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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幸平安 by 弓行永夜

文案
一个人,能有多少美好的回忆,安澜不知道。他只是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原谅所有伤害过自己的人和事,寻找自己亲手弄丢的幸福。想看看,最后,老天,会给他什么样的结局……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1

这几天,内院可一点也不平静,二管家嘱咐下人把皮子看紧点儿,别惹了哪位公子吃不了兜着走。
可眼下几位公子都聚在花园里,正同仇敌忾着呢,下人全缩在墙角听热闹。
二公子茗合到现在还一个字都没说,只听着这些个平时斯文矜持的公子们七嘴八舌,说得自己眼睛也直了,头也大了,悄悄的想隐没在柱子边,也没能躲得了清净。
五公子永柳逮着他就是一顿连珠炮:
“二公子,咱们这些个人里面,你的资格最老,爷他也最听你的劝。虽说爷纳了什么人咱们管不了,可这个也太离谱了,路上碰见了爷便死赖着不走,二十五六岁的人,一点廉耻之心也没有,估摸着是没生意了便喊着要从良,看着都臊得慌。真掉了爷的身价!”
“说得可不是,”六公子也直点头,“当过小倌便算了,也没这么不害臊的,又是个残废,说不准是从前争风吃醋的时候被红牌打的呢!”
众人都是一乐,九公子接着道:“这主子不怎么样,底下的奴才也不成气候,你看跟着他那丫头,走路跟太后似的,端的什么架子,见了人礼也不行一个,真是欠管教!”
九公子叹了口气又道:“原以为爷就是尝个鲜吧,可眼下都快两个月了,咱们几个,爷是一个也没叫过,这小倌功夫就这么好?”
“老九别胡说!”永柳插嘴道:“我去打听了,赵二管家说爷这两个月谁也没叫,没叫咱们,可也没叫那个老不要脸的。再说现在爷不是出去办事了吗,回来看了再说。”
“那个狐狸精才来的那天晚上是叫了他的,后来就谁也没上过爷的塌。难道那晚出了什么事?八公子终是忍不住猜测:”该不会是把爷的宝贝给搞坏了吧?”
“胡说什么!”永柳连忙骂了一句,大伙忙你一言我一句的把话题扯开,可心思竟忍不住都往这念头上溜。
不远的大树上隐约露出来两双脚,一双光着脚丫子的,那脚趾一个个晶莹剔透,来回闲晃着,脚趾头灵巧的分合不停,几乎像手指一样灵活。
旁边那双脚倒是穿了鞋子,鞋面上两个毛茸茸的小球,跟着脚丫的晃动一颤一颤的,煞是可爱。稍往上看,这树上坐了一双男女,倚着树干,啃着果子,荡着脚丫,抱着闲情逸致偷听别人骂自个儿。
安尾儿横了旁边一眼,看着自己鞋子上的毛球讽道:“啧啧啧,连平时不言不语的二公子都出马了,安澜大人声名远播啊!”
安澜晃着两只光脚丫,摸了摸鼻子,一边嚼着口里的果子一边乌鲁不清的说:“你名气也不小啊,没听他们骂你死奴婢,不听使唤,没有管教,当红的五公子也敢顶撞,仔细哪天把你卖进勾栏院!”
“那不正和你天生一对,别等他们卖,你点个头咱们自己开一家,保准红遍大江南北!”
想了想又道:“不过你这老屁股的残废可得想个法子,给你装两个假指头吧,手上功夫也不能太差!”
“安尾儿你找死!”安澜抬脚踹了尾儿一脚,尾儿头也没抬,膝盖一顶,安澜倒险些从树上掉下去。
“安尾儿,你的功夫不能再炼了,小心没有婆家要你这个母老虎!”安澜一脸义正严词、语重心长。
“嗯!”尾儿不屑一顾,“那是你功夫太烂,再说,别人不要你娶我不就得了!”
“嘿,我还想多活几年,不想被你打死!”
“早死早脱胎,别等了,现在就送你去!”
两人在树上打打闹闹,推推嚷嚷,亏了安尾儿,竟谁都没掉下来。
正闹着,二管家从花园外面走过来,状似无意地抬头瞄了大树一眼,径直奔凉亭过去:
“几位公子,主子回来了,说晚上摆家宴。”
这句话像是句咒语,一伙人一下子全散开了,安澜从树上跳下来,拍拍屁股,被安尾儿扯着,一路摇摇晃晃的走了。
晚上天的早,开宴时,安澜已经觉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饭菜摆上桌,可主子还没来,主位边竟加了个位子,不知是给谁的。大家静静的坐着没动,心思都围着这桌上的几个人算着。
安澜杵着手臂,强撑着脑袋。这是家宴,尾儿那死丫头不能过来,他忍着自己想摸鼻子的冲动,这一大桌人,就二公子茗合还微笑地看了他几眼,其他人的眼神像要把他活吞了。这聂连枷聂大堡主有这么忙嘛,磨磨蹭蹭的,再不来他就快被这些含恨的眼睛瞪死了!
这想着,二管家就重重地咳了一下,安澜迅速坐正,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就观菜好了。大家闺秀,他也可以装装。
聂连梓先走了进来,他已经二十二岁了,青年身上找不出一丝青涩和世故,温润如玉,清如水。如今暗堡大多数事务都由他主持,每日里也是忙的晕头转向,只是他品性温柔和善,做事耐心细致,底下的人都不由自主的听他吩咐,这事务虽然繁杂,慢慢的也上了手。兄长离堡数日,事务多了不少,如今兄长回来,身上担子要轻得多,脸上露出温润的笑容。
他轻轻的走过来,经过安澜身边的时候,不经意的看了他一眼,这个号称自己是从良小倌的人,激起了他些许的注意。聂连梓虽然不好青楼楚馆,但为了生意往来也去过几次,各式红牌小倌也见了不少,但像安澜这种气质的倒是没见过。说貌美吧,的确五官秀丽,但也没到美艳的地步,说狐媚吧,本身出身风尘,不免有妖媚之感,举止谈吐却是明媚、粗俗和沧桑苦涩的味道夹杂着,气质如此纷乱的人,实属少见,不免令人心生困惑。
当日聂连梓并未在场,不明白为什么平日城府极深的大哥会就这么带了个身份不明的人回来。一夜之后便不闻不问,扔在内院,连个公子的名分也没有,问了下人,也没问出什么。他的心思围着安澜转了几圈,便听见脚步声,聂连枷到了。
聂连枷慢慢的走进来,好像夹着风雪而入。外面天色虽暗,却是晴着的,可只他一进到大堂里,这周遭的空气都像是给冻住了,不知怎么,他今日没有收敛自己的气阵,完全外泄出来,没有功力的九公子呼吸窒住了,忍不住哽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下来。
直到他坐到主位上,大伙才发现他身后跟了个人,各公子心里都是一颤,那个人的样子他们太熟悉了,除了茗合,各公子的样子大多和此人有相似的地方,五公子的嘴巴,八公子的轮廓,九公子的眉眼,而安澜五官和他尤其相像。可此人像是把他们所有的优点都吸收了,出尘绝世,美艳绝伦,当真不可方物,只是他脸上毫无表情,容颜冷漠,眼里没有一丝情绪,倒像个假人,只是这假人太美,大伙竟有些不敢直视。
假人看了那空位一眼,稍犹豫了下,坐了。聂连枷也不多话,淡淡的一句开宴了事,大伙紧把头埋进饭碗里。安澜悄悄瞄了一眼,心里开始不是滋味起来。其实他和那假人面容极其相似,可气质完全不同,安澜仔仔细细的观察那假人,突然心中闪过一丝念头。
聂连枷坐在那,明明和众人一样的进食,却显得与众不同,高高在上,简直高不可攀。他本有张明艳的脸,和这假人在一起也不分高下,可他又偏生出一副深不可测,喜怒无常的气质,再加上他脸上那常年似笑非笑的阴狠表情,他人看了只觉得心里所有的秘密弱点都被他洞察了去,竟没人去欣赏他那惊艳美貌了。
大伙都吃的食不知味,聂连枷也一如既往的沉默,只偶尔似笑非笑的瞄他们一眼,只一眼也让安澜觉得消化不良。更何况,这终年心思莫测的聂大堡主,竟给身边那惊艳绝伦的美人夹菜,一只手在旁边慢慢的抚摸那美人的大腿。
这美人不亏是冰清玉洁的美人,好像没有一丝表情能在他脸上出现,聂大堡主夹什么,他就吃什么,不夹,他就吃眼前那个菜。还是面无表情,却坐的笔直,不动声色。
安澜看那美人,真觉得仙风玉骨,清艳出尘,搞不好是梅花成了精变的。又忍不住心里发酸,把菜当成那美人,拼命咀嚼。
饭吃了大半,聂连枷看了那美人一眼,起身出去了,那美人顿了下,抬眼扫了桌上的众人一眼,还是面无表情的,身形一动就不见了,人美也就算了,功夫也这么好,大伙一点吃下去的心情都没有,连平时受宠的永柳也呆坐在那,怎么也回不过神来。
安澜坐在那,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没骨头似的趴在桌上,反正他也不需要什么斯文形象,就破罐子破摔了。
他想起那日在饭馆偶遇聂连枷,便坚持着要跟着回来,想要一举夺取这聂大堡主的心。到了暗堡,看见内院这么多公子,他安澜不过是其中的一根草,再加上尾儿在旁边冷嘲热讽,竟是泄了气。貌美如何,有更美的绝世佳公子出现,那个功夫再好又如何,连床都上不去,他已经25岁了,再怎么也无法和这些十六七岁的粉嫩佳人相比,当日一颗信誓旦旦的心,控制不住的沉了。
昏昏沉沉的回了自己的小院,安尾儿正坐在床上吐纳。听得他进来,脚步沉重,也不做声,显是知晓了晚宴的情形。
他呆坐在桌边,从身上摸出颗珠子,静静地看着,不知不觉痴了。
安尾儿叹了口气,平日再神气的人,遇上情这一字,也不如烂豆腐一块,任人拿捏,有心损他一句,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抬眼,看见平日只拿白眼看他们的五公子永柳进了院子,不小心竟唬了一跳。
那永柳也不用招呼,自来熟的一屁股坐到桌边,看安澜在那盯着颗珠子发呆,自己从怀里掏出块玉,瞪着看,也开始魂游天外去了。
看了大半天,安澜再无动于衷,也忍不住开口问:“五公子这是干什么?”
永柳叹道:“我当你是个对手,想不到人家才是个正牌,我们竟同是天涯沦落人。”
见安澜瞄着他的玉挑眉毛,接下去道:“你能感伤,我就不能触景伤情一下。这玉是当日爷正宠我时赏的,我乐了好一阵子。想不到你一个晚上就得了颗珠子,你也算够厉害的,我这玉还是来了一个月才得的呢!”
安澜眼神暗了一下,勉强打起精神讽道:“你可够精神的,话还这么多。我可一点也不想动。”
永柳鄙视的瞄了他一眼:“我看你平时挺能说的,舌头毒的很,怎么这点儿场面就经不住了,那以后可有你受的,咱们爷可不是个专一的主。”
安澜忍不住回嘴道:“看你这样,那是身经百战了!”
“那是!”永柳露出得意之色:“你看现在都排到九公子了,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勉强算十个,今个有来了个十一,我哪次不是气定身闲,淡定自如啊!”
“你真淡定早就回去睡大觉了,还上我这来找平衡?!”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竟说了小半夜。
永柳走后,安澜翻来覆去半天也睡不着,索性拉着尾儿在床上聊天,好容易慢慢睡了,没多久竟给饿醒了。冒命把尾儿挖起来,两人像大鸟一样上了屋顶,直奔厨房找吃的去了。
谁也没注意到,屋檐下的影里一动不动站了个人,看他们出去了,从影里幽幽地走出来,身上已是沾了露水,月光打在他脸上,鬼魅般幽怨。
这以后,安澜和其他几位公子混熟了,也开始荤素不忌地开玩笑。这十公子的名号还是给了那叫九榛的美人,有时永柳还骂他不争气,连个名分都没有,就这么闲混。
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不咸不淡的混日子,倒把永柳气个半死。安澜觉得挺好,闲来无事打嘴架,比之前有趣多了。尾儿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加入战局,竟是和永柳一起骂他的次数还多些,安澜没办法,只好每次回到自己的小院里再骂回来出气。他也不敢骂太凶,尾儿一拳打过来,他能疼好几天。
只那位二公子茗合,依然话不多,只叹气,有时看着远处发呆,眼神里全是挣扎。
这几天尾儿练功到了紧要之处,安澜不敢吵她,每日里要么给尾儿护法,要么便去各处闲逛。他来了这暗堡两个月,之前根本什么都没瞧着,现下倒是欣赏了个够。暗堡号称天下第一堡,几代人的心血,过百年的历史,浩荡荡占了好几个山头,什么奇珍异景没有。他每日里到处乱晃,没人管,也落个清闲。
他几次想跟尾儿说,练那么高的武功干什么呢,他们兴许一辈子都用不着。可当年濒死之际吓到了尾儿,这些年她竟成了个武痴,安澜每每想到都心生愧疚,到了嘴边的话也说不出口。武功这种东西,能自保就好,功力太高,能力太强,万一心生贪欲,倒容易反噬,不然师傅也不会落得这么个下场。他们本就和这江湖没什么关系,他也并不想在这暗堡呆上多久,只是心里念着聂连枷,怎么也不舍得走。将来远离武林,武功绝顶有什么用。可自打得了这刑天辑,尾儿就把所有精力都投到上面,自己怎么打岔她都不为所动,执念太深,万一走火入魔,他可要后悔一辈子。
安澜摇头,他这辈子后悔的事已经够多了,可不想再多一件。转头又想到聂连枷,心里更是沉重,像个小老头一样佝偻着晃进花园里,他是真爱亭子边这颗大树,没事就要来呆会儿。
刚走到树下,竟看见聂连枷带着那九榛坐在亭子里,在这园子里见着聂连枷,这可是百年一遇。安澜心里郁闷,干脆什么也不管,大大咧咧地晃进亭子,跟聂连枷福了一下,瘫在柱子边坐着。
见他进来,聂连枷抬头看了他一眼,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闪了一丝什么,又低下头,看九榛写字。这九榛干脆就当没看见安澜,只管在纸上龙飞凤舞,下笔飞快。
安澜也不管他们在干什么,只盯着九榛看,九榛全当他是只盆栽,三个人坐了半天,一声也没出。
半响,聂连枷淡然道:“这几日,你倒是闲的紧嘛,暗堡内外都被你晃遍了。”
安澜看这意思竟是和自己说话,不由得紧张了下,回道:“也没走遍,只挑那我们能去的地方转了下,爷莫怪罪。”
聂连枷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像是在笑他胆怯。似乎在笑他当日有勇气死活要跟来,现在却成了缩头乌龟。安澜在心里大骂,这个狗聂缘,就知道顶着这要笑不笑的死表情吓唬人。
面上还是讪讪的,干脆头也不抬了。
这时二管家过了来,跟聂连枷耳语了几句,聂连枷看了安澜一眼站了起来,见九榛跟着起了身,示意他留下,转身出了亭子。
聂连枷一走,安澜立马抬起头,继续盯着九榛看,左看右看,看到后来,竟想伸手去摸他的脸。手还没碰到,那九榛突地平着移出了两尺,这只手不知怎的就折到了地下,安澜只觉得头晕目眩,头也被九榛按在桌子上,不禁疼得大叫。九榛松了手,安澜抬头一看,他又坐在原来的位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坐在凳子上,手也不敢拿上来。
安澜忍了忍,终于开口道:“我叫安澜。你呢?”
九榛淡淡地看着他,回道:“我叫九榛。”
声音如清风抚耳,说不出的动人。
安澜定了定,又道:“我本是京城人,有个兄弟,后来又有个妹妹。”
这句话没有问句,九榛就这么淡淡的看着他,也没有回应的打算。
安澜只看着九榛道:“我那兄弟后来失散了,你跟我长的这么像,会不会是我兄弟?”
九榛答道:“不会。”便再无言语。
安澜道:“我也觉得不会,只是忍不住想问问看。你清冷,我世俗,你寡言,我嘴碎,差的真是太多了。”
见九榛依然没有回话的意思,安澜干脆接着自言自语道:“我这个妹妹可不怎么地,比我那兄弟差多了。她什么都不听我的,还老鄙视我,自己特有主要,我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老想我兄弟。小时候,我兄弟对我可好了,我们俩干什么都在一块,我身体不好,他什么都让着我,护着我。有回我让邻居家的狗咬了,他还不到五岁,就带着我爹跑去把他们家大人臭骂了一顿,把狗杀了吃肉,肉端上桌了,我还在哭呢……”
九榛就这么听着,有时眼里似乎流露出一丝笑意,可还没看真切就不见了。安澜自顾自地说着,他兄弟怎么好,他妹妹怎么不好。絮絮叨叨的,不厌其烦的说着,一直说了好久。
他一直盯着九榛看,眼睛都很少眨一下,像是要看进心里去。牢牢的看死了,眉梢眼角,嘴畔鼻翼,一根汗毛都不想放过。安澜想,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仔细去看一个人了。
聂连枷出了内院,拐进言堂。心里暗自盘算,暗堡明面上的生意都在南方,少于北方各大门派往来,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现在无缘无故,隐庄的二庄主竟亲自登门拜访,连梓也让他出来,看来有些说道。
他分神回想了下方才安澜的表情,面孔露出古怪的笑,似乎有一丝得意。
聂连梓与宁勿可正在言堂中闲谈,抬头见聂连枷闲庭信步的走进来,相互抱拳打了招呼,落了座。
宁勿可暗中观察这传说中冷情无常的暗堡之主,竟然只有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心下一紧,他来的路上,见暗堡等级森严,守卫严明,人人进退得当,心里已是暗自震慑。这聂连枷少年时父母双亡,险些死在夺位的人手里,后来报仇雪恨,性子便极其阴暗,喜怒无常,更极少在人前露面,暗堡又偏安东南,没想到短短不足十年间,已经壮大到这个程度,不亏是武林第一大堡。
他心里胡乱想着,面上还是一素的寒暄着。聂连枷只挑几句紧要的还了口。
宁勿可想了想,望向聂连枷道:“在下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我有一侄儿,素来顽皮,两月前在江东偶遇堡主,便任性着硬要跟来,现在兄长思子心切,特托我来接回侄儿,望堡主放行。”
聂连枷望了连梓一眼,见他眼中亦带疑虑,眉梢一弯,说话竟夹了一股寒气,:“他要来便来,要走便走,我如何会阻拦。请宁二庄主随我入内,接了你贤侄回去便可。”说话间眼神也没看宁勿可一眼。
聂连梓见兄长似乎动了气,忙说道:“二庄主,请随我来。”
又看了兄长一眼,聂连梓坐在那里,垂着眼睛,也不知在想什么,只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寒。
连梓心里叹了口气,便为宁勿可领路,没想聂连枷竟也懒洋洋地站起来,随他们一起回了内院。
问了无所不知的二管家,便往永柳的院子里来了。不只安澜,几个公子几乎都在这闲聊,连九榛都在这,只还是一字不吐。
他本是和安澜在凉亭里聊天,当然,是安澜说,他听着。后来永柳寻了来,让安澜去他的小院带着,安澜便死活拉着他一起。本来想挣脱的,可想到安澜絮絮叨叨说的一大堆话,多少年没感觉的心竟莫名的软了一下,就糊里糊涂的跟来了。
宁勿可见了这一屋子的娇嫩公子,心知是怎么回事,聂连枷故意让他进这内院,他果然尴尬得要命,他一生只钟情过一人,为了这人洁身自好,从不涉足声色之所,这种场面还真是头回见着。
这时只听一声犹豫的“宁叔叔?”,宁勿可寻声望去,可不是自己乖乖的宝贝侄儿吗!
安澜大叫了一声,朝宁勿可扑了过去。
永柳他们几个都吃了一惊,安尾儿抬头看了聂连枷一眼,见他脸上似笑非笑的,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也未做声。
宁勿可笑出声,温柔的抚摸着安澜的头发,轻声训斥道:“胡闹都闹到暗堡来了,怎么不想想我们多担心你,堂堂隐庄的大少爷,却说自己是什么小倌,你想气死我是不?”
安澜靠在他身上撒娇道:“宁叔叔不会生我气的,再说,”他轻轻的站直了身子,“我是做过小倌,我也不是什么大少爷。”
宁勿可眼中大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安澜又靠回他身上,轻声道:“宁叔叔,他,他死了……我师傅死了。”
话没说完,眼泪早就连珠似的掉下来。
宁勿可身躯一震,把安澜抱紧,安慰的摸着他的头发:“那也好,你师傅可以先见到他了。”
见安澜哭得更凶,宁勿可也声带哽咽道:“别哭了,你原谅了他,他去前必是笑着的。可你在外面胡闹,他在底下也不会放心。就跟我回去,好不好?”
安澜也不说话,摇了摇头。宁勿可无奈,不由得看向安尾儿。尾儿面无表情,漠然道:“他不会跟你去的,大庄主请回吧。”
其他人听得一头雾水。众所周知,隐庄二十多年来只有二庄主,大庄主从未出现,宁勿可自己终身未娶,为人稳重,眼下这大庄主二庄主大少爷的一锅粥,真是不知所以。
聂连梓转头看着兄长,眼里带着疑惑,聂连枷冷哼了一声,瞪着安澜,眼睛也不转一下。
尾儿身形一晃,一略身到了宁勿可面前,伸手把安澜拉过来,瞪了他一眼。宁勿可看着她想说句什么,便被她打断:
“有劳大庄主费心,我家公子我自会照顾好,我们姓安,不敢妄称贵庄大少爷,庄主无须挂念。庄中事务繁忙,不便耽搁,还请大庄主早日回庄吧。”
一番话冷嘲热讽,蛮横无礼,却说的宁勿可脸上血色尽褪,向安澜颤声道:“平安,你怪我吗?”
安澜抬起头来,恳声道:“宁叔叔,我不怪你,我们都不怪你,你也别怪我们。我在这很好,不想去隐庄。你回去吧,我过些时日再去看你。”
宁勿可愣愣地回身,向聂连梓兄弟抱拳作别,踉踉跄跄地出了小院,显然受了很大打击。安澜看着他背影,目光迷离。
安尾儿冷哼一声,安澜立时把目光收回,露出小鹿般委屈无辜的眼神看着他,尾儿理也不理,转过头去,显是嫌他没骨气。安澜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转过头,向聂连枷点点头,便飞奔去追宁勿可。
聂连枷面孔上掠过寒气,“碰”的一声,离着二尺远的桌上的杯子碎了,他看也不看众人,起身离去。
九榛想要跟上去,聂连梓朝他摇摇头。大伙就这么呆坐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闹不明白这唱的到底是哪出。
聂连枷提气掠进前院,见安澜呆立在那里,望着宁勿可离开的方向出神,足下一点便到了安澜面前,将他一提一扭,手下一送,扔进了旁边的池塘里,看他灰头土脸的像只落汤鸡一样扑腾,不免心中得意,又不紧不慢的走了。
安尾儿奔过来,把安澜从池塘里拖上来,看他还是一脸茫然,不禁大骂:“你这老屁股怎么就看上这么个阴晴不定的主,活该你倒霉!”
安澜一脸委屈忍让地趴在池塘边上,忍不住缩了缩肩膀。万一尾儿一巴掌打下来,他还不如回水里泡着呢。
如此忽悠悠过了半个月,安澜一次也没见着聂连枷,倒是没事就去找九榛,还是翻来覆去的说那些往事。永柳看不上九榛,说他装清高,安澜忍不住劝了几句,倒被永柳大骂,说他不知好歹,放着大少爷不做,反跑这来当怨妇。骂到后来,干脆露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气恼。安澜摸着鼻子,辩解一句也不敢,觉得自己最近委屈的事特别多。
安尾儿一早起来,脸就得跟碳似的,也不管他洗漱,一径出去了。
安澜躺在床上,眼里流转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又掏出那颗珠子呆看,想着永柳那天的话。这颗珠子不是聂连枷给的,那晚他和聂连枷什么也没做,更不可能给他什么东西。聂连枷只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瞪了他一个晚上。他本就有点欺软怕硬的性,被那种恶狠狠的眼神一瞪,当真屁也不敢放一个,一晚上愣是一个字也没说。
安澜反复的摩挲着珠子,这珠子跟了他十年,小小的一颗,表面被摸的好像已经褪去了光泽,看上去非常普通。可安澜爱不释手,用条链子拴着,从不离身。这是他的宝贝,真正的心肝宝贝。
看日头到了晌午,安澜挣扎着爬去来,也不管自己的功夫多烂,上了屋顶,几个起落,朝后山去了。可惜他身形不稳,中途险些掉下来,没了尾儿在旁边提携,简直像只被剪了羽毛的乌鸦。
到了后山脚下,果然见尾儿靠在颗槐树下出神,他怯怯地走过去站着,也未出声。半响,尾儿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又瞪了他一眼,瞪得安澜差点噎了一下。自打来了这暗堡,他被瞪的次数就特别多。
尾儿瞪够了,开口道:“咱回吧,还没吃饭吧?”
安澜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尾儿,不然咱们今年,……回去看一眼?”
还没说完就被尾儿瞪得没了下文,尾儿叹口气道:“不必了……”,她说着,眼里就已经湿润了,“他活着时,我怨他不肯为我着想,为我争取;他死了,我又怨他太为我着想,太为我考虑。……他就一直在身边,何必还要回去上坟呢?”
安澜伸手拍了拍她的头,把她揽进怀里,不一会儿,肩膀就湿了。突然背后寒了一下,回过头,竟然看见聂连枷,脸上少有的没带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看着他们。过了会儿,他叹了口气,身形一闪便不见了。
安澜怀疑自己是不是见了鬼,竟然看见聂连枷叹气。尾儿看了眼聂连枷站的方向,用一种“自作孽不可活”的怜悯目光看着他。
安澜被看的冷飕飕的,突然被尾儿一拳打在腰上,哎呦了一声。
“你个老屁股,竟敢占姑奶奶的便宜,还不快负起责任,娶老娘进门!”
安澜呻吟了声,觉得肋骨快断了。再听到尾儿的话,恨不得就地身忙。
聂连梓看见兄长悠悠的走进言堂,眉毛竟然是皱着的,轻轻起身,倒了杯茶递过来。柔声道:
“大哥还在想隐庄的事?”
聂连枷平日狠绝寡情,唯独对这个弟弟,面孔一点都硬不起来。他听了聂连梓的话,没做否认,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连梓道:“隐庄这二十年来壮大迅速,和暗堡齐名,‘一堡一堂,一寺一庄’,这隐庄已是排在了最高位,尤其在朝廷的势力不小。主要是因为这宁勿可还未做庄主之前,与号称天朝第一美人的安平王爷交好,甚至愿意跟在身边做个随护,虽被回拒,但此后向这安平王爷推荐的人都入了朝堂。
当年一起结交安平王爷的还有神医白法度,只是他后来不知为何与安平王爷决裂,从此退隐江湖,不知所终。宁勿可继承隐庄之后,依然每年抽空分别去见安平王爷和神医白法度,直到十年前安平王爷入狱枉死,此后便再无往来。
那个安澜与安尾儿是亲生兄妹,湖北云梦人,本姓沈,十几年前家乡大兴瘟疫,兄妹俩好容易活着跑出来,去京城投亲无果,又身无长物,走投无路后去做了小倌,当时名气并不大。后来镇远将军的幼子点了他,似乎惊为天人,便为他赎身,送给了后来的安佑小王爷,从此改姓安。
安佑小王爷是已故的安平王爷的儿子,安平王爷平反后,小皇帝为了补偿安小王爷,准他三大赦令,宫中随意行走。这安小王爷估计是得了他父亲的教训,干脆不理朝政,不见朝臣,每日摆弄些花草美人,声丝竹乐,也乐得逍遥,京城百姓都称之为逍遥小王侯。
自打安平王爷下狱,宁勿可便与安王府没了任何往来,与安澜没有什么接触的机会,除非这安澜本来便是隐庄安插的钉子。现在不知为什么跑了出来,宁勿可便亲自来拿人。
这条路虽然说得通,可总是不太合理。就算宁勿可要安插人进去,没必要把自己的侄子搭进去。如果说安澜不是他的侄子,他有为何亲自过来,甚至打出了隐庄大少爷的牌。二来这安澜样貌虽然出众,但并不绝顶。那逍遥小王侯与安平王爷极其相似,估计比安澜不知美出多少,怎么能断定他会被安澜迷住?隐庄一向自称仁义礼信,怎么这安平王爷一获罪,便立刻断了往来,不思营救。而安澜自打入了安王府,十年来究竟是怎么个状况,手指是怎么断的,又为什么跑出来,一点都查究不到。这其中定还有些曲折。”
聂连枷冷哼了一声道:“不用查了,我知道这狗东西是个什么货色。”
打从安澜出现,他脸上的表情便多了不少。聂连梓见大哥这般摸样,心下了然,不禁露出微笑。他大哥是武林中最高傲的人,也恐怕是最孤单的人。这十年来,他面上永远是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外人一见便心生畏惧,不敢亲近。天下谁人不知暗堡堡主聂连枷,“连枷要你三更死,阎王不敢五更来”,暗堡绝煞之名可止小儿夜哭。可谁又知道十年前的聂连枷是怎生一副摸样呢?
那样活泼明媚的少年,好奇心重,什么都想尝试,甚至闯了祸还要嫁祸给自己的弟弟。母亲总是温柔慈爱的看着他们,耍花腔也好,恶作剧也好,他们只管享受父母的溺爱,天真率性,不知世事。后来家中遭逢巨变,父母双亡,兄弟失散,再相聚时兄长已经成了现在这幅摸样,就是他自己也再找不回从前,变成副温吞如水的样子,自己都觉得虚伪。他有快十年没见过兄长脸上露出这么多正常人的表情了。那个开朗明媚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连梓心里有些伤感,忙转移话题,道:“下月十五是七十二兵器谱重榜之日,今年虽是暗堡坐庄,但最近一直事务忙乱,也没顾上这事,大哥看,眼下还有一个月,是不是张罗起来。”
聂连枷淡然道:“你定吧,这兵器谱有什么好比的,年年打,暗堡没什么特别兵器,上不了榜,这个庄坐的实在赔本。”
话语间流露出少有的愉悦之情。聂连梓温柔地看着兄长,心道也不知是刚才哪句话的功劳,不然真要多说几次。
聂连枷出了言堂,站在前院的池塘边出神。那日安澜说要留下却转身去追宁勿可,他几乎要动气了。等到看见安澜未走,心中狂喜,马上又气恼自己的心情转换,恼羞成怒,干脆把安澜扔进了池塘。这之后大半个月都不好意思去内院。这番心思他聂连枷怕是永远不会跟别人讲了。
旋即又想到刚才连梓说的话,不禁眼神一暗,他极少碰和十年前有关的东西,任何消息都不听不问,竟是有点缩头乌龟了。一番心思转来转去,索性去了内院。
这个时辰,他们必定都在花园亭子里。聂连枷想了想,命二管家把九榛叫来,携了他一起去了花园。聂连枷站到平日安澜闲坐的大树下,抬头看了眼,心想干脆把这大树砍了,看安澜什么表情。
凉亭里永柳正骂安澜骂的起劲,连尾儿也在帮腔,安澜手摸着鼻子,头快低进怀里去了。这永柳长篇大论,水也不喝一口,恐怕要把自个儿念死了。
众人远远见聂连枷过来,都起了身,静若寒蝉,安尾儿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着:“穷装!”
安澜终于有机会理直气壮地瞪了她一眼,尾儿回瞪了一下,他的气焰立时消了下去。尾儿得意,他恐怕这辈子都是这个欺软怕硬的性了,实在好欺负。
聂连枷望着安澜和尾儿眉来眼去,忍不住又是一声冷哼。他点头示意大伙都坐了,把九榛拉到身边偎着。九榛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聂连枷心里直叹气,这九榛就跟木头似的,眼角撇了撇安澜,安澜悄悄的还在和永柳拌嘴架。他刚才不过是不小心说错句话,几乎要被永柳骂死,现在天王老子来了,永柳要装斯文,他紧抓住机会骂回去。
聂连枷忍了忍,面上还是淡淡的闲问道:“刚才说什么这么热闹啊!”
众公子回了话,永柳倒是没空,他怕一开口就会去骂安澜,坏了形象,干脆用手指甲在安澜腰上狠狠掐了几下。
死永柳,安澜心里大骂,他坐在永柳右边,又不敢拿右手去回掐,左手少了两根手指,力道本就弱,这下可亏大了,疼得眼里都起了雾。
聂连枷瞄了他一眼,眼里竟含了笑,安澜看的愣了下,紧接着就被掐得龇牙咧嘴的。聂连枷紧为那张扭曲的脸解围,开口道:“晚上开家宴,大伙都到吧,我有事要说。”
众人心里一下子七上八下起来,诺诺的,永柳终于放过安澜,估计腰上都掐紫了。
下午安澜抓紧机会睡了会儿,免得晚上又困的要命。没想到晚宴开的挺早,他刚睡醒,有点没醒过来,连着打哈欠,还是没躲得了困成烂泥的摸样。
聂连枷也早早到了,大伙还是静悄悄的吃着,你瞄我,我撇你的,可算吃了个半饱。聂连枷终于道:
“你们几个年纪虽不大,跟着我的时间倒也不短,这种日子你们也不该过一辈子。明日二管家会给你们备份礼,有去出的都回吧,实在没去处的,让二管家给你们谋个差事,也算做暗堡的一份子。往后没有内院了,九榛就住东厢那吧。”
言下之意竟好似为九榛把这一干人等都遣了,大伙心里跟开了锅似的,面上也保不了冷静了,连安澜都一下子没了瞌睡。永柳猛的抬头看着聂连枷,眼里全是激动和兴奋。
没想是平时沉默少语的茗合先开了口:“爷,我不走,我在这里呆了八年,出去也没地方,家里人早当我死了。九榛公子还要人伺候不是,我便留下当个下人也是福分。”
聂连枷沉默了下,点头答应了。
安澜看了看九榛,又看了看聂连枷,心里乱的要命。突然安尾儿从下人呆的外室进了来,隔的凭远,可她听得一清二楚。见安澜魂不守舍的样子,冷冷道:
“我早说了让你跟我回去成亲,你非贼心不死。现在干脆了,紧走吧。”
其他人都吃惊的看着自己,安尾儿全当没瞧见,看安澜还是魂游天外的充耳不闻,伸手退了他一把,重又道:
“本姑娘也算青春年少,貌美如花,你还嫌弃不成。你个老屁股还敢想男人,看老娘不扒了你的皮!”
聂连梓也吃了一惊,这两人明明是兄妹,怎么这情势如此诡异。见兄长面露冷笑,隐隐动了怒气,心头更是一颤。耳听得安澜回道:
“也罢,这回便遂了你的意,娶你这个母老虎,我下辈子算是毁了。”
话虽如此,言语中并无甚悔惧,竟是淡淡暖意。聂连枷的脸已经完全沉下来,出言嘲讽道:
“恭喜二位了,喜结连理,百年好合。难得沈小姐知根知底却不离不弃,真好人品。”
安澜看着尾儿自嘲道:“可不是我上辈子积了福,找了个好童养媳嘛!”
听得尾儿不耐烦道:“还在这客气个屁,紧收拾行李,明早就走。”
聂连枷冷道:“看来我这决定是及时雨,只怕二位早就心生去意,只等机会了吧。”
众人均听出寒意,缩手缩脚,秉着呼吸,头也不抬一下。
这边安澜已经站起来,面容淡然,竟直呼其名: “连枷,我当日在酒馆里说得话,我没能做到,你莫见怪,不过看来你也不需要。我就不在这惹你心烦,就此别过吧。”
刚一转身,耳听得风声,一个茶杯紧贴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碰”的一声砸在墙角,碎了一地。
聂连枷已是怒不可遏,厉声道:“亏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你便是这般补偿我的!!”
安澜只觉得眼前一闪,已被聂连枷提了掠出大堂,昏头涨脑间也不知进了哪间屋子。聂连枷把他扔在榻上,翻身压住了他。
安澜睁眼一看,聂连枷像狼一样恶狠狠的看着他,他瑟缩了下,想起刚才聂连枷怒极说出的话,又伸出脑袋,直接笑眯了眼。
聂连枷愈怒,一掰过他的头吻了上去。安澜柔顺的回应,整个面孔都泛起了光,高贵明艳,眉眼间的光华无人能及,与往日的安澜相貌相同,却又全无相似之处。聂连枷为他气质所染,放缓了动作,轻啄了几下,低头问:“你便是这般补偿我的?!”
言词与刚才一字不差,语调却温柔至极。安澜看着他,轻轻揽过他,两人并排侧躺着,脸贴着脸,呼吸相闻,安澜轻声道:“十年了,我都老了,还能补偿你什么?倒难为你还能认得出我。”
聂连枷柔声道:“你再老我也认得出,倒是你,还大言不惭,说要补偿我,可来了三个月,一点动作也没有。堂堂安佑小王爷,如此出尔反尔,言而无信,令人鄙夷。”
安澜轻笑道:“本王天潢贵胄,向来说一不二,只是你这内院好似内宫,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这几个月光生气去了,哪还有什么心思补你什么?”
聂连枷反驳道:“你比我好吗?你那安王府里多少美侍佳人,我亲眼见的就不只十个!”
安澜奇道:“你见过?”
聂连枷脸上显出羞恼,用白眼仁狠狠地扫了他一眼,才开口道:“当年我离开你之后,悄悄潜回来,一面练功养伤,一面想法报仇,聂天罡在外面铺天盖地的找我,想不到我还在这暗堡里,让我躲过了。
后来终于报了仇,找回了连梓,已经过了好几年,我一直恼你不肯让我为你赎身,却忍不住总想着你,便偷偷去了京城。翠倚楼已经散了,只知你被送进安王府,我夜里摸进去找你,不想在正堂上看见你坐在主位,底下跪了一排美少年,一个个如花似玉,你享受的一个个欣赏过去,把我气得半死……”
说话间忍不住又狠狠瞪了安澜一眼,安澜辩解道:“那些都是皇上赐的,我又不能推辞,还得装作喜欢……”也不敢多说,只往聂连枷怀里靠了靠,见他面色稍缓,便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想到当日安平王爷遭难,便知你躲在翠倚楼是有目的的,难怪你不肯跟我走。可你贵为安小王爷,府中美眷众多,我不过江湖一届草莽。再加上当时我已在江湖上略有名气,你要找我简直易如反掌,可你不闻不问,我便心疑你不想与我团聚。当时暗堡百废待兴,一落千丈,你我又地位悬殊,我拿什么与你相配,一时心灰意冷,便回来了。
这几年,每每遇上可能联想到你的消息,我都避而不闻,只怕惹得伤心。后来有个世家子弟有难求暗堡相助,便伪装成内侍避人。我想起你府上那一排美少年,干脆搞个内院,有目的的有任务的都装在那里,再后来又碰见几个和你长的像的,就这么着装了一堆人。
前阵子与你偶遇前,我其实已经想去找你,明明白白说清楚,你若愿意,那后半辈子便一起好好过,你若不愿,我就从此死心。没想到你自己跑来口口声声说要补偿我,巧言令色,甜言蜜语,只不见你交待你那些美人少年们,更不见你真做什么动作挽回我,这几个月简直快被你气死!”
安澜越听面目越温柔,到后来倒愧疚的不行。他轻抚着聂连枷的眼角发丝,见他语带妒忌,眼睛笑得眯成一条,轻声道:“我若知道你在那气些什么,老早就招供了。可你那一晚上只瞪着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白委屈了一晚上。
其实,我也找过你的。好些事当年没跟你讲,也是没办法。”安澜顿了顿,似在整理思绪,接下去道:
“当年新皇登基,父亲立刻被冤入狱,这中间盘根错节,一步走错就无可挽回。
我当时只有十五岁,在百巫山上跟着师傅学医,师傅待我极好,我跟他比跟父亲还要亲热些。每年七夕,我父亲和宁叔叔都会来看我,那年却只有宁叔叔来了。他们当我年幼无知,或者是事情太过棘手一时控制不当,争吵的话语便被我偷听了去,这才发现父亲已锒铛入狱,这其中师傅和宁叔叔的贡献可谓不小。一时间根本方寸大乱,我尽了最大心力装作一无所知,第二天,我师傅假托有事,下了山。我后脚跟着出来,怕被发现,绕道去了京城。
我知道父亲与镇远将军有私交,只是知晓的人极少,所以偷偷去见老将军。他把我安顿在一个偏僻的客栈,慢慢做打算,营救父亲。我十年未曾出过百巫山,师傅就像我的亲生父亲一样,把我养育成人,教我读书识礼,没想到一夕之间天翻地覆,我一路上浑浑噩噩,终于在客栈里病倒了,便在那里认识了沈澜和尾儿。
尾儿当时才八岁,沈澜病重不治,只是心系着尾儿,一直强忍不死。久病成良医,尾儿端茶倒水,送汤熬药,连带着竟也照顾了我。可沈澜已病入膏肓,他走投无路,便把尾儿托付给我,也把户牒文书送给我,让我用他的身份,几乎立刻便咽了气。”
聂连枷当年便觉得这对兄妹不应该是亲生,当时他们彼此之间没有兄妹间的亲昵熟悉。现在听到原委,更恼尾儿要与他成亲。安澜忙接下去解释:
“我和尾儿这些年就像亲生兄妹,相依为命。你别听她胡说,她就这脾气。皇上要居安思危,封她做安维郡主……想把她嫁给北定王,她这才东躲西藏的。皇上很喜欢她,别看她小,主意多得不得了,当年的事她也出了力的。”
聂连枷轻哼了一声,把安澜的手拿到嘴边轻轻啃着,示意他继续,安澜无奈的瞄了他一眼,道:
“我有了无懈可击的身份,便和靖远将军商量,干脆冒险一试,装成卖身,进御勾栏翠倚楼打探消息。我知晓摄魂之术,一般朝廷大员不会察觉到什么异常。
没想到无意间救了你,你我身世相仿,我不觉间情根深种,那段日子真是世上最痛苦也最甜蜜的时光。后来你要带我走,不嫌弃我,我自是高兴,可当时我自身难保,不想连累你,又担心父亲,心急如焚,言语间伤了你,你身上有伤,又伤心离去,我真又是后悔又是心痛。
后来虽历尽艰辛,父亲还是死在狱中,尸骨无存,临死前逼我发誓绝不追查此事。其实我也无法追查了,宁叔叔自责过度,从此不踏入京城半步,我师傅打击颇大,精神失控想要自尽,我们争执间不小心削掉了自己左手的两根手指……”
安澜轻描淡写,但可知当时风险,实是千钧一发。聂连枷心中大痛,他自己报仇亦是九死一生,只三言两语说尽。可安澜描述当年艰险,他却听得冷汗淋漓,恨不得代他受过。
重遇后,安澜的手伤他一直不愿问不敢想,心里不知有多少心疼惋惜。今天听了,果然心痛如绞,只恨自己当年不能陪着他一起渡过难关。两人拥在一起,心里充满了心酸庆幸。
聂连枷不想他继续想下去,便问:“那宁勿可为什么说你是隐庄大少爷,又叫你平安?”
安澜道:“宁叔叔一直感激父亲帮隐庄扩大势力,便把隐庄大庄主的名号送给父亲,说有朝一日无意朝堂,可退居隐庄,保一生无忧。‘平安’是我父亲的乳名,我和他长得像,宁叔叔当日情绪激动,一时把我当成了父亲。”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隐庄在朝廷的势力复杂,宁叔叔一直说当年不知出了什么误会,竟多人联名参了父亲一本,新皇登基,正要拿个杀鸡儆猴的,就这么着入了狱。后来他发现我师傅与这有关,便去百巫山找他质问,才被我听到了。我有些不相信这些话,但也没什么证据。
父亲死后,师傅再也没说过一个字,我恨他害我们,可他养育了我十年,待我比父亲还好,又几乎自杀谢罪,这些年都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活着比死了还痛苦,我实在没法跟他报仇。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拐着弯的害我父亲,然后又用后半辈子后悔,他们都曾经是我最亲的人。不久前我师傅死了,死前一直拉着我的手,我知道他一直在后悔,又觉得对不起我。我便想起了你。
当年我对你说的所有的话,几乎都是假的,我怕,怕你生我的气,又怕你忘了我不生我的气。这些年不只你变了,我也变得阴狠多疑,琢磨不定,自己都摸不透自己的心思。我自己反反复复的,除了尾儿谁也不能相信,老怀疑你出现是有目的的。
你先别气,听我说。那天在酒馆偶遇,我突然想着,这些理由全都是借口,是我自己不敢来找你。我不能像他们一样,后悔半辈子,一下子就豁了出去,死赖着要跟你回来,说什么也要看看,还有没有可能挽回……”
聂连枷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后面几句话说得奶生奶气的,安澜忍不住伸手拍了他一下。聂连枷低头深深的吻着他,这个人,他想了十年,念了十年,好容易回到他怀里,好像中间从来没分开过,这么美好。他只恨自己较劲了太久,没有早点找回他,错过了这么多年的幸福,心里暖流骇浪交替的击打着心房,心情激荡,不知要怎么形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恨恨道:
“把你府上的花花草草都遣了!”
“你不也一堆!”
“我这不都遣了嘛!”
“哼,不是还有九榛?”
聂连枷竟然犹豫了下,见安澜立刻脸色不善,连忙解释:“九榛本是暗卫,暗堡的暗卫终年不见阳光,自成一脉,由既无堂刑叔统管,我也没都见过。
前阵子你出现,刑叔无意中见到你吓了一跳,就跟我提起了这个九榛,我也大吃一惊。但既无堂都是从孩童中挑选暗卫,极其谨慎,从没出过问题。所以一方面叫人详细调查,一方面干脆把他带在身边。看他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也看你会怎么反应。结果,哼!”
安澜立刻露出愧疚的表情,用脸蹭着聂连枷的颈项,聂连枷无奈的捏着他的脸,左捏又揉,玩个够。
“还有就是当年你无意提过,你有一个失散的兄长,虽然未免过于巧合,但这世上平白无故长的能和你这么像的人可不多。”
“你竟然还记得!这大概是我为数不多的真话了”
“哼!你要同意,我明天就把九榛送回去。不过,你也得把尾儿送走!”
“尾儿是我妹妹!”
“什么妹妹?她不是你上辈子积福得来的童养媳吗?!”
两个人一起,唠唠叨叨说了大半夜的话,后半夜又劳作到天亮,第二天安澜简直理所当然的赖了床。
安尾儿可不管他们“劳作”了多晚,提脚一踢,两扇可怜的门顺着力道碎成了一片片的散落在地上。
“你不是应该收拾好了跟我回去成亲吗?!”
“哦,我的老天爷……”安澜呻吟了声,她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更何况现在他们现在的状况实在不适合讨论任何事情。显然,尾儿也发现了,干脆好整以暇的坐在桌边看安澜完全混乱的抓过地上的衣服乱套。
聂连枷倒是毫无避讳,大大方方的靠在床头帮安澜穿戴。两人相貌都是天人之姿,现下身躯半裸,衣衫凌乱,真是春情融融,艳色无边。
“还遮什么啊?十年前我就见过了!”
聂连枷瞪了安澜一眼,安澜小小的瞪了尾儿一眼。哎,现在他也有点想把她送走了。
各公子大都不愿意走,便分散到各个堂口,做名普通弟子。安澜终于有机会摆脱永柳的糟蹋了,他自愿去了永荣堂,跟寿福楼的大掌柜学算账,从头开始。
安澜每次去寿福楼吃饭,都要去看他一眼,永柳见他来,便把算盘打的啪啪响,透着一股子螃蟹样的得意。他幼年时家境贫寒,卖给了人贩子,辗转着流落到各个人手里,吃尽苦头。
他还不到二十岁,终于苦尽甘来,从前的尖酸刻薄全都转成了吃苦耐劳的好品,小苦小痛统统不在话下,深得大掌柜的赏识,在安澜面前扬眉吐气,小人得志了好些年。
九榛回了既无堂,但安澜可以随时去看他,虽然九榛还是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是安澜总觉得自己出现他是开心的,他愈发想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安辛佐,自己惦记了二十年的哥哥,已经连着派了两个人回京城,一直没传回什么消息。
二十年前执掌既无堂的正是害得聂连枷兄弟家破人亡的聂天罡,再加上十年前他犯上作乱,部属大多出自既无堂,等聂连枷报了仇,原来的既无堂已经七零八落,基本没剩下什么人。现在又过了十年,了解从前的人只剩下一个葛星荣老爷子,他跟自己的儿子享清福,住在雁北之地。聂连枷派人去接,可惜一去一回最少也得两个月。安澜气的跟热锅上的蚂蚁,可也没别的法子,只能硬等。
聂连枷什么都听他的,知道他不愿张扬,便只请了紧要的几位元老干将,简略的介绍了安澜。大家虽然有些诧异,对聂连枷的决定倒是全盘接受。
安澜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大管家,和二管家一卵同胞,长的一模一样。二管家无所不知,鸡毛蒜皮,犄角旮旯的八卦他全知道。大管家则无所不能,大至兵器谱重榜的各项安排,小至聂连枷和安澜夜里用的紧要东西,你只要提个头,他立刻能给你准备好,安澜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又恢复了之前的平凡摸样,面色无光,容颜暗淡,那晚的惊鸿一瞥完全消失殆尽。聂连梓见了他两幅面孔,简直叹为观止。安澜得意,这是他师门绝技,外表相差之大堪比易容,却又浑然天成,毫无破绽。
聂连梓几经挣扎,踯躅良久,终于开口向他取经。安澜跟他讲叙了心法,稍加引导,聂连梓就能运用自如,保证绝不外传。聂连枷笑他心怀鬼胎,连梓也不分辩,只是出神。聂连枷便阴险的笑,安澜看的后背发凉,头皮发麻。
安澜他们从前住的内院被聂连枷彻底翻修了一下,改名拥澜院,被尾儿“恶心肉麻”的嘲笑了好久。
两个人狠狠的过了一段贴皮膏药的甜蜜日子。很快,他们便没有闲暇的功夫了。七十二兵器谱重榜,武林各门各派几乎都有人参加,即使聂连枷兄弟不用做些什么具体工作,出场子还是必须的。每天像个傀儡,被大管家指东打西,也忙的团团转。
让聂连枷没想到的是,安尾儿倒是想要参加兵器谱重榜,拿出的兵器把大伙都吓了一跳。那是只假手,似乎是乌钢制成,可以紧套在左手上,关节处有机括,能伸能握,十分灵巧。
聂连枷一看便知这假手原本应该是给安澜做的,心中酸楚难当,却也感激尾儿,没有她,安澜这些年恐怕要过的更苦。
安尾儿戴了这假手,轻轻一挥,旁边的石凳就碎了一半。安澜往聂连枷怀里缩了缩,尾儿这大力士实在太可怕了,他可不想当个莫名冤死的亡魂。
聂连枷兄弟也没料到,这个小小的泼辣女子竟然有此神力,一直纠结于暗堡在做赔本生意的聂连枷不停的点头,这个秘密武器一出,轻松登上兵器谱前十位。
尾儿得意的抚摸着假手,她要给这假手起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无敌名字,吓死那些冲榜打擂的人。
江湖人陆陆续续的来了,浩浩荡荡占了暗堡一整个山头。安澜在拥澜院里整天玩花弄草,倒和在安王府里差不多。
二管家没有了八卦,活的很痛苦,每天看他的眼神幽怨而寂寞,看的安澜差点把永柳接回来。
很快月圆之夜到了,七十二兵器谱重榜算是江湖一大盛事,江湖三门五派,七寨八帮全到齐了。今天是开榜,明个儿摆出二十个小擂台,均是连续十天的擂台赛,最后由每擂胜出者进入决赛,决出前十名。
聂连梓主持开榜,风度翩翩,潇洒自如,在场不知多少侠女芳心荡漾,含羞传情。
安澜躲在人群中看热闹,想起小时候,心神恍惚。当年,每次只要百姓们知道父亲出府,便会争相来看天朝第一美人,常常会挤得父亲寸步难行,所有的计划全都玩完。等人散了,光百姓们拥挤时互相踩掉的鞋就能装好几车。
父亲干脆在府中修了无数地道,可以不出王府大门就直达好多个地方,这后来成了父亲意图造反的证据之一,安澜每每想到都觉得贻笑大方。父亲本是二皇子,大皇子死后,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便是父亲。没想到竟会因为长的太过俊美,失去了唾手可得的皇位,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
别说父亲没有夺位的意思,就算他做了,安澜也不觉得这就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他不想再想下去,转过心神去看那些个摩拳擦掌的冲榜人。突然看见一个人很眼熟,眼熟到可以预料到一场非常精彩的游戏就要开始了。
他斜眼去看尾儿,寻思着,自己到底要给这死丫头寻点晦气呢,还是给她找点乐子呢……
这真是一个难以取舍的选择。
第三天午饭时,任性的安佑小王爷终于还是让自己善良的一面稀有而短暂的出现了一会儿。把尾儿拉过来,小声嘀咕:“你猜我前天看到谁了?”
尾儿上下扫视他,不屑一顾:“你能看见谁,你认识的要么是红牌小倌,要么是王孙子……弟……你看见了北定王!”尾儿一蹦三尺高,狠狠地给了安澜一拳:
“前天看见,你今天才说,耍老娘是吧!”
安澜揉着肚子,气都出不来了,他就说嘛,好人不长命,安尾儿肯定能活成个老不死的。
尾儿详细地问北定王的样子,安澜奚落她:“早不见你关心,未来夫婿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你不能再打我,小心我让连梓停了你的参赛资格!”
尾儿唾了他一口,鄙视他没出息。安澜摸摸鼻子,他容易吗?
尾儿管不了那么多,兴致冲冲的跑去赛场,仔细观察,果然找着了自己的死敌。可怜北定王爷,婚事也不是自己订的,不过是无辜跑来凑热闹,就被尾儿当杀父仇人一样惦记上了。而且不知道自己成了人家的眼中刺,肉中钉,只觉得这两天后背凉飕飕的。
他已经观察了几天,终于挑了个不太显眼的擂台跳上去,堂堂北定王,一身功夫也算出类拔萃,果然三下五除二把对手扔了下去。还没等他说两句客套话装装侠士,一个嫩黄的影子就从天而降,这小姑娘长的忒精神,容颜秀丽,灵气逼人,只是脾气似乎不怎么样,一个字也没说,上来就动手。
北定王刚出手还留了几分力道,怕把小姑娘伤了,结果立马被一记铁拳打退了好几步。他定睛看这小姑娘的左手,一只通体乌,透着几丝淡哑暗光的铁手,原来这就是她的兵器,怪不得杀伤力这么大。
他轻巧的避过她的铁拳,剑尖略挑,直奔她的左上臂,想让铁手发挥不了作用。尾儿也不慌,左手直接握上长剑,五指一拢,剑身就断成两截,右手又是一拳。北定王还来不及心疼自己的宝剑,直觉的出手去接这一拳,可惜他又在怜香惜玉,以为小姑娘右手不足为惧,就在两拳相接的一霎那,他好像听见“轰”的一下,身子一震,向后滑行了数尺,脚下的台板还震裂了一大块,险些掉进去洞里。
北定王简直目瞪口呆,一时间根本不敢接尾儿的招,东躲西跳,狼狈不堪。他的兵器断了,按理说已经输了,可尾儿就是不放他下台,把他追的抱头鼠窜。
正仓惶躲闪着,突然,他感觉尾儿的眼神向旁边飘了过去,马上又转过来瞪了他一眼,一副“便宜你了”的样子。下一秒钟,她立刻跳下擂台,飞奔而去。
北定王呆呆的站在破东烂西的台子上,望着这个力大无穷的小姑娘飞奔到一个青年身边,把他扯到自己的身后,怒视着刚才跟青年说话的人。
北定王的内心感到愤怒,他先是被莫名其妙的胖揍了一顿,然后又被始作俑者弃如弊履,还是为了一个柔弱的娘娘腔,而且明显两个人间有暧昧。凭什么啊?至少也应该是个气宇轩昂的八尺男儿啊!就像他一样!
北定王又想仔细的观察那个娘娘腔,却老有什么东西在骚扰自己,回头怒视,谁这么不长眼睛,没看他忙着吗?
没想到是个不苟言笑的管家模样的人,看他回头,用没有一点起伏和感情却又恭敬客气的语调说:“尹少侠,我们下面还要接着打擂,您看是不是给大伙腾个地方?”
北定王愣了一下,才反应到是称呼自己,再听到下面的话,几乎要给气死。这块擂台唯一好的地方果然就是他脚下这一亩三分地了,又看见自己的宝剑凄惨惨的身首异处,不由得咬牙切齿,干脆也跳下擂台,直奔尾儿的方向奔来。
安澜本来远远跟着尾儿身后,好好的看她找北定王的晦气,正看得哈哈大笑的时节,突然听到旁边一声试探的“佑儿”,他心里惊了一下,装作不经意的回了下头。看见站在左首的一个白衣男子,面带惊喜的看着他,看上去确实有几分眼熟。那白衣男子见他迟疑,靠近了几步,轻呼:“佑儿,我是你师叔赵远致啊!”
安澜回忆起来了,他只见过这位师叔一次,他和师傅之间似乎有些不合,少有来往,所以印象不深。师傅,他突然想到师傅,师傅死了,还害了父亲……还有连枷,连枷去了哪?怎么不在自己身边?他面上显出些狰狞痛楚,喉头一甜,涌上一大口血。赵远致吓了一跳,忙伸手来扶他,手还没碰到安澜的袖子,就被一个不知哪来的小姑娘一把推开。小姑娘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扶着佑儿,表情焦虑的很。
安澜恍惚了半天才回过神,他刚才不知为什么一时控制不住,心神俱伤,还好他现在内力极弱,不然恐怕就此走火入魔,一命呜呼。看见尾儿已经一脸惊恐,心中后悔,自己又把她吓坏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尾儿见他神智归位,才松了一口气,感到一颗心终于不受控制的乱跳起来,声音大的像擂鼓。
安澜轻抚着她的头,看她眼里全是泪水,不禁有些后怕,若自己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不光聂连枷不知会怎样,单尾儿恐怕就会痛苦一生。她已经失去了亲生哥哥,所有的亲人,不能再失去自己了。
他柔声道:“尾儿,我没事,这位是我师叔,我刚才一时间有些失控,现在已经好了。”尾儿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袖,手指都发白了。安澜好生心疼。
抬头看见北定王一脸惊异的指着自己,又看看尾儿,又再惊异的看看自己,不禁苦笑,这下热闹了。
一堆人众星捧月的把他送进拥澜院,见到匾额时,赵远致微笑了下,不露声色,北定王则是一直惊异的指着自己,他今天受了好多惊吓和委屈。那个娘娘腔竟然是平时难得一见的表兄,而且一出现就吐了血,把自己打的抱头鼠窜的小姑娘在他面前乖顺的像只可怜的小白兔,一脸害怕被抛弃的恐惧。最后表兄进了暗堡的机要重地,竟然还有间单独的院子。平日稳重老成的北定王华丽丽的傻眼了。
聂连枷不多时便冲进了院子,也不管在场多少生人,一把捞起安澜,上上下下看了个仔细,他差点被吓得心疾突发而亡,好容易两个人团聚,他是受不得一点差池。
安澜轻声安慰他:“我自己就是大夫,你怕什么,没事的。”
聂连枷连话也说不出,他和尾儿两个一左一右握着他的手,都成了柔顺害怕的小白兔。
就不提更更惊异的北定王了,赵远致咳了一声,上前轻道:“聂堡主,我是佑儿的师叔,略通医术,不如让我瞧瞧,别耽误了什么。”
两只兔子立刻敏捷的跳开,让出一脸无奈的安澜,赵远致上前把了把脉,端看了会儿,问安澜:“你以前是不是受过什么重伤?”
安澜点头:“几年前的事了。”
赵远致道:“你从前受过寒,伤了肺,重伤之时未加调养,最近情绪上大起大落,适才不知为何,新病旧患,内外交困,一时迷了心志。接下去须得静养进补,应无大碍。”
安澜点头称是,聂连枷终于算吐了口气,向赵远致道了谢。赵远致心怀愧疚,刚才若不是他贸然相认,恐怕也不会有这么一出。便提出留下来为安澜调养一阵子,他平时云游四海,居无定所,在哪里也无所谓。聂连枷求之不得,把以前永柳他们住的小院收拾了给赵远致和北定王住,又看着安澜守了一夜,这才放了心。
之后的几天,安澜彻底成了笼中之鸟,走到哪里都是呼呼拉拉一堆人。聂大堡主再忙,每个时辰还是会回来看一眼,赵远致和尾儿就不用说了,几乎寸步不离,北定王是寸步不离安尾儿,他的两个侍卫寸步不离北定王,再加上二管家,丫头,小厮,扇风的,倒水的,拿披风的,送汤药的,安澜几乎要跪地求饶。
晚上便哭丧着脸,聂连枷硬着心肠,全当自己瞎了。安澜只好苦中作乐,每日和赵远致谈论些岐黄之术,勉强自得其乐。
赵远致长袖善舞,学识渊博,游历甚广,常讲些野史轶事,言词幽默,生动有趣。安澜很快找到了乐子,和赵远致打得火热,走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熟悉之后,赵远致更露出了逗趣耍宝的一面,安澜整天笑个不停。他们彼此所学所好相近,话题无数,默契十足,往往一个人话没说完,对方已经接下去。安澜对这种默契陶醉不已,晚上和聂连枷说话,三句不理赵远致,开口闭口,师叔说……师叔跟我讲过……师叔就曾经……
几天下去,聂连枷还是受不了了。他把安澜揽在怀里,先东扯西谈了会儿,状似无意的问道:“你师叔的医术仅次于你师傅?”
安澜点头,又想开口描述师叔有多厉害,多渊博。聂连枷紧打断:“他说你受过重伤?为什么不好好调养?”
安澜温柔的靠在他身上,淡淡开口:“懒呗,还用问。”
聂连枷深深的看着他,安澜身上有无数的秘密,他似乎永远都无法属于什么人,他几乎想把他撕碎了,吃进肚子里,或者捏成拇指大,牢牢的攥在手心里。聂连枷紧紧地箍着安澜,深沉的说:“我不问,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陪我到老。”
他顿了顿,下定决心道:“堡后的深山里有个山洞,我祖上有人掉进去过,里面光滑如镜,深达数十丈。他在里面困了十几天出不来,便吃洞底不知名的野草维生。
后来终于有人发现把他救了出来。他发现自己一身内力没剩多少,体力和精神却特别好,有些陈年淤积的伤痛也都莫名痊愈,知道是这种草的关系,就扯着绳子又进洞一次,把这种野草取出来,炼成了十颗救命药丸,是聂家不传之秘,一直藏在密室里。
这药消耗人的内力,却几乎可以包治百病,延年益寿,我先祖便是个活例子。我输给你两成内力,咱们试试这药,有效最好,没用也不伤身,好不好?”
安澜听了脸色极差,聂连枷忙安慰,内力没了可以再炼,人只有这一个,他不想他有任何一点闪失。如果不是安澜吐了血,他也不会想到这上面。
安澜不停的摇着头,紧抓着聂连枷的手臂,表情痛苦至极,聂连枷脸色也变了,整个人跳起来,想去叫赵远致。被安澜一把拉住,他们紧紧拥在一起大半天,安澜才平静下来,发着抖问:“这药,还有几颗?”
药还一次都没有用过,极少人愿意牺牲自己的内力来换多一点的寿命。安澜让他悄悄去拿来给他,聂连枷不知所以,飞快去取了来。打开盒子,里面整齐的排了一排,却只有九个。
安澜凑上去闻了闻,一脸苦笑,笑容里充满了心酸和哀伤,他知道剩下那颗药在哪,那颗药被他吃了。师傅当年真是用心良苦,安澜极力压抑心中的痛苦和激荡,他不能再吐血,连枷受不了,他自己也受不了。
聂连枷几乎把牙咬碎掉,他不知道怎么分担安澜的痛苦,只能加倍用力的拥抱他。安澜伏在他的肩上,颤抖着流泪,他已经努力隐忍,还是痛楚难当,索性哭他一场。半响,安澜抬起头,眼睛、眉毛、脸颊都哭的红红的,聂连枷忍着心中的疼痛,逗他开心:“看你哭的,像只小老鼠。”
安澜挤出一个微笑,笑得聂连枷差点也掉了眼泪。安澜却是真心的笑了:“连枷,我想九榛或许真的是我哥哥。”
聂连枷以为他要转移话题,也跟着附和道:“我看也是。”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声音里含着哽咽。
安澜轻轻摇了摇头:“不,我是真的这么认为。”他意味深长的看着聂连枷,淡淡的笑容,释然而平静,他们都是吃了无数苦的人,自己不该也不能再怀疑猜忌他。
安澜坐直了身子,郑重的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沉声道:“连枷,我要向你道歉,因为就在一刻钟前,我还不能绝对的相信你。当年我们相遇,时间地点上太巧合,我派人查回的消息里,也有很多令我心生疑窦的地方。可如今看来,恐怕还是我连累了你。”
聂连枷只温柔的看着他,安澜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他的眼神里,承受不住他炙热的眼神,软软的趴在他胸口上。
“我父亲和你父母、聂天罡早就相识,你们当年匆忙往京城,恐怕是你父母有心搭救我父亲,被人趁虚而入,不幸遭难,所以我们才能凑巧相遇。
父亲被称为天朝第一美人,不是没有道理的,我不及他万分之一的光彩。二十年前正是他名满天下的时候,多少人想要肝脑涂地的跟随他,聂天罡就是其中一个。
你父亲继承家业之时,聂天罡正好在安王府,以前父亲闲谈时提起过,他笑聂天罡不敢出头。以父亲的个性,不可能是鼓动他做什么事情,所以他应该早就认得你父亲,知道聂天罡不可能夺得了位,才开他的玩笑。
后来大概有什么事,他匆匆向父亲告别,之后除了书信往来没再出现。就在那前后,哥哥不见了。
当年安王府门庭若市,进进出出的人不知多少,很难把其中的两件事连在一起。而九榛对童年的记忆也不深,我旁敲侧击了多次也没什么有线索的东西,他并不是不想说,而是回忆太单薄,串连不起来。
但如果这件事能和我师傅联系起来,就全说得通了。师傅的摄魂之术恐怕天下无人能及,哥哥年幼,他只需略施小计,哥哥便会忘记从前的记忆,对他虚构的事情信以为真。既无堂既是聂天罡掌管,想隐藏哥哥的身份简直易如反掌。
我想,师傅可能二十年前便思慕父亲,当时或许是因为父亲位高权重,觉得这份感情又不容于世,师傅退却了;或许他不是退却,而是早有计划,又不想哥哥和我分散父亲的感情或是其他什么原因,总之他想办法让聂天罡偷走哥哥,又劝绝望的父亲,保护好我这仅剩的儿子,趁机把我也带离父亲身边。
师傅和聂天罡有了交情,很容易知道暗堡有这救命药丸,便设下一系列毒计,帮聂天罡夺位,一可以还他的人情,二可以得到这颗救命药丸。他医术毒术都十分精通,再有聂天罡里应外合,由此害得你父母枉死。”
聂连枷心魂一震,他父母身怀绝技,超出聂天罡十年功力,又沉稳谨慎,当年怎么惨败在他手下,自己一直不得其解。听安澜稍作解释,已经全身发寒,只为了这么颗药丸,害得他家破人亡。怪不得适才安澜的奇怪反应,他自己也难得露出些失态神色。
正恍惚间,感到安澜温柔的手握住自己的,心志一下子清明了起来。安澜目含愧疚的望着他,聂连枷心中一软,把他带进怀里。
安澜松了一口气,静静的靠着他,柔声道:“师傅要这药丸,恐怕是为了父亲。”他心中对这两人的感情非常复杂,讲起过去,言语中满是酸楚。
“当年我借着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有了能去监牢探望父亲的机会。我们商议后,第二次再去,我便伪装成父亲呆在牢里,他扮成我出来斡旋,几次偷梁换柱都没人发现。
最后一次,父亲终于没能回来,我在牢里担心他出了事,心力交瘁,又想你想的快疯掉,甚至产生了轻生的念头。”聂连枷周身一震,不由自主的拥进他,安澜轻柔的拍着他的手臂安抚,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永远都不想离开他。看他情绪安稳了些,安澜继续道:
“过了几天,师傅竟然出现了。多亏了牢里光线暗淡,我披头散发,靠在墙角不说话,他也没看出什么破绽。
那天,他说了些话安慰我,然后拿出颗药丸,说是假死药。他已经部署严密,保证能把“尸体”偷出去。当时父亲已经十天没有出现,我担心到了极点,即使知道他居心不良也没别的法子。
这假死药我还没下百巫山的时候师傅就炼出来了,几次试验都没出过差池,就算有问题,我当时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二话不说就吞了下去。
如今看来,当年父亲入狱,定是他勾结宁叔叔,让隐庄在朝中的人马合力陷害父亲。只要父亲入狱,以他的个性,势必会吃下这颗掺了料的假死药,醒来时一没了身份,二没了武功,对父亲来说就成了废人,只能一辈子依附在师傅身边。他为了最后能得到父亲,十年谋划,苦心经营,可谓用心良苦。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没料到牢里的人是我,没料到世上思慕父亲的不止他一个,更没料到他最终没能偷到这具尸体。监牢大火,活的人都没逃出去几个,更别提“死人”。
救我的人竟然是宁叔叔,哼,他和师傅两人各怀鬼胎,玩了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发现救的竟然是我,大吃一惊,我说父亲其实在隔壁牢房,然后就大哭不已。当时哭得真是发自肺腑,父亲如果活着,不会不回来找我。他看到这幅情形,不由得相信了,以为自己亲手烧死了父亲,几乎也跟着我崩溃。
我醒来时,一身内力所剩无几,这本是假死药的偶然反应,即使后来我功力不能恢复,也从来没疑心过师傅是刻意如此,要不是你今天提起,我恐怕永远不会想到这么一层。
当年我怕师傅看出破绽,吞了逆天丸,强行提升内力,假装一无所知去找师傅求救。他以为父亲被他亲手害死,已经迷了心智,没怀疑我有什么变化。他甚至想自尽,被制不成,再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我把他关起来,便又病倒了,逆天丸几乎要了我的命,反反复复的在鬼门关前徘徊了几个月才醒,更没料到父亲竟然还能平反,我成了天朝的安小王爷。
师傅教我为人处世时非常严厉,从不许我说谎,我少年时也娇憨幼稚,说一点谎话就会胆怯脸红。他们都没想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可以变化这么大,两个不世出的奸险之徒竟都被我给骗了。”
最后几句话说得无比心酸,聂连枷心痛至极,不停的安抚他。安澜抓着他的手臂轻道:“不,我伤心,他们以为自己一生挚爱惨死于己手,才是世上最伤心的事。我们永远不会遇上这么伤心的事。”
聂连枷沉声道:“是,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安澜,我们历经艰辛才在一起,我只会珍惜你。就算你无法全然相信我,我也不会有一丝改变。”
安澜轻笑说道:“是,我也不会改变,如果十年前没遇见你,我只怕要孤老一世,现在我好容易有了自己的幸福,绝不能让过去的事影响到我们。更何况,我不仅有了爱人,如果估计的没错,我还能找回哥哥。”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中充满坚定和希翼,聂连枷拥过他温柔道:“放心,我会请葛老爷子他们加快速度,早日回堡,到时就明了了。”
两人靠在一起,没再开口,只享受着此时的宁静温馨和淡淡的喜悦。安澜说得对,如果他们十年前没有相遇,以他们如今的性格脾气,只怕再不能爱上什么人。
兵器谱很快决出了结果,暗堡还是落了个空。安尾儿中途弃权,没能让她的天地无敌乾坤至绝饮血乌钢手扬名天下,安澜笑她当了缩头乌龟,被尾儿以忘恩负义的名义打得快吐血。北定王竟然帮尾儿说话,安澜终于发现这两人之间有猫腻 。
可惜目前为止,似乎是北定王擀面杖烧火一头热,尾儿完全当是只小猫小狗,不理不睬,好在北定王锲而不舍,又取得了安澜这个坚强有力的后盾,信心十足,做好了持久战斗的准备。
安澜还是服了那救命药丸,戏言自己可能会否极泰来。这药丸的确神效,赵远致也连连称奇,这下聂连枷算是彻底放了心,恢复了安澜的自由之身。
安澜每日和赵远致游山玩水,只是被勒令,不得近身一尺之内,不得连续闲聊半个时辰以上,不许经常直视对方的眼睛,不许说任何一句有可能引起一点点歧义的话,不许显露自己的真实样貌,不许撒娇、嬉笑、撩头发、眨眼睛、歪着脖子说话等等等等……
安澜心情好得很,懒得理他,聂连枷鞭长莫及,任命尾儿做安澜的监管使,便只能放任他们整天出去乱晃。
在众人的翘首企盼下,葛星荣老爷子终于到了。老爷子已经快七十了,身子倒是硬朗的很,听说自己有大用处,一路上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九榛莫名其妙的被安澜拖了,像喝醉酒一样往前院跑,稀里糊涂的看见堡主、副堡主站在一起,接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爷子下了马车。老爷子出来看见面子不小,哈哈大笑了几声,震得安澜直揉耳朵。
聂连枷恭恭敬敬的扶了葛老爷子,冲安澜挤挤眼睛,安澜连忙小跑着过来,扶住了葛老爷子的另一只手。葛老爷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聂连枷,露出种“我了解”的眼神,又大笑了几声。
大家进了大堂里坐下,闲话了几句家常。聂连枷跟老爷子介绍了安澜,老爷子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安澜有点傻眼,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表情这么有表达能力的人。
葛老爷子点点头,声如洪钟般道:“行了,叫我回来到底是什么事,说来听听!”
聂连枷紧把九榛叫过来,九榛向葛元老行了礼,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盯着他,他还是面无表情,全当不存在。葛老爷子仔细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嗯,我记得这个孩子,天赋极好,当初应该是跟着小四,我还笑他们是大木头带小木头,现在能独当一面了吧。”
聂连枷点头:“是,他刚来时,小四年纪也不大,除了您老爷子,我们找不到什么了解他入堡情况的人,纸面上的东西没有什么价值。您老高望重,记忆力一直是堡中推崇的,所以我们想看看老爷子对这孩子怎么进暗堡的还有没有什么印象?”
老爷子摸着胡子想了会儿,看着九榛道:“我记得二十年前这孩子出现的很令人心疼,他只有七八岁,却身受重伤,也不哭不闹,懂事的很,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看的人心疼。
他话也不怎么会说,更说不出自己家在哪,叫什么,多大了,只是不停的叫着九榛这两个字,我们想这个词估计代表了什么,便当作了他的名字。
永无堂活寡妇捡的他,把他来回来救治,自打活寡妇的男人跑了,她就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可巧活寡妇名字里就有个榛,算是缘分了,我们干脆让活寡妇把这孩子留下来。可惜没过多久,活寡妇死了,不记得是谁提议的,就把他送进了既无堂。
这孩子小时候长的就好,水灵乖巧,一转眼二十年,长成个这么俊秀的小伙子,可惜活寡妇没享到福。”
葛老爷子有些伤感,伸手轻抚了九榛的头。九榛有些疑惑,活寡妇,受伤,被救,他都没有任何印象,打从有记忆起,自己就在既无堂了。
安澜有些发抖,如果真的是聂天罡做的,那他做的非常好,毫无破绽。这下就没有任何知情人了,难道他永远都不知道九榛是不是他哥哥了吗!
正恍惚着,他感到九榛的手轻轻握住他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却一句询问都没有;他对别人都冷冰冰的,对自己却关怀温柔;明知道会令堡主不快,他还是坚定的握住自己的手……
他一定是自己的哥哥,安澜猛的抬起头,他望进九榛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关心,担忧,和情感,和哥哥的眼神一样。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还是个小不点,整天跟在哥哥屁股后面打转,哥哥从来不会不耐烦。就在哥哥失踪前几天,自己刚拜了师傅,师傅送了他一套银针,他就拿着银针到处跑,去追哥哥,要给他针灸。哥哥怕他伤到自己,轻声训了他,他还和哥哥闹了别扭,哥哥没办法,只好让他“针灸”,其实根本就是乱扎。
安澜觉得自己脑海里好像闪过了什么,是什么?哥哥,银针,针灸……针灸……
安澜突地坐直,反手猛抓住九榛,他知道了,他找到他了。安澜一下子热泪盈眶,连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猛看着九榛,神情激动万分。
九榛冰冷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看到安澜满脸泪痕,心疼的像刀绞一样,不由自主的安慰:“别哭,长毛佑别哭……”
安澜“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了九榛怀里,九榛一向不善言辞,此时没法组织起任何语言,只能一直紧抱着安澜。他心里好像有点明了,又有些糊涂,看着安澜大哭,心疼死了,只能更用力拥紧他,用一些自己也不太理解的言语安慰着。
聂连枷看了这幅情形,已经明白了,感觉心里因为安澜软了的那一大块更软了,还酸的不得了。聂连梓和葛老爷子看着这两个面容相似的青年拥在一起,虽然有些不明所以,可大部分心思都觉得佳人如许,秀色可餐,一个这样的人都少见了,更别提一对儿气质截然不同的美人同时出现,还哭得梨花带雨的。
安澜什么都想不了了,只是紧抓着失散了二十年的哥哥,他又幸福又伤心,各种无比复杂的心情夹杂在一起,搅得他不停的哭泣着,呢喃着:“哥哥,哥哥,你是我哥哥……”
他哭了好久,又不停断断续续的述说,直到困的睁不开眼睛,还不肯松手。九榛也紧握着他的,两个人用极不舒服的姿势偎在一起睡了一夜,又麻又累,却极其的幸福安宁。尾儿守了两个人一早上,少有的没恶言相向,反倒自己偷偷抹了好几把眼泪。
日头到了头顶上,兄弟俩终于醒了,安澜赖在九榛身上,两个人像疯子一样不停的重复着:“你是我哥哥”,“我是你哥哥” ,“我是你弟弟”,“你是我弟弟”……
到吃午饭的时候,兄弟俩还跟被梦魇住了似的,安澜还妄想让九榛喂自己吃饭,被忍无可忍的聂连枷扯了下来。吃完了饭,聂连枷终于有事出去了,留下两兄弟和尾儿,他们也终于能正常的说几句有用的话了。安澜不管前一晚的昏天暗地多么的丢脸,一直显出副傻笑的白痴样子。
九榛第一次主动开了口:“长毛佑,为什么我这么叫你?你怎么知道我是你哥哥?”他首次说这么长的句子,谁都能听出他说话时的慢钝和滞碍,他并不擅长于说话,安澜感到心都要碎了。
他用近乎敬仰和狂热的表情看着九榛,柔声道:“哥哥,你是我哥哥,只有你一个人叫我长毛佑。父亲说我出生时头发就很多很长,你每天都摸着我的头发叫我长毛佑,如果你不带我玩,我就叫你没毛哥哥。”
“难听,我没好听的名字?”
安澜笑出声,他开心得快要飞上天去。九榛心里同样激动,他第一次有了亲人,还是自己一直有亲近感的人,只是他的脸实在不会做太多表情,他只能一直抓着安澜的手,试图平缓宣泄这种心跳都要停止的激动,他问:“我们的母亲呢?”
“哥哥,我们没有母亲。”
“有父亲吗?”
“父亲,在名义上已经死了,在事实上,倒还活着。只是,我们不容易见面。好在,我们还有一个妹妹。”安澜拉过尾儿,轻声道:“哥哥,这是我们的妹妹,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尾儿眼里含着泪,柔声道:“哥哥,我是尾儿。”
九榛另一只手拉过她的,三个人像一个环一样围在一起,述说着多年来的经历和思念,再苦的往事,说起来也大都趣味丛生。他们头抵着头,肩挨着肩,又哭又笑,只觉得马上死去都值得。
安澜轻声道:“自打见了你,我就派人回去禀告父亲,可惜他还是没法出来,但是他也又急又躁,脾气很差,连催了我好多次,惹得皇帝快要大开杀戒来泄愤。
我们稍微休整几天,就回京城去。咱们的家,一直保持着多年来的样子没怎么变,也许你回到家里,会想起些什么的。
松院那颗大树,很粗的那颗!小时候我淘气从树上掉下来,你气的让人把它给砍了,那以后我们都当这树死了,没想到去年它竟然发了芽,我就想着,也许是你要回来了,它要找你算账。
从前咱们爱吃丫儿胡同的糖人,父亲总不让,我已经把他接回府里,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你肯定喜欢。
万先生,咱们小时候的西席,还在府里,一直没走,府里的事都靠他和王老管家,不然非被我败光了不可。他总说,你是他教过的最有天分的学生,我老了恐怕都不如你小时候书读得好。
还有皇帝,他被父亲拿的死死的,大内禁地金库宝藏,我们都随便进随便拿。尾儿还在里面找出本奇世秘籍,现在打我打得好顺手,哥哥以后要保护我,别被这罗刹女折磨死了……”
尾儿难得没跟他计较,九榛就温柔的听着,安澜徜徉在这种温暖幸福的气氛里,不可自拔的回忆着,倾诉着,欢笑着,以至于接下去的几天,嗓子一直是哑的,眼睛也一直是肿的。而尾儿保持了几天的淑女形象后,还是秉性爆发,狠狠的笑话了他一顿。
在小院里躲了两天后,安澜还是得出来。他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师叔他们,赵远致看安澜的病基本上没大碍了,准备辞行,安澜虽然满心不舍,也没挽留。他们马上就要回京城,赵远致留下反而麻烦。
赵远致最后给安澜诊了脉,确认无事,立刻敲诈安澜请他吃顿大的,安澜知道他最爱福寿楼的佛跳墙,两人跟火烧屁股似的冲去要了个雅座,大点了一堆美味,估计十个人也吃不完。
难得后面没跟一大堆人,安澜翘着脚,吃得满嘴油,还不停的往嘴里塞。在堡里哪这么自由,吃的都快淡出屎来,现在好比重见天日,惹得赵远致一直取笑。
两个人吃得惬意,有一嘴没一嘴的闲谈着,真是自在。正吃着,小二满脸难色的跑上来,说有人包了二楼,这餐免了他们的饭钱,让他们挪地儿。
安澜和赵远致互看了一眼,好大手笔。安澜笑:“这可省了银子,便宜我了!”
赵远致也直笑:“不行,欠着这顿,下回补回来。”
不想难为小二,两人悠哉的晃出酒楼。安澜心下好奇,这福寿楼可是个宰人的地方,一顿饭能吃掉一户人家一个月的口粮,谁这么大头能包下一层楼。
想着顺路去看看永柳,去了后门,把暗堡的牌子给门房看了,门房很恭敬的让了进来,打着恭道:“上头想的就是细,连这么偏的后院都不忘看,不过您放心,肯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也什么都不会传出去。”
安澜心里纳闷,他拿的是中等弟子的牌子,门房这么说,肯定有什么人物来这,能让福寿楼这么大张旗鼓,不晓得是什么人。
也不想这么多,往西边去永柳的小屋,没想到人不在,平时这个时辰,那懒虫肯定在午睡,安澜觉得有点背,和赵远致有往外走。刚走了一半,立刻觉得人比刚才多起来,其中,有个人的身影,非常的熟悉。
那是聂连枷的侍卫谢衍,老实木讷,一逗就脸红,平时随身跟着聂连枷,这会儿在这出现,说明聂连枷来了。
早上没听他说要出来,安澜耸耸肩,刚想回去,突然坏心眼发作,走过去拍了拍那个人的肩。那人回过头,是个眉目漆的青年,果然是谢衍。
谢衍看清楚是安澜,竟然有些惊慌失措,安澜坏笑着说:“老实说,跑到这干嘛,私会花魁?有些事还是等到月上柳梢头再做嘛!”
谢衍立刻红了脸,着急的想解释,可吃吃的说不明白,左顾右盼的不知在找谁。安澜心里一沉,不知为什么有了丝疑虑。
他面上还是笑笑的逗谢衍:“行了,我谁也不告诉,你人月两团圆去吧,我回了。”
顿了一下,小声说:“放心,谁也不告诉。”
还煞有其事的冲他眨眨眼,转过身拉了呆立的赵远致走了。剩下谢衍在那喊也不是,辩解也没人听,一张脸憋得通红。看安澜走远了,他吐出一口气,又回到那个谨慎警的侍卫摸样,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平时挺沉着的,安澜一逗,他就脸红心跳个不停。
安澜他们转了个弯,钻进人烟少至的厢房,在里面翻出几件下人的衣裳和赵远致换上,一边跟赵远致悄悄说了几句话。赵远致欲言又止,还是没说什么。他把安澜腰身一搂,纵身上了屋顶,谨慎的翻过后院,摸进了福寿楼的小厨房。
永柳说过,这小厨房是下人自己做饭的地方,他在里面藏了好多点心。安澜到处翻找了下,倒出几碟蝴蝶酥,把他们拼了拼,放在盘子里。赵远致看他弄好,也不出声,翻身飘了出去。
安澜大摇大摆的走出来,装成是上菜的小厮,直接往前堂来。前面的楼梯肯定封了,他们上菜应该是走侧楼。
果然旁边守了好几个弟子,看安澜过来,手上端了盘点心,旁边一个为首的弟子过来,刚想开口,见安澜眼中点点星芒闪动,好像整个夜空都扑面而来,不禁一滞,糊里糊涂的点了点头,安澜就转身上了楼。
到了二楼口,安澜斜眼一瞥,根本没人吃饭,看来正主在三楼。二楼的弟子也被搞定,安澜躬着身往上,整个人的感官都放开来,大管家应该不在,没有他的气场。那就好,其他人见过自己的不多。
刚从三楼冒了个头,就有人过来拦下,安澜缩着肩膀,指着点心,做出副吓得不会说话的样子,立刻被人下来。不过这已经够了,他看见了聂连枷。也看见了他旁边那位如花似玉的大美女。
安澜小心的下楼,还是顺着刚才的路线回来,他一副小厮摸样,又一脸青涩,端着盘点心大摇大摆的到处走,谁都不来盘问他。安澜心里冷笑,亏着他什么内力都没有,根本没人怀疑他。
聂连枷身边的美女是谁?如果是正式宾客,为什么不回堡会客?跑到这里戒备森严,只为了吃饭?谢衍刚才一脸慌乱,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不想去胡思乱想,前几天才刚刚保证信任聂连枷,他还不想这么快食言,干脆什么不去想。进了小厨房没一会,赵远致就像鱼一样滑进窗子,他轻功极佳,就是当年安澜武功未失,也相差甚远。
赵远致摸了一圈,来的这些人里不止暗堡的手下,好像还有东溟十二岛的人。安澜回想了下刚才那个美人的样子,一身紫衣,长发拖地,把个人衬得高贵美艳,神秘至极。
赵远致听了安澜的描述,低声说:“是了,那是东溟十二岛岛主的女儿牟远柔,艳名远播,江湖人都想一睹芳容。东溟十二岛神秘莫测,远离江湖,少有交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还要岛主爱女亲自出马……”
见安澜心不在焉的,赵远致收了口,安澜摇摇头,不管了,回去再说。两人偷偷摸出福寿楼,骑了马,头也不回的奔暗堡去。
一路上虽然也笑骂了几句,但赵远致心中有些忐忑,倒不知该不该说些话安慰安澜。他不知他们之间这些个过往,但之前聂连枷明明对安澜深情不掩,爱护有加,安澜的样子也是情之所衷,现在目睹了这一幕,实在不知说什么。
一整个下午,安澜不停的回想起刚才那一幕,他有些痛恨自己一眼就看的那么清,明明离得那么远的。
晚上,聂连枷没回来,二管家来传了信,和以往每次有事不能回来一样。
安澜面上微笑,心中一团乱麻。他笑自己关心则乱,或许那只不过是一次再简单不过的会面,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也可能是他对十年来牵挂的人失望,情到浓时情转薄,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深情无悔。
他一时释怀轻笑,一时又满心都是些灰暗失落,翻了半宿,索性下了床,找了纸笔,下笔一气写了好几页书信。写好后再去睡,马上就睡着了。
梦里他看到一片蓝色,好像小时候母亲最爱穿的颜色,父亲拥着她,母亲竟然大着肚子,是自己吗?他们在那片蓝色里慢慢的散步,徜徉在幸福里,周围围绕着温柔祥和的气流,好像精纺的纱,朦胧的轻柔的抚摸着他们……
好久了,他没见到自己的母亲,十年前那般生死不明,母亲也没出现。她终于还是走了,再不想见家人一面,父亲从不提她,连有关的字都不提,却一直保持着王府里各处的牌匾,几乎所有的牌子上都有母亲的名字。
天若有情天亦老,世上最磨人的,就是情字。
第二天,赵远致向安澜告辞,临走时嘱咐他,可以去京城旺盛布行联系他。安澜不禁更加不舍,两人差点演出十八相送,终于还是把人送走了。
尾儿奇怪的有些讨厌赵远致,看他走了,心里还高兴些。安澜笑着看尾儿,她真是个活宝,当初有她,才能让父亲重展笑颜,如今也靠她,让哥哥也能露出笑容,有些表情,不再淡淡的像个假人。
尾儿听了他的话,白眼一翻:“这功劳我可不敢居,你自己才是那灵丹妙药。”
她话尾一转,鬼精灵的说:“不过这个哥哥可比你好多了,不会跟我斗嘴,什么都让着我,还可以跟我过招,不像你,什么都不是……”
安澜气结,也没得好反驳,哥哥多好,他当然知道,没想到要跟尾儿抢哥哥,这可不妙。
聂连枷晚饭时才回来,眉眼里都带着疲惫。安澜看了他这样,一肚子的猜疑委屈都没了,靠着他软软的吃饭,聂连枷摩挲着他的肩颈,细细的啃着,留下一长串痕迹,一边吃饭一边吃安澜。
安澜只吃吃的笑,他相信他的,昨天是怎么了,看着聂连枷,心怀愧疚,更是百依百顺。聂连枷忙了两天,得到这样的美色嘉奖简直喜出望外,累死都值得。
两人粘粘腻腻的吃完了饭,跑到花园的假山上看月亮,缠绵至极,说了无数情话,一点也不怕恶心。
聂连枷又狠忙了一阵子,过了几日,事务料理得差不多,一行人向京城出发了。
为了加快脚程,他们只带了二管家和几个侍卫。九榛和尾儿的功夫都极高,只有安澜一个挫人。他们日夜兼程,不出一个月,就到了皇城脚下。北定王回了自己的府上,他们也则先回安王府。
早派人去通知王管家。他们还没到门口,远远的望着,就看见一堆人压压的站在大门口等着,为首的一个白发苍苍,站的笔直,毫无老态,看见安澜出现,立刻迎了上来。
安澜叫了声王伯,王管家上上下下的端详了下安澜,看他脸色红润,心里高兴。安澜介绍了聂连枷,王管家面容严肃的见过礼。一转身立刻把安澜推开,扑过来抱住九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九榛突然被这前一秒还冷静自持的老管家紧紧抱住,一时间愣在当场,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紧连抱带扶的往府里走。刚走了两步,又有一个老夫子摸样的人扑了过来,九榛被左右夹击,表情木然的询问安澜,安澜傻笑,推推搡搡的可算进了大堂。
王管家和万夫子一心扑在九榛身上,问长问短,没完没了的话,九榛也受了感动,平时像带了面具一样冷淡的表情裂了好几道缝,用尽全力的回答两个老人家各种奇怪的问题。
安澜和尾儿失了宠,坐在一边看好戏。九榛的冷淡不在于他本性如此,而是他心神受了牵制,不利于表达,想法和正常人不太一样,说出的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两个老人家乱七八糟的问,他就颠三倒四的答,听得旁人哭笑不得。
等这边主仆相认完毕,天都要了,这才意识到还没吃饭,紧摆饭,盯着九榛吃,还和聂连枷寒暄了几句。他们看出聂连枷和安澜的关系,没有多说,只是默默观察。聂连枷少有言语,但每一出口就捧得两位老人家呵呵直笑,加上安澜和尾儿在旁边敲边鼓,一顿饭吃的笑声不断,其乐融融。
大家都安顿下来,九榛还住在小时的辛意楼里,从他失踪后,这里一草一木都没变过,安澜拉着他,给他讲每一处的典故往事。
这把凳子是小时候他坐着写字用的,所以很矮小;以前用这只花瓶装他们抓的泥鳅,还被父亲打手心;那边那颗大树下他们兄弟俩埋了个泥罐,里面装了什么东西早就不记得了;这里的栏杆是后修的,早先被他们打闹时弄坏了,还是父亲亲手修好的……
安澜摸着那处栏杆,哥哥失踪后,父亲再没进过这里,当年他们一直以为是母亲把哥哥带走了,根本没仔细找;等发现不是母亲的时候,再也找不到哥哥了。父亲后悔了二十年,别人不懂,他知道的。
他有些出神,天下人都爱父亲,父亲只爱母亲。母亲呢,她爱谁呢?她逃得了父亲的无边魅惑?
九榛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有些笨拙的拍着他的肩膀,不想看到他伤感的模样。安澜幸福的笑了,他现在太满足了,他得到的太多,都有些不安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着,宫里就来人了。一干人都等在大堂上,反倒先叫聂连枷进去单独见面。安澜坐立难安,上蹿下跳,尾儿笑他快上房揭瓦了。
等了大半天,人总算出来了,也不说话,只阴森森的看着安澜,看得他心里更是忐忑。
半响,聂连枷伸手捏着安澜的脸往两边扯开,看他龇牙咧嘴的挣扎,凑到他耳边恶狠狠的说:“你个笨蛋,怎么长的没你父亲十分之一的美貌!”
安澜好委屈,揉着脸生气,聂连枷轻笑,把安澜抱到身上轻声哄道:“你再丑点就好了,要是像你父亲那样,我非把你关起来不可,不然随便谁见了,非得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不可。”
安澜哼了一声,转过去偷笑。九榛已经进去了,他肯定是自己的哥哥,不知道父亲得多高兴呢……
果然,没一会儿,就有人出来说让大伙都散了。安澜撇撇嘴巴,他还没见呢,死皇帝太过分了!
聂连枷愣了一下,他压根没注意到有皇帝在,他一进去就被安王爷的光华给镇住了,说了什么都没注意。
这人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世上,所有人都会为他疯狂的。
他看着自己怀里的安澜,用额头抵住他的。那种天人不属于人间,他是个凡人,对神仙没兴趣,还是手心里这个人,再怎么跌宕坎坷,都是自己的。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人,这才是真正美好的事。
安澜被他深邃的眼神看着,魂与之夺,几乎要承受不住这么深重的情感,好像整个世界都不在了,只有自己。
安澜心都痛了,相爱也会心痛吗?可是心真的很痛,五腹六脏都在疼,纠结着,拼命拉扯着,每个细胞都在呼救,尤其是胸口,痛得要炸开了……
他脸色有些发白,紧抱住聂连枷,脚也软了,更不敢看他的眼睛,再看下去,他怕是世上第一个被“爱”死的人,那可太丢人了。
晚饭前,人都走了,安澜冲进里屋,看见九榛坐在那发呆。他走过去,扯了扯九榛的手。九榛抬头看着他,露出丝微笑,安澜惊喜,他很容易就露出了正常的表情,父亲真是厉害。九榛拉着安澜的手说:“我们,好丑。”
安澜大笑,兄弟俩抱在一起,开怀大笑。老管家站在门口,偷偷伸手抹眼泪。
他们非常开心,晚饭都吃了好多。万夫子把自家刚新鲜出炉的小孙子抱出来,白白胖胖的,看得九榛一直面带笑容,安澜也开心不已。
吃过饭,聂连枷揽着安澜早早的躺下,两个人趴在被窝里说悄悄话,安澜一直吃吃的笑。
聂连枷捏他的鼻子:“就知道笑,这几天你得意了,我这个外人。你快想不起来了吧!”
安澜诡笑:“你哪是外人,你是正经八百的内人。”
聂连枷拖过安澜趴在自己身上:“既然是内人,那让小皇帝封我做个王妃吧!”
安澜傻眼:“你当王妃,我不被暗堡一人一口唾沫给淹死!大爷行行好,饶了我吧!咱们算私定终身,就不用昭告天下了,免得别人嫉妒不是?为了表达我的诚意,送份聘礼,表达你是我的人了,怎么样?”
“你确定不是我送聘礼给你父亲?”
安澜踹了他一脚,下地在地上的衣服里翻腾了半天,拿出颗珠子,回到床上:“这是传说中耶罗国的镇国之宝,原本可发光发热,里面有云雾缭绕,随四时雨雪有变。据说这里面含着耶罗国三百年的万物精华,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是不世出的宝物。
当年我重伤几乎不治,父亲心碎欲绝,小皇帝便拿出这颗宝珠给我,让我提取它里面的精华为己用。它本来看上去就光芒四射的,被我吸收了之后变成现在这个普通样子。可十年来一直放在身边从没离过身。”
见聂连枷点头,安澜轻笑着继续道:“它虽然失去了原有的功用,我却一直留着它。我当年受伤后,很长时间无法心安镇静,总觉得自己在做梦,一觉醒来就又躺在那个阴气森森的地牢里,周围大火蔓延,自己已经家破人忙。
我就一直带着这珠子,每次心里恐惧就把它拿出来看看,定神安心,告诉自己,不是在做梦,我还活着,好好的活着。
我把它送给你,是把我的心,我的命都交到你手上,也相信你的心永远都在我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一直陪在你身边。
没命成灰土,终不罢相怜。”
聂连枷接过珠子,紧紧的捏在手心里,深深得看进安澜的眼睛里,一字一顿道:“没命成灰土,终不罢相怜。”
夜深了,星星也困了,眼睛也一眨一眨的。微风轻轻的吹着,像爱抚情人的脸庞。
安澜沉在甜的梦想里,他知道自己又做梦了,以往都是噩梦,但这次的情节是接在噩梦后面的,苦尽甘来的美梦,他露出了笑容。
他梦见自己偷偷的离开宁勿可,回倚翠楼找尾儿,尾儿等了他十几天,急得不得了,小脸都快瘦没了。
尾儿抱着他哭,他心里也苦得不得了。好像有人潜进来,然后他们昏倒了,醒来的时候竟然看到了父亲。那么坚强的人,紧紧抱着自己流眼泪,父亲竟然没死!
他看到自己四处环顾,周围金灿灿的,这里是皇宫。
父亲还活着,他好高兴,也开始哭,眼泪鼻涕全流到父亲身上。安澜看着梦里的自己哭得毁容,忍不住嫌弃了下。
但是好高兴,父亲还活着,自己果然在做美梦,真是难得。安澜在梦里也手舞足蹈的,他有十年没做过好梦了。
接着,那个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小皇帝一脸不爽的进来。哼,就是他,一定是他,把父亲劫走了。怪不得他们互换身份那么容易,原来他早就知道,父亲一定是找到了自己受陷害的证据,小皇帝怕他翻案,就把父亲抓起来了。
可为什么父亲会在皇宫里?哦,他看到小皇帝的眼神了,自己真笨,这么饥渴的眼神,简直快把父亲吃了。
父亲看都不看他,当然,他算什么东西?这世上想得到父亲的人多了去了,父亲早就习惯了。父亲只是哄着他,像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小时候还有哥哥,哥哥呢?他不是找回来了吗?父亲看到他一定开心,他在哪?怎么不在一起?
哥哥,世上最好的哥哥。还有连枷?他们都在哪?连枷在哪?看到了,看到了,他在这!
安澜突然看见了聂连枷,在另一个洞洞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聂连枷和一个穿紫衣的女人坐在一起,他们在喝酒,在谈心,在笑,就是不看自己。安澜听见自己在喊他,你在干什么?她是谁?你为什么不看我?
他,他自己又是谁?安澜?不是,他是安辛佑?不是,他是死人!是了,自己已经死了,死在地牢的大火里,他怎么忘了?聂连枷已经娶妻生子,忘了自己了。
安澜心神俱乱。连枷早就走了,自己把他气走的,他们再也不能在一起了,他不爱他!聂连枷不爱他!他们从来没能重遇,是自己的美梦,自己梦到重又遇到他的,连枷已经忘了他,不爱他,连枷不可能还爱他!
安澜“霍”的一下猛地坐起来,泪流满面。他看见聂连枷安静的躺在自己身边,平日酷酷的脸上带着一丝幼稚。月光下,那么柔和可爱。
他胸口闷的生疼,一口气都喘不上,张口就是一口血,原来,自己又走火入魔了。为什么几次三番的这样?
他感到几股气息在胸腹间乱撞,七经八脉都搅成一团。那股气撞得自己肠子都要烂掉,又回过头向心口冲过来,他透不过气,却不敢张口呼吸,只要一张嘴,血就要落到床上。
他要死了,他终于熬不过去这关。喉头又是腥甜,血咽不下去,顺着嘴角流出来,安澜小心的用衣服接着,他不能让连枷知道自己又吐了血。
他不能让连枷知道,他要死了。
他的连枷,好可怜,自己死了,他要怎么办?上天太不公平,为什么要把自己带走?他的连枷,他要怎么活下去?
安澜仔细的看着聂连枷的睡容,开阔的额头,眉眼安静的闭着,高挺的鼻子,白日里刚毅无情的嘴角现在俏皮的弯起来,他也在做梦吗?梦见和自己白头到老?
可惜老天爷不疼你,连枷,我对不起你,老天爷更对不起你。你吃了这么多苦,怎么没法幸福的活下去呢?我死了,你怎么办?你怎么办?
安澜胸口更痛,他已经快撑不住,他必须撑住。深吸一口气,伸手连拍身上十八处穴位,封住乱串的真气,他飞快的穿上衣服,仔细的查看了床前,没有血迹留下。轻轻的推开窗子,足下用力,跃出了窗口。
今夜月光这么好,算是对得起自己了。安澜向九榛和尾儿的方向望了一眼,头也不回的走出去。
他穿着一身洁白的衣裳,衣角翻飞,带着一丝血红,在月下诡异地显着灰败。他的身形笔直,像他父亲一样的风姿。那笔直的身影很快融进夜幕里,隐去不见了。
花园里,百花争芳斗艳,开得都忒有精神。世上人怎么活,活的好活的糟,都不干她们的事,她们只是努力的开放着,吸引着蜜蜂,和少女的眼光留恋。
墙角下,一个身影悄悄的溜过来,无声无息的,光天化日下显得尤其怪异。身影顺着墙边滑过来,一点声息都没出。
前面就是月牙门了,只要转过去,只要转过去就能……
“老爷。”一个恭敬的声音响起来,身影“倏”地呆立在当场,小心的转过身,果然,老管家垂手站在那,“老爷,万小五已经睡了,您不能老去看他,会吵醒他的。”
“哦,我,不看他,我,走走。”身影僵硬的转过去,左右犹豫挣扎了下,随便找了条路逃走。
哎,这王管家看的好紧,他本来马上就能看到万老夫子的小孙子的,那么可爱,小胳膊小腿,手指头关节齐全,那么小,竟然一节都不少,神奇……可是也太能睡了,才醒的,又睡了。
诶?怎么走了几步就到大门了?怪的很,回到这里已经一年了,他始终不太认路。堂堂的安王爷不知为什么有点想要流泪,他眨了眨眼,把眼泪眨回去。
还是以前好,不笑也不会哭,哪像现在,每次想到那个人,都想哭鼻子。
他又吸了吸鼻子,决定,干脆出去走走算了,至少外面的路比府里好认多了。
他跨出府门,外面的大街上没什么人,胡乱走着,兜兜转转,到了聚贤居,里面一如既往的拥挤。上楼,找了个位子,坐下,吃什么呢?他最爱吃什么,冰片雪梨,嗯,就这个。
酒楼里好多人偷偷看他,他感觉不到,喝了口糖水,摇头晃脑的。不错,怪不得他爱喝,本来自己也想学学,等他回来做给他喝的,可来了这么多次,一点都不知道怎么做。
他开始一小口一小口的喝,仔细的品尝细小的滋味,有所收获的时候,又忍不住摇头晃脑的开心,想像他喝到自己亲手做的美食时夸奖自己。
他还吃什么呢?点心?雪衣豆沙。是,就是这个,似乎不太好做啊!他夹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好吃,他心里开心,眉眼露出了一道弯。
旁边似乎喧闹了下,他眉眼又平缓下来,也不会皱眉,只抬眼看了一眼,谁也不认识,又低头来尝美食。
酒楼里人越来越多,这不是叫聚贤居吗?怎么像聚众居。人好多。有人过来想要跟他做一张桌子,他压了下眉毛,小二立刻来把人走。
又低下头去喝糖水,旁边突然呼呼的,他抬头,桌子右边坐了个人。小二忙过来,想请对方离开,他点了点头,算了,让人家坐吧。
旁边的人长的挺端正,浓眉大眼的,一副书生打扮,像是个上京考的学生,他笑嘻嘻的,自我介绍:“我叫维景生,兄台怎么称呼啊?”
嘿,买通了小二要坐这的人不知道他是谁?他低头喝了口糖水:“我叫安辛佐”。
“心长在左边,肯定安心啦,兄台好名字!”
这是好名字吗?那辛佑呢?嘿,他知道了肯定要跳脚的。这人倒挺会说的。
维景生看他不答话,也不管,自顾自的说着:“我刚到这繁华的京城,看什么都新奇啊!果然是天子脚下,什么都有啊!有这么美味的酒楼,还有这么美貌的少年,真让人流连忘返,乐不思蜀啊……”
维景生每说一句话就是一个感叹,没有回应也自己说得挺乐呵,滔滔不绝的说着,他就安静的听着,不予回应,不置可否。
接下去连着几天,他都去聚贤居里吃点心。维景生也每天都来,还是一个说,一个人听,一个人没完没了,一个人一言不发。他想听就听,想走就走,第二天维景生还是一如既往的长篇大论,一句话一个感叹。
他喜欢这样,像当初他第一次和他说话的样子,就算自己不说话,对方也不会放弃,一直不放弃他。哪怕自己根本不懂得表达,他都一直紧握着自己的手。
心里好酸,他拼命低下头,一滴水珠落到杯子里,溅起小小的水花。他不怪他,不怪。如果他活着,绝不会放弃自己,绝不会。他多希望他会,可他知道,他不会的。
不想喝下去了,不看维景生,他起身离开酒馆,往北定王府过来。几天没见到尾儿了,他想看看她新婚生活过得怎么样。管事说王妃不在,他想了想,回了自己的府里。果然,尾儿在那等他。
他们呆坐了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尾儿笑笑,硬是开口:“哥哥,过几天,我打算出去走走,不想在京城呆着了。”
他点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每天都在干什么。等他吗?不,他不会回来了。如果他还活着,尾儿嫁人的时候,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知道,尾儿更知道。她绝望了,不想等下去。她一走,也许再不会回来,他有些孤单,不知道北定王知不知道。
尾儿摇头,她不爱这个人,或许他们没有在合适的时候相遇吧。
“你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天。哥哥,我来向你告别。”
他觉得自己鼻子有些酸涨,点了点头,尾儿又坐了会儿,离开了。他送到门口,心里全是些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滋味,想把这些滋味抛在脑后,紧往花园走去。
万老夫子抱着小孙子过来,哄他开心,他也笑了。小孩子真是可爱,那个人小时候一定比这万小五还可爱。他抱着小娃娃,不停去揉他的脸,肚子,小手小脚。
万夫子看着他直摇头,他也学着夫子的样子摇头。这一年,他有意去学其他人的表情和肢体动作,想和其他人一样,做个正常人,像他希望的那样。可惜还不太成功。
逗了一会儿,小五打了哈欠,又困了。他立刻显出些遗憾的表情,夫子看着他笑,接过小五走了。他又无事可做,继续在府里到处晃。
他浑浑噩噩的随意走着,走到那里全无所谓,他也不知道哪里是哪里。这是他的家,他是这里的“老爷”。可没有那个人在,这里的一切对他都没有任何意义。他依然顶着那个人的名号生活,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另一个人,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上,等着他们找到他。
他不知不觉走回自己的小楼里,站在檐下,看着栏杆发呆。这块栏杆是小佑弄坏的,父亲亲手修的,现在是自己住在这里。
这里是他仅有的几个亲人留下的痕迹,长毛佑,他只要想到这三个字,胸口就像要裂开似的疼。他伸手扶着栏杆,等胸口难以忍受的疼痛过去,几乎要站不住。
站了一会儿,他终于喘过口气,站直了身子。他看着手下的栏杆,手感很粗糙,修栏杆的人明显不太熟练,倒也很是认真,他脸上露出些笑容。
一点一点的抚摸着栏杆,他有点心不在焉,但十足温柔的,带着小心的抚摸着,像是在抚摸着那人柔顺的头发,良久,良久。
……
冀州往南的大路上,啼踏啼踏走着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白衣青年,他容颜绝丽,像画一样的好看,往来有见到的人都忍不住盯着他瞧个不停,还有的人险些撞到树上。他视若无睹,面无表情,也不急着路,任马闲闲的走着,只一个劲儿的发呆。
那马似乎有灵性,也不去吃路边的草,沿着大路啼踏啼踏的走着,尽量平稳,不去打扰主人灵魂出窍。
主人已经保持这个状态好半天了,像过去的两天一样,有这么个爱发呆的主人,他真不知道怎么办。马儿抖了抖脖子上的鬃毛,无奈的走着。
突然,马儿感到一阵春天的气息,果然,后面跑上来一匹母马,转瞬间就上了他们。马儿刨了刨蹄子,真想跑一场,告诉后来的母马自己跑起来很厉害,不像现在这么病怏怏的,可惜主人压根没注意到。
那美味的母马竟然靠过来了,马儿心里很开心,打了个响啼,同时也听见一个大惊小怪的声音:“哎呀,兄台啊,你怎么在这啊!话说我本来要四处游历一番,想着跟你告别,可你一直没去聚贤居,我还想着好可惜好可惜啊!没想到在这遇见了,真好有缘啊!”
告别?又有人要离开了吗?他心里一动,终于从无边的虚无里醒过来。他抬起眼睛,看到之前那个一句话一个感叹的维景生,穿着身极其鲜艳的绸布衣裳,骑着高头大马,一副衣锦还乡的样子,正用“好巧好巧”的冒着星星的眼睛看着自己。
他愣了下,难以控制的左右瞄了一眼,这样的热情,他实在不确定这是冲着自己来的。看维景生依然满怀欣喜的看着自己,好像真有多高兴似的,他不由的愣了一小下,连忙谨慎的报以微笑。
“是,好巧。”
维景生立刻受了鼓励,大加感慨:“就是就是,我说兄台,咱们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不知兄台欲往何处,小弟可以结伴同行啊!旅途漫漫,孤单单甚不好过啊!”
安辛佐犹豫了下,还来不及回答,就被维景生接下去道:“哎呀,这真是个好主意啊!兄台也这么觉得是不?咱们就往南去吧,这个时节,正是江南好风景啊!兄台不要太过高兴啊,小弟还有赖你照顾呢,哈哈哈哈……”
安辛佐根本没有机会反对,维景生把所有他能开口的机会都堵死了,他不改以往的口若悬河,每句话之间几乎都没有空隙可言。
安辛佐听着耳边吵得马儿都快狂奔的噪音,想着这样也挺好,至少自己不会再发呆到迷路也不自知。至于他有什么目的,管他的,自己那有什么还能失去的。
两个人就这么极不协调的搭了伴,每天听维景生没完没了的说着,安辛佐也觉得旅途比想象中要舒服些。维景生说起话来表情生动,比手画脚,他就偷偷学习维景生的表情和情绪,转过头试着做出同样的表情。
当然,通常都是失败的,他不能理解别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种表情,那么强烈的情感,而且是基于完全不能理解的鸡毛蒜皮的事。几天下来,安辛佐对自己还能不能成为个正常人产生了很严重的怀疑。
维景生才不管他在想什么,他也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这么冷淡,对什么都无所谓,任何事情都可有可无。你看,晚饭没有肉,这简直是世上最糟糕的事情之一,他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哎呀呀,怪人!怪人啊!
维景生老气横秋的摇着头,他真不理解这个人,一点都不理解。好在跟他在一起挺舒服的,舒服到即使他一个字都不回答,自己也觉得心情非常的好,好到晚饭没有肉也可以不去计较,自己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啊!
大度,有气量,大人不计小人过,力拔山兮气盖世,自己就是一个拯救天下黎民百姓于水火的奇迹啊!
维景生的心情越发好起来,已经快子时了,他还是不困,依然很兴奋的趴在床上,透过窗子看外面的月亮。真的很兴奋啊,哎,如此良辰美景,屋顶上的人能不能别再踩裂瓦片了,实在很影响心情啊!
他正在摇头,房门突然悄无声息的打开了。安辛佐提着剑几乎是飘着进了来,看他抬头想说话,冲他“嘘”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头顶。
维景生愣了下,没想到这安小王爷功夫这么好啊,自己观察他好几个月,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京城人不是说他只爱花草丝竹吗,还以为他是个呆子呢。
更有趣了更有趣了啊!维景生笑得极其开心,安辛佐怪异的看了他一眼,提着剑跃出窗口,足尖在窗棱上一勾,翻身上了屋顶。上面只出了一声“啊”,就再无声息了。
安辛佐又从窗口跳进来,把窗子给他掩了,冲他点点头,走了出去。维景生难得没说一句话,看着安辛佐给他关上房门,回自己的房里去,他眉头皱了起来,猛地翻身,把自己一整个卷进被子里拱着,在床上翻来翻去的。
完了完了,他怎么觉得这个安辛佐这么可爱啊!他竟然还给他掩上窗子,好可爱啊,又性感又可爱。他这么舌灿如簧的俊俏少年,花言巧语骗了多少青春少女啊,怎么能觉得一个男人性感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第二天,维景生眼睛有些红肿,没精打采的,尽管这也没让他少说一会会儿,安辛佐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他很挣扎,还很不情愿。
安辛佐看了他一会儿,不明白这个聒噪的青年,也不想明白,转过头继续看着漫漫大路,不知通往哪里。
就这么永远走下去,无边无际,也挺好的,也许什么时候,他会突然出现,笑着对自己说:“哥哥,我骗你的!”笑容像天上的月亮一样好看。
维景生悄悄的看着他,这个寡言少语的绝丽青年,表情眼神,都显露出一丝痛苦,无尽的,没有希望的,让他要沉进水底里去。这种深沉的痛苦让他眉眼都带着忧愁,那像羊脂玉一样的蕴润的双颊收得紧紧的,他整个身体都在喊着,他很痛苦。
维景生的心颤动了,这么深的痛苦,他只见过一个人有这样的痛苦。就是这股痛,让他离开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家,千里迢迢来到京城,认识了安辛佐。
他好想安慰他,让他不这么痛苦,不这么绝望,不要眼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无所谓。
之前的安辛佐,就好像一副画,美艳绝伦,却毫无知觉,对外物没有一点关注和感应,而有了感觉的他,令人心碎,让自己的心也被攒得死紧,跟着疼起来。
过了会儿,安辛佐平静了些,看了他一眼,问他:“要打尖吗?”
他主动开口可不多,维景生立刻激动了下,“打尖?哦,要,要打尖。你看前面就有个镇子,看上去还不错嘛!找个酒馆,要两个好菜,补补身体好不好啊?”
安辛佐点点头,维景生骑着马撒欢的冲到前面,找了个最大的酒楼,点了一大桌子菜,维景生吃得话都不说了,嘴巴里塞得满满的。安辛佐觉得有点奇怪,不知他怎么这样饿,他自己只吃了一点就饱了。
吃完饭,维景生也不想再走了,两个人简单在镇上住下,前一晚没睡好,维景生下午就躺下了。安辛佐看他睡下,下楼牵了马,跟小二说了几句话,快马加鞭出了镇子。往东连跑了两个时辰,进了云梦。
他在城里转了一圈,往城东老魁巷,找到熟悉的记号。拐进个寻常院子,墙根处有颗歪脖树,他翻进隔壁,走了几步进了屋子。里面人没想到有人进来,立刻拔了剑围过来。
安辛佐递上块牌子,对方看了,忙恭敬的行了礼,带着他穿过暗道,进了间密室。他在那等了会儿,有几个人也进了来,从他们身后走出个人,身形沉稳,眉如远岱,目光清,来人正是聂连梓。
安辛佐唤了声:“二堡主。”
聂连梓在桌边坐了,温柔的笑道:“你看,我都不知道该叫你什么。”
“在暗堡,我是九榛。”
“好,你是九榛。怎么过这来了,知道我最近在这?”
“是,……堡主,怎样?”
聂连梓眼神一暗,沉声道:“还是老样子,不停的找,可惜全扑了空。”
安辛佐努力组织了语言,踯躅道:“我,在辛意楼的栏杆里,找到封信,……给堡主的,我带来了。”
聂连梓震了下:“他留下的?说了什么?”
“不知道,不敢看。交给你?”
聂连梓稳了稳心神,摇了摇头:“还是你亲手给大哥吧,我都不忍看见他。你也出来一年多了,回去看一眼也好。”
安辛佐点了点头,他对暗堡是熟悉的,现在他懂得了思念这种感觉,思念那个人,也思念那个人和自己呆过的地方。
两人又闲说了几句,安辛佐告了辞,出来唤回自己的马,又飞奔回小镇。问了小二,维景生根本没醒过,给了小二一锭银子,让他好好喂马。自己也累了,上楼进到房里,一下子倒在床上,很快睡着了。
他做了梦,梦见小佑笑着看自己,就是不肯说一句话。他急得要命,努力想说几句什么,可自己这张笨嘴,根本说不出来。小佑也只是笑,一直深深的看着他,他伸手去拉他,还没碰到,就醒了。
一睁开眼睛,就看到维景生坐在床尾,杵着手臂看着他,目光深深的,像小佑一样,安辛佐心里动了一下。
维景生看他醒了,立刻有点尴尬,不太自然的前后摆摆手,清了清嗓子,问他:“兄台醒啦?吃早餐吧,这边叫过早,这么词真是妙啊!渡过早上,有一天的好心情,多么美好的词语啊……”
维景生继续感慨下去,安辛佐起床,洗脸洗口,跟着他去“过早”。一早空气很清新,让人心情也愉悦了许多。
这里离武当山很近,可以看到有道士经过,维景生就不停的给他指,说这个道士肯定娶了老婆,那个道士年纪好轻,还有两个道士昨晚上喝了酒去妓院……
安辛佐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听个热闹,也觉有趣。可惜维景生声音实在不小,频频有人回过头来看他们。终于有两个道士忍不住,过来让他住嘴。
维景生大呼小叫的,变本加厉更咋呼,道士忍无可忍,拔了剑就从维景生来了。维景生见状大惊失色,跳起来就跑。
道士们紧追不舍,维景生也不跑远,就在酒馆一二楼间东跑西窜,上蹦下跳,一边嘴里还不停的感叹各种奇怪的句子,无数人在楼下围观。道士们更觉得气愤,不断有新的道友加入战团。
维景生嘴里一直假仁假义,不知廉耻,死贫道不如死道友的骂个不停,他也不怕显露出自己有点功夫,可总是搞得险象环生,危机丛丛的,狼狈不堪,安辛佐先是看得摇头晃脑的,然后就不停发笑,笑软在位子上。
维景生逃跑的过程中,还不忘提醒他要吃点东西,看他不掩笑容,神色迷惘了下,马上被道士们得到处乱窜。那些道士久攻不下,转移了怒火,向安辛佐冲过来,维景生怪叫一声,也跟着扑过来。
道士的长剑转眼就到了眼前,安辛佐笑意不减,出手如电,在剑上弹了一下,长剑立刻短成两截,身子同时后退了两步,正上维景生扑过来,伸手拉了他的领子,脚下一用力,跃出了酒楼,分别跳上自己的马,疾驰而去。
道士们没有坐骑,看着他们扬长而去,只能干跺脚,有几个道士还把掸尘扔在地下,明显气的不清。
被维景生一闹,安辛佐笑了好半天,这样的恶作剧他从来没有过,新奇有趣。维景生一路继续招摇过市,晚上也常有各种惊喜,小贼,小毛孩,小道士,还有垂涎安辛佐的小花娘主动上门。
维景生气得直跺脚,安辛佐以为他是因着被自己抢了风头才生气,毕竟没有自己,维景生必定是非常讨女孩关注的。维景生无法解释,更显郁闷。
安辛佐看他十分小孩子气,不禁微笑,倒存了几分把他当小佑爱护的心态,对维景生更加温柔和蔼起来。维景生喜出望外,整天粘着他装痴撒娇,一点不嫌腻歪。
安辛佐说想去扬州,两人便一路东行,沿路游玩,惬意自在。这一晚露宿荒郊,两人理了火堆,仰躺着看星星。满天闪烁的小眼睛,像在引诱他们来追逐,调皮而魅惑,安辛佐看得入了神,不一会儿就沉沉的睡着了。
维景生偷偷侧头去看他,漆柔软的头发,因为白天的行程,出了点汗,微微的贴在他的脸颊上;无暇的透明的脸庞,像上好的瓷器,微微闪着光;长长的睫毛,眼睛轻轻闭着,如果它们睁开,像墨石一样漆,毫无杂质;纤细笔挺的鼻子,嘴唇接近肉色,紧紧抿着,极少张开。
维景生用眼睛巡视着这个像从画里走出来的青年,奇怪天这么,自己竟然还能看得这么清楚。他知道,如果那双眼睛看着自己,将是大海一样的浩瀚深邃和神秘,几乎让你淹溺在里面,这淡至透明的嘴唇,吐出的话语,像孩童一样的天真无邪,没有谁能抗拒这个人,没有人能忍心伤害这个人。
他有些怀疑自己到底有什么用,这一趟旅途完全不符合他的初衷,但是他感谢这一路的风景和经历,让自己有机会接近他,了解他,无论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他都不想离开他。
风轻轻的吹着,带来一丝莫名的触感,就是这种感觉,这半个多月,一直有谁在暗处观察他们。这种感觉相当的细小轻微,要打开整个身体的感觉去触碰探查。维景生心生警,如果自己没有家族的独门心法,绝对无法察觉到。
维景生保持一动不动,装作熟睡的样子,同时放出全部内感去探识,过了一会儿,他感到不远处,有什么东西缓缓的靠了过来,足够小心翼翼。
他伸手悄悄握住了腰间的短剑,还从没有机会用到这把剑,他心中轻叹。来人功力不浅,他没有把握,只能攻其不备。
一炷香的功夫,来人已经到了几丈之外,真正毫无声息。那人又靠近了些,似乎弯下腰去看安辛佐。维景生心里一紧,左手在地上一拍,整个人跃起,像箭一样冲过来。那人猝不及防,匆忙间挡了一下,被他伤了右臂,立刻退了几步,瞥见安辛佐醒了,不由露出些惊喜夹杂着恐惧的复杂神色。
维景生不等他回过神,又是一剑,斜着挑向对方右前胸,那人这才有机会看向他,也不慌,略一侧身,直接伸手去握剑。短剑极其灵活,一击不中立刻调转了方向,用力下砍,奔那人的左手去。
安辛佐一醒就跳起,也抽了长剑攻过来。那人本还沉着迎战,一看到安辛佐,立刻有些闪躲,挡了一剑转身就跑,几个纵身,消失在树林里。
维景生还想追,被安辛佐伸手拦下,这里荒郊野外,地形完全不熟悉,对方蒙了面,显然有备而来,追也无济于事。
两人守了一会儿,重又躺下,安辛佐轻闭着眼睛假寐。他长到二十九岁,八岁之前全无记忆,中间二十年除了练功,什么都没做。他思考和说话的能力都相当有限,全部精力都用在功夫上,再加上自身天赋异禀,他绝对可以在武林前列中站住脚。
回京城这一年多,父亲给他找了无数补品奇药,功夫一点没荒废,绝对只进不退。可是刚才,维景生竟然能在自己之前察觉到外人来袭,绝不简单。
他在心里看了看自己,实在不知道对方图自己什么,难道是暗堡?可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和暗堡有联系。只有极其心腹的人才知道他不是小佑。亏了小佑当初深居简出,他们兄弟俩非常相像,当年小佑去暗堡的时候,一直以假名字假相貌出现,旁的人不可能知道各中细节。
不是暗堡,就是从安佑王爷来的。小佑从前很少出门,少数来往的几个人,王老管家都已经描述得很清楚,就连隐庄,这两年也都败落了。最不可能就是要找父亲的,他被藏的太秘密,这一年里自己也不容易见,别人怎么能知道他还活着。
现在只知道这人还挺保护自己的,刚才他不动手,自己可能就废了。这一月余的关怀照顾,不是作假的,到底是哪方面的人呢?
马上就进暗堡的地界了,怎么甩掉他?还是让他跟着,将计就计,看他什么动作?或许他只是个毛头小子?
安辛佐觉得头有些痛,他实在不习惯这么深的思考,算了,有什么目的慢慢就知道了。现在,他们过的还挺融洽,不想破坏。
一宿无话,第二天下午,进了扬州城。“二十四桥明月夜”,“烟花三月下扬州”,瘦西湖也的确名不虚传,他们在扬州大吃大喝了好几天,当然,主要是维景生。
东西好不好吃,茶酒好不好喝,安辛佐完全没感觉。只是他每到一处,几乎都会叫冰片雪梨,只有这时他才会显出点开心样子,摇头晃脑的,像个小老头。
既然来了扬州,自然苏州,镇江一路的游过来,江南多美景,维景生不敢说多美女,不过就算有美女,他现在也不欣赏。
这一日,到了杭州林海亭,找了差不多的客栈,两人安顿了下来。安辛佐估计堡主应该已经得了消息,这几日就会出现,旁边的维景生是敌是友,等着就好知道。
尽管两人已经逛了好多天,维景生依然非常精神,话题不断,晚饭吃得吵杂无比。回房后,维景生终于累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睡得也很熟。
不知是什么时辰,他突然醒了,毫无理由。放出内感探查了下,旁边有点不对劲。他立即翻身下床,冲进隔壁,安辛佐果然不在床上,他心猛地跳了一下。这才看见安辛佐坐在桌子边,旁边还坐着一个衣人。
这人不怪穿着衣,整个人都融进色里。他面容俊朗,只是眉眼如刀,双颊紧收,整个人夹着股寒气。维景生吓了一跳,这个人可不好对付,这几天怎么老遇见些高人。他见安辛佐离那人很近,想是旧识,自己就这么冲进来,有点不好意思,又不敢走,愣在那里。
聂连枷从连梓那得知九榛带来封信,整个人都紧张的不得了。天虽然很晚,还是来了。刚说了几句话,就被人闯进来,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一直跟着九榛,也没动。
安辛佐看了维景生一眼,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维景生没有做声,远远的靠着床边坐下。安辛佐看他坐了,从怀里掏出封信,递给聂连枷。
聂连枷接过信,手有些颤抖,这一年,无论哪有他的消息,自己都一定过去查个究竟,每一次都扑空,但是下一次仍然重新燃起希望。唯独这一次,他有些怕知道是什么消息。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打开那封信,看到熟悉的笔迹,哽咽快忍不住。“……连枷,我今天看到你和别的女人一起,有些不高兴……”
他愣了下,不记得什么时候和什么女人在一起,从前他每天见的人不多可也真不少,只好再看下去, “……连枷,我觉得我师叔赵远致有些问题。
我小时候见他,印象不深,师叔又能有多深的印象。第二次见他我就差点走火入魔。我觉得他当时用了摄魂大法,他功夫本就高过我,又没想到我功力流失了很多,所以可能一上来就下了狠手。
他说的懂的经历过的,都和我太投契,哪有这么巧的。今天,又是他提议去福寿楼,见到你和位大美女一起。我很生气,但是既然我选择相信你,就不和你计较了。”
聂连枷笑了下,笑容里充满心酸苦涩。他想起来了,安澜说的这个女人是才东溟十二岛来的,频频向自己献殷勤。怕安澜见到生气,暗堡大门都没让她进,还是让他给见到了。
“……连枷,我很幸福,幸福的怕这幸福很快就会失去,不再属于我。可我这么爱你,你也这么爱我,幸福怎么会失去呢?我又为什么这么害怕呢?……
眼泪夺眶而出,后面的字全都看不清了。他死了,聂连枷疼得连呼吸都不能,他死了,如果他活着,怎么会离开自己。
无边无际的疼痛和绝望,聂连枷眼前一片漆,他死了,连最后一面都不能见吗?自己要怎么办,怎么活下去?
维景生看着这个前一刻气势寒凛的人,下一刻就被痛苦击倒,目瞪口呆。他看到安辛佐也泪流满面,这么深刻的痛,他们都这么痛,为了写这封信的人?是谁?是……那个人吗?
维景生心里紧缩着,那个人,他也是这么痛的。瘦的皮包骨头,连水都喝不进去,圣女也看着他哭泣,他们族人从没见过圣女流泪。他为那种痛感到伤心,一定要出来看看,外面这个从未接触过的世界,为什么能让人这么痛苦,却毫不后悔。
他试着开口:“你们,知道……九真……恋家吗?”
下一秒,他就感到一股气势扑面而来,安辛佐和那个色的人都像闪电一样扑过来,他后退不及,被压在床上,呼吸不得。
聂连枷阴森道:“你是谁?怎么知道这几个字?从哪听到的?”
维景生困难的说:“我听一个陌生人说的。你先把手拿开,我好好说……你这样我呼吸不了……”
聂连枷松了手,还是狠狠的盯着他。维景生坐起来,连咳了两下,看安辛佐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心里有些莫名的滋味,开口道:“我从我们族里的客人那听到的。
我们族人不和外界交往,没有外人来和我们交往,也没有外人知道我们。
一年前,有一个中年人带着个病弱的少年找到族里,说要见圣女。我们都很奇怪,圣女二十年来一直在圣殿里修行,怎么会有外人认识她。可那少年病得只剩一口气,族长,也就是我爹,实在不忍心,就带他们去了圣殿。
我们也都跟着去了,圣殿可不是常能进的。圣女出来,见了那个少年,立刻就扑过来,抱着他哭。族人都傻了,那个少年明明快要死了的样子,却很开心的笑,他让那个中年人离开,自己留了下来,只可惜他筋脉尽毁,没过几天,他就死了。
那个中年人守在他墓前十几天,发了疯似的劈断了好多颗树之后也走了。我们去问圣女,她只摇头,她非常伤心,不停的哭。少年不清醒时一直喊“哥哥,九真,……恋家”乱七八糟几个字,族人也都好奇怎么回事。可圣女一直哭,没多久,我们圣女也死了,族人都非常悲痛。
圣女死前,老说平安……孩子……左啊,右啊的,我守着她,她最后跟我说,让我照顾她的孩子,就在京城的安王府。所以我就离开族里,去了京城,见到了你。”
他对安辛佐说着,却发现他已经呆滞,两眼无神,空洞洞的瞪着他。维景生害怕了起来,接着身子一轻,那个色的人立刻就不见了。
他顾不上别人,紧拉过安辛佐,不停的抚着他的背,轻声的叫他。好半天,安辛佐还是没表情,但是一大滴泪,从他的眼睛里落下来,又重又烫,维景生觉得自己也要流泪了。
安辛佐看着被眼泪浸湿的地方,他很少流眼泪,他一直要自己相信,小佑还活着,现在,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他喃喃的说:“骗子,骗我。”
维景生顿了下,他没骗他啊,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觉得安辛佐好像有点傻了。安辛佐喃喃的胡言乱语,自说自话,一直翻来覆去的,两人整晚都没睡。
连着几天,安辛佐都再没说话,他每日里都在发呆,魂游天外,像个行尸走肉,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个衣人也没再出现。
到了第五天上,维景生马上要崩溃的时候,他终于出声了。
他要去看那个人的墓。
维景生点头,现在就是让他修天梯去天上摘星星,他也绝不会说半个不字。
两人轻装骑行,一路疾驰,比东来的时候快十倍。维景生被马颠得直头晕,晚上露宿时几乎要累瘫了,可一句抱怨也不敢说。安辛佐比前一天正常了许多,只是依然不爱讲话。
两人靠着火堆取暖,安辛佐突然开口:“他,后来,很痛苦?”
“不,不,还好,”维景生急着回答,生怕他不满意,几乎要把舌头咬下来,“我们族里有很多药,不痛苦的,他……去的时候,还是笑着的。”
“哦,……他,是我弟弟。”
维景生算彻底咬到了舌头,“弟……弟弟?圣女有两个孩子?我的老天爷!”
“你不说,但他肯定,苦的。我们,很像,你都没看出来,我们是,兄弟。”
维景生不知该答什么,的确,那少年瘦的不得了,完全看不出人样子了。
安辛佐轻笑了下,维景生叫小佑少年,是的,他吃了那个奇怪的药,一直是十五六岁的样子,自己原来还以为他们兄弟间相差十几岁。
他的宝贝弟弟,就算自己一点也不记得小时候,也坚定的知道,小时自己一定非常疼他,长大后也一样。即使他们还没相认,自己就非常喜欢他,超出二十年里对所有事物的感觉。
那个小捣蛋,装无辜的时候,眼睛湿润的像只小鹿,而捣乱恶作剧的时候,眼睛闪烁的像天上的星星,怎么都好看。
而自己,像块死木头,死的人为什么不是自己?小佑那么美好,他愿意替他死,非常愿意,求之不得。
维景生看他又深深陷入伤痛里,紧转移话题,“额,那个衣服的人,他是谁?你的亲戚?”
安辛佐振作了下,答道“是,不是,嗯,是吧。”他犹豫了几下,把维景生说得一头雾水,又继续道:“他是,小佑,很亲的人。”
小佑,就是那个少年吗?“那他不想去看……‘小佑’的墓?”
“他去,在后面。”
维景生闻言回头看了下,看不到什么东西,那人内力极深,一点都感觉不到。
安辛佐问:“那晚有人来,你怎么,那早知道?”
维景生故作神秘道:“这可是我们族里的独门秘笈,”他想起了什么,顿了下,“可是你弟弟就会啊,你不会吗?”
安辛佐摇了摇头,又处在出神的状态,维景生也不知道怎么办,收拾了一下,让安辛佐早些睡,他自己累了一天,大腿直发抖,几乎躺下立刻就睡着了。
他们昼夜兼程,连着了十几天的路,维景生大腿都瘦了一圈,还累垮了一匹马,害得安辛佐的马儿伤心了阵子,终于到了维景生的老家。
那个衣人也出现了,维景生现在知道,他叫聂连枷,就是少年口里的另一个人。他们跟着维景生七绕八绕,走树林,过河流,又骑马又坐船的,终于进了一个级狭窄的山谷。穿过去之后,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广阔的小树林。
维景生指着另一个方向说:“那边是我们族人居住的地方,这里则是我们族人安息之地,那个少年,就是小佑,他在东边,跟我来。”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拐上个山坡,山坡上到处开满了杜鹃花,美的像仙境一般。在山坡下平坦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墓碑,还有一个小小的土包,安辛佐的心揪起来了,这里,就是小佑安息的地方。
只是,墓碑前,还有一个人。
维景生都愣了一下,这是一年前带少年来找圣女的中年人,可是从背影看,明明是前阵子夜里偷袭他们的那个人,当时太突然,一点没看出来。
安辛佐明显也看了出来,他顿了下,伸手去拔腰间的长剑。维景生“呃”了一下,他想说这里是族人安息之地,不好动武的。可看着安辛佐的样子,还是乖乖的闭了嘴。
聂连枷伸手拦住安辛佐,摇了摇头,也不看他们,自己走到前面。他们慢慢的走近,那个人转过身来,面容和蔼,慈眉善目,有种悲天悯人的气息,像是位得道高僧,宝相庄严。
这就是害得他与安澜天人永别的人,聂连枷心想,也是一手把安澜养大的人。他仔细的看着这个人,对方也仔细的看着他,像是要从彼此的面容中,寻找什么东西。
良久,聂连枷轻声道:“久仰了,白神医。”
对方也稳重的笑道:“久仰了,聂堡主。”
他声音低厚,带着磁性,笑起来喉音震动,令人愉悦。“佑儿看中的人,果然万里挑一的好品貌。”
“能害得安王父子殒命的人,更是不同反响。”
白法度收敛了笑容,轻声道:“我从未想害死他们中任何一人,从没有。只是造化弄人,我如此下场,也害了平安和佑儿,料得不得善终,怪不了别人。”
安辛佐看了维景生一眼,示意他留在原地不要上前。他走过来,也不看白法度,蹲下去伸手抚摸小佑的墓碑。
白法度看见他,神情震了下,显出些恍惚。安辛佐站起身,轻声道:“谢谢你把小佑养大,”他伸手抽出剑来,“也请你把命留下祭天。”
这句话说得极其流畅,听得维景生一愣。白法度也被他的话钉在那里,他眼里迷茫了下,又露出狂喜,忍不住伸手去碰触安辛佐,嘴里喃喃道:“佑儿,你长大了,这么快的,比小时候还好看……”
他本一身大师气度,这两句话却说得天真无知,诡异至极,安辛佐看了一眼聂连枷,稍退一步躲开他的手。
白法度眼神热切,聂连枷看了心里明白,这人恐怕迷了心智,时而疯癫时而清醒,他到是幸福的很。
他心里冷笑了一下,安澜真是算无遗策,他说他师傅可能还活着的时候,自己还半信半疑。
安澜失踪后,他挖开了他师傅的坟,里面果然空空如许。这人借假死脱身,元气大伤,躲起来休养,还不忘派师弟出来打安澜的主意。可惜他们不知安澜身体极差,用力过猛,直接把安澜送进了坟里。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牙咬得死紧,额上青筋也隐隐暴出。就是这个人,当初害死了自己的父母,害得安澜父子九死一生,害得他和安澜情浓时分离多年,安澜对他像对自己亲生父亲一般,他却害得安澜枉死……
他一个人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用心之狠毒精明,无人能及,最后落得一场空,只能说老天作弄。
只是老天作弄了他,也作弄了所有人。
白法度嘴里一直喃喃自语,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依稀看到了那个人,那个人在他心里记挂了二十年。可与日月比辉,天上地下只此一人。
聂连枷示意了安辛佐,拔出了剑,他多年没有出手,快忘了宝剑饮血的畅快。剑一出鞘,通体露出寒光,他持剑在手,静静的站在那,全身寒气呼啸着弥散奔腾,维景生抖了下,向边上挪了一步。
白法度恢复了平静,他眼神淡定,气势收放自如,同适才判若两人,朗声道:“也好,便让我这大恶人尽职到底,送你们泉下作伴。”
他伸出右手,手臂被一片乌钢护住,漆漆发着钝光。维景生看了那只手,觉得新奇,想是那晚伤了他的右臂,才戴上的。
聂连枷眼眸紧缩了下,他知道,那是尾儿的乌钢手,她跟着安澜去了,比自己要快乐得多。安澜,想到那个名字,心里就被刀割了一下,他不想分神,持剑挑了过去。
两道身影瞬间斗到一起,光影纷飞,剑光四射,在阳光下闪出五彩的光芒。身影时分时开,四周光线也跟着闪烁,阳光从云层上洒下,和剑光辉映,闪得人眼睛快睁不开。
安辛佐站在原地不动,他静静看着缠斗中的两个人,就在看见白法度的那一瞬间,他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
他看到小时候的自己,装大人,每天训导小佑;看到小佑被他骂得委屈,又不敢回嘴,眼泪含在眼眶里,倔强的不肯掉下来,一边噘着嘴巴,一边还得表示安分听话;小佑一岁不到,就能说能跑,跌跌撞撞的,让他好生害怕,自己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夫子教学,他就常趴在窗下等他。
母亲离开时,小佑还不满五岁,整天哭着找她,只有自己去哄,他才能睡觉用饭;父亲从那时开始,就有些心灰意冷,不太管他们,小佑每晚跟自己睡在一起;自己那时也脾气很差,拿他撒气,怎么骂他,他都不气,委屈过了,还是来偎着他,小身体软软的,童言童语说得自己一点都没法生气。
他们府里好多人,来来往往的,都是冲着父亲来的,他那时就知道,长的好看,没有什么好处。父亲那段时间,一直心不在焉,自己也是,母亲就这么走了,抛下他们父子三人,小佑还那么小,怎么都没法相信。
有一天,他偷偷去父亲的书房,他和小佑总去那里,从前母亲常在那陪父亲读书。母亲走后,他们不死心,每每跑到那等母亲回来,可父亲总把他们出去,一个人呆在里面,整天整天的不出来。
他记得自己从密道里看外面没有人,就走出来,想去偏房的榻上趴着。他一转头,就看见了那个叫聂天罡的人,那个后来还做了自己师傅的人。
父亲靠在榻上睡着了,聂天罡跪在地上,膜拜似的亲吻父亲的手,像仰视天上的神仙,像吻世上无双的珍宝。他完全傻掉了,动弹不得,紧接着,小佑的师傅进了来,看到这幅情形,像只大鸟一样扑过来,他就晕过去了。
醒来时,他开始糊涂,不清楚自己看到了什么,有次碰到聂天罡,他眼神暗的像是有头怪兽随时会跳出来。没几天,聂天罡不见了,他感到放了心,慢慢已经把这事忘了,结果还是没逃掉,再醒过来,他就完全不记得之前的所有人,所有事。
他忘了父亲,母亲,温暖的安王府,甚至忘了小佑。
安辛佐心里酸楚,父亲一直不想他们兄弟学武,母亲还埋怨过,只能把自己族里的绝密心法教给他们。可也只能预知危险,无法对敌。
后来他跟了万夫子念文章,小佑拜白法度为师学些岐黄之术,最终这些正途的学问都不能保住他们,就是以牙还牙,也无法唤回这些年的宝贵时光。
他感到手心一阵温暖,从回忆里抬起头,见到维景生握着他的手,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面容里都是关切心疼,心中的胀痛缓了下来,向他微笑,表示自己无碍。
维景生被他的笑容劈到了天灵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现在就是他们把安息之地翻过来,他也不会说一个不。
安辛佐回过头去看战局,他们已经斗了大半个时辰,还是不分胜负。管他什么江湖规矩,他提剑就杀入战团,就是将白法度千刀万剐,也不能弥补一点他们心里的伤痛。
白法度本是沉着迎战,游刃有余,见到他杀进来,只躲不攻,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看着那张相似的面容,白法度心里恍惚起来。他爱的那个人,真的很像。他医术武功天下少有敌手,少年成名,本该独步武林,笑傲杀场,偏偏遇见了安平王。
一见倾心,他无法自拔,再不能离其左右。可几年相伴,对方只当他是普通友人,痴恋自己远走的妻子,一眼都不看自己。
他腰间一疼,被聂连枷伤了腰际,努力振作迎战,心神却不由自主的想起安王府。他害死了平安,已经心如死灰,那个像幼鹿一般的少年,夺下了他的剑。
他长着和那人一样的脸庞,他每隔几天来看望自己。最初几年,自己只想一死了之,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开始盼望,盼望那个少年来看他,露出明月般的笑容,给他讲,今天有看见谁,收到一株多么稀有珍贵的名花。
他的心思变了,一点一点慢慢都转到他的身上。他开始恨自己手不能动,足不能行,他开始趁没人的时候,重新调动真气,修复筋脉。
直到他真气膨出,怕没法瞒住他,只好借假死脱身。他经脉初复,匆忙间配置假死药,险些真死过去。
他一刻也不想离开那少年,躲在京城师弟的布行里养伤,时不时的偷偷回去看他。哪想到没多久,少年就投入了别人的怀抱。他记得自己当时急火攻心,吐血倒地,把师弟吓得不行,自告奋勇帮他。
他这个傻师弟,没几日就被那少年迷得昏了头,本可以稳妥行事,偏偏他心生不忍,自己跑了回来。
他胸口又疼了一下,不知道谁的剑刺了进来,他伸手握住剑身,稍一用力,剑身就短成几截。他看到那张相似的脸庞,原来佑儿没死,他在这里。
白法度退了几步,吐了一口鲜血,还是眼也不眨的看着安辛佐。他依稀看到师弟像疯了一样的冲进他的院子,手里抱了佑儿。他看见佑儿脸色雪白,他过去抱着他,佑儿就小小声的唤他:师傅,师傅……
到了这个份上,他还是叫他师傅,他要死了,因为自己又害了他,可是他还是叫自己师傅。
他说,他想最后看一眼母亲,自己流着泪胡乱点头,他除了点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抱着他,用真气吊着他的命,连走了半个月,才找到那个神秘的部族。佑儿的脸颊瘦的一点肉都没有,那双曾经风华绝代的眼睛空荡荡的,还是满怀期盼的看着他。
佑儿还是死了,他又一次害死了自己心爱的人。他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他发了疯。
他的胸口又痛了一下,不,已经不痛了,他就要见到他,他最心爱的人,他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伸手想去触摸他,手却抬不起来。
他慢慢的躺倒了,缓缓的,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他觉得心里十分的满足,脸上带着一丝微笑,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维景生收了好半天,才把稻草铺好,他抬头,看见安辛佐坐在屋顶上,轻轻的晃着脚,看着远方,不知在看什么。
旁边的火堆烧得很旺,这样的夜晚,为什么不回家睡觉?他也不明白自己,家就在不远的旁边啊!
火堆不远处,立着一个漆的人影,维景生偷看了一眼,暗暗咋舌,那个聂连枷,不会真的要在这住下去吧,死人堆诶,呸呸呸,是族人的安息之地。
聂连枷意识到他在偷瞄他,也不在意。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火堆,火舌妖娆着,好像那个人的脸庞一样明艳,他想起安澜在信里说的话。
……连枷,我不知为什么,最近总觉得自己大限将至,就当我是胡言乱语好了,可你要答应我,如果我先死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样,应该会非常痛苦,可我依然希望,你好好的活着。
我也会努力的活着,争取咱们活的一样久。
连枷,我想好了,这次回京城,我就把安王府的烂摊子交给哥哥,安王世袭的爵位本就是他的。他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也该作威作福一番。
我们,去找我母亲,好不好?我好多年没见到她,最近老是想起她。
我父亲很好看,母亲也不差,她长的真像观音菩萨。她是他们族里的圣女,跟父亲私奔的,父亲很厉害是吧。
如果你愿意,我们就在那里住一阵子,母亲说她的家非常美,族人也很友善。我也算一个族人啊,我想让母亲见见你,她不知道会不会变成恶菩萨,把你打出去。
连枷,我真放不下你。
我多希望能和你白头到老,变成两个白胡子老头子,谁也不嫌弃谁。我总想着,真恨不得咱们明天就老了,我就不用担心这中间还出什么岔子。
连枷,我真放不下你。
……
天晴得很,维景生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个小木屋,脚下还是快走几步,跟上安辛佐。
走上小山坡,安辛佐终于回过头,远远看那块墓碑,还好,他不孤零零的。他看见旁边维景生紧张的看着自己,轻笑了下,
他想去找尾儿,他不相信她就这么死了,至少,可以把她葬在他身边。
他也不想去看那块墓碑,他不想承认小佑已经死了,在他们好不容易团聚的时候,他还想再骗骗自己。
维景生死盯着他的眼睛,用手紧抓着衣摆,就怕他开口说不要自己跟着。
安辛佐回过神,看着他笑了下,维景生也忍不住傻笑了着回应了下,随后就鄙视自己冒傻气,影响形象。
“走吧。”安辛佐轻声道。
他回头最后看了眼,聂连枷站在墓前,背对着他们没有回身。
他衣发,风吹着,衣摆猎猎作响,在风中翻飞着,整个人像夜一般的迷离凄惘。
这一幕,在维景生心里住了一辈子,一直没能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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