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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山1 BY 淇澳

  无数山
  古人云: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那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吾乡了。
  楔子
  日已向晚,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
  得得的蹄声传来,一个满面风尘之色的老头儿,骑着一头瘦驴,从西边慢悠悠地行了过来。
  行至街边的一个小食摊前,老头下了驴,往雾气腾腾的锅里望了望,原来里面下的是热汤饼。一边招呼正在案板后忙着揉面的摊主给下一碗,一边坐在了摊边靠近炉火的几凳上,拿出在腰间悬挂的葫芦,仰头喝了一口。放下葫芦,又搓了搓手。
  目下虽然才只十月末,但此地靠近甘州,乃是西北酷寒之地,天气已是甚为寒冷,哈出来的气都凝成了白雾。
  老头儿喝了口酒,暖了暖身子,便向摊主拉起家常来。这老头一口的南音,和本地方言差异甚大,但看来他好像在北地已经呆了不少时候,南音虽然明显,但却并不难懂;再者这宝坪集地处甘州和凉州这两个最繁华的市镇之间,摊主常年与往来客商打交道,见多识广,因此与他交谈起来并不费力。那老头儿好像对此地的风土民情特别感兴趣,一边听,一边从身后的行囊里拿出一叠巴掌大的像生麻布一样的干树叶,和一根细细的炭条,在那叶子上快速书写。
  这老者姓陶名宗仪,字九成,号南村,黄岩清阳人。陶宗仪少负才名,诗、书、画俱佳。但生性淡薄,不慕名利。本朝不重科考,朝廷用人,一是从贵族子弟中遴选,二是由地方举荐。陶宗仪因素有才名,数次被推荐到地方府衙任职,但都被他推却了。三十多岁的时候,实在躲不过了,就到知县手下当了一名典史。不久,知县调任到陕西行省清江县,陶宗仪也跟了过去。
  情江县附近有一座星斗山,此山的一脉名为金凤岭。名字虽俗,风景却不俗。陶宗仪无事时便去访幽探奇。金凤岭上有一个聚云观,其中教众乃天一教张天师门徒,宋末时避祸于此间。现任主持名为铁崖道人,见识广博,气度不凡。陶宗仪与铁崖一见如故,因此一有闲暇,就常常徘徊于金凤岭不去,和铁崖谈诗论道,饮酒围棋,或者看他带着一帮小道士和俗家弟子们修炼精气,习学武艺。
  岁末铨选之时,要由知县向监察御史述评县吏的政绩。知县对陶宗仪的才干颇为赞赏,只是有一条,认为他太过“流连金凤”。结果这次来巡查的监察御史是个道学先生,一看到“流连金凤”的字眼,便以为他沉溺青楼,官威有损,不问青红白,将他除了名。陶宗仪也不申辩,乐得逍遥自在。
  此后陶宗仪回乡,每隔几年,便要出来游山玩水,足迹遍布大江南北。每次出来,即便绕道也要到金凤岭来盘桓一段时日。陶宗仪随身带着一个背囊,里面放着晒好的树叶,路上遇见有趣的逸闻掌故,便记录下来,回去编汇成册,号为《南村辍耕录》。
  这次,陶宗仪向西走得比较远,差点就到了阴山脚下,因前面几个汗国之间摩擦不断,情势混乱,这才又向东折返了回来。
  陶宗仪行笔如飞,直到摊主端上了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汤饼,他才把树叶和炭条重新收回囊中。
  陶宗仪端起碗,用筷子捞起汤饼,一边吹气,一边咝咝哈哈地往嘴里送。饶是如此,两只眼睛也没闲着,不断打量路上的行人。
  这两年时局并不太平。其实自从太祖忽必烈驾崩之后,几十年间,不仅大都内逼宫夺位的闹剧一再上演,周边各个大汗属国之间的扰攘也从来没有停止过。这几年,东、西察合台汗国之间的争斗尤为剧烈,连带着这两个属国周边的小番属国也跟着倒了霉。
  这几个月,不断有流民从西北过来,沿着河套往东南方向迁徙。中原虽然也有战乱灾荒,但毕竟还是比西北温暖富庶,即便讨饭为生,保命的机会也要多一点。
  陶宗仪碗里的面汤刚刚喝了一半,西边又来了一对母女,也慢慢往这个小食摊前走了过来。那母亲大概有二十多岁年纪,左手肘上挎着一个包裹,右手牵着她的女儿。那女孩顶多也只有六、七岁。母女俩看样子并不是贫困人家出身,衣服虽然破旧,质地却是好的;固然也是满面灰尘,却能看出皮肤甚是娇嫩。这两年西察合台汗国为了打击东察合台汗国的势力,连续灭了它周边的好几个小国。一旦国亡,这些国家的贵族丢掉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也只得和寻常百姓一样亡命奔逃。因为缺乏求生的能力,有时甚至连一般百姓也不如。
  母女两个正慢慢往这边走来的时候,突然从街对面的小巷子里窜出来几个十二、三岁的小混混,打头的一个上来抓住了妇人胳膊上的包裹就往下扯,妇人大惊,死死拽着不撒手,后来的那两个孩子,一个上去掰她的手,一个从背后抓住她的头发向后猛揪。被推到一边的小姑娘吓傻了,张口呆了半天,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妇人听到女儿的哭声,手一软,包裹登时脱手而去,得了手的三个小混混,一把把妇人推到地上,拔腿就往巷子口跑。
  街上来往行人不少,有的还驻足观看,但并没有一个人出手援助。这种情形,人们都见得太多了。
  突然斜刺里冲出一个瘦小的身影,伸臂挡在了巷子口。众人细看时,原来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那少年虽然衣衫褴缕,个子也未长成,但伸臂而立的姿势,却颇有气势。
  那几个混混看见有人阻拦,吃了一惊,及至看清楚只是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顿时心放宽了,为首的那个上去就要把那少年推开。
  不想那少年人虽然小,却是学过几手功夫的,身体也甚是灵活,身一侧,避开了推来的手,拳头却同时招呼到了那个混混的脸上。那人吃了一惊,头向后一仰,那少年另一只手就趁机抓住了包裹,不知怎么的一顿一扭,包裹就到了他的手中。
  几个小混混这下可着恼了,几个人一起上来对着那个少年又打又踢。那少年且挡且退,身上挨了好几下也并不急于还手,只瞅准空子,冷不丁地踢上那几个混混的膝盖。不一会,三个人就趴下了二个,剩下的那一个也不敢再过来了。
  旁边的行人本来就不住啧啧称奇,这会更叫起好来。几个小混混脸上更挂不住了。
  旁边陶宗仪早就把妇人从地上扶了起来。小女孩只顾看人打架,也忘了哭。少年走了过来,把包袱还给妇人。那妇人千恩万谢,有心给恩人下跪,对方却只是一个十余岁的孩子。突然醒悟过来,拉过小女孩要她跪下给那少年叩头。那少年急忙拉住了。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那几个混混却还在街对过骂骂咧咧,并不走远。妇人和孩子见了,十分恐慌。那少年推了推妇人,指了指前边,示意她们先走,自己却站在街口,挡住那几个混混的去路。
  那几个混混并不理会妇人,交头接耳了一阵,然后又一起怒目瞪视着少年,两边就这样对峙而立。
  小食摊旁边坐着的陶宗仪,吃完了汤饼,一边时不时啜饮一口酒,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妇人和孩子渐渐走远,少年又盯了那几个混混一眼,慢慢退后几步,然后转身欲行。
  那几个混混看他转身走去,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快跑几步,上去就要抓少年的肩,少年听见动静向旁边一闪,另两个小混混就站在小食摊旁边,这时突然抬起灶脚边洗菜的木桶,紧跑几步兜头将一桶水尽数向少年泼去。少年来不及再闪避,被浇了个透湿。
  木桶咣地一声被扔到了地上,几个小混混在旁边哈哈大笑。小食摊的主人大怒,从锅里抄起一只长柄的大铁勺,从摊子后边冲出来作势要打,那几个混混见势一窝蜂跑掉了。
  少年被冷水泼晕了,发了阵呆,用手撸了撸头上的水,走到街边想要解下外衫拧水。此时天气寒冷,不多时他的嘴唇就开始发紫了。
  陶宗仪看不过去了,走上前拉住他解衣服的手,少年看了他一眼,见他满面和善,胡须花白,便没有挣脱,任由陶宗仪把他领到小食摊旁。陶宗仪一边抬手又要了一碗热汤饼,一边从驴背上的包裹里拿出两件衣衫递给他。
  少年迟疑地望着他,却没有伸手接。
  “娃娃不要怕,只管拿着换上。老头儿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着你这个娃娃很是顺眼,你就当交了一个老朋友吧。”陶宗仪笑眯眯地说。
  少年又看了他一眼,抿嘴笑了笑,伸手接过衣服,也不扭捏,就在街边换上了。
  少年原来脸上甚多脏污,被水一泼一擦,露出来的肤色,甚是白皙。而且他脸面的轮廓比一般汉人和蒙古人都要深刻,头发和眼珠的颜色也似乎比一般人更。看样子明显不是汉人,但好像也不纯然是色目人。
  本朝将子民分为四等,第一等是蒙古人;第二等是唐兀、乃蛮、汪古、回回、畏兀儿、钦察等族属,合称为色目人;第三等是汉人,乃是指北地较早归顺本朝的汉民,第四等是南人,指原南宋治内的汉人。色目人大多来自西域,高鼻深目,肤色偏白。不过有的族属与汉人和蒙古人混居几代之后,特征逐渐便不那么明显了。
  不知眼前这个孩子,是什么来历?
  袖子太长,挽上半截,下摆也被掖进腰里。等他换好衣服,陶宗仪把热汤饼端到他面前,那孩子弓身致意接过,也不推辞。许是饿的久了,大口吃了起来。幸亏刚才换衣服的空,汤饼已经放凉了一些,不然口内非褪层皮不可。
  陶宗仪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待他吃完了,便问:“还要一碗吗?”
  那孩子想了一想,摇了摇头。
  陶宗仪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怎么就你孤身一个人在这里?”
  那孩子皱起了眉头,过了一会,指了指自己,慢慢地说:“李维城。”然后又顿了一顿:“西边来,一个人。”吐字清晰却很慢,好像还不怎么习惯说汉话。
  “你父母呢?”
  李维城摇摇头,然后黯然低下头不言语。
  “其他家人呢?”
  不抬头,又接着摇了摇。
  陶宗仪长叹了口气,大人物们只知道沙场驰骋,建功立业,却不知他们的功业,是建立在无数人的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之上的。也许不是不知,只是不在乎吧。
  自己却不能不在乎。眼看这孩子在困厄之中,还能仗义救人,这份担当,胜过无数九尺男儿。他虽然会一点功夫,但毕竟年幼,前路坎坷,还不知会碰上什么艰险。不说艰险,就是饥寒这两条也能杀人夺命。
  沉吟之间,陶宗仪已经有了计较。
  “娃娃,接下来你欲往何处?”
  还是摇头。
  “我看你身手不错,想必也是自幼打下的根基。你若没有去处,不如和我老头一起去往一个所在,跟随一个道长读书习武,也免得今后四处漂泊。我老头一把年纪了,定然不会骗你,如何?”
  那孩子抬起头来,清的眼睛直视着陶宗仪,陶宗仪也回望着他。一老一小,具都神色坦荡,信任在这凝视中逐渐滋长。
  李维城屈身下跪施礼,陶宗仪连忙扶起。
  旁边的小食摊老板啧啧感叹不已,说这年头这样的好心人已经不多了。
  付了钱,一老一小,牵着那头瘦驴,在暮色中慢慢向东南方向走去……。
  ――――――――――――――――――――――――――――――――
  注:1,古时的汤饼,即现在的面条。
  2,东、西察合台汗国,乃元朝的藩属。东察合台汗国领有现在中国的新疆一带,西察合台汗国在阿姆河和锡尔河之间的河中地带。
  第一章 水边
  沈四停稳了船,鹿泉带着李维城离舟上岸。沈秋涛已经伫立岸边迎候多时。李维城对存悔居士仰慕日久,心中早不知把他的样貌琢磨了多少遍。及至相见,才知道江湖传言果真不是空穴来风。沈秋涛身量颇高,臂长腿长,态度既洒脱又庄严。他负手立于岸边、极目远眺的样子,让人觉得似乎天下都被他尽数收入眼底胸中。
  李维城心里暗道:“这个人简直比路上在庙里看到的关公还神气漂亮,只是没有那大部的胡须,面皮也要白净许多。”
  沈秋涛才要抱拳行礼,鹿泉已是踏步上前,握住老友的手不住摇晃,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连声说到:“才听说沈老弟你出关,贫道就连忙来了。怎么样,你那一套烟波掌想来已经雕琢得出神入化了,来来来,这次不能撒赖,一定要和贫道好好切磋切磋。”鹿泉是金凤岭聚云观主持铁崖道人的大弟子,粗放豪爽,痴迷武学,交游广阔。别的道人云游天下是为了宣扬道法,他却是为了切磋武功。这次南下之时,听说老朋友存悔居士沈秋涛已经出关了,所以推却了其他的邀约,急急忙忙带着自己的得意门徒李维城到沈秋涛的居所——鄱阳湖心的木兰岛。
  沈秋涛也反握住鹿泉的手摇晃了几下,笑道:“鹿泉兄还是这么个急先锋的性子。今日舟车劳顿,不妨先整顿修憩。至于掌法,自然少不得还要向鹿泉兄讨教。”
  “哈哈,好说,好说。”鹿泉捻须应承。又向后指着李维城道:“这是贫道的小徒李维城。平时也随我习得几套拳脚。虽然有些闷头闷脑的不爱讲话,倒也勤奋踏实。有机会还请贤弟指教一二。”李维城乃是数年前由陶宗仪带到金凤岭聚云观去的,上山后就拜在鹿泉门下作了一名俗家弟子。李维城拜师之后,无论是习文、练武,还是砍柴、种菜,都十分勤勉,深得鹿泉及观中众人喜爱。李维城本来肤色甚为白皙,但久在户外风吹日晒,此时脸膛都变作了浅棕色。
  李维城上前恭恭敬敬地弓身行礼。沈秋涛捉臂扶起。一弓一扶之间,已经探知李维城根底。看这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内力修为却颇有根基,浑厚圆融,不浮不躁。行动间进退有度,既恭敬又坦然。不禁微笑点头:“不敢当。后生可畏,老道士收得好徒弟。不比我那劣徒……”一面叹气,一面向后吩咐,“保保,还不快快出来向道长见礼。”一面又向鹿泉到:“小徒谢水照。”
  李维城逐声向沈秋涛身后望去,却不见人影。他才刚只顾仰望沈秋涛风采,不及有他。鹿泉却似早已察觉岸边并不只有他们三人,捻须微笑:“就是那……” 。
  沈秋涛首道:“正是。”
  片刻,只见两丈开外的一株合欢树下,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从树干后面慢慢探出头来。滴溜溜的大眼睛,不住地打量众人。见沈秋涛已经收起笑容,板起脸来,才低着头,慢慢走到师傅跟前。向鹿泉深深行礼:“道长万安。”又向李维城道:“师兄好。”声音清脆。虽是低头肃立,却是一直在咬着嘴唇偷笑,脸上了无惧意。
  这边鹿泉不禁喝彩到:“好个俊秀的娃娃。果然有其师必有其徒,琼枝美玉一样的人物。不象咱们爷俩,好像野地里的老树桩一样粗糙,哈哈哈。”
  沈秋涛却道:“保保在岛上久居,少见客来,不懂应答,只知顽皮憨跳,倒让鹿泉兄见笑了。”保保是谢水照的乳名。沈秋涛和谢水照虽为师徒,却情同父子,因此习惯了唤他乳名。
  他们两个老友在那边酬唱应答,这边李维城却只管望着那孩子发呆。只觉这个孩子,简直比以往自己看到的所有人物都要好看。其实说好看,漂亮却是其次的,李维城以前也并非没有见过出色的人物。只是眼前这个孩子身上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那种灵动飞扬的神韵,却是世所罕有。
  正在怔愣当中,突然见对面的小孩一扬手,一道闪光直向李维城面门打来。李维城悚然一惊,虽然正在发痴,但习武之人的机敏,还是使他本能地向左一闪,然后右手一晃把来物接在手中。接虽然是接住了,但却是手忙脚乱地颇为狼狈。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琉璃珠。
  “保保顽皮!”沈秋涛出言喝止。一面对李维城道:“见笑了。”谢水照抿唇而笑,躲到沈秋涛身后,在大人看不见的地方,用食指推着自己的鼻子,对李维城扮出一副小猪样的鬼脸。李维城勉强才忍得住没有笑出来。
  鹿泉拍了拍李维城的脑袋笑道:“傻小子。”
  李维城也自觉得有些难为情,不由脸红低头。但是想到在岛上的这几日,能时时和那个玉娃娃样的孩子相伴,心里的高兴又添加了几分。握紧了手里的琉璃珠,心想,这真是个不错的见面礼呢。
  一行人由岸边向岛屿中心走去。行不过数伍,便见树木掩映之间几栋木屋就在眼前。李维城一见木屋不由感到心内大奇,原来这屋子并不是直接建在地面上,而是在缓坡上打下数十根粗木桩,屋子就凌空架在这木桩上,进屋须先从房门口的木梯拾级而上。原来这鄱阳湖每年在夏秋之际,雨水颇丰,每次大雨湖面涨水之后,木兰岛的一小半都会被水浸漫,有时湖水甚至能漫至沈秋涛等人的住所之前。将木屋建高,一来可以防水,平日也可防潮。
  木屋后是柔缓的山坡,山坡上树影交错,芳草如茵。此时正值四月阳春,正是杂花生树,草长莺飞的时节。和风扑面,树木花草的幽香,顺着毛孔,渐渐浸入人的四肢百骸之中,使人有熏然沉醉之意。李维城师徒两个虽是从来也没有赏山玩水、吟诗做赋的文雅肚肠,此时也不禁从心中赞叹。鹿泉大声感叹道:“要说我们金凤岭的风景也不差,怎么跟你老哥的地界一比起来就好像粗面馒头对岳阳楼旁太白居的细点一样,不可同日而语啊。”
  进得屋内,依次而坐,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的端茶点过来。老者牙没有几颗,头发也掉得只剩下后脑的半边,稀稀疏疏地绾了个发髻。谢水照口里叫着何爷爷,手快脚快地上去帮忙,似是和这个老者十分亲厚。
  鹿泉和沈秋涛一面饮茶,一面讲着近来的种种江湖传闻。李维城坐在下首垂首恭听,细品着带着果香味的清茶。谢水照从奉茶之后,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李维城不敢四下张望,只微微侧身往门外看去,之见不远处一株开着酒盅大小的玉色花朵的树下,谢水照正和何老头一人一把小竹凳坐在树荫下。谢水照手里拿着一块茯苓饼,自己咬一口,又给那老人咬一口,吃得十分香甜。如果不是知道那老人姓何,李维城几乎要以为他们是亲爷孙俩。谢水照一边吃,还一边时不时顽皮地抚摩老人头发掉光的头顶心,又去他的捋胡子。老人不仅不以为侮,反而笑得露出了稀疏的牙齿。
  等去收拾船、桨的沈四回来,众人开始摆上午饭。用罢午饭,鹿泉迫不及待地要沈秋涛给他看看新创的拳谱,吩咐李维城跟谢水照自去玩耍。李维城出得门来,却又不见谢水照踪影。只好自己信步往缓坡上走去。
  走没有多远,就听得身后有簌簌的声音,回过头去时,却又不见人影。心里不禁觉得好笑。索性故意不去理他,只自己赏玩风景。
  过了那个缓坡,李维城看到一大片开着星星点点野花的草地,心里不由一声欢呼,直欲孩子气地躺下打个滚。但终究想到谢水照说不定还在身后,叫他看到心里肯定笑话,于是又打消了念头。
  不过究竟禁不住草地的诱惑,于是仰面躺倒。午后的阳光照得人暖洋洋地,李维城屈臂用袖子遮住眼睛。不知不觉间朦胧欲睡。
  只听悉悉索索的声音悄悄来到近前,细细的呼吸声似乎就在身畔。李维城故意装作不觉。突然耳朵一阵发痒,似乎是草叶子过来试探。草叶子的主人看对方没有反应,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去戳李维城的面颊。
  李维城蓦地撤去袖子瞪大眼睛,只见一张小脸正从李维城头顶上探过来,两个人上下颠倒地四目对视。
  谢水照见李维城忽然睁眼,吓得一哆嗦,伸出的食指甚至还停在李维城脸颊旁来不及收回来。忽然又缓过神来,像只小兔子般嗖的跳到一边,然后几个纵跳跑到林中去了。
  李维城笑了半天。依旧躺倒,心想看他还有什么花样。等着等着,不知是阳光太过温暖还是舟车劳顿所至,竟渐渐进入了梦乡。
  这一睡再没有人来搅扰。醒来的时候,日光竟已偏西。李维城暗叫不好,快起来整衣往住处回。自己竟然不管不顾地酣睡了一个下午,心里不觉暗道惭愧。
  慌慌忙忙来到木屋前,只见沈秋涛和鹿泉正在屋前的花树下面摆案置酒小酌。鹿泉似已有了一两分酒意,已是红光满面。
  李维城上去见礼,只见沈秋涛和鹿泉具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不由心下懊悔,想到,果然还是睡过了头让师傅担心。正要上前谢罪,突见鹿泉哈哈大笑着道:“果然是师傅的好徒儿,师傅还没有发酒疯,你倒先发起花痴来啦。”沈秋涛也在一旁粲然而笑。
  李维城惊疑不定,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情引得他们如此高兴。只见两个人不住都往自己头上打量。抬手一摸,突然从头上掉落了三四朵红红粉粉的野花来,心下不由大为窘迫,脸庞几乎变成了紫红色。这时只听门后传来了一连串清脆的笑声,正是谢水照已在那边笑得打跌了。
  第二章 晚间
  晚间,李维城被安排在谢水照的房间休息。屋子里一边一个竹床,两两相对,被褥都已铺好。李维城洗漱完进屋的时候,谢水照已经钻进被窝了。不仅钻进去,还用被子蒙住了头。李维城本来是想打声招呼的,但看他如此,也只得罢了。关上门,吹熄了灯,揭被上床。
  “腾”地一声,李维城忽然又从床上跳了起来。听到这边的动静,对面床上被子里的谢水照,发出咕咕的笑声。
  李维城掀开被子,就着窗子里照进来的月光,看见在自己的被子正中,堆着一堆光洁的鹅卵石,怪不得刚才感觉身下那么凉。
  李维城拿起两块石头敲了敲,看见本来在那边被子里蠕蠕而动的谢水照,马上静了下来。李维城心下觉得好笑,也不去管他,把鹅卵石一块一块都放在枕头边,再次躺了下来。
  谢水照在那边左翻右翻,过了一会,便发出均的呼吸声。
  李维城许是白天睡过头了的缘故,迟迟不能入睡。听远处潮汐拍岸,一声又一声。
  鹿泉和李维城便在岛上住了下来。本来想着盘桓几日就走,但沈秋涛闭关多日,悟出不少武学心得,鹿泉和他谈谈讲讲,觉得高妙非常,说到高兴的地方,两个人又时不时站起来过上几招,于是行程便一拖再拖。这世上习武之人虽多,但真正的高手却如凤毛麟角一般稀有。沈秋涛于武学和医道之上,均是顶尖人物。鹿泉的武功虽然稍逊一筹,但也是一流高手。这一段时间的切磋,两人都觉得收获不小。
  谢水照和李维城也都非常快活。尤其是谢水照,恨不得整天都巴着李维城。自他五岁登岛以来,只能和师傅沈秋涛,以及沈秋涛收留的老者老何,还有沈家原来的旧家仆沈四相伴。这几个人虽然都非常疼爱他,但毕竟不能和他一起玩笑打闹。所以谢水照每次跟随师傅上岸之时,看见别的孩子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玩耍,就觉得慕非常。
  李维城虽然在金凤岭上师兄弟不少,但从来没有一个孩子像谢水照这般对他这么依恋,因此也对谢水照又是纵容,又是爱惜。
  两个孩子,一大一小,一个沉默寡言,一个灵动机变,呆在一起,却有说不出的和谐默契。
  谢水照把自己的好东西都搬出来和李维城分享。其实头一天晚上放在李维城被子中的鹅卵石,就是谢水照拣来的石头中,最晶莹美丽的几个。其他像什么琉璃珠啊、象牙雕的小马啊,漂亮的羽毛啊,统统都被从箱子里翻了出来向李维城献宝。李维城虽然已经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对这种小孩子的东西并不十分热衷,但还是和他一起把玩,因为只是看到谢水照兴高采烈的样子,就让他心里十分的满足快意了。
  谢水照还特别喜欢拉着李维城和他一起游戏。
  谢水照最喜欢的是藏宝游戏。他把自己的那些宝贝,尤其是他那一袋子琉璃弹珠——晶莹剔透、在日光下会泛出淡淡的光晕,是谢水照最心爱的物事——藏在树洞里、石头下面,或者埋在哪颗花树下,然后让李维城去寻找。或者反过来,让李维城埋藏,自己去寻找,每次找到,就像真的挖出宝贝来那样雀跃不已。
  谢水照还喜欢玩大侠和盗匪的游戏,只是每次都要自己扮大侠,李维城来当盗匪,还要拿一条布带子斜斜蒙上李维城的一直眼睛,让他做出一副凶悍的独眼龙模样,一番打斗之后被自己行侠仗义地铲除掉。李维城并不喜欢扮演盗匪,但总被谢水照磨得没有办法,只好勉为其难。于是每次在和“大侠”交手的时候,“独眼大盗”总是走不上几招就躺在地上装死。大侠气得直跺脚,大盗就是赖着不起来。谢水照没办法,到最后就狠狠地扑到李维城身上,两个人在草地上打滚翻腾。
  但是快乐时光总是特别容易流逝。匆匆将近一个月过去,鹿泉便要启程沿江继续南下。谢水照听到这个消息,小脸变得惨白,死死揪住李维城的衣襟不松手。李维城也很是依依不舍,但又没有办法。
  临行的当晚,沈秋涛设宴为鹿泉送行。谢水照虽然还是闷闷不乐,但却还是十分勤快地给鹿泉师徒俩端茶倒酒。沈秋涛本来以为他会闹着不让李维城走,想不到他却表现得十分懂事,欣慰之余也微感诧异。
  诧异很快就变成了气恼。
  吃完饭没有多久,一向身体健壮的李维城却突然得了急病:上吐下泻,腹痛如绞,汗珠子密密麻麻地从额头上渗出来,整个人几乎昏厥了过去。
  鹿泉从来没有看见他徒弟这样过,不由有些慌乱。谢水照站在一边,咬着嘴唇,紧紧揪住自己的衣角。
  沈秋涛过来给李维城把脉,深深皱起眉头。一边起身亲自去取来一瓶丹药,一边唤沈四拿温水来给李维城服药。
  第三章 滞留
  这边终于安顿好了李维城,沈秋涛把谢水照叫到后面自己的书房里。谢水照难得地乖乖垂手肃立,低着脑袋,大眼睛却偷偷向上从额前头发的缝隙里打量师傅的脸色。
  只见沈秋涛面色凝重,比平时更要威严了几分。
  “保保,维城的病是怎么回事?”
  “……”
  “是不是你偷拿了师傅的药给维城吃了?”
  “我没有偷!”谢水照正在心虚,一听到“偷”字却蓦地抬起头。
  “你当为师看不出来维城不是闹肚子,是中了毒吗?你无缘无故戏弄维城,还要跟师傅撒谎!”沈秋涛板起脸。
  “我不是撒谎。药是我从师傅屋里拿的,但是我不是偷!”谢水照攥着拳头,小脸憋的通红。
  “不经师傅允许私自拿东西,还不是偷吗?”
  “可这不是别人的东西,是师傅的东西啊。师傅不是和保保住在一起的吗?保保穿的衣服,吃的东西都可以随便拿,就不是偷,那我拿师傅的药,怎么就是偷啊?”
  “还敢犟嘴!”
  沈秋涛气得脸都红了,早就知道这个小鬼头伶牙俐齿,最会胡搅蛮缠,想不到这个时候还来夹七夹八。沈秋涛一代侠士,武功才情具是天下无双,平日惜字如金,但是一经发话,多少江湖能人异士无不俯首听命。但他和这小鬼头理论的时候,却往往会被气得内息紊乱,邪火攻心。
  沈秋涛一发火,谢水照便不敢言语了。眼睛里蓄满泪水,却又极力忍耐地不让眼泪掉出来。沈秋涛到底还是心软了。长叹了一口气,说到:
  “好,这个暂且不论。我来问你,维城既是你的好兄弟,你怎么忍心看着他受那绞肠之痛?”
  谢水照的眼泪终于滴落下来,“我、我不知道会这么痛……”。
  “痛倒还罢了,你可知,万一出了差错,伤了他性命,你又当如何?”
  “我不会!我不会!只放了一点点一点点……”谢水照拼命摇头。
  “按常理而论,一点点药,并不置人死命。但人的气血各有不同。平时看病抓药,用量尚且要看病人体质而行。你可知,如果维城幼时曾患过气喘或是肺热的话,你那一点点药,就足够他死三回了!”说到最后,口气已是越来越严厉。
  “保保知错了,保保知错了,呜呜……”谢水照吓坏了,小脸煞白,抓住沈秋涛衣襟呜呜出声。
  “向我道歉有什么用?做错事要敢于承担。你自去向维城坦白,凭他处置。”
  两人又回到李维城的床边。
  李维城已经清醒了过来,不过依然脸色苍白,额角还挂着冷汗。
  谢水照低着头站在床边。
  “城哥哥,对,对不住……”
  李维城依旧不知事件究竟,只虚弱微笑道:
  “不关保保的事,大概是我不小心吃坏肚子了。”
  “不是,不是吃坏肚子……”谢水照咬着嘴唇,眼睛里又蓄满泪水。终于下决心大声说道:
  “是我在茶里放了毒。我拿了师傅小格子里的药,放在你茶里的。我就是想让你吃了肚子疼!”越说越是大声,脸颊涨得通红。
  “啊?”李维城不禁愕然。
  谢水照终于放声大哭,边哭边抽抽噎噎道:“我就是想让你生病。生病鹿泉道长就不能带你走了。我,我不想让你走。”
  谢水照说着说着,突然跑过去,隔着被子抱住李维城。
  “城哥哥,别走,别走。不要丢下我……,呜呜……。我再不欺负你啦。我不往你被子里埋东西了;以后打架都让你当大侠,我来当盗贼。我天天都采桑葚给你吃……呜呜……”。
  “我没想到你肚子会那么疼,没想到……。真的,真的。你打我吧……”说着拿着李维城的手往自己身上打,李维城紧反握住谢水照的手。
  “要不,我也去吃药。”说着起来就要往外跑,李维城快死命拉住他。
  “保保不哭不哭,我肚子早就不痛了。”李维城反而要反过来安慰谢水照。
  谢水照的眼泪依旧断线珍珠一般往下掉。
  李维城本就不善言辞,被谢水照这一哭一闹,更是不知该说什么好。虽然刚才腹痛如绞,但此时知道谢水照是舍不得自己才会这样搞鬼,心里非但不怪他,反而觉得一片酸楚的温暖。
  鹿泉在一边暗自咂舌,心道这沈大侠的小徒弟当真不简单,瞧这好一阵子鸡飞狗跳的,差点没把自己的徒弟折腾死。只要有他在的时候,简直比请个戏班子还热闹。这性子和他蕴藉秀雅的爹一点都不像。唉,眼见自己的傻徒弟也恋恋不舍,自己也就不要妄作恶师为难这小哥俩了。
  当下咳嗽了一声,道:“保保还是小孩子家家,做事不分轻重,却是热心热肠。算了。反正我这徒弟肚子痛也痛了,人也躺在这里了。还要劳烦沈兄多收留他几日,等我老道从江南回转,再顺路带他回观吧。”
  谢水照闻言大喜,抓住李维城的手一阵摇晃,又把头埋在被子里偷偷笑出声来。李维城虽然失去了下江南的机会,但心里也觉得十分高兴。
  只有沈秋涛仍然面沉似水。
  “虽然鹿泉道长和维城都不计较了,但是做了这么大的错事却不能不惩戒。”
  “沈大侠,我已经没事了……”李维城急着替谢水照求情,却被沈秋涛挥手打断。
  “从今日起,除功课之外,维城的衣食起居都要你来照顾,直到他好转为止。另外,你刚学会的那摘星手,有时间和维城好好切磋吧。”
  又转头对李维城道“不清楚的地方,可尽管来问我。”
  这其实就是要传李维城功夫的意思。摘星手是已臻入化境的擒拿手法。虽说其中的精妙之处必须要有深厚的内力修为作为支持才可发挥自如,但是其中的关窍沈秋涛早已传给谢水照。谢水照已学有小成。
  当下鹿泉大喜,忙催促李维城谢过沈秋涛。
  事情虽已了结,沈秋涛心中还是暗暗担心。谢水照性子顽皮,却聪明机变,对于日后行走江湖来说,自然不是坏事。只是这孩子虽不若乃父的温和文弱,但是却一样是重情重意,心思细腻。这究竟是好是坏呢?唉!
  鹿泉又交待了李维城一翻,然后启程由沈秋涛送至湖口由水路沿江而下。
  谢水照在李维城上吐下泻、身体虚脱的这段时间内,小心翼翼地照顾起李维城的饮食起居。李维城看他小小的身影来回奔忙,端茶送饭,甚至是吃力地在一个大木盆里帮李维城洗衣,心里十分不忍。幸而李维城很快复原,两个人依旧每天读书习武,玩耍逗趣,十分快活。
  第四章 天机
  鹿泉离岛之后没多久,沈秋涛收到飞鸽传书,便也匆匆出门。平时离家,沈秋涛总要惦记着谢水照,这次有李维城与他相伴,沈秋涛便放心了许多。
  李维城觉得目下的日子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他幼年时遭受战乱,饱经忧患。后来被陶宗仪送到聚云观,跟随鹿泉学艺,虽然衣食无忧,但他小小年纪,孤身一人在此,并无一个亲人能够依仗,刚开始甚至连汉话都说不好,因此难免心思郁结。
  现在来到岛上,没有了在观中学艺、劳作的压力,又多了一个谢水照这么有趣的玩伴,就好像是一个蛰居斗室日久的人,突然到了山明水秀的旷野一样,心里有说不出的适意和舒畅。两人都没有注意,自从李维城上岛之后,他们的笑声已是越来越大,追闹游戏的时候,顾忌也越来越少。
  一日练完早课,谢水照又拉上李维城和他一起到湖边玩耍。此时已是六月光景,天气炎热,树上知了长鸣。两人便商量着一起下湖凫水。
  到了湖边,因岛上没有旁人,谢水照脱得精赤条条地扑入水中,白亮亮的身子在太阳地下晃得人眼花。李维城不敢像他那样,不过也只留了一件中衣,慢慢走进水里。谢水照水性极好,在李维城身边银鱼一般地游来滑去。李维城在金凤岭的时候,夏天虽然也常和师兄弟一起下河洗澡、摸鱼,但水性比谢水照就差远了。
  游了半晌,两人都觉得有点累了,上岸躺在树阴下的草地上休息。谢水照趴在李维城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李维城颈上的金项圈。说是金项圈并不太妥当,因为这个金环并没有开口,是一个封闭的圆环,上边牢牢扣着一个玉扣,玉扣上有着繁复的花纹。这金环是自小就戴在李维城颈上的了,虽不太紧,却也无法从头上取下来,要不然的话,说不定他早就拿下来给谢水照戴上了。
  谢水照拨弄了半天,又来看李维城的眼睛。谢水照最喜欢凝望李维城的眼睛。因为乍看之下,似乎他的眼睛比一般人更一些,仔细看,其实却有着湛蓝色的底韵,所以才显得更加深邃。
  李维城专注地凝视着一个人的时候,眼睛往往带着莹润的色泽,比谢水照最心爱的琉璃珠还要流光溢彩。不过在平时,这种光彩大多数时间都被隐藏在他沉默寡言的外表之下了。
  “城哥哥、城哥哥,你坐起来。”谢水照拉李维城。李维城依言坐了起来。
  “你看着我……。”
  李维城不知道他又想干什么,于是就笑着望向他。
  “要一直看着我啊。”谢水照嘱咐道。然后就把自己的脑袋晃到左边,又晃到右边,站起来,又蹲下,李维城的眼睛就跟着他上下左右地转来转去,光华四溢。
  谢水照停了下来,过来抱住李维城的头,轻轻地把嘴唇印在李维城的眼睑上:“嘻嘻,真好看!”
  两个人相对嬉笑,笑声清干净的就像此时湖面上吹过来的凉风。
  下午打坐修炼完毕之后,谢水照又悄悄把李维城带到沈秋涛的书房里。关上门,谢水照神神秘秘地对李维城说:“给你看样好玩的东西吧?”说着拉着李维城,坐在桌子下面靠近书架的地板上,从书架的最下面抽出一本书,却又不马上翻看给李维城看,而是张大眼睛望着李维城:“城哥哥,你知道小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吗?”
  “……”,李维城哑然。虽然大概知道一点,但具体怎么样,还真是说不清楚。
  “嘿嘿,你不知道吧……”谢水照得意摇晃着脑袋,“给你看这个……。”
  翻开书,递到李维城面前。李维城一看,原来上边一副一副图画,详细地描绘了婴儿从母腹里出生的全过程。
  李维城顿时涨红了脸。他在聚云观里,周围除了师祖师傅,就是师兄师弟,哪里会知道这些。
  “这个……,嗯,保保,我们乱翻他的书,沈大侠会不会不高兴?”
  “嘻嘻,不让他知道。再说师傅说过,这些书上的东西,等我长大都要教给我呢。”
  原来沈秋涛的师傅和师母,是一对神仙侠侣。师母淡言女史,所学颇杂,除了寻常医药之外,楚巫苗蛊,土法偏方,都搜罗得甚是齐全,而且尤其长于妇科及小儿科。谢水照今天给李维城看的,就是她留下来的医法心得。沈秋涛放在书架上,其实并不避讳给谢水照看见。真正不该看见的东西,当然都放在他找不到的地方。
  怀着小狐狸偷鸡一样忐忑不安的心情,两人抱着书端详了半天,想到自己原来也是这样来到人世的,都惊诧不已。
  “城哥哥,你知道吗,男孩和女孩都是娘亲生的呢。”两个孩子脸红心跳地沉默了半天之后,谢水照突然冒出来这句话。
  “啊?”李维城不明白谢水照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说,孩子当然都是娘亲生下来的呀。
  谢水照以为李维城不明白,于是就有板有眼地解释道:“并不是爹爹生男孩,娘亲生女孩。男孩女孩都是在娘亲肚子里长大的。”
  李维城忍俊不禁,但又不敢大声笑出来,只得很辛苦地勉强忍住说:“是,是,保保说的很是。”
  谢水照皱起眉头不满地说:“可是我小时候,舅舅还告诉我,姐姐是爹爹和娘亲的孩子,我是他和爹爹的孩子。我一直以为我是爹爹生的孩子,所以才会是男孩。”
  他一本正经皱眉思索的样子实在可爱,李维城终于忍不住了,向后躺倒在地板上哈哈大笑。
  谢水照看李维城笑话自己,羞红了脸,扑过去在李维城腋下乱挠。李维城也反过来挠他,闹了一会,两人都笑岔了气,在地上摊做一堆。
  第五章 惊痛
  过了一会,谢水照脸红红地凑到李维城面前,小声说:“城哥哥,和你商量件事好不好?”
  “怎么了?”李维城微感诧异,平时谢水照总是一副灵动飞扬的样子,难得这么乖巧。
  谢水照趴过来,将嘴巴凑在李维城的耳朵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少年的脸蓦然涨红了:“没、没什么好看的,和、和保保的是一样的。”一紧张,连话也讲不好了。
  “不一样,不一样,凫水的时候我看到是不一样的……。”谢水照不依。
  “那你凫水的时候不是看到了?做什么还要看?”李维城有些气恼。
  “不行,没看清楚!还隔着衣服呢。”谢水照理直气壮。李维城差点被呛着。
  “咳咳,是不是该吃晚饭了?我们去看看何爷爷做好饭没有……。”
  “不行、不行……。” 李维城要从地上爬起来,谢水照拉着他不让起来。
  “那晚上、晚上好不好?”李维城一直拿这小魔头没办法,只得敷衍道。心里暗暗期盼最好他过会就忘记了。
  “那……”。谢水照犹豫不决。
  趁谢水照犹豫的功夫,李维城马上又把话题扯到别的地方:“对了保保,你知道沈大侠为什么要改号存悔居士吗?”
  这一招倒是奏效了:“师傅是改的名号吗?我一直以为他就是这样叫呢。”谢水照满脸诧异。
  “哈哈,你不知道了吧。”少年故意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
  “到底怎么回事,城哥哥快说快说!”谢水照摇晃着李维城。遇到师傅的事情,谢水照还是特别上心的。
  李维城不再逗弄他,正色说到:“我也是听师傅讲的,说沈大侠原来人称秋水剑,乃是取《庄子·秋水》之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绵延不绝之意。只是后来遭遇变故,才自己改号为存悔居士。”
  “遭遇变故?我怎么没有听师傅讲过?存悔?他做错了事所以好后悔么?”谢水照疑惑不解。
  “也不能说是错事吧。听江湖人传言,大概是嫌自己当初杀戮太重的意思。”
  “师傅杀人?”谢水照根本不相信慈爱的师傅会动手杀人。他只见过师傅治病救人。
  “杀的都是些穷凶极恶的坏人。”李维城安抚似的摸摸谢水照的头。
  “都是哪些坏人呢?”谢水照追问。
  “嗯,最多的一次,是福建那边的一群很凶残的盗匪。那些盗匪总是到旁边村庄上抢东西、杀人。附近地方上有一个聪明的读书人,好像叫做何景茂什么的,把村民聚集起来,在村子周围筑上尖尖的篱栅,然后每天有人巡视,这样盗匪就不能随便进来抢东西了。结果盗匪很生气,挖地道到村子里,抓住了何景茂,要他投降做他们的军师……”。李维城一向敬慕沈秋涛,所以对他的事迹记得很清楚。
  “那他投降没有?”谢水照紧张地问。
  “没有。那些强盗百般折磨他,用了很残忍的办法,他还是没有屈服。”
  “到底、到底强盗用什么办法折磨他?”谢水照小声问,往李维城身边挪了挪,心里有些害怕,但还是想知道得仔细些。
  “这个不能说给小孩子听。”
  “要听要听,快点说嘛城哥哥……。”谢水照在李维城身边扭来扭去。
  李维城架不住,只得说:“好吧好吧,我说了你可不要害怕。”
  “嗯、嗯。”谢水照连连点头。
  “先是狠狠打他,他也不答应。最后,他们当着他的家人的面,把他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塞进他嘴里要他自己吃下去……。”李维城尽量放低了声音。饶是如此,谢水照还是变了脸色,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钻进李维城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呵呵,看,我说不要讲吧。保保还是害怕了……。”少年轻轻拍他的背。
  “我、我不是害怕,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谢水照声音发颤,把脸埋在李维城胸前,又闷闷地问:“那后来呢?”
  “后来,何景茂死也没有答应他们。强盗很生气,就把他的家人和村子里所有不肯屈服的人都杀死了。只有他的老父亲,那时候出远门看望朋友,躲过了一难。后来,何老爹回来之后,发现全家人都没有了,伤心得发疯。他告官,官府说管不了。然后有人告诉他,官府不中用,不如求助于江湖异士。目下武林中,当数秋水剑最是侠肝义胆、嫉恶如仇,说不定会帮他报仇。他就千方百计找到了沈大侠。沈大侠一听,非常生气,就连夜快马到那边,一个人把那伙大小强盗头子都给杀光了,然后吧喽罗们都出了山寨……”。说到这里,李维城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把谢水照拉起来抓着他的肩膀,正色问道:
  “保保,你知道何爷爷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岛上的吗?”
  “不知道啊。师傅带我回来的时候他就在这里了……”,谢水照还有点迷迷糊糊的沉浸在故事里,突然一个激灵,眼睛蓦然睁大了:“你是说,何爷爷就是那个人的爹爹?”
  “我想可能是的。”李维城肃穆地点点头。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会,眼睛里都满是不忍和悲悯。突然,谢水照站起来就要往外跑。
  “保保你做什么,不要去找他。”李维城拉住他。
  “不行,不行,我要去看看他……。”
  “他现在好好的,你要是问他这件事的话他又想起来儿子和家人会很伤心的。”
  “我就是看看他,我什么也不说!”谢水照急得直跺脚,李维城只好放开了他。
  谢水照往平日被当作厅堂用的木楼那边跑,老何正从厨房拿了一把筷子往厅堂去。谢水照看见他,一头扑到他怀里,叫了一声“何爷爷”,眼泪便簌簌往下落。
  “唉?乖孩子,乖孩子,这是怎么啦?快给爷爷看看……。”老何吓了一跳,很少看见这孩子这个样子。这几天不都是兴高采烈的吗?
  谢水照抽噎着不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他的腰。
  跟在后边的李维城只好嗫嚅着说:“对、对不住,是、是我惹着保保了……。”
  “嗨!这孩子,这有什么对不住的。小哥俩闹着玩,一会就好了。能把保保气哭,呵呵,不简单。保保,起来喽,吃饭啰。”老何干枯的手慈爱地抚摸着谢水照的脑袋。
  看着这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宛若夕阳一般和煦温暖的笑容,李维城觉得自己的鼻子也开始发酸了。
  第六章 无邪
  晚上,谢水照躺下悉悉嗦嗦好久也睡不着。过了半天,小声地叫李维城:“城哥哥,你睡着了吗?”
  “还没……。”李维城猜测出老何的来历之后,也觉得心情激荡,难以安眠。这种人间惨剧,知道它曾经发生过是一回事,知道它发生在自己熟悉的人身上,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心里好难受,能不能到你那边去?”谢水照吸着鼻子问。
  “过来吧。”李维城说着,掀开了单被。虽是六月中天气,但岛上风凉,晚间还是需要搭着单被。
  谢水照马上跑了过来,躺下来紧紧抱住李维城的胳膊。
  李维城知道谢水照虽然顽皮,却最是善良易感。今天老何的事情,对他的冲击是太大了。想起来小时候娘亲安慰自己的情景,就用手有节奏地轻轻抚摸着谢水照的脊背。谢水照往李维城怀里拱了拱,突然记起了什么。
  “对了,城哥哥,你说给我看,还没有给我看呢。”想起李维城的承诺,谢水照精神了起来。
  “什、什么呀?”李维城马上又紧张了。
  “江湖英雄,一眼九鼎,答应了就不许耍赖!”谢水照连江湖口吻都搬了出来。
  李维城抓了抓头发,然后又抓了抓头发,真是无计可施。有心支吾过去,却是自己答应过的,不好食言;要再用别的话岔开吧,就怕让谢水照再想起来老何的事情心里难过。
  没有办法,算了,一言九鼎就一言九鼎。
  “那、那你只能看一眼。”少年和那孩子讲条件。
  “嗯,好。”谢水照干脆地点头。
  李维城豁出去了。当下掀开被子,褪下中衣,少年的身子袒露在月光下,虽然还很稚拙,却已初露峥嵘。
  “咦,为什么会这样?还长头发……?”谢水照凑过来用一种探究的神气认真地打量,甚至还想伸手去触碰。李维城推开他的手,飞快拉上中衣。
  “我还没有看清楚呢!”谢水照不甘心道。
  “哼!”李维城困窘得要命,也不理他,翻身向里。
  谢水照也躺下,从背后抱住李维护,在李维城身后不住偷笑。
  看李维城还是不理他,谢水照摇了摇李维城的肩膀:“城哥哥,我告诉你吧,嘻嘻,好像、好像一只毛绒绒的大老鼠呢。哈哈哈……。”
  李维城只是不理。
  “叮铃当,叮铃当,城哥哥走路带铃铛,城哥哥有两个大铃铛……。”谢水照干脆唱起了自己编的歌谣。
  谢水照久居岛上,比别的孩子更加纯真不解人事,因此说话也更没有顾忌。
  李维城又羞又窘,终于按耐不住,跳起来按住他就去挠他痒痒,一边挠一边恨声道:“难道你没有铃铛?难道你是个小姑娘?”
  “哈哈,哈哈哈,我的是小铃铛,哈哈哈……。”谢水照笑得喘不过气来,一边躲一边拿枕头砸李维城。
  笑闹了一通,因老何的身世而引发的悲凄才慢慢消散了。
  闹了半天,谢水照终于倦了,咕咕笑了一会,又和李维城山南海北地胡诹了几句,才慢慢地睡熟了。李维城拉来单被给他盖上肚子。
  见他终于安静了下来,李维城也松了口气,跟着进入了甜乡。
  过了半个月,沈秋涛就从外边回来了。
  又过了两个月,九月重阳刚过,鹿泉也游历归来,要带李维城回金凤岭去。
  这一次是再也躲不过了。
  还是这几个人,还是在李维城初来时的水边。
  来时风醉人,春意正浓,而今秋风乍起,时有木叶萧萧而下。
  大家都以为谢水照定会吵闹不依,但他却只是紧紧拉住了李维城的衣袖。
  “城哥哥,我舍不得你……,城哥哥,我舍不得你……”。谢水照一声声呜咽着低诉。每说一句,就有清的泪珠,扑簌簌从面颊跌落到衣襟和袖子上。
  这种话,要是从大人嘴里说出来,定会让人觉得肉麻不堪。但是从一个十岁孩子的口中哀哀诉出,只让人觉得九转肠回,凄然欲绝。
  连鹿泉都觉得心酸不已。
  船已经准备好了。谢水照只管拉着李维城的袖子不放手,谁也不忍心拉开他。最后还是沈秋涛袖子轻轻一拂,谢水照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沈秋涛再伸臂一挥,李维城懵懵懂懂间就被稳稳当当地送到了船上。鹿泉也随之上船。
  唉乃一声,小船向烟波浩渺深处摇去。
  谢水照向前跑了几步,对着小船放声大喊:“城哥哥,你要再来看我呀……”。
  “好!我一定会来看你!”
  “你说好的给我带金凤岭的红石头的,别忘了……。”
  “我一定记着!”
  “下次我们还做紫藤花饼吃,我明年再多种点紫藤花……。”
  ……
  一直到小船不见了踪影,水面上还回荡着谢水照清脆却悲凉的童音……。
  明知道李维城不可能听见了,沈秋涛也不去阻止他,只沉默地站在一边。这个孩子,真的是太寂寞了。沈秋涛决定,以后再出门的话,一定要尽量多带上他。
  谢水照终于停止了呼喊,呆呆地望着水面。小小年纪,生平第一次开始领略到惆怅的滋味。
  远处的小舟里,鹿泉趺坐在船舱中,看似在冥思,其实是在偷偷打量他的徒弟。只见李维城静静坐在船舱一角,脸冲着舱壁,捏着拳头,一动不动。
  你不动我就看不出你哭了么?傻小子。鹿泉在心里叹息,明明是带自己徒弟回家,怎么弄得倒像是拐卖人口一样?鹿泉好生气闷。
  从这年秋天开始,鄱阳湖边的百姓就看到,住在湖心的那个像神仙一样的沈先生身边多了个玉雪可爱的孩子。沈先生每次上岸给人看病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玩耍等候。那孩子也是会医术的。那次顺手拍了来看热闹的东村的二娃子一掌,就治好了他连打了二天都没有止住的嗝。还有一次,县城里儒户吕思冬的夫人难产,都第三天了孩子还是下不来,产婆也没有办法。刚好沈先生那天到县城药店配药材,被吕思冬的娘哭求着拉到家里去。不想吕思冬是个死心眼,说大夫是年轻男子,男女授受不亲,死活不让往产房去。沈先生就嘱咐了那孩子两句,跟吕思冬打商量让那个孩子进去了。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巧劲,隔着衣衫在产妇肚子上推揉了半天,又灌了药。过了一会儿,婴孩就顺顺当当地生下来了。从此人们都议论说,这一对师徒别再是菩萨和菩萨座前的童子下凡了吧。因此就私下里称那个孩子为玉童子。
  谢水照多了很多出游的机会,也慢慢结识了一些朋友。只是还是会时不时地念叨,城哥哥怎么还不来看他。后来沈秋涛也曾写信邀约鹿泉及李维城来木兰岛小叙,但都因为鹿泉有其他事情而未能成行。
  一次,沈秋涛在武林泰斗秦祖哲的寿宴上碰到鹿泉,问起他李维城的情况,鹿泉苦笑了一声,终于吐露了实情。原来两年前,金凤岭上聚云观中的年轻子弟,突然接二连三地走失了好几个。其他子弟走失几天之后,往往自己莫名其妙地又回来了。问他们到哪里去了,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说是正在做事的时候,不知怎么就睡着了,醒来后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了观外的树林子里。只有李维城,一日下山采买粮食菜蔬,出门后却再也没有回来。此后多方寻找,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查不出来原因。因此事太过诡异,所以一直没有向外透露。
  李维城身世孤寒,走失之后也没有亲戚朋友来观中质问。尽管如此,鹿泉仍是甚为伤心自责,闷闷不乐之余,也提不起精神下山游历了。
  听到这件事之后,沈秋涛也曾帮鹿泉猜测其中的种种缘由,但因缺乏证据,猜测也只能是猜测而已,最后也只得叹息数声而罢。
  沈秋涛回木兰岛之后,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谢水照。谢水照念及李维城之时,沈秋涛便用其他话搪塞过去了。
  谢水照那年已经十四岁了,慢慢褪去了孩童的模样,长成了神清骨秀的少年郎。这几年,谢水照于武学和医术上,均进益神速;每每随师傅一起出诊,对付各种疑难杂症也颇为得心应手。童年的种种往事,终于渐渐不再提及,仿佛都随晨雾一起消散在了湖面上往来不定的微风之中。
  第七章
  和风扑面,小舟辟开水波。谢水照独自驾舟从岸上返回木兰岛。
  光阴荏苒,到今年年底,谢水照就要满十六岁了。
  沈秋涛这两年在岛上的时间越来越少。很多时候,都是谢水照代替沈秋涛去岸上行医。老何曾经忧心忡忡地对沈秋涛说,目今天下变乱,诸侯割据,盗匪横生,谢水照一个稚弱少年,又生得太过出众了些,放他独自出去行走,恐怕不是那么安全。这医者的职责,迟两年再承担也罢。
  沈秋涛却说,木兰岛近百年来之所以在江湖声誉不倒,不是由于好武逞强,乃是因为医术仁心。谢水照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理当多多历练,无论于医术的进,还是人情世态的通达,都有助益。再说,木兰岛的门徒,从来都不是暖房里的娇花,连一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那就妄做存悔居士的后人了。老何无话可说,谢水照也乐得多上岸走走。
  今日在岸上,为一位背柴时摔断了腿的老者接了骨。谢水照毕竟是个不足十六的少年,一番诊治下来,还是颇为紧张和疲累的。此时在湖面上,九月的微风轻轻拂过他的面颊,谢水照紧绷的身心终于松快了下来。
  正一边划着船,一边倘佯在这湖光山色中的时候,忽见前边一箭之遥的湖面上,有一条倾覆的小船,船边有一个人载浮载沉,呼救之声若隐若现。谢水照来不及多想,立时全力摇桨,想要尽快将船划到那边。划了两下,又觉得这样太慢,于是站起来把药囊和外衫甩脱在一边,纵身下水,游鱼一般直奔那个落水之人而去。
  快要游到近旁的时候,那人似乎终于力竭,挣扎间不住向下沉去。谢水照奋力划水,想要趁他沉入水底之前将他抓住。谁知刚刚游到那倾覆的小舟近旁的时候,那小舟突然凌空翻起,同时一张大网扑头盖脸地向谢水照兜了过来。谢水照一心救人,毫无防备,一下子被兜了个正着。
  谢水照即时醒悟到:“是水鬼……”。水鬼是这周遭专门在水路上杀人越货、打劫船只的盗匪。
  谢水照欲抽出腰间的匕首割破鱼网,但还未来得及动手,就觉后颈一痛,顿时失去了知觉。
  摇摇晃晃、昏昏沉沉。挣扎了好半天,谢水照终于从重重梦魇当中清醒了过来。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是在船上,突然听到马蹄的得得声,才醒悟到原来是在马车上。抬眼四忘,看到马车倒还宽敞,自己躺着,占据了马车的半边空间,那半边,距离自己一步之遥,有一个身着衫的人,靠着车壁踞坐在一旁。
  见谢水照醒来,那人只是撩了撩眼皮,脸上一片木然,毫无表情。好像眼前的谢水照并不是个大活人,只是一堆货物一样。谢水照先是怀疑那人是不是戴了人皮面具,后来凭借他从小对医术的浸淫,很容易便确认此人并没有易容,甚至连普通的伪装都没有。他的冷漠,不知是天生的木讷表情,还是经过了专门训练。此人看年纪不过三、四十岁左右,一张脸,谈不上美丑,也毫无特异出众之处。只有一双手,骨节宽大,青筋毕露,显然是因练过什么比较蛮横的外家功夫所至。
  谢水照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了半天。普通人被别人如此盯视,多少都会得有些不自在。但此人任谢水照打量,却连眼皮都不多眨一下。谢水照不由得心内惊异。殊不知,那人心里也正在感到诧异呢,以前运送“货物”,大多数人清醒之后,不是惊恐万状、哭喊求饶,就是顶多搬出自己的家世或后台来吓唬人。本来以为这个稚弱的少年也少不得会害怕得哭闹发抖,结果他却是目光灼灼,满脸都是好奇。
  其实谢水照也并不是一点都不害怕。虽然也曾跟随师傅在鄱阳湖周边行医游历,平时也从师傅和沈四那里听到过不少江湖掌故,但是这样的突然变故,却是从来没有亲身遇到过的。起初不免心里慌乱,心中期盼师傅能来搭救自己。后来想到师傅远在湖广,根本不可能立时到,又想到师傅说,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只要沉着冷静,总会找到应对的办法,于是就渐渐稳住了心神。
  这个人捉住了自己,却没有趁自己昏迷时下手杀戮,证明暂时还无性命之忧。动了动四肢,并没有损伤,只是因为穴道被点,使不上力气。刚才四处打量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药囊和匕首还挂在那个人腰间,那人居然还把自己随身之物也带上了,说明至少并不想太过为难自己。只是那人面目阴沉,恐怕难于被言语打动。想要脱身,还要细细打算才成。
  谢水照虽然闭着眼睛,但因为心中念头疾转,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那人又抬眼看了他一下,仍旧低头静坐。
  谢水照看那人一直不理会自己,便暗暗调动真气在体内流转,希望能将封闭的穴道冲开。但尝试了几次之后,非但未能如愿,反而感觉到针刺一般的疼痛。
  忽听一个沙哑的声音道:“要不想残废的话,最好不要乱来。”
  原来那个人已经察觉了谢水照的异动。其实这时谢水照也明白了,自己身上所受的点穴功夫十分独特,如果没有专门的手法来解穴的话,恐怕至少要等到十二个时辰之后力道才能逐渐消退。
  谢水照停止了运功,开始思索其他对策。
  一时间只有车声辚辚。
  过了一会,只听谢水照轻轻动了两下,然后小声唤到:“大叔……。”声音绵软,带着三分惶惑,七份胆怯。那人脸上的肉抖了一下,要不是知道谢水照刚刚醒来的时候打量他的眼神是多么的大胆犀利,他几乎真的以为自己抓到了一只小白兔。
  “大叔,你这是要把我带到哪里呀?”少年的脸上一片惊恐,洁白晶莹的牙齿怯怯地咬着嫩红的嘴唇。
  那人眼珠闪了两下,似乎忍不住想要应答,但是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反而把脸扭到一边。
  “我、我好害怕,我想爷爷,想家,大叔你送我回家好不好?”声音惶惑中又带了些轻颤,美丽的脸上充满忧伤,仿佛随时都会泫然而泣,让人看到了几乎想要马上过去搂抱安慰。那人肩膀轻颤,似乎在犹豫不决,过了一会,却只是换了个坐姿,仍是不理会谢水照。
  谢水照平时哪里受到过这样的冷遇,当下心头大恼。收拾起了羞怯的模样,一边勉强抬起软绵绵的脚咚咚踢着车壁,一边大声喊:“停车!停车!再不停车要死人啦!”
  车依旧飞驰向前。不过那个人终于回过头来开口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声音沙哑,脸颊依旧紧绷,只是眼底却似乎有一丝无奈的情绪闪过。
  第八章 逃脱
  见那个人终于肯回应自己了,谢水照心内一喜。
  “我要出恭!”谢水照大声说。
  “忍一会!”那人呆了呆,随即呵斥到。
  “不行,忍不住了,肚子好痛!”谢水照小脸通红,身体也蜷缩了起来。
  那人眉头皱成了川字,沉吟不语。
  “那要不然我就地解决好了,大叔你有没有多余的衣服?”谢水照可怜巴巴的望着他。
  那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心里明知道他在捣鬼,欲像对待平常“货物”一样抬手两耳光,让他把嘴闭上,不知怎地,就是有点下不去手。想起来“货主”说只要把人平安带到就好,不要为难于他,于是态度便有点软化了。撮口打了个呼哨,车的人闻听渐渐放慢了速度,终于停了下来。
  那人跳下车来,和车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又回转身来,将谢水照抱出马车,放在路边。谢水照穴道被封,四肢酸软,勉强可以慢慢走动,要跑要跳却是万万不行。
  谢水照蹒跚着向树林深处走去。那人不急不慢地在后边跟着。谢水照一时找不到逃跑的办法,但还是偷偷四处乱看,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一直走到树阴浓密的地方,谢水照还是没有想到逃走的办法,心中有些着急。忽然,前边树丛下面一簇红红的野花吸引了他的注意。是刺桐!谢水照突然有了主意。当下便装作漫不经心地往那树下蹭过去。那人始终跟在他身后五步开外。
  来到树下,谢水照作势就要去解衣,却又不马上解开,回过头望向那个人,委屈地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直盯着我看……”。那人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趁那个人转身的功夫,谢水照也不去解衣服,蹲下身去,飞快地咬了几朵花在嘴里,嚼也不嚼就和着唾液咽了下去。这一切在悄无声息中进行,那人丝毫没有察觉。
  故意把衣服振得悉悉嗦嗦响,稍停了一下,谢水照站起身:“真是奇怪,我的肚子又不痛了。”那人闻言回转身,看到的是谢水照的一个大大的笑脸,那人突然就觉得有点目。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伸手托起谢水照,几个起落,又把他送到了马车上。
  马车向北而行。刚才下车走了一圈,谢水照已经辨识出了方向,还顺便打量了一下车的那个着青衣的汉子。那人生着一张国字脸,面颊呈现出一种粗糙的暗红色,可能是因久在水边风吹日晒所至。谢水照暗暗在心里把他叫做“红脸”,把坐在自己身边总是表情阴沉的人叫做“脸”。
  那两人轮流驾车,傍晚甚至也不投店,只在车上匆忙吃点干粮。夜半的时候,又轮到“脸”上车休息。刚在车上静坐吐息了片刻,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拿出风灯来点上,火光摇曳,“脸”低头望向谢水照,只见他呼吸急促,满面通红,看症状似乎是发起了高热。再仔细一看,不得了,谢水照原本洁净无暇的脸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个个红红的疹子!那人顿时大惊,心道,怎么会突然病了起来?这疹子也不知道是什么病症,不知会不会过给别人。当下连忙呼唤同伴停车,车的“红脸”来到车内探视,也顿时有点傻眼。
  两个人见谢水照昏昏沉沉,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情急间也顾不上避忌,径直在马车上低声商量起对策来。
  红脸说:“这怎么回事?不会是发水痘吧?”
  脸迟疑道:“他怎么着也有十几岁了吧,现在才起水痘?”
  “怎么不会?我就是十三才发的痘子,起过一次就不会再起了。只是发得越晚越是凶险。不过……,这红疹子到底是不是水痘啊?会不会是他又搞的什么新花样?”
  “这一路上都紧盯着,他能怎么样?再怎么精怪,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孩而已。要万一病得厉害了,恐怕……那里不好交待……”。
  两人又琢磨了片刻,终于决定要快到前面的镇上,给谢水照找个大夫瞧瞧。
  但此前因为急着路,已经错过了宿头。这时正处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位置,要找大夫,谈何容易。车上,谢水照的呼吸已是越来越急促了。脸一直如万年冰山的脸,这时也不禁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水……,我想喝水……。”微弱的呼吸中,谢水照在小声呢喃。脸连忙把水囊凑到他的嘴边。
  费力地咽下几口水之后,大概是因为水太凉,谢水照高热当中经受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冷战。
  “大叔,我好难受,好难受……”。似乎忘了脸就是劫持他的匪徒,谢水照喃喃而语,好像陪在身边的正是他可以依赖的亲人。
  “……”脸默然无语。
  谢水照身上在瑟瑟发抖。过了一会,谢水照又低声道:“大、大叔,能不能帮,帮我从药囊里找、找几颗清热丸?”
  脸不言不动,好像是在犹豫。
  “在,在一个竹筒里,上边,上边雕着藤萝的图案。”
  脸还是没有动静。谢水照也不再出声,只有短促的呼吸,一声紧似一声。
  一会,脸移动了一下,把腰间悬挂的药囊取了下来,打开药囊,在里面不住掏摸,终于找到了谢水照说的竹筒,摇了摇,然后放在身侧屏息弹开盖子。
  里面并没有毒雾或者药水喷出,脸暗暗松了口气。闻了一闻,竹筒里传出一股草药的清香。
  “几粒?”脸问道。
  “三、三粒。”
  脸递了三粒药丸过去,谢水照放在口中慢慢咀嚼。
  过了半天,又低声道:“水……。”
  脸只得俯身把水囊递到他的嘴边。谢水照喝了一口,突然,张嘴将一团药渣喷到了脸的脸上。
  脸大惊,连忙伸手去擦被药渣糊住了的眼睛,但只擦了一半,胳膊突然感觉使不上力气,人也随即软倒在谢水照身边。谢水照极力挪动酸软的手臂,将脸压在身下的药囊揪了出来。
  在前边车的红脸,听见这边动静不对,随即惊觉地打了声呼哨——却没有听见脸回应。红脸随即停下马车,转身到车厢内看视,才刚用手中的鞭子撩开车帘,忽觉一股清香扑面而来。虽然他机警地闭住了呼吸,但还是无意间吸进了一些,红脸情知有变,伸臂就要来抓谢水照,但还没有到谢水照身前,就一个趔趄,扑倒在马车上。
  谢水照忽忽喘气,两个劫匪一个倒伏在谢水照身边,一个半边身子悬挂在车上,情形十分诡异。
  谢水照穴道并没有完全解开,明知逃不了多远,索性也就不逃了。要是按照一般江湖人的思路,这种情形下也许会当即杀掉劫持自己的人,以免他们醒来后会对自己不利。但谢水照本性纯真,这两天被劫持的经历,在他眼里看来就好像是一个好玩的冒险游戏一样,压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更没有想过要伤害这两个人的性命。
  刚才给他们喷的药,顶多也只能让他们昏睡几个时辰,并不会害他们丧命。至于谢水照的发热和疹子,乃是他下午吞了刺桐的花朵所至。刺桐有毒,一点点就会至人麻痹,稍多就会引发热毒,发热出疹。谢水照从小就与药物为伴,又加上沈秋涛的着意调理,早就有了抗药性,所以下午一连吞了好几朵,才逼出这些症状。其实症状本没有那么厉害,只不过被谢水照调整内息,着意夸大了而已。
  谢水照休息了片刻,又开始翻拣自己的药囊,拿出来两个木盒。眼睛转了几转,抿嘴笑了一下,倒出来两把药丸搀在一起给两个人灌了下去。
  那两个药盒的签子上,分别写着养胎丸和亲子丹。
  第九章 丹药
  脸醒来的时候,看到谢水照正盘腿坐在一边,笑眯眯的,嘴里还叼着半个果子。而自己和同伴正躺在树林里的草地上。
  谢水照笑得很甜美,但脸一看到他的笑容,却眼睛都气红了。一半是因为三十年老娘倒绷孩儿的羞愤,另一半竟是因为有一种被信任之人欺骗的恼怒。其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昨夜的担心和忧虑,并不是完全为了怕“货物”受损而不好交差。
  谢水照放下果子,咳嗽了一声,努力使自己的神情显得端正严谨,向地上都已醒来的两个人拱手到:“两位大侠请了!请问两位大侠尊姓大名?将在下绑来此间究竟所为何事?”
  两个人对他怒目而视,并不答话。
  咦,没效果。谢水照挠了挠头,想了想,又换了一种语气厉声道:“呔!大胆匪人,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把你家,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果然这些江湖切口自己还运用得太不纯熟,以后要多多练习才好,“把你家少侠我弄到这个地方来,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面色阴沉,眼睛瞪得有铜玲大,但心里却在暗暗泄气:想了半天,就想到少侠这个词,真没有气势。
  那两个人似乎并没有被他的疾言厉色吓倒,仍旧怒目不语。
  看到这一招还是不灵,谢水照眼睛转了一转,努力做出一副自以为奸诈无比的笑容:“嘿嘿,两位大侠,不想说话也可以。但是请将真气往你的胸膈之间运转,试试有什么感觉?”
  谢水照眼睛眯得弯弯的,自以为像只老狐狸,殊不知他这时的表情,加上吃果子时七蹭八蹭弄脏的脸,看上去就像只刚从树林里钻出来的野猫一样。
  两人连忙将因穴道被封而变得散乱的真气往胸口凝聚,忽觉胸臆之间有一团大大的温热的东西在不断膨胀。这团东西既不是真气,也不是血脉堵塞所至,软绵绵地从心口往四肢百骇流去,所经过之处,似是把力气都给带走了,又似是重新给身躯注入了新的活力。
  最可怕的是,这种力量波及到的不仅是他们的身躯,似乎连心智也影响到了,两个人都觉得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堵塞在胸臆间,让人既想哭,又想笑,想纵声高歌,或者翩翩起舞。
  看到两人霍然色变,谢水照又趁热打铁:“咳咳,两位已经中了我特制的九幽烈焰、销魂蚀骨、连环夺命丹,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如想保命,就乖乖的听话,有问必答,如若不然,哼哼……”哈,这几句话说的够分量,够神气,谢水照禁不住在心里得意起来。
  两个人听了谢水照的话,怪异的感觉就更加明显了。他们本来都是沉默冰冷的人,先现却突然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胸口似乎有什么又是甜美,又是惶惑的东西要喷涌而出,这种感觉真的是很陌生。越是陌生的东西,越是让人恐惧,难道自己确是中了什么旷世奇毒了不成?
  不知是真的怕了,还是被那莫名的情绪所控制,红脸当下就有点沉不住气了:“我、我们便是水上双蛟赵兴和汤志,并不想害你性命,只是接了生意要……”。
  “小汤住嘴!”那脸汉子大喝:“莫要做这丢脸的事,坏了规矩!”
  “大、大哥,可,可是……”红脸露出恐慌的神色。
  谢水照此时才知道脸原来叫赵兴,红脸的是汤志。水上双蛟?似乎还是听说过的。
  “死也不能告诉他!”赵兴瞪着在旁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的谢水照,并没有觉察自己神色之中赌气的成分要远远大于坚持原则。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你们大老远把我绑到这里,理由也没有一个吗?”谢水照也生气了,一时把他的江湖风范也忘记了,开始和赵兴讲理。
  “告诉谁都不能告诉你!”
  “凭什么啊!”谢水照委屈地叫到。
  “因为,因为你是个小骗子!你假装、假装出疹子,假装发高热!你害、害……,结果还用药药倒我们!”赵兴比谢水照还委屈。
  “就是!”汤志也在旁边随声附和。
  “可是、可是你们也骗我了呀,骗我跳下水去救人……。”谢水照明明是被劫持的无辜少年,这会儿不知怎么却气短了起来。
  “我们也是奉命不得已而为之!要不是为了养活一大家人,谁愿意干这种缺的事情啊!”赵兴愤愤地道。
  “可怜、可怜我那五岁的儿子,还整天吵嚷着要爹爹多陪陪他。我要是在家陪他,谁挣钱给他买吃食,盖房子,将来给他娶媳妇啊。”汤志心酸地说。
  “兄弟,你也不容易啊!”赵兴扭头看着汤志说。
  “哥哥,你也有你的苦衷啊!”汤志回应。
  “兄弟……”
  “哥哥……”
  谢水照在一边有点发呆。
  “不行,我们中毒不要紧,要是坏了帮中规矩,一家人不得活命!”赵兴突然咬牙道。
  “哥哥说的是,兄弟我刚才太糊涂了。”汤志赞同。
  “事到如今,难以两全,哥哥我只好先走一步了。”说到这里,赵兴已经是虎目含泪,满腔悲愤,说着就要咬舌自尽。
  “哥哥……!!”汤志撕心裂肺地大叫。
  谢水照慌了手脚,情急之下,啪的一个大嘴巴打了过去,赵兴没有咬到舌头,倒是两排牙互相撞得生痛。刚想张口骂,却被摘掉了下巴。
  谢水照顺手又摘掉了汤志的下巴,才呼地松了口气。
  谢水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意识到自己的逼供完全失败了,不由垮下了脸。
  转念一想,算了,不说就不说吧,那两家人的命总比自己一个人的好奇心重要。收拾起了药囊,像模像样地长叹了一声,回转身要走:“不说就算了,我才不希罕知道呢。何爷爷还等着我呢,我要回家啦。”
  刚走出几步,突然又跳了回来:“昨天给你们吃的药是没有毒的。不但没毒,还是大补呢。哈哈哈。”
  也不管那两个人尤自躺在地上呜呜出声,自己大笑了起来。
  “还有,穴道三个时辰后解开。你们不要再找我了,我轻功很好的,三个时辰我走好远了,你找也找不到的。”
  说着就像是要故意耀自己的轻功似的,一个幽雅地纵身,就斜斜飘出了五、六丈开外,快要落下时伸臂抓住了一根树枝,靠着树枝的弹性又向前纵出,就如猿猴般敏捷轻灵。
  谢水照边纵跳边想,哈,原来保胎丸和亲子丹对男子也是有用的。
  保胎丸是古方,方剂所含都是温和的补药,对人体不会有什么损伤。
  亲子丹却是谢水照师祖淡言女史的独门秘方。有些女子,因为生产的时候过于辛苦,甚至经历了生命之危,产下孩子之后,就提不起精神来亲近养育,有的还会对做母亲感到惧怕厌烦,更严重的甚至会有轻生的念头。淡言女史就配了这方丹药,目的是为了激起产妇的亲子之情,调动起她们心中最温柔易感的情绪。
  亲子丹平时每次给产妇服用一两颗就足够了,昨天,谢水照却把它和保胎丸混在一起,给每人服了一大把,所以就导致今天赵兴和汤志的情绪失控。
  其实这些情绪,也不是凭空突生的。只是平时被深深掩埋在心底,此时机缘巧合被激发出来而已。
  嗯嗯,对男子也有药效,回去要在“行医笔录”上好好记上一笔,等师傅回来给他看。谢水照得意地想。
  对男子也有药效,但这药效到底能做什么用?谢水照高兴之余却无暇顾及。
  第十章 邂逅
  谢水照施展轻功,一直往南跑了有一个多时辰,终于感觉有些累了,于是便缓了下来。肚子好像也有点饿了,虽然怀里还有几个野果,但总吃果子也吃不饱。于是就打算从树林里斜插到马道上,希望沿着路往前走的话,能找到村镇或者路边的小店。
  快要行至路边的时候,就听见从南向北,有马车辘辘的声音。接着“扑通”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马车上掉了下来。奇怪的是,东西掉了马车也没有停,仍是径直疾驰而去。
  谢水照好奇心大起,一个纵跳掠到了路边。蹲下一看,那包东西原来是一个人。
  一个美丽的少年。
  少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谢水照出于医者的习惯,先摸摸鼻子,嗯,有呼吸。戳戳脸,是温的。把把脉,原来是穴道受制,但力道不强。
  并指凝气,谢水照轻松地解开了他被封的穴道。刚想问他几句话,就见那少年腾地一下跳了起来,沿着马道就往马车驶去的方向飞奔而去。谢水照想了一想,也立马跟了过去。
  跑了半天,那马车早没了踪影。少年大约是跑得累了,气喘吁吁地停在路边。他心神慌乱,内息不稳,因此不能持久。
  少年似是气急,对着路边的树飞身两脚,然后又是一拳,咬牙切齿地说:“总是这样!又把我扔出来!总有一天,你就是跪着求我,我、我也不希罕……。”前半句气势汹汹,后半句却软了下来。
  谢水照在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他。
  少年发了通火,垂着头往前走。谢水照在身后跟着。
  走了一会,少年猛地回头,恶狠狠地说:“你老跟着我干嘛?”
  “是我帮你解的穴道。”谢水照眨眨眼。
  “哼,不用你动手一会也好了。”少年继续往前走,谢水照继续跟。
  “你怎么还跟着我!”少年这次眉毛都竖起来了。
  “你是我拣到的东西,”谢水照一付无辜的表情,“你不愿意跟着我,我只好跟着你了。”谢水照许久都没有遇到跟自己年龄相似的玩伴了,这次“拣到”了这么一个美丽的少年,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谁是你拣到的东西?我是人,又不是……”。少年看到谢水照嘻嘻而笑的样子,突然醒悟过来:“呸,你才不是东西。”说着顺手往地下摸了几个石子,一抬手就冲谢水照打了过去。居然还是很优雅的满天花雨的手势。谢水照凌空一个筋斗,一把石子都落了空。
  少年叉腰而立,一脸气势汹汹的样子。他本来生就了一双斜飞的凤目,修长的眉,这时候眉眼都往上挑,看起来就像是……
  “哈哈,你长得好像一只狐狸……。”谢水照躲过“暗器”之后不但不收敛,反而指着少年哈哈而笑。
  少年回嘴:“说我像狐狸?你下巴那么尖,脸那么花,看起来就像只野猫!”
  “狐狸!”
  “野猫!”
  “狐狸狐狸!”
  “野猫野猫!”
  ……
  两人正刀枪剑戟,你来我往的时候,忽听咕噜噜一声,原来是谢水照的肚子响了起来。
  少年一愣,正要抓住把柄大加取笑,忽然又是一声咕噜噜,比刚才那一声还响,原来这次是从自己肚子里发出来的。
  两人都有点讪讪的,相视嘿嘿而笑。
  “我们去找点吃的吧。”谢水照提议,少年也点头答应。
  “打只野鸡烤来吃吧,狐狸爱吃鸡,嘻嘻。”谢水照还是不忘取笑。
  “那边有条小河,不如去抓鱼,猫爱吃鱼……。”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往前走。大家相互通报了姓名,少年原来名叫秦执信,十七岁了,比谢水照大一岁。因为在家里被约束得难受,便偷偷溜出来,打算行侠仗义、闯荡江湖。两人年纪相近,性情相投,不一会就熟络了起来。
  正走着的时候,忽听头顶传来了咕咕的鸟鸣声。抬头望去,见一只羽毛雪白的鸽子,在两人头顶盘旋。秦执信就要拿石子打下来烤着吃,却被谢水照拦下了。谢水照招了招手,那只鸽子飞落下来,停歇在谢水照的肩上。原来这是沈秋涛蓄养在岛上的异品信鸽,因谢水照久不回转,老何和沈四心中焦急,就把岛上的鸽子全都放出来四处寻找。谢水照从药囊里摸出炭条写了短笺缚在鸽腿上放了出去。
  放走了鸽子,谢水照顿觉一阵轻松。原来害怕何爷爷不知道自己的下落会担心忧虑,因此不敢不快速回。现在通了消息,就没有后顾之忧了。怪不得大家都喜欢闯荡江湖,原来是这么好玩的一件事,还能认识这么可爱的朋友。当下心里就有了计较,反正师傅不在岛上,索性多玩几天再回去不迟。
  谢水照和秦执信打了两只野鸡,找到一条小溪剥洗干净,七手八脚地拣了些树枝架起来烧烤。两个人对此都不在行,火还没有升起,浓烟先冒了出来,原来拣来的柴火中半数都是青枝。好不容易火旺了,烤的鸡腿也是外焦里生。两人不但不介意,反而都觉得十分有趣。
  吃饱之后,斜靠在树下休息。秦执信揪了一根狗尾草,拿在手中把玩。谢水照突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道:“对啦,那马车上坐的是谁?为什么要把你扔出来啊?”
  秦执信的脸忽然红了起来,哼了一声道:“我干嘛要告诉你!”
  “咦,你怎么脸红了?”谢水照把脸凑过来细细打量,“难道……是你的心上人?”
  秦执信的脸更红了。
  “原来你有了心上人了啊!”谢水照还只是个懵懂少年,初次接触这种男女情爱之事,感觉十分神秘,当下兴奋地不住追问:“她是什么样子的?一定是个美人吧。咦?她居然能把你从车上扔出来,那就是位侠女喽……”。
  秦执信被他问得有些不耐烦,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奈何招架不住谢水照的七问八问,只得低低应答了几句。
  “什么?她竟然不理会你么?怎么会呢?你这么好看,武功也不差。她的眼界也太高了吧。”谢水照诧异到。
  秦执信黯然神伤。
  “你真的什么办法都试了吗?”谢水照又问。
  秦执信脸色苍白地点头。
  “还有一个办法!”谢水照沉吟了半天,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面容端严的说。
  “什么办法?”秦执信抬头。
  “用药!”谢水照的眼睛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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