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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海 by V秀才

少年

  鉴于我们可爱的男主人公们正在亚丁湾执行护卫任务,我们的故事从湛江市第二高中的英语自习课上开始。
  2009年5月的一个星期五,方静走进教室,一片安静,只有翻书的细碎声。高三的最后一个月,对于英语课程来说,实在是没什么可做准备的了,所以她对这群羔羊们说“自由阅读”,根据自已的能力和喜好自行选择英语文章,这样会提高语感,也减少对考试的恐惧。
  于是,当一名阳光男孩拿着一本英文原版的《世界新闻周刊》来请教时,她没觉得意外,意外的是文章的内容。
  “老师,您觉得这样的人是不是罪人?这样的状态是不是上帝的惩罚?”学生小心的低声询问,仔细地观察着他认为最有可能理解他的老师。
  “怎么会?他们并没有侵犯任何人,对不对?我不信教,不过如果真有上帝的话,这样的状态,也不会是惩罚,可能是玩笑,也有可能是考验吧。”
  “考验么……”
  方静有些怜悯的看着眼前这个男孩,她有过经验,这个男孩不会是无缘无故来看这种冷门文章的,这个内容绝对不会与高考有任何联系,他和她的初恋一样,他们是同一种人。
  高一那年的暑假,方静还是一个单纯清丽的少女,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于洋,她的同学、邻居、青梅竹马。她总是看着他发呆,跟着他去球场给他加油,一起复习功课,一起设想功名成就的辉煌未来;她喜欢看他笑,很自信的笑容,无所畏惧,她朦胧的希望那个明朗少年一直在她的生活中存在,她想一直都能看得到他。
  于洋不算是天之骄子,他并不十分聪明,但他有别人难以企及的毅力和坚韧,又十分的不服输。于是,在这个中学里,他的各科成绩都很突出,甚至包括体育、音乐和美术。
  他知道自己的成绩是花时间博来的,所以他也不骄傲,没有一般高智商尖子生的傲慢和敝帚自珍,十分乐于回答同学们的疑问,他是个朋友很多的人。
  但,方静很安心的想,她对于他是不同的,从小到大他们有太多共同的记忆,共同的话题,于洋的每个侧面她都熟知,他困惑难过时,她是他第一个倾诉的对象。
  后来,方静想,如果不是这样,事情会不会不同?她不知道他的全部,然后,在家人与时光的研磨中,他们结为连理,王子与公主一起幸福的生活?
  当然不会,那样她就亏大了。
  8月的一个黄昏,方静看到于洋忐忑不安的来找她单独聊一下时,不禁有一点眩晕的感觉,不过,片刻之后,她觉得自己还是昏迷比较好。
  于洋是来找方静借书的,她的父亲在中国健康研究所工作,因而家里有着比较多的外文原版书,当然有很多是关于人体健康之类的,这类书无论是在图书馆还是书店都无法找到,正处于巨大迷悯中的少年于洋只好硬着头皮向这个同龄的少女借“黄书”。
  听完于洋结结巴巴的提完要求,又吭吭哧哧的说出了理由,方静被震得目瞪口呆。处于尴尬中的人都会觉得时间特别难挨,方静还没回过神来,少年于洋已经承受不住那种无声的压力,转身离开了。
  方静游魂一般的回到家,随手拿了一本杂志坐在沙发上发呆。父亲进门的声音惊醒了她,她跟进了书房迫不及待地想向他咨询。她有一位开明的好父亲,起码在中国的绝大多数家庭里,父亲不会向女儿解释青春期少女生理和心理的种种,而她的父亲会,并教导她如何自然而然的面对各种变化。
  “爸,我有事要问您一下。”方静要说时才发现很难,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说都觉得别扭,她想起刚刚于洋的表情和离开时眼角隐约的泪光,鼓了鼓勇气,快速的说出来:“有一个人,一直很健康,很少生病,可是他会对同性有性幻想,而对异性就没感觉,是不是因为没见过性感的异性?多看看异性的裸照是不是就会好了?”一口气说完,可能是事不关已,方静反而放松了下来,等着父亲的答案。
  方爸爸的心情很惊悚,他不是少男少女,也不是无知的普罗大众,同性恋这个中国社会里的边缘问题正是他们这个研究小组近期的调研课题。
  深吸一口气,方爸爸尽量平和的说:“同性相吸,也是一种自然产生的状态,只是少见了一些,并不是一种疾病。你还记得公园里的荷花,一般的荷花都是独个的,偶尔也有对生的花,对生的花并没有病,只是天生如此。”
  方爸爸不敢用太过刺激的形容词,于是想出了这个比较美好的比喻,看着女儿若有所思的脸,又轻声说:“至于能不能转变,还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最好能让我与当事人详细深入的谈谈。”方静没有体会出父亲的心思,直接回答道:“那我去问问他愿不愿意来。”然后就咚咚咚的跑出了门。
  方爸爸看着沙发对面的阳光少年心里很惋惜,可是毕竟不是自己的宝贝女儿,于是松了一口气,从国外的理论到国内的数据,从历史的研究到现状的分析都讲得很挥洒自如,甚至还给出了一些生活上的指导和建议。于洋临走时,又借给他大量的资料。
  那天谈话之后,于洋陷入漫长的思考当中。他觉得一片混乱,比最复杂的化学反应试验都难琢磨,比最长的定语、状语、倒装组合例句都难分析。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是这样?他做错什么了,要面对这样的困境?慢慢平静之后,坚韧而理性的于洋发现在这个问题上追寻原因没有任何意义,该怎么办才是主题。
  两年的时间,够不够让一个青涩毛躁的少年成熟为一名有担当的男子?方爸爸看着郑重请他帮忙的于洋,有些感叹,挫折确实可以促进成长。
  这两年方静一直在帮于洋,拿一些“**”、特殊等级的影音资料给他,甚至亲身上阵,献出了拥抱和初吻,可惜于洋的“病情”没有任何起色。现在他认了,认同了自己的命运,同时想到虽然如此,自己也应该去走一条坦然的路,他决定跟父母说清楚自己的状况。
  方爸爸给的资料里,在中国80%的同性恋会迫于家庭的压力与异性结婚,但都无法幸福,他实在没必要害人害已。一个人也是可以生活的,最近的电视里不是正热火朝天的分析着“不婚族”现象吗,再加上他一个也没什么。但要给父母一个交待,无论如何,他们是他最亲近的人,他没做错什么,他的父母更没有。
  摊开谈之后,于洋讨好地笑着说,这其实是自己的问题,会让父母操心他也很愧疚,但他没办法,希望他们能理解,如果没有孙子会让他们遗憾,那就趁着年轻再生一个。
  于爸爸的反应是戏剧性的,在向方爸爸求证过之后,刚刚不惑的他火速离婚,光速结婚,找了个年轻的“再生一个”去了。于妈妈抱着内疚得哭泣的儿子,轻声说:“他只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借口,与你无关,不必难过。你看,爱异性也不见得会有长久的爱与幸福的婚姻,你要足够坚强才行,不要走错路。”
  办完一切手续之后,于洋劝说妈妈重回荷兰母校的研究所工作,他知道那是她一直的愿望。所以在这个等待高考成绩的日子里,于洋成了一名实际意义上的孤儿。他每天与方静混在一起,预测成绩,研究分数线,对比学校和专业,偶尔也会提起关于爱情的遐思。太熟了,所有的尴尬全都共同经历过了,所以这个本应该尴尬的话题对于他们而言很容易心平气和的谈论。
  “我在大学里一定要谈一回恋爱,高高帅帅,文质彬彬,温柔体贴,成绩一流,多才多艺……”方静眼里冒着粉红色的星星,列举着理想男友必备的基本素质。
  于洋笑得趴在地上起不来,捶着手里的高校资料:“快来分析一下,这样的完美王子哪个学校里多得像大头菜!”
  “你就妒嫉吧,我要求降低一点儿,男朋友一大把。你就一和尚命,哭死你!”
  于洋慢慢收了笑,是啊,真的是和尚命,0.01%的机会能遇到同类,爱情很有可能的是终生不遇命题。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就可以堕落吗?就可以在狭小的犯围滥交吗?就可以骚扰、伤害其他正常人吗?当然,不可以。
  方静一时口快说错了话,极懊恼,看着于洋变了脸色,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洋察觉到她的不安,坐回到沙发上,正色问方静:“你说了一大堆条件,怎么没有专一深情?”
  “因为,看不到吧。别的都可以看到,可以验检。专一深情怎么认定?”方静叹气。
  两个破碎家庭的孩子,对爱情其实有着与众不同的怯懦与慎重。从少年走向青年,这个世界的真面目开始在他们的眼前显露。没有什么是十全十美的,处处都有着不平,每个人都琢磨着复杂的利害关系,斤斤计较着得失过日子。
  爱情,或许最初始是美好的,然后现实生活的历练中,路程开始分岔,一部分人的爱情消磨成纸,然后随风而逝;一部分人的爱情结晶升华,然后成为家人,成为责任。而自己的路会向哪个方向转弯,真的不是自己说了算,要两个人配合才行。
  如何确认,他会长久的在时光流逝中稳定的配合你走下去呢?
  方静想,她不知道。
  于洋想,他不必要去想这个问题。
  最终方静上了北师大英语系,离家近,而且工作之后的两次长期让她垂涎三尺。看着于洋的录取通知书,方静有一瞬间的思维停滞:“怎么想起去军校?你在自找苦吃。”“去找男朋友啊,”于洋笑着将通知书抖得山响:“绝对一大把一大把的随我挑!”方静想吐血:“你小心乱发春违返军纪上军事法庭!”
  于洋将轻挑收起,诚心诚意的对方静说:“对于我来说家庭已经是幻想,我的未来不会有那种温馨的责任让我努力生活。那么,我就将我的理想设计得高一点。我希望,我能有一个更强大的国家,作为这个大家庭的一份子,我尽力去做一些更正确的,对更多人有益的事。”顿了顿,他有些不好意思:“至于那个事儿啊,我会控制的。相信我,只要看习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初遇

  如果没有一个可以付出爱情的人,那就把这种感情分摊到每一个人;如果不能收获一份爱情,那就收获一批友谊;如果不想去分析无穷无尽的是非,那选一种最简单直接的生活。于洋想,军人,服丛命令,在最大的利益前,不去想每环节的小对错,这应该是一个好选择。
  可是,很快,他后悔了。
  他的军校是全军重点建设院校,高精尖科研项目基地,文化课十分繁重。可毕竟是军校,体能训练也很严格。在烈日下默背着公式、概念,顶住1个小时的暴晒,50个俯卧撑,50个仰卧起坐, 100个蹲下与起立,1000米泅渡。这样的精神与肉体的双重蹂躏下,自己居然还有能力发春!于洋觉得很懊恼,男人的身体真是,真是,让人无语。
  每个晚饭前的沐浴时间,是于洋的酷刑。一个每块肌肉都酸软无力的青春男性,看着满浴室的无限春光,咬牙切齿的冲凉水,很自虐。
  为了消耗这种不切实际的本能,于洋自动加大了自己的训练强度,很快他就出名了。大一结束前的全院大比,他的体能素质已经在基础部独占鳌头,风光一时。面对扑面而来的赞赏、敬佩,于洋在苦笑之余,也有了一些自信。
  他原本是个自信的孩子,却在知道自己的异常时迷茫失衡,漫漫两年的思考,自卑、压抑、自我否定,种种负面情绪纠结。如果不是方静一直陪着他,分担着他的心事,让他保有一丝清明,他可能会懦弱得想自杀。现在,应该可以了吧,虽然他异于常人,可是也能获得大家的喜爱,真是可喜可贺的事情。
  程重明回学校是来参加函授研究生考试的。对于实践经验丰富的人来说,理论只是提炼得精辟的文字,试卷很容易应对,紧张训练了一年,这次考试对他来说更像是放假。他很放松的来到操场边,看夕阳斜照,日晚归鸿。
  然后,很自然的,他看到了于洋。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去洗澡吃饭了,那个孩子一个人在做抗眩晕练习。一名学员帮他将滚轮大力一推就跑路去了食堂。这种旋转速度,没人在身边做防护,对于一个新兵来说,很容易受伤。呵,去看看这个二百五!
  程重明觉得有趣,慢慢走到滚轮前,微笑着看着于洋。嗯,承受力还不错,到现在表情还算正常,内耳前庭功能良好。看到速度渐缓,程重明观察着于洋的眼神,伸手扶住滚轮,笑问:“需要帮忙吗?”于洋正大头朝下,在晚霞明灭中看到一个遒劲修长的人影,夕阳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五官模糊,却能看到两点幽的光。于洋长出一口气,笑道:“还好,谢了。”话音刚落,就看到来人握住手柄,大力一推,于洋再次旋转起来。
  “那就再来一次吧!”二度眩晕中,那个声音再度传来,尾音翘起,表明说话的人心情不错。于洋难得的想骂娘,可全副精力都在与眩晕对抗,实在没有力气。
  几分钟后,于洋终于回归地面,他很想冲上去抽他丫的,却四肢瘫软。程重明像一只无害的小白兔一样微笑,看到这孩子青白的脸色和火冒三丈的眉眼,心情很愉悦。将手指压到这孩子的颈动脉上,数了几下,程重明觉得不错,不紧不慢的转身离开。
  晚上睡觉前,同室的邹勇发现一向平和的于洋正在生气。这是个少见的现象,于洋并不是没脾气,只是他想得开。军校管理严,有矛盾也不会太大,鸡零狗碎的争端于洋从不放在心上。而且,成绩优异的他十分助人为乐,正值大考,需要借阅他笔记、习题册的人极多,谁会无缘无故的招惹他?
  于洋终于放下被蹂躏了1个多小时的PSP,拿起手机给方静发短信。
  “嗨,有空聊聊吗,美女?”
  “帅哥的话,随时都有空。^O^”
  “哥们儿我今天遇到一个极品男人。”
  “啊,你不是压抑太久,已经阳萎了吗?怎么今天又发春了?”在于洋面前,方静这个顶着清秀脸庞的少女,暴露出BH的品质。
  “……”
  “一见钟情吗?小鱼儿很浪漫呢!^O^”
  “是啊,一见钟情,再见伤心!”还真是,那张被夕阳勾边的脸,漆幽亮的眼让他有一瞬间的迷惑;然后,第二眼,这个很有爱的战友,就变成了兵痞无赖。那是个极品恶劣的家伙,于洋忿忿的想,戏弄同学,雪上加霜,十分极品。
  “啊,不要伤心,我帮你,全方位火力支持!”方静的回复让于洋觉得无厘头,不过熄灯号响了,明天还要考试,他关了手机进入梦乡。
  那个家伙动春心了呢,真是意外,方静觉得她有理由报复一下于洋。就是因为他,她的初恋无疾而终,她的初吻索然无味,该给他找点乱子。
  期末考试后的一个星期,方静跑遍了图书馆和书店,又上网查了不少资料,在父亲的书房里偷偷摸摸的复印、下载、打印,装订成厚厚的一册,然后坏笑着发了一个特快专递给南方那所军校。只是不能看现场表演,有些遗憾,方静热切的在皇城根儿等着于洋恋曲的下文。
  于洋暑假是不回家的,正寂寞的时候收到方静的快递心里还挺高兴,打开超大的信封,就看到一行大字《新世纪于洋恋爱攻略》,立时一囧。随手翻了翻后面的内容,很丰富,从《完美邂逅36计》、《精典情话对白》、《最省钱打动芳心的礼物》、《最爱花语大全》、《星座属象速配》,到《情书大全》应有尽有,最离谱的是最后一篇《男男床上18式》!交友不慎!真是交友不慎!于洋意愤难平。
  不过,怎么说也是花季少年,性向虽然个性化了一些,其他的都还很正常。于洋一边不耻着方静的小女人之心,一边趁着宿舍无人,把《攻略》看了个底儿掉。
  大二结束前,于洋都再没见过那个极品。其实也就是一点小事,也没造成什么伤害,很快于洋放下了那个人,那件事。除了开学时申请信息工程作为二本,课程负担加重之外,他的生活一如从前,紧张而平静。
  方静没有见到于洋的乱子,自己的生活反而出了点儿乱子。也没什么,就是经常笑场。方静长得不赖,苗苗条条,清清秀秀,北京女孩都很会收拾,看着简单的衣服搭配出一种脱俗的气质。她家教又好,无一丝大城市的骄气。
  专业好、成绩好、性格好,再加上很养眼的女孩子怎么会无人问津?大二上学期开始,有一些慧眼少年在一片脂粉之中,发现了这颗圆润的珍珠。
  于是,方静每过一段时间就会经历一场偶遇,收到一些意味深长的诗句……然后,方静就会想起她给于洋整理的那份资料,真真是一般无二。带着求证的心情,方静接受了几次会面,看着斯文帅哥酸来酸去表演,她经常会笑喷出来。一来二去,刚刚开了几朵桃花的方静变成了乏人问津。少年心也是肉做的啊,被个少女在说情话时笑喷,太伤自尊了!
  看来高高帅帅,文质彬彬,温柔体贴,成绩一流,多才多艺的男孩,还真不见得就一定适舍与自己谈恋爱啊,方静感叹。
  对于于洋又间接害自已无法进修恋爱学分这个事实,方静很无奈,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对爱情的期待一点点的修正,这种不明所以的爱幕不值得上心。除了参加了一个穿越俱乐部,在双休日和假期跟着一群人满山满谷的乱窜之外,她的生活一如从前,无聊而平静。

  再见

  再次见到程重明,又是一个夏末黄昏。
  于洋躺在教研楼前的草地上,脸上盖着一本法语杂志,舒展身体也放松一下精神。有点儿贪多了,除了专业一带二之外,又加了3个小语种的选修,即使他底子好,又肯下苦功,也有点儿吃不消。
  迷迷糊糊中,于洋听到一片喧哗,侧过头看到一个遒劲修长的身影站在几个女同学中间,夕阳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五官模糊,却能看到两点幽的光。然后,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传来:“你们问错人了,我不在教研室工作,我也是回来考试的。这次考不过也没什么,那就再来一次吧。”
  这个角度,这个声音,有种诡异的熟悉,于洋慢慢寻找着记忆。
  今年的思想政治在期中时换教材了,考试大纲还没发,有些学生想来打听小道消息。程重明回校后到教研室找老同学聊天未果,结果被女生们缠住问七问八,正不耐烦,忽然一只手拍上肩:“唉,是小王吧,怎么跑我们系来装老师骗小女生?”
  程重明转过身看到一张白晰的娃娃脸,眉清目朗,对着他无辜的笑。
  “咦,于洋,你认识?”
  “是啊,我老乡,大咱们几届。”
  几个女生认错了人有点不好意思,道了歉很快都走掉了。
  程重明似笑非笑:“我该说谢谢吗?”
  于洋接着无辜:“怎么了?不应该吗?”
  程重明索性笑出来:“应该!怎么谢才好呢?”
  于洋郑重思索了一下:“刚好,请你帮个小忙。”
  于洋把程重明领到操场一角,指着滚轮:“请上去站一会儿。”
  程重明眯眯眼,打量了一下于洋,见他一本正经,就上了滚轮,心想,看你小子能搞出什么花样。
  于洋看他站定,打了个招呼:“我要开始了啊,你稳着点儿。”然后,大力一推,程重明旋转起来。这种速度对程重明来说,简直是坐摇椅,可是他没做声,这事儿总得有个前因后果,这小子明显是有备而来的,他得等个结论。
  转速慢了下来,于洋看准时机扶住滚轮,笑眯眯对大头朝下的程重明说:“你看,去年你帮我推过一次,今年我连本带利还你两次,清帐了啊!”接着手臂使力,滚轮带着人又转了起来。
  程重明一边转着一边回忆,实在是记不起来有这么一档子事儿。这一年大事儿小事儿好事儿坏事儿一大堆,这种借力使力,因时就势的小玩笑实在太多,哪想得起来!真小心眼!不过不扳回一城,他就不姓程了!
  于洋倒底怕出事,第二回没怎么转,就手动控制着让滚轮慢下来,向程重明伸出手:“要不要扶你一下?”程重明心底一笑,佯做脚下一软,准准地向着于洋扑过去。于洋没防备,稳稳地做了回肉垫,想要撑地起身,刚一用力,身上的人突然发难,肩肘腰腿脚全被锁住,一丝也动不了。
  程重明压在于洋身上,缓缓低下头,在几乎鼻尖相碰的距离顿住,嘴角勾起:“小子,好玩吗?”于洋呼吸停顿了一下,又让自己缓缓放松有些僵直的身体,没有说话。这个距离太近了,尤其是那双熠熠闪光的眼近在咫尺,带着笑意,让他一下子心慌。修练得还不够啊,于洋自嘲的想。
  程重明放开于洋,膝肘一点利落地腾身而起,走了几步觉得不对,回头一看,那小子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力道不大啊,这小子这么禁不住?“唉——”,唤了一声,见那小子抬起一只手懒洋洋地挥了挥,示意自己没事。程重明失笑,走回去踢了踢:“嗨,懒骨头,起来,带你去看场好戏,然后请你吃饭!”
  于洋虽然体能不错,但对技击这种需要快速反应和协调性的运动就有着先天缺陷,实在是神经弧过长,反应得慢啊!所以,院里的博击教室他还真没来过几次。
  程重明刚带着他进门,两个教练上来打招呼:“哟,明子回来了,来练练?”程重明指了个边上的空,对于洋说:“你先坐这儿,我去热热身。”然后活动活动胳膊,搬了搬手指,拍着拳头说:“老规矩,一齐上!”
  于洋自己博击不行,但还是会看的。两位教练都是院里有数的高手,同事多年配合默契,左右虚实,上下攻守,转换得花样百出,四拳两脚织成一张网铺天盖地而来。程重明丝毫不乱,脚下移动得极快,身体如狂涛中的小船漂泊不停,却步步都踩入空门,躲开所有的攻击,然后鬼魅般的速度出招,不狠但极快极准。乒乒乓乓,噼噼啪啪,于洋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不到十个回合,两位教练突然同时向后一跃:“不打了,不打了,挂了彩明天就不好上课了。”
  程重明凝住身形,嘿嘿一笑:“你们放心,打人不打脸,我手底下有数。再来,再来!”
  “不来了,不来了。明子难得回来,我们请你喝酒。”
  程重明扬扬下巴:“我欠那小家伙一个人情,你们要请就一道请了吧。不吃你们一顿好的,我还真觉得白回来一趟!”
  那一天是2002年7月4日,星期四,天气晴朗,风和日丽。于洋想,他可能一直会记得那个路边摊,记得桌上烧烤炉的温度,天上璀璨的星光。那天,他正式认识了那个人,虽然他并不记得他。
  程重明,3系的高材生,海军陆路战队一级特种兵,连续3年军区大比武个人项目前3。
  于洋在桌边听着程重明与昔日同窗怀旧着、埋汰着、展望着、热血着,他们聊着、笑着、闹着、骂着,讲讲军械,讲讲换装,讲讲新舰下水,讲讲守礁巡航,讲学校的操场,讲南海的浪……
  终日苦读强训的于洋第一次觉得热血激昂。他参军多一半是为了省事,可是在这个夜里,他感受到一种热爱。那三个人,无论是留在学校的,还是冲锋在前的,脸上都闪着一种光,一种缘于国旗军旗的光。因为热爱,所以投入了青春与精力,所以兴奋快慰,因为热爱,所以很幸福的挥洒着生命,坚守着自己的位置,互相拆台又互相激励。
  程重明对他的两个死党讲他在土耳其培训的事,很轻描淡写:“那些鬼佬没见过世面,总看不起我们2个中国的留学军官。潜艇救援我们包揽了冠亚军,他们居然说是因为中国人身材矮小,鱼雷管爬得快。老子和段师兄一怒之下,联手把他们几个灭了。后来训练水下脱困,老子领先他们30秒,他们还想说什么,段师兄一呲牙,就都老实了。嘿,不服也得敢!”
  李教练拍他:“那当然,有咱们明子在,谁不服灭谁!”
  王教练沉默了一下,声音有些苦:“其实也不怪人家看不起中国海军,起步晚了些,自已家都还没看好。”
  三个人一下子都不说话了,默默的喝起酒来。
  于洋本来听得兴致勃勃,桌上一下子压抑起来,正想说点儿什么缓缓,就见程重明将酒杯顿到桌上:“中国的海军官兵不比任何国家的差,起步晚有什么!”指了指两个死党,“你,还有你,给我们多栽点好苗子,老子守在南海。我相信,全军一起努力,中国海军很快就能跻身世界一流!”
  程重明笑着,嘴角抿得很紧,嘴唇弯起的线条坚毅自信,视线辽远,仿佛正在目送舰队远航。
  真帅!于洋又开始心慌,想低下头不看他,又收不回来,目光有点儿呆。
  少年都是仰慕英雄的,回到宿舍的时候,于洋给方静发了个短信:“我今天遇上了一个极品。”
  方静没有心情理会这个消息。她正在手术室前,木然的等待。方爸爸车祸。
  半小时后,手术室门开了,医生对这个少女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方静诧异,她没听懂医生在说什么,她瞪着圆眼,平平静静的问:“大夫,我爸爸什么时候能出院?”
  原来生命就这么简单,脑外伤会死;原来以为还有天长地久,居然终点就在眼前;原来命运是这样的不可捉摸,最爱你的那个人忽然就不见了;原来一切都有结束,而你不得不接受。
  最初的迷茫与不可置信过后,是巨大的悲痛。无法承受,真的无法承受,方静除了发呆就是痛哭,后事由父亲的单位帮忙处理,于洋回来陪了她整整一个暑假。
  开学前,于洋帮着方静整理遗物。方静拿起这件,说这是爸爸去英国考察时的纪念品,拿起那件,说这是爸爸去年回老家时带回来的土特产。原本件件都不起眼,放在搁板上积灰,如今每一件都有一个故事,让人痛彻心扉。架上的书,案上的笔,样样都流淌着回忆的光,无法收拾,不能封起。
  三居室的房间,整理了一个星期,方静留下了照片和几样父亲常用的东西,其余的都捐赠、分送出去了,一下子无边的空荡。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于洋担心着。
  “总要读完书,然后再说吧。”
  “方静,你一直有我。”
  “……我知道。”
  总是要等到不再有人扶持爱护的时候,才开始独立前行;再也无人指点的时候,才学着慎重对待人生。接下来的日子,方静不再去幻想春花秋月,专心致志的投入到学习中。

  好奇

  开学就大三了,专业课极重,可于洋还是抽时间去查了查程重明资料。他对他很。
  学生的资料本来是查不到什么的,不过于洋有办法。他先和两位博击教练混熟了,打听了不少小道消息,然后,借着在档案室当助理的空儿,翻了从程重明入校到毕业那几年的3系大事记。太容易找到他的名字了,看着那几乎是程重明获奖履历的3系大事记,于洋为与他同届的学长们感到难过,真是太不幸了!
  整理影音档案时,于洋有个意外的收获,那是程重明一次武术表演的录像。他在档案室管理员那里做了备案,拷了一份在自己的U盘里,很珍惜的保存起来。
  有时,于洋对自己的行为也很不理解,怎么会那么想知道关于他的事呢?其实只见过两面而已!可是,真的很好奇,很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经常的会想起那个晚上,那个有点沉重却坚定的表情;偶尔,也会想起他把自己困在身下露出戏谑的笑,每到这个时候,于洋都会从床上一跃而起,窜到操场上跑圈儿。
  于洋跑去博击教室:“王教练,程学长怎么那么强?他怎么做到的?”真的不像是人类啊!
  “他从小在武校,底子好,再加上刻苦,”王教练还没说完,李教练在一旁插嘴,“人家遗传基因也好啊,他爸生前是第一代海军陆战队员,他和他哥都很强的。”
  “他还有个哥?”于洋有点儿妒嫉,他也想有个哥。
  “嗯,他哥也是咱们学校毕业的,1系。”
  “1系!潜艇指挥!”于洋妒嫉得眼有点儿绿,要不是文科生,他真的好想读1系!
  于洋开始试着按程重明的训练项目训练自己,不过先将标准降了30%,试了一圈之后,除了泅渡和抗眩晕,其它项目又降了20%,然后很悲哀的鉴定出,自己是一个纯粹的地球人,没有外星血纯。不过他想,这是个开始,慢慢的加吧,很想知道自己会怎么样,能达到他的什么程度。
  双学位课程再加上有些自虐的训练,于洋咬着牙挺了两年。毕业前大比,他是7系的第一,全院第十。这是航院建院以来文科学员最好的成绩,档案管理员把他的成绩记入大事记,拍着他的肩膀对他笑:“好小子,给咱们3个文科系的学员们长脸!”
  于洋在心里和程重明的做着对比,还差很多,除了负重5000米泅渡成绩比那家伙快1分13秒,其它的还差很多。他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只是想着,那个家伙真的很强啊!有些不服气,却又有些骄傲,于洋自己也觉得,自己的心情很怪异。
  噩耗传来的时候,于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上个月,学院抽选了13名学员参加潜艇静默航行演习,外语系有1个名额,于洋不巧在滑降训练时扭肿了脚,没能参加。短短一个月,13名学员,魂归大海。
  教导员安慰着同学的父母,于洋帮着收拾同学的遗物。平时做思想工作滔滔不绝的教导员,今天状态不良,说不出什么有感染力的话。于洋更是一言不发,说什么呢,独生子,父母的心尖子,年年的优秀学员……如今,尸骨无存,听说在事故中,有机物全都气化了,连根头发都没剩下。
  送走了悲痛欲绝的同学家长,于洋一个人闷闷的走向海边。天很净,海很蓝,无风无浪,景致优美。就是这样优美的大海,刚刚吞没了70名中国海军精英的生命,一种对大海的畏惧从心底升起,于洋有些茫然。
  岸边的礁石上站着一个人,面向着大海一动不动,像礁石上新生的另一块礁石。于洋看了他一会儿,也爬上了那块礁石,安静地站在他的身后。
  过了好一阵,于洋说话了:“我来祭奠我同学。”
  前面的人仍然静立。
  “潜艇配备不够先进,技术还有不足。”于洋的话音里带着惨淡。
  “所以,需要我们不断的努力。”前面的人没有回头,“是会有代价,但这是我们的海疆,即使它危机重重,让我们伤,让我们痛,也是我们中国的海疆!”说完,他像导弹一样弹入海里,笔直的游向远处。
  自己真的不会安慰人啊,于洋坐下来,看着那个被海水包裹住的身影,渐渐变成一个小点,看得太久眼睛有点发酸。
  遇难潜艇的副艇长叫程重光。
  于洋在礁石上坐到日落,程重明并没有回来。天色昏冥,起风了,制服被吹得紧贴在身上,浪花拍击着礁壁,大海开始显示它的力量,于洋有着敬畏,但不再恐惧。
  他不必为程重明担心,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保卫中国的海疆,他比自己更清楚应该做什么。于洋起身回到宿舍,开始为下周的毕业考试做准备。
  方静拍着宿舍老四的背,想安慰她,却不知道从何说起。马上就毕业了,毕业生们除了忙着考研、考托、找工作的,就是忙分手的。
  老四是系花,老四家的是数学系高材生。想当初老四家的追老四时,点歌、送花、蹲点,也轰轰烈烈了一时,与哲学系帅哥竞争了半年,才抱得美人归。恋爱中的少女是美丽的,每次老四约会回来,方静都能发现她更娇艳了一些。宿友们围攻老四,逼她讲约会过程,老四只是甜甜的笑,躲着求饶。老大、老二嗤之以鼻,有什么了不起,谁没男朋友啊!然后,三个人嘁嘁喳喳的开始分享爱情的甜蜜。
  偶尔,老大会不无遗憾地对她说:“方静,你怎么还没开花啊?咱们屋就剩你一个了。”
  方静其实挺慕她们的,看着她们陶醉、伤心、喜悦、仿偟地转着圈儿折腾,方静也很想体会那种患得患失、爱与被爱的感觉。可惜,她没遇到,没心动,所以没行动。
  后来,老大偷尝禁果,去医院做人流,老大家的像没事人一样每天去打球,方静觉得毛骨悚然;老二刚上大四时宣布要专心考研,与男朋友分手,她说她觉得疲了,没感觉了;还以为老四会修成正果,谁知托福成绩下来,高材生如愿去了大洋彼岸,老四的成绩只能向大洋洲发展,老四家的很负责任的说,不要耽误了你,我们分手吧。
  爱情,到底是什么?方静努力的想了很久,她不知道,但是她想要的是一种可以期望永远的感情,也许不惊心不动魄,不够丽美感,但可以平平安安的恒久。她想要的是一个可以放心与之共渡余生的人,可以信任的人。
  其实,信任一个人,信任一个承诺,信任一份感情,挺难的。

  流年

  总如逝水,时间最最公平不过,挥霍光阴的人得到虚幻的欢乐,谨慎的人总有更踏实的收获。大学毕业,于洋由于成绩优异被选入军区总参秘书处翻译组。方静没去考研,她自认不是那块穷经皓首的料,带着最佳本科毕业生的身份考入重点高中任教。
  于洋报道前回了一趟北京。毕竟要工作了,以后不会有那么多假期,许多事需要提前处理。先是给远在荷兰的妈妈打了个可视电话,于妈妈醉心研究,不是不关心儿子,只是有更喜爱的事不舍得放下。又到爸爸的新家拜访,没能进门,被爸爸拉出来谈心,主要内容是如何处理房产。于洋笑笑:“我是职业军人,自然有国家负担。”
  然后,于洋无家可归,只好到方静那里借宿。
  方静分给他一间客房,于洋把旧宅里的东西分分类,搬过来一些,将钥匙丢给那个叫爸爸的人,清静无比。
  高中的班长来电邀请,都大学毕业了,即将工作,去班主任家拜访,顺便大家聚一聚。
  他们这一届都考得不错,一流大学,热门专业,如今都前程似锦,免不了要互相比较。
  “于洋,说起来,你高考成绩倍儿好,要不是去军校,现在一定能进外企。”
  “就是,就是。不过,于洋,你那个专业在部队也没啥可混的,趁早转业,6门外语人才,混那里都是高职高薪。”
  于洋只是笑笑,不接话。
  可是话题一起,就没那么快转移。这群学市场,学外贸,学国际法的未来之星们开始评论中国的军队。
  “装备落伍,制服也难看,军费都花哪儿去了?”
  “40年也没研究出一艘航母,真逊!”
  “现在是和平年代,打经济战,养那么多兵有什么用?浪费纳税人的钱!”
  ……
  终于,于洋无法再安稳与老师聊闲,他拿出一个U盘,对大家说:“我这儿有几张地图,有没有人想看?”
  看就看呗,打开电脑,接USB口,双击。
  第一张,中国南海礁岛分布图。
  看到那些在中国海域内的外国国旗,未来之星们目瞪口呆,51个礁岛,闪着红星的只有9个。于洋指着太平岛:“这一个,是台湾驻军。”
  第二张,西太平洋驻军分布示意图。
  “第一岛链,中国远洋的必经之路,被封锁。通过要付出巨大的经济代价。”
  第三张,全球航空母舰母港分布示意图。
  “14个母港,美军占6个。所谓公海,也是军事运输通道。”
  大家纷纷从失语状况中返回:“他大爷的,怎么会这样!”
  于洋看着他们,想起中国漫漫海陆沿线的边界纠纷,以及其中的资源争夺;想起刚刚失事的361号潜艇,以及随艇遇难的13名同窗,真的无法再冷静。
  于洋站起来,向旧日同学们敬了一个军礼,庄严肃穆:“所以,请大家努力让国家富强,我们会认真守护!”
  真的需要武力震慑,真的需要忠诚守卫,真的需要用生命献祭。所以,请理解,请支持,请一起努力,富国强兵!
  青春总有热血,一瞬间被骄健军姿点燃,同学会在一种激扬的气氛中结束。临走时学金融的班长拍着于洋的肩膀:“放心去抗你的枪,咱们去赚翻他丫的,让他横!”
  指点江山容易,实现很难,但只要有心用力,希望就在眼前。
  假期很快过完,于洋回部队报到,做为翻译组里的一个新丁,谦虚谨慎,努力工作。
  这个孩子太用功了。秘书处的头儿黄岩看着大年三十还在办公室埋头苦干的于洋,有点纳闷。这会儿没什么重要工作,他到底在忙什么?
  黄岩悄悄走到于洋身后,显示器上是Visual Studio的界面,于洋正在测试一个新战术软件的BUG。于洋从屏幕上见到一个人影,回头一看,吓了一跳,站起来敬礼:“首长!”
  黄岩拍拍他让他坐下,问:“你怎么在干这个?开发组甩活甩到翻译组来了?”
  “不是的,首长!”于洋连忙解释:“开发组编完软件需要做测试,年后演习就要用,节前人少有点忙不过来,是我主动要求帮忙的。我在学校的第二学位就是信息工程。”
  黄岩点点头:“那你不用回家过年吗?”没记错的话,这孩子所有公假全部代同事值班,半年多就没出过军营。
  于洋咧咧嘴角:“我没家了。”回那里去呢?今年方静时髦跟旅游团出国过年去了,他彻底无家可归。
  于洋很聪明能干,年纪又小,黄岩一时不忍心留他独自过年,就把他捡回家了。黄岩的家就在军区附属大院,黄婶是个热心人,自己的儿子跑到女朋友家讨好泰山泰水,正心里不平,见来了这么一个机灵嘴甜的小伙子,实打实的欢喜。一个年假下来,黄婶已经把于洋当自己的干儿子了。
  没家哪儿成?!黄婶心疼。父母家没了,咱自己成个家!黄婶在大院里张罗起来。要说于洋的条件也真不错,年轻帅气,出名的性情好,职务上虽然不会有太大空间,胜在稳当,而且业务水平首屈一指,军区总参部都知道今年秘书处来了个语言天才。
  于洋被押着相了两回亲,有点承受不住,思前想后,终于下定决心向黄岩坦白。
  他将这件事的前前后后都讲完,站在一边等着黄岩发落。
  黄岩吃了一惊,不过没露在脸上。这种事儿也不是第一次听说,只不过于洋的态度比较特别。一般当事人都会小心的隐暪否认,像于洋这样坦白的,他还真没见过。黄岩看着于洋一双白分明的大眼望着他,好像在问,你会怎么办?就此否认我,鄙视我,将我的一切抹刹,将我驱逐出军营?
  这是个通透的孩子,黄岩想,他看穿世情却不妥协,他如荒原上的小草,就算没有一个人与他手连手,根缠根,他也要站在阳光下,独自青翠碧绿。
  黄岩点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挥手让于洋离开。
  接着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说辞,黄婶的相亲别动队偃旗息鼓。没过多久,黄岩找个借口给于洋换了个单人宿舍。于洋担心了许久,发现不但没事,还由此获利。于是,他又回复到工作狂状态,也正式成为战略研究处软件开发组的编外劳工。
  “对于这次多国联合海上搜救演习后,友军反馈回来的意见,你有什么看法?”黄岩合上报告书,问眼前的年轻人。于洋这一年多的表现让他十分的满意,勤力、仔细、有想法、脑筋活络,个人生活上也十分严谨,与战友该说说,该笑笑,亲切自如,又立身极正,没有任何暧昧。如果不是他亲口承认,谁也不会想到他那个方面有问题。黄岩不只一次惋惜,他哪怕是个女兵也好啊!
  于洋想了想,说:“我觉得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与友军存在沟通障碍,虽然都说英语,但各国口音不太一样,交流起来有点困难,难免有误解;二是软件问题,海陆那边提出软件不好用,开发组这边也抱怨个不停,实际与技术脱节啊。”
  黄岩看着他笑:“说得这么溜,早想好的吧。有什么鬼主意?”
  于洋一并脚跟,打个立正:“报告首长,没有鬼主意,就是想申请进深蓝特战队做技术支持!”
  “没这个编制啊。”黄岩装着为难。
  “首长,国际化联合演习是常态啊,队伍的口语素质得加紧提高啊;还有做软件开发一定要与实战结合才行,脱离实际要不得啊!”于洋不停扇风。
  “唉,我试试看吧。”黄岩心里暗乐。这事儿参谋部已经下了决定,让秘书处提个人选出来,算来算去还就于洋最合适,文理双修独一份儿啊。
  深蓝基地,别听名声大,那个地方可不好呆,环境很“艰苦”。本来黄岩还在想该怎么说,没想到这孩子自己提出来了,黄岩心想,将来可别向你黄婶埋怨我!
  于洋拿着调函站在军区招待所的门前,等捎他去机场的车,心里暗暗的问,我这样倒底对不对?
  程重明,我关注了你四年,仰慕了你四年,你的点点滴滴无意中在我心底生根,如今我就要走到你身边,与你并肩前行。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报道

  深蓝基地位于北部湾一个隐蔽的港湾,礁岩围绕中,有一小片人工沙滩,靠近海岸是一片茂密的亚热带植物林,几座绿色的建筑藏在密林深处,景色幽然静美,很像一个避暑圣地。不过了解它的,都叫它“兽营”。
  队里突然空降个秀才,大家都有些好奇。
  支队长许动请示程队长:“队座,这一位怎么欢迎?”
  程重明晃着脖子,懒洋洋扔下一句:“老规矩。”
  “可是队座,介^^^^就是个秀才,抗得住吗?”
  “抗不住就滚回去,我这儿不收软蛋!”程重明瞪眼。
  许动一缩脖,颠儿颠儿跑出去找另一个支队长陆沉商量着安排去了。
  陆沉,当年程重明一见这个名字,就差点把他踢出基地,可偏偏他准头极好,5级海况弹无虚发。至于这个名字的来由,据说这小子出生时足足11斤,把他妈折腾得要死要死的。生出来之后,他爸想给儿子起个响亮点的名字,让他妈给灭了,就一个字儿“沉”!以纪念他妈的丰功伟绩。
  许动和陆沉拿了一份方案给程重明看,程重明瞄了瞄:“也别说咱欺负人,不给人家面子,蛙人和枪械就先放着,以后再说。”
  “是,队座!”许动心里一咧嘴,小秀才,你自求多福吧。
  直升飞机将于洋留在北部湾海军机场,进行它的巡航任务去了。于洋提着行李,向码头走去。码头上站着两名中尉军官,其中一个迎上来打招呼。
  “于洋中尉?我是许动,一支队队长,欢迎欢迎!”
  陆沉站着没动,只向于洋点了下头,吐出两个字:“陆沉。”
  “叫我于洋就行,以后还请多照顾了!”于洋对他们微笑。
  许动打量着于洋瘦长的身材和那张娃娃脸,有点儿泄气,就这个样,能熬到基地门口吗!
  许动领于洋登上了一艘海鹰巡逻艇,并肩站到甲板上,陆沉进舱去开船。于洋心里计较,海鹰CR-5巡逻艇最高时速26节,吃水深度0.65米,今天的波级大约在4到5级之间,不知道要航行多久。这样站在甲板上,算什么呢?于洋悄悄将腰带紧了紧,面带微笑,放松精神,注视远方的海平线,两只脚雕塑般定格在甲板上。
  26节全马力起航,于洋面不改色对许动笑:“支队长,这怎么好意思,劳动您也陪我罚站。要不,您进舱歇歇?”
  许动被噎得一囧,这小秀才来者不善。
  大约50分钟左右,巡逻艇开进了一个小港,许动跳上岸,招呼着:“于洋,上来,咱先吃饭。”
  双脚踏上实地,多少有点儿飘,到了食堂,只见一盆油汪汪的辣子鸡和半盆粳米饭,于洋苦笑,看来还没完。
  “多吃点,回头还有的忙。”许动让菜让得心虚,眨巴着眼睛看陆沉。陆沉不理他,闷头吃饭。
  于洋忍着恶心吃完,问许动:“队长在哪儿?”
  “队长啊,在海上组织定向定位登陆训练,7天之后回基地。他说,让你休息一下,下午5:00之前乘训练机过去。”许动有点儿替于洋为难,这是不是有点儿过?
  常规的定向定位登陆训练为期至多7天,看样子程重明是今天早上出发的,自已的报道时间秘书处早就通知了基地,于洋心想,自己还真是受“欢迎”啊!
  他接着对许动笑:“真不巧,给大家添麻烦了。”
  许动被他笑得寒毛都立起来,直往陆沉身后躲。
  于洋乘直升机滑降到了主训艇上,舰艇支队长伍仁笑靥如花迎了出来,告诉于洋,程队长等人等得心烦,带队登陆了。
  伍仁指着远处的一线陆地,嬉皮笑脸:“就那边,我这船过不去,登陆艇都被训练队带走了,你得自己想辙。那啥,队长说了,你最好天亮之前能到。”
  于洋气得只会笑了。
  伍仁看这孩子笑得没心没肺,忍不住提醒:“那边可是分组对抗,夜里都上着警戒,要不,你明天早上再走?”
  于洋摇头,程重明,你想玩儿,小爷就陪你玩儿!
  于洋还没正式报道,没有制式装备,伍仁帮他在艇上凑了一身行头,又给他带上夜视仪,通信器,电子地图,都调好了,送他下水。他游出了300来米,陆沉也悄悄滑进海里。
  大约3000米的武装泅渡,于洋一点儿不犯难,他水性极好,平时练得最多的就是这个。离陆地500多米的时候,于洋一个深潜下去,在水底转向,划向一片礁岸。最长的潜游,最短的换气,于洋尽最大可能无声息的靠岸。一手搭在礁石上,于洋侧耳细听,只有海风海浪的声音。又等了二十分钟,于洋确认这片岸上没人,悄悄的从水里钻出来,爬到一个岩缝里,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海水,背着日光查看电子地图。
  伍仁给了他一个坐标,目标在北向约6公里,一路上全是密林。路上会给我留点儿什么?暗哨?陷阱?于洋笑,你他妈的,总不至于给我布雷吧!
  将荧蓝的海洋迷彩翻过来,变成丛林迷彩,于洋小心冀冀的从一块阴影跃入另一块阴影。还有10米就能进丛林了,于洋伏在地上,借着黄昏前的天色仔细观察。左边没人,右边被礁石挡着,于洋听着海浪的拍击声,计算着周期。就是现在!于洋借最大的一声涛响窜入林中。
  太幸运了!于洋回头看,礁石后面有一个人影正面朝着海面警戒。
  于洋屏息,在涛声里,一点点向密林深处移动。
  亚热带丛林植物茂密,于洋不会分辨陷井,不过他会认树。大树底下好乘凉,被树根抓紧的地面刨不了坑。于洋抛树枝探着路,一颗树一颗树的前进,躲过了两个吊网,终于在明月高悬的时候到了座标位置附近。
  于洋攀上树干,月色很明,但一个人也看不见,打开夜视仪又搜寻了许久,才在几个隐蔽的地方看到几个疑似人类的影子。
  于洋无奈,摸哨的本事他可没学过,只好开了通讯器联络伍仁,报告自己的位置,然后滑下树干等着。不一会儿,一个树丛向他移过来,拨开伪装露出一口小白牙。
  树丛领着于洋到了营地,程重明看着绕过两道封锁的小中尉,有片刻无语。他妈的,要是秘书处那帮整天喝茶写字儿的技术军官都有这种身手,那可真是我军有望!队里这帮兔崽子们该加餐了!
  “报告,海军中尉于洋向您报道!”于洋敬礼,打量着程重明,还是那样遒劲,夜色下双眼漆,心头的躁动奇迹般平息。
  程重明摆摆手,拖着长腔儿:“既然来了,就先跟着训吧!”一指带他来的树丛:“阿泰,你带着他,别让他耽误事儿!”
  他不记得自己。虽然在意料之中,于洋还是多少有点失落。不过,没时间让他感慨,接下来的6天,水深火热。快速移动,昼夜布防,隐蔽的同时搜集情报。5月的亚热带丛林开始升温,很难熬的天气,训练结束回到基地时,于洋奄奄一息。
  “小鱼儿,你还算走运,这次没水下任务。”阿泰拍着于洋的背安慰他。于洋一哽,腹腓着我他妈的是技术军官好不好!
  “不过,你还真不赖,队里都在赌你什么时候抗不住,你还就活着回来了!”于洋得意,心想你知道我准备了多久!
  “对了,都说你精通六国外语,到底是哪六国啊?”
  “哦,英语、法语、语、意大利语、俄语、日语。”于洋数着:“其实还不只。这六项是在学校学的。后来,我又自己学了点阿拉伯语、朝语、越语、马来语、泰语。另外,对全国各省方言做了点儿研究。”
  于洋说完,成功的看到阿泰的眼睛变成星星状,又加了一句:“对于计算机语言也算精通,你们训练射击用的最新一版软件,就是我编的。”
  阿泰彻底崩溃,冲上来大力揉于洋的头:“你他妈的,这就不是人脑!”
  陆沉对程重明汇报:“基本功扎实,水性、体能都不错,也够机灵。实战技能一般,出任务会死。”说完又进入沉默。陆沉这样说,就算是认可了,于洋是技术军官,按规定可以不出任务。
  程重明转头正看到于洋和阿泰打闹成一团,扬了扬眉,说:“这不挺有劲吗!后天新兵入营试训带着他!”

  兽营

  许动给于洋安排了个单人宿舍,这是黄岩专门提的要求。
  于洋安顿好之后,到值班室给邹勇打电话。邹勇,海军某师某旅某团某营某连连长,上尉军官。于洋大学的舍友,不过不是一个系,一个宿舍里混了四年,除了不知道他的性向之外,连他存折密码都知道(那啥,知道鱼儿生日的,都知道他的密码,各种密码)。今天方静到湛江,偏偏他又抽不开身,所以委托邹勇去车站接一下。
  方静这次是做为交换教师到湛江二中任教的。
  二十四岁的女孩,没有太长远的计划,没有经济上的压力,没有家庭的牵绊,如果不强求那块特级教师的牌子,是很可以按自己最舒服的方式来工作的。当然,她敬业,但授课答疑之余,不争不让,不理会同事们的各种脸色,过得很自我。
  但你不在意,不见得别人也不在意,这次说是交换教师,交流教学经验,可是谁愿意离开首都,错过各种培训汇报提职加薪的机会,来这个南方的二级城市?于是,年轻的方静被公推出来,众望所归的来到军港。
  出了火车站,方静一眼看到一个大个子军官高举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自己的名子。走过去看清了大个子的肩章,她觉得好笑。于洋电话里说,到军港不能丢份,咱找个大官去接你。结果,是大,比他大,可也没大到哪里去,就车站这一圈儿,上尉能有一个班。这小子,还是不靠谱。
  邹勇在大日头底下站了半天,正不耐烦,猛然间看见一个青色的身影顺着人流向自己走来,长裙飘到自己身前泊住,然后清伶伶一笑,就觉得清风拂面,暑气全消。
  “朋友妻不可戏!”邹勇心里默念着,端出最正经、最老大哥的谱致欢迎辞:“是小方吧,欢迎!欢迎!一路上辛苦了!于洋那小子有事儿给耽搁了,回头再让他给你陪不是。我是邹勇,今儿全交给我了,咱跟小鱼儿一个屋睡大的,算一家人,有什么活你可劲使唤,没二话!”
  邹勇热络的提起行李往车上搬,方静含着笑,心里盘算着什么叫一个屋睡大的,你跟他睡过?
  邹连长不知道他的形象在方小淑女的脑海里已经往限制级方面靠拢,问清了宿舍地址,一边开车,一边滔滔不绝地介绍起中山二路的百年老街、湛江八景、南桥河的炒粉和沙虫汤,力求在准弟妹面前落个好印象。
  其实,于洋跟邹勇声明过方静的身份,是发小儿,不是女朋友。可谁信?这两年不在一个单位不清楚情况,上大学那会儿,鸿雁往来,短信频闪,男娃女娃的,不是恋人能长情成这样?现在人家姑娘又巴巴的从北京来湛江,再假撇清都对不起人家!邹勇心里有点儿为方静报不平,于是这个忙帮得尽心尽力。送到宿舍之后,又陪着去超市买日用品,一趟趟的往楼上搬,反正有的是力气。
  于洋打电话时,邹勇刚刚回营地,简单说完方静安置的情况,又语重心长的劝:“你小子也上上心,这么水灵的姑娘,你不看紧点儿,小心飞了。”于洋哭笑不得,谢过邹勇,洗洗睡了。
  第二天早上,于洋到程重明办公室想询问一下工作安排以及自己的构想。程重明很诚恳:“于洋中尉,你对工作很认真啊。不过,想在队里发挥作用,总得上得了船、走得了路吧?明天开始新兵试训,你也跟着练练,体验一下生活!”
  于洋很想从程重明的脸上看出点儿什么来,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可惜,那张脸真的很诚恳,于洋一无所获。
  新兵下午入营,42人列队完毕,等待教官训话。
  许动宣读完试训期间的纪律和计分规则,程重明背着手走到队前:“训练项目比较多,难度也比较大,觉着不行的现在吱声!我们这儿不留孬种!不过呢,”程重明走到于洋面前,勾起暧昧的笑容,声线放柔:“你例外,总参来的,有免死金牌,留定了!我没啥要求,别累死就行。”
  所有学员把目光齐刷刷钉在于洋身上,于洋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充上了头,恨不得一口咬死程重明。这个极品恶劣的家伙!
  试训开始了,浪木、滚轮、旋梯、跳伞、潜水、越野、擒拿、枪械、方位判断、地图识别、野外生存……于洋自以为不是文弱书生,可在这里,他毫无意外的是最弱的那一个。
  教官们严厉凶狠找茬上瘾,稍有不如意,开口即骂,抬脚就踢,每个学员都被狠狠的削了一层皮。只于洋很舒服,他做成什么样儿教官都当成没看到,即使他在规定时间内在水下打了4个结,教官也会目不斜视地去吼骂那几个打了5个结的学员,因为规定动作是6个。
  可是于洋并不想这么舒服,学员们跟本没人跟他说话,只要他一出现,多热闹的聊天都会静止,他被视为异类,完全孤立。过了几天,开始有人被淘汰了,每到这个时候,于洋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他受不了那种目光,那目光好像要穿透他。不公平,他比我还弱,为什么他能留下,我要离开!于洋几乎能感到那目光里的刀子。
  于洋开始拼命,真的拼命。头半个月,每天训练结束,他都是爬进宿舍门的,然后在地上喘半天,再爬上床。有时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只要一闭眼,就能向马列思毛汇报了。
  阿泰抽空来看他:“小鱼儿,你也别太拼了,跟队长说说,别训了。”
  “靠,那老子以后在队里还能抬头做人!”于洋拍着床板,咬牙切齿。
  训练期间程重明出现得不多,不过每次来都会当着全体学员的面很温柔的慰问于洋,比如受不受得了啊,要不要休息一天啊,BLABLABLABLA。直接后果是,每次他走后,学员们看向于洋的火力都会加一级。
  于洋很想对他说,你就别刺激我了,我都到极限了。
  可是极限这个东西还真的很难说,三个月后,于洋的综合成绩已经排到了第四。于洋想,看样子以前还是太宠自己了,还是大有潜能可开发的嘛。可惜在教官的纵容态度和程重明推波助澜之下,他的人气指数仍然小于零。
  许动拿着学员成绩表,很激动,跑到程重明跟前夸:“那小秀才不错,我看抗得住。”
  程重明看向陆沉,陆沉想了想,说:“心理素质稳定。”
  程重明回想了一下那张娃娃脸,笑容灿烂,目光宁静,三个月的高强度训练加冷暴力,居然还没倒下,值得表扬。
  这次,可能是捡到宝了!程重明微微笑,小子,你不错!

  测试

  7月底的一天,下午4点,常规训练结束,学员们灰头土脸,步履阑珊的列队去食堂。
  许动堵在食堂门口,板着脸对大家喊话:“今天,加一项测试项目。潜入敌岛,侦察敌指挥中心,2小时内传回地图和资料,3小时内撤回!按时回来的好酒好肉,晚了的,饿肚子、扫厨房!4人一个小队,自由组合,记小组成绩!现在开始计时,10分钟后到机场集合,直升机送你们上主训舰!解散!”
  大浪淘沙,目前连于洋算在一起,试训学员只剩下了11个人。于洋站在队末一边阅读任务说明,分析着最佳装备配备;一边看着排名第一的童涛和排名第二的杜闯挑挑捡捡的选人,多少有点慕。不会有人愿意同他组队,但最终他一定会有两名队友,等着就好。
  几分钟之后,冯牧和王磊来到于洋面前,两张脸上大大的写着愤怒和不情愿。
  冯牧,综合排名第8,天才狙击手,特点是话唠,十句话说不到点子上;王磊,综合排名第6,格斗排名第1,但脾气火爆,人缘比于洋好不了多少。
  于洋笑了:“先说好,一起干,我带队。”
  他排名最高,冯牧和王磊对此没有异议。
  于洋把分析好的配备清单交给两人,说:“按清单带好装备,10分钟后机场集合。小组名称Remainder,编号R1至R3,频道588.76,备用频道377.21。”
  “带指南针干什么?”王磊嚷嚷。
  于洋挑挑眉,说:“带着,有备无患!”
  10分钟后,学员们分组集合,武直将他们送上了主训舰。伍仁笑嘻嘻的给他们分配水具:“海菜们,快去快回啊!别耽误船上的兄弟们吃饭!”
  橡皮舟下水,主训舰讯速向北撤离。
  三个组齐力挥舞舟桨,向各自的登陆方位进发。R组人少,王磊急了,甩开膀子左一桨右一桨,一个顶俩;冯牧话唠症发:“你说,这都几点了,还测试,累得跟狗似的。许动那张脸真啊!回去能吃点啥好的?今儿这天还真不错,波级不高,你说这会儿下水能不能摸点儿啥好的,回去加个菜?……”BLABLABLABLA,句句不粘边。
  王磊烦得耳朵都爆了,叫他:“你再不闭嘴,老子一浆把你拍下去!”
  世界清静。一会儿功夫,又一阵嗡嗡声响起,冯牧不敢再大声说话,嘟嘟囔囔自已个儿念叨着。
  于洋抚额,程重明,我不会被你玩儿死,我会被他吵死!
  不过进入敌方警戒范围之后,冯牧立刻进入了一个狙击手应有的状态,冷漠沉静,仿佛死神附体,一言不发,直追陆沉第二。于洋看着这奇妙的灵异现象,激灵灵打个冷战,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千古名言啊!
  接近岸滩时,他们卸下战斗装具,顺势没入水中,前二后一,隐蔽在橡皮舟的角落,悄悄地向岸滩靠近。没有遇上敌人,藏匿好橡皮舟,三人互相掩护着四处探查。冯牧观测,王磊掩护,于洋作记录,险礁、堑壕、雷区、三角锥、铁丝网、火力封锁区……接近敌指挥所,他们用电磁流水声交换着信息,在于洋的指令下,配合默契。
  岛西传来枪响,可能是某个组惊动了敌人。
  于洋描完图,传回主训舰,发出撤离指令。
  潜回岸滩,推着橡皮舟入水,离开射击距离后,三个人翻身上船。
  “好了,可以回去吃大餐了!酒啊!肉啊!我想死你们了!”冯话唠复活。
  “靠!地图没了!”王磊一声暴喝。
  冯牧一惊,忙查看自己的智能导航,只见雪花飞舞。
  强电磁干扰!
  三个人相对苦笑,掏出指南针,对着海图找方向。
  “R1,你真有先见之明!”冯话唠佩服万分。
  “老三样是个宝啊!革命传统不能丢啊!”于洋有气无力的语重心长。
  陆训了一天,又被踢出来海训,三个人都没什么力气了。橡皮舟在海里划着圈,歪歪扭扭地向着主训舰应该在的方位开去。于洋饿得前胸贴后背,暗暗祈祷,别再有什么花样了!
  不知是哪位神仙路过保佑了他们,R组在截止时间前找到了主训舰。冯牧上了船,也不再念叨大餐了,冲到舰上餐厅找东西垫吧去了。又等了20分钟,另外一个小组也回来了,不过减员1人,撤离时被击毙了。
  规定时间到一到,武直将他们送回基地,冯牧大叫着扑向食堂,于洋和王磊也笑着追了过去。
  第三组直到半夜才被直升飞机找到,这帮可怜的漂流儿撤离指挥所时被发现,逃窜中在海上迷路了,借天打着灯光信号才获救。
  程重明和几个支队长一起看着三个组传回的地图。R组的数据接近完美,程队长看看陆沉,陆沉解释:“我没找到他们的准确位置,只监测到流水声,而且方位变换很快。”
  “他们撤回的最早,带了纸图和指南针,几乎没有绕路。”伍仁补充。
  “对了,Remainder是个什么意思?读起来挺绕。”许动是俄语生,对英语不大行。
  程重明笑得意味深长,说:“这是在发牢骚!该给他解冻了。”
  第二天晨练结束,全体队员集合,程重明晃了过来,先喊于洋出列,然后对大家说:“今天,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个人。原秘书处翻译组干事,语言天才,海军中尉,于洋,总参派到队里的技术军官,主要负责联合演习中的交流工作。他不是试训学员,这才三个多月,就把你们这帮所谓兵王盖了,是个好样儿的!以后大家多多学习,别再犯小心眼了!”
  于洋差点儿没哭出来,你这话说的,是帮我还是害我!
  可也别说,部队里强者为王,误会解除后,于洋的日子好过多了。学员们对他很好奇,纷纷来套辞儿,于洋是个爱交朋友的人,没几天就说说笑笑打成一片。尤其是冯牧,话唠一犯周围三百米无人烟,就更爱找于洋唠。烦得于洋仰天长叹,快训练吧!
  方静在海缘咖啡厅请邹勇吃饭。
  来湛江二中三个多月了,工作渐上轨道,也慢慢习惯这里平静的生活,开始惦记起于洋。这段时间,于洋只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说是调进了秘密部队出入不便,有什么事可以找邹勇。
  方静知道于洋不是个乱来的人,这个邹勇应该意义不凡吧。想起那个暧昧的说辞,方静华丽丽的想岔了。于洋是跟家里谈开了的,这种阳光下的生活,他代价巨大,那个邹勇是认真的吗?他家里怎么说?不管是始乱终弃,还是偷偷摸摸,都太委屈那个家伙了。
  方静想,她得把把关。
  这是个讲究军民鱼水的城市,学校要组织学生参观军舰,方静请邹勇帮忙。邹勇大力应承,安排得很周到。于洋后来又打过电话,再三声明与方静是纯洁的朋友关系,并托他照顾。可人家姑娘都追到这儿来了,能没点儿意思?
  完事之后,方静以感谢的名义,请邹勇吃饭。
  星期六,海缘咖啡厅。
  方静点了一壶伯爵红茶,一份海鲜套餐,将餐单递给对面的邹勇。邹勇在海边呆久了,反而想吃牛排。
  两个人在喝茶等餐时闲聊。方静先是代表学生好好感谢了邹勇,然后话题就转到于洋身上。
  “于洋是有点儿不像话,放着军部不好好呆着,跑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几个月见不着一面!”邹勇替方静抱怨。
  这是在思念吗?方静观察着。
  邹勇被看得有点发毛,猛然醒悟,这是当着姑娘的面骂情郎,谁会给他好脸?真不长眼!紧往回找话,“要说小鱼儿真的不错,聪明能干,脾气特好,模样帅,能耐大,百里挑一的人选。总参里的小姑娘都待见他……”邹勇差点儿没咬掉自己的舌头,这他妈胡说八道什么呢?
  方静看着邹勇发苦的脸,确认这是吃醋了,安慰他:“你放心,于洋不是乱来的人,他专一得很。”从军校到部队,他见过最多的男人,妙的是人人对他不设防,他要是滥情,早遍地桃花开了;再说,于洋喜欢的是男人,区区个把小姑娘何足道哉!
  邹勇感动得热泪盈眶,多好的姑娘啊,于洋你小子得惜福!
  两个人鸡同鸭讲了一阵子,方静终于忍不住,问邹勇:“于洋跟你回过家吗?你爸你妈喜欢他吗?”
  邹勇被问蒙了,回答道:“带他回家干什么?我爸妈没见过他。”
  方静脸色一冷,说:“那你们以后怎么办?你把于洋当什么了?他对感情最认真,你别害他!”
  邹勇目瞪口呆,这话儿是什么意思?
  于洋对于自己的性向虽然没有刻意隐瞒,但也不至于召告天下,邹勇并不知道,这会儿更想不明白。
  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侍者送来餐盘,两个人各怀心思,在一种诡异的气氛里吃完饭。
  放下刀叉,方静稳了稳情绪,说:“我知道同性恋的压力很大,我和于洋一起长大的,知道有多难。可是,即然你们在一起了,说明他是真的在乎你,你总得有个长远的想法。”
  邹勇一下子炸了:“小方,就算于洋不喜欢你,可也不能造这个谣。于洋跟我是一个屋住了四年的好哥们儿,他是不是同性恋我比你清楚!”说完腾的站起来,到吧台结了帐,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回轮到方静目瞪口呆,看着邹勇气冲冲的背影,心想,糟了,糟了,但愿他真的不信!

  演习

  试训结束一个多星期了,41名学员最终只留下了4个,王磊意外落选,冯牧顺利过关。新老队员需要磨合,刚好军部下达了任务。
  这是一次小规模的反恐联合军演,与意大利潜入突击队合作;时间:8月8日;地点:西太平洋某岛;预订目标,1、爆破武器仓库,2、破坏船只,3、安全撤离。
  于洋拿着演习资料做人员分析,挑选了一些意大利常用语和单词,准备在出发前给队员们抱抱佛脚。语音、图片、说明、幻灯,他做得十分耐心细致,讲得深入浅出,大受好评。
  这次演习军区派的是邹勇服役的广东号。于洋一上舰,就看见邹勇,对着他又努嘴又挤眼,扯着袖子让于洋跟他走。
  于洋看他神秘兮兮的,就跟着他来到一个偏僻的角落。
  “鱼儿,你跟方静到底怎么回事儿?”
  “唉哟,你有完没完,说过多少遍了。朋友,一起长大的朋友,最好的朋友。”于洋不知道他干嘛总是纠结在这个问题上,难不成他看上方静了?
  “这女的不地道,她污蔑你是同性恋,还说我跟你是一对儿。”邹勇气哼哼的把餐厅里的事儿说了一遍,看于洋瞪起眼,接着说:“你也别往心里去,不过,以后得远着她点儿。”
  于洋摇摇头,靠在舱壁上,仰头望天,叹了口气,对邹勇说道:“她说的是真的。”
  “什么!”邹勇大惊失色。
  “除了你和我是一对儿,她说的都是真的。我的确是同性恋,天生的。”于洋苦笑,不敢看邹勇的脸,转身趴在船弦上看海浪,慢慢向邹勇讲起他和方静的少年时代。如何青梅竹马,如何发现异常,如何千方百计,如何接受现实,如何家庭破碎,如何相依为命。
  “这么多年,我视她为姐妹,她视我为兄弟,情同手足。所以,你回去跟她道个歉。她只是关心我,误会你了。”于洋慢慢转头,看着还处于石化中的邹勇,“至于,你还把不把我当兄弟,我没意见,我尊重你的喜好。”
  邹勇一听怒了:“你什么意思,一个屋住了这么多年,这么大个事儿你都不告诉我!还不把你当兄弟,连一个小姑娘都不如,我就那么不是东西?”
  想了想还是冲击太大需要冷静,一拳打上于洋的胸口:“走,回去干活去!”
  两个人前后离开,拐角阴影处转出一个人,陆沉慢慢走了出来。
  做为队里最好的狙击手,陆沉一向观察细致,但他不是多想多说的人,忽然知道了一个秘密,他也就觉得以前想不通的现在想通了,有些释然,该怎样还怎样,无一丝变化。
  在公海与意方会合,双方指挥官开会商议行动方案。虽然在出发前,已经通过可视电话沟通过了,但海洋气候变幻,突发状况较多,还有一些事项需要最终确认。
  于洋跑到意大利潜入突击队,代表深蓝队员进行友好访问。他一张娃娃脸十分讨喜,说纯正的意大利语,态度亲切自然,不卑不亢,很快就与意潜队混成一片。有不少意大利人对中国很好奇,五千年文明,传统文化博大精深,不是通过一本《各国文化概论》就能体会到的。于洋更是说得云山雾罩,玄之又玄,甚至教意潜队员们说了一些简单的中文。
  演习结束后,按国际惯例在作为主力舰的意大利纳塔兰号上会餐。中方舰艇和特种部队主要负责人应邀赴宴。
  这次合作史无前例的愉快,两支特种部队居然打出了一点儿配合,双方都成绩菲然,皆大欢喜。
  只有罗森特斯例外。他带的登陆船意外的遇上暗礁搁浅了,直到演习结束才脱险。也正是由于他那一组的缺席,意大利潜入突击队不得不向深蓝大队要求支援。事后他被队长狠狠地臭骂了一顿。
  看着几个黄种人故作含蓄的笑脸,罗森特斯鄙视与愤怒交织。借着酒气,他来到中方的桌子前,语气傲慢:“听说贵方的队长身手不错,敢不敢跟我比一下,看看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他说的是英语,在座的中方代表都听懂了,年长些的还稳得住,年轻的都愤然上色。程重明瞳孔急缩,就要起身。
  两方的总指挥齐齐拉住两人。开玩笑!这些特种兵学的练的都是怎么杀人,比什么?比谁先死?
  可是,被人指着鼻子挑战,如果不还以颜色,深蓝的脸都丢光了!程重明眼里闪出一丝火气,场面有点剑拔弩张。
  突然,响起一声轻笑,大家诧异的看向那个笑出声的人。
  一个笑眯眯的娃娃脸站起来,走到罗森特斯面前,很友好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英文流利:“不要那么急吗。我知道欧洲国家对中国的密术不太了解,所以想见识一下。不过我们队长手重,伤了和气不太好。这样吧,我毛遂自荐一下。”
  “你?”在场所有的人都对他抱以怀疑。典型的亚洲男子,体型修长,就算在中国军队里也是偏瘦的;在这艘满是欧洲人的军舰上,更显得纤弱。没人认为他会是高大粗壮的罗森特斯的对手。
  于洋张了张手,笑着说:“别这么瞧我,我可没说要打架。”
  不打架你自荐什么?大家齐刷刷白眼。
  于洋从包里翻了翻,取出一个小盒。程重明认出那是于洋出发前准备的一些友好交流的礼物,据说很有中国特色。就看他打开小盒,露出两排细细密密长长短短的针。
  于洋轻轻捻出一支短的来,在手里晃了晃,对罗森特斯说:“你看,很细吧?”
  罗森特斯有点儿愣神,不自觉点了点头。
  就见于洋忽然反手一拍,迅速的将针刺入他的肋下侧腹。
  特种兵都受过严苛的抗打击的训练,就算一记重拳打到腹部,最多有点儿痉挛。可这细针刺入,罗森特斯只觉得有一股凉凉的麻劲透进去,胸闷,四肢无力,腹部开始巨痛,他脸色发白,险些蹲到地上。
  于洋对这个较果很满意。章门穴,脏会之地,经络从头部向下经过肝脏,贯通全身,点中后拦腰阻断人体上下运行的气血。他祖父生前是知名的老中医,于洋从小熏陶,打穴功夫是不会的,但受杨过、令狐冲的感召,认穴很有水准,出其不意之下,罗森特斯华丽丽的中招了。
  于洋笑眯眯,说:“放松,我把针取出来,你马上去用热毛巾敷10分钟就好了。”其实只要取出针,揉一会儿就行了,热敷也可以解穴,但气血急冲会非常痛。
  餐厅内一片哗然,虽然有偷袭之嫌,但一个弱质少年一针之下放倒一条大汉,这太有戏剧效果!
  于洋趁热打铁,对大家说:“我这是小把戏,只能暗算,实战应用有难度。我们队长那是有家传绝技在身的,Yongchun Fist!大家要是有兴趣,让我们队长表演一下怎么样?”
  大家连忙拉开桌子,让出一片空地,眼巴巴的看向程重明。
  程重明活动了一下筋骨,以中华传统礼节抱拳拱手,施了一礼,然后凝神定气,施展开来。
  咏春拳,南拳之一,集内家拳法和近打于一身,立足实战,招式多变,运用灵活,出拳弹性,短桥窄马,擅发寸劲。程重明大闪侧,小俯仰,曲手留中,身形疾如电转,行云流水;手上搭、截、沉、标、黏、摸、熨、漏,如团花簇锦,变幻多端。
  一个套路下来,旁观的意大利人都目眩神迷,连连喝彩!神秘的中国人!神秘的中国功夫!
  程重明看向于洋,心底升起激赏,这孩子聪明圆滑,富于急智,独一无二。
  一场风波化于无形,于洋很得意,对程重明夹夹眼,去分发友好交流的礼物去了。都是些中医用具,刮痧、艾炙、温灸、耳穴,甚至还有两套拔罐器,那五盒华佗银针倍受欢迎,被哄抢一空。

  念生

  回到基地,程重明把于洋拎到训练场捶吧了一翻。发现这小子虽然反应不够敏捷,但长年修习瑜珈,身体柔韧得不可思议,又对人体上18个奇穴认得精准。程重明给他设计了一个融合巴西柔术和中国南拳的格斗训练,许动做指导。
  于洋每天被摔得七昏八素,苦不堪言。1个月的特训之后,许动喜滋滋的来说已有小成,请程重明检查进度。
  于洋在场地中间,一招一式动静相济、刚柔并举,近地腾挪翻动中别有一种雄浑儒雅的气魄。
  程重明一时手痒,下场,过招。
  统计表明,多数真正的打斗是以倒向地面结束的。当对手力量和个头都占有优势时,这种情况尤为明显。于洋不可避免的被程重明压到地上。
  于洋抽腿、扭身想要翻转过来。程重明全身齐动关节绞扭,绝对控制住于洋的身体,俯下头,凑近于洋的耳朵,低低笑:“你还差点儿劲。”温热的鼻息若有似无地打在于洋的侧脸上。
  于洋忽然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暧昧,心里一软,全身的力气都抽空了,不再挣扎。
  程重明腾身站起,于洋发觉自己的变化,低着头连滚带爬的冲出了训练场。
  许动看得莫名其妙,输就输了呗,输给队长天经地义,跑什么?
  陆沉看于洋红着脸逃走,忽然对程队长说了一句:“你不觉得,他对你有点儿假?”
  太假了,笑容过分灿烂,目光过分平静,你都没看出来?队长大人,你的敏感度退步了。看来,可以放心和你比速射了,赢面加大。陆沉突然强了击败队长的自信。
  许动侧头正看见陆沉似乎勾了勾嘴角,毛骨悚然,闹鬼了闹鬼了,陆沉会笑?
  9月22日,方静的生日,于洋请了假,到市里陪她庆祝。
  到了约定的茶室,坐到方静对面,于洋递出手里的小盒:“嗨,生日快乐!”
  方静收起礼物,然后看到于洋垂头丧气的趴在桌面上:“你怎么了?破产了?”
  “我遇难了!”于洋哀声叹气。
  “我仰慕一个人四年,后来找机会调到他的部队。开始还存着侥幸,近距离接触之后,也许我会把他当兄弟。可事实是,我爱上他了。”于洋抬起头让方静看他的脸。
  “怎么办?想起他,我又快乐,又伤心,表情肌都抽筋了!我被毁容了啊!”于洋哀号。
  “那他……”方静欲言又止。
  于洋目光沉静,微笑:“他,当然是正常人。所以,是不可能的。”
  方静无语。
  “不过,这样就好,在他身边,能彼此看到,能帮他一些忙。”语气轻快坚定。
  “你快乐吗?”方静问,心里有些难过。
  于洋点头:“还算幸运,我爱这个国家,爱我的部队,爱他,这之间完全不矛盾,已经很好。”
  方静心疼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一时之间沉默下来。
  “不说这个了,”于洋忽然想起邹勇,“邹勇来给你道歉了吗?”
  方静想起这件事,一身是汗,说:“没有。你见到他了,有没有麻烦?”
  “没事儿,老同学了,不会为这个怎么样的。他们舰队好像去巡岛了,可能月底回来,到时候你们和解吧。我不方便出来,有他照顾着,我还比较放心。”
  “切,我比你还大一个月,摆什么谱!一个人一样长这么大,谁用你瞎操心!”
  “方静,”于洋故作正色,“高中毕业时你就嚷着要找男朋友的。这都七、八年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师大的帅哥眼睛都瞎了?”
  不提还好,一想起眼前这个人间接的害自己乏人问津,方静就气不打一处来,“还不是你害的!给你弄了份感情攻略,结果谁示好都觉得像在演戏,看着假。只好小姑独处,一年一年寂寞春宵。”
  “湛江这里四季如春,你一定能开花的,放心吧!”于洋讪笑。
  方静羞怒。两个人打闹调侃,一如往昔。
  不过,真情是那么容易遇上的?谁能慧眼识珠,于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个对的人?或者,像于洋,明明知道,是不可能的,明明知道,永远是一个人的爱情,可是,心甘情愿的沉溺进去。为一个人燃烧自己,完全不求回报,真的那么快乐吗?不过是已经用绝望打了底,所以,珍惜着每一分每一秒,回味这每一分每一秒。
  窗外,人来人往,行色匆匆,面目模糊,谁值得我这样爱呢?
  转眼就到了月底,邹勇巡岛回来,思前想后,应该向方静道歉。人家也是一片好心,他就那么将一个姑娘家丢在咖啡厅,多尴尬!过几天就是国庆节了,想想方静在这边也没什么熟人,于洋又在基地出不来,邹勇决定去学校看看她,请她好好玩一天,作为赔罪。
  十一国庆,举国欢庆,商家趁火打劫,将城市打扮得红红火火。学校里也不例外,邹勇找到方静时,她正响应学校号召,领着学生们做节日汇演。
  三十几个高中生站在学校的小剧台上,女生在前,男生在后,排成三排,都穿着天使套装,在方静的指挥下用英文唱圣诗。
  邹勇一抬眼看见方静,穿着色的修女服,神情专注温柔,清丽圣洁,无限美好;忽然觉得心跳加快,呼吸急促,随即狠狠一闭眼,强迫自己静下来。
  想什么呢?那么自立自强,重情重义的姑娘,应该有个好归宿,应该时时刻刻被人宠着哄着,自己能给她什么?一年三百天在军营,两百天在船上,根本无法好好爱护她。
  邹勇心里有点儿酸,低着头想心事。
  “上慰哥哥,你怎么来了!”
  “又要带我们上军舰吗?”
  “能带我们去礁岛吗?”
  忽然身边响起一片七嘴八舌。
  邹勇抬头一看,方静班的节目已经结束了,同学们看到他都围过来问好,方静站在人群里向他微笑,很柔和。
  邹勇的军装在这里太显眼,方静从台上下来一眼就看到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隐隐的好像有些伤感。每次见面都端出一副老大哥的面孔,这样感性的情绪她从来没有在邹勇身上见过。发生什么事了吗?或者,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块中国海防的砖头想家了?方静有着淡淡的怜悯与敬重。
  邹勇有点不好意思,问身边的同学,“我来找方老师有点事,你们学校放学了吗?”
  “放学了!表演结束就可以放学了!”
  “上尉哥哥,你找方老师干什么?你们约会吗?”一个BH的女生问。
  邹勇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尴尬的看方静。
  方老师经验老道,对这些新思想新文化的年轻人免疫力极强,大大方方的说:“都别闹了,放学都快点儿回家吧!不是还要吃大餐吗?”
  众学生欢呼一声,四散而去。
  邹勇请方静吃晚餐,还在那家咖啡厅。
  邹勇非常认真诚恳的对方静道歉。方静想起上次两个人互相认为对方是于洋的男/女朋友,不禁笑出来,顿时一派详和。
  “我一直担心他,”提起于洋,方静有点忧愁,“他说他没有了家,能相爱相守的人可遇而不可求,所以就考了军校。都说部队像个大家庭,也许能找到家的感觉。”
  邹勇回忆了一下于洋这些年的情况,那些汗水与笑容交织在一起,都很真实,对方静说:“你放心,他这些年在部队一直都很好,朋友也多,过得很快乐。”
  方静想起于洋说邹勇去巡岛,有点好奇,向邹勇打听礁岛是什么样子。
  邹勇就对方静讲起中国解放军驻守的7个礁岛:中建、永暑、南、东门、赤瓜、华阳、渚碧。
  他讲东门礁上的海上花园,赤瓜礁上的英雄榜,中建礁上的马蹄螺,永署礁上的海洋观测站,一样样道来,如数家珍;
  他讲翠绿的礁盘、七彩的游鱼、澄的海水、如血的彩霞、嬉戏的海豚,活灵活现;
  他讲赤瓜礁与对面的越南驻军只不到2.4海里,礁上的中国驻军枕戈待旦、箭在弦上;
  他讲南沙空情、海情不断,“不速之客”时时来扰,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他讲南沙宛若“海上戈壁”,高温、高湿、高盐,风暴、烈日、狂涛,苍天、瀚海、孤礁,神色苍茫;
  他讲那里信息封闭,亲情阻隔,眼里闪着水光;
  他从第一代“高脚屋”讲到永久性礁堡和新型淡水储蓄池,又非常欣喜;
  他讲守礁官兵用罐头盒当标杆蛇形跑、折返跑,然后速记扑克牌的牌色牌点测反应能力,开心搞怪;
  他讲礁容、礁花、礁园、礁联、礁歌、礁书,兴致勃勃;
  ……
  方静看着这个突然开始话唠,讲得七情上面的海军上尉军官,有些感动;南沙,在他的心中,和黄土地、土地、红土地一样,都是值得深爱的国土!

  国庆

  最近,于洋都在与总参的开发组调试战术软件。不参加实战的人,缺少感性认识,需要改动的地方挺多,于洋忙了个天昏地暗,每天训练一结束就在宿舍里窝着上网。
  程重明和陆沉拿着新统计的数据到于洋的宿舍里找人,门大开着,人不在。
  桌上摊着一本资料册,程重明抓起来翻了翻,资料册是电脑打印A4纸装订的,内容详实,条理分明,看得出下了一番功夫。
  前半部是各国主要舰艇当前的人员配备情况。资料详尽,姓名、年龄、军龄、主要经历以表格的方式清清楚楚的列明,尤其近年来经常联合演习的几个部队,连主要成员的性格特征、生活习惯和习惯语言都用红字标出。
  程重明总算明白为什么于洋那么容易就找到罗森特斯的软肋,果然知已知彼,百战不殆。凭他一个翻译组的小干事,能分析到这种程度,十分不容易,这小子没当谍报人员,真是太可惜了!
  资料的后半部罗列了关于俄罗斯特种部队的魔鬼测试、土耳其埃依尔迪尔军校、法国宪兵干预队、英国皇家海军陆战队、美国海豹突击队以及以色列269特种侦察大队等知名特种部队的一些传说中的训练方式。
  程重明翻到最后几页,脸都绿了。
  大大的体字标题:《程重明》。
  标题下详细记录着程重明的个人履历。
  出生日期还分着阴历阳历,配合属象血型星座写在第一行,然后是籍贯和小初高的校名,包括他在武校的经历。
  接下来大块文字记载着他大学时期的生活,非常详尽,详尽到有些事他自己都忘了,这里居然有!
  “入学军训时为防暑,每人发了几粒仁丹,他一口全都吞下,须臾,呕吐不止。最后被遣送回宿舍,成了逃兵。
  大一的时候特能吃,和一个同学出去买盒饭,他三个,人家一个。进宿舍区的大门时候,两个新兵mm看见他们了,然后其中一个对另外一个说:“不是说不能给送外卖的吗?”
  ……
  大二开学时,院里比武,他一个人拿了全体项目的第一,号称航院古往今来第一人。
  新年汇演,他演一个抢银行的劫匪,还事先买了那种连裤的丝袜。表演的时候,丝袜下边的两条腿在脑袋后边飞来飞去,大伙儿笑趴。
  ……
  大三参加特战队随训,练出一身绝活,一个新兵蛋子愣是把老兵们震了。
  世界杯的时候,上自习课,欲逃学回去看球赛,夹着书包刚出教室,见班导远远走来,忙返回,仍不幸被捉。班导问他:“想干什么去?”“肚子疼,想上厕所。”“怎么又回来了?”“一见您就不用去了。”众倒,班导吐血。
  ……
  大四神秘失踪大半年,估计是被送到什么地方训练了。回来之后性情大变,看起来愈发不像人了。
  做毕业设计的时候,一天训练完毕,几个同学都灰头土脸的,拿着个破破的编织袋去科仪厂加工电路板。到了大门口,被门卫拦住,他们说是来加工的。那门卫说:“你们几个过来一个会写字的,填会客单!”
  ……”
  接下来又记录了他毕业后的情况。让程重明安心的是,这部分不再那么诡异,只记载了入连、提职、比武、立功、特训、调动等事项的时间。
  程重明头一次觉得脖子后头冒凉气,这个人有什么目的?他对他一无所知,而他对他事无巨细的了解,他妈的,他连他最爱吃油油的红烧鸡块都知道!这个人,这个于洋,他到底要干什么!
  程重明看了看陆沉,陆沉抬头望天。别想有提示,下次比速射我还想赢呢!
  程重明正在发愣,于洋推门走进宿舍。“队长?”于洋看到程重明正拿着他的资料册,连忙扑上去:“唉哟,队长,您这可不行。这是偷窥他人隐私,违宪!”
  “违宪?”程重明鼻子差点儿都气歪了,我他妈的被你窥个底掉,我还违宪了!
  程重明一把拎住于洋的衣领子:“这他妈的,都是什么东西?”
  于洋一看根本没机会抢回来,只好老老实实的回答:“队长,这就是我整理的一些工作资料,关于外国舰艇和特种兵的。你看上次演习,这些资料可帮了大忙。”
  “那这个呢?”程重明根本不理会他的避重就轻,指着自己那几页。
  “这个啊。”于洋干笑:“那个,队长,你这个年纪的人,总知道刘华吧?”
  “知道。”
  “那样,你也知道追星族吧,就那种能把刘华家谱背下来,能知道他今天穿哪条内裤演出的少数民族。那个,我也就上大学的时候吧,年少无知,把您老人家当偶像崇拜过一阵子,弄出来这么几张纸。您可千万别介意!”于洋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一副我是你的崇拜者,你应该对我好点的样子。
  “真的?”程重明质疑。
  “我发誓!”于洋举起手,挤出讨好的笑。我发誓,我说的都是事实,只是有所隐瞒。
  程重明眯起眼审视着这个滑头小子,知道今天问不出什么,就将手里的文件交给他,开始办正事儿。
  回到办公室,程重明背着手思考。
  追星族?开玩笑,他于洋哪有一点儿追星的样子?他们两个差5年,他入校时自己都下连队了,又不是一个系的,崇拜个屁!大学期间的事儿,花些功夫也能查到,可自己进特种部队后的经历,根本就不上军报,他那些资料都够上泄秘了!他妈的,要是在战争时期,就冲这几张纸老子就可以毙了他!
  于洋送走了程重明,紧扑向电脑桌,他的心水U盘还在,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于洋松了一口气,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还好,那几页资料可以生掰过去,要是被他看过U盘里的内容,他于洋只有亡命天涯,别无生路。
  这是他对方静说出自己暗恋事件的“方静效应”。她给了他好多网上的美术图片,都是两个男人亲密拥吻的画面,线笔画、水彩画,线条细腻,色彩艳丽,都很美,很激情,很暴露。于洋拿回来后选了几张大海背景的,偷偷地做了修改,一张张描成自己的脸和他的脸。
  图片修改得很好,于洋从来没想到自己有美术天份,但显示器上拥抱接吻的两个人都十分生动传神,好像是真的一样,好像真的那样抚触缠绵肌肤相亲过,还留了照片为证。每次于洋看过之后,都会浑身发热发软,只能跳到海里给自己灭火,可又总是想看,想得心都疼。真自虐,虐得很苦,却舍不得删掉。于洋把修好的7张图片存到U盘里,文件夹的名字叫“风月宝鉴”。
  方静十一想去旅游,当驴友上瘾,到了南海总得出去转转,上网查了查,选定了涠洲岛。邹勇打着赔罪的旗号陪她一起来了。
  涠洲岛位于北部湾海域,是中国最大最年轻的火山岛,素有“大蓬莱”仙岛之称。
  邹勇租了车,载着方静全岛转了个遍,看海蚀熔岩、珊瑚教堂、世外渔村、木菠萝林。一路上烟波浩,绿树茂密,风光旖旎,瑰丽神奇。
  第二天,邹勇带着方静去潜水。
  方静没潜过水,有点紧张,但这里是国内最大的海底珊瑚潜水区,不下水去看看就白来了。
  邹勇先指导着让她在岸上练习了一下怎么用调节器进行呼吸,然后装好计昼表,领着方静下水了,又怕方静耳膜疼,每下潜一点儿帮她做一次耳压。
  水下世界,汪汪一碧,水波浮动,荡漾有声。透明的水泡从方静身边一串翻滚上去,当吐出气泡的辘辘声愉悦的穿过耳际时,方静惊讶地发现自己已悬浮在水底,正轻松的踢动脚蹼。真无法想像穿戴笨重的装备,在水里竟那么轻松。
  方静感到自己好像是一个离开了所熟识的、能脚踏实地的世界的孤独者,跳过一块魔镜,进入一个不同的世界。无限欣奇中,带着一种恐惧。
  忽然,面镜进水了,方静怕鼻子呛水,紧张的挥动着四肢。邹勇搬住她的头,让她面部尽量向上,然后用手压住面镜的上沿,点点方静的鼻子,示范着让她用鼻子排气,气泡压着水从面镜下方排出去了。
  方静感觉到邹勇隔着潜水服拉着她的手,安下心来在咸咸的海水里浮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油然而生。在下潜及上浮的过程中,可以感觉到压力在身体中的变化,她一再地去享受那种浮在空气中的梦想。
  她想起刚才邹勇说的,“不潜水的人永远无法知道什么在吸引着你,因为只要跨过了这扇门,你的生命将不再一成不变。”
  方静对这次三S之旅非常满意,买了一大包肉质芳香、清甜脆嫩的干苞菠萝,请邹勇带回连队,众乐乐了。

  旁观

  到基地将近6个月了,于洋在队里混得人缘奇好,谁心里有什么事,都爱找他唠唠。
  一个队员兵变了,吃完晚饭躲在宿舍里哭。于洋跑去跟他掰,天南海北的掰,无边无沿的掰,一直掰到大家都觉得这么好的一个男人,怎么会没人喜欢?看不上的女人都糊住了眼!兵变的队员放开心怀,又积极投身于我受虐我快乐的训练当中。
  每周一、三、五晚饭后,于洋组织队员学外语。教案准备得很充分,主要内容除了日常用语之外,就是兵器知识。总有最新的资讯,最详细的说明。讲得也好,绘声绘色,生动精彩。很快大家都可以用5种语言泡妞、骂人了。
  训练软件和战术软件被于洋折腾了个遍,改思路,改参数,简化操作,提高实用性,忙得不亦乐乎。
  程重明冷眼旁观。他没有一丝破绽,笑容灿烂,目光清,真情真性,没什么不正常。要说有,就是他不太愿意和自己单独呆在一起,实在有事的时候总拉上许动。有时跟本与许动无关,也找借口缠着许动一起来,看那个热乎劲儿,比较像是许动的“追星族”。每次见面的时候,于洋的眼里宁静平和,不带一丝情绪,那样宁静,宁静得反常,像是个迷。
  程重明想来想去,决定从学校找突破口,打电话给在校任教的死党。
  “啊,那个孩子啊。你忘了,有一次你回来考试,还带着他跟我们一起吃饭来着。那孩子狂迷你,到处打听你的事儿,快把你祖宗八辈都问出来了。后来好像去你们军区总参了,虽然是文科生,也是个好苗子!”
  程重明暗骂,靠,你们这群八婆!长舌妇!他问你就说?我祖宗八辈都让你们给卖了!
  难道真的只是追星?程重明疑惑,可也不太像。小子,你倒底搞什么鬼?
  11月11日,于洋过生日,方静约他到市里来庆祝,邹勇当然要凑这个热闹。
  他们约好了在市中心的一家茶餐厅见面。那个餐厅方静很喜欢,东西好吃不贵,关键是每张桌子都由绿植和屏风隔开,即美观又幽静,适合聊天。
  于洋路远,反而到得最早,太早了,索性到邹勇的连队去找了他一齐去。
  于洋一进连部就听到有人嘘气,奇怪的看向那个发出声音的小海军,“怎么了?”我也没做什么啊!
  那个小海军一撇嘴,说:“唉,还以为是方老师来了呢,害我白在这儿埋伏半天!”
  邹勇踢他:“胡说什么呢!练你的操去!”
  于洋忍不住问邹勇:“方静经常来找你?”
  “也没有,就是她们学校组织学生参观军舰,我帮了点儿忙。后来又有别的事儿,见了两次面。”邹勇解释。
  于洋等邹勇办好外出手续,两个人开车到了约定的茶室,说了一会儿闲话,看看约定时间快到了方静还没来。
  邹勇见于洋看手表,忙说:“这可能是她带家教的那个小孩又没写完作文,现在的小孩子都太难管了!”
  于洋听邹勇替方静解释,觉得这事儿有点JQ的成份在里面。他和方静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和邹勇是同室四年的舍友,对两个人都很了解,也乐见其成。
  但到底与方静亲厚些,有些话还是得敲打敲打。
  于洋问邹勇:“你知道方静爸爸的事儿吗?”
  邹勇被问得莫名其妙:“你上回说过的,车祸去世了,她成了孤儿,与你这个弃子相依为命。”想了想又发现不对,“那她妈妈呢,也过世了?”
  于洋摇头头,说:“不知道。”
  邹勇奇道:“怎么会不知道?”
  于洋神色带着迷茫,陷入到回忆中:“记得是小学2年级的时候,方爸爸和方妈妈天天吵架,四邻不安的。那时候我爸妈感情还很好,方静就经常到我家来,有时就住在我家。上3年级的那个暑假,我领着方静跟我一起去我爷爷家住了一段时间。回来后,她妈妈就不见了。”
  “不见了?”
  “嗯,不见了。后来听说留了一封信给方爸爸,大概内容是说,感情已经没了,一个结婚证也没什么意义,不离就不离,反正我是要走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也没回来?”
  “是啊,再也没回来。后来我经常想,要是那次我没带方静到我爷爷家住,方妈妈看着女儿,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决绝?”于洋很自责,多年的心病头一次对人讲出来。
  “其实,那也不关你的事儿,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邹勇连忙安慰于洋,这孩子的烦心事够多的了,别再自己给自己添柴火了。
  “小孩子的时候是不懂。后来长大了,我爸妈也离婚,才发觉感情这个东西,真的很脆弱。无缘无故的就来了,又可能一阵风都能吹走。”于洋想到对程重明暧昧的心事,异常伤感。
  邹勇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从没见过于洋这个样子,直给他倒茶,催着他喝水。
  于洋振奋了一下精神,正色问邹勇:“所以,你明白了吗?”
  邹勇一头雾水,眨巴着眼睛看他。
  于洋面容严肃:“所以,其实方静跟我很像,在感情上总是小心冀冀怕受伤害,但又格外期望能得到天长地久。你要是真心喜欢她,就要做好心里准备,开始就是一辈子,别想些东的西的!”
  忽然之间,话题转到自己身上,邹勇没反应过来,一时嘴快:“我倒是想一辈子,可是人家也不一定喜欢我。”想了想,声音低下去,“我这样的,一年有大半年在海上,拿什么给她一辈子?”
  两个人略一沉默,就听见门口响起清脆的女声,方静来了。
  方静来晚了,进了门正想找于洋,却听见于洋在讲她心中最痛的往事,一时间浮想连翩,呆立着没有动。接着,她听到邹勇黯然的表白,心里莫名一暖,微微笑起来,先爱上的人确实会比较痛。
  她对这个军轻的海军上尉有一定的好感,但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爱,所以也没什么可以安慰的,只当不知道,自自然然的加入到于洋的生日“宴会”里。

  救援

  春节是中国最有威力的节日,刚进腊月全国上下开始沸腾不止。不过对深蓝基地来说,变化不太大,训练、测试,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许动今天值夜班,正琢磨着要不要开个联欢会,今年新加入的几个小崽子都有把好嗓子,老队员里也有几个爱出风头的,凑合整个基地春晚应该差不离,还有于洋那小子,让他反串个李霞啥的,大家也过过眼瘾……
  他正想入非非,电台里突然出现求救信号。一艘渔船误入五号海区,搁浅,主机损坏,19名渔民被困在船上。五号海区在基地以东,暗礁遍布,渔船就搁浅在礁丛里。
  许动通知了程队长,又跟渔船询问风向、洋流等情报,以便确定搜寻基点。
  武直已经起飞了,许动留下来保持联络,程重明带队上了伍仁的主训舰,全速疾航。
  天气不太好,阵风七级,浪高4米,茫茫夜海,能见度极低。到了礁区,漆的海域里隐隐有一点光,伍仁摸着向礁丛中开去。
  除了白色的浪花,跟本目不视物,于洋看得心惊肉跳,虚弱的去问伍仁,这是不是太勉强?
  伍仁笑得如郑和般风度翩翩,“咱家在这片海域纵横多年,闭着眼也能七进七出!”顶流横风,左伡倒、右伡进,舰艇如游鱼般进了礁丛。
  但倒底吃水深些,主训舰没办法靠近遇难渔船,在距离大约2海里的地方停住了。主训舰没有大型拖曳能力,渔船是拉不出来的,先把人救下来再说。队员们开着几驾冲锋舟,测着水深,向渔船靠拢。
  营救工作比较顺利,虽然不舍得离开船,但人命更重要,大年下的别出什么事就好,天亮再联系人把船拖出来吧。渔民们敛吧敛吧东西,跟着队员们上了主训舰,万分感谢人民子弟兵。
  一个渔民拉着程重明,说:“同志,有个同志还在俺船上,你去把他接回来吧。”
  程重明细看之下,发现于洋不见了。原来刚才冲锋舟满了,于洋让渔民们先上了船,自已留着等下一批次。
  队员们都在帮忙安置渔民,程重明有点儿闲,跳下冲锋舟,去接于洋。
  把于洋接上刚刚调头,就听见许动紧迫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队座,一个直径约40米的龙卷风,自西约350海里的距离,以大概190米/秒的速度在向你舰靠拢!请全速返航!”
  主训舰只有56节,程重明立即命令伍仁全速驶离这片海域,伍仁领命离开。
  程队长豪气万千,咱们赌一把!
  先把自己和于洋拴在一根绳上,又把绳子的一头打个双龙入海扣紧紧系在冲锋舟上,然后调整方向,向另一片海域进发。
  程重明专心的测着水流风速,并不时与许动和伍仁联络,确认龙卷风和主训艇的情况,半响工夫没听见于洋说话,头也不回的问:“你怕了?”
  “没有。”于洋声音异样,带着点儿轻软。
  “虽然让主训舰等我们回去也费不了太多时间,”程重明想解释一下,于洋接口:“但是那风太快了,而且直径有点大。舰上几十号人呢,队长,我知道轻重。”
  程重明没再说话,专心开船。
  于洋在心里骂自己,这他妈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觉得像是两个人的约会!
  龙卷风中途改道,伍仁运气十足,风平浪静的回了港;程重明赌运偏低,擦着风尾巴的边。海浪一打,冲锋舟翻了,两人被扣在水底。
  于洋屏息,顺着水流游动,转身,反手扣在船舷上,觉得腰部一沉,程重明好像在下坠,紧深吸一口气,沿着绳子追了过去。
  程重明RP不行啊,船翻的时候被浆拍了一下,没来得及换气,正闭着气向上游,忽然,一双手扶住自己的身体,然后一个柔软的物体覆在自己嘴唇上。于洋在给他渡气。
  程重明哭笑不得,这小子昏头了,老子在水底3分钟不带喘气儿的!
  不过有氧到底比无氧好,程重明在于洋嘴里深吸了一口,两个人游回船上。
  南海是热带海,1月份表层水温大约24℃左右,但龙卷风干扰了电磁信号,救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需要保持体力。程重明坐在冲锋舟底板上,拍了拍自己的腿:“过来,最大面积接触,保温。”
  于洋咬咬牙,走过去坐在程重明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腰,将头轻轻靠上他的肩。风浪过后,海面兀然平静,云破月出,海水被月光点染出亮片,与最爱的人拥在一起,鼻息里都是他的气味,于洋觉得此情此景有如幻梦。
  等待有点儿无聊,程重明想起于洋的“义举”,偏头对他说:“刚才你借给我一口气,我现在还给你吧。”
  于洋一愣,不明所以的看着程重明。
  程重明诡秘的笑,吸口气凑向于洋的脸。他本来是想吹气儿的,谁知被潮汐颠了一下,四片唇瓣好巧不巧的碰在了一起。于洋触电般一抖,月光下明媚的海水晃了他的眼,好像是那7张图片在眼前翻飞,他下意识的张开嘴微微吮动。
  程重明有些心慌意乱,于洋的唇温热柔软,轻轻磨擦着他的嘴角,他如受到海妖的盅惑,不自觉的加深了这个意外的吻。
  这有些不对劲儿,片刻后程重明警醒,吃惊自己的莽撞,更吃惊于洋的反应。于洋鼻息错乱,眼神迷蒙,完全的顺丛。
  唇齿略分,程重明试探着又吻了上去,舌尖探进于洋的嘴里,轻舔他的上颚,仔细观察。只听于洋低低呻吟了一声,柔韧的双腿缠到自己腰上,身躯火热,月色下眼帘颤动,神情迷醉,看起来很诱人。
  程重明呼吸顿了一下,双手抚上于洋的背,慢慢移动,眯着眼细看,再一次确认。于洋开始全身发颤,柔顺的依偎进自己的怀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搜集自己的资料,在翻译组就研究演习友军、研究特战队,申请来深蓝,百折不回笑容满面,清亮目光里总是藏着一个迷,原来都是一个原因。虽然不可思议,但这确实是最合理的解释。
  多日的困惑解开,真相大白,程重明发觉自己有些惊喜。不想结束这么美好的感受,他收束双臂将于洋紧紧固定在怀里,用力吸吮,舌尖与于洋的纠缠在一起,两个火热的躯体黏合着随波浪起伏。程重明放任自己去体会于洋的予取予求。
  远远传来螺旋桨的声音,于洋被惊动,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立时魂飞魄散,挣扎着要起来。程重明扶住他的腰微微用力,将他按回来,定定的看着他。于洋浑身发抖不敢抬头,勉强静了静气,说:“队长,救援队来了,我们先回基地吧。”声音里带着祈求。
  程重明不做声,一只手仍按住他,一只手从背后拿出信号灯,打亮。
  直升机靠了过来,陆沉看到两人暧昧的姿式,波澜不惊的放下软梯,让他们上来。
  一回到基地,于洋兔子一样的窜了。
  程重明眯起眼看陆沉,突然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沉并不打算瞒他,说:“他第一次参加联合军演,和舰上的一个校友说起,我听到了。”顿了顿,又说:“好像是天生的同性恋。平时看不出,除了对你。”
  程重明沉默,陆沉说过他对自己有点儿假,对别人真情流露,对自己总有保留。同性恋吗?那自己又是怎么回事儿?
  陆沉准备去补觉,又对他说:“接受就留下他,否则,让他走。”转身回宿舍了。
  程重明长久地看向他的港湾,月光明亮,海水安详,吻上他时那轻轻的酥麻感觉现在还停留在心里,那个身体的热度还炽烤着他的皮肤,一张张表情各异的娃娃脸浮现在眼前。
  那些资料收集了好几年吧,他的体能也刻意训练过吧。程重明微微的笑,那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能让他走呢?
  回到宿舍,意外的见到于洋在门口踩坑儿,手里拿着一个圆圆的盒子,讨好的对他笑:“队长,今天辛苦了,我给你做个足底。”
  于洋的足疗在队里鼎鼎有名。兑好热水让程重明先泡着,于洋找了个板凳坐在床边,摊开毛巾,捞出程重明脚,擦了擦,手上涂好药膏搓热,开始按摩。手劲轻重恰好,程重明舒服地靠在被子上,昏昏欲睡。
  忽然,察觉于洋的手在某个部位奇异的摩擦,自已的身体起了反应,竟然硬了!程重明睁眼,这小子想做什么?
  于洋对着他笑:“队长,你看,这男人就是没法说,随便刺激一下,就这样了。”
  阴影里,程重明神色莫辨,他这样说是在表白自己,还是在防备我?
  没得到回音,于洋有点儿不安,快速完活儿,笑着告辞了。
  把自己扔到宿舍的床上,于洋回味着那个销魂的亲吻,心底的血一寸寸热起来,又一寸寸凉下去。他知道了吧?虽然我给了他一个理由,但他会信吗?今后怎么办?于洋紧紧闭住眼,半晌,一滴泪滑了下来。
  第二天,于洋依旧不折不扣地完成命令,然后跑到树林里和队员们开怀笑闹。程重明无奈,他明明是爱着自己,却又装模作样的拉开距离,怎么办呢?去追求他吗?想到这儿,程重明有点儿囧,这技术不熟啊!

  过年

  学校里寒假放得早,方静懒得回北京过个室温与气温一样的年,就留在湛江没走。
  不愿意一个人过年,方静想了想,先打电话给邹勇,问能不能参加他们连的聚会,邹勇当然乐不得;又打电话给于洋,问他要不要来和他们一起过年。
  最近程重明看于洋的眼神越来越像珈玛射线,于洋正上天入地的躲,连忙一口答应。
  三个人约齐了除夕夜到邹勇的连里聚餐。
  方静幼年失母,12岁接管厨房,一手京菜炉火纯青,这也是于洋总到她家混的原因之一。想着于洋在南海吃不到家乡菜,方静准备大显身手。自己勾兑了卤汁,弄了些卤鸡、卤鸭、卤豆干、卤鸡蛋,又想起于洋最爱仿膳饭庄的栗子面小窝头,就搜集材料弄了一屉,顺便也做了几条豌豆黄。
  当然不能厚些薄彼,索性各样都做了一大份儿,盛满了十来个大号保鲜盒。
  腊月三十下午,方静带着东西打了辆车来到邹勇的部队大院。
  邹勇和于洋出来接她。于洋一眼看见小窝头,眼泪都快下来了。好几年没吃上了!连连怪叫,方静你太好了,你真是我的红粉知已!旷世知音!天上地下你对我第一个好!太没的说了!
  邹勇看着于洋张狂的样子,恨不得把他塞炮筒里点了。
  方静以前听说部队文化生活单调。可百闻不如一见,营房上贴着新春条幅,彩旗飘扬,彩灯闪烁,院墙上挂着恭贺新禧的板报,官兵们自己写了春联,节日气氛很浓啊!
  方静将吃的都贡献出来,交给炊事班加菜。
  连里的大兵们都知道邹连长最近这半年只要在陆地,就经常跟方老师通电话,都猜测着他们的进展。大年夜里方老师带着一大堆食物一出现,立刻引起哄动,再听说这些色香味俱全的美味都是方老师亲手做的,个个激动得泪流满面。邹连长,加油啊!为了兄弟们的口福,冲啊!
  可是,眼见着方老师跟连长那个同学更亲近,大兵们都觉得不对味儿,这小白脸儿不是来撬墙角的吧?看向于洋的眼神不禁鬼火憧憧。于洋是多么剔透的人儿,立刻表白身份,介是大舅哥!
  方静看于洋在那里胡诌八扯,去拧他的耳朵:“你比我小,顶多算是小舅子!”
  大家哄笑起来,邹勇窘得手足无措,偏偏又不想解释,打着哈哈胡混过去。
  晚上8点,部队大院开始烟火晚会,炮声隆隆,夜空里闪烁出七彩光芒,绚丽辉煌。方静看着那一瞬间的极美,忽然觉得伤感,身边的欢笑声似隔了一层,只剩下自己。
  于洋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平静:“方静,你还有我。”
  方静抬头,却看到于洋身后的邹勇,烟火明灭中,一脸关切的看着她。
  天晚了,部队不能留宿,方静准备回宿舍,习惯性的对于洋说:“于洋,走吧,我们回家。”
  邹勇脸都绿了,连忙拉住于洋:“咱哥儿俩好久不见了,你今天跟我挤挤吧,好好聊聊!”
  于洋偷笑,方静那儿当然不合适,不过他单人宿舍住惯了,也不愿意跟邹勇挤,最后决定去部队招待所凑合一晚上。
  送走了方静,打发邹勇回连队,于洋走向招待所,路上意外的遇上了陆沉。
  上星期可能是接到了绝秘的任务,于洋不知道底细,只是发现程重明和队里的精英们忽然都不见了。陆沉回来了,那就是任务完成了?不知道去的人情况怎么样?
  于洋跟陆沉打了招呼,正在思考怎么从这个惜字如金的男人嘴里套话儿,就听陆沉说:“队长中毒,没醒。”
  于洋吓了一跳:“人在哪儿?情况怎么样了?”
  陆沉没说话,只是示意他跟着来。
  于洋跟着陆沉向军区总医院走,夜风吹来,心里空空荡荡,刚刚的快乐繁华恍若隔世。
  说起来程重明这次受伤有点儿冤。他们埋伏得好好的,包围圈里突然出现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许动顶着枪子儿把孩子拎出来,正要问他家在哪里。那孩子掏出把匕首,向许动的小腹扎去。许动没防备,躲避不及,程重明眼明手快挡了一下。
  孩子没多大劲儿,只划破点皮肉,可是匕首上有毒。
  程重明硬撑着指挥战斗,战斗一结束就昏倒了。因为中毒后没有及时处理,所以情况有点不妙,已经在医院住了2天了,还是没醒。
  于洋随着陆沉走进病房。除夕夜,能动弹的都找地儿乐呵去了。病房里只有程重明一个病人,许动守在床边打嗑睡。陆沉过去,将许动拍醒,对于洋说了句:“交给你了。”然后带着许动回父母家过年去了。
  于洋走到床边坐下。程重明身上贴着几个感应器,脸色发暗,正闭眼睡着,浓浓的剑眉轻轻的皱着,嘴角抿起,好象在承受着什么痛苦。
  于洋轻轻的揉程重明的眉心,又跪到床上按摩他的头,手指顺着头部的经络梳理,推拿淋巴排毒,看着他眉间的皱起好像放松了一点点,就保持着这个动作,一遍又一遍。
  快天亮的时候,于洋睡着了,还保持着按摩的姿式,跪着靠在床头,怀里护着程重明的头,双手抚在他的发梢。
  昏迷时,程重明觉得好像陷入了一场大梦,少年习武的辛苦,军校时的汗水,在土耳其海军特种训练营的魔鬼式训练,到了基地常年在残酷、危险的绝境里博击,一点点走上一条满手血腥的路……他觉得很累,呼吸都很吃力,身体里的血热得快要凝固,生命力丝丝飘起,快要散开了。
  但是,他不甘心,他的海军,他的部队,他的兵都还等着他!
  还有,那个永远微笑,目光宁静,通透如月光的孩子,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他也喜欢他……
  可能是药物终于起了作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时候,程重明醒了。他慢慢睁开眼,发觉自己正躺在于洋的怀里,心里想,难道还是在做梦?
  程重明仔细的着看于洋,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于洋。于洋从来都带着笑,苦笑、欢笑、得意的笑、开朗的笑……他从没见过于洋流泪。
  现在的于洋脸上满是泪痕,睫毛上还吊着一颗小小的水珠,在晨光的辉映下折射出氤氲的光,娃娃脸微微皱着,嘴唇撅起,像个负气的小孩子。
  程重明看着于洋粉红色的嘴唇,又想起那个台风天里的吻,那味道如此美好,让他忍不住留恋回味。于洋睡得不实,头一点一点的,程重明看着近在咫尺的美味,起了一点戏弄的心。他闭上眼,然后轻轻的把头扬起一点儿来,靠近于洋的唇。
  于洋这次点头幅度大了一点儿,嘴唇碰上了程重明的脸颊,一下子惊醒。小心看了看,程重明还昏迷着,于洋心里难过,一滴泪流了下来。
  程重明正在装昏,觉得脸上一凉,一个水滴划过脸侧,流进耳朵里。他有些心软,想着醒过来算了,忽然一个温热的物体贴上自已的脸,沿着水滴的轨迹一路轻吻下去。
  程重明心里麻麻的,甜丝丝又带着点酸。
  于洋吻干程重明脸上的泪,把耳朵里的水迹也舔了出去,定定的看了一会儿程重明,轻声说:“我爱你,程重明。真的想告诉你,我爱你。”声音有点哽咽。
  程重明判断,这会儿不是醒过来的最好时机,强按着澎湃的心潮接着装昏。谁知于洋俯下来,在他额头上亲吻,又滑向他的眉眼,鼻翼,脸颊,最终定格在嘴唇上。
  一边吻着,一边呢喃:“我爱你,程重明,我爱你。”
  程重明如闻天籁,迷醉在这动人的浓情里,扬起下巴想要加深这个吻。
  他略一动,于洋受惊,放手想要逃开。谁知跪了一个晚上,双腿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于洋一跤摔到地上,半天也没能爬起来。
  程重明心里发苦,想,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明明这样爱我,为什么不让我对你好?你对我就这么没有信心?
  中毒就是这样,只要醒过来了,恢复的就很快,没几天程重明就可以出院了。
  于洋也恢复原貌,每天昏天昏地的工作,上天入地的躲着程重明。
  许动觉得不落忍,找陆沉商量这件事儿:“你劝劝大队长,让他对小秀才好点儿,别总盯着他加班熬夜,就那小身板儿,我看快靠干了。”
  陆沉看着这个无知者无畏的家伙,心想,你错过了多好的一出戏啊!
  许动看见陆沉的脸上似乎有点儿笑意,不由得瞳孔放大,气都喘不出来,什么也不敢说了,迅速溜出去,修理兔崽子们去了。

  俘虏

  新春刚过,程重明接到军区下达的任务。
  警方侦查到一伙军伙走私犯利用伪装渔船送一批货去东南亚,将于三天后,临时停靠在临近中国海的一座无人荒岛上。(其实,临近中国海,跟本就没有无人荒岛了呀。所以,这是小说,请不必太在意。)因为船上有专业的雇佣军,所以请部队协助。
  杀人夺船,走私商人的武器再好,也不能与军舰相比,这次任务低烈度不高,程重明打算把新人都带出去见见血。
  要跟队出任务了,于洋有点儿小兴奋,除暴安良是每个少年的梦想,于洋有点做大侠的感觉,连冯牧找他不停唠叨,他都没觉得烦,反而一起唠叨起来。
  “唉,你杀过人吗?”冯牧问。
  “你傻了,杀人犯法,不知道啊?”于洋没好气。
  “我有点儿紧张,你呢?”
  “我也是。”
  “许队说,我在掩护组,只管狙击,看不见尸体,不用害怕。”
  “也是。杀坏人,保护好人,是人民军队的责任。不用害怕。”
  两个人毫无建设性的聊着,一直到吹熄灯号,冯牧才窜回自己的宿舍。
  也许是紧张的时间太长了,等到了出发时,于洋反而不紧张了。分组时,新旧结合,程重明让于洋跟着他。
  深夜出发,潜游,上岸,狙击组锁定位置,突击组负责岸上宿营的敌人,水上组负责船上留守的船员。静夜,杀戮无声。进行得很顺利,敌人人数不多,又睡得过于沉,没发出太大的动静,已全部了账。陆沉带着狙击组从隐匿地点出来,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开枪。
  许动上船检查机器和燃料,装备将走私船开走。
  程重指着远处的地面,“于洋,那是什么?”地上扔着半张报纸,于洋跑过去捡起来,*国文字,像是被咖啡打湿过,泛着深黄的污渍。“这是半个月前的《***报》。”于洋回答。
  “岛上可能还有人。”程重明想了想,让陆沉带队先将走私船押回,带着于洋向岛深处搜索。
  进入树林不久,开始发现人类活动的踪迹。转过一个小山,发现一个山洞,洞口有人放哨。程重明摸过去消无声息的结果了哨兵,向于洋打了个手式。于洋正要跟进,忽然身后有风声袭来,本能的低头转身匕首向上斜挥,接着一股血喷了于洋一头一脸。
  程重明一惊,立即过来查看情况,那个人喉管被割断,但还没死透,正咳咳的挣扎。程重明给他补了一刀,转身看于洋。
  于洋脸色苍白,嘴唇乱抖。刚刚也杀了人,但是距离远,并没有清楚的看到尸体。现在尸体就在眼前,喷到脸上的血还是热的。于洋胃反肠乱,大口的呕吐起来。
  程重明觉得于洋应该撤出,让他去岸边等待伍仁的接应组。于洋吐完了胆汁,擦了擦脸,一张脸红白相间,眼里还含着水气,却明亮平静,“我行的,队长。”程重明点点头,隐蔽着向山洞里走。
  情报有误,这里不是一个临时停靠地,而是武器仓库,设备极其精良,甚至有个小功率雷达。程重明和于洋搜索到山洞的一半时,被走私商人的雇佣军围住了。
  缴械,拳打脚踢,然后两个人被捆住,带到一个像是指挥中心的洞里。
  洞里有七、八个人,一个白种人正在讲话,说的不是英语,程重明完全听不懂。
  于洋忽然抬起头向他们说了一句什么,白种人脸色大变,两名雇佣军匆匆跑出去,一会儿又跑回来,神色很慌张,点着头快速的说话。
  白种人冲上来狠狠殴打于洋,于洋缩成一团,连连叫唤,喊出一句话。白种人停了手,于洋一边指着程重明,又拍着自己,一边说着什么。白种人转过身来看程重明,于洋趁他没注意对程重明打了个手势,程重明略一犹豫,对于洋叫了一声“老大,怎么办?”
  白种人正要过来拉程重明,一个一直站在角落里的人叫住了他,这是一个黄种人。
  程重明看到于洋眼里闪过一丝得意,然后又用那不知是哪国语向白种人喊着,好像在哀求什么。
  于洋声称他们是另一个华裔走私集团雇来吃的佣军,程重明是佣军老大的女婿,自己是保镖,乞求他们放了自己好向老大报信,用女婿换回被劫走的船货。可惜被对方识破了谎言。谁家保镖精通外语还瘦弱不堪?何况另一个看起来很强壮的俘虏还对着他叫老大!简直是侮辱走私商人的智商!
  最终程重明被放走了,要回去报信,用被劫走的船和武器,来换他们佣军老大的女婿。
  程重明没有破坏于洋的戏码,这是最合理的安排。现在岛上的情况基本探清楚了,自己有能力带着伍仁的接应组平了这里,救回于洋,而于洋没有这种能力。
  可是,听着于洋在身后被打得嚎叫,明知道是假的,是示弱,程重明心里还是压不住的痛。
  出海没多远,与伍仁的接应组汇合。因为敌人的火力史料未及的重,程重明通知基地用武直紧急运来一批枪械,陆沉也随机过来了。程重明向队员们说明岛上的情况,分组划线,制订作战计划。
  黎明前,一天里最暗、哨兵最疲惫的时间,程重明带队再次摸上了岛。敌人明显加强了防备,但没起太大作用。匕首、鱼线、消声枪,暗中深蓝队员们如死神般悄悄收割着生命。进了山洞,敌人警觉,开始大火力对攻,程重明借着敌人开枪时微弱的火光,一枪一个神乎其技。
  半个小时后,战斗结束,38名雇佣军全部丧失战斗力。
  程重明很悲愤。
  这不对头,应该是将于洋推出来做人质的。除非人已经死了,否则不会不打这张牌,一言不发就开火,负隅顽抗到最后一个人。
  程重明血冲上眼,牙齿咬得咯咯响:“搜!全岛搜!通知武直沿岛岸5海里内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队员们三人一组向岛内地板式搜索,忽然冯牧指着前面一声惊叫,程重明和陆沉抬头,看到了于洋。
  他全身□,血迹斑斑,被捆成了一个极猥亵姿势,吊在一棵椰子树上。
  陆沉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去一枪打断绳子,把于洋接在怀里。
  于洋冰冷的身体上有点点白色的污渍,泛着腥味,脸色惨白,眼睛闭着,不知是昏过去,还是死了。
  陆沉正要探他的脉,就听程重明在身后叫了一声,“于洋!”
  于洋身子一震,睁开眼,看到是陆沉,说:“别让他过来!别让他看见!求你!”声音嘶哑虚弱。
  陆沉回过身示意大家不要过来,割断绳子,帮于洋慢慢活动四肢,展开身体。翻身查伤时陆沉松了一口气,没有性侵犯迹象。陆沉用自己的衣服将于洋包起来,抱着他回岸登船。
  于洋全身都是外伤,皮肤损伤面积大,又被冻了一夜,发起高烧来,烧得人事不醒,送到了军区总医院急救。陆沉的妈妈在那里工作,他就跟着去照顾了。
  黄岩跑到基地去骂:“程队长!于洋是技术军官,你让他上战场!我要去告你!”
  程重明只是低头听着,一言不发,神色黯然。
  黄岩骂完,也知道自己只是迁怒,对程重明说:“等他好了,我把他调回来,给你们换个人。”
  程重明抬头看着黄岩,说:“于洋是个优秀的特种兵!不过,我尊重他的选择。如果他想回去,就让他回去吧。不用再派人了,没有第二个于洋!”
  没有第二个于洋,那么艰苦的训练,那么详尽的准备,那么全心全意,到哪里去找第二个!
  黄岩走后,许动来找程重明:“队长,我们能不能扣下一件物证?”
  程重明一愣:“什么物证?”
  许动低头想了半天,终于从身后将一台数码摄像机拿出来:“这个。”
  程重明打开机器,里面有一段NEC,按了播放。画面里赫然是于洋,他赤身裸体的被按在桌子上,几个男人围着他动手动脚,发出一阵阵□的笑声,于洋大声说着什么话,然后就突然被推到石壁上,好像是撞晕过去了。几个男人量商了几句,一个人拿来绳子,把于洋捆成各种形状拍特写,不停的摆弄他的身体……
  后面还有近40分钟的内容,不过程重明实在看不下去了,高高举起摄像机狠狠的掼到地上,摄像机四分五裂,又捡出记忆卡,用打火机烤化了。
  程重明哑着嗓子问:“还有谁看过?”
  许动眼睛红红的,说:“没有了,我也是刚刚查到。”
  “从来没有这个东西!”程重明狠声说。
  “我知道。”许动的泪终于没忍住,紧转身出去了。
  两天后,陆沉回来,说于洋醒了,转了普通病房。程重明想去探望,陆沉拦住了他:“他说他现在不想见你。”
  程重明无力的坐到椅子上。是啊,他不想见自已。他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杀人,就被喷得满身血,还没等给他做心理辅导,就被俘虏。队长丢下他跑了,他遭受非人的虐待,差点儿死掉……他怎么会想见自己?程重明恨恨的锤着桌面,心痛难忍。
  陆沉看着沮丧的队长,想了想于洋的原话,补充道:“他说,情报有误不能怪你。按当时的情况,他判断,那是最好的方案。最坏的结果就是他会死,但他还活着,就是咱们赢了。他觉得拖了你的后腿,要不然在山洞里你能逃走。”
  程重明看了一眼难得多话的陆沉,叹了口气:“我明天带冯牧去看他,我不进门。”
  冯牧一进病房,就扑到于洋身上哭,连话唠都忘了。
  “我没事,他们就是想弄点照片什么的,以后好威胁我那个佣兵老丈人。我说我有爱滋,他们将信将疑,又没保险套,到底不敢试,保住了小生的清白。”于洋对冯牧洋洋得意的笑,“你看多学一门外语多重要!往后跟着我好好混吧!”
  程重明在门外,听得心如刀绞。如果不等武直,如果再早一点去,是不是他就不必受这样的苦?可是,不加强火力是不行的,在错误的时间强攻,有可能会造成战斗减员。所以,没有错,于洋的判断没有错,自己的指挥没有错。所以,他们只能面对这样的结果,甚至,就像于洋自己说的,这已经是一个比较好的结果。
  但,心里就是他妈的痛!
  黄岩来探望于洋:“这段时间翻译组的工作比较重,得力干将不在,忙不过来啊。我想把你调回来,不过先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怎么想?”
  于洋回答:“首长,我还是愿意留在深蓝,我对那里已经熟悉了,现在换人不合适。而且,翻译组如果忙不过来,可以调用民间翻译做辅助。实在不行,我临时回来帮几天忙也是可以的。但深蓝更需要我。”
  黄岩在心里叹气,现在敌对势力情况复杂,精通多国语言的特种兵不多,当然是深蓝更需要你,只是太苦了你了。黄岩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基地前,去我家一趟,你婶子想你了,说要给你弄点好吃的补补。”
  于洋眼睛闪了闪,说:“谢谢,我一定去。”

  疗伤

  于洋嘴里说着没事,但后遗症还是显示出来了。他不停的洗澡,用酒精做全身消毒,吃不下白色的液体,渐渐憔悴。
  出院时,程重明来接他,他正坐在床边端着一碗白粥吃早饭。程重明看于洋干呕着强迫自己喝下去,心脏缩紧,血液逆流。
  “别吃了,”程重明抢下于洋的碗,“我带你去吃西餐。”
  早饭是在市里最豪华的大酒店的西餐厅吃的,黄色的果汁,微焦的面包,绿色的蔬菜沙拉,于洋吃得很安静。
  吃完饭,程重明直接领着于洋上电梯进了一间套房。他带着于洋进了房间,锁上门,拉开窗帘,打开灯,室内一片昏黄。
  程重明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套洗漱用品,对于洋说:“我去准备一下,给你洗个澡。”然后进浴室放水去了。
  于洋有点懵,呆站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一会儿,程重明放好了水,看到于洋保持原样的站着,忍不住心里的揪痛,上前用双臂环住他,问:“我给你洗个澡,可以吗?”
  于洋微微的在抖,低下头不说话,程重明耐心的等着,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
  过了一会儿,一滴水落到程重明脚背上,他才发现于洋在哭,忙扳起他的脸,想去吻他。
  于洋摇着头躲闪。程重明不敢过于迫他,松了手,只安静的抱着。
  又过了一会,程重明问:“交给我,好吗?”
  于洋抬起头,一向清亮的眼里,写着无助、哀伤,微微的点了点。
  程重明慢慢将于洋的衣服全部褪下来,于洋白皙颀长的躯体露了出来,骨架称,肌肉伸展。程重明拦腰抱起他,送进卫生间的浴缸里。
  水温正好,漫过于洋的身体,像浸在南沙温暖的海水里,他觉得这样很安全,精神放松了下来。
  泡了一会儿,程重明半跪在浴缸边上,用新开封的洗发水、沐浴露给于洋清洗。他的手掌推着泡沫在于洋的身体上滑动,脖子、锁骨、肩头、胸前、腰、背、双腿……每一寸肌肤都细细的轻柔搓动。于洋闭着眼,一动不动。
  冲洗,擦干,程重明又将于洋抱回床上,问:“觉得好些吗?”
  于洋空洞的眼睛亮了亮,又一点点黯下去,说:“队长,我说谎了。那天岛上的事,我说没关系,可是做不到。不是怨你,只是觉得脏,洗不干净的脏。我快忍不下去了,是不是很没用?”
  程重明叹气:“于洋,你太习惯忍了。别再忍了,我帮你,你躺着,全交给我。”
  说完,程重明跪到床上,低下头开始亲吻于洋。
  程重明的嘴唇一毫米一毫米的移动,连绵的亲吻,不含□,每个吻中都带着舔舐,轻轻擦过于洋的皮肤,好似一种仪式,一种虔诚的膜拜。
  这个孩子快没有生气了,程重明心痛的想,放下伪装,他看起来疲惫得像要断掉了。
  于洋觉得象是海洋最深处的水流过自己的身体,那水冲洗了亿万年的时光,涤净过无穷尽的生命,浩浩瀚瀚。多日来折磨他的那种被侮辱的感觉奇迹般的消失了,好像每个毛孔都终于可以打开,可以呼吸了,不再觉得憋闷。
  足足1个多小时的时间,程重明的舌尖有些发麻,从头到脚,每一平方毫米都没漏过。最后程重明抬起头,看着于洋:“你看,现在你全身都是我的印迹,再也没有别人的气味了。你喜欢吗?”
  于洋看着程重明因过度使用而显得干燥的嘴唇,点点头:“喜欢。”
  程重明微笑,按住于洋精瘦的腰,轻轻的含住于洋的□。于洋惊颤了一下,看到程重明正抬眼望他,嘴唇仍在那里流连,一双眼深沉亮,如星如墨,他忽然全身无力。
  这种事,于洋第一次亲身经历,很快就射了出来。程重明轻柔的舔吸,一滴不剩的吞了进去,看着于洋说:“你看,现在你的□在我的嘴里,我喜欢这个味道,很喜欢。”
  于洋看着他,眼圈发红,起身跪贴在程重明怀里,抬头吻上他的嘴角,吸掉了一丝白液。竟然,没有觉得恶心。
  于洋想,还要求什么呢?这个人爱你,现在爱你,这一刻如此美好,有了这样的一刻,没有天长地久,我也不会害怕了。
  “程重明,我爱你。”于洋轻轻的说。
  “我知道。”程重明心想,啊,你终于不躲了。
  “要我,好吗?”于洋有点羞,但□的肌肤正密合在一起,心跳如鼓,欲望升腾。
  程重明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人,仰着羞红的脸,眼神迷蒙带着渴望。他没办法拒绝,也根本不想拒绝,伸手一推两具火热的身体一起跌在床上……
  因为职业的关系,方静喜欢上境外英文网站。这天正在随意浏览,一个标题吸引了她:“中国海军俘获美音响测定舰,南中国海局势扑朔迷离”。
  方静看了看内容,觉得语焉不详,想起邹勇就在部队,一定有内幕。打电话到连部,惊闻邹勇受伤了,刚刚脱离危险,人还在医院。
  方静问了地址,打车到了医院。
  如果有可能,方静一辈子也不想来这个地方。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让她回忆起等在手术室的那个漫长的半小时,那种痛失所爱的感受,她一辈子也不想记起。
  一帧帧画面如潮水涌来。
  小时候淘气,将爸爸珍爱的笔筒打破了,怕被罚,骗爸爸说是猫打翻的。其实家里跟本不养猫,可爸爸好像相信了,换了个笔筒,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中学时成绩不好,捏着成绩单赖在于洋那里不回家,爸爸来找她,说跟于洋多学学也不错。上大学时,有男生给自己打电话,爸爸在沙发上笑,说吾家有女初养成……
  忽然,爸爸的脸又换成邹勇的。
  初见时总装出一幅老成的样子,后来因为朋友怒气冲冲,又红着脸道歉,谈到南海时兴奋的眼,一起去潜水细心体贴,过年时束手束脚的窘样……
  还好,他没事,方静心里想,安定的走进病房。
  邹勇靠在床头,一只脚吊着,头上包得象个馒头,一见到方静,眉飞色舞:“网上都传开了吧,我们逮了艘间谍船,这票干得痛快!那家伙里真有不少好东西……”
  方静看着滔滔不绝的邹勇,忽然俯下身用嘴唇封住年轻上尉军官的话语。
  邹勇华丽丽的蒙了,醒悟到这是一个吻,幸福得飞起来。受点儿伤就能赚到心上人的一个吻,这买卖太划算了!
  真好,不必千回百转,不必竭力掩藏,即然心动了,那就行动吧。方静想,比起那个被爱情毁容的于洋,自己实在是幸运太多!

  双飞

  傍晚,于洋从梦中醒来,看着熟睡的程重明,仍然有着一些不可置信。真的吗,这是真的吗?他在这里,接纳他的爱,并且给予回应。这真的不是在做梦?
  于洋轻轻钻进程重明的怀里,蜷成一团。程重明被惊醒,低头看着他:“怎么了?”
  “队长,”于洋的声音自被子里传来,有点闷:“你喜欢孩子吗?”
  “怎么了?”声音里有着明显的不快。
  于洋抓起程重明的手掌,放到自己的胸口,手掌的热度慢慢将缩紧的心脏烫平。“没什么。你以后还要结婚吧?”
  “那你呢?”
  “我啊,我当然在这里啊。我可是个优秀的特种兵啊。”尾音扬起,于洋在笑。还在这里爱你,却不再上前。
  “你怕了?”
  于洋沉默。是的,我怕,我怕有一天你发觉,你只是一时受到我的诱惑,你的人生不够圆满,你想去要一个正常的归宿。
  程重明没等到答案,一翻身将于洋压在身底,扣住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说你爱我。”
  “我爱你。”于洋说得飞快。
  “不够,再说。”程重明强硬的命令。
  于洋一愣,看向程重明的眼睛,只见里面波涛汹涌,深邃神秘,不禁迷失进去:“我爱你。”他重复。
  “接着说,不许停。”程重明看向于洋一向清的眼,现在那里面月色迷离。
  于洋如受盅惑:“我爱你,我爱你……”一声声呢喃不已。
  程重明一口袭上于洋胸前的突起,舔咬吮吸,一只手顺势滑向下面,拢住于洋的脆弱,捻转揉捏。
  于洋被挑动得浑身冒火,在程重明给出的节奏里抖动,如水的眼底腾起了欲火,喘息中,仍然一声声的说着:“我爱你”。
  程重明从枕下捞出润滑液,涂在手指上,微一用力,顶进于洋的身体,轻轻搅动扩张:“大点声!”
  于洋情热到十分,声音扬起,带着颤音:“我爱你!程重明,我爱你!”
  程重明找到那个部位,重点突击,于洋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白,神志不清,再也守不住魂魄。
  “有多爱我?”程重明追问。
  “比生命还爱!”于洋呓语。
  “想让我离开吗?”程重明眯眯眼。
  “不,不想!”于洋惊叫。
  “我要是走了呢?”程重明勾起嘴角。
  “求你,求你,别走!”于洋哀声乞求。
  “你想怎么样?”程重明专注的盯着于洋的眼。
  “我想一辈子,跟你一辈子!”于洋跟本无法自控,说出埋得最深的愿望。
  就是这样,程重明想,就是这样。
  他说他爱我,他的爱如月光铺洒在我身上,无时无刻无所不在。可是太清,太明,那爱的里面有一座礁岛,遮出一个阴影,只有在他神魂失守的时候,才能看到他深藏在后面的渴望。我不要看他伪装着坚强,宣称着理解,笑着退后;我要看他坦明欲念,勇敢的痴缠。因为,我也会如此。
  程重明抽出手指,将忍耐已久的欲望顶在入口研磨:“想要吗?”
  “想要!”于洋被折磨得几乎哭泣。
  “说永远!”
  “永远,永远爱你,于洋永远爱程重明!”修长健美的躯体在他身下,脆弱、迷离,然而坚定不移。程重明再也忍不住,叩关而入,放纵自己沉溺……
  良久,两人都恢复神志之后,于洋惊怒,怎么可以这样!程重明咬着他的耳朵低笑:“怎么办,我知道你的底了。没有我,你活不下去!”于洋一僵,挣扎起来。程重明一个小擒拿把他压回去,顶住他的额头,叹气:“于洋,我也一样。我也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从来没想过以后没有你的生活。要相信我,于洋,我也爱你,程重明也爱于洋!”
  于洋顿住,看向程重明的眼,波光淋漓,清清楚楚,如明月照海,那里面分明是自己,一下子水汽涌上眼。
  “唉,别哭啊,我爱你有这么可怕吗?”程重明哭笑不得,想,这小子跟个孩子似的,有什么好哭的,却不自觉的勾起嘴角。
  小子,你不必只全身心奉献,而毫无所求。我不是神,不是一个精神符号,不需要拿你自己做祭品。我是程重明,有血有肉有情,你也可以对我有期待,有要求,有索取。那才是生活,是活生生的日子。
  邹勇又要随舰巡岛了,可心里总觉得空,患得患失。这一去就是两个月,也不知方静会不会不高兴。
  开完动员会,邹勇一个人在办公室闷闷不乐。忽然接到传达室电话,外面有人找。
  邹勇走出部队大院,看到方静站在春风里,薄棉外套,牛仔裤,清丽秀美,心里又酸又甜。
  方静拉着他到墙角,问:“你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回来?”
  邹勇心里一凉,想,来了,怎么办?把这么好一个女孩子丢在城里,冷冷清清的,确实不地道。看方静还等着他回答,就说:“后天就走,两个月后回来。”
  方静懊恼:“这可怎么办?来不及了。”
  邹勇一惊:“出什么事了?”
  “唉呀,我不知道军婚那么麻烦,从北京开了证明过来,结果一看还缺不少东西。这次办不成了!”
  邹勇发现最近自己的确有点智障倾向,他没听懂方静在讲什么。
  方静怒,说:“结婚啊,你不想跟我结婚吗!”
  邹勇条件反射一样叫起来:“想啊!”接着反应过来他们在讨论什么,一下子脸红脖子粗的指控:“你抢我台词!”哪有让姑娘求婚的,太丢份儿了!
  方静看他像要跳起来的样子,忍不住笑,说:“你到底想不想!”
  “想啊,做梦都想!”邹勇看到方静笑得春风满面,一颗心像蜜饯一样,甜得透透的,也顾不上哨兵偷看,一把抱住方静,“我想的!做梦都想!做梦都想娶你!”可是我不敢,谁知道你敢,你竟然敢……邹勇一时间无语凝噎。
  方静还在纠结军婚的手续:“怎么那么麻烦?有些东西得回北京才能办了。”
  邹勇笑,“我先打个报告。等这次回来了,我请假陪你一起回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给你爸爸上坟。”
  提起爸爸,方静有些伤感:“要是爸爸能见到你,他会喜欢你的。”
  邹勇看着她的脸,郑重承诺:“我会好好爱护你的,一生一世!”
  连里的官兵发现最近一直低气压的连长,出了一下门,回来就变得春光明媚,目光都织出网来,纷纷来打探消息。邹勇没理他们,回到办公室撕了张纸,开始写结婚申请。
  冷不防被指导员瞄到,一下子全连大哗,一群傻小子们乐得像是自已娶媳妇一样。
  邹勇看着他的兵,心里想起方静临走时说的话,“我明白你,完全理解你在做什么,我不会阻拦你,不会依附你,你出征的时候这里总有一份承诺,你归来的时候这里总有一个怀抱。你不必因为我而怕死,但,我希望你能因为我而努力的活下去。”心里沉甸甸的幸福。
  北部湾,深蓝基地。
  程重明紧握着于洋的手,站在基地的礁石上,等伍仁的训练舰归来。
  涛鸣鸥唱,浪花欢腾。
  就要常相守了,常相守,是个考验。

  尾声

  方静看着这个少年,这是个品学兼优的孩子,但性格有点儿偏激,遇上这样的事不知道他能不能正确的认识。
  方静盘算着邹勇就快从亚丁湾回来了,于洋也在他们舰上,到时候要不要让于洋跟这孩子谈谈?
  南海的风吹进教室,带来混着花香的水气,这里是个美丽的地方,有山,有海,有爱……

  番外:干果儿VS小鱼儿

  这年夏天,两大军区突发奇想,麒麟基地和深蓝基地比武。
  程重明带队从南海之滨到了十万大山。
  比武第一天,在分组对抗中陆臻早早被淘汰,到操场边观战。就见操场边站着一个海军中尉,正在看方进和许动的比赛。
  这个小中尉身材修长,带几分儒雅,一张娃娃脸十分讨喜。
  陆少校天生天然的对所有人都好,何况这个与自已一样的瘦肉型特种兵,更有些同病相怜,就笑眯眯跟他打招呼:“你好。”
  “首长好!”于洋一见是个陆军少校,马上立正行礼。
  “不要叫首长,我姓陆,你叫我陆臻就行。你叫什么?”
  “报告首长,我叫于洋。”
  陆臻和于洋聊起天,都是爱交朋友的,几下就混熟了。
  陆臻发觉于洋不时的向比武场边上看,眼神丝丝绕绕的缠在一个海军中校身上,就问:“那是谁?”
  “我的队长。”于洋回答。
  陆臻听到这个答案心里翻了个个,眼神不由得暧昧起来。偷眼看了看于洋的神色,低声问:“你被他上过了?”
  于洋打了一个激灵,惊骇的张大眼看陆臻。陆臻一见他的反应,心中有数,指指正笑得妖孽的夏明朗,说:“那,是我的队长。”
  竟然是同类!两个人都觉得相见恨晚,开始交流起成长路程,恋爱经历。
  说着说着,陆少校发觉这孩子真可怜,连个初恋都没有,只见了一两面就没头没脑的折进去了,然后就被一压到底。真是太可怜了!
  陆少校决定出手:“你上过他没有?”
  于中尉大惊失色:“没有!”
  “你想不想上?”
  于洋默。
  “到底想不想上?”
  于洋对手指。
  陆臻泄气:“原来你是个纯零!”
  “我不是!”于洋马上反驳,维护男人的尊严。
  “那你不想上他?”陆臻不信。
  “我想。我不敢。”于洋坦白。
  这孩子,太可怜了!绝对不能不管!
  陆小臻眼睛闪亮出谋划策,于小洋虚心受教频频点头……
  “这样就行了。”
  “真的行吗?”
  “没问题!我当年……”
  两个人蹲在地上,头碰头,BLABLA,嘁嘁喳喳……
  今天的比赛结束,互有胜负。
  夏明朗和程重明对视的眼神里,噼噼啪啪闪的都是高压电。
  两个人绕着操场找人,正看见陆小臻和于小洋亲密无比的凑在一些,聊得混然忘我。
  夏明朗醋海翻波,程重明不动声色。
  陆小臻和于小洋正说到兴头上,一只手伸过来,捏住陆小臻的领子把他带走了。
  于小洋抬头一看,程重明正站在路边看着他,立马站起来乖乖跟着走人。
  晚上,程重明见于洋鬼鬼祟祟摸进自己的房里,拿着某些必须品,扭扭捏捏的对自己笑,不由得奇怪,这小子,又搞什么鬼?
  于洋看着程重明,心里打怵,又想起陆臻说的话,今天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鼓起勇气,磕磕巴巴的对程重明说出自己的要求以及理由。
  程重明宠溺的看着他:“过来吧,你的要求,我都奉陪。”
  ……
  第二天一早是泅渡比赛。
  参赛人员:麒麟基地一中队副队长陆臻,深蓝基地技术副官于洋。
  陆臻对于洋挤挤眼,问:“昨天晚上怎么样?”
  于洋一下子变成了红烧龙虾,点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抻抻筋,抖抖腿,听裁判一声发令枪,齐齐入水,打起两条水线。
  夏明朗和程重明来到湖边为自己的心腹爱将压阵。
  夏明朗面带戏谑,陆臻是什么人?麒麟出品,就没有人品好的。
  程重明意味深长,于洋是什么人?死心踏地,一句话就全招了。
  两个基地的大佬心照不宣,相视一笑,十分河蟹。
  方进和许动看见这个诡异的场面,小哥儿俩齐刷刷打了个寒战,这天啊,可真冷!
  今年的比武,麒麟基地总分占优,明年换场地,深蓝基地做东道主。
  热血青春,无涯爱恋,一年又一年……

  后记

  写之前,我是个军盲,对部队、武器一无所知,除了《亮剑》没有完整的看过关于军队的电视剧。
  可是,看过铭刻、麒麟之后,就是很想写,好像有谁在推着我说,写吧,写吧,写点什么。
  本来没有什么信心的,很担心半途而费。所以,没写完的时候,根本不敢发出来让人看。可是写着写着,发现于洋和方静已经有了自己的生命,不必我去安排,他们自己会走下去。
  总之,写的时候很开心,不小心写完了的时候更开心。
  自己修文的时候很意外,于洋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本来,是想写一个小中尉或者泰星宝宝爱上队长的搞笑的故事的。
  秀才的脑子里缺少搞笑的成份啊!
  我知道文章的硬伤很多,请原谅。
  就当它是等待默默,和伤心干果与队长两地分居时的消遣吧。
  最后,谢谢百度大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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