奋力向前阻挡,掩护察罕向后退却。
  这边情势陡变,阵前的将士忙帅众过来接应。田丰见情况不妙,连忙向城内退去,关上了大门。
  察罕不要别人搀扶,自己纵马奔回了大营。众兵士见主将虽然受伤,但仍沉着稳健,气势非凡,心志也安定了许多。
  回到营帐中的察罕,却颓然而倒,谢水照奔过来搀扶,察罕猛一张口,谢水照的半个肩膀都被喷上了鲜血。
  从中午直忙到傍晚,察罕的状况才稳定了下来。
  周身裹在宽色披风里的李维城一直站在旁边,静默地看着脸色颓败的察罕和冷汗湿透了襟衫的谢水照。
  察罕终于安静地睡去。谢水照遣走了房中的亲随,擦拭了一下头上的薄汗,抬头望了一下对面静立着的高瘦男子,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说道:“目下不妨事了。殿下还是早些休息去吧。余毒才刚清除,还是多多静养为好。”
  那个男子点了点头,揭帘出帐。走到外边,对不远处守候的众将领说:“不妨事了。”此外也不多话,径直回去自己营帐。
  众人都舒了口气。陈奇瑜和叶绍宜也裹好了伤。他们心内有按耐不住的焦急,不知倪商之变究竟意味着什么,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但此时却又不敢进去打扰察罕。
  谢水照看着那男子走出去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虽然身形比较相像,面目也装扮得一模一样,但一旦走动或开口说话,还是立马能看出是不同的两个人。
  但除自己之外,谁又来计较?反正都是陌生人。
  刚刚走出去的,不是李维城,而是易容成李维城的爱猷识里达腊,当今的太子殿下。
  而李维城此刻正在汴梁城中,以太子的身份蛰伏于王府。
  这就是察罕的移花接木之计。
  就算不能完全避过孛罗帖木儿的耳目,最起码也能来个真真假假,混淆视听。
  谢水照半坐半靠于察罕床前,慢慢进入了梦乡。朦胧之间,忽听察罕叫了一声“不好!”谢水照猛地警醒,见察罕已经醒来,正挣扎着要坐起。
  谢水照忙按住了他。
  “我睡了多久?”察罕喘了几声,低声问道。
  “三个时辰。”
  “我们是几时离开汴梁的?今天又是哪一天?”
  “二月初七启程,今日已是三月初五、不,初六了。”子时已经过了。
  察罕头上有冷汗涔涔而下。
  谢水照根本没有见过察罕这么焦灼忧虑的样子,不由也深深担忧起来。但还是劝到:“舅父只管放心养伤,如今粮草充足,军心未散,不日即可再起攻城。”
  察罕摇头:“我担心的是汴梁。”
  “汴梁?”
  “今日在阵前,与田丰一起偷袭我的是倪商。”察罕一脸黯然。多年的兄弟,如今却举刀相向。倪商一直借口身体不好,在家修养。上个月说要回乡迁移祖坟,察罕还亲自送行。不想,这一切都是借口和伪装。这种背叛,比肋下的伤口更令人疼痛。早就知道身边有孛罗帖木儿的内奸,却没想到,内奸却是从草莽中就一直患难与共的兄弟!
  孛罗帖木儿的计划,便是一方面在京中做手脚除去太子,另一方面鼓动田丰造反,牵制察罕帖木尔,并与倪商暗通款曲,趁机行刺察罕。察罕目下势力正盛,这样做要冒很大的风险。但如今皇帝已经病入膏肓,万一哪一天龙殡归天,太子作了皇帝,自己的处境就大大不妙了。所以必须在天子驾崩之前,将自己的外孙扶到储君的位置上。并且察罕一除,中原的大片沃土,便在自己掌控之内了。
  如果这次察罕东征带来的是倪元璐和倪元珽,而不是陈奇瑜和叶绍宜,恐怕今天真的要性命不保了。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令察罕担忧!不知留在汴梁的倪元璐那两兄弟,会怎样算计谢水云和“太子”!
  倪家兄弟的野心,察罕并不是丝毫不知。倪商和察罕有着过命的交情,也是少数知道察罕家事内情的人。倪元璐之前曾不止一次对谢水云表露过情意,显然有通过联姻获取王位继承人身份的用意。察罕一直以为自己是能够控制他的野心并为自己所用的。但这一次,结果却出乎预料。
  不知道那孩子自己能不能支撑过去?不知道李维城能帮上她多少?汴梁城中的那些旧部,到底还有哪些被孛罗帖木儿收买了?察罕在心中不断推测着种种可能。
  “那我们快回去吧!”谢水照恨不得马上回汴梁城中,保护母亲和姐姐。
  “不行!”察罕的语气很坚决:“此时掉头,只能给田丰以可乘之机。到时腹背受敌,恐怕局面更难控制。颓势一露,就难以挽回了。”
  “那该怎么办?”
  “为今之计,只能尽快破城!”
  第三十四章 破城
  次日早上,谢水照悄悄起身,出了营帐,吩咐亲随端热水过来,好给察汗换药洗漱。刚要转身回帐,突然听见不远处一阵喧哗。
  谢水照过去察看。原来是煮饭的一口大铁锅翻倒了。细问究竟,才知道是此处土质松软,黄土砌成的炉灶支撑不了铁锅的重量,正加水的时候,突然倒塌。
  看他们忙拿了铁锨另外挖炉灶,谢水照忽然想起了自己年幼时,爹爹把各种好玩的东西埋在院中,然后带自己四处“寻宝”的情形。想到此处,心念一动,回转身就往察罕的营帐走去。
  接下来这几天,察罕营中天天都有人到田丰的城下叫骂,又是擂鼓,又是吹号,但田丰就是避不迎战。这边的将士也不硬攻,骂痛快了,就收兵回营。
  而到了晚间,察罕营中却一片寂静,死气沉沉,连更鼓和画角声都显得有气无力。从察罕营中回来的细作也禀报田丰说,接连几天都没有看见察罕从营帐中出来了,且每日都有人不断送汤药进帐。
  难道是察罕伤势加重,性命不保,而每天的叫骂,只是故布疑阵?田丰和倪商商议了半天,决定明日开城迎敌,探探察罕的底细。
  第四天,叶绍宜又带人到阵前叫骂,田丰开城出战,一时旌旗飞舞,烟尘四起,两方人马厮杀在了一起。叶绍宜且战且退,田丰大喜,节节逼近。
  就在田丰以为可以一鼓作气,直捣察罕大营的时候,却发现身后阵脚大乱。他猛一回头,见察罕的兵士不知何时已攻上了城头。
  那些兵士,是突然从城中的地下钻出来的。原来察罕命人用了三天的时间,挖了数条直达城内的地洞。
  田丰和倪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察罕是否伤重不治之上了,因此全没有注意到这暗渡陈仓之计。
  这计策首先是谢水照想到的,具体布置实施,却还是仰仗察罕的筹划。
  当察罕的王旗终于在城头竖起,甥舅两个策马立于城前,睥睨四野,不禁相视而笑。
  田丰和倪商被押送到了察汗的帅帐中。
  田丰紧走几步,扑到在地上:“王爷明鉴,小人这次完全是受孛罗帖木儿那老儿和倪商的胁迫,从今我一定改过自新……”脸上满是谄媚之色。
  察罕也不应答,只是挥了挥手。旁边就有兵士过来要把田丰拖到帐外。田丰见已无转机,突然从地上爬起,大声道:“慢着!”
  脸上谄媚之色霎时褪尽,自己掸了掸满是泥土的战袍,用袖子擦了把脸。他想要昂首阔步地走出去,还未到帐口,却已有点脚步踉跄。
  他是个投机者,却不是个胆小鬼。但胆子再大的人,面对首身分离的结局,也不禁胆寒。
  几声炮响之后,田丰的头颅就悬挂到了察罕的营门前。
  帅帐之中,倪商脸色灰败,木然而立。
  察罕静默了半晌,终于苦笑开口道:“倪三哥,我万万没有料到,想要我命的,却是我过命的兄弟。”
  倪商冷哼一声:“我却不知,我们还是兄弟!”
  “难道真是共患难易,共富贵难吗?
  “呸!”倪商突然火起,朝地上啐了一口道:“自你封王之后,一班老兄弟早被你架空了!你还跟我说什么共患难易,共富贵难!你先拍拍胸口问问自己!”
  察罕却不着急,慢慢开口道:“当日在颖川,我们兄弟几个一起投军,都说是苟富贵、毋相忘,在军中也是共进共退,相互扶助。那时大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又是何等的勤勉自律。”
  倪商撇了他一眼,一声冷笑。
  “但是等我们在汴梁站住脚的时候,大家便又是如何?”察罕慢慢提高了声音:“一个个渐渐变得娇纵淫奢,抢占田产,欺男霸女,不思进取。如果我不顾念旧情,如何容忍到现在!便是倪三哥你,不也为了夺得那河陇上的几十亩稻田,纵容刁奴将那田主父子推入河中,反说他们是争讼不成,投河自尽的吗?”
  “你!”被揭了老底的倪商恼羞成怒:“好,好!我欺男霸女,抢夺田产,总胜过你和自己的姐姐抢男人!”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俱大惊失色,察罕的脸霎时阴沉得像暴雨将至前的天空。
  倪商被擒,早就做了必死的打算,因此说话毫无顾忌,只欲将多年来的怨愤倾泻而出:
  “说什么我们骄奢淫逸,不思进取,全都是他娘的找借口!还不是因为你当年为了一个小白脸弄得是颠三倒四,公母不分。大家多劝了你几句,你就恼了,不顾多年的情分,一个个把兄弟们都晾在了一边。这还罢了,最可恼的是,你连你姐姐都不顾惜。她为了帮你,快三十的老姑娘了一直没有成婚,虽说最后看上的那个小白脸实在不怎么样,但也算成家有了孩子了。你就忍心把姐夫当兔子玩,气得阿斯朵郡主……”
  “你闭嘴!”察罕的脸,由青转红,恼怒至极。他本就不是喜逞口舌之利之人,有什么事多放在心内掂量。此时怒极,更说不出话来。
  “我憋了这么些年了,如今偏要说个痛快!”倪商未发迹之前,曾经在街头打把式卖艺,读书不多,口齿却伶俐。
  “一个小白脸,无非就是长得清俊些罢了。以色侍人,自己还清高的不行,见人都不理。要不是最后被气死了,还不知要祸害多久……”
  旁边的将士素日都对察罕甚为崇敬,如今听他被倪商骂得不堪,有的就看不过去了。陈奇瑜脾气比较急,噌地拔出腰刀,就要举步上前,却被察罕挥手阻拦。察罕两眼盯着倪商:“你方才说什么?什么是……气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哼哼,”倪商满脸都是自得和不屑:“那个小白脸,年纪不大,气性倒不小。那次赵大哥做寿,搭起戏台唱戏。刚好上你到大都述职,郡主到内宅和家眷们闲话去了,他倒稳稳地做在台下中间的位置上。哥几个都不服气,一合计,让那个戏班子临时凑了一折戏,两小孩遇到一个卖葫芦的,葫芦只剩下一个,两个人抢着要,卖葫芦的没办法,只好把葫芦锯开,葫芦嘴卖给了小姑娘,葫芦屁股卖给了小小子,你没见看这戏时台下他那个脸色!哈哈哈……,听说回去就病倒了,哈哈哈……”,倪商大笑不止,眼神狂乱,脸上泛起了病态的潮红。
  谢水照脸色煞白,睁大了眼睛站在一边。他不知道,那么温和、慈爱父亲,在世时竟然经受着这样的敌意,曾被这样的嘲讽和欺侮。怪不得自己越是长大,越少看到他的笑颜。怪不得,临终之时,他一定要让师傅将自己带走教养。
  察罕站了起来,眼睛血红,一步一步走向倪商。
  倪商扬起头,斜着眼睛看向察罕。
  走到一半,察罕忽然停下脚步。慢慢闭上双目,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吩咐叶绍宜道:“将他押下去,好好看管。”
  听此言,倪商突然挣扎起来:“我不走!我还没有说完!你不是我的兄弟!你早变成行尸走肉了!我的兄弟察罕不是你这样的孬种!当年一起行走江湖,一起搏命沙场,虽然辛苦,却是何等的潇洒快意!对彼此的老娘都像亲娘一样,要是生下了孩儿也说要辈辈都结成兄弟,不想你却为了一个妖人置兄弟情分而不顾!本来说的是要一起共图大业的,但你看看你这些年,萎靡不振、死气活样,白白放过了多少大好机会,别人看不出,须瞒不过我……”
  陈奇瑜看他说得越来越不堪,使了个眼色,有人就过来堵上了他的嘴,用牛筋绑上抬了出去。
  两边的将士看察罕脸色不好,也施礼退了下去。
  察罕走到兀自睁大了眼睛发呆的谢水照跟前,张口欲言,却一口鲜血狂喷了出来,颓然倒在了地下。
  谢水照大惊,忙跪下看视,却见察罕的刚刚愈合的伤口又崩裂了开来。
  第三十五章 归路
  谢沅辞世的时候,还不足二十五岁。
  打从谢水照记事的时候起,爹爹就一直住在东院,并没有和母亲在一处。小时候,谢水照是爹爹的跟屁虫,爹爹走到哪里, 他就跟到哪里。爹爹也喜欢他跟着。
  爹爹很少出门,每天都和谢水照在一起,教他习字,陪他玩耍。最常做的是寻宝游戏,把好玩的东西埋到地里,然后哄谢水照去挖。另外,他还会把糖果、琉璃珠、小泥人什么的藏在谢水照的被子里。很多时候,谢水照刚钻进被窝,突然又会呀地一声跳出来——因为肚皮不知怎么贴上了一个凉凉的东西。这时谢沅就会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吃惊地说:“这次是什么东西又钻到保保的被子里去了?”然后煞有介事地帮他去找。谢水照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从被子中掏出来一个水灵灵的蜜瓜,瓜上用彩笔画了一个笑眯眯的娃娃脸。
  谢沅喜欢养花,却不是什么名贵花草。一次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棵瘦小的桂树,却拿它当宝贝。为了让桂树快快长大,谢沅常带谢水照悄悄到厨房去偷鸡蛋。偷来了鸡蛋,蛋清给桂树吃,蛋黄给小厮们拿去炖了吃。
  夏天,每日清晨,谢沅就叫谢水照一起来给花草浇水。有时浇着浇着,谢水照突然会觉得下雨了,原来是谢沅把水浇到了谢水照头上。谢水照撇了撇小嘴刚要哭,谢沅却呵呵笑着抱起他:“爹爹给保保也浇浇水,保保快点长高吧。”然后把额头抵到谢水照的额头上,刚才还要哭鼻子的小家伙马上就破涕为笑,父子两个一起去沐浴。
  秋天,桂树终于开花了。桂花真香啊,甘甜醇冽的香味简直能把人飘起来。
  小桂树骄傲地着它的金色花朵,谢沅抱着谢水照,父子俩都把鼻子贴上去,怎么闻也闻不够。谢沅写了首歌谣、谱了曲,一边唱,一边教谢水照认字:
  庭院里 桂花香
  庭院外 风儿坐在树梢上
  进去还是不进去
  风儿小声在商量
  谢水照拉着谢沅的衣襟问:“爹爹、爹爹,风儿为什么要商量好才进来?”
  “因为他们不进来,就闻不见桂花香。进来吧,又怕把桂花吹落了。”
  “那它们为什么坐在树上?”
  “它们在荡秋千呢。”
  “那它们轻轻地进来不就好了?”
  谢沅微微而笑,笑容比桂花香还要清冽:“好,那咱们就告诉它们轻轻的就好了。”拿起玉箫,放在唇边,箫声悠然而起——
  仿佛是听懂了他的箫音,庭院中轻风瑟瑟,树叶摇动,却不曾打落花枝。
  谢水照知道,爹爹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爹爹喜欢他,所以总是对他笑。爹爹对别人,却没有这么多的笑容。爹爹不喜欢出门、不喜欢见客,偶尔从外边回来,总要发半天的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每到这个时候,谢水照小小的心里,总是充满了惊慌。拉他的手,摇他的胳膊,换来的只是心不在焉的笑容。谢水照攀着他的衣袍,像猴子爬树一样爬到他身上,将自己的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爹爹就会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
  舅舅很忙,常常要出远门。不出去的时候,就来东院呆着。很多人都害怕他,但他在这里的时候却温和而沉默,静静看着他们父子读书、习字、玩闹。爹爹不怎么理会舅舅,甚至很多时候就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一样。偶尔和他说几句话,舅舅的眼睛就会变得很亮,脸上的表情也特别柔和。谢水照知道此时他是非常高兴的。
  每次看到这种情形,谢水照都会骄傲得不得了:看吧,爹爹是我一个人的,只对我一个人好,谁也抢不走。但有时候,也会觉得舅舅很可怜。
  他知道舅舅是喜欢爹爹的,但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喜欢。师傅也是喜欢爹爹的,谢水照也不觉得惊奇。爹爹那么好,喜欢他是天经地义的。
  但为什么,却会有人这么恨他?为什么会有人用那么污秽的话来形容他、污蔑他,想要置他于死地?
  谢水照突然震惊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就是自己觉得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在旁人看来,也许远非如此。你只是率性而为,旁人却会觉得你在破坏礼法、藐视纲常,应该遭到唾弃、嘲弄,甚至是驱逐、杀戮。
  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七星教教主会对秦执信那么反感。明白了母亲为什么对舅舅和李维城那么提防。
  父亲的笑容背后,原来隐藏着那么多的屈辱和苦痛。
  一想到这里,谢水照就不禁喉咙干痛,胸中气血翻涌。
  身边,昏睡中的察罕却突然喉头嗬嗬出声,打断了谢水照的沉思。
  谢水照忙去给他抚胸顺气。察罕的手颤抖地伸出来,在虚空中不断地摸索,嘴里低声嘶道:“七郎!七郎!”终于握到了谢水照来给他擦拭冷汗的手,马上紧紧地攥在手里,又喃喃了几声,才又平静了下来。
  他不止一次把谢水照当成了谢沅,当年和阿斯朵成亲时才刚过十七岁的谢家七郎。
  没有人想到察罕也会倒下,那个雄霸千里,冷硬如铁的颖川王,怎么可能会倒下?即便那天中箭之后,他依然是气势威猛。
  但他现在却躺在了这里。
  那天听倪商说完那翻话之后,谢水照很想大声质问察罕,究竟对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做了些什么,竟然把他们逼迫到如此的境地!但他根本没有机会问。
  察罕一直昏昏沉沉,即便清醒的时候,也显得十分虚弱。
  无论再威风、神气的人,一旦病了,或是老了,看上去都一样可怜。
  察罕无法骑马,只好躺在马车里,由谢水照陪护,一路向汴梁去。本来以察罕的伤势,是不能长途奔袭的,但察罕却坚持一定要尽快回。
  启程已经第五天了,派去汴梁送信和打听消息的探马,却至今未回。难道汴梁城中已经出事了?母亲、姐姐和李维城不知现在都怎么样了?想到此,谢水照不由心急如焚。
  真是恨不得背生双翼、飞越关山。
  第三十七章 仲春
  初遇谢沅的那一年,阿斯朵二十八岁。
  那时,察罕还没有封王,官职是中顺大夫,但却已大权在握,是中原地带实质上的首领。脚跟逐渐站稳,就不用连年在马背上奔波了。
  时近清明,城中仕女纷纷到郊外踏青。阿斯朵也带了两个侍女,骑马到隋堤散心。隋堤烟柳,是汴梁八大盛景之一。每到春日,烟柳弄碧,飞絮拂水,引得无数骚人墨客流连忘返。
  临河有一处酒肆,名字就叫做飞絮楼。飞絮楼酒香、菜美,但更吸引人的,却是从楼中临窗眺望的那份雅致。
  阿斯朵包下了顶楼,独自坐在窗边,一边眺望远处的烟柳画船,一边品着淡而不薄的梨花白,突然没来由的惆怅起来。
  正怅惘的时候,忽闻楼下有笛声蓦然飞起。那笛声,清、干净,如同一块上好的美玉,丝毫不含一星半点的尘滓。时而婉转绵长,时而跳跃不定,每一个小转弯,都好像是画了一个滴溜溜的圆,绕的人心里痒痒,偏又痒得特别舒心。
  飞絮楼下,常有文士佳人相聚吟诗弄乐。这笛声,大概是哪个青年书生为了博得坐中佳人粲然一笑,而着意吹奏的吧。
  想象着那眼波流动,款曲暗送的场面,阿斯朵不禁微微而笑。那光景虽然诱人,但是和自己隔得是多么遥远啊。
  一曲即罢,楼下掀起一片赞叹之声,似乎有人高声到再来一曲。阿斯朵也有些期待那笛声能继续响起。
  再响起的却不是笛音。
  是幽幽的箫声飘摇而起。阿斯朵突然心里就是一颤。那箫声不同于笛声的单纯而明快,而是如一片无边的水波,绵绵不觉的缓缓漫延了过来,打湿了衣袍,浸透了身体,最后连心也一并淹没了。
  阿斯朵无由去分辨这音色美是不美,技巧如何,只是陷落在一种无名的惊诧里,心中暗藏的那么多东西,平时自己都难以察觉,怎么突然会一下子应和着这箫声汩汩而出。
  甚至都不敢再听下去,却又丝毫不愿漏过每一节。
  箫声低低还转数匝之后,慢慢消歇。如离人渐行渐远,只留下碧空如洗,芳草茵茵。
  不同于上次的热闹,箫声过后许久,楼下依旧静寂无声,渐渐才有人声切切而起,进而转化成高声赞叹。
  阿斯朵斟满了一杯,一饮而尽。抬眼又向窗外望去。烟柳画船依旧,但看起来突然就觉索然无味。
  停了片刻,终于站了起来,走向对面那乐音飘来的窗前,向下望去……
  只一眼,肠就已经断了。
  窗下不远,有一棵木香树,树叶碧绿清亮,绿叶之间,是点点柔白精致的花朵。树下的那个人,着一袭如水的青衫,月白色的领子。除了腰间玉佩之外,其他毫无装饰。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竹笛,他手里正着一管玉箫,拿着箫的手几乎和玉色一样白。不,和他一比,玉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而他,有玉的颜色,却又比玉清灵、柔美、芬芳、新鲜。
  阿斯朵征战沙场近十年,见过无数热血男儿,无人能让她心折。都说是巾帼不让须眉,但她此刻却愿以所有的荣光,换楼下那少年的回眸一瞥。
  是,那只是个少年,看年纪绝不超过十八岁,笑起来还有些羞涩。此刻他就在羞涩的笑着。因为刚才从二楼的窗子里,有锦帕不知裹着什么东西飞出,正打在他的衣襟上,同伴笑着拣起塞给他,他甚至不敢抬头回望。
  阿斯朵叫了一个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一会儿侍女回来,禀报道,刚才吹笛之人,乃是城东谢家的子弟,名沅字兰汀,人称玉箫谢七郎。
  玉箫谢七郎。
  阿斯朵回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掀开铜镜上的避尘,对镜细看。原来,自己已经这么老了。似乎还没有来得及回味,青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阿斯朵呆坐在镜台旁,许久许久。
  晚间,阿斯朵遣侍女请来了察罕。
  城东谢家的谢艺植老先生,是饱读诗书的端方之士。本朝不重科举,许多读书人既然不能以科考为业,就纷纷改行寻找其他出路。谢家城外广有田产,祖上颇多荫余,从不用为生计发愁,因此读书就成了怡情养性之举。
  谢家的子弟,个个风雅多才,除读书之外,颇多余兴。尤其是谢艺植的第三子谢沅,十六岁便写成杂剧《杏花天影》,一时舞台歌榭,争相传唱。谢沅不仅好文笔、好才情,又吹得一手好笛箫,因他在谢家这一辈的叔伯兄弟间行七,由此被人称作是玉箫谢七郎。
  尽管知道了这些情况,察罕还是非常惊诧姐姐为什么执意要与谢沅成亲。在察罕看来,读书就要学以致用,填词赋曲、吟风弄月,哪里是大丈夫所为?军中那么多好男儿、好汉子,其中不乏对阿斯朵倾心者,阿斯朵一向无动于衷,为什么今日偏偏要去下嫁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惊诧归惊诧,察罕还是亲自来到谢府提亲。姐姐辛苦了那么多年,只要她高兴,怎么做都可以。
  察罕的到来,引起了谢府上下的一片惊恐。察罕和颜悦色,只说是久闻七郎大名,还请出来一见。
  谢艺植虽然心下忐忑,还是急急命人寻来了谢沅。
  当时正直午后申时,谢沅小憩未醒,睡眼惺松的被人拉到了前厅中。他不明白察罕这样的大人物为什么会亲自来见他,心里充满了不安。
  察罕初见谢沅,看到的就是一幅这样的情境:那个少年,大概是午睡刚醒,脸颊上还染着两抹淡淡的红晕,鬓发有些散乱,嘴唇因惊讶而微微开启,用水雾迷茫的眼睛看着自己。
  察罕瞬时就明白了姐姐为什么突然有这样的决定。
  婚礼在十日后举行。谢沅被招赘进察罕府。谢艺植老先生虽然对此颇有异议,但也无可奈何。
  新婚成礼之日,备受瞩目的,不是镇定自若的新娘,而是低首而立,始终看不清楚表情的新郎。
  酒散之后,新人被送入了洞房。
  酒酣耳热的人们窃窃私语。
  “这要怎么洞房啊?嘿嘿,不知道他半夜会不会哭着找娘。”
  “年级差了这么大。阿斯朵小姐八成是想玩娃娃了吧……”。
  察罕刚好从旁边走过,皱眉撇了一眼之后,那边立即噤声了。
  察罕站在廊上,往新房那边眺望。刚才那个问题,不知怎么就老是在头脑里盘旋。对啊,他们会怎么洞房?
  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聊,抬腿往自己院中走去。本来想叫侍姬来伴宿的,想了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第三十八章 印章
  新婚一个月后,谢沅才慢慢在人前抬起头来。两个月之后,渐渐露出了笑容。
  虽然这婚姻大半都是出于强迫,但阿斯朵待他温柔而又宽容,既像是姐姐,又像是母亲,谢沅本来就是宽厚善良之人,所以不久,也就开始像亲人般融洽地生活了。
  只是在心中的某个角落,仍旧在温柔地期待着什么。只是这期待埋藏得太深,所以连谢沅自己也常常忽略。
  就在这一年的夏天,察罕因为平叛有功,被封为了颖川王,连带着阿斯朵也被封为了郡主。消息一经传出,察罕的亲朋故旧均欢喜非常。阿斯朵也深感欣慰,忙着为察罕摆宴庆贺。
  一时之间,察罕府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被当作贺礼送来的各种珍奇物品摆满了厅堂。
  谢沅也很想送点什么贺礼给察罕,一来从礼数上来说应该如此,二来尽管察罕气势迫人,令谢沅感觉很难亲近,但在心里面,谢沅对他却还是十分敬重的,认为无论从胸襟、气度还是抱负来说,察罕都不愧是大英雄、大豪杰。
  但送什么好呢?自己在这里,所有的用度都出自察罕府。阿斯朵劝他不要发愁,自己已经准备好了贺礼,夫妻俩算在一起就好。谢沅却还是认真的在思索着。
  突然就有了主意。把从家里带过来的一枚墨玉石料从文箧中翻拣了出来,找来刻刀,在灯下一丝不苟地雕刻起来。
  这份贺礼,由阿斯朵亲自交到了察罕手上。察罕拿起来看了一下,随手就放在了一边。阿斯朵不禁微微有些失望,这几个月以来,察罕一直对谢沅不冷不热的,阿斯朵有意想使他们多亲近一些。毕竟父母早亡,目前察罕和谢沅就是自己在这个世上仅有的亲人了。
  阿斯朵走了之后,察罕才从书案上拿起了那枚印章,放在手中细细把玩。印章上刻的不是“印信”、“手谕”之类的字样,而是一只虎,线条拙朴,却气势威猛,大有秦汉古风。
  察罕找来一张素笺,在上面印了一只又一只的老虎。
  摆宴那天,冠盖满堂,仕女如云。
  正厅里坐的都是察罕的亲信。这些人多是和察罕一起从草莽中拼杀出来的兄弟,平日就随意惯了,今日多喝了几杯之后,言语便开始放诞起来。
  倪商的兄弟倪秦,摇摇晃晃地从座中站了起来,走到阿斯朵和谢沅的面前,先是一人敬了一大杯酒,接着便嬉皮笑脸地对阿斯朵说:“一直听说郡马的小曲吹得特别好,今日是大喜之日,能不能赏脸吹奏一曲,让我等也一饱耳福。”
  倪秦以前对阿斯朵颇为有意,奈何阿斯朵却是流水无情。本来以为是她的眼界太高,不想最后却下嫁了一个毫无功名的白丁,除了脸白一点、会吹几首酸曲之外就一无是处了。倪秦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这其中有眼热嫉妒的、有唯恐天下不乱的、还有只是瞎凑热闹的。
  阿斯朵担忧地看了谢沅一眼,正想替他推辞,不想谢沅却一边命人去取箫来,一边大大方方地微笑说:“不知倪兄想听什么曲子?”
  他的不卑不亢反让倪秦窘住了,倪秦抓了抓头说:“俺是粗人,别的俺不懂,你就吹个《玉横陈》吧。”
  旁边众人本来还在凑趣,这下大部分都愣住了,只有少数不开窍或醉得狠的还在笑闹起哄。
  《玉横陈》是坊间有名的淫艳之曲,多是花楼里姐儿唱给客人听的。
  谢沅抿唇不语,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抓住了袖子。
  阿斯朵性子本来就烈,听到这话,当场就要发作起来。
  这时突然从旁伸出一只手,将倪秦拉到了一边。却是察罕从主座上走了下来。
  “看大家兴致这么高,我不禁也想献丑唱上一曲了。”说着叫过谢沅,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谢沅点头。
  一听察罕要亲自唱曲,众人不禁愕然,堂中立时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屏息以待。
  谢沅闭目凝视片刻,然后把玉箫拿到唇边。箫音幽咽而出。
  今日的曲调,不似往日的婉转绵长,却是风骨清健、慷慨悲凉。
  和着这箫音,察罕用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唱道:
  “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驾着这小舟一叶。又不比九重龙凤阙,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烈,我觑这单刀会似赛村社。”
  却原来是《单刀会》里的曲词。
  唱过一曲,箫声转低,稍作徘徊,渐又升起,察罕继续唱道:
  “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教我情惨切!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历来在《单刀会》中扮演关公的戏子,上台之前,总要细读春秋,养气数日,不然就扮不出关云长气吞山河的英雄气概。
  这曲由察罕来唱,却是浑然天成,丝毫不用作态。难得的是乐音和人声还如此融合默契。尤其是唱到“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时,更是豪迈苍凉,令人顿生肃杀悲壮之意。
  当赞叹声终于轰然响起的时候,察罕和谢沅相视而笑。他们两个,一个是逐鹿中原的当世之杰,另一个却只是耽于笔墨的文弱士子,本来似乎并无交集,此时却不由同时生出了心意相通、惺惺相惜的感觉。
  这次宴会过后,倪秦便被派去西北守边。两年之后,战死在了沙场上。
  自此之后,察罕和谢沅似乎便没有那么生疏了,阿斯朵也渐渐放心下来。那一日察罕来姐姐居住的西院用饭,席间告诉姐姐,想请谢沅再为他刻一枚印章。谢沅欣然领命,问察罕想要什么字样、图式,察罕说,只要察罕两字,其他随谢沅定夺。
  三天后,察罕拿到了那枚印章。是朱红色的鸡血石,用隶书刻成,笔力圆融,式样古朴,与此前的那块墨玉印章放在一起,恰好是一对。
  察罕用这方印章,在那威猛的老虎图样旁边,又印下了一个一个的“察罕”。每印一次,就好像是被轻柔地呼唤了一声,虽然那人从来没有这么称呼过他。
  39
  第三十九章 囚禁
  封王过后,察罕更加忙碌了起来。
  因察罕久在马背征战,对中原地带的地略风貌,知之甚详,这样回过头来再看军中所用的老旧地图,便看出了许多错处,于是打算重新绘制,阿斯朵便推荐谢沅执笔。
  开始还怕察罕不肯,应为毕竟事关军机。谁知察罕却一口应承,还特别拨出东边的院落来给谢沅绘图和堆放典籍之用。
  阿斯朵心里暗暗高兴,她有意自己退出政事,让谢沅来辅佐察罕,她相信谢沅的才华,并不止于谱曲作词。
  绘图进行得意外的顺利。谢沅是心细之人,就连最微小的部分,也都描绘得一丝不苟。察罕虽不多加评论,从态度上却能看出十分欣赏。最后几乎每日下午,都要到东院去看看绘图的进展。
  图册才刚刚绘制了一半,却不得不暂时停止了下来。
  阿斯朵有了身孕。
  谢沅初时手足无措,稍后,却欣喜非常。谢老先生谢艺植,此前因为对这桩婚事非常不满意,根本不来察罕府走动,此时却也高高兴兴地来给儿媳妇把脉。
  谢艺植精通医术,是声望卓着的儒医,有人甚至会从千里之外来汴京向他求医问药。
  以头胎来算的话阿斯朵年纪稍大,但好在身体强健,不会有什么问题。谢艺植开了一堆安胎顺气的补药给她,谢沅这几日也一直在西院陪伴她。
  阿斯朵欢欢喜喜地把这件事告诉了察罕,本想察罕也一定会非常高兴,不想听到这个消息的察罕却是一脸愕然,半天才回过神来向姐姐道喜。虽然他说恭喜时也是面带笑容,阿斯朵却能看出他的笑容只有五分是真,另外那五分,却既有恼怒,也有震惊。
  阿斯朵不禁微微有些气恼失望。随即想到,这可能是因为弟弟至今仍未娶正妃、没有子嗣,看到姐姐有了孩子,心中凄凉的缘故,因此便也释然,暗暗下决心要好好张罗弟弟的婚事。
  察罕却忽然因急务到南阳去了,这一走,便是半年有余,直到阿斯朵临产之前两个月,方才回来。
  十月临盆,阿斯朵产下了一个面目酷似谢沅的女儿,谢沅对这个粉团团的小孩子钟爱非常,取名为水云。
  合府都在为这个新生命的到来欢喜雀跃。察罕也送来了丰厚的贺礼,却很少过来看望。
  他似乎总是很忙,人消瘦了不少,也更加沉默寡言了。只有两个眼睛益发精光闪烁,看人的时候,不怒自威。
  绘了一半的地图,一直没有继续下去,察罕见到谢沅的时候,又恢复到最初冷漠的样子。谢沅心里很有一些怅然,但慢慢就消散了,谢沅的全部心思,几乎都放在了小水云身上。
  日子似乎就这么慢慢滑过去了。
  小水云会坐了,会爬了,张开嘴笑得时候,露出两个白白的小乳牙。谢沅带她回谢府,她会抓着谢艺植的领子乱拱乱啃,谢老先生被弄得一脸口水,却笑得合不拢嘴。
  突然有一天,有人从谢府来送信,谢沅匆匆忙忙地出门,并没有带谢水云同去。
  这一晚上,谢沅没有回来,而是留在了谢府。阿斯朵差人去问,才知道,谢沅因故友来访,所以要留下陪伴客人。
  那人是一个年轻侠士,名为沈秋涛,不但武功卓着,且医术不凡。此人出道之前,曾到谢府向谢艺植讨教过医术,在谢家呆了半年有余,因此和谢艺植有一半的师生情分。沈秋涛武功虽高,是公认的武林后起之秀中的第一人,脾气却十分谦和,谢家上上下下都很喜欢他,尤其是谢沅。谢沅一直在仰望着沈秋涛,因为他代表了谢沅永远也无法达成的梦想:纵情任性、自由快意的江湖生涯。
  这一段时间,谢沅有了明显的变化。明朗的笑容,和暖的气息,眼睛里闪烁的光彩,让所有看到他的人都如沐春风。
  除了察罕。
  他很想离得远远的,很想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他只是他姐姐的丈夫,甥女的父亲。
  但他的笑容,却总是不期然地闯入他的眼中。而这笑容,是被那个叫做“秋水剑”的江湖客引起来的。
  谢沅频频出游,最久的一次是跟沈秋涛及一个名为鹿泉的道人到洛阳盘桓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有点被晒了,整个人却更加神清气爽。
  察罕那一个月里,连续斩杀了两名昭尉。虽然是他们渎职在先,却是罪不至死。谁也不知道一向御下宽容的察罕为何会性情突变。
  月底的时候,察罕又因一点细故,亲手砍下了他心爱坐骑的头颅,当时察罕眼睛血红,看到的人都噤若寒蝉,谁也不敢上去劝阻。
  谢沅每次回来,都不断地在跟阿斯朵谈论着沈秋涛——他的武功医术、他的侠骨仁心、他的慷慨气度,满带着敬慕的神情。阿斯朵总是含笑听着,像个耐心的母亲。
  从洛阳回来没有多久,沈秋涛便要启程往西南方向到鹿泉修道的金凤岭聚云观去拜见鹿泉的师傅。本来两月前就要启程的,却不知不觉多留了那么些时日。谢沅恋恋不舍,沈秋涛也不忍心就此分别,因此便邀谢沅一同前往。
  临行当天,在谢府等待的沈秋涛却始终也没有等到谢沅。过午之后,有察罕府的家人前来禀报,说郡马有家事在身,不能前来赴约,请沈大侠自便。沈秋涛虽然诧异,但也知道谢沅招赘王府,地位尴尬,自己不便干预,便留书一封,和鹿泉一同启程上路了。
  三天之后,阿斯朵正带着谢水云在庭院里玩耍,忽有谢府的家仆来传信,说谢老先生问家里出了什么事,要不要紧。如果不妨事的话,请谢沅带着谢水云回谢府一叙。原来是谢家老两口惦念儿子、想念孙女了。
  阿斯朵当时就是一愣,三天前不是自己亲自打点行装送谢沅出门的吗?难道半路出了什么事不成?因为不愿意惊吓老人,当下稳住心神,找了个借口遣走家仆,又立马找了自己的亲随去查问。
  阿斯朵在西院坐立难安,忽有侍女通报说,郡马回来了。阿斯朵急急迎了出去,只见谢沅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地走了过来,与迎在廊下的阿斯朵擦肩而过,却眼里空空无物,好似根本没有看见她一样。
  谢沅径直走回卧房,回身就要关门,阿斯朵顾不得太多,抢在他关门之前走了进去。
  侍女仆妇不敢打扰他们,都守候在门外没有进去。
  稍停,忽然屋里面传来阿斯朵一声低低的惊呼。
  第四十章 空茫
  回忆往事,对阿斯朵来说并非易事,不是因为年深日久,难以记忆,而是因为太过鲜明深刻,每揭开一次,就会留下一片血痕。
  而且面对着儿子,有些话终究无法明言,因此不免时时欲言又止、含糊其词。
  但是谢水照还是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免怔住了。
  “舅舅他、他真的……”谢水照用疑惑的眼睛看着母亲,一时不能相信,因为在他幼时的记忆里,察罕面对谢沅的时候,不仅从来没有表现出过强横的姿态,反而时不时会流露出讨好的神情。
  阿斯朵难堪地点了点头。
  从那个时候起,噩梦就开始了。
  阿斯朵知道真相之后,也曾仗剑找察罕理论。利刃架在察罕的脖子上,他却一动也不动,只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前方,眼神里满是绝望和痛楚。阿斯朵看到他这个样子,又是恨、又是痛,终于哐啷一声,将宝剑掷于地下。
  阿斯朵转身出门,却听见察罕在后边声音木然地说:“你不杀了我的话,我不会放手的。”
  阿斯朵气得几乎咬碎了牙,跺了跺脚,冲出门去。
  阿斯朵讲到这里,似乎有些累了,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那后来呢?”谢水照虽然不忍心看到母亲伤神,却仍旧迫切地想要知道父亲后来的遭遇。
  后来……
  阿斯朵气恨非常,回到西院的时候,刚一进门,就感觉一阵晕眩,扶着廊柱滑坐在地上。本来以为是急怒攻心所至,请大夫过来看视,却发现,是有喜了。
  这个消息,却不能令情形有所转变。那段时间,谢沅和阿斯朵用了种种办法,也无法打消察罕的执念。谢沅越是躲避、厌憎,察罕越是疯狂,甚至不惜以谢沅家人的安危相要挟。没过多久,谢沅就形容瘦损得如同一个幽魂,察罕的情况也不比他好多少。
  就在阿斯朵怀孕将近六个月的时候,沈秋涛又一次来到了汴京。一来是因为有事情要办,二来也是因为惦记着谢沅。
  那几日,刚好察罕外出不在府中。谢沅便趁着回家的功夫,见到了沈秋涛。
  他让沈秋涛带他走。
  他用绝望而炽热的眼神望着沈秋涛,要他带他离开此地,无论去哪里都可以。
  沈秋涛印象中的谢沅总是如水一般温文蕴藉,而如今的谢沅却好像跳动着的火焰,散发着陌生而又危险的气息。
  他和谢沅商议说等事情处理完毕就一起离开。
  接下来发生的事,足能使阿斯朵后悔终生。
  察觉到谢沅念头的阿斯朵,亲自找到沈秋涛。害怕失去丈夫的恐惧使阿斯朵变得歇斯底里。她挺着大肚子质问沈秋涛,谢沅是自己的丈夫、孩子的父亲,又不是武林中人,凭什么要平白无故的跟他远走他乡?难道一向被世人目为君子的沈大侠,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嗜好不成?
  一向镇定自若的沈秋涛被阿斯朵看似荒唐的言辞问出了一身冷汗。因为这质问突然让他看到了自己心底里深深隐藏的秘密。
  这种认知让沈秋涛颠覆了对自己的一贯认知。什么大侠、什么君子,却原来和那些耽于声色的龌龊之徒没有什么两样。
  沈秋涛突然很怕再看见谢沅,更害怕那个面对谢沅时的自己。犹豫再三之后,他选择了逃避。刚好那时有个姓何的老者满门皆被盗匪残忍地杀害,那个老者千里迢迢找到沈秋涛,叩头出血,求他为他申冤报仇。沈秋涛慨然应诺。半个月之后,那伙盗匪的头目被尽数斩杀。
  这个事件使沈秋涛声望大。但熟知他的人却都暗暗感到诧异,因为沈秋涛从来都不是嗜血好杀之人,这次的行为,实是大失常态。
  沈秋涛这一去,谢沅就知道不必再奢求什么江湖梦想了。
  他反而变得安静了下来,也许是太过安静了。除了谢水云之外,几乎就不与旁人讲话。
  察罕回来之后,从亲信那里知道了沈秋涛曾来看望谢沅,他几乎压制不住自己的妒恨,变本加厉地折磨谢沅。谢沅却不再像以前那样用憎恶愤恨的眼光看他。
  他对他视若无物。
  对一切都视若无物。
  察罕要他搬到东院。他漠然,既不拒绝,也不赞同。
  就这么一天天消瘦憔悴了下去。青春似乎才刚刚开始,生命就已经飘摇如晚风中的烛火了。
  是谢水照的诞生为他带来了一丝生机。
  谢水照出生的时候,异乎寻常的瘦小,又特别爱哭闹。
  仿佛是为了弥补他在娘肚子里受的委屈,谢沅对他的疼爱,甚至超过了对谢水云。
  阿斯朵因为心情抑郁,生产得很不顺利,之后一直身体虚弱,所以谢水照更多的是在被谢沅照管。谢水照每到晚上就哭闹不休、不愿睡觉,谢沅就抱着他在屋子里不停地踱步,嘴里哼唱着“关关雎鸠”或者“蒹葭苍苍”,直到谢水照安静地入睡。等谢水照稍大一点,天气也变得暖合起来,谢沅就常常带着他到庭院里漫步。
  谢沅的安然使得察罕的狂躁也渐渐消歇下来。不像开始时必须要不断地逼迫、强占他,才能切实地抓住点什么,现在,只要安静地看着他在眼前,就已经很是心满意足了,即便谢沅常常对他不理不睬。
  一天中午,谢沅抱着谢水照正要出屋门,察罕从外边进来,明知他不会回答,还是问到:“要出去么?”
  谢沅眼睛也不看他,只望着怀里的小水照,似有似无的答道:“太阳好,去晒晒保保。”
  察罕顿时呆立在了门边。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亲随上来询问午饭摆在哪里,才回过神来。
  谢水照一天天长大,眉眼越来越像谢沅。由于照顾的精心,不似初时的瘦弱,变得健康活泼。他伸着胖胖的小手要人抱的时候,没有人能忍心拒绝他。就连察罕这样的赳赳武夫,也时不时想用长满老茧的手捏捏他的小脸,拉拉他的小手。当然都是趁谢沅看不见的时候。
  谢沅不喜欢察罕多亲近谢水照。因为有一次他听见,察罕抱着谢水照,轻声地教他叫父亲。
  第四十一章 故友
  生下谢水照之后阿斯朵元气大伤,再也没有力量去和察罕抗衡。但是心中的恨意却越积越深,恨到甚至想让他死!但在梦里把匕首深深插进察罕心窝的时候,随之而来的不是解脱的快意,而是无比的惊慌和撕心裂肺的疼痛。那是自己的弟弟呵!从小就相依为命、生死与共的同胞兄弟!
  回想起那些挣扎与撕裂的痛楚,阿斯朵不禁面颊抽搐,手指微微颤抖。谢水照走了过去,揽住了母亲的肩。阿斯朵的背僵直了一下,然后慢慢、慢慢地放松,把头靠在了谢水照的肩上。这肩膀虽不宽阔,却坚定而温暖。
  “孩子,我的孩子……”阿斯朵在心里一声声的呼唤,口里却没有发出声音。
  谢水照却好像感应到了一般,把母亲的肩膀搂得更紧。
  之前似乎总隔着一层什么,自从谢水照五岁离家之后,母子俩就再没有这么亲近过了。现在,这隔膜却在对痛苦的分担中逐渐融化消失。
  就在这时,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郡主,有刺客来袭!”一名护卫在门外传报。
  谢水照一皱眉,松开了母亲,走出门外,吩咐护卫们守在门前,自己向发生骚乱之处掠去。
  远远看到一个单薄的人影在众多护卫之间游走,一边左右招架一边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谢水照急忙上前喝道:“住手!”
  众护卫虽然诧异,却都领命停止了攻击。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一个飞跃纵身扑过来,抱住了谢水照:
  “野猫子!你总算出来了!你再不出来我可要挂了!”
  谢水照也反手抱住了多日未见的秦执信。
  谢水照将秦执信带到阿斯朵面前的时候,阿斯朵扫了两眼,微微点了点头,便说自己累了,让谢水照好好招待客人。
  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阿斯朵叹了口气,低声道:“走了一个,又来了一个。”手指甲下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划出了一道道刻痕。
  在谢水照起居室的外间里,摆上了一桌精致的酒菜。秦执信刚刚还吵着肚子饿了,这会却是酒喝得多,饭吃得少。虽然自从看见谢水照之后,秦执信就是一付兴高采烈、大呼小叫的样子,但是谢水照已经敏感地觉察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酒喝到六、七分的时候,秦执信的语调开始低沉了下来。
  “那么不可一世的人,躺倒了之后也不过是个可怜的老头儿……,哈,他再也凶不起来了。”秦执信端着酒杯,口中笑着,眼神却是一片茫然。他说的可怜老头,便是七星教的教主,因早年强练《密魔岩法录》而导致如今筋脉具断,躺在床上成了个废人。
  “不过他、他这下可神气了。” 这个他指的是李鉴明,不久前接替了教主的位置。“呵呵,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大帮随从,教中所有的人看到他都要先下跪行礼,一天到晚被教主、教主的唤个不停,叫魂一样,也不嫌烦。”
  “他不嫌烦,我可烦透了。哈,我就自己跑出来啦。本来打算回家陪陪娘和爷爷,但我爹一见我,就逼着问我这段时间都干什么去了,江湖上说魔教新教主喜欢玩断袖,身边收了一个姓秦的武林世家子弟,问和我有没有关系。我不耐烦被他像犯人一样审讯,就又偷空跑出来啦。”一仰头,又灌下去一大杯酒。
  谢水照安静的坐着,不发问,也并没有上来劝止。他知道秦执信积郁了太多东西,自己能做的,就是耐心聆听。
  秦执信的家族乃是江南旺族。族长,也就是秦执信的爷爷,便是武林泰斗秦祖哲。说起来,沈秋涛和秦祖哲还有着不错的交情。但秦执信从来没有自报过家门,这都是谢水照从蛛丝马迹中猜到的。秦执信自己不说,他也从来不揭破。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秦执信终于醉倒了。谢水照扶着他到隔壁的房间去安歇。安置好了秦执信,谢水照刚想转身离去,一直昏昏沉沉的秦执信突然睁开眼睛,拉住了谢水照的袖子。
  “你是神医是不是?是不是?”
  被秦执信用渴盼的眼神望着,谢水照只好点头。
  “对,野猫子是神医,没有做不到的事情!”秦执信喃喃而语。突然,秦执信两只手都伸了出来,紧紧握住谢水照的手:“你有没有那种药?那种让男人吃了也能生孩子的药?”刚才还是醉态朦胧的眼睛,现在因充满希望而变得闪闪发亮。
  谢水照咬着嘴唇。秦执信握着他手腕的手一片滚烫,谢水照几乎有种被灼痛的感觉。
  见谢水照沉默不语,秦执信更加焦急了:“你一定有的对不对?一定有的!我就知道野猫子什么样的药都会做!上次你还帮我炼香,炼那种能让他也喜欢我的香!这次你也一定有办法的!”秦执信急切地摇着谢水照的手。
  “多苦我也不怕!要抽筋换髓我也不怕!我也想给他生孩子!”说到这里,秦执信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他的姬妾有身孕了。他天天、天天都在期盼那个孩子出生。看着我的时候,他也神不守舍的……”眼泪从秦执信的眼角滑落了下来。
  “你一定有办法的!野猫子,你一定有办法……”秦执信又来摇谢水照的手。
  谢水照心里也是一片灼痛,再也听不下去了。另一只手轻轻在秦执信头顶拂过,秦执信顿时安静了下来,抓住谢水照的手也渐渐松脱,慢慢进入了梦乡。
  谢水照将他的手臂放回了棉被中,吹息了灯盏,然后轻轻走出了门外。
  户外是月朗星稀。谢水照静立在庭中。想起了去年夏日,自己和秦执信初次相遇的时候,大家都还是满腔热情的少年,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去尝试。如今一年未过,却似乎都已经历尽了沧桑。
  李鉴明也是对秦执信有情的吧?但他终究要娶妻生子,完成他七星教教主的职责。
  那么……他呢?
  他现在在哪里呢?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谢水照的鬓发和衣襟。
  第四十二章 归来
  察罕的伤势,始终没有起色。阿斯朵表面上虽然十分冷漠,但也每天前来探视。一日察罕醒来的时候,阿斯朵刚好正坐在床边,见察罕睁开了眼睛,忙收拾起脸上的关切,换上一副冰冷的面孔。
  察罕直直地看了她半晌,吃力地翕动嘴唇:“姐,我、我对不住你……”。
  阿斯朵冷哼一声:“恶有恶报!”
  察罕苦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阿斯朵转过脸去,悄悄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谢水照每天都在关注着从北方送回的谍报。倪元璐、倪元珽带着谢水云和假扮成太子的李维城一路从小路迂回向大都靠近。阿斯朵已知会各路兵马围追堵截。但是又不敢逼得太紧,生怕倪家兄弟狗急跳墙,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突然一日得到传报,说谢水云和李维城已经从倪家兄弟那里逃了出来,倪元璐、倪元珽在后边穷追不舍,将谢水云和李维城堵在了石门山的绝壁之上。镇守在石门附近的将领邱武威已领兵前往山上救援。
  谢水照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恨不得立时到石门山。但是察罕病势沉重,容不得他离开。谢水照额头青筋暴起,牙关紧咬,终于还是克制住了夺门而出、向北疾驰的冲动。秦执信知道他内心煎熬,不再聒噪,只默默在他身边陪伴。
  谢水照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请师傅前来为察罕疗伤。如果不请,眼看察罕很难再支撑下去;若是请来,又怕刺激到察罕,加重他的伤势。然而此时却顾不得那么多了,立即修书派人火速送往福建,最近沈秋涛一直在那边行走。
  如果祖父还在世就好了……
  谢水照不禁在心里感叹。不幸的是,医术高超的谢艺植老先生在儿子谢沅辞世之后不久就已仙去了。如今汴梁城中医生虽多,却没有一个足以托付的人。谢水照只盼沈秋涛快点到来,这样自己就能够脱身往北地接应谢水云和李维城。
  在等待之中,每一天都显得格外漫长。然而还没有等到沈秋涛,石门守将邱武威却亲自到汴京来复命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谢水照正在药房给察罕配药。听到传报,谢水照一跃而起,差点打翻了药盏。
  厅中已经聚满了人。阿斯朵坐在上首,跪在她的膝前、被阿斯朵温情抚慰的,正是谢水云。谢水照顾不得许多,几步上前,两手握住谢水云的两臂把她拉了起来:“姐姐!”
  “弟弟!”
  姐弟两个拥抱在了一起。
  厅中有些明白内情的,并不觉得奇怪。但另外一些人,却都惊诧莫名,不知道为什么会同时出现了两个世子,其中一个还管另一个叫姐姐!
  谢水云此时也身着劲装,和谢水照立在一起,就像一对双生子。
  放开谢水云,谢水照转头四下寻找,只见一个五短身材、却显得十分精明强干的武将立在一边,不用问,那应该就是石门守将邱武威了。邱武威身后有一个蒙着布的大铁笼子,里面不知关着什么,铁笼旁边有一个担架,上边奄奄一息地躺着一个人,谢水照心里一紧,凝目细看,辨认出那个人是倪元璐,谢水照才送了口气。
  “姐姐”,谢水照拉了拉谢水云的手,小声问:“他在哪里?”
  谢水云张了张嘴,却又低下头不做声。
  谢水照抬头看向母亲,母亲却别过脸去。
  谢水照不由沁出了一身冷汗,脚步也虚浮起来。他转向邱武威,没有等他发问,邱武威就上前行礼:“属下失责。事发突然,等属下到的时候,那位大侠已经、已经……”他虽然现在还没有分清到底哪位是世子,但自称属下是没错的。
  “他、他死了么?”谢水照声音颤抖。
  “没有。大侠,他、他疯了……”
  邱武威回身拉开了蒙在铁笼上的布,笼中本来悄无声息,此时随着光线的射入,却有铁索的声音哗棱棱响起。
  一个人,披头散发的盘踞于铁笼之中。手腕和脚腕上都拴上了鹅蛋粗细的铁链,甚至连颈项上,都扣着一个皮质的项圈,项圈连着一根稍细的铁链,铁链的末端固定在铁笼顶上,使得那个人的颈项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
  虽然那个人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脏污,但谢水照还是一眼就看出来,那就是李维城!
  “是谁把他锁起来的!”谢水照气得手一直在颤抖。
  “这、这位大侠,发作起来实在是很厉害,实在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邱武威所说非虚。当日,谢水云和李维城被围困在山顶,邱武威领兵前来救援。倪家兄弟人马虽少,却十分狡猾,一路上设下许多圈套、陷阱,使邱武威几乎走错了路。等到终于到的时候,却发现,倪家兄弟已经遭受到了重创,出手的不是别人,正是李维城。
  李维城浑身浴血,与眼睛血红的倪元璐对峙。李维城脚下,是生生被撕成了两半的倪元珽!除此之外,附近到处是肢体残破的尸首。
  邱武威远远看到,手执钢刀的倪元璐向李维城直冲了过去,刀锋还没有来得及落下,整个人却如纸鸢一般飞了出去,口内鲜血狂喷。随着他一起冲上去的几个人,不是被扭断了脖颈,就是被踢碎了内脏。其余的人再也不敢上前,邱武威趁此机会,将他们一举拿下。
  一干人都被俘获了,李维城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邱武威本来想上前搭话,看到李维城闪动着嗜血光芒的眼神,却激灵灵连打了好几个冷战,再也挪不动脚步。此时李维城身后的山洞里突然走出来一个人,虽然衣衫破旧、发冠不整,但清秀的面容、挺拔的身姿,仍是让人眼前一亮。
  没等邱武威开口,那人就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于是一干人全都静静地在山风中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李维城像狮子一样暴躁危险的神态终于松懈了下来。又过了一会,他不顾地上满是血腥和脏污,竟然躺下睡着了。
  谢水云轻轻走了过去,点住了他的数个穴道。
  第四十三章 疯癫
  大概是因为在暗中呆得太久了,幕布掀开之后,李维城先是抬手遮住了眼睛,半晌之后,才慢慢放下手。
  他先是面无表情地环视四周,然后把眼光收拢在并立在一起的谢水照和谢水云身上。面目极为相似的两个人让他非常的困惑,他站了起来,眼光不断在两个人脸上来回逡巡,似乎在竭力辨认着什么。
  不知为什么,谢水照突然十分紧张,同时感觉到身边的姐姐似乎也绷紧了身体,肩膀稍稍往前倾。
  终于,李维城的眼光还是停留在了谢水照身上,同时双手握住了铁栅栏,头颅也极力要挣脱限制向谢水照的方向探去。奈何手脚和颈项上的铁链都已经伸展到了极限,让他不能自由转动。李维城暴躁起来,左右摇摆,把铁链弄得哗啦啦乱响,喉咙里发出像负伤的野兽一样低哑的嗥叫。颈上的皮圈狠狠地勒进了肉里,那里的伤口本来就没有完全愈合,此时又被磨裂开来,鲜血沿着胸膛蜿蜒而下。李维城却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固执地想要向铁笼外的谢水照靠近,头颈不能移动,他就向谢水照伸出一只手来。
  谢水照的心紧紧绞在了一起,他伸出手去要握住那只手……
  邱武威却抢步上前拦住了他:“不可啊!太危险了,他、他,一只手就能把靠近笼边人的脖子扭断!”
  谢水照冷冷地扫视了他一眼,邱武威只得讪讪地让开。
  “把钥匙给我!”
  “啊?这、这个不妥当吧……”邱武威求助地望向谢水云和阿斯朵。可是两个人都沉默不语。他只得用颤抖的手拿出了钥匙。
  刚刚把最后一个铁链取下,李维城就两手一伸,猛地掐住了谢水照的双肩。周围随即响起了一片低低地惊呼。
  李维城的身材本就高大,这样一掐,谢水照看起来就好像是猛兽抓下的猎物一样。
  李维城眼中光芒闪烁,紧紧地盯着谢水照。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又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惊扰了李维城,引发他的狂躁。
  谢水照用柔和清亮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李维城。
  半晌,李维城突然伸臂一把抱住谢水照,然后把那颗乱蓬蓬的脑袋放在了谢水照单薄的肩膀上,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稀里呼噜的声音,看样子就像是个受了许多天的委屈、终于见到了家人的孩子。
  谢水照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好像是以前李维城安抚自己的时候做的那样。
  谢水云本来一直站在谢水照身边,看到这种情形,嘴唇紧抿了抿,黯然向后退了下去。
  坐在上首的阿斯朵,脸色阴沉的像饱含了雨水的乌云。
  秦执信站在屋角,紧张地注视着谢水照和李维城两个人,看到李维城终于认出了谢水照,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突然身边传来了一声不屑的冷哼。秦执信一回头,看见一个高瘦的人,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打量着大厅中间的几个人。这个人居然在屋子里还用一袭色的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的。
  他的冷哼让秦执信非常不快,他也报以同样的一声冷哼:“有病!”说着走到大厅的另一边去了。
  他并不知道站在他身边的人就是当今的太子。当然即便是知道了,秦执信也不会对他多敬畏几分。
  太子只以眼尾扫了他一下,然后继续把眼光投注在屋子中央。确切的说,是投注在谢水云身上。
  阿斯朵重重咳嗽了几声。谢水照抬头望了望母亲,轻轻从李维城臂膀中挣脱了出来。然后拉着他,把他安置在旁边的坐椅上,自己站在他身前。
  阿斯朵召唤过来一个侍卫,低声吩咐了了几句,侍卫领命退下。不一会,一个手带镣铐、衣服发髻却还算整洁的中年汉子被带到了大厅。这个人极力要做出镇定的样子来,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眼底的惊慌。他就是倪元璐的父亲倪商。
  倪商今天被从牢中提出来的时候,便知道大势已去了。但此时看到躺在担架上奄奄一息的倪元璐,还是几乎要崩溃了。倪商俯下身去,反复呼唤倪元璐的名字,后者却始终未能睁开眼睛,眼看已是不行的了。
  倪商抬起头来,寻找自己的二子倪元珽,却遍寻不见,心里知道儿子肯定已经不在人世了。
  倪商伤心欲狂,霍然从地上站起,用血红的眼睛盯着阿斯朵,嘶声喊道:“我的儿子呢!你们还我孩子!还我的孩子来!”
  阿斯朵用冷冷的眼睛注视着他:“当日你勾结奸人加害我兄弟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她之所以把倪商带到厅前,一来是念在旧日情分上,让他见儿子最后一面,二来是让大家都看看背叛者的下场。
  “是!我是想要杀了察罕取而代之!因为我觉得他不配做颖川王!他违背伦常、沉溺于私情,连个能传宗接代的儿子都没有,但我倪家有的是大好儿郎!”
  “呸!世子就在眼前,还敢口出不逊!”
  “哈哈哈……世子!哪个是世子?是那个打扮成小子样的黄毛丫头?还是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奶娃娃?哼哼,当日要不是我心有不忍,早就让那一帮水鬼把这个小鬼给做掉了,还能留到今日来对老子耀武扬威!”
  原来如此!谢水照一直都弄不清楚,那天出诊回来,买通水鬼劫持自己的究竟是谁。虽然也曾暗地揣测,但终究不能落实。原来是倪商授意的!谢水照为了不让阿斯朵和察罕担心,一直没有告诉过他们。
  但阿斯朵马上就猜测到了大概,心里一惊!原来倪商早就对自己的孩子下过狠手了吗?一时之间,眼中戾气大盛:“竟敢算计我的孩子,你们一家死有余辜!”
  “我只不过想用他要挟察罕,并没有伤他性命!可是你看看,你们都对我的孩子做了什么!都做了什么啊!”
  倪商看着脸如金纸的倪元璐,牙齿咬得咯嘣嘣响:“我的孩子活不了,你的孩子也别想活!”
  说着一跃而起,执起手中的铁镣就要望谢水照头上砸去。
  第四十四章 血腥
  高举的双手还没有来得及落下,却突然被一只手架住了。倪商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横贯在地。李维城用脚踩住他的一条腿,一只手抓住他的另一条腿,只听长长的一声惨呼,倪商被当场撕裂成两半!身上唯一还连接在一起的地方就是拴在双腕间的镣铐。
  “啊——”厅内响起一片惊叫声。“仓啷啷”,守卫在阿斯朵身后的侍卫们纷纷把刀拔出了鞘。
  李维城身上、脸上溅满了鲜血,看到有人亮出了兵刃,眼中顿时精光暴涨,面色狰狞地看了过去。凡是看到他眼睛的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冷颤。
  方才倪商来袭,谢水照本打算用擒拿手将他制服,但还没有来得及出手,倪商就已经被撕裂在眼前!谢水照不由得呆住了。
  看到李维城狞戾的样子,谢水照马上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站到李维城身前,两手握住他的手:“城哥哥!城哥哥!”
  开始的时候,李维城置若罔闻,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一样,压低了眉毛,眼睛从凌乱的头发缝隙中向四处扫视。但在谢水照轻柔的呼唤中,李维城逐渐收回了神志,手上也感觉到了谢水照双手的温暖,眼光终于变得柔和,他凝望着谢水照的眼睛,突然“呵呵呵呵”地傻笑起来。
  谢水照虽然素来不喜欢血腥杀戮,对于草菅人命的行为十分反感,但眼见李维城是为了维护自己才对倪商痛下杀手的,心里怎么也对他怨怪不起来。看到李维城痴痴的笑脸,又看到他身上的血污,以及颈项、手腕上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的皮肉,谢水照只觉得一阵心酸,几乎要忍不住掉下泪来。
  周围的人终于松了口气,但继而又被李维城对谢水照的态度引起了好奇心,都用一种猎奇和窥探的眼神偷偷打量他们俩。
  只有谢水云,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却似乎对她毫无触动,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地板,一动不动。
  上首的阿斯朵终于忍耐不住:“够了!”一声断喝吓得众人又是一惊。阿斯朵也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咳嗽了一声,缓声对邱武威说:“这段时日,有劳邱将军了,天色不早,我已命人在花厅摆宴,请邱将军移步。”
  邱武威只觉得整个大厅里都充满了诡谲的气氛,巴不得早点离开,听阿斯朵这么一说,连忙站了起来。
  清洗干净,包扎了伤口,服用了安神的药物,李维城现在正沉睡在床上。谢水照坐在他床边,眉头深锁。
  他已经给李维城把过脉了,在裹伤的时候,也仔细观察了伤口和血液,现在谢水照可以断定,李维城体内的毒并不只有一种!
  在血脉中沉淀最深的,是他在七星教替自己服下的自在丹。另外两三种毒,居然是新近这两个月才中下的。也幸亏李维城原先服用过自在丹,前后几种毒素相互牵制,不然可能早就一命呜呼了!但相互牵制的同时,也使得自在丹提前发作了。
  难道自己随察罕攻打东平的其间,有人对他下毒?难道是……
  谢水照不敢再想下去了!
  方才谢水照去问过了谢水云李维城此前发作时的情况。谢水云虽然疲惫非常,但仍然耐心回答了谢水照的问题。
  初时她和李维城被挟持出城,李维城并没有显露出来高深的武功,因为太子只会一般的骑射功夫。两人商量,为了避免引起汴梁的骚动,要在稍远的地方逃脱辖制,然后联系当地的守军反扑倪元璐和倪元珽。但是在路上,李维城突然毒发,一开始是间歇性的头痛,痛到忍不住拿头撞墙,而后就开始神志不清。
  李维城的异常,引起了倪家兄弟的猜疑和惶恐,生怕“太子”半路死掉,或者这“太子”干脆就是西贝货,那他们不但无法对孛罗帖木儿交差,同时制衡察罕的棋子也少了最重要的一枚。他们本就对谢水云觊觎已久,此时便想与谢水云生米煮成熟饭,最好再让谢水云怀上倪家的骨肉——女子么,再有本事,也总要讲究贞节、从一而终的,这样察罕就不会轻易杀掉他们。但就在由谁向谢水云下手这件事上两兄弟产生了争执。谢水云和李维城猜测到他们的用意,终于顾不得太多,在路经石门山的时候逃了出来。倪家兄弟在后紧追不舍,将他们围堵在绝壁上,对峙了有三五日之久。
  本来以李维城的武功,倪家兄弟根本不是对手。但李维城毒势发作得一天比一天厉害,一旦运功就头痛欲裂,因此无法携谢水云突围而走。终于有一天追兵发现了他们藏身的洞口,就在谢水云已经准备背水一战的时候,李维城忍着头痛强行冲破了筋脉,一个人与倪元璐、倪元珽带领的数十好手对决。
  那数十人大半死在他的手下,而李维城强行运功的结果就是使自己彻底沦入了癫狂。
  讲述这一路上的遭遇,谢水云刚开始的时候语气平静,到了后来,虽然极力克制,谢水照仍能看出她情绪的激动。并且在某些地方,谢水云言辞闪烁,眼睛也不愿与谢水照的目光对视。谢水照初时不解,后来想到姐姐再怎么坚强,毕竟也是个女子,在此过程中,肯定有旁人无法想象的辛苦和艰难,于是就不再追问下去,只是无言的握住姐姐的双手,默默地给予支持和安慰。
  谢水云憔悴的脸上露出了柔和的笑容。但是谢水照并没有看出来,那笑容之中,苦涩要远远多于欣慰。
  谢水照出门的时候,谢水云很想问问他李维城现在究竟怎么样了,治愈的希望究竟有多少?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第四十五章 陨落
  察罕养病的地方,就是当年谢沅居住的兰舍,是察罕命谢水照将他挪到这边来的。
  谢水云回来的那天,察罕的精神明显有所好转,晚饭也多吃了小半碗粥。第二天,等谢水云再去探望的时候,察罕居然能够在身后垫上被褥,稍稍坐起来一点。
  谢水照和谢水云坐在床边,阿斯朵坐在了稍远的地方。谢水云把这些天的经历简要地叙述给察罕听。倪商掀起的风波终于平息了下去,察罕深感欣慰。只是知道了倪商的结局之后,察罕也不禁唏嘘。
  不敢让察罕劳神太过,把事情讲述清楚之后,谢水云就要和阿斯朵一起离开,察罕却唤住她们。
  闭目小憩,察罕张开眼睛望着谢水照和谢水云,缓缓开口道:“我自知是不久于人世的了……”。
  姐弟两个闻言都是一惊,欲待开口劝慰,却被察罕抬手阻止。
  “留下的这付担子,须有人承担。”
  谢水云和谢水照本来还等着他接着讲下去,不料察罕却停了下来,望着姐弟两个,目光敏锐而又富含深意。
  谢水云和谢水照相互对视一眼,又同时望向母亲。阿斯朵却只是半眯着眼睛养神,根本不理他们。
  谢水云看着弟弟,见他眼睛里满是犹疑、迷茫,知道他素来志不在此,于是狠狠地咬了咬牙,向前跪在察罕床前:“舅父如能信得过水云,这开疆守土的大业,水云愿一力承担!”
  察罕定定地看着她,半晌,终于长叹道:“舅父怎么能信不过你。只是,以女子之身,纵横于沙场、周旋于庙堂,肯定有许多不能为外人道的苦楚和许多意想不到的艰难,你可明白?”
  “水云明白。”谢水云顿了一顿,续而道:“水云无怨无悔!”
  听到这里,一边的阿斯朵也再不能保持无动于衷,不禁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谢水照也在谢水云身边跪了下来:“水照虽无将帅之才,但会罄尽一生之力守护姐姐平安!”他知道,以姐姐的韬略、见识、志向和性格,实是比自己更适合颖川王的位置。散淡自由的江湖生涯,才是自己的归宿。但不继承王位,并不代表置身事外,自己一定会努力帮助姐姐,为她分忧。
  察罕伸出颤巍巍的手摸了摸谢水云和谢水照的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好,很好!我察罕纵横沙场数十年,骑得烈马、喝得烈酒、养下这大好儿女!此生不虚了!”
  笑声还未落下,却被阿斯朵的冷哼声打断。察罕的笑容,慢慢变成了苦笑:“姐姐不要生气,我时日不多,再不会和你争抢了。”
  “哼!谁信你这话是真是假!要是真的,就少急着到地下去抢那死鬼。”阿斯朵心中痛惜察罕,表面上却不肯示弱。
  “呵呵……”察罕的笑容更加苦涩,“姐姐不用担心,他对我只有恨和厌。就算我先到地下去找他,他也未必肯见我吧。”眼睛中的伤痛令人不忍逼视。
  房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谢水云咬了咬嘴唇,再三犹豫之后,终于还是开口道:“不会的。对您,爹爹他、他并非毫不感念……”声音很轻,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察罕却倏得睁大眼睛紧盯着她,颤声说:“你、你说什么?”
  谢水云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架前,弯腰在角落里搜寻,片刻,从一堆书简下面找出一个檀木匣子来,捧到察罕面前。
  察罕双手簌簌而抖,打开了匣子。
  里面的东西,察罕是认得的,那是他送给谢沅的水晶笛。谢沅秉承家学渊源,对金石古玩颇有兴趣,察罕就搜罗了各种珍玩堆放在他这里。但谢沅根本不承他的情,有的看都不看,有的就随手拿去给水云、保保当玩具了。只有这个水晶笛,晶莹剔透,音色醇美,谢沅颇为喜爱。
  但是现在躺在匣子里的,却是那笛子的残骸。只有两小段还能看出笛子的轮廓,剩下的就都是碎片了。这屋子里的东西自谢沅去世之后就没有移动过,是以谢水云一下子就能把它找出来。
  但这碎片又代表了什么?察罕不解地望向谢水云。
  谢水云看了一眼母亲。阿斯朵神色冰冷,但既没有表露出惊诧,也没有开口阻止。
  “爹爹去世的前一年夏天,一次带着我和弟弟坐在池塘柳荫下钓鱼。从回廊那边走过来几个侍女,没有看到我们,边走边笑说皇帝要将长公主赐婚给您,舅舅您就快成为驸马爷了。当时,爹爹的脸突然变得煞白,鱼儿咬了钩也没有察觉……”
  “回到房间里,爹爹说累了,让我带保保出去玩。我不放心,偷偷回来看看,发现爹爹就坐在桌子边发呆,旁边就是一地笛子的碎片……”
  那一年,谢水云只有六岁。但她生性聪慧,对家里的情形有朦胧的察觉。虽然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她知道,舅舅要成婚的消息似乎使得父亲十分难过。
  后来,察罕找借口拒绝了皇帝的盛情。虽然这样做让皇帝很是不满,但察罕重兵在握,谁也奈何不了他。
  虽然只是不多的几句话,听在察罕耳中,却如惊雷一般!
  原来、原来,他、他并不是毫无知觉的吗?
  察罕霍然坐直了身体,整个人如木偶般僵直,似乎连呼吸都不会了,半晌,突然放声狂笑,直笑得眼泪涌出了眼眶:“哈哈哈……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错在不该用那种无良的手段强逼他!错在不该囚禁他、围困他、挫伤他!错在劫掠了他的自由!错在使他一身才华毫无用武之地……错错错!
  错过了彼此的真心!
  谢水云和谢水照无措地看着他,一边的阿斯朵突然泪流满面。
  半晌,察罕才停住了笑声,因气竭而急剧喘息。谢水照上来扶他躺下,却被他大力推开。接着,他突然做出了令众人都预想不到的举动,两手分别抓起两把水晶碎片,往嘴里直塞了进去!
  谢水云和谢水照急忙过来抢夺,察罕却已经将碎片塞进了嘴里,一面大力咀嚼,一面努力吞咽。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滴落,衣襟和被褥上沾满了斑斑血痕。
  谢水照几次欲上前救治,皆被察罕推开了。
  喘息了一会,察罕终于平静了下来,闭目静静地躺在床上,手里紧紧握着那两段残笛。
  到了晚间,察罕停止了呼吸。
  一代名将察罕帖木尔就此陨落。
  第四十六章 纷纭
  察罕的死让谢水云内疚了好长时间。但她知道,如果不把这件事情说出来的话,日后自己心里会更加后悔。
  如今正是六月末,天气一天热似一天。阿斯朵本就不是看重虚礼的人,也不去管那些头七、二七的风俗,停棂的第三天,就将察罕的棺椁破土下葬了。
  接下来是世子扩廓帖木尔的嗣位大典。
  典礼当日,百姓们都被新王俊美的面容和沉静的气度所折服。同样吸引人的还有站在新王身后的年轻郡主。这位郡主在众人心中一直是一个诱人的迷思。有人说她因太过貌美,才被一直藏在深闺;有人说她和世子其实就是同一个人,一直女扮男装助养父察罕打理政事;还有传得更邪乎的,说她亦雌亦雄,前半月为男,后半月为女。现在她与扩廓帖木尔同时出现,就使流言不攻自破。如今百姓们正一心期待着,新郡主会同扩廓帖木尔一起在风雨飘摇之中守护中原大地的安宁,就如同阿斯朵郡主曾经做过的那样。
  却不知,事实却比流言更加玄妙。高高站在台上的新王扩廓帖木尔,冠冕之下,实是一副女儿之躯。而她身后的美丽郡主,却是不折不扣的男儿身。
  谢水照望着姐姐站得笔直的背影,心中暗暗感叹。天气炎热,一层一层的礼服,加上为了凸显她的“男子气概”所做的易容,一定够她受的了。而自己,发髻高绾,湘裙垂地,这会也正是汗流浃背。
  但是最让他焦灼的,还不是礼服的厚重和天气的炎热,而是被留在房间中的李维城和替自己看护他的秦执信。李维城这一段时间经过谢水照的调理,症状并没有再加重,如果不受到暴力威胁,他不会主动去攻击别人。不过就是有些过分黏谢水照,如若分开稍久,就会变得暴躁起来。
  典礼结束已是午后,距晚间扩廓帖木尔与手下将士会饮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谢水云回到专门为它准备的小室中更衣、休息,脱下厚重的锦袍,换上轻便的宴会服,谢水照又重新为她整理了仪容。趁谢水云休息的功夫,谢水照戴上一顶遮阳的纱翼软帽,脱下缠丝半臂和湘裙,换上一领毫不起眼的青衫,悄悄往西院潜去。
  仆从都往前边忙着晚宴去了,西院里除了蝉鸣,别无其他声响。刚过回廊,谢水照却一眼看到,自己房间中推门走出来一个侍女,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出于习武之人的机敏,谢水照迅速躲在了廊柱之后。那侍女看四处无人,就疾步离开了。
  那是阿斯朵身边的侍女。
  谢水照疾步回房中,进门一看,里边悄无声息,秦执信不知哪里去了。挑帘进入卧室,只见李维城盘腿坐在墙角,面对着墙壁一动不动。谢水照不在的时候,李维城经常会这样,一坐就是大半天。
  “城哥哥……”谢水照走过去轻声呼唤。李维城一听是谢水照回来了,回转身站起,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保保!”
  谢水照看见李维城并无异状,顿时松了口气。这一松动,才知道自己刚才心情紧张之下,又出了不少的汗,脱下帽子放在一边。
  旁边的李维城看到桌子上不知何时放了一壶香茶、几盘糕点,顿时感到肚子饿了,上去一手拿起一块,一块自己吃,另一块往身边谢水照的嘴里送。
  刚喘了一口气的谢水照突然脑中火花一闪,上去两只手分别擒住了李维城的两腕:“城哥哥,不能吃!”
  李维城吓了一跳,随即呵呵笑道:“没有吃脏东西,干净的,保保你看是干净的。”说着就要继续把糕点往嘴里送。
  谢水照情急之间来不及多想,两手牢牢握着李维城的手腕,嘴唇便向着李维城的唇贴了过去。
  李维城蓦然睁大了眼睛,僵立着一动不动。
  就在嘴唇上那个温软的东西想要离开的时候,李维城才好像突然反应了过来,手中的糕点掉在了地上,两臂紧紧地箍住谢水照嫩竹一般的腰身,用嘴唇不断去追逐刚才所感受到的温柔触碰。
  谢水照的身体被李维城箍成了一个柔软的弓形,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肩膀。
  两个人都毫无经验,只知道用嘴唇相互厮磨。
  李维城的嘴唇虽不厚实却很饱满,嘴角的弧度十分好看。谢水照突然迷上了亲吻他嘴角的感觉——嘴唇落下的时候,一边是他唇的火热,一边是脸颊的微凉,这样就能同时感受到两种温柔。他用手捧住李维城的头,不断来回轻轻啄他的嘴角,最后还伸出舌尖去轻轻舔舐。
  一开始的时候李维城虽然眼睛越来越亮,呼吸越来越急促,却依然安静的任他摆弄,此时却躁动了起来,晃动头颅摆脱谢水照双手的禁锢,用嘴唇紧紧按在谢水照唇上吮吸,想要把他的舌尖吮吸过来。
  谢水照轻轻把舌尖渡了过去。李维城的舌迅速缠裹了上来,一瞬间,两个人同时感到了微微的眩晕。
  汗水伴着体香蒸腾,身体也变得越来越热。李维城是失去神志的人,根本不知有什么礼法、禁忌,只管将自己热铁一样的身躯在谢水照身上不断挨擦,手也把谢水照越箍越紧。
  谢水照不断往后退,腿突然碰到了一样东西,是床榻。轻微的疼痛使脑子中突然现出了一丝清明。
  谢水照手上用力,和李维城一起倾倒在床上。过了片刻,李维城抱紧他的手臂开始渐渐放松,头也低垂在了他的肩膀上。
  谢水照点了他的昏睡穴。
  长长叹了口气,将李维城安置好,谢水照整理衣襟,来到桌案前端起那壶香茶闻了闻,又用手捻起一块糕点仔细观看。
  果不其然。谢水照眉头紧锁。
  门忽然砰的一声被推开:“野猫子你不是说有急事叫我去帮忙吗?怎么自己跑了回来?”秦执信快步走了进来。
  第四十七章 争执
  谢水照垂首站在近前,旁边的桌案上,放着阿斯朵昨天遣人送到李维城那里的带毒的点心。
  阿斯朵冷笑一声:“你这是要来讨伐我吗?”
  “水照不敢。只是想请母亲……不要再做伤害他的事情。他是个至诚之人,并无叵测之心,况且上次太子之事,也多亏他出手相助……”。
  “好个至诚之人!”阿斯朵打断谢水照的话:“那我且问你,你和他只是萍水相逢,他远涉山水随你到此间,除了朋友之义之外,就没有别的目的?”
  “……”谢水照不能讲出李维城的七星教背景,因此只能哑口无言。
  “我再问你,他和你在一起,就没有想要利用你的家世背景的心思?”
  “……”
  “我最后问你,”阿斯朵一字一顿:“难道他对你,就没有一点非分之想?”
  “母亲,那并非……”谢水照急忙辩解。
  “不要撒谎!”阿斯朵口气严厉:“他看你的眼神,哼,那种眼神,我再熟悉不过了。熟悉到我一看见就想把那眼睛挖出来!”当年察罕看谢沅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眼神。
  “母亲!”谢水照惊愕地抬起头,他不知道,母亲的恨居然有这么深。谢水照素来机智聪慧,但这种聪慧此时在阿斯朵面前却一点也施展不出来。他无法用计谋去对付历经沧桑、横被命运摧折的母亲!但是,他同样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李维城继续遭受伤害!
  看着谢水照年轻而稚嫩的面容如今正不自觉地堆满了忧虑和愁苦,阿斯朵又是心痛、又是气愤。呵呵冷笑了数声:“男人!又是为了男人!女人痛苦是为了男人,男人还是为了男人。难道男人就那么金贵?女人就那么低贱、那么无味、那么不值一提,只能当脚底的泥?当下崽的牲口?”阿斯朵的脸上,现出了痛苦而又充满恨意的神情。
  谢水照再次哑然。他知道在上一辈的情感纠葛中,无辜的母亲遭受了太多的伤害。他想解释他和李维城是不同的,这不是那种由爱欲纠葛而引发的火花,并不想要牺牲周围的人来成全自己,也不是因为看低、厌弃女子而另辟蹊径,自己和他之间,是信任、是相知,是冰冷世间的一丝难得的温暖和慰藉,从李维城第一次踏上木兰岛的时候,他对他就是这种感觉。可是,这一切,他又怎么能和仍然深陷在爱恨情仇中的阿斯朵讲得明白?
  “从小时候就是这样,“阿斯朵眼神发直,似乎并不是在和自己的儿子讲话,而是对着那作弄世人的、不公平的命运发言:“因为他是男丁,有吃食都要先留给他,衣服要先紧着他穿,书也要先给他读。儿子么,能传宗接代;女儿,是养给别人家的赔钱货。我不服气!什么事我都会认真做好,男人能承担的责任我一样也能承担。可我都得到了什么?一起打出来的天下,王却只能有一个。女人,不管干了多少事,最后只能退到幕后。后来,我遇见了他……”阿斯朵的神情转向轻柔。
  “他对谁都是那么温和,你对他的好,他都记在心上,反过来也会对你好,从来不摆大男人的架子、不觉得女人伺候男人是天经地义的,也不信夫为妻纲那一套。他的心,真是比水晶还要透明。我看淡了,别的都不计较了。有了这个人,这一辈子也不白活了。可是,我只有这一样了,他还是要来抢!”阿斯朵的神色,重新变得扭曲:
  “我只有他了!可他又把他抢走了!我的丈夫,他要抢!我的孩子,他还要抢!现在,他跑到地下找他去了,又冒出别的人来抢我的孩子!这一次,没有那么容易!”
  阿斯朵脸色发青,双拳紧握,做出一副狠绝的样子,谢水照看在眼中却只觉得心痛不已。
  “母亲、母亲!”谢水照走过去,跪在地下,将脸埋在她的膝上。
  阿斯朵慢慢收拾起了情绪,用手摩挲着谢水照的头颈:“好孩子,听母亲的话。你父亲他……,他这辈子过得太苦,娘只是不想你走到他的老路上去。那个姓李的小子,要我不伤他可以,让他走!走得远远的,再不要出现在我们母子面前。”
  谢水照却只是不说话。
  “怎么?你不舍得?”阿斯朵的声音又变得冰冷。
  谢水照抬起头:“母亲!他,他中毒未解,随时有性命之忧……”
  “别说了!你只说你会不会放手?”
  谢水照咬紧了嘴唇,缓慢而坚决地摇了摇头。
  阿斯朵一把推开了他,“好,你不会放手,我也不会罢手。大家自行其是好了。”
  被推倒在地上的谢水照直望着阿斯朵,眼睛里既有担忧也有悲悯,阿斯朵闭上了眼睛,就当作什么也没有看到。
  谢水照步履沉重地往回走。阿斯朵把他推开的那一瞬,谢水照很想扑过去抱着母亲,求母亲不要再自己折磨自己,也不要再让恨意占据了今后的人生,但他知道现在说这些母亲根本不会听进去,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自己默默站了起来。
  难道人的一生就是如此?难道人生下来注定就是要在悲苦伤痛中打滚?难道尘世的幸福只是镜花水月、魔障幻影?父亲、母亲、舅舅,甚至师傅,都曾经努力过付出过,到头来却没有一个能安然快活地生活。
  那么自己呢?
  当日在木兰岛的时候,师傅常常出门,自己终日独自在岛上游荡,陪伴自己的只有头上的明月、湖面的轻风和师祖留下的一屋子藏书。那时曾不止一次设想,长大后走出这个岛屿,要如何快意洒脱的生活。
  谁知长大后,孤独却更加刻骨。
  血再热,心再宽阔,终究逃不过命运的作弄,那么,努力和认真又有什么意义?
  谢水照在这个十七岁的夏日里,头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了生命的无常和荒诞。他凝神思索,不知不觉已经抬腿走进了自己屋中。
  进门就看到李维城拿了他的笔墨,正在墙上乱涂乱画,见他进来,回头冲他嘿嘿傻笑。
  谢水照一看,墙上画了好几个娃娃的大脑袋,扎着朝天的辫子,有的在笑,有的噘着嘴,有的眨着眼睛,似乎在想什么鬼点子,每个小孩头旁边都写着两个大字:保保。
  谢水照冰凉的心里突然觉得一阵温暖:总是有什么东西是值得付出的,总是有人是值得守护的吧。
  正在此时,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画得不错,和保保小时候还真像。”
  第四十八章 长亭
  “师傅!”谢水照惊喜地回头。
  也只有沈秋涛这样的武功,才能走到这么近前还不被他察觉。
  谢水照见了沈秋涛,就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爹娘一样。不管他面对压力表现得多么坚强勇敢,可他终究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虽然从血缘上来说,阿斯朵和察罕都要和他近得多,但是在情感上,沈秋涛的位置是无人能够取代的。
  谢水照眼中一热,向前紧走几步,本想就此投入师傅怀中寻求支持和安慰,可是突然想到师傅素来不喜欢看到他表现出软弱的样子,于是硬生生收住了脚步。
  沈秋涛却伸臂抚摸他的头顶:“保保长高了。”接着将他揽入怀中。谢水照的眼泪瞬时洇湿了他的前襟。
  李维城看到这种情形,快放下笔,走到他们旁边,绕着他们转了两圈,最后确定沈秋涛是无害的之后,便决定暂时让他抱着谢水照,自己只是站在谢水照身后拉住他的手。
  李维城一点也不避嫌,谢水照却有些羞愧起来,他从沈秋涛怀中抬起头,想要甩脱开李维城的手,李维城不但不放,反而在看到谢水照脸上的泪光之后皱起了眉,拉过谢水照,就要用嘴唇去啜饮那挂在睫毛上的泪珠。谢水照连忙避开。
  “师傅……”谢水照心虚地看向沈秋涛,沈秋涛只是报以了然而宽容的一笑,又上下打量李维城:“难得又见到故人了。”
  沈秋涛本来是为了察罕的病势而来,上路没有多久,就听到了察罕的死讯。但他还是一路马不停蹄地来了,因为他很担心谢水照的处境。一来之后,却大感欣慰,谢水照的聪明和坚韧,都超出了他的预料。谢水照把自己的际遇大致讲给了沈秋涛听,不方便明言的地方,沈秋涛也不多问。
  只是以沈秋涛的医术,依然不能解李维城所中的自在丹之毒。自在丹所用药物大多产自西域,药理和药性都与中原有异。沈秋涛只能最大限度地限制毒素在李维城体内的肆虐,减少对他身体和精神的伤害,如欲除根,还必须要服用专门解药才可。
  沈秋涛只在汴京逗留了三天。三天之后,便打马南回了。临行之日,阿斯朵也亲自相送。无论如何,阿斯朵对沈秋涛还是十分敬重的。
  一行人行至隋堤之上,在长亭摆酒小酌。沈秋涛望着堤上的如织烟柳,看着眼前谢水照肖似故人的面庞,不由有些恍惚起来。
  那一年,自己师从谢艺植老先生学医小成南归,谢沅也曾经在隋堤上为他摆酒送行。那时的谢沅比如今的谢水照还要年少,自己也只是初出茅庐的江湖后生。时值暮秋,落叶满阶,黄花瘦损。依依惜别之时,谢沅曾长歌相送:
  “萧萧江上荻花秋, 做弄许多愁。半竿落日, 两行新雁。一叶扁舟, 惜分长怕君先去, 直待醉时休。今宵眼底, 明朝心上, 后日眉头。”
  呵,那时真希望能醉了,便不用忍受离别的苦楚。只是,只是,为什么那时候未能参透这痛楚究竟所为何来?
  如今二十年的光阴倏忽而过,又置身于隋堤之上,闭上眼睛,似乎还能听到那清脆的尚带有几分童音的歌声袅袅不绝:“……惜分长怕君先去, 直待醉时休……”。只是逝去的人,却再也难以追回了。
  沈秋涛接过谢水照递过来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谢水照亲自为沈秋涛牵过马来,李维城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阿斯朵端坐在长亭之中,脸上一平如水,只是在看到李维城和谢水照并立在一起的身影时,会忽然露出厌憎狠绝的神色,却又马上恢复了平静。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沈秋涛的眼睛。
  沈秋涛缓缓催动坐骑,谢水照和李维城跟随在马后,送出去有百步之遥。忽然,沈秋涛又拨转马头,越过他们两个,奔回长亭。翻身下马,直立在阿斯朵面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又翻身上马,打马绝尘而去,只在经过谢水照身边的时候,点头微笑。
  阿斯朵眼睛发直,整个人都呆住了。
  接下去的几天,阿斯朵一直神情恍惚,不言不笑不动,饮食也清减了。
  你现在还在恨吧?你不知道你的恨,也曾是杀伤他的利器吗?
  现在你又要用这恨,去伤害你的儿子吗?
  只想要攫取、抢夺、占有,这样的爱,已经毁了一个人了,不要再毁掉第二个。
  沈秋涛有什么资格这样说?阿斯朵一时气恨难平,难道我被夺去了丈夫,又差点被夺去了孩子,我不能恨、不该恨吗?
  另一时,又悔恨交加,如果不是自己偏执地要将谢沅据为己有,谢沅就不会被察罕觊觎,在自己和察罕的左右撕扯中耗尽心力,也不会被流言污损、不会被家人疏离……,不会在二十五岁的大好年华早早凋零!想到这里,阿斯朵又觉得自己才是戕害谢沅的罪魁祸首,一时五内欲焚,心就像在油锅里煎熬一样。
  但是还没有等阿斯朵想得明白,时局又是一变,阿斯朵、谢水云和谢水照不得不一起打起精神全力应对这突来的事件。
  权臣孛罗帖木儿和皇后趁皇帝病重、察罕已死、扩廓帖木尔还未站稳脚跟之时,欲废太子而改立皇后幼子。
  如今太子还在颖川王府韬光养晦。如果这次听任孛罗帖木儿为所欲为,今后不但太子再无反击的机会,颖川王的势力也会大受打击。可是如果要有所动作,新王嗣位未久,人心不稳、军情浮躁,实在是十分冒险。
  但无论谢水云还是谢水照,都不是任人宰割之人。与其坐守愁城,不如以攻为守。姐弟两个和阿斯朵商议已定,即日点清四十万兵马,以勤王和护送太子回京为名,向大都进发。这些兵马由颖川王扩廓帖木尔亲自带领,并有十数位骁勇善战的青年将领跟随。
  谢水照本来也想和姐姐一同前往大都。他最为忧心的,是如何在一年之期内找到七星教所要的坎泽盝,而从现在仅有的线索来看,包括坎泽盝在内的一大批高昌古物当年很可能被当作贺礼送往了大都。
  但情势却不允许谢水照离开。汴梁局势未稳、南方有陈友谅正对中原虎视眈眈,加上阿斯朵和李维城都需要有人照拂,谢水照只能将寻找坎泽盝的事情托付给姐姐。
  谢水照并未言明要坎泽盝究竟何用,只说是和李维城的病势有关。只这一个原因,就足以让谢水云下定全力拿下大都的决心了。
  第四十九章 洪水
  谢水云启程北上,带走了大部分精锐兵马。阿斯朵和谢水照一面把有限的兵力都用在了防务之上,一面着意留心盘踞在湖汉之间的陈友谅的举动,以防他趁乱突然来袭。不过陈友谅目下正忙于和朱元璋抢夺江南的地盘,无暇北顾,才使得母子俩个稍稍松了口气。
  但人祸未至,天灾却先到来了。
  时值仲夏,一连下了数天的暴雨,黄河水猛涨,眼看水面离堤坝上端愈来愈近,城中百姓都开始慌乱起来。
  汴梁城址距离黄河不到三十里,河患一直是悬在城头的一把利剑。黄河之水中夹杂了大量泥沙,泥沙不断淤积,河床每年都在升高,目下高度甚至已经超过了城墙。所以一旦决口,洪水就会倒灌入城中,使满城繁华顿变水乡泽国。
  宋、金都曾建都于汴梁,因而这两代之时于河务都特别留心,没有发生过大的水患。到了本朝,时局纷扰,居高位者忙于厉兵秣马、抢夺地盘,无心筑堤清淤,使得黄河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越来越难以驾驭。察罕在世之时,也曾派人修筑堤坝,奈何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小小补,只能救一时之急,却难以根除祸患。如今豪雨连绵,千里长堤随时都有可能瞬时倾塌。
  阿斯朵和一帮老部下商议应对之策。有人便说看如今暴雨不止,汴梁岌岌可危,不如遵照前代旧例,扒开黄河北岸泄洪,以保南岸汴京城的安全。
  以北岸数万百姓的性命为筹码换取汴梁的一时安稳,这是谢水照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他力主加派人力修筑堤坝,不到最后关头,绝不放弃。
  那一帮老部下之中本就有一些人对这一辈年轻后生的当权很是不满意,更何况,谢水照本就是顶着郡主的名号陪伴母亲议事的,凡公开场合,一律都以女装出现,在众人眼中,他只是个不知轻重的天真少女,因此他的意见随即遭到了嗤笑,还被讥讽为妇人之仁、不顾大局。
  这些人视自己为金玉,视百姓为草芥。谢水照心中十分不快,与这些人谋划治水无疑是对牛弹琴。多说无益,谢水照决定亲自到河岸加筑堤坝。此话一出,众人皆嘿然无语,在他们看来,此时到堤坝上去,无疑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阿斯朵定定地看了谢水照半天,心中委决不下,但看到儿子那坚毅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豪雨连天,似乎龙王把整个东海的水都搬倒天上去了。城中的百姓,富户收拾了细软,套好了车,穷苦人家也打好了包裹,烙下几张烙饼,准备一看时机不对,马上奔到城外高岗上避难。
  秦执信本想与谢水照同去堤上,谢水照却嘱托他代为照顾母亲和李维城,一旦有险情,马上带他们到城东南繁台之上避水,秦执信只得点头应允。
  仓促之间,谢水照来不及装扮,只换上了姐姐的骑马服,立领收腰的夹袍,羊皮窄靴。这样装扮的谢水照,兼具了少年的俊逸和少女的清新,使得他看起来就像是阴晦天气中的一盏琉璃灯,闪耀着温暖而明净的光华。
  李维城看见谢水照的时候,眼睛就是一亮,上来拉住了谢水照的手左看右看:“嘻嘻,保保今天真漂亮。”
  阿斯朵在旁边虽然板着面孔不说话,但不再像以前那样露出厌恶的神色。谢水照也看出来这几天阿斯朵的态度有所缓和。如今大家的生死都悬于一线,面对惘惘然的命运的威胁,还有什么样的恩怨不能先放在一边?
  谢水照披上蓑衣,戴上斗笠。粗糙的蓑衣和斗笠益发衬托得谢水照的脸庞如珠玉般柔和凝润,但是他眼睛里的光芒却又比磐石还要坚韧。
  李维城刚开始还觉得谢水照戴着斗笠十分好玩,渐渐就感觉到气愤不对。仿佛也感觉到了危险的来临,他开始变得焦躁不安。谢水照嘱咐他好好跟着秦执信等自己回来,李维城却不如平日那般听话,只管跟在谢水照身边不离开。
  谢水照对着阿斯朵深深一揖。阿斯朵缓缓点头,决绝的神色中却带有五分凄然,手指也微微颤抖起来。
  谢水照欲转身出门,却发现李维城还紧紧跟在身后。
  “城哥哥,听话回去,我出去马上就回来。”以往李维城神志清明之时,总是把谢水照还当作当年初见之时那个顽皮的孩子那般哄着,现在情形却倒转了过来。
  “我也去!”李维城本来就不善言辞,疯癫之后话就更少了,往往只用简短的句子表示意愿。
  “不行!你不能去!”谢水照跟他解释不清,只能直接拒绝。
  李维城不说话,紧贴着他站着。谢水照往前走他也跟着走,谢水照停他也停。
  谢水照深吸一口气,努力做出凶狠的模样:“如果你不听话的话,以后我再也不理你了!而且以后再也不……”看了阿斯朵和秦执信一眼,见他们都故意不往这边看,于是低低伏在李维城耳边说了几句话。
  李维城深深皱起眉,仿佛大为苦恼。看谢水照正瞪着他,终于为难地点了点头。
  谢水照转身走进大雨之中,身影迅速被阴暗的雨幕吞没了。
  洪水与堤坝的对峙已到了最后关头。
  河面上浊浪滔天,到处是激流漩涡。一队队的兵士不断从远处运来石块和沙袋,堆砌在堤坝上。堤坝在不断升高,但河水也在不断升高!
  更致命的是,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堤坝没有得到好好维护,留下了无数隐患。而如今的情势,只要有一点漏洞没有被注意到,一个老鼠洞,或者一个细小的裂缝,都足以被洪水伺机侵蚀,进而撕裂大堤!
  谢水照在鄱阳湖畔长大,对于如何防洪颇不陌生。再加上这一段时间以来常常到河岸巡视,与负责筑堤的官员讨论治水对策,如今对堤上的每一寸土地都再熟悉不过。
  谢水照平时看起来清灵俊逸,颇有谢沅当日的风采,但是每到紧要关头,却往往能激发出昂扬的斗志,其机敏决断、胸襟气魄,丝毫不输给察罕和沈秋涛!
  这些筑堤的兵士,经过累日的辛劳,个个都筋疲力尽,在雨水中滚的像泥人一般。闻听郡主来到河岸督工,大家都惊奇不已,不相信一个娇弱女子能有这样的胆识。但及至看到谢水照不仅来了,还亲自搬石块、垒沙袋,众人的精神都是一振,速度也快了许多。
  雨水渐渐变小,从大雨如注变成了雨声淅沥。但是情势并不因此就马上好转,因为风变得更急了!
  风急浪高,惊涛拍岸,洪水随时都有可能冲破围困它的篱栅!
  谢水照的斗笠被吹翻了,蓑衣嫌麻烦也抛在了一边,疾风夹着雨点打在他脸上,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铁犀村那边出现了一个二尺宽的裂口,被填上了。渡口那个渗水的缝隙,也已经修补好了。
  忽然有兵士前来传报,二百丈之外有一株柳树被吹倒,根须拔起的时候带出了许多泥沙,眼看大水就要从这个豁口席卷而出了!
  第五十章 并肩
  开始的时候,豁口附近的兵士还在奋力填堵。但豁口不但没有缩小,反而不断加大。扔下去的石块和沙袋,被排天而来的巨浪那么轻轻一舔,就马上消失无踪了。
  众人开始慌乱起来,不知该继续下去,还是干脆狂奔逃命。
  谢水照看到这种情形,知道如果此时军心动摇,不但堤坝不保,整个汴梁城也要毁于一旦了!来不及多想,他凝神提气,两臂分别夹起两块大石,纵身跳到了豁口之中。他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堵住这滔天的洪水!
  放下大石,谢水照使出了千斤坠的功夫,努力想站稳脚跟。但水中激流汹涌,他的身子摇晃不定,几乎就要被巨浪卷挟而去了。
  突然水花溅开,又有人紧跟着他跳入水中。那个人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尽管水流湍急,两个人都禁不住左右摇摆,但是深陷在水下泥沙中的脚步却比磐石还要稳健。
  是他!谢水照对这双环住自己臂膀是那么的熟悉。感受着从身后传来的体温,顿时信心倍。
  “扑通”、 “扑通”。陆续有兵士效仿他们跳入水中。这些年轻汉子互相拉紧手臂,筑起了一道人堤。他们的身躯将疾浪拦截在豁口以外,岸上的人见机连忙在他们身后填上石块沙袋。
  一尺又一尺,一丈又一丈,大堤的伤口终于弥合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风渐渐止住了,黄河的水流也终于变得平顺起来。虽然河水依然没有明显下降,却不再那么气势汹汹了。
  筑成人堤的一行人被从水中拉了上来,送到帐篷中休息。这些人个个手脚脱力,嘴唇青紫,一到帐篷中,顾不得地上潮湿,都躺倒了下来。
  以人力与天道相抗衡,如何能不疲惫。
  饶是谢水照内力精纯,这时也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虽然仍旧担心堤上的情况,此时也不得不斜倚在自己的营帐中休息。
  从头到尾,李维城都紧紧跟随在他身后,此时正蹲坐在他身边担忧地看着他。
  谢水照喘息已定,开口问道:“我不是让你乖乖呆在家里,你为什么非要跟来?”
  李维城愣了一下,脸上现出羞愧的神色,把脸埋在了臂弯里。
  “城哥哥,城哥哥……”谢水照摇晃他的手臂。
  听到呼唤,李维城抬头看了一眼谢水照,又把脸藏了回去。
  谢水照抬起他的脸,仔细凝视,李维城虽然神色疲累,望着他的眼神却依然专注执着。谢水照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泥水,显露出颊上、额上的许多细碎伤口,有的还往外渗着血丝。这些细小的口子,都是李维城躲在树丛之中时,被狂风吹打枝叶在他脸上划出的。
  谢水照临来之时告诉他,不准他跟着,不然不理他,以后也再不会和他抱抱亲亲。他不想不听话,但心里很恐慌,一定要跟着才安心。于是谢水照前脚走,他后脚就溜了出来。一路风声雨声,谢水照一行人也没有发现他在不远处尾随。来到堤上,他躲在树丛里,不敢让谢水照看见。谢水照在堤上忙了一天一夜,他便在大雨中守了一天一夜。及至谢水照跳入水中,他再也按耐不住,终于也跟着跳了进去。
  “傻哥哥……”。望着他深邃而清的眼睛,谢水照深深叹了口气,将手臂围上了他的颈项,李维城也伸臂将谢水照圈入怀中。
  谢水照觉得心里无比安稳踏实。
  母亲总说他与李维城滋生的是孽情,可是谢水照心里却很迷惑,他只是没来由地想一门心思对李维城好,也喜欢他对自己的好,喜欢那种心意相通,相互扶助、依傍的感觉,至于这种感觉究竟该算作什么,谢水照自己也说不清楚。
  如今,谢水照心里却渐渐明白了。是这样,就是这样,不管别人对这种感情是怎么看待的,是悖伦也罢、是罪孽也好,他认定了他就是自己生命之中不能分割的一部分。这种情感毋须定义,不必用世俗的语言来诠释。
  王府之中,走失了李维城,秦执信急得团团转,想要去寻找,却又惦记着谢水照请他照顾母亲的嘱托。任他怎么着急,阿斯朵只在旁冷冷看着,不去管他。
  及至堤上情势有所缓和,从回来报信的亲随口中得知李维城跟着谢水照去了,秦执信才松了口气。阿斯朵却并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只有在亲随讲到谢水照亲自跳下去堵豁口,李维城也跟着跳了下去的时候,阿斯朵才悚然动容,后来又听到终于堵住了豁口,谢水照也安然无恙,阿斯朵绷紧的面孔才有所松动。虽然她一直极力掩饰,秦执信还是看到了她眼中泪光闪动。
  第四天上午,雨过天晴,风止浪息,水面回落。谢水照和李维城回到了府中。梳洗之后,阿斯朵早命人备下了饭菜羹汤。因知道谢水照连日劳累,便不摆桌椅,只在那边宽大的软榻上放上小炕桌,谢水照和李维城便盘腿坐在软榻上用饭。实在是太累了,谢水照只吃了半碗饭,又在阿斯朵的督促下喝了几口汤,便开始打起了盹,之后就干脆歪倒在软榻上,陷入了梦乡。李维城也不比他好多少,正往嘴里拔着饭的时候,头一歪,就倚在靠垫上睡着了,筷子还捏在手里。
  阿斯朵命人轻手轻脚地把炕桌撤去,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到软榻前。她年轻时因过度操劳,落下腿疾,不良于行。以前因为和察罕赌气,从来没有好好诊治过,差点便残疾了。谢水照还家之后,亲自为母亲诊治,开方、煎药、按摩,阿斯朵的腿便好了许多,现在已经能够拄着拐杖自己行走了。
  谢水照因为连日操劳,下巴尖了许多,眼睛下面也出现了淡淡的阴影。阿斯朵伸手轻轻摩挲他的脸颊和头颈,谢水照只无意识地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微微张开了嘴巴,并没有醒来。
  这孩子气的动作,不禁让阿斯朵想起了初遇时的谢沅。谢水照有着和谢沅肖似的脸庞,但是,这清秀面孔上越来越多地流露出来的迫人气势,却是谢沅所不具备的。孩子呵,你真的是长大了,阿斯朵在心里感叹。
  阿斯朵又看向一边的李维城,眼神开始变得阴冷,握着拐杖的手青筋凸起。这拐杖用竹根制成,拐杖头却镶嵌有精铁,锋利不亚于铁枪长矛。如果提起拐杖,只需这么轻轻一刺……
  阿斯朵定定地看着李维城,榻上的青年却毫无防备地酣睡不醒,年轻英俊的脸上是一派坦然磊落的神情。这样胶着了半天,阿斯朵突然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又看了一眼谢水照,慢慢走出屋外,回身带上了门。
  屋外是艳阳高照。庭院寂寂,只有蝉鸣之声时断时续。
  第五十一章 凯旋
  这一觉直睡到掌灯时分方才醒来。
  用过晚饭回到房中,谢水照发现自从自己回来之后,一直没见秦执信的踪影。
  月上中天。谢水照正在盘腿作息,李维城趴在他身边又睡着了,忽然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哐的一声,隔壁房间的门被推开了。秦执信回来了。
  为什么这么惶急?是出了什么事了吗?谢水照凝气收功,站起身来。
  秦执信听到有人走进来,知道定是谢水照过来探视,连忙拭去眼泪,换上笑脸。
  但是他红红的眼睛,凌乱的发髻和颈项上未及遮掩的瘀痕,让谢水照一下子就猜到了事情的端倪。
  “他来找你了吗?”谢水照脸上满是关切。
  “对不起,野猫子,……”秦执信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他来找我,我问他要解药,他、他……”
  一看这种情形,谢水照就已了然。定是李鉴明来此处寻找秦执信,秦执信问他要自在丹的解药给李维城,李鉴明不许,两人产生了争执。
  谢水照无言,只能用手握住秦执信的手晃了晃:“这根本不是你的错……。”
  “他、他也有他的难处……”虽然秦执信对这个人的冷酷感到心寒,但秦执信还是不希望谢水照恨他。这两个人,一个是他挚爱的人,一个是他最好的朋友。
  “嗯”。谢水照黯然点头,他知道李鉴明并不是心慈手软之人,所以有这样的结果他也并不奇怪。突然他握着秦执信的手就是一翻:“这是怎么回事?”
  秦执信的手臂上是大片乌青。
  “他叫我跟他回去,我不想回去。”秦执信低下头。
  “那他就这样对你么?” 谢水照皱起眉。
  “哈,他也好过不到哪里去,”秦执信挑起眉毛:“我差点就抓花了他的脸。”
  只有这个时候,秦执信才恢复了几分谢水照初遇他时的飞扬的神采。但这神采就像是风中的火苗,闪动了一下,又马上消失了。
  谢水照回房拿过药箱,帮他涂上消肿止痛的药膏。
  “孩子生下了么?”沉默了半天,谢水照问道。
  秦执信突然一颤,低声道:“生下了,是个男丁。”如果不是孩子已经生下,李鉴明也不会来找自己吧。
  谢水照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们都明白,即便是有了这个男丁,李鉴明仍然不会为了他放弃娶妻纳妾的权利,放弃他作为七星教教主应该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正常生活”。
  他很想叫他放手吧。但是看到秦执信眼中凝结的浓愁,他这话便说不出口。
  颍川王北上勤王,一路势如破竹。皇帝久受皇后和孛罗帖木儿辖制,心中对他们积怨颇深,只是平时不敢表现出来,只能三分病夸大为九分,借着养病的名义在宫中韬光养晦。这次趁着扩廓帖木尔北上之际,皇帝和太子里应外合,将孛罗帖木儿的势力一举铲除。孛罗的人头被割下来送给了扩廓帖木尔,在山西一带的封地也赐为扩廓所有,另外又加赠了扩廓河南王的爵位。
  九月初,扩廓帖木尔婉谢了太子要他留京任职的邀请,搬师回转。
  谢水云回来的时候,携带了大批御赐的珠宝珍玩。其中有三个大箱子,谢水云一路特别叮嘱随从小心看护。大家都猜测那里面肯定是稀世奇珍。
  经过隆重的欢迎仪式,回到王府之后,谢水云放下别的事情,首先把箱子打开给谢水照检视。三个大箱里是各种各样的盒子、匣子。谢水照也说不清楚坎泽盝具体是什么样子,谢水云只能把宫中所有相似的盒子都搬了回来,当然这都是凭借的太子之力。谢水云也曾经查过当年察罕送往宫中的贡品的礼单,礼单上并没有坎泽盝的字样。她推测,这大概是因为好多贡品都是从域外流入的,中原的礼官并不清楚这些物品的名称究竟是什么,只好另外杜撰个雅训的名字了事。
  谢水照将那些匣子、盒子一个个细细查看,越看心越凉。不是,不是,都不是。
  谢水云在一边关切的说:“都不是吗?要不要再看一遍?”
  已经看了三遍了。谢水照咬着嘴唇,摇摇头。
  谢水云的脸色变得煞白,向后踉跄两步,跌坐在椅子上。她为了早日回到汴京,一路上不顾鞍马劳顿,疾走如飞。旁人只当她心系汴京的政务,却不知她更担心的,是李维城的病情。
  谢水照看姐姐脸色憔悴,额上有虚汗细细沁出,便走过来要给姐姐把脉。谁知他的手刚碰到谢水云的手腕,谢水云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
  谢水照愣住了。
  像是要掩饰刚才的窘迫似的,谢水云急促问道:“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不然可以请宫中的御医看视,说不定能找到解毒的良方。”
  谢水照摇头:“连师傅也说要除根必须有七星教的解药才行,更何况,他现在是几种毒性纠缠在一起……”
  谢水云知道沈秋涛的医术,于是便不再多言。
  姐弟两个相对黯然无语。
  谢水照慢慢捏紧了拳头。坎泽盝,究竟在哪里呢?即便找不到坎泽盝,他也不会坐看李维城忍受折磨,实在不行的话,就算去偷、去抢,那怕是以性命相博,也要把解药拿回来!
  想到这里,谢水照干净的眼眸霎时变得锋利起来,看上去不再是清如水的童真模样,更像是美艳而善战的神祗阿修罗。
  谢水照凝神沉思,并没有发现,一边的谢水云正把手按在胸口,极力压制着什么。
  第五十二章 隐情
  谢水云回到府中之后一直忙于政务。她每天都穿着宽大的深色袍服,用谢水照教给她的易容术掩盖自己的女子体貌,几乎抛却了一切女子的爱好和装扮,人也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由于威信日高,很多时候她也不用开口,只是一个冷冷的眼神就能令不服管束的部下噤若寒蝉。
  阿斯朵心疼女儿,晚上唤谢水云和谢水照一起用饭。谢水照因为忧心坎泽盝的事情,吃得很少,谢水云却比他吃得更少,阿斯朵拣了好多她平素爱吃的东西放在她的碟子里,谢水云只夹了几筷子就不动了。
  望着丰盛的饭菜,却怎么也难以下咽。谢水云停下碗箸叫侍女上杯清茶。喝了两口茶,谢水云突然站了起来,说才刚想起有一样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向母亲告罪后,站起来就要走出去。
  “等等!”阿斯朵却叫住了她。
  放下筷子,阿斯朵挥手叫身边的侍女全部都退下。谢水云脸色陡变,几次想要不顾一切地走开,终于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阿斯朵长长叹息一声,对谢水照道:“你姐姐身体不舒服,你去给她把把脉。”
  谢水照心内讶异,但还是依言走到谢水云身边,谢水云看了看母亲,不再躲闪,坐在了一边靠墙的椅子上,把手放在几案上。
  谢水照清心凝神,将手指搭了上去。
  片刻,谢水照的手突然轻轻一颤,睁大眼睛看着谢水云:“姐姐,你……”。
  谢水云本来脸一直冲着窗外,此时回过头来,看着谢水照,嘴角挂着一个凄然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谢水照呆住了,谢水云低头不语,阿斯朵面沉如水,像是一尊雕像一般静坐不动。
  时值初秋,黄昏燥热无风,帘笼不动,纱慕低垂,一切都像是凝固住了。
  半晌,终于还是谢水云打破了沉默,她缓步走向阿斯朵身前跪下:“母亲,是女儿不孝……”
  阿斯朵却一把搂住了她:“孩子,我的好孩子,你受苦了……”眼泪扑簌簌掉落下来。
  谢水云几天前刚从大都回来之时,阿斯朵就怀疑她是否有了身孕,但却又不愿看到这个结果,于是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说也许她只是过度劳累了。今天,却终于证实了她的猜测。而且,看谢水云的样子,恐怕身孕已有三个多月了,小腹微微隆起,所以她才要穿宽大的袍服掩盖。从时间上推算,三个月前,正是谢水云被倪家兄弟挟持之时。倪元璐和倪元珽对谢水云垂涎已久,路上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
  谢水云伏在母亲膝上,肩膀微微耸动,无声而泣。她知道事情总有一天会被母亲和弟弟知道,但却害怕看到他们的蔑视和鄙夷,所以能拖一天是一天。如今看母亲不但责骂她,反而出言安慰,多日来紧紧绷紧的防线顿时松懈了下来,泪水倾泻而出。
  谢水照想上前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站在一边,心不知为何突然紧缩起来。
  阿斯朵收拾起眼泪,拉起谢水云:“让保保给你开付药,之后你好生静养几日,一切政务有我和保保顶着。”
  谢水云却蓦地退后了一步,用手护住小腹:“不!”
  阿斯朵吃惊地抬头:“倪家狼子野心,害死了你舅父,当年如果不是他们搞鬼,你爹爹也不会走得那么早。你、你难道要给他们留后不成?”虽是质问,话音却不严厉,而是满含悲切。
  泪珠不断从谢水云的脸颊上滚落,她说不出话来,只是一直摇头。
  阿斯朵盯了谢水云半天,一字一顿地开口:“不是倪家人,难道,是李维城?”
  谢水云似乎连呼吸都要停滞住了,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谢水照终于听到了他最害怕的结果,整个身体就是一震。
  阿斯朵目眦欲裂,霍然站起,拿起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本来看他还人模人样,不料却是乘人之危的邪佞之徒!祸害我儿子不够,还来祸害我的女儿!这种人根本就不能让他再多活一天!”
  谢水云追了过去,跪在阿斯朵面前,抱住她的腿:“母亲!母亲!娘……,不怪他,不怪他的,这一切都是女儿做下的!”
  “你!”阿斯朵气得怒发冲冠,抬手就要给谢水云一个耳光,手高高扬起,看到女儿那消瘦的面庞,却怎么也落不下去,自己心里的怒火无从发泄,急怒攻心,顿时觉得头晕目眩。
  谢水云和谢水照连忙把她扶到软榻上坐下。阿斯朵眼冒金星,半天才缓了过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谢水云反倒镇定了下来。
  “母亲,弟弟,请你们静心听我说。”谢水云擦去了泪痕,眼神变得清明起来。“当日我和改扮成太子的维……,李、李少侠被倪元璐、倪元珽挟持,未走多远,李少侠就开始毒发。”
  阿斯朵眼皮微微一跳,当日谢水照跟随察罕前往东平平叛之后,她就开始给李维城的茶点饭菜中下慢性毒药,目的是为了让他不能纠缠自己的儿子。谁知李维城身上还有自在丹之毒,他没有死,却发了疯。只是阿斯朵没有想到,自己的打算,却几乎葬送了女儿。
  “本来我们打算离汴京稍远就摆脱他们的辖制,但是李少侠毒发之时难以运功,所以就一拖再拖。在路上,倪家兄弟频频向孛罗帖木儿求援,孛罗却不置可否,倪元璐和倪元珽开始变得丧心病狂,两个人都想……”当时倪元璐和倪元珽都想对谢水云下手,为此兄弟两个还起了争执。
  “眼看不能再拖延,李少侠强行运功,我们一起逃了出来。倪元璐和倪元珽带人在后追,将我们堵在了绝壁之上。”
  “当时我并不知道逃脱的机会有多大。但我知道,如果重新落入他们手中,便是生不如死……”
  “但我不想死!”谢水云握紧拳头,刚才的悲凄之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河南王扩廓帖木尔的坚毅果敢神情。
  “我知道落入他们手中,会是什么下场,被俩兄弟中的一个,或者是两个一起,甚至是更多的人侮辱。但即便是这样,我还是想活着!我有我的志向和抱负,我不想因为遭受了欺侮就轻易抛却自己的生命!贞节是什么?不过是禁锢女子的枷锁。失去了又能怎么样?只要我活着,总有一天,那些欺侮过我的人会跪倒在我脚边,添着我泥土求我饶恕他们的狗命!”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谢水云深深吸了口气:“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这么……。我想,至少第一次,应该是和我自己喜……,我自己选的人,而不是浪费给那些猪狗。所以,……”
  谢水云抬起头,挺直脊背:“是我引诱他的。他神志不清,根本没有能力判断,我穿的是男装……”说到这里,谢水云唇角浮现出一抹惨淡的笑容,声音低了下去:“他、他一直、一直在叫保保、保保……” 。
  听到这里,谢水照仿佛已化作了岩石,呆立在那里,不能言语也无法思考。
  第五十三章 两难
  “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后果,也由我来承担。”讲到这里,谢水云渐渐稳定住了情绪。稍停之后,又向阿斯朵道:“请母亲不要责罚无辜之人。毕竟,不是他,孩儿也无法脱困。”
  阿斯朵紧握住拐杖,半晌,才缓缓开口:“何时成亲?”
  “母亲?”
  “我问你打算何时和他成亲?”
  “我不会和他成亲!这一切都是情势所逼,虽然……,并不意味着我就非要嫁给他。”
  “那你喜欢他吗?”
  “……”
  “喜欢吗?”
  “不……”谢水云深深低下头。
  “那你为何要留着这个孩子?”阿斯朵犀利的问题几乎让谢水云无法招架,整个人都开始瑟瑟颤抖。
  “娘,你不要逼我……”谢水云半天才吐出这几个字。
  阿斯朵听到这哀婉的恳求,忍不住老泪纵横:“娘没有逼你,娘只是不忍心……。水云啊,你为什么非要生作女子呢?”
  三天。
  从阿斯朵发现谢水云有了身孕那晚,已经过去三天了。这三天里,阿斯朵没有再逼问谢水云和谢水照解决的办法,仿佛要留给他们各自揣度的时间。但谢水照知道,事情终究需要有个了断。
  这几天,谢水照都呆在兰舍那边,晚上就宿在小时候谢沅曾带着他一起居住过的房间里。不想回西院的那个屋子,他无法用平静的心态面对李维城,尽管知道在这个事件中,他并无过错。
  李维城每天在屋子里等谢水照回来,看见秦执信就问保保哪里去了,秦执信哄骗他说保保有事,要过几天才能回来。李维城就要出去找,秦执信吓唬他说:“说不定等你一出去,保保就回来了,回来看不见你,就不要你了。”李维城只好在屋子里苦等,一见秦执信就问保保回来没有,看见送茶送药的仆妇也问,看到有人从院子里经过也问,没有人的时候就在屋子里四处乱翻,自言自语:“保保呢?保保呢?”
  谢水照并不是没有回来过,他常常伫立在李维城床边凝望着他,从夜半到黎明。
  这天晚上,李维城服了药睡着了。谢水照悄悄推开门走到他的床前。月透窗纱,李维城的脸庞在半明半暗之间更显得深刻动人。谢水照忍不住伸手在虚空里去描摹他的轮廓。手指并没有直接触碰到他的眉眼,李维城却像在梦中感应到了什么,忽然睁开了眼睛。
  “保保?”睡意朦胧的音调里有毫不掩饰的惊喜。
  谢水照却收回了手,身形闪动,倏然跃出屋外。
  “保保……”李维城连忙爬起来,只穿着一身棉布中衣,光着脚就追了出去。
  他们轻功都十分了得,片刻就奔出了府外,绕过清风亭,穿过赵宋皇室别院的废墟,来到了清风湖的北岸。两人一前一后,距离逐渐缩短。李维城一个鱼跃向前把谢水照抱入怀中:“哈哈,抓住了!”他以为谢水照是在和他捉迷藏。
  谢水照心绪纷乱,微微有些气喘,嘴唇半开半合,李维城着了魔似的直盯着看,就要把唇凑过去。谢水照头向后仰,身子一挣,推开了他。
  李维城诧异:“保保、保保?”
  谢水照回头望着他,眼睛里映照着月亮的清辉:“你叫谁?”
  李维城呵呵而笑:“保保!”
  “我不是!”
  李维城一愣,随即更大声的道“是!是!”
  “你认得我吗?认得我是谁吗?”
  “保保!是保保!”
  “你根本不认得!你是个傻瓜!大笨蛋大傻瓜!”说到后来,语音已带上了哽咽,泪水也迷蒙了眼睛。
  李维城看到谢水照流泪,就要伸舌去舔。他不愿意看到这些泪珠,一看到心里就觉得十分疼痛。
  谢水照迎了过来,噙住了他的舌尖。李维城才刚刚感觉到温软的触碰,突然舌上就是一痛。谢水照咬破了他的舌头。然而还来不及呼痛,那温软的感觉又重新包裹了上来,李维城顾不得许多,只想在那温软中深入下去,再深入下去。
  湖面上凉风微送,李维城却只觉得身体发烫。他忍不住将身子在谢水照身上不断挨擦。纠缠之中,谢水照衣领大敞,光滑称的肩头裸露了出来,李维城先是用鼻尖蹭了蹭,然后用嘴唇去吮吻,吻了两下,心里越发觉得焦渴,伸手就要将谢水照的衣领再往下拉。
  谢水照却将他的手推开,反手去拉开他的衣襟,李维城健硕的胸膛霎时暴露在月光下,谢水照上前就咬住了他的肩膀。李维城痛的一抖,却没有躲开。
  痛感渐渐消失,撕咬变成了温柔的吮吻。谢水照将自己赤裸的胸膛贴上了去。两副年轻而充满力量的胸膛紧贴在一起,李维城喉间发出了既像是叹息又像是低吼的声音。 “保保,保保……”李维城喃喃低语,大手在谢水照头、颈、背上和臀间不断揉搓,谢水照像是要被搓弄得燃烧起来。
  “转过去!”谢水照催促李维城。
  李维城转过身去,却又马上转了过来。
  “不是叫你转过去!”
  “看不见,看不见……。”转过身去就看不见谢水照的脸了。
  但李维城终究还是拗不过谢水照,转过身去,手也按谢水照的吩咐撑在树上,头却极力向后转,眼睛追寻着谢水照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既有欲望又有依恋,欲望有多么强烈,依恋就有多么深。
  谢水照从身后伏了过来,手也绕到身前握住他的要害。火热的肉身紧贴在一起,李维城身子一颤,毫不遮掩地发出欢愉的叹息。这是两个人第一次有这么亲近的举动。
  紧接着身后又是一痛,李维城诧异地低唤:“保保?”
  “别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搅,痛楚中又透着古怪。但保保不让他动,他就不动。
  突然那翻搅停住了,然而还来不及喘息,更大的痛楚却又马上到来。
  “保保、保保……”李维城连声呼唤,仿佛这样就能抵御疼痛。
  “我是谁?”谢水照在身后低声喘息着问。
  李维城痛得咝咝喘气,却还是马上回答:“是保保。”
  “叫我,城哥哥,叫我!”
  “保保、保保、保保保保……”李维城一叠声的呼唤。
  “傻哥哥……”谢水照从身后抱住他,滚烫的眼泪落在他赤裸的背上。
  李维城挣扎着,想回身给谢水照擦拭眼泪,谢水照却从身后禁锢住他不让他转身,同时更加大力的撞击。李维城因为疼痛而萎靡下去的地方,也被谢水照重新握在灼热的手心里摩擦。
  “城哥哥,你会忘了我吗?”
  “保保,保保……”
  “要是过了五年、十年……,或者,二十年,我再来找你,你还记得我吗?”
  “保保,保保……”
  “城哥哥、城哥哥……”
  喘息里夹杂着呜咽,身子火热,心却要碎了。
  “保保、保保、保保……”李维城不能理解谢水照究竟在说什么,只能用更加炽热的呼唤去回答。
  第五十四章 远别
  王府的前厅正是一派鲜花着锦的繁华景象。
  太子派来的特使今日到达了汴京,带来了皇帝和太子赏赐给河南王的珠宝、锦缎、美酒、奴仆,另外还有大批珍贵药材和补品,并传太子口谕,不日将南下巡游,命河南王好生准备接驾。
  按照谢水云的性格,本不喜欢如此铺排,但是一来皇家有意显示对臣子的恩宠,臣子怎能表现得不冷不热?二来河南王少年得志,根基未稳,背后不知有多少人等着下绊子、扔石头,如今有了皇帝和太子的支持,这些人自不敢再轻举妄动。
  前厅虽然热闹,远在王府东北角的兰舍却依旧寂寂无声。
  谢水照站立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棵当年谢沅亲手植下的桂树,一动不动。
  是该离开的时候了么?
  姐姐,我不会让你像娘那样的,他也不会重蹈爹爹的命运。
  此去,无论如何也要将自在丹的解药拿到,除非……,我再无法回来。
  这不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这些年来将照顾母亲和辅佐舅父一肩挑起的姐姐你,和你肚腹中那个正在孕育的小生命。
  一个生命,多么奇妙。而那……之间的感情,无论多么炽热澎湃,或是坚韧无悔,在这造化的神奇之前,都显得那么悲怆晦暗,甚至还有点滑稽。
  那么,这悲怆,这滑稽,都让我一个人来承担吧……
  暮色渐沉,谢水照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打量自己立足的屋子,这个他在五岁之前和父亲一起居住的地方。
  还有机会回来吗?即便是能够将自在丹的解药拿回,也无法在这里驻留了吧。
  书架上,还留着爹爹给自己开蒙的识字本,并不是百家姓、三字经之类的东西,而是爹爹亲手写的童谣、短曲。那时,他总是一边教唱一边教认字,自己每学会一首就能得到他的奖励。
  什么奖励呢?有时是桂花糖、核桃酥,有时是和父亲一起偷偷溜出府玩,有时候是新奇的玩具。
  谢水照蹲下身,在床下掏摸。不出所料,摸到了一个大大的木箱。轻轻拉出来,抹去上边的灰尘,打开盖子。
  在黄昏恍惚的光影里,时光仿佛倏然倒流。
  箱子里是谢水照幼时钟爱的玩具。有谢沅亲手糊的、已经残破不全了的风筝,有绘着彩漆的陀螺,还有父子两个一起在庙会上买的“呜哩哇”——两头是胶泥捏的老虎的头和尾巴,中间裹着兔皮,两手拿着头尾往中间挤,就会发出“呜哩哇” 、“呜哩哇”的声音。
  小时候没有长性,每得到一件新的玩具都兴高采烈,但是玩不了几天就厌倦了,随手丢在一边,谢沅就会替他收拾起来,放在这个箱子里。
  只有特别钟爱的几件,才会百玩不厌,比如那一袋子琉璃珠,谢沅亲手给他刻的木头小鱼、小猫……。后来南下的时候,这些东西都被谢水照一并带去了木兰岛。
  木兰岛上的岁月幽寂而漫长。谢水照常常做着回家的梦。梦中回到家里,总是能在兰舍找到爹爹,他有时会坐在窗边沉思,有时斜倚着门框看着庭院中的花草,有时抱着自己去闻那桂花香。
  可是醒来的时候,四周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月光散漫地洒在地上。多么怀念爹爹温暖的怀抱,可是这时,小小的孩子只能自己用臂膀抱着自己,泪水从眼角滑出打湿了枕头。
  那一年,李维城来到木兰岛,谢水照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充实起来。在那半年里,每一天都那么欢喜雀跃,一伸手,就能握住温暖实在的手,一回头,就能看见深邃明亮、含着笑意的眼睛。
  只有再相逢的时候,才能确定童年时的那段温暖回忆并不是自己的幻梦。却没有想到,现在的自己才是跌入了一个更大的幻梦。
  如今总要醒了吧。
  可是可是,又怎能舍得别离?
  多么想能够在父亲怀中痛苦一场,大叫大嚷着说我不要这个结果。多么想还能像小时候那样,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都能向爹爹要求,无论受了什么委屈,都能像爹爹哭诉……
  但是,无论是当年的谢沅,还是如今的李维城,都无法在自己的生命中继续停留。生离死别,都无法由人驾驭。
  知道了必须要放手,但是心中的滞痛却无论如何也难以放开。
  谢水照一件一件把那些玩意儿拿了出来,想要再带走几件作为纪念。从箱子底,谢水照掏出了一个盒子,刚开始的时候,谢水照想不起来这个盒子是做什么用的,后来才忆起,原来这就是装那些琉璃珠的盒子。那些珠子,晶莹剔透,每一个的大小、花纹都不太一样,小时候自己经常拿着它们到太阳下面去折射太阳的光芒。
  这个盒子里有一个水晶的底座,每一个珠子都有一个对应的凹槽。谢水照端详着这个盒子,想起来李维城初登木兰岛时,自己给他的“见面礼”就是把一颗琉璃珠当作暗器发了过去。
  看着看着,突然,谢水照的神色变了。他发现,这个盒子外层所装饰的全是水波文样,而在盒子里侧,就在盒盖的右上角,赫然是一个用各色宝石镶嵌成的北斗七星的图案!
  天色越来越暗,谢水照急忙点上灯,在灯下反复查看这个盒子。慢慢想起来,那时舅舅为博得爹爹一笑,常常把各地进送的珠宝珍完送到兰舍给他把玩。爹爹并不领情,常常把这些东西随手放置,觉得有趣的就给自己当玩具,难道……
  谢水照扣上盒子。桌子上蜡火簌簌跳动,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谢水照的脸看不清楚究竟是什么表情。
  第二天,谢水云从前厅送走特使回到起居室,正准备换下朝服的时候,突然发现桌子上放了一封信,看字迹,正是出于谢水照的手笔,心不由就是一沉。刚要打开看时,就听见门外有急促的脚步声响,来人不等通报,就直接挑帘进来:“云姐姐,保保走了!”
  来人正是秦执信,他手里也握着一封信。
  第五十五章 解药
  天气一天冷似一天,秦执信的心也越来越凉。
  三个月前谢水照留书出走,说是此去一定要拿回自在丹的解药,但并没有说明要怎么样去拿,只是随信附了两个药方,一个给李维城,一个给秦执信。
  将近一个月前,秦执信开始感到头痛,并逐渐有加重的趋向。他知道,这是毒性开始发散了。虽然每天服药,但只能缓解,不能根除。
  本来秦执信心中一直存在着侥幸心理,总以为李鉴明不会就这么丢下自己不管,他肯定只是想要吓吓谢水照,并不会真的听任自己被毒性侵蚀。但是现在已经进入十一月了,眼看一年之期将近,李鉴明却是毫无动静。
  难道我在你心中真的就这么微不足道么?
  比起心里的疼痛,头痛根本算不了什么。就这样疯了也好!秦执信暗暗咬牙,如果发疯,干脆就彻底一点,不要像李维城那个傻子一样就算痴了呆了仍旧躲不过伤心。
  长叹了一声,秦执信收拾起地上的碗筷,从李维城屋里走了出来。谢水照走了之后,李维城渐渐又开始发作得厉害,仆妇丫鬟都不敢往这个屋子里去,所以送饭端药的事情,秦执信索性全都自己来了。
  谢水云常常来看李维城,却并不走进屋子,只是一个人静静站在窗边,一站就是好久。每到这个时候,秦执信都躲到自己屋子里不出来。他知道谢水云不愿意旁人看到她凝视李维城时的悲伤表情。
  太子于月前来到王府,都住了快一个月了也不离开,看样子还打算继续呆下去。他对于谢水云的心意连瞎子都能看出来。明知道谢水云肚中怀着别人的孩儿,对她却还是呵护有加,就凭这一点,秦执信对他就十分敬重佩服。
  谢水云的身形依旧消瘦,肚子却渐渐凸显了出来。她称病修养,外客一律不见。这种情形又引起了众人的猜测和议论。但幸而有阿斯朵和太子处理政务,一切都稳然有序。
  前几天一阵大风,落叶满阶,只剩下几片残叶孤零零的瑟缩在枝头。
  不知道是我撑的时间长还是这些叶子撑的时间长?秦执信苦笑了一下,回转身往外走。
  一转身时,却几乎惊得把手里的托盘扔了出去。
  “野猫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也难怪秦执信吃惊。谢水照本是宝珠般蕴含光华,而如今站在秦执信面前的少年却头发蓬乱、灰尘满面,嘴唇干裂渗出了血丝,脚下的靴子绽开了好大的口子,几乎露出了脚趾。
  为了及时将解药带到,谢水照这几个月来几乎就没有好好休息过。
  七星教为寻找坎泽盝大动干戈、追踪万里,却原来,这个藏有高昌水源图谱的匣子,当年却是被不知情的谢沅拿来逗孩子玩了。
  坎泽盝之中,有一个水晶的基座,上边雕刻着纵横的纹路,还有二十一个大小不已的凹槽,凹槽里放置着二十一个琉璃球。单从这个水晶基座和琉璃球来看,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但若是在正午之时,将盒子掀开放在阳光下,水晶和琉璃相互折射,就能够在盒盖上投射出一幅清晰的高昌地形图,图上有二十一个七彩斑点,就是水源所在的位置。
  那一日,谢水照在谢沅的书房中发现自己年幼时的玩具很像原七星教主所描述的坎泽的时候,心中百感交集。但是他并不能确认这个盒子究竟是不是七星教的东西,于是并没有告知谢水云和秦执信详情,而是孤身一人南下,打算先到木兰岛,拿回那些本应安放在盒子里的琉璃珠,然后火速往七星教讨来解药。
  但此时陈友谅和朱元璋的争斗愈演愈烈,烽烟四起,道路阻塞。谢水照为了时间,没有绕路,而是硬生生从战场中穿过,中间历尽艰险。虽然最后总能凭借着他的机智化险为夷,但也耽搁了不少时间。
  当七星教诸位长老终于宣布那个盒子就是坎泽之时,不但在场的教众有不少放声而泣,谢水照也不禁心内唏嘘。他立时就想拿到解药回汴梁。但教中长老却在听说了李维城的情况之后,认为原有的解药并不能彻底拔出毒素,除解药外,还需要配制特殊的药方。因为李维城体内有数种毒性的纠结,而且疯癫已久,在服药之后不会马上恢复神志,而是需要一个缓慢的调养过程。这个过程,少则要两年、三年,多则五年、七年。
  谢水照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在和长老一起商讨了调养的药方之后,即刻启程北上,一路上不眠不休,终于在秦执信毒发之前回到了王府。
  面对秦执信的惊讶,谢水照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绽开了一个疲惫却温暖的笑容,他缓缓向秦执信伸出手,手心里是一个青玉雕刻的小瓶。
  推开门,谢水照和秦执信一起走进屋子。
  霎时,谢水照整个人都呆住了。这个屋子的外室和内室之间,原来是有锦绣屏风遮挡的,现在屏风却不知去向,一进门就可以一览无余。更让人惊讶的是,不仅屏风没有了,连其他家具也一并不见了。只在内室的地上,铺了几床褥子,褥子旁边是两个铜盆,一个盛着清水,里面的水剩的不多,盆外边却溅得到处都是,另一个盛着乱七八糟的吃食,旁边到处都是食物的碎屑。褥子上胡乱放着一堆脏乱的破布,一个瘦骨嶙峋、衣衫破烂人的正蜷缩在这堆破布里。
  这个人正是李维城。
  “怎么会怎样!”谢水照狠狠握住了拳头,回望着秦执信。
  秦执信却幽幽叹了口气:“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
  第五十六章 相忘
  谢水照走后的第一个月,李维城每天都在等待和寻找中度过,王府里的下人每天都能看见一个疯疯癫癫的年轻人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东翻西找,他身后的不远处跟着一个清秀的少年。那是秦执信担心李维城,所以总在不远处看着他。
  第二个月,李维城开始躁动起来。总是见不到谢水照的踪影,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被丢弃了,困兽一般在屋子里狂暴地四处乱撞,任何阻碍他行动的东西都被他砸得粉碎。瓷器变成碎片,桌子、椅子被掰成了木柴,木刺将他的双手刺得鲜血淋漓,他却根本感觉不到疼痛。来送饭的仆妇常常被他吓得夺门而逃,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愿意往这个屋子里来了。谢水云和秦执信只好把屋子里的东西都清理了出去,吃饭、喝水的碗盏也都换成了打不破的铜器,以免他再弄伤自己。李维城找不到东西可砸,绝望的情绪无处发泄,便一边低嚎一边用头撞墙,在墙壁上留下了一个个暗红的血印。谢水云看到这个场面,忍不住失声而泣,终于让人重新给他拴上了铁链。
  第三个月,李维城由躁动渐渐变为冷漠,不言不语,几乎很少吃什么东西。人越来越消瘦憔悴,终日蜷缩在褥子上,半天也不见响动。秦执信心内担忧,有时会故意去逗弄他,他却什么反应也没有,眼珠定定的,似乎连人也认不出来了。
  秦执信到此时才开始从心底里害怕了起来。这个人,恐怕真是废了。以前的李维城,虽然疯癫,但有时天真,有时狂猛,却总是有生气的。现在,却蒙上了一层死寂的气息。
  但是这些,都没有办法告诉谢水照知道。谢水照只是看见了李维城瘦骨嶙峋蜷缩在地上的样子,就已经心碎了。
  “城哥哥!城哥哥!”
  谢水照走过去俯下身来,轻轻摇晃着李维城的肩膀。李维城回过头,目光空茫的扫视了一圈,又闭上了眼睛。
  谢水照继续轻轻呼喊和摇晃:“城哥哥,是我啊!是我!”
  李维城却充耳不闻,只是不胜其烦地摇晃肩膀,摆脱了谢水照的手,自顾自地蜷缩的更紧,怀中还抱着看不出来是什么的一团物事。
  谢水照根本受不了他这个样子。以往李维城对谢水照,清醒时隐忍自制,疯癫后情热纠缠,却从来没有如此熟识无睹过!
  谢水照知道,自在丹的药性,就是要释放出人心中压抑最深、最不为人知的部分。李维城平常沉稳内敛,但这并不是他的全部,是身世和处境压制了他天性中童真和激越的一面,疯癫之后,这两种特质全都被药性激发了出来。
  但是冷漠从来不是他的性情。
  是我呀,是我呀!难道你连保保都忘记了吗?难道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看到李维城惨景的震惊,加上被忽视的伤心,使得谢水照几乎要锥心泣血!
  他开始大力地去扭住李维城的肩膀,想要把他扳过来正对着自己,李维城却执拗的不转身,一味死死抱住怀中的东西紧缩着身体。
  谢水照焦急而又惶恐,只想让他转过来看自己一眼,哪怕一眼也好。他伸手就要去扯开李维城怀里的东西丢到一边。不想李维城就像要守护性命一样,牢牢揪住死命不撒手。“嚓”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扯破了,李维城急了,反手一掌,硬生生击在了谢水照的胸口,谢水照愣了一下,随即哇的一口鲜血,溅上了两个人的衣襟。
  秦执信低低惊呼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脚步。
  谢水照身体晃了两晃,终于没有倒下去,两行清泪,流下了脸庞。
  李维城多日未曾进食,虚弱不堪,这一掌,并不会对谢水照的身体造成多么大的伤害。
  可是,心却被这一掌击成了碎片!
  “城哥哥……”
  谢水照惨然低唤,李维城却根本没有往谢水照这里看一眼,只翻来覆去查看他手中的东西。
  谢水照这时才看清楚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原来那是谢水照的一件袍子。仔细往旁边打量,褥子上堆放的那些破布,也全都是谢水照的衣衫,只是都被揉搓得不成了样子。
  原来这段时间,李维城就是搂抱依偎着这堆衣衫度过的。
  “城哥哥、城哥哥……”谢水照哽咽的伸臂要搂住李维城。李维城却带着厌恶的神情将他推开,只顾在那堆破布中掏摸。掏摸了半天,拿出来一团几乎看不出来原来底色的东西,展开来,手指在上边不断摩挲。那是谢水照的一件小衣。
  “城哥哥!”谢水照大喊。不敢再摇晃他,只能提高声音,希望他能注意到自己,跪坐在他面前的活生生的自己。
  李维城置若罔闻,只将小衣在脸上不断摩擦,又将鼻子在那裆处不断吸嗅,脸上露出迷醉喜悦的神情。
  谢水照已经呜咽出声。
  李维城闻了半天,终于心满意足。将散落四周的衣衫重新聚集在身下,就好像母鸡收拢它的蛋一样。然后在那些衣衫上躺了下来,将手中的小衣盖在脸上。
  谢水照抱住他的腿,放声大哭。
  李维城挣扎了几下没有挣开,就随他去了。
  秦执信静立了半晌,终于看不过去,过来摇晃谢水照的肩膀:“起来吧。他早已认不得人了。”
  “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认不得我!”谢水照抬起泪痕纵横的脸,“他不会忘了我的!”
  秦执信不说话,只看着他。
  秦执信悲悯的眼光狠狠刺伤了谢水照,他推开秦执信:“一定,一定是我现在太丑了,我只顾得路,好久没有沐浴了。我脸上都是灰尘,头发也很脏。一定是因为这样,城哥哥才认不得我的!”
  “我要去沐浴更衣。热水,给我打一大桶,不!三大桶热水来!”
  谢水照一面喊,一面冲了出去。
  被丢在屋子里的秦执信,看了一眼地上的李维城,一面慢慢往外走,一面悄悄拭去了脸上的泪水。
  第五十七章 坚韧
  谢水照费了很大的功夫,才让李维城重新开始进食。有了一点底子之后,才敢把解药给他灌下去,否则他根本扛不住这么猛烈的药性。
  秦执信也服下了解药,渐渐止住了头痛。
  原来的屋子根本没办法住了,谢水照带着秦执信将李维城搬到了东边的兰舍,又在兰舍的厢房里专门找了一间屋子放置药材和药炉,每天亲自给李维城熬药。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李维城渐渐有了一点生气,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片死寂。
  这一天,谢水照正在碾药,忽闻身后传来轻而平缓的脚步声。
  是谢水云。
  虽然已经有了七个月的身孕,但谢水云素有武功根基,因此并不显得笨拙。
  谢水照回过身来连忙给谢水云搬来一把带着软垫的椅子,安置谢水云坐下。
  就坐之后,两个人之间就剩下令人尴尬的沉默。其实自从谢水照回来之后,姐弟两个每次单独相对的时候,就会有这种情形出现。
  谢水照并不是妒恨姐姐,只是,每次一看到姐姐的肚子,心里就是一阵窒痛。
  那是他和她的孩儿!自己一辈子也不会有的东西。
  谢水云看到谢水照装作忙碌,低头摆弄药材的样子,发出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弟弟,你恨我吗?”谢水云开门见山。
  谢水照一愣,霍然抬头:“不!”
  “可是我恨自己!”谢水云紧接着说,“如果不是我,你和他……,也不会多受这么多的苦楚。”
  “姐姐你不要……”
  “不,你先听我讲!当日我在崖上的时候……,心里只道是,这是我自愿的,无论如何不会后悔。我那时……非常非常的害怕,我害怕被强暴,害怕被那些禽兽一样的人侵犯。我知道,一旦落入他们手里,被侮辱践踏的就不只是肉体,还有我的自尊和颖川王府的尊严。所以我宁可自己主动交付……,我告诉自己这样就可以不怕了,我只是想,只是想……”
  被强暴是女子最惧怕的噩梦,它带来的恐惧甚至超过死亡。谢水云的这段话说得颇为凌乱、隐讳,但是谢水照却能够懂得她当时的处境和她现在的苦心。他蹲在谢水云的膝边,握住她微微发抖的手轻轻摇晃:
  “姐姐,不要说了,我明白,我都明白。”
  谢水照的体谅和温柔让谢水云滴下泪来。她虽是女子,但性情孤高坚韧,从不轻易落泪,但今天却再忍耐不住。
  “但是我现在却好后悔!当时我的决定太自私,没有想到,没有想到……”
  谢水照轻轻给她拭去脸上的泪水:“这不怪你,这都不怪你。”
  谢水云反手握住谢水照的手:“弟弟,我知道你的苦心,知道你不忍心看我重蹈母亲的旧辙,所以才对他如此决绝。但是,你可知道,如此一来,才真正使我们三个人都无法解脱!”
  谢水照的手一震,眉头深深簇了起来。
  “勉强得来的婚姻,有何幸福可言?如果换了是你,你可愿你的意中人一面抱着你,一面叫着他人的名字?”
  谢水照一阵茫然,抬起头望着谢水云。他迷茫的样子让谢水云想起当年谢沅下葬的时候,谢水照还只有五岁的年纪,根本不明白死亡是怎么回事,只当是谢沅又和他玩藏宝的游戏,只不过这次藏起来的是爹爹自己而已。入土第二天一早,谢水照就要拿着小铲子去把爹爹挖出来,说是想爹爹了。当谢水云向他解释爹爹已过了奈何桥,再也回不来的时候,谢水照就是这么一付茫然无措的样子。
  谢水云轻轻抚摸谢水照的头发,谢水照伏在她的膝上低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想让大家都好,我不想你肚子里的宝宝没有爹爹……”。
  谢水云身上有母亲的影子和母亲的味道,只是要比母亲清柔和许多。他不想让她变得和母亲一样充满仇恨和痛苦。
  “不,不会的!宝宝不会没有父亲,无论他在谁身边长大。我们都会爱他、疼惜他。你要相信他的父亲,相信自己,也相信我!我们都不会让悲剧重演!”
  谢水云眼里有一种母性的坚韧和宽容,使得沐浴在这目光中的谢水照心里充满了温暖和感动。
  “所以相信我!我的人生,并不取决于能否嫁一个好丈夫。我早说过,我有我的志向和抱负。小的时候,你被送去跟沈大侠学艺,我跟着舅舅打理政事。一开始,我并不自信,因为自己终究只是个女孩子。后来,我慢慢发现,其实很多事情我都能做好,做得比他们还好。所以,当舅舅他们讲起江山大业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偷偷的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女子难道就不能封王列相,甚至一统江山吗?”
  说着这些的时候,谢水云自有一种非凡的气势和态度,让谢水照从心底里钦佩仰慕。
  “呵呵,很好笑是吧,一个女子居然敢有这样的野心。但是,我现在却不这么想了,尤其是有了宝宝之后。”谢水云轻轻抚摸隆起的肚腹。
  “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皆然。可是,又有谁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沙场毙命?哪家夫妻不想恩爱白头?我不想孩子失去父母,母亲失去孩子。所以,江山霸业,对我来说,只是少年意气风发之时的幻梦而已。现在我想做的,就是在乱世之中守护这一方的安宁。”
  “弟弟,姐姐的心意你能明白么?你愿意帮助姐姐么?”
  谢水照仰望着谢水云,被她身上散发着的奇异地调和了母性和英雄气概的气息所折服,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水云一只手紧紧握住了谢水照的手,另一只手将他散落的乱发理到耳后,之后慢慢站起身来。向外走了几步,又回转过身来问道:“宝宝生下来我想让他姓谢,好不好?”
  谢水照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谢水云慢慢走过回廊。谢水照远远看见有人在门外等着她,瘦高的身材,玄色衣袍,正是那位来了就不走、看样子打算常驻汴京的太子殿下。
  谢水云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他也不出声,只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谢水照倚门而立,没有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摆出了一个谢沅常用的姿势。回来之后的这半个月,他发现,谢水云的痛苦和焦虑淡化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稳泰然的神情。
  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种改变?谢水照陷入了沉思。
  第五十八章 情深
  开春的时候,谢水云生下了一个男孩。
  虽然没有隆重的庆生仪式,但每个人心头的寒冰仿佛都随着这个孩子的到来而融化了。
  阿斯朵本来一直郁郁不乐,但是当粉团一样的小毛头抱在怀中的时候,她脸上的慈爱柔情却是溢于言表。
  李维城的身体渐渐好转了起来,只是依旧对周围的一切都漠然视之。新生的孩子抱到他面前,他脸上毫无表情,盯着看了有半刻钟,随即把脸转开了。
  但是谢水照并不灰心,每天都会为他的点滴好转而努力。
  不觉已是四月天气。
  清明节前,下了几场雨,之后便逐日晴暖起来。黄昏的时候谢水照为李维城针灸拔毒,两个人都出了一身薄汗。谢水照备好热水,给李维城洗浴。栉沐过后,为他披上了袍子,回身准备自去清洗。不想转身之际,突然感觉袖子一顿,回头一看,却原来是李维城牵住了他的衣袖。
  “城哥哥……?”谢水照一惊,随即胸口溢满了喜悦,他回来已经有四个多月了,这是李维城第一次主动有所示意。
  李维城像以往一样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只管自己拉起谢水照的袖子,把鼻子伸进袖笼里。
  凉凉的鼻尖碰到手腕,谢水照只觉得痒痒得想要笑出声,但又不敢收回袖子,只任他闻来闻去。
  李维城被谢水照身上的薄汗味所吸引,那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体味,从刚才谢水照给他洗浴的时候就若有若无的萦绕于鼻尖,绕得他心里又是惶惑,又是焦渴。
  李维城把谢水照的袖子不断往上推,鼻子也跟着闻了上去,逐渐来到腋下。袖子堆积在腋下,隔断了气味的来源,李维城一皱眉,伸手就是一扯,嗤地一声,袖子被扯掉了,肩膀露了出来。
  李维城一手把着谢水照的臂,一手搂着他的腰,把整个脸都埋在谢水照的腋窝里。那里有疏密有致的毛发,散发着无比诱惑的气息。
  谢水照似乎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向后倾倒在床榻上,李维城覆盖在他身上,却不知该怎么动作,力量强悍得像野兽,表情却迷茫得像孩子。
  但只一瞬,身体已经自顾自的行动起来。
  手,划过肌理称的肩膀、脊背,最后握住了胯骨。
  唇,流连在颈窝、腋下和胸前,最后停留在紧绷的小腹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裤,用鼻子嗅,用嘴唇触碰,用舌尖舔舐。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抖,呼之欲出。
  谢水照欲转侧抽身,李维城却紧紧压住他的胯骨,像打开多宝匣的盖子般剥掉了身上残留的衣衫。
  潮红色的娇嫩而又强健的尘根就竖立在眼前。李维城定定地看着它。
  谢水照面颊滚烫,挣扎着想要从这被凝视的窘迫中摆脱出来。李维城压制的手却更加用力。他低下头,像是在触碰新生的婴儿一般,把嘴唇贴了上去,随即就感觉到唇下丝滑的皮肤在轻轻的战栗。
  李维城的嘴唇上下不断游走,丝滑的触感像是要把嘴唇融化了。他闭上眼睛沉浸在这愉悦里。刚开始,心中的焦渴被这愉悦所缓解,但马上,这种焦渴却更加猛烈的汹涌而至。
  他张口含住了眼前这散发着醉人的煽情气味的东西,只有深深的吮吸才能稍稍平息心中的焦灼。随着这吮吸,耳边传来了低低的像叹息又是像惊呼般的声音,这声音给人无比的满足感,却又同样带来更多的渴望。
  谢水照拉住李维城的头发,将自己的嘴唇贴了过去。温暖而滑腻的唇和舌紧贴在一起,交换着彼此的津液、喘息以及热情。
  谢水照的手也在李维城身上各处游走,热切的程度一点也不输于李维城。
  终于,他探寻的手来到了李维城身前的中心地带,感觉到那里的火热,他毫不犹豫地紧握住了它。这火热的感觉,从手心一直传达到心里。
  这是谢水照第二次如此接近它,久违了的仿佛带有归属感的触觉让谢水照的心几乎要疼痛起来。
  突然,李维城的身体就是一僵,这由于被紧握而带来的愉悦,却突然让他陷入了莫名的痛苦和惶恐。
  是,就是这种感觉。能带来无上的愉悦,之后却是分离的痛苦和被抛弃的绝望。
  不!不!
  李维城蓦然睁大眼睛,一把推开了紧贴在身前的谢水照。
  骤然分开的身体,马上感觉到了空旷和寒冷。
  谢水照惊讶地望向李维城,看到的却是有着巨大惊恐和哀伤的眼睛。
  “城哥哥!”
  谢水照伸出手,他迫切地想要去抱慰这伤痛。
  李维城却一个劲往后退,将背紧贴在沁凉的墙壁上,仿佛只要把这热情冰冻,就不会再有痛苦的事情发生。
  谢水照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放弃。他站起身来,美好而充满欲望的身体在李维城面前袒露无余。
  他脸上保持着甜蜜而魅惑的笑容,再次向李维城伸出手。
  李维城的眼睛里仍然充满迷惘。
  谢水照不去触碰他的身体,只轻轻牵过他的手,让他的指尖在自己的脸颊、胸膛和小腹上划过,最后停留在半立着的尘根上。
  随着李维城的触摸,那东西在迅速的起立涨大。谢水照仰起头,喉结上下缓缓移动,发出低哑却滚烫的呻吟。
  痛苦还残留在胸中,但李维城却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伸出强健的手臂一把将谢水照紧紧搂进怀中,胸中的疼痛越深,身体的愉悦就越强烈!
  谢水照想要反手抱住李维城,李维城却禁锢住他的手臂,同时张口紧紧咬住他的颈项,就好像交合中的雄兽对待雌兽那样。
  谢水照痛得一颤,却丝毫不加抵抗。反而侧转身,用臀缝在李维城火热的跨间摩擦。
  李维城大腿的肌肉绷得像铁一样紧,火焰在身体里左冲右撞,却寻找不到突破口,呼吸越来越灼热烫人。
  谢水照趁他失神的功夫重新将他引导到床边,并悄悄把旁边药箱里的药膏拿在手中。
  “城哥哥,叫我,叫我!”
  李维城喉头发出咕咕不明的声音,却始终不开口呼唤。
  谢水照将身体稍稍往后侧,李维城不满地贴近过来,谢水照却巧妙地躲闪,一边不断诱哄:
  “叫我,叫我的名字。”
  李维城用满含着炽热的痛楚和炽热的欲念的眼神看着他,眉头皱了许久,张开口,却发不出来声音,半天终于吐出来轻不可闻的两个字:“保保”。
  这两个字刚一出口,身体那铁样坚硬的部分就被纳入了一个软而且热的所在,这种感觉让两个人都是一颤。
  “叫我!”谢水照喘息着说。
  “保保!”第二次张口就容易很多。
  身体同时被容纳得更多。
  “保保、保保……”随之而来的是一叠声自发的呼唤,不再是被利诱,而是情不自禁地呼喊出最深挚的渴望和爱恋。.
  第五十九章 情热
  秦执信最近对医术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向谢沅的书房中拿了许多医书,一边自己看,一边向谢水照请教。
  这一日早上刚吃过饭,两人就开始一问一答,讨论起药性的温凉燥热来。旁边的李维城听得不耐烦,走过来坐在谢水照旁边,拉起他的手摆弄。
  谢水照和秦执信也不去管他,径自探讨他们的问题。李维城见谢水照不理会他,便用手执着谢水照的下巴,把他的脸扭向自己。谢水照冲他笑了笑,又把脸扭了回去。
  李维城站起来,从谢水照身后抱住他,脸在他颈窝里不断磨蹭,手公然伸进谢水照的衣襟里捻动着什么。
  谢水照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秦执信先发作了,“啪” 地将书本往桌子上一拍:“白日宣淫,一大早的你们像什么话!”
  谢水照按住在自己衣服里蠕动的手,并不答话,只挑眉慵懒地一笑。
  这一笑,居然立时让秦执信红了脸:“你你你……,你这是什么笑法?”
  谢水照还没有回答,李维城却霍然抬起头,皱着眉头看着秦执信,眼神既阴郁又锋利,好像随时都有可能跳过来把他撕碎,就如同发情的雄狮对待觊觎自己雌兽的敌人那般。
  秦执信被这眼神吓得一激灵,忍不住叫了出来:“哇!这么凶干干干什么,野猫子,还不快管好你家这个这个这个……”这个了半天,也没想好究竟该怎么说。
  谢水照莞尔一笑,在李维城手臂上轻轻拍抚。感觉到触动的李维城马上收回了心智,一俯身就把谢水照压倒了椅背上,唇舌紧贴在一起。
  秦执信手忙脚乱地抱起他那一大摞宝贝书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野猫子,你堕落了,你真的堕落了……”
  这段时间,李维城和谢水照好得就如同蜜里调油一般。
  李维城药性未能尽除,丝毫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感和欲念。无论是正在做什么,想亲就亲,想抱就抱。动不动便想把谢水照往卧房引,如果谢水照不跟着去,他就会当场去撕扯谢水照的衣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
  谢水照对李维城十分纵容,只是刚开始的时候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在白天和屋外的时候。但他越是挣动推却,李维城反而越是热情似火,撕扯挣扎倒像是在调情。反正最后总要如了他的意,谢水照也就不再去计较。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的热情,其实也和他一样多。
  只是辛苦了秦执信,动不动就要回避,动作慢了还要受到武力威胁。
  转眼春尽,接着又是夏去秋来。李维城的状况在缓慢却平稳的好转。
  这段时间,大家都过得比较平静。秦执信已经初步掌握了药理,目下正在谢水照的敦促下背药方。日前李鉴明来找过他一次,两个人关在房中不知道说了、做了些什么,第二天白天一直不见秦执信出门。到了晚间,谢水照去叫他出来用饭。秦执信眼睛红肿,声音嘶哑,吃几口饭就发一会呆。谢水照也不去劝他,只把他喜欢吃的东西一个劲往他碗中夹。
  秦执信知道,李鉴明正全力策划如何回归故土。万里归乡,并非易事,更何况那里还被强敌占据,因此无暇兼顾自己,也是常态。只是,只是,在他心中,自己比不过归乡大计,也比不上子嗣血统,那么,自己究竟算是什么?一个消愁解闷的玩意儿么?
  眼泪不知不觉滴落到碗中。
  谢水照叹息一声,放下筷子,将手放在秦执信的肩膀上。
  李维城也立马放下筷子,拉过谢水照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衣襟里,就好像要藏起什么宝贝似的。
  秦执信嗤地一笑,不屑地撇撇嘴。泪珠子却掉落得更多了。
  然而表面的平静很快就被深处孕育的波澜打破了。
  倪商之变两年之后,西安的李思齐又兴兵作乱,要取扩廓帖木尔的位置而代之。李思齐本是一个心气狂傲的人,连天子都不甚放在眼里,却独独对察罕佩服有加。如今察罕故去,接续察罕王位的扩廓帖木尔不但太过年轻,甚至并不是察罕的嫡子,有人还传说他其实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自己居然要屈居此人之下,李思齐是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的。
  这边的谢水云早就有准备,西安战书传来,汴梁应时而动,立时备好兵马,挥师西去迎敌。
  太子本来已于三个月前返回大都,此时闻说西安有变,马上也从大都西去与扩廓帖木尔会和,说是要亲自平乱。
  汴梁的政事,就交给了阿斯朵打理。阿斯朵立时也忙碌了起来,不说别的,仅粮草补给一项,便耗去不少心力。谢水照有心帮忙,但一来不熟悉路径,二来他这个“男郡主”的身份也不方便在人前走动,只得罢了。
  但是他也并不轻松,虽然李维城慢慢好转,不像以前需要他全力以赴地诊治,但是另一个小人儿的到来却让他手忙脚乱,一个头两个大!
  谢水云临走的时候,将十个月大的宝宝留给他和李维城照看,说是要培养父子亲情。
  谢水照虽然对幼儿并不陌生,以前在鄱阳湖边行医的时候,就曾经给产妇接生过,也是很受孩子们欢迎的好郎中,但是这样全全担负起养育的职责,还是不免使他战战兢兢。
  这个孩子的诞生是个秘密,因此并不像别的官家子第一样一出生便被乳母、仆妇包围,许多事情都需要谢水照亲力亲为。虽然身边还有秦执信和李维城,说是能够帮忙,但实际上不添乱就已经很好了。
  秦执信最大的限度是捏捏小手小脚,抱着出去看花花、鸟鸟。再有就是看着宝宝发呆,自言自语说要研制让男人也能生子的药。
  李维城就更别提了。刚开始把宝宝抱过来的时候,谢水照轻手轻脚地将小小粉嫩的娃娃放在李维城怀里,告诉他说,这是你的孩儿,将来长大会唤你作父亲。
  李维城睁大了眼睛惊喜非常地看着宝宝,又抬头看着谢水照:“保保真能干!你几时生下的?我怎么不知道?”
  咣当一声,旁边的秦执信撞翻了墙脚高几上的香铜炉,吓得宝宝一个激灵,随即哇哇哭了起来,谢水照连忙抱起来拍哄,一面去瞪那个冒失鬼。
  秦执信只管捂着肚子哈哈大笑,直到笑得流出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第六十章 还神
  西去平乱之中,谢水云——也就是世人眼中年轻的河南王扩廓帖木尔,显示出了出类拔萃的军师才能,令朝野上下刮目相看。甚至一些等着看这个察罕的野路子继承人出丑卖乖的人,也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但是,战事却没有因此而速战速决,一来李思齐虽狂傲轻敌,但征战沙场多年,富于经验,并不容易对付;二来皇帝看扩廓势头迅猛,且太子又对“他”言听计从,担心这将来又是一个把持朝政的权臣,因此左右牵制,致使战局反复拉锯,胶着不下。
  但谢水云有的是耐心和毅力,周旋于李思齐和皇帝之间,却不急不躁,进退有度,这一切都看在太子眼里,对她的敬爱又多了几分。
  战事虽不能立时结束,但眼看大局已定,无非是早晚的问题,阿斯朵和谢水照就放下心来。
  兰舍里,三个大男人带着一个小孩子,虽然手忙脚乱、笑话百出,倒也乐趣无穷。
  李维城一天天好转。终于不用再天天汤药、针灸,只按时服用配好的丸药就行。
  慢慢的,他不再毫无顾及地嬉笑玩闹,说出来的话一天比一天更有条理,神色渐渐端严肃穆起来。有时候,会盯着某个地方出神,凝眉沉思。
  谢水照看到他的好转,既由衷高兴,又有说不出的怅惘,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恐慌。
  他只能等待。不知道等来的结果会是什么,但是他知道,总有一天会要重新面临抉择。
  平静终于被打破。
  一日午后,兰舍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李鉴明。
  看到李鉴明,谢水照就明白长久等待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李鉴明没有戴面具,因长期操劳而显得消瘦疲惫,但身上却自有那种承担重任之后的大气自信。
  秦执信看到这样的李鉴明,被掩埋在平静岁月下的疯狂激情又重新涌起,他知道,他爱这个男人,爱他当日神祗一样的高傲不羁,也爱他如今浸染风霜后的成熟稳健。
  李鉴明侧头对他微微一笑,秦执信顿觉胸口擂鼓,喘不过气来。李鉴明却径自走向了李维城。
  李鉴明将一个盒子放在李维城面前。李维城并不急于打开盒子,而是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李鉴明。
  李鉴明并不催促,任他注视,过了半天,抬起手来,右手中指和拇指相扣,其余三指向天,左手平伸托在右手腕下,缓缓开口。
  他不是在讲话,倒像是在诵读经文。不知道是用的什么语言,秦执信一句没有听懂,谢水照是懂得一点突厥语的,但是居然也没有听懂。
  李维城听到他诵读,却浑身一震,先是望着李鉴明眼睛都不瞬一瞬,后来端坐收摄心神,再后来也跟着低声诵读。
  诵读完毕,李鉴明收起手势,又缓慢却凝重地开口讲话,这次用的是突厥语,高昌故土的语言。
  谢水照能听懂大概,秦执信却什么也听不懂,不由捏紧拳头,手心里满是冷汗,一个劲看向谢水照,谢水照脸色越来越严肃凝重。
  李鉴明终于停止了讲话,打开了放在桌子上的盒子。盒子里的白绸衬底上,放着一个明晃晃的金项圈,上面镶着一个玉扣,玉扣上是繁密的文饰。项圈本是密闭的,却被利器所切断。盒子里项圈中间的衬里上,还放着一棵璀璨的琉璃珠。
  项圈是李维城从幼年起就戴着颈项上的,当年也正是凭着这个项圈,才被四处寻访高昌遗族的七星教找到。而那个琉璃珠,则是李维城初上木兰岛的时候,谢水照当作暗器发给他的“见面礼”。
  北上寻找坎泽盝之时,李维城将项圈和琉璃珠托付给了大相国寺的主持,也就是高昌二王子因陀罗,说是如若自己最终躲不过疯狂致死的命运,请因陀罗将自己带回七星教关入密室,任由自生自灭,而把这个盒子交给谢水照。
  等到坎泽盝终于找到之时,才发现这个琉璃珠也是坎泽盝的一个部分,没有它,完整的水源图便不能成形。由此因陀罗法师就将琉璃珠送还七星教,描绘出水源图之后,才又重新由李鉴明带了回来。
  项圈和琉璃珠渐渐唤起李维城对往事的记忆。
  但是他这几日刚刚从混沌的状态中挣脱出来,昨日种种,对于他还只是瞳瞳的光影。刚才李鉴明对着他诵念《七星经》,他悚然而惊,恍然觉得自己肩负了重大的使命,努力去想却又觉得模糊。
  虽然还是一片混沌,心里却拿定了主意,李鉴明提醒他的事,一定是极重要的、哪怕是抛却了性命也要达成的事情。所以他毅然决然地站了起来:“好!我跟你走!”
  李鉴明看着李维城,郑重点头,却又不马上离去,而是将脸转向谢水照。
  李鉴明此来,并不仅仅是要唤回李维城那么简单。
  七星教多年准备,辛苦积聚人力和财富,就是为了找到水源图,返回故土,重整几乎变成废城的高昌。如今水源图找回,却仍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需要面对,如何从西察合台汗国手中把高昌夺回?
  高昌早就不复当年的繁华,但却是联结西域和东土的要津,西察合台不会轻易放手。虽然这个汗国如今也渐趋败落,却是死而不僵,单凭七星教众之力,根本无法与之匹敌。
  李鉴明此次前来,有两个目的,第一是唤李维城还教,没有作为天璇圣者的他,七星圣者的心法和阵法都无法发动。其次,李维城虽然并没有像前任教主算计的那样与谢水云成亲,却与谢家姐弟都有极深的渊源,李鉴明希望能籍此促使谢水云和谢水照发兵高昌,驱逐西察合台的铁骑。
  李鉴明对着谢水照深深一揖,改由汉话说道:“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话未出口,谢水照就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当日服了自在丹的李维城,一直被留在察罕府,为的就是有一天,七星教的人能够有资格站在这里提出借兵的请求。
  七星教的本意,是促使李维城和谢水云结缡,这样汴梁一方就可以利用七星教的财富招兵买马、扩充军力,而七星教一方则可以利用汴梁的兵力收复高昌。这就叫做因势利导。
  而如今,李维城确实和谢家姐弟结下了极深的渊源,不是因为利,却是因为情。
  因情而生的渊源,能导致什么样的结果?李鉴明站直身体望向谢水照,带着几分旁观者的冷眼,又有几分参与者的期待,等待着答案的揭晓。
  第六十一章 大计
  不出预料,迎接他的是长久的沉默。李鉴明并不焦急,他已经等了那么久。
  秦执信瞪大眼睛看着谢水照。
  李维城看看谢水照,又看看李鉴明。以他目下的状态,理解两个人之间的对峙还有些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谢水照一字一顿地开口:“我,不能答应你。”
  “哦?是怕七星教吝于报偿么?如能还乡,七星教有倾国之财,愿悉数奉上。”
  “不!”
  “敢是怕令姐不会应允?”
  “不!”
  室内顿时又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
  李鉴明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有说不出的苍凉之意:“李某的要求,本就是不情之请。讨得闭门羹也在情理之中。叨扰了!”说着一拱手。
  “慢着!”谢水照和秦执信同时开口。
  秦执信再也按耐不住,紧握住拳,几乎是竭尽全身的力气才呼喊出声:“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一个地方?难道你不知道,此心安处,即是吾乡吗?七星教财力雄厚,在中土也可安居乐业。明知回乡,面对的只是一片废墟,为什么还要千辛万苦、不顾性命的回去?留下来……,留在这里,不好吗?”说到最后几个字,语调已经变得越来越哀伤婉转,几乎是在恳求。
  他所说的,正是谢水照想说的话。
  李鉴明转过身看着秦执信,眼睛里有无奈,有悲凉。
  “是啊,此心安处,即是吾乡。七星教是财力雄厚,不愁生计。但是你可知,高昌故民过得是什么日子?水源断绝,落雨稀少,城中但凡好一点的地方都被西察合台骑兵占据。百姓被到戈壁中,有的孩子,落地之后几乎就没有好好洗过一次脸、没有喝饱过一次水!一辈子面对的只能是滚滚黄沙,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绿树红花!西察合台的大汗帖木尔,笃信真主,便要高昌毁弃佛寺,改建清真寺。凡是不从之人,皆被铁钉钉死在城墙上!至今西察合台兵士仍旧在不间断地搜寻佛教徒,一旦发觉,不管是白发老翁还是黄口稚子,一律格杀勿论,抛尸于黄沙!逃到中土来的部族,自无生计之忧,但是却有什么面目面对故乡父老,有什么资格享受这中土的山水?”
  虽然知道一个国家陷落之后会遭遇什么样的命运,但那只是书本上得来的知识,但从亲历者口中得知,那种震撼力却是任何史书所无法给予的。
  秦执信还想从中还转:“不要急于一时,何不从长计较?”
  “只怕再晚几年,风沙寸寸侵蚀,世上就再无高昌了!”
  听到这些,秦执信回转身用急切的眼光望着谢水照,几乎都要开口恳求他应允。
  谢水照也受到了很大震动,胸膛起伏,太阳穴跳动,显然内心在不断挣扎。屋子里剩下的三个人都在一动不动望着他。
  又过了半晌,谢水照缓慢而痛苦的开口:“不行!”
  这下连秦执信哀婉唤到:“野猫子!”
  “听我说!”谢水照紧接着说:“教主的故土之思和黍黎之忧感人肺腑,并不是我不想助教主复国还乡,只是,谁没有故土,谁没有父母家人?那些中原的子弟,不也是爷娘的心头肉,家里的顶梁柱?此去高昌千里万里,你我都知道,如若战败,尸骨难存。即便得胜,战场折损、水土不服、行军疲累,恐怕最后回来的最多只有十之二三。而且虽然水云姐姐不日将收回西北,不必顾虑李思齐切断后路,但匆忙发兵西域,致使中原空虚,四周那些虎视眈眈之辈们又怎会不趁虚而入?到时又是兵祸不断。”
  说到这里谢水照轻轻叹息:“也许对于帝王将相来说,牺牲庶民的性命来达成自己的愿望再自然不过。但我是医者,在我眼里,人命就是人命,没有贵贱高低之分。从我私心来说,自然愿意助你成事。但是,我又有什么立场让无数中原子弟为了我的私心而抛尸异乡?”
  谢水照和李鉴明隔着桌案对望,一霎那间,对彼此的立场和坚持都有了深切的了解,也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对方改变主意。
  李鉴明缓缓点头:“你的苦心,我也明白。”他眼光越过众人,投向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似是在自言自语:“高昌难道气数早尽了吗?如若天意如此,我无话可说。”
  一霎时,脸上的憔悴之色再也遮挡不住。此时的他再不是叱咤江湖、高高在上的七星教主,而只是被无常命运拨弄,哀哀无告、投诉无门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看着这样的他,秦执信的心都被绞碎了。突然明白了,他往日戴的金光闪闪、冷硬无情的面具,掩盖的原来尽是无奈和脆弱。
  片刻,他回过神来:“多谢两位助我教寻来水源图,七星教亏欠良多,容日后答报。”说着向谢水照和秦执信深深一揖。李维城刚才一直静默无语,这时也走到李鉴明身边,同时深施一礼。
  李维城伸手从桌案上的盒子里拿出了那颗琉璃珠,却没有动那个项圈,然后对着谢水照深深凝望,这一望,似乎要用眼光把谢水照整个人都摄入心底。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转身。
  “等等!”“不要!”谢水照和秦执信又是同时出言挽留。
  “此去意欲何为?”谢水照发问。
  “七星教有五百死士整装待发。”
  “五百死士怎能抵挡西察合台万千骑兵?”
  “不能夺回家园,也要埋骨故乡。”
  “既然如此,“谢水照的语气干脆坚决:”我虽不能因私情而发兵高昌,但是,我是我自己的,我跟你们同去!”
  “我也去!”秦执信立时接着到。
  “不!”多时未曾开口的李维城立时断然拒绝。他想不起该如何劝阻,只皱眉简短道:“会死!”
  “那就一起!”
  “不!”李维城拼命摇头。
  谢水照不再讲话,只过来握住他的手。
  这边,李鉴明望着秦执信,秦执信热烈而又痛楚的眼光直迎过来。李鉴明的心就如同在滚水中烫过一样灼痛,为什么还要这样,就在我这么对你之后?难道你不知道,此去便如同荆轲入秦、有去难回?难道你不知道,即便是你和我一同回去,以往那横亘在我们中间的阻碍,一样是无法消除?因为那是我的责任,我一出生就必须背负的东西。
  秦执信似乎看出了他的犹疑,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紧紧握住他的手。
  第六十二章 跋涉
  越往西北走,越是荒凉。这条道路李维城并不陌生,曾几何时,失去了父母庇护的他,就是沿着河套的平川,从北地一路行至中土的。那时世道虽然混乱,但百姓起码还能勉勉强强混口饭吃,如今一路行来,却是满目疮痍,有些地方,甚至穷到易子而食的地步。
  李维城还记得,过了甘州,走不多远应该就是宝坪集了。当年,他就是在这里偶遇陶宗仪,被带到金凤岭跟随鹿泉学艺,最后才有机会遇到谢水照的。然而还来不及凭吊往事,李维城就发现,当年的繁华市镇宝坪集,如今已经成了一座废城!破败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偶尔能看见几个病弱的老者在墙脚晒太阳。
  只有一些大的市镇,比如甘州、肃州和安西,还能维持着原先的架子,甚至比过去更显拥挤——那是因为近旁的饥民,被战火和饥荒逼得没有活路,都涌到了为数不多的几个市镇中来。
  过了安西,还有一个比较大的市镇青石城。青石城坐落在祁连山脉的隘口,穿过这个隘口之后,就能望见一望无际的戈壁了。
  七星教的五百教众,分成好几拨,打扮成商队或者流民,陆续往西北移动。李鉴明和李维城这一队始终行走在最前边。
  距离青石城还有六、七十里的时候,众人都开始渐渐感觉到不对。明明一些人是刚刚才越过他们往前边进发的,却又垂头丧气地转了回来。
  有好心人看到他们还在往前走,就拦住提醒到:
  “客人不要再往前走了,快止步回头吧!”
  众人忙停下来追问究竟。
  原来因为饥民聚集,死了又没有地方掩埋,青石城如今正蔓延着可怕的瘟疫!这是战乱和饥荒留下来的后遗症。青石城原来有朝廷兵马驻防,瘟疫发生之后,驻军纷纷后撤,只因疫情十分凶险,一经沾染,便是九死一生。如今城内十成人已经死了六、七成了。有少数驻军留在各处把守,城中的人出不来,外边的人也进不去。
  李鉴明和其余几个首脑商量了好久,终于决定绕道而行。
  不由青石城过隘口,就要向南绕一个大大的圈子,而且所行都是崎岖山路,这一绕路就要耽搁二十余日,众人的表情都变得更加沉重起来。
  眼看天色转暗,李鉴明决定先找一个背风的山麓支起帐篷休息,其余的事情容后再议。
  白天还是明晃晃的大太阳,晚间的风却冷冽如针。吃过干粮,谢水照回到帐篷里,却不见李维城的踪影。挑帘而出,趁着天际仅有的一点余晖四处寻找,看到在不远处的山包上站着一个人,衣襟被晚风吹得猎猎而动,那人正是李维城。
  自北上以来,李维城一日清醒过一日,也一日沉默似一日。很多时候,谢水照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虽然一直盼望他早日好转,但如今一天天好了,谢水照又不禁怀念起当日他的天真单纯和他毫不掩饰的热情。
  谢水照缓步走来,李维城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到了身边。他什么也没有说,只转身将谢水照带到了一块背风的大石后面。
  两个人在大石背后坐下,默不作声,一起看着半轮月亮在山那边缓缓升起。月光清如洗,和几个月前在汴梁,甚至和小时候在木兰岛看到的没有两样。
  月色千古如斯,并不理会世事变迁、生死沧桑。谢水照此刻只希望,一辈子都可以这样和这个人坐在一起看月亮。
  李维城一如既往的沉默,谢水照却知道,今日他的心思格外沉重。一路上看了太多的流离失所、生离死别。人命,有时真的比草芥还不如。
  谢水照倾身过来,抱住了李维城的头颈。
  李维城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半天,突然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后悔了。”当年虽然歉疚,但未必没有心存侥幸,只因一个坎泽盝,两个人的命运从此纠缠在了一起,再也拆解不开。可是现在……
  谢水照知道他所指何为,所以并没有马上开口劝止,只抱着他轻轻左右摇晃,就像小时候在木兰岛,李维城安抚他的时候做的那样。过了半晌,才说了一句:“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是,一切都是自愿,没有任何勉强。只因我不能眼看着我的所爱孤身赴难。
  李维城抬起头来,看着谢水照,叹息了一声,反手把他拖进怀里紧紧拥住。两人许久未有这样的亲密,谢水照胸中潮汐涌动,却不是因为欲念。
  晚风从耳边呼呼而过,而彼此怀抱的温暖却足能够抵御冷风。
  但可否抵御得了命运的重压?谢水照不知道,李维城也不知道,但是他们却愿意勉力一试,不论等在前面的是什么。
  李维城一手捧住谢水照的脸,在月光下仔细凝视。谢水照的眼睛像北地的天空一样空灵澄,澄得想要使人溶化其中。李维城在他眼皮上轻轻触吻,左边、右边,左边、右边,往复来回,不厌其烦。
  谢水照静坐不动,只在唇边挂上了一个花瓣一样轻柔的笑容。
  李维城又伸出舌尖,缓缓拨弄他长而浓密的眼睫,像是一个温柔的琴师在弹奏情歌。谢水照被弄得有点发痒,仰起头用嘴唇含住他微凉的舌尖。
  李维城的气息在缓缓加重,唇越来越往下移,谢水照扬起头,像是邀请般将整个颈项展露在他眼前。李维城忍不住一口含住他的喉结缓缓吮吸,并在谢水照领口露出来的那一小块肌肤上反复印下无数个吻。
  谢水照反手去解自己的衣襟,胸口肌肤乍露,李维城像被磁石吸引一般将脸贴了过去,然而却又犹疑,突然抬头,猛地掩上他的衣襟,伸臂将他裹抱在怀中,像是要藏起什么遭人觊觎的宝贝。
  “风很冷。”
  “我不怕!”
  “会累会痛。”
  “不怕!”
  谢水照凝视着李维城的眼睛里有乍合乍离的光在流转。李维城忍耐不住,再次吮吻了过去,这次的唇陡然滚烫了许多。
  夜深人静的时候,李维城将谢水照抱回帐篷。谢水照像个孩子一样睡得很沉。李维城用毡毯将他牢牢裹严,自己也躺在旁边,虽然有些疲乏,却是毫无睡意。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走马灯一般在脑中旋转。情爱的甜蜜越是浓稠,心中的顾虑越是沉重。
  那些剥光了皮的老树,荒芜干涸的土地,面黄肌瘦的汉子,为了几株野菜毫不顾忌地相互厮打的妇人,路边被啄空了内脏的孩尸,这些画面在静静的夜里显得更加触目惊心。李维城闭上眼睛,心中却如重鼓擂槌。他心痛地发现,这些情景,固然使得他对故乡的父老更加挂念,而他最为揪心的却是,怎么才能让自己身边的这个人能够永远免于这种厄难。
  后悔的情绪难以遏制地涌出。他不该在这里的,他应该呆的地方,是那世外桃源一般的木兰岛、那烟波浩的洞庭湖边。而自己,却将他拖累至此。
  一路上未曾亲近,刚才耳鬓厮磨之际,才发现他瘦了许多。虽然一路上饥饿消瘦之人见了很多,但都没有这个发现让他心痛。
  自责、愧疚、担忧,一霎时像一潭恶水一样将李维城灭顶淹没!他痛恨自己的无能和无奈,不能在即将到来的厄运面前力挽狂澜。早就知道是死路,以往觉得是慷慨赴义,内心无比坦然,现在却忧惧心惊。
  内心有暴风骤雨,身体却因为害怕惊醒身边的人而不敢转侧。李维城索性披衣走出帐外。
  外边悄无人声,只有一个帐篷还亮着灯火。是李鉴明。
  李维城走了过去。
  第六十三章 舍身
  第二天日光从缝隙中漏进帐篷的时候,谢水照才从睡梦中醒来。
  李维城不在身边,大概和李鉴明商议行程去了吧。翻身坐起,虽然有点慵懒,但并没有特别的不适。他,其实是很温柔的。想到这里,谢水照不禁独自微笑。
  毡毯旁,整齐地放着自己的衣物。身上是干爽的,这里干燥少水,他一定是用他水囊里的饮水给自己擦洗的。干粮袋、盐吧、水囊就放在抬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谢水照才发现天色实在已经不早了。以往日日天亮就要路,为什么今天迟迟没有开拔?
  谢水照往李鉴明那里走过去,却没有看到李维城。没有等他发问,李鉴明便抬头淡淡地说:“这条小路大家都不熟悉,他带着一队人马往前边探路去了。”
  谢水照只道不过三两日就能会合,但一直往前走了有二十日,直到千辛万苦来到高昌城外三十里处的小村镇的时候,也没有见到李维城。
  其他各路人马也慢慢到达,潜伏在附近的村镇里。
  说是村镇,却比中原最破落的村子还不如。吃的东西粗劣不堪,屋子四处漏风。但这些困苦对谢水照来说都算不了什么,令他忧心的是为什么迟迟不见李维城出现。
  “他到四周打探消息了。”李鉴明波澜不惊地回答到,眼睛却不望向谢水照。
  谢水照的不安在一点一点加深。
  当时在中原的时候,李鉴明说要带五百死士北上,不能复国,也要埋骨故乡,谢水照深深被他们的慷慨悲凉之气所撼动。
  但是真正到了此间,才发现事实有多么残酷。李维城曾向谢水照描述过他的故乡,说是有辽阔的天空,茂密的胡杨林,甘甜的井水,往来的客商。
  而如今能看到,只是满目的黄沙,龟裂的泥巴屋,瘦骨嶙峋的孩子。客商倒也还有,不过贩卖的不再是珍宝、丝绸和香料,而是盐吧、粮食和兵刃。
  高昌城头上,排列着森森的刀兵。西察合台汗国的骑兵素以凶狠残暴而着称。五百死士里边,固然有一些身怀绝技的高手,但是又怎能与满城兵马相抗衡?
  只怕五百死士的鲜血,霎时就会被这干涸贪婪的黄沙吮吸干净,连一点痕迹也不会留。
  谢水照的忧惧在不断扩大。李鉴明虽然日夜忙碌,眼里冒出了血丝,但却很能沉得住气。
  谢水照正在诧异的时候,却传来了西察合台汗国发生政变的消息,原先的大将军刺杀了可汗而取而代之,西察合台如今政局是一片混乱。
  谢水照马上明白了,李鉴明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时机。事实上,这种结局,很可能就是他一手促成的。看来七星教在中土发展势力的时候,也没有忘记向敌国渗透。战争,不一定要在战场上进行。
  从探子报来的消息可以得知,高昌城中的察合台兵士正是人心惶惶,有不少人想要偷偷溜回家去,担心家人在内乱中遭到什么闪失。察合台守将连续斩杀了十几个兵士,但仍然遏制不住这股势头。
  谢水照心想这下总该攻城了吧,但是,李鉴明却仍然按兵不动。谢水照本不是心浮气燥之人,但是这种诡谲的情形,却让他寝食难安。李维城究竟到哪里去了?
  又过了几日,从城中传来消息,说是城内骚乱,有大批兵士病倒,察合台守将决定弃城出关。
  听到这个消息,电光火石之间,谢水照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直冲进李鉴明帐中,劈头就问:“李维城到底去了哪里?”
  李鉴明正伏在案上看着一卷羊皮,闻言缓缓抬起头,沉默了半晌,才凝重的开口:“你已经猜出来了吧。”
  “你,你居然叫他去做那种事!”
  “是他自己执意要去。他说,有比性命更宝贵的东西。”李鉴明直视着谢水照,脸上毫无表情。
  谢水照如何能不明白李维城的想法?他一直都是这样!责任和情感,他一样也不愿意放弃。那么最后他放弃的就是他自己!
  愤怒和哀伤的狂澜一霎时平地涌起!此时的谢水照就如受伤的豹子,不顾一切地向李鉴明怒吼道:“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到最后承担一切的是他!”
  “不仅是他,同去的还有一十六人,个个都是我们的骨肉兄弟!”李鉴明也大声回答:“这是我们共同的命运!每个人都要承担!更何况,他之所以选择这样的方法,是因为他觉得只有如此才能以最小的代价达到目的。”
  只有如此,才有可能使谢水照和秦执信不被战争卷入。
  谢水照当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立在当场,说不出话来,只觉手脚冰冷,血液逆转,胳膊和腿都不听使唤。
  秦执信这时刚好挑帐进来,方才他远远看到谢水照急奔到这边,心里担忧,也跟了过来。
  “怎么了?”秦执信看到谢水照的模样,急忙问到。
  李鉴明站直身子,神色郑重地回答:“天璇圣者以身做饵,将青石城的瘟疫带入了高昌城中。如今瘟疫发作,察合台人已经弃城而去了。”
  “啊!”秦执信惊骇以极,不能言语。
  之前未曾说明还好,如今听到赤裸裸的瘟疫两字,谢水照如同受到了雷霆重击,身体摇晃。
  秦执信见状手忙脚乱地安抚:“他不一定有事的,虽然染上流疫十室九空,但是,李维城身体那么健壮,内力又好,说不定就是不会有事的那一个。”
  一说起来十室九空,谢水照像被针刺一样一个激灵,突然转身发足狂奔,往高昌的方向跑去。
  李鉴明和秦执信对视了一眼,也随后跟了出去。
  三个人在戈壁上展开轻功,快若奔马,谢水照却觉得旷野茫茫,天高地远,再也走不到头。
  然而,还没有走到高昌城下,就见城中浓烟四起,熊熊大火腾空而起,整个高昌仿佛陷入了烈焰地狱之中。
  察合台守将为了害怕城中瘟疫再向他处传播,下令把染病的人群关闭在城中,放火焚城!
  天气干燥异常,大火瞬时就在全城蔓延开来。有不甘被活活烧死城中的兵士不顾一切从城头跳下,但多半摔坏手脚,在城墙下哀号不已。
  谢水照震惊过度,不由停下了脚步,彻底呆住了。
  跟随在身后的秦执信和李鉴明也被这人间惨剧所震惊。
  谢水照只停了一停,就要向那散发着焦臭气息的火狱冲过去,却被李鉴明一把拉住:“他有话要我转告你!”
  谢水照猛然回头。
  “如若能够活着回来,他一定会来找你。如果不能,他说他传播瘟疫,罪孽深重,希望你能帮他持诵万遍《金刚经》,超度他的亡灵。”万遍,大概要个几年才能诵完,到时候再深的痛也该淡了吧。
  “不!”谢水照眼睛里几乎要滴出血来:“我一个字都不会念!如果他敢就这样死,我就敢和他一起下地狱!
  说着两指一伸,直插向李鉴明的眼睛。
  这种恶毒招数根本不像谢水照能使得出来的,李鉴明一惊松脱了手,马上反应了过来要再去阻拦时,却见刚转过身去的谢水照突然委顿在地。
  他身后的秦执信砍在他颈后的手还兀自举在半空。
  第六十四章 死生契阔
  仿佛是三伏天气,谢水照又累又热,但终于还是把孩儿接生了下来。
  那是个男孩。秦执信生得非常艰难,孩子落草之后,他只迷迷糊糊的看了一眼,就睡过去了。
  谢水照抱着孩子给李维城看:“城哥哥你看,狐狸终于有自己的孩儿了呢。没想到他捣鼓的生子药还真是挺管用。”
  李维城看着他,但笑不语。
  不知为什么,怀中的孩子突然越变越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正想让李维城帮忙,却发现李维城不见了。他急忙寻找,忽见四周蓦然大火腾空而起,霎时把一切都吞没了。
  身体灼痛,喉咙干涩,努力挣扎,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啪、啪——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正拍打着他的面颊,“野猫子、夜猫子”,耳边传来秦执信的呼唤。
  谢水照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眼睛睁开了。眼前是秦执信憔悴的脸。
  他不是生完孩子正躺在床上吗?怎么这么快就起来了?孩子呢?李维城呢?
  突然想起来高昌城头大火那一幕,谢水照胸口一痛,鲜血沿着嘴角溢出,沿着面颊滴落到颈窝里。
  秦执信在城下击昏了谢水照之后,又从他的药囊里拿出迷药给他灌了下去。谢水照这一睡就是三天。等到他第三天醒来的时候,大火已经熄灭了。
  秦执信害怕他醒来之后会伤心发狂,结果他反而平静了下来。不声不响地吃完了秦执信拿来的东西,然后躺在床上等着力气恢复。
  秦执信一直在旁边看护,此时也累了,伏在床边进入梦乡。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谢水照的床上盖着被子,谢水照却不见了。
  谢水照用湿布蒙住脸,缠上手脚,在散发着灼热焦臭气息的城中不断搜寻。
  诵什么经、证什么往生!他要的就是这辈子这个活生生的人!
  不相信人就会这么不见了,不相信他会……
  那个字,谢水照连想都不愿意想。
  嘴唇蜕皮,脚上起泡,头发蜷曲。谢水照在余热未散的城里搜了个遍,却没有寻到蛛丝马迹。
  不要紧,也许他已经逃到城外。谢水照的搜寻范围又往外扩散。
  于此同时,李鉴明也派人各处找寻李维城他们的下落,希望能有人劫后余生,但也毫无所获。
  谢水照整个脱了形,每天回到住处倒头就睡,然后又一早出门。
  日子一天天过去,城外方圆五十里之内,已经完全被他踏了个遍。
  不知道李鉴明和新掌权的西察合台汗王达成了什么协议,高昌终于回到了他的掌控中,重建的工程已经开始了。
  但这一切都和谢水照无关。
  又是一轮下弦月,谢水照强迫自己吃了点干粮,坐在门前的土墩上,双眼干涩地看着月亮。
  看着看着,眼睛突然变得湿润。旷野寂寂,甚至听不到草虫的鸣声。这寂静千百年来似乎都没有改变过。没有了那个人,依旧有月盈月亏,风起风止;但是没有了那个人,自己的人生,却永远都是下弦月,再也难以补全了。
  挥去泪水,谢水照回到屋中,平息躺在床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也许就能寻到他的踪迹。
  明天,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喜欢BE结局的大人,请于此止步)
  (喜欢HE的大人,请看另一狗血结局)
  自己又在做梦了。
  睡前看到的下弦月,在梦里,居然奇迹般的渐渐丰盈至满月,昏黄的光,也慢慢清亮莹洁起来。谢水照突然觉得自己渐死的心在这月光下又变得充满希望了。他把手伸出来,想要掬起那月光,突然手心却感到有衣袂扬起的微风流过。谢水照悚然一惊,从梦中惊醒坐起。室内除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并无其他声响。但回头一看,本来紧闭的窗户不知何时打开了一条缝。谢水照来不及多想,打开房门跑了出去。四周空寂无人。
  谢水照闭目冥思,然后睁开眼睛朝着一个方向发足狂奔。但一直从这片盖着稀疏房屋的滩涂上跑到沙漠边缘,也没有看见一个人影。
  谢水照心内急急如火焚,额头冷汗涔涔。一定是有人来过!自己的感觉是不会错的!
  虽然焦急如狂,但理智却还在。就算大声呼喊,对方一定也不会出来。转身回去,自己又不甘心。
  索性装作继续搜寻的样子,直往大漠里走去。约莫走了一里路,突然哎哟一声,双脚陷入了沙中,谢水照勉力挣扎,却越陷越深。
  是流沙!
  正在此时,一个身影飞快地从不远处的一个沙丘背后掠过来,一边跑一边用沙哑的喉咙喊:“不要动,四肢都不要用力!”呼喊中还夹杂着咳喘的声音。
  谢水照依言不动,等那个人影飞奔至身前,却如平地涌泉一般一跃而起,将那个人扑倒在身下。
  哪里是流沙,原来是疑兵之计。
  那人大惊:“保保,你……”就要从谢水照身下挣扎而出。
  谢水照却死死按住他。
  “不要碰我!离我远一点!咳咳……我身上有病,会过给你!”李维城的肺就如同风箱一般,说话的同时死死扭过头,极力不与谢水照面对面。
  谢水照却一言不发,只用四肢压制住他的挣动。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一滴,两滴,然后接连不断地落在李维城的颈中。他停止了挣扎。
  谢水照也收回了力道。
  “保保?”李维城想伸手拭去谢水照的眼泪,却又迟疑不决。
  谢水照突然拉着他的领子把他揪了起来。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谢水照吼道。
  见李维城不回答,谢水照伸腿就是一脚踹在了他腿上:“我叫你跑!”
  然后抬手一拳就砸在了李维城肩上:“叫你躲着我!”
  谢水照像顽童打架一样毫无章法地又踢又打,虽然没有用内力,但也甚为疼痛。李维城只一言不发地承受下来。
  终于谢水照打累了,停下来呼呼喘气。李维城摇摇晃晃站在一边,想要开口安抚他:“保保……”
  “不许叫!”谢水照突然暴躁地大喊。随手从身后拿出一条坚韧的丝线捻成的绳索,推倒李维城就用绳子将他密密捆绑了起来。
  “你们好神气吗?说要找那个破匣子就得找,说要回高昌就得回高昌,说失踪就失踪!你当别人都是什么!这次老子再不受你们的鸟气!”
  李维城瞠目结舌,多日来只见谢水照越来越稳健持重,如今才突然发现木兰岛上的那个顽童不是消失了,而是被责任、道义压制得抬不起头来。而今天物极必反,终于又跳了出来。
  “保保……”
  “闭嘴!以后你就是我买的马,任我骑来任我打。”
  说着把绑成了一个大粽子模样的李维城抗在肩上扬长而去。
  把那旷野寂寂和昏黄的下弦月都撇在了身后。
  尾声
  李维城在前面走,谢水照在后面跟随。
  路两边不知是谁家栽种了许多的杏树。春日的黄昏,夕阳斜照在林间,那些花瓣看起来就像暖玉一般温润剔透。
  谢水照在后面得意洋洋的说:“狐狸说希望他儿子长大了以后像我呢。”
  李维城只报以“嗤”地一声笑。
  “怎么,像我有什么不好……”
  “唉,小秦也是,儿子像谁不好,却偏偏要去像一个皮猴子。”
  话音未落,听身后劲风忽起,有什么物事直向李维城脑后的玉枕穴打来。李维城并不回头,只若无其事地往前走。那物事离李维城后脑还有三寸远的时候,忽然速度减慢,打着旋,飘飘然落在他的肩上。李维城轻轻用手捻起来,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原来是一朵半开的杏花。
  突然想起来初见时谢水照当暗器发给他的琉璃珠。
  “你发暗器的功夫倒是有长进。”
  话音未落,又有七八朵杏花从不同的角度飞来。李维城转身抖袖,瞬时已将那花雨卷入袖中。只这一瞬,却足够谢水照跻身进前,把手里的一支杏花斜插在李维城发髻上,促狭地笑道:“你接暗器的功夫还是那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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