スポンサーサイト

上記の広告は1ヶ月以上更新のないブログに表示されています。
新しい記事を書く事で広告が消せます。

<--颠覆的童话 by 仙水幽游 | HOME | 你是我媳妇 by 小此-->

孤独的孤 by 不知昔时

文案
文案无能星人,摘一段概括下大致内容= =
很久之后赵城后悔过在这一夜把陆带了过来。也许没有这一夜,陆对陈予阳只停留在他是好友的好友,外表看起来似乎不容易亲近,留给人的印象如同那些电视剧里老是给老师惹麻烦的问题学生,最好别和他产生任何交集。可是……没有可是。
为什么我喜欢的人最后都会喜欢上我的好朋友?我们亲爱的小赵同学在说这句话时从未预料到自己会衰到再一次验证这个真理。但是事不过三,命运总不会一直对某人太过苛刻。而他们将要面对的问题,还有很多很多。
内容标签:花季雨季 怅然若失

主角:陆,陈予阳


第 1 章

如果真要说起来,陆的身世还是挺悲惨的。
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由于一场车祸去世了,那时的陆甚至还来不及记清楚他们的样貌。母亲一度醒过来,却只是半张着眼睛无声地流泪,一遍遍念着陆的名字直到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发出声音。最终她没有能撑过去,死的时候眼角还有残余着却流不出的泪。当然,这是陆的外婆告诉他的。当时他还那么小,被外婆紧紧抱在手里,周围全是没见过的亲戚,一个个脸上愁容惨淡,诡异得让他害怕。等到稍微长大一点,他才终于懂了这是一件怎么样残忍的事情。模糊的记忆中有病房里雪白一片的墙壁,有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医生来回走动的身影,却唯独没有父母的脸。最后这些全部淹没在悲痛欲绝的哭喊声中,化成陆多年来的一个噩梦。
所幸家底厚实,陆不至于沦落到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程度,在外婆和爷爷奶奶轮番细心照料下,日子过得衣食无忧。小孩子该有的玩具和零食一样都不缺,只是没有了依靠。照顾自己的长辈毕竟已经年老了,剩下的路就只能靠自己。
上幼儿园碰到身边的小朋友总爱耀假期里父母带自己去了哪里玩,或者上手工课时老师让班里每人做一张贺卡回去送给妈妈,陆就会跑去厕所偷偷地掉眼泪,哭得稀里哗啦,回到家一双通红的眼睛,让人忍不住地心疼。渐渐地遇到的次数一多,陆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后来升了新学校,再有好奇的人问起,陆微微垂下眼帘,面无表情地说:“哦,是这样的。我爸妈在我4岁时因为车祸死了,我都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问的人一脸吃惊,愣在那不知如何是好,陆添上一句:“你信了啊?骗你的。”然后转身走人。后来班里的同学都知道了陆的这个“玩笑”是真的,投向他的目光里难免多了几分同情,陆也不在意,一副漠然冰冷的表情,把别人的怜悯纷纷拒之于外。可表面掩饰得再怎么淡定,始终也有装不下去的时候。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班里的几个女生带头班草班草地喊陆,越喊越来劲。这天午休,班里的一个小女生跑过来问陆一道数学题,陆耐心地给她解答,于是两个人挨在一起讨论得热火朝天。很快那女生就学会了,冲着陆甜甜一笑,说:“班草,谢谢你啦,放学请你喝可乐。”陆也淡淡地笑了笑,摆手说:“不用。”女生说一定要的一定要的,热情得让人没办法拒绝。一旁的赵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颇为不爽。之前赵城追过那个叫杨菲的女生,可得到的回应一直不冷不热。现在看见她和陆神态暧昧,醋意就涌上来,不禁嘲讽了一句:“陆你这个班草还真是名副其实啊。”
陆听出话里有话,皱着眉头问:“你什么意思?”
赵城得意地说:“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班里就你这一根独一无二的草,可不是么。”这话说得挑衅味十足,直戳人痛处。旁边的人听见了都不吭声,等着陆的反应。
结果没等到赵城脸上的笑意退下去,陆就用力地往他脸上挥了一拳。
从小到大这类的讽刺也不是没听过,要是沉得住气一点,完全可以不用理会。也许是陆已经压抑得太久了,少年骨子里的血性还是有的,一个不小心就爆发了出来。赵城没料到平日里斯斯文文的陆会动手,一时傻了没躲,被直面打在脸上,疼得冷汗直流。这种年纪的男孩怎会甘心,回过神马上全力反击,怒得眼睛里都要冒出火。顷刻间两个人扭打成了一团,陆在打架方面是生手,没过多久后占了下风,被赵城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赵城掐着他脖子,说:“难道你妈没教过你君子动口不动手吗?哦,对,我差点忘了,你没有妈。”陆拼命挣扎,幼时的记忆一段段浮上来,眼前渐渐一片模糊。虽然咬牙努力忍着,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滚烫的泪水滴到赵城的手上,赵城愣了愣,居然惊慌失措起来。
“赵城你住手!”班主任的声音响起,“好好的打什么架。”看着两个惹事的学生,班主任头痛地说:“都跟我来办公室。”赵城松手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走出教室。陆趁着刚才紧擦掉了泪稳住情绪,默默地跟在后面。
进了办公室之后,无非先是一长段大道理的训话。当班主任问起打架的缘由,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
“谁先动手的?”
陆说:“我。”
班主任微叹一口气,对赵城说:“你先回教室,一会再找你。”赵城乖乖地走了,这时旁边一桌教化学的李老师带着一个学生进来,看见他们,苦笑着问:“哟,你这也是在训话吗?”班主任无奈地答道:“是啊,班里的同学闹矛盾打架,你呢?”李老师指了指身后的学生,“真巧,这主也是。”陆留在那,班主任又问:“为什么动手?我知道你一定有理由,现在赵城不在,你说出来,老师不会责怪你。”陆抿了抿唇,依旧一字不言。旁边那桌的训话才刚开始,李老师往椅子里一坐,没好气地说:“你倒挺能耐的啊,一对三都敢和他们打,要不是我正好看见,你倒是准备怎么收场?”被训斥的学生无动于衷,李老师接着说:“上次打架你把对方打得骨折,要不是你爸爸千方百计给你压着,处分早就下了。这会儿那人的石膏都还没拆呢,你又手痒啦?”
陆抬头看了眼那个男生。他侧向一边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看上去高傲又倔强。
那男生察觉到了陆的目光,用一个不屑的眼神瞥回来。
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许久,对班主任说:“是我不好,我不该先动手。”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肯说原因就算了,幸亏没出什么事,以后记得碰到什么事冷静一点,火气别太大。”陆点点头,班主任又说:“陆,平常你的表现一向不错,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这样吧,你检讨也不用写了,过来,帮我把这些作业本整理一下带回教室发下去。”
陆整理着作业本,那边的李老师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们向你敲诈是他们不对,但是你也不能用这种暴力方式解决,在校门外出了事怎么办?如果他们身上带了刀呢?多危险啊,你也和他们硬拼吗?你就是太冲动。”
“怎么不说话?你不服气吗?”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给我站站好,看你像什么样子。”
“这次就算了,下次你再敢打架闹事,就等着领处分,别再指望你爸爸救你。”
陆抱着一叠本子出了办公室,刚下楼梯,回头看见刚才那个男生正从楼梯上下来。陆朝着他微微一笑,那男生莫名其妙,当作没看见。陆下意识叫住了他,“喂。”
他问:“干嘛?”
陆认真地说:“你教我打架吧。”
然而得到的回答是:“神经病。”
那人不理会陆,径自走了几步路之后回过头来,不悦地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陆看着他,冤枉地说:“我没有跟你,我回教室总得走这条路吧。”
“你是几班的?”
“高二1班。”
“原来是秦老师那个班的啊,我怎么没见过你?”
陆对于这个问题哭笑不得,“我也没见过你啊。”
“你叫什么名字?”
“陆。”
“不认识。”男生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打架有什么好学的?”
陆想了想,说:“有些事情我还是觉得直接用暴力解决最简单。”
“没问你这个。”他摇头,说:“打架根本没什么门路可言,完全凭直觉和本能反应,你爱怎么打就怎么打,你想打他哪里,就看准机会狠狠地往那个地方揍,千万别犹豫,一犹豫就坏了。”顿了顿,补充道:“至少我是这样的。”
“你是不是打架输了要报仇?”男生问。
陆否认,“没有,只是希望以后万一和别人动起手来,能够别太吃亏。”
他立即接上话,“那就多打几次,熟悉了就好。”
“还是算了,我没那个天赋。”
“你被人欺负了?”
“不是。”
“什么不是,我看你一脸委屈样就是。”
“我没有。”
“随便你,反正和我没关系。”男生踢掉路边的一颗小石头,“再见。”
陆站在原地,心里一阵迷茫。
回到班里,陆把作业一本本发给同学,发到赵城的时候,他用极其不自在的声音说:“喂,刚才不好意思。”陆没回应他,把手里的本子发给下一个同学。赵城一把将他拉住,“是我说话太过分了。”陆轻轻嗯了声,赵城抓了抓头发,一脸懊悔,“我一开始不就是想逞个口头之快吗?你也知道我喜欢杨菲,看见你和她在一起就没能忍住说了几句不好听的,可谁想到你会打我啊?我鼻子都流血了……当时脑子一热就……”
陆打断他,不带感情地说:“我原谅你。”刚想走,赵城居然抓着不放,“我刚才说的话有多重我知道着呢,你肯定还记恨,不过,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着你刻薄的话就脱口而出了,啊呀不对不对,我……”
赵城着急解释的样子让陆消除了芥蒂,口气也变软了,“没事,我没放心上。”赵城欢喜地笑出来,“真的?”
“真的。”陆点头。
赵城立刻喊出来:“太好了。”
那些尖锐的话语说的人确实无心,可听的人还是受到了伤害。就在刚才,陆真的有过报复的念头。陈恳的道歉虽然不能完全把心上的伤口堵住,但还是能够让疼痛减轻不少。也不用非得要用最恶意的心思去揣测别人吧?一次宽容的谅解就可以免去很多不必要的仇恨。陆脑中忽然浮现出刚才那个男生和他那种桀骜不驯的姿态,又想,或许武力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好用。
不知道算不算不打不相识,从此之后陆和赵城的关系居然一下子好了很多。上体育课赵城会叫上陆在同一组里打球,买了新一期的杂志会主动借给陆看,有时候还会替晚起的陆带早饭。陆觉得赵城对自己好得过分殷勤了,赵城就说:“是我欠你的。”
可陆实在想不出赵城到底欠他什么。仔细想想陆一直独来独往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眼下能和赵城玩得那么开,完全是因为赵城一股脑不知哪来的热情。对于赵城的示好陆会受宠若惊,同时也很珍惜这么一份阴差阳错得来的友谊。
杨菲隔三差五找陆问作业上的问题,任谁都看得出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思。这个时候赵城就会在后面死死盯着他们两个,看得陆浑身不舒服。陆用最快的速度把题目讲解完,然后把厚厚的练习册拿出来做,表现出一副很忙没空闲聊的样子。等杨菲走了,陆回过头去对坐在后面的赵城说:“喜欢就加把劲追啊,别拿要杀人的眼光看我。”
赵城大半个身体趴在桌子上,手托着下巴,懒洋洋地说:“早就不喜欢了。我不喜欢太过主动的女生。”
陆不信,“你的表现可不像你说的那样。”
赵城摆出一副你懂什么的表情,说:“我这是在关心你。”
“我?”
“嗯。”赵城点头,“相信我,杨菲她不适合你。”
陆浅浅地笑开来,“小赵同学,你这分明是在吃醋。”
赵城脸微红,别扭地把头歪向一边,“真的没有,你不信就算了。”陆回过身去做习题,赵城望着他,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隔了一会,赵城突然想起什么,用手戳戳陆的后背,问:“这个星期六晚上有没有空?”
陆停下手中的笔,“什么事?”
“想听演唱会么?”
“演唱会?”陆想了想,“最近没听说有什么明星要来开演唱会啊。”
“是我好朋友啦,他和一些玩音乐的家伙组了一个乐队,周六要在一个酒吧里开个小型的会演。”
“这样啊……”陆似乎很为难。
“去吧去吧,反正周六呆在家也没事干,主唱是我死党,唱得超赞的。”
“可我不能太晚回家,我外婆会担心。”
“6点就开始,大概两个小时左右,不会很晚。放心,我一定负责把你安全送回家。”赵城说得信誓旦旦。
陆翻了个白眼,“谁要你送?那好吧,我也好久没晚上出去玩过了。”
赵城很是高兴,“你肯定不会失望的,陈予阳那家伙的嗓音好得没话说,听了之后你一定觉得不虚此行。”
“你朋友好像很厉害。”
“就是陈予阳啊,4班的那个。”
陆不可置信,“我们学校的?”
“对啊,你应该有见过他吧,个子高高的,走路拽得十万八千里,衣服穿得很闷骚的……”
“他打架厉害吗?”
“说起这个,前些时间他在酒吧排练的时候和一个喝醉的客人起了争执,把人家打得骨折都闹到了学校里来。”赵城疑惑,“咦,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陆猜到了大概是谁,赵城不忘嘱咐道:“进了酒吧千万别告诉别人我们未成年啊,被出来就不好玩了。”
“那我们怎么进去?你朋友不也和我们一样年纪吗?”
“让陈予阳带我们进去就行,他有办法。那个乐队除了他是高中生以外其他都是本地的大学生,所以他混在里面一般人也看不出来。”
“可是……”
“你跟着我,不会有事的。”赵城冲他眨了眨眼睛,自信地说道:“安心吧。”
陆气喘吁吁地跑到了约定的地点,看见赵城早已等在那,抱歉地说:“我没迟到吧?”
赵城说:“没迟到,你急什么,看你喘成这样。”
“刚才和家里人解释了半天才肯让我出门……”
“都多大的人了,你爸妈怎么还管得这么严?”赵城不经心地嘟囔了一句,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马上道歉:“啊,我刚才不是故意的,我随口就说了没想那么多,你,你千万别介意……”
陆温柔地笑了笑,“我知道,没关系的。”
赵城却一下子没了话,然后是一路长久的沉默。赵城在心里自责了千万遍,偷偷观察了陆的脸色,确定他没有真的生气之后,才稍微松了口气。两人走到一个路口,赵城打了个电话给陈予阳,没过多久陈予阳出来接应,见到陆后微微一愣,问赵城:“他就是你说要带来的好朋友?”
陆微笑着对陈予阳说了声你好,赵城问陈予阳:“怎么,你认识陆?”
陈予阳扫了眼陆,回答道:“前几天被抓到办公室的时候他也在,好像是和别人打架被欺负了。”说完一转身,“跟我从后门走吧。”赵城醒悟到欺负陆的人就是自己,才放松的心情又紧张起来,这次连看都不敢看陆了,低着头跟在陈予阳后面。陆倒是不在意,进去后好奇地张望着布置好的场地,没有华丽的装饰,一张巨幅的海报就是全部的点缀,简单又直接。陆眯起眼睛,看见幽暗的灯光下有一个人正拿着电吉他在试音,旁边放着架子鼓和电子琴,最后视线移回那张海报,上面是乐队四人的合照,旁边印着乐队的名字——AFFECT。台下已有一些等待着开场的观众,人群里嘈杂的喧闹声近距离围绕在耳边,陆顿时有了一种微妙的兴奋感。
陈予阳对赵城说:“位置是随便坐的,你们自己找个地方,如果不怕累可以站在前面。”赵城点点头,“你去忙,不用管我们。”陈予阳嗯了声,又不放心地说:“赵城,今天你要是敢喝一滴酒,我就一定和你妈妈告状。”赵城呵呵地笑,“不会的,有陆这个乖学生看着我呢,你不说他肯定也会制止我,你放心去吧。”陈予阳终于正眼看着陆,语气里带了些无奈,“赵城一喝酒情绪就容易激动,我可不想他惹什么麻烦搞砸这场演唱会,你看紧点,他就爱做一些出格的事情。”赵城不满地瞪着陈予阳,“你居然信不过我?”陈予阳没睬他,对陆说了句麻烦你了,挥挥手往后台走去。
这边赵城嚷嚷着:“我只喝醉过一次不小心和他动了手,陈予阳也太记仇了吧,哼。”陆惊讶地啊了一声,“你们两个打过架?”赵城满脸惨痛状,“那时我们还初中呢,我喜欢的一个女生居然喜欢他,所以才……算了,想起来就觉得不甘心啊。”陆忍不住嘴角上扬,“你怎么老扮演这种角色啊?”赵城想起杨菲,立马哀怨地嚎叫,“为什么我喜欢的人最后都会喜欢上我的好朋友,我靠,这命也太惨了吧……”陆拍了拍他的肩,“别放弃,你和杨菲还是有机会的。”赵城回绝得比谁都快,“不不不,我真的已经不喜欢她了。”陆还想问什么,这时头顶的灯光一暗,所有的光线都集中到了不远的舞台上。
赵城拉起陆的手,说:“我们站前面去,看得清楚一点。”陆被赵城拉着,碰碰撞撞穿越过人群,走到了舞台的下方。再好不过的位置,陆抬头,几乎可以清晰地瞧见强烈的灯光下,当陈予阳垂下眼睛时睫毛在他脸上投下的羽翼一般的阴影。陈予阳站在中央,薄薄的嘴唇紧抿,过了几秒钟,他清了清喉咙,开口说:“谢谢今天过来的各位,这是AFFECT的第一次公演,希望可以给大家留下一晚不坏的回忆,你们能够记得住AFFECT,就是我们最大的满足。”
陆良好的视力让他看到了陈予阳在说话的时候睫毛正在颤抖个不停,眼神飘来飘去的不够坚定,看来是过于紧张了。担心之间,开场的音乐声已从吉他手灵活的手指下率先流泄出来,随后其他鼓手和键盘手也一起合了进来,漫长的前奏里,赵城在台下大喊了声陈予阳的名字,陈予阳朝这边看了看,向他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然后闭上眼睛轻唱出声。
那是一首缓慢的曲子,静谧而煽情。陈予阳的声线干净又清,哼出的每一个音节,唱出的每一句词,都一点点诠释着动听的旋律。陆觉得片刻之前那个连说话都还会紧张到不敢看台下的少年不见了,几天前在学校里那个张扬不易亲近的男生也不见了,剩下一个温柔如水的陈予阳,拖着慵懒不失华丽的尾音,吟唱着这天籁一样的歌。陆呆呆地看着聚光灯下和自己一样年纪的陈予阳,看他偶尔会因为灯光打得太亮而眯起了眼睛,伸手揉眼的小动作可爱得像只猫,这所有的所有,都深深地印在了陆的眼睛里。
陆一直以来贫瘠的精神世界宛如被注入了无穷尽的能量,感动和倾的心情填满了他的整个身体,美好却止不住地惆怅。陆想,为什么陈予阳会有这么神奇的力量来实现他唱歌的愿望,为什么他可以这么招人喜欢,为什么他可以做到看似不可能的一切呢?台上的陈予阳锋芒毕露,他的意义他的梦想都在闪耀出明亮的光——那都是陆所没有的。一曲终了,陆对身边的赵城说:“我能来看这场演出真的太好了。”赵城说:“你看,我没说错吧,你肯定不会后悔的。”
等陈予阳唱过一曲完全适应后,接下来就顺畅得多了。陆犹如置身于一场不可思议的魔法里,沉稳的少年主唱顷刻间在另一首摇滚式的歌曲中变得歇斯底里,用尽全力把流汗的青春大声唱给全世界的人听。揪住心灵的呐喊和高音,成功爆发了底下一阵阵狂呼的热潮,渲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陆激动地握住赵城的手,学着其他人在底下叫着陈予阳的名字,等到喊得嗓子疼了才松开手,赵城贴心地把矿泉水递给他喝,笑着说:“嘿嘿,没白来吧?”陆回答得真挚:“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很久之后赵城后悔过在这一夜把陆带了过来。也许没有这一夜,陆对陈予阳只停留在他是好友的好友,外表看起来似乎不容易亲近,留给人的印象如同那些电视剧里老是给老师惹麻烦的问题学生,最好别和他产生任何交集。可是……没有可是。
为什么我喜欢的人最后都会喜欢上我的好朋友?我们亲爱的小赵同学在说这句话时从未预料到自己会衰到再一次验证这个真理。但是事不过三,命运总不会一直对某人太过苛刻。而他们三个人将要面对的问题,还有很多很多。
最后陈予阳是以清唱来收尾的。没有乐器的伴奏,清的歌声透出海浪拍打岩石般的幽寂,萦绕飘荡在整个会场里,空旷而悠远。歌声渐缓,一切慢慢地回归安静,留下余音缠绕在心头,好似弥漫开一层白色的水雾,久久消散不去。
有不尽兴的人用手打着拍子在台下喊安可,陈予阳抿着嘴笑得眉眼弯弯,却只是摇摇头表示不会再继续唱。他拿起话筒,说:“AFFECT仍会继续努力,希望还能有一天可以像今天一样把我们的梦想唱给你们听。”接着乐队的四个人并排站在一起,向大家鞠躬致谢,伴随着台上的灯一排排熄灭,这样就算是谢幕了。激情退却,散场之后地上到处都是丢弃的荧光棒和喝空的饮料瓶,台上乐器孤单地摆放在原地,冷清而寂寞,仿佛刚才那一场音乐盛宴只是一个梦境。陈予阳和其他三人一一拥抱过后从舞台上跳下来,走到赵城和陆跟前,脸上笑意满满藏都藏不住,带着些小小的得意,问他们:“我不赖吧?”
赵城看着兴奋不已的好友,故意装出副冷淡的样子,“还行,也就一般般啦,比起专业水准,始终还是差了那么一点……”陈予阳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拳,说:“夸我几句你会死啊?”两个人顿时嬉笑着闹成一团。陆感叹:“你们两个感情真好。”赵城马上拽住陆的胳膊,“我和你也很要好的啊。”陆感到赵城紧抓着自己的手臂,两人身体贴在一起,让他联想到毛茸茸的小动物,不禁莞尔。赵城指着陆说:“恭喜陈少今晚又多了一名忠实歌迷,陆刚才有在台下喊你名字,不停夸了你好几遍。”陆不好意思,掩饰着尴尬,说:“你是我听过唱歌最好听的人。”
陈予阳笑意更满,向赵城耀道:“听见了没有?”赵城不在意地哼了声,陈予阳对陆说:“谢谢你。今天我真的太高兴了,这下再没什么遗憾了。”
“以后再有演出的话,一定要记得叫上我。”
陈予阳回头看了眼台上,另外三人正在收拾乐器,瞬时间神色黯淡下来,“或许没有以后了。”
“为什么这么说?”赵城不解。
“过了今晚,AFFECT就解散了。”
赵城叫起来,“啊?好好的怎么就解散了?”
陈予阳拍了下赵城的头,“你以为我们都是没事干的人啊?”看了眼同样不解的陆,接着说下去,“大家都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啊,吉他手要准备着手毕设,键盘手和鼓手要专心考研,而我……”停顿了下,“当然要准备高考了。我答应过我爸爸,这次演出后就一定会好好学习。”
赵城还是不信,“你就这么放弃了?真的假的?”
陈予阳反问,“你说呢?”转过身,“我去帮忙,你们在这等我一起回家吧。”
陆看着陈予阳落寞的背影,又望了望空荡荡的舞台,轻微地惋惜。赵城站在旁边,突然说:“陈予阳这个人啊一向很有主见,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下一步又该怎么做。既然这是他的决定,那么他是绝不会后悔的。所以——”赵城安慰道,“完全不用替他担心,你看,今晚他高兴着呢。”
陆听了这些话,说:“赵城,能和你做朋友真幸运。”
赵城一脸自豪,“当然啦。”
等陈予阳和队友相互告别完了,三个人走出酒吧,在附近的便利店里买了可乐代酒庆祝今晚的圆满演出。冰柜里刚拿出来的可乐,赵城冒冒失失没拿稳掉在了地上,捡起来打开时扑哧一声,喷涌而出的泡沫溢满了整个手掌。三人都不在意,笑着把可乐罐用力碰在一起,然后心满意足地喝下一大口。即使过去许久,陆都一直记得那罐可乐甜腻的味道和手心里粘稠的触感,那晚满天繁星下微凉的夜风,吹在身上冰冰冷冷却抵不过从心里散发出的热度。
走到一个三叉路口,陆停下脚步说:“我要往这边走不和你们同路,那后天学校再见了。”
赵城抢着说:“我也要往这边走。”
“赵城,你家不是和我同路吗?”陈予阳问。
“我要送陆回家。”赵城说得理所当然。
话一出口,陆和陈予阳都是一愣,陆说:“我自己又不是不能回去。”
赵城急了,“不行,我不放心你。”
陈予阳觉得奇怪,“你不放心什么啊?”
“我回个家而已难道还会倒霉到半路被人抢劫不成?”陆也奇怪,下一秒对上赵城固执的眼神,不知为何就想躲开,“那我先走了,拜拜。”赵城还想追上去,陈予阳随口道:“又不是女朋友,有什么好送的?”陆窘迫无比,一连走远了好几步,回过头对赵城说:“我讨厌别人跟着我。”说完就迅速跑掉不见人影。
赵城责怪陈予阳,“都是你!”
“我怎么啦?”
“我要送陆回家你多什么话!”
“……”
赵城迈着步子走得心不在焉,陈予阳实在莫名,问:“你为什么这么坚持要送他回家?”被提问的人不假思索回答道:“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他啊。”
“你说什么?”陈予阳手中的可乐罐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周围一片寂静下衬托得异常突兀。
赵城察觉到自己刚才的失言,也是吓了一跳,结巴道:“我我我……”
“你喜欢陆?是哪一种喜欢?”
“不是的不是的,我……”
陈予阳等着赵城的解释,赵城思绪已经一片混乱,眼前好友忧虑万分,赵城想了无数种推脱的借口,但他只是低下了头逃避掉陈予阳的质问。
“为什么不解释?”
“……”
陈予阳深吸一口气,“你真的确定你喜欢他?那种喜欢?”
赵城把脸撇向一边,吐出两个字:“真的。”
陈予阳一个巴掌扇过去,赵城想还手,可抬头看到陈予阳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握紧的拳头又放了下来。陈予阳说:“我们认识这么久,你交过那么多女朋友我哪一个不知道?现在突然间你说你喜欢上一个男生,请问这是在搞笑吗?”
赵城虚弱地笑出来,“我觉得我真的喜欢他。”
“别傻了!你明明喜欢女生好不好?”陈予阳抓住赵城的衣领,“你清醒一点啊!”
“我也想啊!”赵城喊着,“可是我说不喜欢就能不喜欢了吗?你不知道陆有多辛苦,他总是装着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其实什么都忍着。我以前从没见他哭过,可是上次我看见他哭了,我第一次看见别人哭得那么伤心,眼神绝望得让我害怕……”
“后来我一直对他很好奇,全部的注意力就不自觉地吸引过去了。我看到他笑就会高兴,看到他发呆就会生怕他在想不开心的事,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种心情,你能理解吗?”
陈予阳闭眼,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这边陆浑然不觉,正独自在回家的路上轻哼着歌,希望可以把难得的快乐再多停留住一会。
每个星期一早晨往往是大部分学生最缺乏学习效率的时候。萌动的女生沉浸在周末那部热播偶像剧里梦幻般的爱情之中不愿醒来,热血的男生神经还紧绷在昨天那场激动人心的球赛里意犹未尽,乍一听班里的人都在勤奋地读英语课文,可声音懒懒散散没有力气,魂不知飘到了哪儿去。
陆抽掉挡在赵城面前的英语书,问:“作业呢?”
赵城满脸迷茫,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忘了。”
陆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关心道:“你是不是生病了啊?”
赵城猛烈摇头,重新把书竖起来遮住陆的脸,说:“明天补交给你。”
“那好。”陆着去交作业,拿起收好的练习册走出教室。赵城把书放下来,对着前面空出的座位发怔。
早读期间走廊里空无一人,陆路过4班门口,不经意向里面瞥了一眼,没想到陈予阳就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正看着外面,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陆浅笑一下算是打个招呼,陈予阳看见了什么回应也没有,把陆当透明,面无表情把头转向另一边。
陆没时间多想,抱着作业匆匆向班主任的办公室。
今天一向话多的赵城安静得让人不习惯,陆忍不住问:“看你心神不宁的出什么事情了?”赵城还是摇头,“我没事。”
没事才有鬼!
午休时陆主动邀赵城一起去吃饭,赵城拒绝道:“你去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陆怒了,“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的?”
赵城重复:“嗯,好朋友……”抬起头,眼神里隐藏着复杂的情绪,禁忌的话差点就要说出口,终究还是咽了下去,“天太热了我懒得走动,你帮我带面包和可乐回来吧。”边说边站起来把陆推出教室,“快去吃饭别饿着了。”
陆扶上他的额头,“没发烧吧?”
赵城移开他的手,“乱讲什么?记得可乐要冰的,快去吧。”
通往食堂的道路上人流涌动,刚进入初夏,太阳已经初显毒辣,同学大多换上了浅色系的单衣,陆借以轻易认出了前方一个色的身影。
“陈予阳!”
被点名的人回过头来,一看清是陆,随即冷漠地转过身继续前进,仿佛两人从未认识。
这,这是什么情况啊!陆生疑,明明前天还是温和有礼的,怎么才过了一天,态度就转变了这么多?百思不得其解,陆一咬牙追了上去,挡在陈予阳面前。陈予阳更狠,直接无视掉,从他身边绕过去。陆如一盆冷水当头淋下,心立刻凉了一大截。心急之下拉住了陈予阳的衣服不让他走,陈予阳口气不善,“放开。”
“你知不知道赵城发生了什么事?”
陈予阳这回总算没有装聋,“他怎么了?”
陆松开手里紧捏着的衣角,说:“我不知道,但是他似乎有什么心事。”陈予阳用诡异的眼光把陆从头到脚打量了遍,直看得陆头皮发麻。
“陆。”
“嗯?”
“你听着。”
陆张大眼睛,只听见陈予阳说:“你给我离赵城远一点。”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不可能!”陆毫不犹豫地否决,“他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不管他。”
陈予阳的脸色非常不好看,“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这种明明不清楚状况还偏要自认为很正确的人,滚,我不想看到你。”
陆难以置信,陈予阳温柔的形象一瞬间瓦解坍塌,锋利的碎片扎进了陆不设防的内心深处。陈予阳头也不回地离开,陆咬着唇自嘲地嗤笑出声,“我做了一个不真实的梦吗?”
经过这么一闹,陆大好的心情垮了下来,食欲也没了,随便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回到教室看见赵城趴着神游,便走过去把买的面包和可乐放在他桌上。
“回来啦?”
“嗯。”
赵城撕着面包丢进嘴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陆想起陈予阳的警告,对赵城说:“你当我是好朋友对吧?”
“是啊。”
“那么,你有什么心事的话告诉我吧。”
赵城不声不响地嚼着面包。
“我不要被蒙在鼓里,我也不想再去问别人,我只是希望能够替你分担一点。”
赵城不语。
“不行吗?”
“我……”
刺耳的铃声突然响起,哀嚎着不想上课的抱怨声此起彼伏,赵城说:“放学后我再告诉你,你让我想一想该怎么对你说。”
陆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嗯。”
赵城喝着放在一旁已经没了气的可乐,尝到嘴里甜得发腻,流入心里却只有苦涩。看着陆领子后面一截□□出来白皙的脖子,不知觉又失了神,赵城低下头,前所未有地恐慌紧张。第一次感到课居然上得这么快,恍惚之间同学已经整理着书包一个个回家了,陆站在他面前,说:“一起走吧。”赵城慢吞吞地收拾桌上的东西,思考着如何开口才能不吓到陆。结果刚收拾完,陈予阳出现在教室门口。
赵城讶异,自从前天晚上起陈予阳就没理过自己,连打过去的电话都不接。陈予阳走进教室,拉着赵城就往外拖,赵城拗不过他,被拖出了教室门口。陈予阳对陆说:“我和他有话要单独谈,你别等他了。”陈予阳的脾气赵城再了解不过,于是无可奈何地对陆说了声对不起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就跟着陈予阳走掉了。
两人走远消失不见,陆刹那间有种被抛弃的错觉,孤单的感觉愈发强烈,再多一点,就会将他吞噬。隐约间记得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幼儿园里的小朋友都说没有妈妈的小孩是和他们不一样的,放学时来接自己回家的永远是外婆,大家期盼的儿童节假期不会有人带他去游乐园玩,他只能不断安慰自己说,快点长大吧,长成了大人就不会再这样了。
孤独的孤,骄傲的傲,没有人会把孤独当成骄傲,孤傲的人其实最寂寞。
傍晚的太阳终于不再那么毒辣了,柔和而温暖的光线洒遍校园,犹如金色的薄纱。陆拿着书包走出去,还是控制不住眯起了眼睛。
不晓得小赵同学知不知道表白一旦失去了最初的机会,一般很难再有好结果了。陈予阳从中作梗推迟了这个表白,只是不愿看见好友在将来的某一天会因今天的一时冲动而后悔。可是爱和恨只相差在一念之间,过了一分一秒,就全部都乱套,该失控的,早就失控了。
“你要和我说什么?”
陈予阳叹了口气,答非所问,“一起走走吧。”
于是两个人开始绕着操场转圈,陈予阳不动声色走在前面,赵城默默跟在后面,各怀心事。走累了两人挨一起坐在操场边的阶梯上,赵城仰起头眺望天空边际那片橘红色的云彩,是久违的宁静。
这时,陈予阳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论怎样,在我身边最好的朋友始终就只有你一个。”
赵城一下子记起来很多的事,比如说第一次醉酒是因为当时暗恋的女生喜欢陈予阳,比如说第一次跷课是和陈予阳一起回家看球赛直播,又比如说第一次彻夜不归是为了要陪在离家出走的陈予阳身边。这些都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回忆,多年的友谊,毋庸置疑的依赖和羁绊。
“我不希望看见你后悔。”
“你能不能再等等。”
“如果过了一个月,两个月,等到你想清楚的时候,你还是觉得你喜欢陆,我绝不阻止你。”
最后,陈予阳几近哀求:“再等一个月好不好?这一个月里,你好好想想。”
就在陈予阳以为赵城要拒绝的时候,赵城转头看向他,像是哭却又不像,满脸的委屈无助,“陈予阳,我怕……”
陈予阳伸手使劲捏他的脸,捏得赵城直喊疼,说:“你才知道怕?”
“我怕你再也不理我,我怕陆知道后会把我当成是变态,我什么都怕……”
陈予阳轻揉他的头发,“有我在呢。要是陆真敢把你当变态,我就帮你去绑架他,到时候随便你对他干什么都成。”
“……”
“陈予阳,”赵城叫他的名字,“我现在超想扑到你怀里大哭一场,把鼻涕和眼泪全擦你身上……”
“滚!”
“呜呜呜。”
“……”
“你今天怎么突然变这么温柔,要是你能一直这样我肯定早爱上你了……”
“……”
“陈予阳……”
陈予阳紧堵住赵城的嘴巴,“再说我起鸡皮疙瘩了,少废话,快回家。”
和赵城分别后,陈予阳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往着相反的方向走。来到一间公寓前,陈予阳踌躇了半天终于按响门铃,开门的人见到他眉毛一挑,“哎哟,什么风把陈大少爷吹来了?”
陈予阳走进去,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提了个很蠢的问题:“同性恋是不是会传染?”
被问到的人汗颜,“你传染给谁了?”
陈予阳不情愿地说出赵城的名字,那人吓一跳,“啊,你不是吧?赵城这么正常的一孩子什么时候喜欢男的了?陈予阳,你气场真的太强大了……”
陈予阳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卓帆,我和你在说正经的。”
卓帆纠正道:“叫表哥,没大没小。”
陈予阳咬牙切齿,“快回答我。”
“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吧?”卓帆摊手,“这么弱智的问题亏你问得出口。”
“可赵城最近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卓帆倒了杯水给他,“那你来找我干嘛?”
“你不是辅修过心理学么?”
“我难道没告诉你那门课我挂科了吗?那学分现在还没修回来……”
“……”陈予阳起身,“告辞。”
“喂。”卓帆拉住他,“难得来了,吃完饭再走吧。赵城的事情你也可以顺便对我说说……”
陈予阳鄙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纯粹是想听八卦吧?”
卓帆更加鄙视,“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事你憋在心里难受得要命,但找不到人说是吧?行了,你除了能向我诉苦你还能找谁?”
“……”
“好了快打个电话给你妈妈说你今天在我这吃晚饭。”
卓帆钻进厨房捣鼓去了,陈予阳刚放下电话,见卓帆拿着两碗泡面出来,“水马上就烧好。”
陈予阳连掐死他的心都有了,“你一个人住这么久都还没学会烧饭啊?”
“那种高难度的事情我不会,你爱吃不吃。”
“为什么不去新房子和你爸妈住?真想不通你,饭都不会煮还好意思一个人住……”
“这里就在学校旁边嘛,再说,一个人住多自由,随便你干什么都没人管。”
“我看你是为了方便带女朋友回来过夜吧?”
卓帆懒得理陈予阳,钻回厨房去拿热水。在等待面泡好的间隙里,卓帆问:“赵城到底怎么回事?”
陈予阳无聊地撕着包装袋,“他喜欢他们班的一个男生,好像还是认真的。”
“那男生什么反应?”
“他还不知道。”
“赵城怎么也搞暗恋这一套了?他不是一向都会主动去追的吗?”
“我让他等一个月,想想清楚。”
“是该好好想清楚,这可不能闹着玩啊……”
“所以我很担心他。”
卓帆低头尝了口面,“可以吃了。”陈予阳明显对泡面没胃口,象征性地吃了几口就没再动,望着碗口冒出的热气出神。
“如果真的喜欢,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不是应该可以理解这种心情吗?”卓帆边吃面边说。
“赵城他不一样,他以前明明是喜欢女生的……”陈予阳语无伦次起来,“你知道的,那阵子我简直快被逼疯了,家里给的压力,其他人猎奇的眼光,我好不容易咬牙忍了下来,却换来他的犹豫不决……为了他我差点和我爸决裂,为了他我甚至离家出走,可最后呢……赵城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让他受到这种痛苦,实在太压抑了……”
卓帆轻轻握住他的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别太多想了,事情没你想得那么坏,赵城也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他知道分寸。你想啊,如果那孩子是个直的,那赵城和他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就算他们真在一起了,该面对的压力总是要面对的,这些都不是你能控制的。”卓帆安慰道,“何况,喜欢这种事,根本就阻止不了啊。”
陈予阳低着头,半响,轻轻嗯了声。
卓帆苦笑,“你还没把那件事告诉赵城吗?好朋友的话总不能瞒一辈子。”
“我不知道,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机会不是你等来的。”卓帆说,“你自己看着办。”站起来,把桌上的泡面碗扔进垃圾袋里,递给陈予阳,指使道:“把这个放门外去,等会帮忙带下楼扔掉。”
郁闷中的陈予阳竟然乖乖接过没回嘴。走到门外弯腰把垃圾袋放下,听见对面有人上楼开门,然后是一个老奶奶的声音:“小,买到灯管没?”
“买到了,我马上来换。”
陈予阳疑惑地抬起头。
幽暗的楼道里只看得见一个背影和微侧的脸,那人手里拎着个袋子,正脱鞋往门里走。
“陆?”
陆回头看见陈予阳的表情像见了鬼一样,下一秒迅速转身闪进了屋里,把门重重地关上。
陈予阳冲回屋里,抓住正陷在沙发里悠闲看电视的卓帆问:“为什么陆会住你对面?”
卓帆拿着遥控器换台,漫不经心地答道:“他住在这很久了好不好?哦,我想起来了,你们一个高中的,怎么,是一个班的同学吗?”
陈予阳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和赵城一个班。”
“哦,认识就认识,你这么大反应干嘛……等,等等,你千万别告诉我,赵城喜欢的就是他?”卓帆把遥控器放下,“没那么巧吧?”
陈予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错。”
“哈、哈。”卓帆干笑两声,“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
“什么?”
“很不幸,陆和你是一路人。”
“……你在开玩笑吧?”
“我没骗你。”
“你怎么知道的?”
“陆和我很熟的啊……”
“搞什么,你和陆很熟?”
“不信就算了。”卓帆把书包丢给陈予阳,“早点回家。”陈予阳却站着不动了,“你给我说清楚。”
“那你信不信?”
“我……信。”
卓帆把电视关了,歪着头若有所思,“挺久以前有那么一次,陆来我家,忽然问了些很奇怪的问题,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他一直支支吾吾的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在我追问之下才含糊地讲了几句,我大概明白了……他在疑惑自己的性向。”
陈予阳惊诧不已,双眼紧盯着卓帆,一副审讯犯人的架势,“陆来你家干什么?你和他什么关系?”
卓帆抽起手边一本杂志用力往陈予阳头上敲去,“你该不会在怀疑我和陆有什么吧?”
“难说。”
卓帆一脚踹上去,“你以为我跟你们这些死小孩一样流行喜欢同性啊?滚远点,我还怕被你传染呢。”
陈予阳不依不饶,“他为什么会来你家?”
“他为什么不能来我家?”
陈予阳没了耐心,“你不说我自己过去问。”
“好主意!不过你不觉得很危险吗?两个同性恋少年共处一室……”
陈予阳恨不得把卓帆当场拍死,有种潜意识的危机感让他问出口,“陆不知道我也是吧?”
卓帆再次干笑,“本来是不知道的……”脸色骤然一变,“陈予阳,你,你拿水果刀干嘛啊……”
“你说不说?”
“我说,我说……我大致猜出陆在烦恼什么,可他说了几句就死活不肯讲了,我就对他说,我有一个和他一样年纪的表弟,也是类似的情况……让他千万不要有自责感,也别有太大的负担……既然你刚才和陆见过了,我想他应该可以猜得出来你就是我那个表弟吧……”
陈予阳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其实也没什么啦,陆不是多嘴的人……表弟,乖,把刀放下……不小心伤着人就不好了……”
陈予阳已经陷入一种疯魔的状态,“你最好快把你和陆的关系说清楚。”
“真的没什么啊……陆那孩子很可怜的,小时候父母出车祸死了,后来他就跟着外婆一直住在这里。他比较内向,没什么玩伴,整天就呆在家里看书很少出门,有时候难免会碰到什么不会做的题,家里又没有人可以教他,他外婆就过来拜托我,多来了几次,很自然就熟了。”
陈予阳一阵冷笑,“你这个邻家大哥哥的角色当得不错嘛。”
“哪里哪里……”卓帆想了想,说:“如果赵城喜欢的是陆,你不必多担心……”
陈予阳斜着眼睛问:“为什么?”
“陆那孩子很乖的啊,做事情有条理也从不惹事,让人很省心,哪像你……”
“他根本就是添了乱还表现得很无辜而已。”
卓帆听出话里带了偏见,瞪了他一眼,“人家哪里惹你了?”
陈予阳答不上来。
“我知道了,你其实在嫉妒他抢了你朋友吧?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小心眼啊你,一点长进都没。”
“我嫉妒他?卓帆你脑子被门板夹了吧?”
“不然呢?”卓帆摆出一副我很了解的表情,“莫非是你也喜欢上他了?看他不顺眼其实就是爱的表现?啊,那你还真幼稚。”
陈予阳把遥控器往卓帆身上一甩,“继续看你的八点档去吧!”
卓帆被砸到,痛得哇哇大叫,“我说过多少遍了,暴力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陈予阳拿起书包就走,卓帆在后面喊,“喂,赵城的事情点到即止,以后别多管了,你也没资格插手。”陈予阳的脚步停顿了下,接着砰一声把门关上。
楼道里脚步声的回音格外地响亮,轻轻的一小步被放大了好多倍,每一步都在陈予阳脑中盘旋响彻,搅乱心神。出了楼,陈予阳回头看了眼陆家窗口亮着的灯光,有一点点的不安,有一点点的烦躁。
陆站在窗帘后,望着陈予阳离开的身影,记忆里的细节联系在一起,恍然想通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赵城进教室的时候很主动地把作业交给了陆,“给,我把昨天没交的也补上了。”
陆看赵城心情好了不少,问:“你没事了?”
“其实……之前就是和陈予阳吵了一架,不过昨天我们和解了。”
陆淡然一笑,“那太好了。”
赵城撒了谎,不自在地躲开陆的目光,只好低头假装找书。
陆知道赵城没说实话,只是没有拆穿罢了。等收齐了作业,陆站起来,对赵城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是我的好朋友。”说完看着赵城的眼睛,重复道,“一辈子的朋友。”语气再认真不过。
赵城不是笨蛋,听得出陆意有所指,恐慌地问:“你……全知道了?”
回答赵城的是陆明了的眼神,以及意味深长的一句我永远都会当你是最好的朋友。
陆交作业去了,赵城五雷轰顶,头脑一片空白,表情僵硬再没了生气。陆路过4班门口,压低了头加快步子匆忙走过,陈予阳瞥见陆,想起他昨天见到自己活见鬼的样子,总觉得应该和他解释一下,于是他喊了声,“陆。”
声音足够大,可陆好像没听见,但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一下子就不见人影。两人无意中交换了角色,陈予阳终于尝到被彻底忽视的滋味。心里像是有只扑着翅膀飞舞的小虫子,抓又抓不住,细微的颤音忽近忽远,异常难受。
可现下又有谁的心里好受呢。
陆交完作业回来,出于意料地看见陈予阳守在楼梯口。早自习的时间,应该呆在教室里,陈予阳突兀地站在那,分明不是巧合。
根本忽视不了。
陆硬着头皮走过去,擦身而过的瞬间,陈予阳猛然截住他。陆被堵住去路,停下脚步,抢先开口道:“我和赵城只会做朋友,你不必这么防备我。”说完看也不看陈予阳一眼,径自离去。
陈予阳一时没反应过来,追上陆,问:“真的?”
陆冷眼相对,“你很失望吗?真抱歉了我一直都把他当我的好朋友而已,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故意微笑道,“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陈予阳不悦,“你是做什么亏心事了要这么故意躲我?”
陆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陈予阳,“你不是不想看见我吗?我躲远点又是哪里不合你意了?趁现在麻烦你紧告诉我,我肯定改正。”
陈予阳语塞,气不打一处来,争强好胜的性格让他变本加厉地损回去,“你说你除了装可怜还会什么?赵城和卓帆吃你这一套,我不吃,怎么,觉得委屈了?是不是要回去告诉赵城你又被欺负了?”
似乎只要是对着陆,尖酸刻薄的话就很容易说出口,赵城曾是如此,陈予阳现在也是如此。友好无害的外表和那份把人拒之于千里之外的伪善,轻易就把陈予阳体内的不良因子激了起来,陈予阳把陆压在墙上,“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每次都自以为是实在太讨人厌了。”陆压下翻滚的怒意,刚被刺伤的表情顷刻间烟消云散,换上一脸的冷漠和蔑视,挑衅地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真幼稚。”
非常不巧这句话卓帆昨天说过,即便那是在开玩笑。陈予阳有些窝火,手扬起来,陆认命地头别向一边,眼睛闭上,一副无所畏惧放弃挣扎的样子。只是稍显急促的呼吸拂在陈予阳的脸上,泄漏了他的害怕。陈予阳也没想真动手,这时看着陆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装作不以为然,竟然觉得好笑。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盯着陆看,微颤的睫毛,紧闭的眼睛,抿着的唇,白皙的脖子,接着是领子下露出的锁骨……长得确实好看,但好看的人多了去了,陈予阳想,赵城到底喜欢他什么呢?记得赵城说过他看见陆哭会觉得心疼,还真挺想看看这家伙哭起来会是怎么样子的,要不要试试看……思绪飞出去了好远,陆迟迟等不到预想中落下的拳头,悄悄睁开了眼睛。
陈予阳正对着他似笑非笑,“你不还手吗?”
“是不是觉得不好玩?你要反抗,行啊,动手,我边反抗边让你打,可以过瘾了吧?”
陈予阳稍缓的火气又上来,冷声道:“真感谢你的配合,我没兴趣欺凌弱小。”
“那不是你的专长吗?”
陈予阳磨牙,“陆、!”
陆丝毫不回避陈予阳杀人的目光,回瞪过去,底气十足。
叮铃铃……
电铃就装在楼道里,陆正好站在下面,此刻音量大得惊人,陆被陈予阳限制了行动走不掉,只好用手捂住耳朵,蜷缩了身体顺着墙壁滑下来,表情苦不堪言。陈予阳嘴角不自觉上扬,伸手覆盖在陆的手上,但自己也被铃声震得半死,好过不到哪里去。铃声停了很久,陆才茫然地回过神,察觉到陈予阳的手有力地贴在自己的手上,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感激。陈予阳抽回手揉着耳朵,低咒了声:“痛死了。”陆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陈予阳没好气,“又不会聋,看你吓成那样,真受不了。”陆气势弱了一大截,流露出不自在的神情,任陈予阳说。
“怎么不反驳啦?我看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打个铃都可以把你吓到,还逞什么强。”
陆自顾自站起来,突然啊呀了一声,“上课了!”慌慌张张跑回班级。
陈予阳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踱回教室。
回到教室,老师正在讲台上准备投影仪,庆幸课还没开始,陆顺了口气坐下来。赵城从后面扯住他的衣服,陆刚准备转身,赵城说:“你别回头,听我说就行。”
陆坐直了身体,集中注意,听见赵城说:“我们还会是朋友对吧?”
“当然了。”陆说得坚定。
身后赵城的声音突然带了些哽咽,“陆,你还能和我当朋友,就足够了。”
“白痴,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最好最好的那种,谁都比不上。”
最好最好的。谁都比不上。
这样就应该知足了吧。
赵城轻轻地答道,“嗯,谢谢你。”
喜欢同性并不是一种罪恶,所以千万不要自责,陆啊,喜欢就喜欢了,你管它那么多做什么呢?觉得幸福的话,就好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不然后悔也无济于事,能遇上喜欢的人本来就不容易,错过了多可惜。
这些话,是卓帆对陆说过的。
陆想,那么这下可以皆大欢喜了吧。殊不知,这全是他一个自作聪明的错误,不仅错,还错得离谱。可惜或不可惜那都是后话,错过的,终究还是错过了。一场还未说出口的暗恋,就在阴差阳错的误解中提前落幕,犹如被吹散在风中的蒲公英,在没来得及欣赏到它美好柔软的样子之前,就只剩下无数细小的白点,随着风向流落到不知名的地方去,直到空气里再看不见它的影子,连带残存着的记忆变成了一个虚无的幻境。
赵城找到陈予阳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被拒绝了。”笑得从容坦然,“陆他早就发现了。”陈予阳搭过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脑子转了半天憋出一句不相干的话来:“一起去吃饭吧。”
“我没事的,就是有点难过。”
“嗯,吃午饭去。”
“陈予阳……”赵城拖着声音喊。
“别难过了,你想想,失恋也总比我连恋的对象都没有好吧?”
“不是这个……”
“嗯?”
“我没带饭卡……”
陈予阳在赵城背上用力一拍,“我请你。”
赵城笑了笑,却还是不受控制想,陆有没有又着做作业忘记吃饭呢。
挥之不去的感伤,鲜明的痛,在持续的缄默中渐渐淡去,缓缓回复到最初的平静。然而微妙的平衡,这次不知又可以维持多久。
受换季的影响,近期天气忽冷忽热,变幻莫测。刚不久一场大雨过后又开始升温,陆生性怕热,一到夏天就恨不得整天都在教室里吹空调不出去。恰巧在这么热的天里轮到上体育课,还是体育部里最严厉的那个老师带他们,陆一想起来就头痛。
顶着个大太阳站在操场上,老师在前面喋喋不休,陆听得头都昏了,只盼着他快点讲完可以放大家自由活动。谁知老师在快结束时突然说道:“对了,趁天还没有完全热起来,我们下星期把1200米长跑考掉吧,这星期每人先跑个3圈练习练习。”话一落音,底下立刻哀鸿遍野,体育老师非常不满这样的反应,“叫什么叫?再叫多加2圈。”众人闭了嘴,老师命令一出只有听话的份,心有不甘地开始绕操场跑。陆不在状态,混在人群里跑了半圈又热又累,脑袋昏沉沉整个人虚脱得不行,于是看准老师没注意这边,人影一晃闪进了主席台下面一个靠墙的角落里。走到没太阳的地方蹲下,手撑住下巴半眯着眼睛,陆惬意地边乘凉边看着还在受苦挣扎的同学,心里的幸福指数不断攀升。正在得意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好学生偷懒呐?被我抓住了。”是凑在耳边说的,近得不能再近,陆吓得魂飞魄散,发出又长又细的一声尖叫。陈予阳也被吓到,“你用得着每次见我都这么大反应吗?见鬼了啊你!”
“你才见鬼!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上体育课啊……”
“你们班不是这节吧?”
“临时调的不行啊?需要打个申请条经过你签字同意吗?”
“捉弄我是不是很有意思?我都照你话滚远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喂,我只是看见叫叫你而已,谁知道你反应会这么大啊?你以为我这么有空来捉弄你,你当你谁啊你……”
陈予阳还在说话,陆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挨着墙悄悄探出了个头,见体育老师正在走来,“完了完了!被老师发现了,这下一定被骂惨了!”陈予阳看着他慌乱的样子,鄙夷地说道:“真没用!”陆含恨瞪着他,眼睛里清楚写着“都怪你”三个字。陈予阳翻了个白眼,拉住他的手,“跟我来。”陆被陈予阳拉着绕到主席台后面,躲进一间储物室,陈予阳不忘继续损他,“有胆偷懒没胆承认,你说你是不是很没用?”外面的脚步声渐进,陆没心思理他,捂住了他的嘴,屏住呼吸。
幽暗拥挤的储物室里两人靠在一起,陈予阳听得到陆飞快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像敲打出的鼓点。屋里空气很闷,陈予阳有点透不过气,张嘴咬了口陆的手,低声说:“我呼吸不过来了,你谋杀啊。”陆吃痛放手,用眼神拼命暗示他别说话,一边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几分钟后,陆小声问陈予阳:“没事了吧?”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那再等等。”
陈予阳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腿发酸,挪动时不小心撞到了柜子,一盒标记场地用的白色粉末从上面掉下来,把陆的校服弄脏了一大片,陆拍了半天都拍不掉,脸上不太高兴,但没说什么。
陈予阳倒是挺不好意思的,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
陆刚准备开门,陈予阳在他身后一伸手把门按住。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歉都道过了,你那副介意的表情又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说了没关系了。”
“呸,你肯定还怀恨在心吧?你这个人,真是小气得可以。”
“大少爷,我没心情和你闹,真的。”
“我也没和你闹。”
场面僵持不下,陆一声细微的叹息,问:“你是因为赵城的事情讨厌我吗?你要我说多少遍才相信,我和他只是朋友。”
提到赵城,陈予阳没来由的不舒服,眼前陆半点伤害赵城的愧疚都没有,纯真的面容在陈予阳眼中顿时变得虚伪假善,“得了,你别扮无辜了,看着就讨厌。”
对话到这里已进行不下去,陆放弃解释,“好吧,随你怎么想,你要讨厌请自便,现在请让我走谢谢。”
“伤害了别人就想走吗?”
“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任何人!”陆再无话可说只想走人,挥开陈予阳按着门的手,却不料反被陈予阳抓住了手腕抵在门上。
“你不是想学打架么?我现在就教你怎么近身搏斗,你学好了。”
陆扭动着手想挣脱,但还是被制得死死的,无助、屈辱和强烈的不甘涌上来,沉甸甸压在胸口,眼里竟慢慢有了湿意。
不会真弄哭了他吧?这么想着陈予阳连忙松手,陆揉了揉手腕,开门走出去。陈予阳跟在后面,“怎么不走了?”
转过头,体育老师靠着墙壁双手环胸,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两个:“哟,终于肯出来啦?”
……真是倒霉到了极点。
“陆,知道错在哪吗?”
陆恢复了常色,说:“我错了。”
“很好,自己再多加2圈,去补吧。”
400米一圈的操场,5圈,一共2000米……
“老师,你这是体罚!”陈予阳插嘴辩驳。
“我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还有就是,你也和他一起跑。”
陈予阳把手插进口袋里,“老师,我不是你们班的,我马上要回我们自己班上课。”
“陈老师那个班的是吧?同学你迟到了对不对?陈老师这几天请假,由我代你们班,这节课就是我调的。”
“……”
体育老师笑得平易近人,“这次我会特意看好你们俩的。”
陈予阳还想争论,陆丢下他一声不吭开始跑了。陈予阳无语,追上去,“老师唬我们呢,你还真跑?我就说你好欺负……”
陆专心跑步,没理。陈予阳又说:“我都被你拉下水陪你罚跑了,你多少也给个反应吧?”陆跑得快了点,甩开陈予阳,陈予阳跟上去,“你这个人还真不识好歹……”
3圈跑下来,陆逐渐体力不支,汗水湿透了后背,双脚麻木快不是自己的了。陈予阳仍旧像个没事人一样,故意放慢了速度配合陆,看着陆辛苦的模样,忍不住问:“没事吧?跑不动就别跑了……”陆咬着牙继续跑,额头上都是亮晶晶的汗水,刘海湿了粘在一起,脸色鲜有的苍白。瞧这情况陆是铁着心要跑完了,陈予阳实在看不下去,拉住他,说:“坚持住,我带你。”
两个人的手相握在一起,其中一只有力发烫,传递出动力和能量。
陆本能想要拒绝陈予阳的帮助,可已经累到连甩掉他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剩下的路程,所有的支撑全部转移到了那只手上,如果陈予阳此时放了手,陆也许就再也跑不动了,可陈予阳没有放,而是紧紧地握住,生怕陆会先松手。
支撑着跑完痛苦的5圈,陆整个人一下子软了下来,陈予阳托住他,“先别坐,对心脏不好。”
陆也不管,身体直往下陷。陈予阳无奈,抱住陆,“你还是靠我身上好了。”
陆迷迷糊糊的,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陈予阳怀里。他脸上热得发烫,枕在陈予阳的肩膀上大口喘气,急促的呼吸喷在陈予阳脸上,暖暖的发痒。陈予阳把头偏过一点,陆凭直觉把脸贴在陈予阳脖子上,寻找相对冰凉的依靠。柔软的唇若有若无地滑过皮肤,陈予阳受到不小的刺激,手忙脚乱地把陆推开,心里居然有些不舍。陆脸颊绯红,喊道:“水,水……”陈予阳拿了水给他,“那个……”陆接过水仰头全部喝下,唇边还带着水渍,问:“你说什么?”
陈予阳笑得欠揍,“我刚想问,这水我喝过,不知你介意不介意。不过现在你可以当我没问。”
陆拿着空瓶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时赵城跑过来,扶住陆的肩,“我刚才被派去整理器材了,听说你被罚跑了,不要紧吧?”
陆擦了擦汗,对赵城淡淡地笑了笑,“已经跑完了。”
陈予阳冷哼了一声,“他可好得很。”
陆对赵城说:“我去那边,你们聊吧。”
赵城说:“我陪你。”
陆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我想一个人坐坐,你还是和陈予阳在这吧。”
等陆走远,赵城问陈予阳:“你说,陆……他这算不算在和我保持距离?”
“讲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怎么也爱胡思乱想了?”
“我敏感了吧。毕竟陆是我喜欢……过的人。”
“现在呢?”
“嗯?”
“我问现在你还喜欢他吗?”
赵城沉默。
“已经过了一个月了,你还喜欢他吗?”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呢。”
陈予阳说,“你还是喜欢他的吧。”
“没有了……”赵城望向天空,光线刺进眼睛里,“现在这样就很好。”
“这可不大像你以前的作风啊……”
赵城浅笑,“嗯,或许因为这次及时悬崖勒马了吧,回头想想,对于陆,能看见他在身边我就很安心,也没要到非得在一起的地步。”
陈予阳张了张嘴,还是选择把话咽了回去。
期中考试前一周老师很喜欢发综合考卷来帮助回顾半个学期的内容,每门课都有那么几张薄薄的卷子,加起来就是一小叠,每张卷子按2小时来算……啊,惨不忍睹,没时间睡觉了。于是偷懒的偷懒,抄的抄,卷子不见的卷子不见……当然,这里面不包括陆。赵城坐在他后面,无论什么时间往前看去,总是他低着头做考卷的背影,认真得接近固执,让人不忍打扰。两个人的关系就这么淡了下来,偶尔说上几句这张卷子好难啊之类的话就是全部的联系。赵城坐不住就往陈予阳那跑,天天拉着他在别人正在作业的午休时间跑到学校的天台上聊天,也不管太阳大得都可以把人照死。
陈予阳扶额,站在一个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我说赵城啊,你嫌弃教室空调不够冷也不能跑到这里来自残啊……”
赵城蹲在一边看天空,“你怎么说话跟老头子一样?”
“……我发现你最近很爱看天,你是不是打算改走忧郁美少年路线了?”
“呸。”
“忧郁美少年是不会说呸的……”
“我不想在教室。”
陈予阳马上反应过来,“因为陆?”
赵城点点头。
“他怎么了?”
“他没怎么。”
陈予阳很是无语,“你果然是自残。”
“他最近一直都不说话,我觉得难受。”
“那你让他闷死算了,有什么好难受的?”
赵城紧锁眉头,“我不知道。我以前看见他就会高兴,可现在看见他会觉得难受。”
“我看你是太在意他了。”
“这感觉太讨厌了,他根本就是有意忽视我。”
陈予阳突然想起自己也曾被陆忽视过,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反正很憋气。
“你准备怎么办?”
赵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们回教室吧,我热得快中暑了。”
“……”
反反复复循环了好几次上面类似的情形,陈予阳终于爆发了,“我说过,我去把陆绑架过来,随便你对他怎么样,你满意了?”
“陈予阳啊,用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陈予阳只想用暴力把眼前这个犯抽的死小子解决了事。按住赵城的肩,陈予阳对他说:“你站在这别动,我十分钟后回来。”
赵城继续看天,“哦,快去快回。”
陈予阳走到1班门口,把陆喊了出来,陆还沉浸在刚才那道物理题里,木讷地看着陈予阳一脸呆滞样。
“麻烦你理一下赵城还行?每天多和他说一句话就可以了!拜托你!”正经的语气,却是发狂的表情。
“我没有不理他啊……”
“那你最近为什么不和他说话?”
“我没有不和他说话啊……”
完全不知该如何沟通下去。
“那你多和他聊聊天吧,他十分空虚,需要排解和抚慰。”
“?”
说得陈予阳自己都想吐了,“你当我没来过,回去写作业吧……”
陆还惦记着那题,一听这话立刻奔回教室。
杀回天台,陈予阳说:“我帮你问过了,他没有故意回避你。”
谁知赵城回答:“我知道啊……”
“那你忧郁个什么劲啊?”
“我没有在忧郁啊……”
陈予阳擦汗,发现人的智商好像是和温度成反比的。
“你们自生自灭去吧,以后别来找我了。”不耐烦的声音。
赵城死命抱住要走的陈予阳,“你走了我就从天台上跳下去。”
“赵城,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考完了一起出去玩吧。”又是没头没脑的回答,实在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
“说定了,就考完那天。”
不等陈予阳回复,赵城自顾离开。留下想要抓狂的陈予阳,竟无语凝噎。
一天半的期中考试完了之后学校照例会有半天的放假,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赵城对陆说:“下午一起去电玩城玩吧。”
“电玩城?”
“嗯,我、你还有陈予阳。”
听见陈予阳的名字陆心里一突,“我不去了,你们玩吧。”
“为什么要和我保持距离?我们不是朋友吗?”赵城的样子很是受伤。
陆在心里哀怨,我没有和你保持距离啊,可是你和陈予阳两个人的约会我去做什么?想得头都大了,“我……下午有事。”
“什么事?”
“……”一时之间也拿不出可以搪塞过去的理由。
“你是不是很介意和我在一起?”
“没有没有。”我没有介意你啊,真的。
“那一起去玩吧。”坚定的口吻。
“……好,好吧,不过我得早点回家。”
赵城笑起来,看得出是高兴的。陆突然泛起一股不知名的感伤,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没看过赵城笑得这么没心没肺了?
路上陈予阳从头到尾摆着副很不爽的表情,任陆再怎么无视都感觉到了身边厚重的低气压。
似乎……这个下午并不会怎么愉快。
陈予阳苦大深仇,陆欲哭无泪,只有赵城在开心得在笑,至少表面上。
来到门口,赵城排队买代币去了,陆悄声对陈予阳说了句:“对不起。”
陈予阳挑了挑眉毛,“你对不起我什么?”
你们约会我不该跟出来的,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们两个人在一起我不该跟出来的”。说约会两个字实在太别扭,陆微微窘迫。
“唉?你这是在尴尬吗?”
“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
看着陆真挚的神情,陈予阳的低气压瞬时消散,笑出声说:“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也没你想的那么讨厌你,你非得这样认为的话我会很苦恼。”
听起来像是陆把陈予阳想得很小人一样,陆觉得吃了闷亏,把脸撇向一边。陈予阳收了笑,隐约担心起赵城。
赵城买好了代币回来,分给每人一小袋,陆拿在手里却不知道玩什么好,很多游戏都没玩过,根本不知道怎么玩,别人玩得热火朝天也只在旁边看看,半天都没用掉一枚代币。赵城问他:“怎么不玩?”
陆老实地答:“从没人带我来过,根本不会玩……”
赵城拉起他的手,“我教你。”两人玩一个射击游戏,赵城手把手的教陆该如何操作,怎么加子弹怎么瞄准目标,怎么才能躲开攻击,陆学什么都快,一会就上手了,玩得不亦乐乎。陈予阳从别处走过来,看见他们两人玩得正高兴,随口问了句:“玩到哪个关卡了?”陆听见他的声音仿佛晴天霹雳,立刻放下玩具枪甩开赵城的手站到一边,不一会屏幕上华丽丽地显示出GAME OVER。陈予阳奇怪,“怎么我一来就不玩了?”
陆没回话,赵城也丢下枪,淡淡地说:“我去那边玩其他的,陈予阳,你带陆玩吧。”
陈予阳没什么耐心,“你想玩什么?”陆比陈予阳更加想早点把手里的代币用完回家,随手指了旁边,“就那个吧。”
陈予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太鼓达人啊,你找对人了,音乐类的游戏我最拿手了。”
先示范了遍,接着陈予阳挑了首比较简单的曲子,把手里的鼓槌交给他,“试试?”陆接过,按着屏幕上跳动的符号敲打起来,居然一个音符都没遗漏或出错。
陈予阳哼了声,“这首曲子简单,有什么好稀奇的?我挑首难点的,我们比比?”
陆不甘示弱地迎战,“比就比。”
第一轮,陈予阳输了。
陈予阳不服气,把难度调到最大。第二轮,陈予阳输了。
第三轮,陈予阳输了。
……
陆笑笑,“原来我音乐感不差嘛。”
“哼,什么音乐感?这个只是考你反应能力的,和音乐一点关系都没。”
“刚才是谁说音乐类的游戏最拿手的?”
陈予阳又把代币塞进去,“不算,重来!”
陆摆手,“我要去玩赛车。”
“先玩这一局!”
“再玩也是你输啊……”
“滚,重新来!”
“可我不想玩了……”看陈予阳占下风是件很快乐的事情。
“你们玩不玩啊?不玩就让位吧。”有人在后面抗议。
“谁说不……”回头,讲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见陈予阳脸色不对,陆也回过头去。
眼前是一位染着黄色头发的男生,戴着镶钻的银色耳钉,在灯光下闪得有些刺眼,看不出年纪,打扮穿着很朋克,微笑道:“真巧。”
陈予阳却笑不出来,冷冷地看着他,薄唇紧抿,许久才张口,“莫梓晔。”
陆觉得他声音里带着恨。
莫梓晔注意到了陆,又是那种若有若无的笑,“咦,带朋友出来玩吗?”陈予阳不答,他再问:“喜欢的人?”
陈予阳把陆往怀里一带,“嗯啊,刚交往不久。”
陆靠着陈予阳顺从地配合,暗地里把他鄙视了N遍,陈予阳你怎么不去死,这手段真是老套得可以。
莫梓晔虽然外观上是标准的不良少年样,但笑起来很温柔,一点都不让人害怕,“挺好,碰上喜欢的人要好好珍惜啊。”
“这话我原封不动回送给你。”
莫梓晔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你们两个玩吧,我走了。”
陈予阳揽住陆的手无力地垂下来,太鼓达人的音乐还没结束,滴滴答答的电子音欢快而愉悦,只是应该敲打起来的鼓槌被冷落在了一边。
“我猜猜,前任男友?”
陈予阳脸朝下,头发遮出了大半个脸,像是有道无形的墙,把他和周围硬生生隔开,落寞又孤单。这种样子的陈予阳是陆从来没见过的,于是打消了借机讽刺他几句的念头,陆轻轻抓住他的手臂,小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陈予阳说:“你想知道吗?我告诉你,他是AFFECT的第一任鼓手,也是我第一个交往的人,嗯,还有就是,他把我甩了。”
陆的手尴尬地举在空中。
“知道了就别多嘴,尤其是赵城那。”
陆会意,猛力点头,连连保证道:“我不会对他说的,你放心。”
陈予阳抬头看陆,“我怎么觉得你挺畏惧我的?”
躲闪的答案,“没有啊……”
陈予阳没闲情扯下去,把手里的代币扔给陆,“给你玩吧。”
陆苦着脸,“我自己的都用不掉……”
“那你放着下次再用,我不想在这呆下去。”
陆感激地赞同道:“太好了!我也想回家!”
“我怎么看你比我还急着要走?跟我在一起很为难吗?”
“不是的……其实……”
“好了好了,我才不要听你那些推脱的话。去找赵城,我们走吧。”
陆识趣地闭上嘴,跟在陈予阳后面。在一个玩找茬的游戏机旁找到了赵城,陈予阳不禁问:“一个人玩这个无不无聊啊?你以前不是最讨厌玩这种吗?”
赵城眼睛不离屏幕,“你们来了啊……”
陈予阳说:“差不多该回家了。”
赵城丢下还没结束的游戏,说:“好。”
看出了赵城的心不在焉,陈予阳问:“怎么啦?”
赵城说:“陈予阳,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陆晃了晃手里的代币,“我先去那边玩一会,过会再来找你们。”
噪杂而吵闹的喧哗声中,赵城对陈予阳说:“我发现——”下面的内容陈予阳猜不到,只好耐心地等着他说下去,但赵城停在那不说了,陈予阳预感不会是什么好事,忽然心里发慌,打断他的话,说:“我们回家吧。”
赵城坐在机器旁不动,手里捏着几枚代币,玩弄来玩弄去,终于说出:“陆好像喜欢你。”
陈予阳很想假装没听见,各种各样游戏的声音吵得人脑袋发昏,可偏偏这句话清晰地传进耳朵里。两人均是沉默,陈予阳重复了遍,“我们回家吧。”
赵城开了话匣,“你有没有发现,陆只要一看见你就特紧张,反应也很强烈,但他和我单独在一起就不会这样……”
“我注意很久了……可一直不敢确认……”
“我知道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我以前和陆在一起也会紧张和不安……”
“即使真的喜欢你,他那样子的性格也不会说出来的吧。”
“可不是很明显吗?他喜欢你,陈予阳。”
陈予阳听得眼皮直跳,“别说了。”
“如果你也喜欢他的话,可以不用管我……”
陈予阳截断他,一字一字地讲:“别、说、了!”已经够烦的了,为什么还要来添麻烦?“你多想了,我不会和他有什么的。”突然错愕,“等等,你为什么会怀疑……我?”
“我一直在等你告诉我。”
恐惧一圈圈扩大,陈予阳看着面容沉静的赵城,恍然之间感觉异常陌生。
“你离家出走那次,事情闹得那么大,难道你真以为只要你不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
“我都知道啊,你和那个鼓手的事,你和你家里的争执……我怎么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我一直在等,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朋友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你不信我吗?
陈予阳阖眼,无力地说:“如果和你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的好朋友,突然有一天告诉你,他是同性恋,你不会觉得……恶心吗?”
一起滚在沙发上抢游戏手柄,打完篮球后毫无芥蒂地喝同一瓶水,伤心时互相安慰的拥抱……
知道了真相之后,这些,你全都会不能接受吧。
“我一直都信你。”
“你说过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吧?但你瞒了我这么久,是不是根本就不打算告诉我?”
巨大的酸楚和悲伤排山倒海席卷而来,铺天盖地。
“我没有不信你,也没有刻意瞒你。”
“那种孤立的处境和无助的心情,没人相信和理解,我怕一开口,连最后的朋友都会失去。”
时光倒流,当年那个孤独又寂寞的少年,耗尽了全部的力量,把半生的勇气用上,只为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莫梓晔却以你太冲动四个字泼灭他所有的热情。
笑容是一贯的温柔,眼睛里透出的宠溺还在闪烁微弱的光,莫梓晔说:“这份喜欢太沉重,我实在要不起。你没完成的事情还有那么多,不仅仅只有和我在一起这么一件。陈予阳,我们之间还没到你要为我放弃一切的那种程度,既然今天到了这个地步,干脆就到此为止,停在这里吧。”
当初那样的不甘,那样的伤心,有谁人懂?为何非得要说出来令大家都不愉快,到底有什么好处?我说给了你听,然后呢?
再等一等,或许我就可以坦然地告诉你。这种措手不及的逼问,是你信任的表现吗?
触及的回忆太过锋利,宛若重新在陈予阳心上割了一刀,顷刻间鲜血喷涌而出。最痛的那道伤,即便是好朋友,也该有个触碰的界限。
陈予阳前所未有地心累,“好吧,就算这样,陆和我也不会有什么。”
赵城垂下眼帘,“我是说如果。”
“哈,你这是在显示自己大无畏的牺牲精神吗?很好,很好……”
陆在不远处看见两人快要吵起来的架势,快步走了过来,问:“你们两个怎么了?”
赵城把陆推向陈予阳身边一话不说跑掉了,陆疑惑,想追上去,又看了看站在原地不动的陈予阳,再转头早已没了赵城影子,搞得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陈予阳直截了当问道:“陆,你喜欢我吗?”
陆睁大眼睛,拼命地摇头。
莫梓晔的样子还在眼前摇晃,模模糊糊不真切,恍若隔世的梦影。陈予阳对陆说:“如果不讨厌的话,我们交往吧。”
上一分钟还口口声声说着不可能的事。
已经足够疲惫,现在只需要一个安抚人心的慰藉。
陆冷笑,回绝道:“感情受了挫折想拿我来当挡箭牌?想的美。”
“酒吧那晚,你在台下看我的眼光,是喜欢的吧?”
陆警地退后一步。
陈予阳迈出一步,“你可以再往后退,不过我会继续一步步向前逼。”
陆被盯得乱了分寸,“我,我要回家了。”说着就想跑。陈予阳把他拉了回来,手扶上他的脸,吻了下去。
是谁说和喜欢的人亲吻会觉得幸福和甜美。
都是假的。
头脑瞬时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悬在了半空,摇摇欲坠。稍有一动陈予阳抱得更紧,陆不敢挣扎,手足无措,惶恐的感觉一点点蔓延至全身。
陈予阳吻得不温不火,而陆此刻的心情犹如一不小心踩空了阶梯,只好认命地等待摔到地上的那一时刻。陈予阳放开了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依旧靠得极近,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对不起。”
这是陈予阳说的第一句话。
“我不是故意的。”
这是第二句。
“你恨我吧。”
第三句。
陆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问:“为什么?”
陈予阳牵起他的手,“我送你回家。”
陆狠狠地甩开,“你觉得这样报复赵城很有快感吗?”
“和他没关系。”
“我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们了?你们两个吵架,凭什么要牵扯到我?”
我只是突然之间,很单纯地,没有任何理由地,想吻你。
这样的理由,连陈予阳自己都觉得好笑。勉勉强强扯出一个笑容,陈予阳说:“我先送你回家。”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转身就走。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
陈予阳跟在陆后面,一直到了家,看着陆上楼才停住脚步。却是一阵惘然,夏天的天色一般都暗得晚,这时太阳光还肆无忌惮地照在身上,皮肤上的灼热感一波又一波,烧进凉透的心里。陈予阳坐在楼道里,望着外面明晃晃的太阳底下人来人往,一坐坐到了天。
卓帆拿着钥匙扣放在手指上转啊转的,一边嘴里哼着歌,踱着步子进了楼道,看见陈予阳失魂落魄的模样,一吓,“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是很久。”
“你来干嘛?”
陈予阳随口答道:“没事,看看你。”
“哇,你没中暑吧?看我?”
陈予阳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我走了。”
“嗯?你怎么了?”
陈予阳喊,“表哥。”
“啊啊啊啊,你叫我什么?啊啊啊啊,陈予阳,你快告诉我你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好焦虑啊啊啊啊!”
“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人很混账?”
卓帆看着陈予阳一脸正经的样子,也沉下了脸,问:“你又闯祸了?”
“我刚才吻了陆。”
卓帆惊愕状,“为什么?”
“赵城说陆他喜欢我。”
“什,什么?你们关系也太复杂了,小孩子不好好学习搞什么三角恋啊!不过,这不构成你吻他的理由吧?”
“我不知道。”
“那你喜欢他吗?”
“不知道啊。”
“我靠,陈予阳你太过分了,你不喜欢陆你招惹他干什么?陆那种死心眼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想害死他么?”
“我没说不喜欢他啊,我只是不知道。”
“……”
“不过我觉得陆挺喜欢我的。”
“你哪里看出来的?陈予阳,你别那么自恋好不好?”
陈予阳认真想了想,把赵城说的那些话对卓帆又讲了遍。卓帆听了,“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不过你真的肯定陆见到你紧张不是因为你这个人太暴力的缘故吗……”
陈予阳着脸,“难道我看起来很社会吗?”
卓帆笑了笑,“这倒还不至于,你最多看起来像个嚣张跋扈的大少爷。”
陈予阳背起书包,“我走了。”
“咦,真走啦?不上来坐一坐?”
陈予阳斜眼看着他。
“或许我可以把陆请过来让你们谈谈哦。”
“谢谢帮助,我没什么可以和他说的。”
卓帆鄙夷道:“你真的太混账了……亲了人家一走了之啦?”
“……我只是亲了一下而已,有那么严重吗?”
“你到底喜欢不喜欢他?”
“我说了不知道啊。”
“算了算了,我跟你沟通困难,要不要上来,随便你吧。”卓帆咚咚咚地跑上楼了,陈予阳思索再三,还是出了楼道。夜风拂在脸上,头脑顿时冷静下来不少。回头张望陆家的窗户,和第一次一样,胸腔里酝酿着满满的烦躁和不安。喜欢吗?没有吧。那赵城告诉自己时心虚又高兴的感觉是什么?看见陆懵懂的样子忍不住想要欺负的心情可以算是喜欢吗?刚刚毫无顾忌想要去亲吻的念头呢?
此时陆正坐在书桌旁边,对着一本摊开的练习册失神,脑袋里充斥着那个不轻不重的吻,止不住地怀恨。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恨我吧。
对不起就好了吗?不是故意的就没关系吗?恨你有用吗?
混乱中小时候那些琐碎的回忆又浮出水面,自己总是被排斥在外,非得要等到缺了人,他们才会想起自己的存在。
“喂,我们这里缺个人,你过来凑个数。”
骄傲的语气,带着至高无上的施舍。
陆以同样骄傲的口吻回答道:“不好意思,我没空。”然后理所当然地被迅速孤立,从此之后,永远都是一个人。
以为已经麻木和习惯,现下被一个吻轻易地勾起了鲜明的滋味,愈加疼痛。依稀想起初见陈予阳那份冷漠淡然的姿态,又见时温润如诗的气息,让人无法分辨,哪一个都是那么不可靠。
“酒吧那晚,你在台下看我的眼光,是喜欢的吧?”
被捕捉到的局促逐渐扩大。
只愿这种心情,不要发展到最糟糕的地步。
门铃忽响,陆跑去开门,陈予阳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说:“陆,如果我说我真的挺喜欢你的,你信不信?”
陆说:“我要不起。”
和莫梓晔的答案一模一样。要不起。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我是真的觉得,我好像挺喜欢你的。知道你喜欢我之后,我没办法不在意你。”
“谁说我喜欢你的?陈予阳,你在做梦吧。”
“别骗我了,你喜欢我的吧。”
这是哪里来的自信?语气坚决到陆都快动摇,“没有,我没有喜欢你。”
陈予阳忽然泄了气,轻声问:“真的没有吗?”
那句“好像挺喜欢你的”中,好像两个字似乎也只是好像而已。趁着还没定型,不喜欢就收手,莫梓晔的例子摆在那,义无反顾坚持下去也未必能有好结果。一时兴起罢了,很快就能忘记的吧?这么想着,陈予阳说:“那算了。”
听见这三个字,陆内伤得简直可以一口血吐出来。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承认我喜欢你吗?好。陈予阳,我喜欢你。满意了?”
陈予阳愣住。
“那晚之后我是很喜欢你,又怎么样?我从来没有想要做什么伤害到朋友的事情,我知道你喜欢赵城,我也不想插手。每次你在的时候我都尽量回避就是怕你有什么误会,你还想我怎么样?现在你这样又是什么意思,耍我很好玩吗?我是什么地方这样惹你讨厌?一定要逼得让我说出喜欢你,是不是想让我和赵城连朋友都做不成你才开心?好,我答应你绝对不会再和他有半点的关系,行了?”
陈予阳正在消化这番话里一些匪夷所思的内容,陆一口气把话吼完已经到了极限,眼泪一点点掉下来,却是毫无声息,甚至连表情也没有,怔怔地站着,眼神空洞无光。
陈予阳第一次看见他哭,不喊不闹,像无声的电影,只有眼泪在静淌,可刺痛的感觉直钻心底,触动最柔软的部分。
丝毫抵抗的能力都没有。
陈予阳伸手,想擦掉他脸上的眼泪。陆躲开,“该说的都说了,你走吧。”那份决裂,根本就是把自己当仇人一样的恨。愧疚夹杂着一丝丝的心疼漫上来,陈予阳用力抱住了陆。
什么“好像挺喜欢”,分明就是不敢确定的喜欢。
“陆,我没有捉弄你的意思,你相信我。”
“你和赵城吵架是想拿我做替补吗?陈予阳,做人不能太过分。”陆任陈予阳抱着,像个木偶,身体冰冷而僵硬。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喜欢赵城,但我们从头到尾都只是朋友。我们认识这么久,彼此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怎么可能会突然就成了喜欢?”
“我更没有想不让你和赵城做朋友。”
最后,陈予阳自嘲道:“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赵城的是我啊。”
陆抬头,“什么意思?”
“赵城他喜欢你,你不是知道吗?”
“……”
“你不知道?”
陆的眼泪干在脸上,推开陈予阳,错愕地摇头。
“……你明明已经拒绝他了。”
陆不明所以,“你在说什么?”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喜欢赵城?”
“你让我离赵城远一点,讨厌我的态度,还有那段时间赵城心事重重和欲言又止,接着你出现在卓帆家……我就猜到了。”
“……”
“难道不是吗?”
陈予阳笑得很难看,“陆,赵城喜欢的是你。”
“不可能。”
陈予阳看出陆所想,补充道:“我不会拿这种事骗你。”
陆的脸色苍白了几分。
“我不让你接近赵城,是为了不想让你……引诱他。”
“我没有引诱他,我只当他是朋友。”陆强迫自己冷静地说出这个事实。
“我错了,是我用词不当……”
两人之间流转的氛围无比诡异,冗长的安静之中时间定格静止,陆什么表情都没,陈予阳脸上停留着很难看的笑。
陈予阳打破沉默:“你每次见我都那么不自然的原因……是怕我看见你和赵城在一起吃醋?”
点头。
“……不是因为喜欢我?”陈予阳自己都诧异这么不要脸的问题居然顺理成章地问出了口。
“……”
紧转移话题,“你有没有对赵城说过什么很奇怪的话?”
“没有……我知道你喜欢他,呃,回避都来不及,怎么会对他说什么奇怪的话?我只是对他说我会和他永远做好朋友。”
“……”
“怎么?”
“应该就是你这句话,赵城以为你变相拒绝了他……”
“……”
“那你后悔拒绝了他吗?”
“没有。”
陈予阳松一口气,“还有就是……”
“陈予阳,拜托你一次说完……”
“赵城今天对我说,只要每次我在场,你都很紧张,所以他觉得你喜欢我……我们才会因为这个吵起来的。”
“……”
“我看来他还是喜欢你的,我就对他说我们不可能,可是他不听。”
陆漠然地说:“我们是不可能,差不多就这样,你可以回去了。”
陈予阳着急,“我收回那句话。”
回复是一扇紧闭的门。
卓帆的声音从后面冒出来,“这故事真够精彩。”
陈予阳转身,卓帆正靠在门上贼兮兮地笑,“先声明我没有偷听,我从窗户看见你上楼了本来想开门迎接你的,但你好像不是找我的……”
陈予阳走进卓帆家,一头倒在沙发里,“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陈予阳,今天他脑袋进水了。”
卓帆拉长了声音说道:“高中生嘛……难免感情用事……”
陈予阳把头闷进靠枕里,“我现在好想去死……”
卓帆把他拉出来,“严肃地告诉我,你喜欢陆么?”
“喜欢。”
“……半小时之前你还说不知道的。”
“不看见他还好,一看见他我就……我没法忽略掉他的存在。刚才他在我面前哭,我完全招架不住……唯一的念头就是抱住他……”
“你这个问题很严重啊……”
“是不是不可救药了?”
“不是,是你太清醒了……”
“你看我像清醒的样子吗?清醒的人会说出那些酸得要死的话?”
“你是不是觉得如果不看见不去想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嗯……”
“嗯你个头,你这是在逃避啊。”
“我有什么好逃避的?”
“你其实早就喜欢他了吧?在你前阵子来我家的时候,或者更早之前……”
“绝对没有!那家伙柔柔弱弱的不经吓,还喜欢什么都不说一个人逞强,全身上下除了长得稍微好看点,学习成绩不错之外有什么优点可言?”
“没有就没有,你激动个什么劲。不过这话不应该是我问你么,你喜欢他什么?”
“……”
“陈予阳啊……”
陈予阳郁闷地把脸侧向一边。
“我说一句……”
“停停停,我现在烦死了!你肯定没好话,我不想听。”
卓帆只管说下去,“你喜欢他已经是个既定的事实,你也别再犹豫了。”
“我没犹豫。”
“你敢说莫梓晔的事情没有让你产生阴影?”
陈予阳显然被说中,不情愿地哼了声。
“你们两个性格都这么别扭……会吃亏的。”
陈予阳瞥了眼卓帆,卓帆继续说下去:“所以,该主动的时候……嗯,你知道的吧。”
“你这是在鼓动我早恋吗?”
卓帆抓起一个抱枕按在陈予阳脸上,“就你还早恋?我不干了,你马上给我滚回家。”
“在邻家大哥哥之后,我还以为你这个知心哥哥的角色当得很高兴……”
卓帆满脸线,“给、我、滚!”
陈予阳指了指电话,“打电话给我妈,说我今天住你家了。”
卓帆借机挖苦,“谁要和一个同性恋问题少年过夜,不安全。”
“你怕我对你有什么不轨吗?如果心里没有鬼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陈、予、阳!”
“在。”
“真想死的话麻烦直接告诉我。”
表兄弟两人在争论谁睡床的问题上纠缠了半天,闹到后来陈予阳终于累了,困得倚在沙发里就睡着了。卓帆笑笑,帮他盖上家里仅有的一条被子,自己在床上和衣睡了一夜。陈予阳放空了所有烦乱的事情,竟安稳地睡到了天亮。
晨光打开现实,烦乱的事情,它还是在的。
陆早上一开门,就看见陈予阳站在门口。合上门,回屋吃了早餐,出门上学的时候又开了门,陈予阳还在那。陆把他当空气,和平常一样下了楼,搭公车去学校。陈予阳在后面跟着倒也没说什么,两个人都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正常到不能再正常。到了学校各自进教室,对上赵城写满倦意的脸,刚放下的心又被提了上来,然而赵城也是什么话都不说。
那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沉默总是来得很突然。
……大概就是指,现在这种情况吧。
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一些事情是毫无道理可言的,比如喜欢。一句简单的承诺,一个眨眼睛的瞬间,或者是今天风太大吹乱了头发伸出手去整理时微微苦恼的样子——在不特定的场景和时间里,内心那一根细长而敏感的弦被不经意地拨动,轻微一颤,发出悠远绵长的音节,然后就这么迅速被铭记,被在意,直到念念不忘。
陈予阳不止一次地想,怎么会喜欢陆的,他哪里好了?如果能找得出理由,狠下心来把它拔出掉,那么也不至于陷入现在这种为难的局面。
可是……不知道啊。喜欢的时候不知道,喜欢上了,也还是不知道。
啊呀,很遗憾,看来喜欢就是这么不可理喻,一点办法都没有。
夏天轰轰烈烈地迎面扑来,势不可挡,来势汹汹。天气一热人就特别懒,陆把懒发挥到了极致,情愿不吃饭都不肯出教室一步。陈予阳从那次脑袋发热之后一直没露过面,陆不出教室,两个人在学校相遇的概率几乎为零。和赵城的关系没什么改变,仍旧是半天才说上一句作业好多真想放假之类的废话,其余时间陆全用在了奋斗习题上,孜孜不倦,乐此不疲,天底下再没有比这个更容易让人集中注意力的事情。
温度最高的中午,陆破天荒出了教室,原因是要去办公室帮班主任整理这次期中考试的卷子。好在从教室去办公室的路不长,加上教师办公室里比教室不知道足了多少倍的冷气,陆还是挺乐意的。
却碰到了最不想见的人。
和上次同一个老师,陈予阳站在他面前,那个教化学的李老师手里握着那卷子问:“你说你没抄你同桌,那为什么最后答案错的小数点是一样的?”
陈予阳撇撇嘴,“可能他抄了我的吧。”
“陈予阳,虽然你成绩一般,可抄袭了还抵赖,这种事情你以前不会做的。”
陈予阳淡定地讲:“我说了我没抄。”
“上次月考你化学考了多少分来着?刚好及格!才过了一个多月你就能考出个近满分的分数啦?你自己说,谁信?”李老师的口吻不像是责备,更像是在谆谆教诲。
“你爱信不信,反正我没抄。你再问一百遍我还是没抄,省省力气吧。”
李老师顿时一口气没喘上来。
陆尴尬地站在门口,李老师见了,招手把他喊过来,“陆啊,你们班主任刚开会去了,卷子就在她桌子上,你理一理。”
陆嗯了声,埋头坐在旁边整理考卷。
那边的对话继续进行下去。
“有你这么和老师说话的吗?这么大的人了懂不懂尊重师长?”
陈予阳答着话,眼睛早就瞟到了陆身上,“是老师你先没尊重我。”
李老师气结,顺手从教案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卷子,说:“行,我着去开会没空和你折腾。你在这老老实实给我把卷子做完,回来我给你改,如果期中考试的那张考卷真是你自己做的,这张肯定难不倒你。”
陈予阳用懒洋洋的腔调说:“老师,我没带笔。”
“我桌上有,自己拿。”
“还有草稿纸。”
李老师又找出几张白纸,“不许翻书,不许问别人。”转头对陆道:“替我看着他。”瞥了眼墙上的钟,匆忙走出了办公室。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陈予阳和陆,门一关,室内立即安静下来,空调运转正发出轰隆隆的寂寞声响,蓝色的塑料窗帘挡住了大部分阳光,整个房间落在一片深色的阴影里,外面的知了配合地叫啊叫,与世隔绝的氛围让人昏昏欲睡。
可陆一点都不想睡,陈予阳坐在对面,近到他在纸上沙沙写字的声音陆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每一笔每一划的声音轻轻地在耳边掠过,若有若无,使陆恍神得厉害。恍着恍着倒真的犯困了,不知觉中换了个姿势趴在桌子旁,半闭起眼睛缓慢地翻着考卷,过了会手上的动作停止,睡着了。
外头烈阳高照,连一丝风都没有,而里面空调的温度打得过冷了,陆睡下没多久就被活生生冻醒,揉了揉眼睛,觉得不对劲,一转头,陈予阳就在旁边。
“醒了?我还想找条毯子替你盖上的。”
陈予阳你个猪头这里是办公室,不是你自己家。
“你有这个时间还是快点把卷子做完比较实际。”陆不领情地说。
不料陈予阳挥了挥手中的卷子,“刚做完。”
“这么快?你抄答案的吧?”陆不可置信,看了看墙上的钟,才过去半个小时都不到。
“哪来的答案?你给我?”对于陆的怀疑陈予阳颇有微辞。
2个小时的卷子20多分钟做完……陈予阳你是天才?打死也不信的事。既然身负监考的责任,陆尽职到底,起身在他桌上翻了又翻,除了一本教科书之外倒是真的没翻到什么答案。即使真翻了教科书,对于理科来说根本没多大帮助,莫非陈予阳真的是天才?啊,这个世界好不真实。陆狐疑地盯着陈予阳,在他身上来来回回地打量,企图看出些端倪,夏天的穿着本来就很简单,身上貌似也没什么能藏答案的地方。
陆丧气地坐下,“那卷子放这,你先走吧。”
陈予阳大大咧咧地坐在桌子上,“我等老师回来改完考卷再走。”
“随便。”陆忙着手头的事情,头也不抬。
陈予阳突然沉声说:“有一个礼拜没看见你了吧?”
心里一突,陈予阳的问题问得实在……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陆用一个单音节搪塞过去,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把头埋得低低的。
“喂,你头再往下压就要贴到考卷上了。”
陆愤愤地咬唇。
这时陈予阳换了话题,“你是不是觉得这张考卷我一定是乱做的?”
不是乱做的难道你还真当自己是天才啊……
“那我们来打个赌?”
显然这是个陷阱,而且必输。陆不上这个当,没回答,闷死陈予阳了事。
“不回答就当默认啦?那好,我们就来赌这张考卷我能不能得满分。”
陆没能沉住气,“我没兴趣和你玩。”
“我很认真的,没有在玩。”
明明就是在挖陷阱让人跳,还摆出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加上之前莫名的告白,陆火气一上来,吼道:“你那种狂妄的口气到底想怎么样啊?是不是嫌耍我耍得不够尽兴?来,我们赌,你这张考卷要是得了满分我当场死给你看!我偏不信!”
一字比一字心凉,陈予阳脸上雀跃的神情瞬时黯淡,“你真的这么恨我啊。”
陆冷声道:“你要赌什么?”
陈予阳唇边泛开一个温和的笑,“如果我输了,我无条件答应你一个要求。”陆答应了,陈予阳仍然是微微笑的样子,“如果你输了,也不用当场死给我看那么壮烈,只要……”
傻子都知道肯定不是好事,陆做好了准备,问:“只要什么?”
“让我亲你一下。”
“……”斯文如陆都忍不住想爆粗口,他妈的简直是在开玩笑!规规矩矩地谁会开这种下三滥的赌注?
正欲发作,陈予阳喊了声,“陆。”
清而明亮的音色,陈予阳鲜少会用这种语调说话,陆一愣,恍然间眼前的人变回了那个温柔如水恬静如诗的少年主唱。正是这个发愣的瞬间,陈予阳已经上前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陆压在桌子上,“这彩头我预领了。”语毕顺势把唇贴上去。
陆眼睁睁地看着陈予阳的脸靠近,接着被撬开了牙关,陈予阳的舌头伸进来,口腔里柔软火热的触感,湿漉漉一片,麻痹了所有应急的神经。等到反应过来,陆只能发出呜呜的呻吟,陈予阳小声说:“你别乱动,考卷就在你旁边,要是不小心碰到掉地上就全散了。”自己半天才整理好的考卷此时被当作了威胁的筹码,陆又急又恼,陈予阳凑上来,“再吻一个吧。”这一下亲得缠绵悱恻,煽情而动人,陆脸上漫开了一层红晕,望着陈予阳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陈予阳甜蜜地回望着他,抿着嘴克制笑意。
无语凝噎。
想要扬起狠狠扇他一巴掌的手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气。
李老师和陆的班主任恰到好处地推门而入化解僵局。陆移到离陈予阳几米开外,陈予阳忍不住笑了出来,李老师问:“陈予阳,这么开心啊?考卷做完了?”
陈予阳含笑点头。
李老师接过卷子,“没让陆帮你吧?”
陈予阳把问题丢给了陆,“你自己问他。”
李老师沉下脸,“站好!还笑,态度端正点!陈予阳啊,你就不能稍微认真点吗?”转头问陆,陆很不甘心地说:“都是他自己做的。”
“我一直都有在认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向陆,陆皱眉避开。
李老师改起卷子来,改了一会抬头难以置信地看了眼陈予阳,把卷子又仔细浏览了一遍,问:“陈予阳,你抄答案了吧?”
陈予阳摊手,“老师,你特意把后面的答案撕下来带走了吧?我可是看见的。”
李老师翻开刚才带走的那个文件夹,答案纸完好无缺地躺在那。
“陈予阳……那个,你最近是在用功吗?”
“我在家有把以前学的全部复习了遍。”
“这样啊……”
“不信的话可以问我爸,是他帮我请的家庭老师。”
“原来……”李老师扶额,“好吧,老师暂且相信你。这份考卷你全做对了,很好。希望把这样的水准保持下去。”
陈予阳难得对老师说了声:“谢谢。”
“你回去吧。”
“好。”
陆有意放慢手中的速度,等陈予阳一走,陆一下子理完卷子,如释重担般走出办公室。
“陆。”
声音再好听悦耳,也改变不了恶魔的本质,陆继续往前走。
陈予阳说:“我告诉你一件事。”
陆对自己说,不要听不要听,脚下加快步伐。
到走廊尽头转弯下楼的时候,陈予阳清亮的嗓音清晰地钻入耳朵里,“其实我正好有在参考书上做过一遍同样的卷子。”
陆一个趔趄,差点从楼梯上栽下去。
逃一样回了教室,气还没抚顺,寡言多日的赵城忽然开口问:“陆,最近你有看见陈予阳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陆心虚地答:“没有。”
赵城说:“哦,那你帮我去传个话行么?”
应该是严厉拒绝的,可赵城期待的眼神让陆不忍,自己对不起他的已经够多的了。
“行。”
赵城浅笑道:“后天我生日,晚上我请吃饭,叫他过来。”
陆吃惊地啊一声,“为什么不自己去?”
赵城话里带着无奈,“上星期我们吵架了,迄今还没说过话。”
头又痛了。吵架的原因陈予阳说过,实在太过于震撼,太不可思议。陆勉勉强强答应下,赵城又说:“你也一起来。”不给陆回绝的机会,“班里其他人也会来,要给我面子啊。”
“当然。”陆嘴上爽快,却暗暗叫苦。
话得带到,陆放学时特意等在4班门口,陈予阳看见他,表现出稍许的高兴,说:“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
陆不拿正眼瞧他,眼睛盯着墙上的瓷砖不动,“我过来告诉你一声,赵城后天生日想请你过去吃饭。”
陈予阳一阵默然,“好。”
等到了回复,陆准备走人,陈予阳喊住,“陆,你能不能别躲我了。”
被点名的人置若罔闻。
天际一抹红透的云孤独寂寥地浮在空中,让人生出一种力不从心的颓败感。
生日聚会无非就是一帮被受压迫的高中生借着他人生日的名义趁机放纵大玩一番而已。订好的酒席上,赵城坐在那摆弄着餐具里的食物,偶尔吃上几口,脸上自始至终挂着微笑,但眼眸里没有丝毫笑意。其他人饶有兴趣地听着吃饭间谈得正欢的班级八卦,谁和谁分手了,谁又换女朋友了,谁这次考试垫底被老师捉去训话了,不时插进一句评论,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气氛被炒得欢腾又热烈。赵城也在听,跟他们笑起来的时候会弯起眼睛。
可陆就是觉得,赵城开心起来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陆只好扯起嘴角跟着笑,笑完不停吃东西掩饰尴尬。陈予阳坐在他旁边,夹了一大堆的菜叠在他碗里,自己却没怎么吃,安静地听别人讲话。陆拨开他夹的菜,改喝饮料。
赵城不知何时开了瓶红酒,正往杯子里倒,陈予阳见了紧制止,“别喝这个。”赵城摸出身份证在陈予阳面前晃晃,“前不久刚拿到的,又不是小孩子了,喝点没关系,再说,今天可是我生日。”旁边的几个男同学立即拍手赞同,还个个自告奋勇要敬酒,陈予阳拗不过,说:“那少喝点。”赵城倒满一杯,轻声说:“这次和那次不一样。”
那次是指赵城初中时喜欢的女孩子跑去向陈予阳表白,赵城第一次醉得不省人事,拉着陈予阳发酒疯。陈予阳明白过来,赵城已一杯酒猛然灌下去,过喉烧心,故事重演,视线变得模模糊糊。氤氲的眸子里星光点点,喜欢的人触手可及,明明一伸手就能拥抱在怀。须臾又一杯酒下肚,好朋友的身份被钉得死死的,没有回转的余地。
赵城从前一向是死皮赖脸追女孩子的,你不喜欢,我就在你身边缠到你喜欢为止。可对于陆,赵城脸皮意外地薄,他是真的怕,怕陆会讨厌他,怕最后闹到连好朋友都做不成的地步。所以守着底线,本分地扮演着朋友的角色。
本以为可以不介意,但终究做不到。
几个跃跃欲试的人也倒了点酒尝尝味道,舌尖刚沾到一点,已皱起了整张脸,吐着舌头叫好苦好苦。
“你们不会喝就不要喝,瞎起哄什么。”
陈予阳话一出,几个人面子上挂不住,拿着浅到能见底的小半杯酒作势要敬赵城,“这酒是一定要敬的。”
赵城给自己倒得满满的,全数喝了下去。陈予阳沉着脸,不由分说抢下了酒瓶,“够了。”
“陈予阳你怎么这么扫兴?”
陈予阳回头给那人一记白眼,对赵城说:“再喝下去就醉了。”
“这酒还有不少,不能浪费了。”
陈予阳夺过他的杯子,“我喝。”喝完这杯,酒瓶里还剩最后的一点,倒出来又是实打实的一大杯,陈予阳杯子都已到了唇边,有人阻止道:“班长还没喝呢。”
“我代他喝。”陈予阳驳回提议。
“这里男生都喝了,只差他一个怎么行?”
“不行。”
“陈予阳,你怎么这么不上道,关你什么事啊……”眼看要起争执,一只手接过盛满红酒的杯子,“还是我来喝。”不等陈予阳反对,陆一饮而尽,用手背擦了擦嘴,“继续吃饭吧。”
坐下来,陈予阳抱怨:“这么爱逞强。”
“喝一杯酒我就会死吗?陈予阳,我的酒你凭什么替我挡?”
“酒又不好喝,别骗我说你喜欢喝它。”
“那也没你的事。”
“我不是为你着想吗?”
“谢谢,不需要。”
一顿饭吃得意兴阑珊,陈予阳不满的情绪憋在心里找不到爆发点,整个饭局上没再说一句话。赵城微有醉意,笑容维持不住,半阖着眼满脸疲倦。也不是所有人都眼瞎,杨菲试探地问道:“赵城,你好像有心事啊?”
霎时所有的目光集中到赵城的身上。赵城拿着空酒杯抵在唇上,努力弯起嘴角,“没什么。”一时间满座无语,赵城站起来,“我去结账。”
吃完饭按原计划去KTV,路上有人已经开唱,扯着嗓子连马路对面都能听见。压抑了许久的放松,兴致一上来,形象都不顾,立马有人跟着附和,顿时嘻嘻哈哈打闹成一片。
陆和陈予阳各顾各地走着,赵城独自落在后面,孤孤单单的身影,凄凉得不像话。杨菲发现了,跑过去关心地问:“是不是醉了?”
赵城抬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杨菲大惊,“你别吓我呀,怎么啦?”赵城手搭住她的肩膀,“酒喝多了有点反胃,你借我靠靠。”相互依偎着暧昧的姿势,有男生看见了,吹口哨起哄,赵城悄声对杨菲说,“你别误会。”
杨菲莞尔,“你难道不想让我误会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那是怎样?”
赵城用微叹代替回答。
“胃不舒服是真的,所以委屈下你扶着我。”
杨菲撅嘴说:“好歹你也追过我,这点情意我还是有的。”把赵城的手环过了自己肩膀,“给你吃一下豆腐,生日礼物我就不送啦。”赵城这回真心实意地笑出来,“一个女生小气成这样,还真不怕没人要。”
一到包厢,早有人等不及,抢过话筒不管旋律就直接开始吼。陆喝了一大杯酒头犯晕,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这会更是闹心,起身去洗手间洗脸。陈予阳看他脸色不好,担心地跟出去,陆洗着洗着抬头看见镜子里多出一个人,吓了个半死。
“又是这种反应,好像我会吃了你一样。”
陆继续用冷水泼脸,谁知越泼越红,要烧起来似的。
陈予阳摸摸他的脸颊,“怎么会这样?”
陆说:“我难受。”
“喝了杯酒就这样,真是没用!”
陆刘海散乱地被水粘在一起,脸上的水滴未干,乍一看以为是在哭,“今天赵城他不开心,我一看就知道了……”
陈予阳顿住,随即拿纸巾擦干他的脸,柔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陆呆呆地站着,说:“明明不开心还在拼命伪饰成笑,看穿了让人多难过……我不想看见他这样……”
陈予阳沉思片刻,一语点破,“陆,你又为什么要伪装?道理是一样的。”
都是本性骄傲的人,即使再孤独,也绝不要半点怜悯和同情。孤傲的倔强,满不在乎的姿态,举手投足,都装得辛辛苦苦。
陈予阳看着他一张通红的脸,说:“我带你去外面透透风。”陆挣脱他的手,“陈予阳,我们算了吧。”
陈予阳记起陆固执地不肯承认喜欢自己时,他说那算了,那时陆被气到极点。现在陈予阳也是气得不行,“算什么算?不能算!”
陆不紧不慢地问:“赵城会怎么想?”
戳中软肋,陈予阳无言以对。
陆说:“和你在一起,我会有罪恶感。”
陈予阳想说,这和友情无关,若是真心喜欢,就没有对错。
可他说不出口。
赵城不是别人,是陪在自己身边一起长大的朋友,青梅竹马,这样的情谊任何人都抹消不了,即使是陆。长久以来的默契和感情,形成深刻的羁绊,半分都难以割舍。
所以那种混账话压根说不出来。赵城在电玩城里想把陆让给自己时,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下所隐藏的酸涩悲伤,陈予阳看得一清二楚。
喜欢上好友喜欢的人,算不算背叛?
罪恶感,不是只陆会有。
陈予阳问:“陆,你有多喜欢我?”
“这个问题一点意义都没。”
“那我告诉你,我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至少现在,这一刻,喜欢得不得了。”
陈予阳接着说:“你也不用躲我,我们做回朋友吧。”以友谊的名义,框死这份感情。
陆说:“很抱歉,我们连好朋友也做不成。”
顷刻心如死灰,但陆又说:“因为我也很喜欢你,所以不想忍受做朋友的煎熬。”
陈予阳一怔,陆已经说下去,“陈予阳,只要我们别再见面,时间一长,很快就能忘记。”
陈予阳哑然失笑,“你真当可以说忘就忘?”
“那我们试试,我从不相信永垂不朽。”
“如果我不想试呢?”
“陈予阳,我们之间还没到那种程度,你自己清楚。你的喜欢,我要不起。”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陆看着陈予阳,斩钉截铁,眼睛里是不容拒绝的坚定。
仿佛命运总是偏爱周而复始地上演同一个戏码,一年前莫梓晔以同样的理由拒绝了自己,一年之后,这句话居然诅咒般地回到自己身上。
真是讽刺。
自己的喜欢就像毒药,挖心挖肺地掏出去,却没一个人肯要。陈予阳缓缓张口,从没觉得发音竟是这么困难,“那我们就不要见面了。”
洗手间外,赵城靠在门边的墙上,胃里几近翻滚。
听到了不该听的话,杨菲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扶着赵城小声问:“不要紧吧?不舒服想吐的话别忍着。”
硬生生压下胸口喝酒过后的作呕感,赵城跌跌撞撞地跑掉,杨菲担心地追上,赵城说:“你别跟来。”
杨菲问:“你要去哪?”
“我回家,拜托你对他们说一声我先走了。”
“可是……”
“刚才你听到的事,能保密么?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放心。”
赵城的声音虚弱又疲倦,“谢谢。”
出了KTV,赵城脚步虚浮,摇摇晃晃走了小段路,忽然一阵呕吐感涌上喉咙,立即扶着墙哗啦啦吐了满地。这一吐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大半,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如烂泥一样瘫软无力,索性坐在了地上。
“你还好吗?”
赵城抬头,费力盯着和他说话的人,可视线模模糊糊看不清面容。刚要回答,呕吐感又上来,没忍住张口就对准那人吐了一身,赵城非常抱歉,一连说了好几句对不起,耳边那人的声音听起来温温的应该没有动怒,反而问道:“现在好一点了没?需要我帮忙叫车吗?”赵城眼皮重得抬都抬不起来,全部心思只想着要睡觉,赖在地上不愿再挪动。
朦胧中感到肩膀被人抓住了不断摇晃,还是那个声音在问你家住哪,赵城嗯嗯哼哼了几句算是回答,睡意再度侵袭,闭眼前隐约记得那人黄色的头发和银色的耳钉。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陌生的床陌生的环境,只有头痛欲裂是真实的。如此情景下赵城差点以为自己穿越了脱口就要问出一句这是哪里我是谁,莫梓晔推门而入,“我在外面听见动静,你醒了?”
赵城基本猜到了个大概,“我喝醉了?这是你家?”
莫梓晔微笑着点点头,“挺聪明的嘛。”
“谢谢你,我要回去了。”
“你家远吗?现在都3点了,没车没地铁,你怎么回去?”
赵城茫然。
“打电话回家报个平安,我这不差多让你睡几小时。”
接下去却是辗转难眠,而思路逐渐清晰。莫梓晔坐到了床边,“不想睡的话让我,一边玩电脑去。”
这么一说,赵城不好意思地让出了位置,“你睡吧。”
莫梓晔趴在床上准备入睡,随口问了句:“高中生吧?叫什么?”
赵城老实地报上名字。
“哦。”
一时无话,赵城环顾四周,墙上贴满了一些乐队的海报,架子上杂乱地摆放了很多CD,衣服被丢得到处都是,典型的懒人一个。身边没了声响,莫梓晔睁开眼想确定赵城在干什么,只见他正对着张CD的封面发呆。
“你也喜欢听?”
赵城把CD放回原处,“我随便看看,我有个好朋友喜欢这个。”
“哦。”莫梓晔重新入睡。
“我朋友很厉害,在一个乐队当过主唱,唱得很赞。”
刚闭上的眼睛蓦地睁开,“哪个学校的?”
“怎么?”
“你朋友不叫陈予阳吧。”
“……你和陈予阳认识?”
莫梓晔支起身子,“嗯。”
“歌迷?”
莫梓晔噗哧一声笑得眼泪不止,“要我当那小子的歌迷?下辈子吧。”
“他唱得没有这么差吧……”
莫梓晔来了兴致,“他最近和那个新交往的对象还顺利么?”
“新交往的对象?”
“果然是骗我的,前几天在电玩城看见他和一个男孩子在一起,还以为是他喜欢的人。”
赵城明白过来,“是喜欢的人,他没骗你。”
“哈?那很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他们没有在一起。”
“咦?”
赵城黯然地说:“因为我,他们没有在一起。”
莫梓晔睡意全消,勾起唇角,拍拍床铺,“赵城同学,坐过来,我们聊聊。”
赵城警地看着莫梓晔。
“我保证不说出去,如果泄漏半句,天打雷劈怎么样?死无全尸也行。”
赵城问:“你想知道什么?”
莫梓晔把赵城拉到床上,“我和陈予阳算是旧识,关心一下他的近况。”
虽然知道他绝对不止关心近况这么简单,可赵城确实需要一个倾诉的人,更何况莫梓晔立下了毒誓。
“陈予阳喜欢的人叫陆。”
“嗯。”
“陆也喜欢陈予阳。”
“嗯。”
赵城望着被单上的花纹,“是我先喜欢陆的。”说完,自己添上一句:“我知道喜欢没有先来后到可言。”
“陆为了顾及我的感受,决定不再和陈予阳见面。是不是很可笑?最可笑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陈予阳居然同意了。”
莫梓晔评价道:“一群小孩子。”
赵城自言自语地低喃:“这就叫顾及我?好,好,那就如他们所愿,我衷心地祈祷他们两个永远都没有机会。”
莫梓晔笑笑,“也不是不可以。”
藏掖了许久的心思,抽丝剥茧般一层层掰开,渐渐展现在外。终于把埋在心底最恶毒的想法吐露出来,为什么一点报复的快感都没?
“可我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赵城说,陈予阳是他最好的朋友,好到不可取代;陆是他最喜欢的人,喜欢到舍不得让他不幸福。他和他还有他,回忆点点滴滴,情意真真切切。
莫梓晔摸摸赵城的头,轻柔地笑开,“陈予阳真是一点长进都没,到现在还没学会怎么保护身边的人。”
“既然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可他却不向你挑明,那个陆怎么能安心和他在一起?伤害了陆也伤害了你,于情于理,陆的拒绝不是明摆着的么。”
“做事情冲动鲁莽,根本不懂考虑别人的感受。”
“一旦碰了壁,就算是个小小的软钉子,也足以让他放弃。”
神色粲然,眼波流转之间,莫梓晔笑得温润委婉,“这样的人,你想给他台阶下都给不了。”
赵城难以掩饰脸上的惊诧。
“我说的不对吗?”
“你到底是谁?”
“忘记自我介绍了。你好,我叫莫梓晔,是AFFECT的第一任鼓手。”
赵城震惊。
“说起来乐队的名字还是我取的呐,后来离开了真是伤感。”
“你,你和陈予阳……”
“你是指我和他曾经的事吗?都过去了。”
赵城指着莫梓晔,控诉道:“当时就是你,害得他整整沮丧了好几个月。”
莫梓晔说:“那段时间我也有沮丧啊,毕竟他的确很讨人喜欢,听话的时候我说什么他都愿意去做,逗他玩得害羞起来也很可爱,最重要人长得帅,带出去给我朋友看不要太有面子。”
这样玩味的话让赵城为陈予阳不平,莫梓晔见他一脸愤怒欲发火的表情,顺便又浇上点油,“你看,短时间内我上去哪找第二个可以让我耀的陈予阳?”
果不其然,赵城倾身上前欲动手,莫梓晔眼尖,快他一步把他压在床上,“以前我和陈予阳经常玩这个,你也有兴趣?”
赵城愤然,说:“你怎么对得起他?”
莫梓晔慢条斯理地说道:“小朋友,你要知道,陈予阳那个时候才16岁。我喜欢他,但实在要不起他把整个青春都赔给我。”靠近了些,莫梓晔问:“唉,如果我真的接受了陈予阳为我和家里断绝往来,你说,他今天会不会后悔?”
“他这么做,都是因为喜欢你啊!”
“啊……我好困,不和你绕圈子了。”莫梓晔将话题打住。
赵城面色惨然,莫梓晔俯身在他脸颊上印下一吻,赵城回过神,从床上跳了起来。莫梓晔满意地说:“嗯,这才对,年轻人就是要活泼点。”赵城还未开口,莫梓晔预先扼杀了他说话的企图,盖上被子把头蒙住,“好了别吵我,我要睡觉了。”
赵城怔怔地看着莫梓晔,蜷缩在书桌旁的椅子里,竟又睡着了。
莫梓晔一夜好眠,起床时赵城已找不到踪影。莫梓晔小声嘀咕道:“没礼貌啊没礼貌。”起身洗漱,瞥见桌子上有一张字条,上面留着一串电话号码,底下写着:昨天吐了你一身很抱歉,衣服的钱我会赔给你。
“我又没穿什么世界名牌,有诚意的话帮我洗干净不就行了,现在的高中生怎么也学会拿钱打发人了。”莫梓晔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准备丢掉,转眼一想改了主意,随手把纸条夹在了一张CD盒子里。刷牙刷到一半,“糟了糟了,昨天是学年论文的截止日期……”莫梓晔哀怨,“被那个小混蛋一捣乱,居然给忘了。”
赵城正在回家的车上小憩,突然重重打了个喷嚏。
昨天彻夜未归,父母对此略有意见,赵城在不间断的唠叨声里拿了书包往外。顺利到达学校后赵城不由干笑几声,自嘲起来:“亏我还能记得来上学。”话是这么说,但拖着步子在教室门口徘徊迟迟不愿进去。
在走廊上看见了杨菲,这位美少女一向很注重打扮,今天穿了条蕾丝边的连衣裙配上双小皮鞋,走路时哒哒哒的声音老远就能听到。赵城朝她打了个招呼,“早。”
杨菲指着他衣服上的酒渍,“你衣服都脏了竟然不换!”
赵城一个白眼丢过去,“美女,我昨天没回家,今早车来不及换。”
杨菲惊呼,“那你去哪了?”
赵城懒得解释,忽然冲她清浅地笑了笑,“杨菲。”
杨菲身为女性的直觉告诉她有奸诈。
赵城说:“当我女朋友吧。”那一刻赵城沐浴在清晨柔亮的光线里,好看得不可思议。
美少女傻愣愣地看着他。
赵城微低下头,“答应我吧,算是我欠你的第二个人情,以后我一定还。”
杨菲疑惑,“什么人情?”
赵城向教室里望去,陆正在班级里收作业,忙碌走动的样子不知为何让赵城生出一种温馨的错觉,他说:“为了陈予阳和陆,委屈你了。”
这几天班级流言蜚语聚集在了赵城和杨菲身上。什么痴情少年锲而不舍最终掳获班花的芳心啦,什么生日酒后真情流露成功打动杨大美女啦,要多八卦有多八卦。两人出双入对,甜甜蜜蜜,眼红了一圈人。课间时杨菲经常往这边走动,其他人一开始还起哄,后来习以为常,陆坐在赵城前面,听他们有说有笑,几次欲言又止。
有人问:“赵城,你怎么追到杨菲的?”
赵城感叹道:“我可是追了好久,本来都被她拒绝了,生日那天超郁闷,下定决心鼓起勇气又表了次白,她才答应的。”音量不大不小,陆恰好能听清。
难道从头到尾都是会错了意?自己会错了,连陈予阳也会错了。陆从没料到自己也会有自作多情的一天,讪讪地笑笑,把思绪拉回到作业上。
陈予阳守约没有出现在陆面前,陆潜心学习,整日不停地做习题,练习册买了一本又一本,就是不留多余的时间。一旦空闲下来,太容易会想到陈予阳,多思必然发乱,这一乱,又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
陈予阳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看见杨菲和赵城手牵手并排走在林荫道上,身边的同学说道:“杨菲这么傲的女孩子居然都被追到手了,真慕呀。”
指尖转动着的篮球掉落在地,陈予阳问:“你刚说什么?”
“就是赵城把杨菲追到手了啊,你不是和他关系很好吗,怎么他没告诉你?都几天前的事了。”
陈予阳不可置信。
“赵城那小子一定是见色忘友了,哈哈。”
陈予阳把篮球丢给同伴,追了上去。赵城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回头,唇角上扬,说:“几天没见你了。”
“这是怎么回事?”
赵城手揽过杨菲的肩,“你见过的吧,杨菲,她现在是我女朋友。”
杨菲笑了笑回应。
陈予阳一言不发地离开。
杨菲笑得花枝乱颤,“你接下去你准备怎么办?”
赵城说:“走一步算一步,只是要难为你陪我演戏了。”
“和你在一起这几天我还挺欢乐的,不急不急,你慢慢来。”
赵城移开肩上的手,对着陈予阳离开的方向沉默。
杨菲收了笑,轻叹一声,“赵城啊赵城,你这么做,没人会感激你的。”
“我不在乎。”
“如果陈予阳真和陆在一起了,那你呢?”
“那样就够了。”
“虚伪。”杨菲说,“人家未必能明白你的苦心,何必。”
赵城说:“你不是要让我请你吃冰淇淋吗?还不快走。”
杨菲蹦蹦跳跳地走着,喊道:“赵城。”
“干嘛?”
“我发现我满喜欢你这一个型的。”
“……”
“考不考虑和我发展?”
“不要。”干脆的回答。
“哼,不要拉倒!本小姐还不缺一个有同性恋倾向的人追。”
赵城也不恼,“你走错方向了。”
杨菲气呼呼地说:“回教室!老娘我不想吃了!”
赵城无奈,看来眼下又多了一桩哄大小姐的差事。
这戏一演就演了整整一个月。
杨菲有一筷没一筷地吃着午餐,对赵城抱怨:“他们两个也太慢热了吧?还真憋得住,都快一个月了!”
赵城吃了口饭,“你急什么?”
杨菲用筷子狠狠戳了戳食物,“你简直是在耽误我的大好时光。”
赵城咀嚼着饭很镇定的样子,“我说过了我一定会还你这个人情的。”
“那好,你以身相许!”
“……身为一个女生,拜托你有一点做女生的矜持。”赵城被噎到,“幸亏之前追你的时候你没答应,好险。”
杨菲在想点子没注意听,冷不防说了句,“要不这样吧!”
赵城问:“怎样?”
“把陆和陈予阳骗到一间小屋里关上一天,感情自然而然就升温了!”
咽了口口水,赵城偷偷瞥了眼满脸兴奋的杨菲,暗想女人好恐怖。
“我这个主意不错吧?”
赵城假装弯腰系鞋带,“啊,你刚有说什么吗?”
“混蛋,你敷衍我……”美少女愤怒了,瞪大眼睛准备斗嘴,转眼的功夫,已经换上一副微笑甜美的表情,对赵城眨了眨眼睛,说:“小城,有空一起去看电影吧。”
转变真迅速啊杨菲你将来去做演员吧……赵城回头,看见陈予阳和他们班的几个同学在他们后面的空位坐下。
赵城立刻柔情地说:“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然后若无其事地对陈予阳挥挥手。
陈予阳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其他几个同学嬉笑了起来,“赵城,要和女朋友去看电影啊,带不带我们?”
赵城幸福地回答不行啊不行啊。边说边走过去,坐在陈予阳旁边,随口说:“有阵子没和你一起打球了。”
“谁不知道你忙嘛,陈予阳会谅解的啦,哈哈。”旁人都是心领神会的模样。
陈予阳吃着饭默不作声。
那边杨菲在喊,“小城,帮我买杯果汁吧。”
这女人趁机拿我当苦力还用得真顺手。赵城站起来,这时陈予阳叫住了他,“放学后我们打场球吧。”
赵城一怔,笑道:“没问题。”
买好了果汁和杨菲亲密地走出食堂,杨菲老佛爷般地吩咐道:“打伞。”赵城忙把伞打开来,给美少女遮阳,美少女喝着冰果汁,说:“陈予阳如果今天还不开口你就开口,再拖下去都要毕业了。”
灼热的太阳底下没有一丝凉意,杨菲仍在说个不停,果汁罐上的水珠滴落在地,留下一个个印记,很快被蒸发掉。赵城看着这些深深浅浅的圆点,漫开一股无法言喻的惆怅,分不清是高兴还是悲伤。
来到篮球场的时候陈予阳早已等在那,正抱着篮球坐在台阶上发呆。见赵城来了,陈予阳站起来把球传给他,赵城接住,没有任何言语间的交谈,直接开始了这场比赛。
以前两个人打球时一直默认的方法,比谁先进6个球。陈予阳始终占着上风,他进第5个球的时候,赵城说:“我认输。”
陈予阳默然,“还没比完。”
“不用比了,是我输。”
“你让我?”
赵城喝了口矿泉水,“我尽全力了,这不是让。”
“可……”
“结果已经分出来了。”赵城说道,“我很少能赢你,这次也是。”
陈予阳捡回篮球,抱在手里不说话。
赵城说:“陈予阳,我知道你喜欢陆。”
话说得开门见山,陈予阳连装傻的余地都没,“我和陆,不会在一起的。”
“为什么不?”
陈予阳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
面对赵城咄咄逼人的提问,陈予阳依然无话可答。
“陈予阳,你既然有种向陆告白,为什么却不敢和他在一起?”
“别以为你背着我和陆说的那些话我不知道,我恨死你了。”
“你都已经抢走了我喜欢的人,那就替我照顾他啊!”
“抢都抢了,你也别再扮好朋友了,我赵城会恨你一辈子!”
满心的内疚都无济于事,伤害已经在所难免,陈予阳只能说:“对不起。”
可这句话也是无济于事的。赵城说:“这三个字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
陈予阳翕动嘴唇,发不出声音。
赵城接着说:“如果没有杨菲,我真的不知道今天该怎么面对你。好在我已经不喜欢陆,你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阻止过我,让我发现我果然还是比较喜欢女孩子的。”
陈予阳错愕,“你……你……和杨菲,是真的?”
赵城鼓起腮帮,哼了一声,“不然呢?我可不会跟你一样始乱终弃。”又说,“好啦,你可以不用这么严肃,刚才我骂也骂完了,没事了没事了,看你吓的。”说完,还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弧线。
“你不生我气?”
“都几百年前的事了我哪有那么记仇啊?再说我现在很喜欢杨菲啊,之前被她拒绝了,现在重追到手庆祝还来不及。下次有空叫上陆,我单独请你们吃饭。”
“赵城……”
“能不能别用那么肉麻的语气叫我……陆是我曾经一度很喜欢的人,你帮我照顾他吧。”
陈予阳有片刻的失神,说:“我不能。”
“喂喂喂,我看得出陆也喜欢你,你们这样喜欢来喜欢去却不在一起不觉得很孤独吗?”
孤独啊……怎么不会?起风的时候下雨的时候放晴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只要想起陆来,那种感觉不是孤独是什么?
“那天我有听到你们的约定,那算什么啊?可怜我吗?别自作主张了,我生日时之所以那么郁闷是因为杨菲啊,和陆完全没关系。”
“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说对于陆,能看见他在我身边我就很安心,真的,你和他,能陪着我,我就很高兴。”
“你要知道,两个人互相喜欢有多么不容易,你居然还不懂珍惜!”赵城想起了莫梓晔,便搬出他的话来,“你啊,就是不知道怎么保护别人,你这样做,不仅伤害了陆,也伤害了我,我也是会有罪恶感的!陆拒绝你只是一种自我保护,你真的喜欢他,就不要放弃啊!陈予阳,错过了,你就等着后悔一辈子吧!”
赵城一直说一直说,说得越来越大声。
吻他时睫毛不停颤抖的紧张,吵架时不服输的倔强,悲伤时苍白的侧脸……陆笑的样子哭的样子害怕的样子逞能的样子说着我们不要再见面时伤心的样子……全都忘记不掉。
就算不见面,还是在想,克制不住,想得越发寂寞,愈加强烈。
陈予阳的动摇再明显不过,赵城说:“你再犹豫的话,陆说不定就真的把你忘了。”
这一句话惊醒了陈予阳,“我不想让他忘记我……”
赵城哎呀一声,“糟了我还要帮杨菲去买果汁,学校里草莓味的卖完了,女孩子就是爱挑,没办法,答应了明天带给她的,那我先走啦拜拜。”
不停不停地说,等到一转身,拼命忍着的眼泪瞬间流下,像那些果汁罐上的水珠,掉落在地又被快速蒸发得消失不见。
“赵城,谢谢你。”陈予阳喊。
赵城怕声音会变调,不出声背对着陈予阳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假装着去买果汁冒失地跑掉了。
孤独的少年不争气哭了一路,眼泪跟着掉了一路,一滴一滴流失在这个炎热的季节里,无人知晓。
刻意压抑的思念变得不可收拾,满满的快要溢出心脏。
陈予阳反复按着门铃,喜欢和想念都迫不及待地要传达给那个人听,偏执而热烈。可天不遂人愿,陆不在家。于是鼓起的勇气刹那间消散,躁动的心情反而因此平复了下来。陈予阳坐在门口,像是忘记带钥匙的小孩,安静耐心地等着陆回来。等待的过程中陈予阳想了很多,可乱糟糟的没有方向,那种感觉犹如走失在了沙漠里,周围全是一模一样的景色,茫茫然然不知该往哪走。天已经透,楼道里暗得一塌糊涂,回想起陆说过的话,许多都和莫梓晔有着惊人的相似,恐慌爬上心头,陈予阳恍然觉得,自己和陆之间缺了什么,到底究竟是什么,又无从下手。
陈予阳按响了对面的门铃,卓帆开门见到他微微的惊讶,“你怎么会这个时候来?”
“我路过。”
路过你个头啊这理由太烂了退回去重新编一个,卓帆并不欢迎陈予阳的来访,说:“陆不在我这,你回去吧。”
陈予阳闻言一滞,推开卓帆就闯了进去。确实没人,只有桌上放着几盘热气腾腾的菜,看样子是刚烧好的。
“我说了他不在的。”
陈予阳睥睨着说:“我有说过他在吗?”
“……”
“既然你女朋友下厨,我就不打扰了。”然而陈予阳刚到门口,陆就端着碗汤从厨房走了出来。
被自家的表哥欺骗显然使陈予阳很愤怒,可陈予阳看向陆的表情却是平平淡淡的,似乎预先知道了他会出现一样。陆也没多大波澜,对卓帆说:“菜好了,你们一起过来吃饭吧。”
“你们”是包括陈予阳的。
卓帆说:“我和陈予阳去拿碗筷。”不由分说,把陈予阳拖进了厨房。
“你小子来干嘛?你和陆不是已经约定好了不见面的吗?”
“陆告诉你的?”
卓帆抓了把筷子塞到陈予阳手里,“今天陆过来的时候我随口问起了你和他的事情,他告诉我说你们不会再见面了,怎么回事?”
陈予阳回避掉卓帆的提问,“你让陆过来做饭给你吃?表哥,我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
卓帆手上的碗没拿稳,“怎么说话呢你,陆的外婆探亲去了,家里就他一个人,我叫他过来一起吃饭不可以么?”
陈予阳冷冷地说:“你最好别再被我发现你拿他当苦力。”
“说那么难听干嘛……”
盛好了饭,陆挑了喜欢的菜慢慢吃着,好似陈予阳不存在。卓帆夹在他们两个中间左右为难,难得家里开个伙,还吃得食不知味。陈予阳对于能够尝到陆亲自做的饭菜挺兴奋的,一口口细细地尝着,得到了种小小的满足感。
吃完饭,陆准备收拾餐桌,陈予阳在桌下用力踢了踢卓帆的腿,卓帆立马委屈地说:“陆,还是让我来。”陆没争,任卓帆端着脏碗脏盘拿去厨房洗了。
饭厅里剩下陈予阳和陆独处。
陈予阳说:“你做的菜很好吃。”
陆说:“谢谢。”
“谁教你的?”
“外婆。小时候家里经常没人,只能自己动手做。”
陈予阳哦了声,接着两人没了话题。
猝不及防刺耳的哐当一声响起,应该是卓帆在厨房里打碎了盘子。陆站起来想进去帮忙,陈予阳说:“别帮他,一个人住了这么久连洗个盘子还做不好。”
陆坐回去,抿着嘴,面无表情。日光灯把陆的皮肤照得白皙透亮,衬着漆的头发,模样让人心动不已,美好得想要靠近触摸,偏偏又觉得他冰冰冷冷,跟个假人似的毫无生气。
不知卓帆是天生家务白痴还是有意给他们制造机会,窝在了厨房里半天没出来。陆等了片刻,说:“我先回去了。”
陈予阳目送陆换鞋出门,之前想好要告白的话哽咽着开不了口。
卓帆终于现身,“陆呢?”
“走了。”
“走了?你们说什么没?”
“没。”
卓帆推推陈予阳,“妈的,枉我在厨房洗到手都烂了你们居然什么都没说?”
陈予阳喃喃地说:“表哥,陆好像根本就不想喜欢我。”
“你在胡扯些什么有的没的……什么叫不想喜欢你?”
陈予阳垂眼想了想,“我去陆那。”
卓帆看他恍神的样子,有点担忧,“找他可以,万一吵起来生气了你千万别来强的啊。”
陈予阳不屑地瞟了眼卓帆,从他身边走过,恶狠狠踩下去一脚。
陆对于陈予阳过来找他没感到意外,客气地问:“有事?”
“我可以进来吗?”
本以为陆会拒绝,没想到他点了点头,径自走到屋子里。陈予阳愣了愣,马上把门关好了跟着进去。简单干净的房间,空荡荡的透出点冷清的味道。陆给他倒了杯水,“说吧。”
可陈予阳也不知道要讲什么,突兀地开了个头,陈予阳说:“赵城他现在挺幸福的。”这话题起得很不自然,陆只是嗯了声作为应答。
“我们那个约定……还算数么?”陈予阳问。
陆反问:“你都已经跑到我家来了,你说算不算数?”
陈予阳只觉得今天的陆很奇怪。两人又安静了下来,挂钟滴滴答答的声音格外清楚,显得异常空旷。暧昧的气氛里,陈予阳缓缓挨近陆,扶着他的脸吻了下去。呼吸逐渐混乱,陆伸出手抱住陈予阳,试着回应他。分开的时候陆嘴唇微红,但依旧没什么表情,陈予阳把他抱在怀里,做梦一般。
然后陆说:“我们这样好吗?”
陈予阳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好不好的?”
“总有一天,你会离开我,那又只剩我一个了。还不如别在一起。”
陈予阳抱紧了他,说:“歪理。”
陆问:“陈予阳,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
“永远?”
永远太过遥远,陈予阳不敢为将来的事情打包票,他们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陈予阳问:“这样的承诺有必要么?”
可陆却不放过:“有必要,非常有必要。我只要永远,少了一分钟都不行。”
这就有些无理取闹了,陈予阳说:“陆,撒娇也不能这样。”
“我没撒娇。”
说完这话,陆却环手勾住陈予阳的脖子,把头枕在他肩上。陈予阳以为陆和自己闹脾气玩,不禁笑笑,突然肩膀上感受到一阵温热的湿意,陈予阳忙把陆的脸正过来,当即吓了一跳,“怎么了?”
陆脸上湿了一大片,眼泪还在止不住地往外流,陈予阳替他擦掉,又流下来,沾湿了整个手心。陈予阳彻底慌了,“陆,你说话啊……”
陆流着眼泪,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虚弱地摇摇头。
“那哭出声音来吧,不要忍着……”
陆还是摇了摇头,半张着眼睛持续不断地哭,直到哭不出来了,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陈予阳把他抱到房间里盖好被子,过去对卓帆打声招呼:“我今天不回家了。”
卓帆大惊失色状,“你难道要和陆过夜?”
陈予阳没心情和他拌嘴,“陆哭得睡了过去,我陪他。”
结果卓帆的神情犹如吞了只蟑螂,“什么?!你竟然把他欺负成那样!陈予阳你要死啊!!!我让你别来强的!”
陈予阳这次理都不理,直接往回走。
卓帆欲一同过去看看,但被陈予阳挡在了门外。陆的睡颜恬静安谧,交错的泪痕还隐约可见,染上一丝凄凉的哀伤。情况来得措手不及,陈予阳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忧乱之中就着趴在床上的姿势,闭眼浅眠了会。陆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醒来时眼睛酸痛得不行,一时搞不清状况,看见陈予阳守在床边,问:“我怎么了?”
陈予阳对他的问题啼笑皆非,答道:“你昨天突然哭了起来,后来就睡着了。”
陆记起来,表情又暗下去。
陈予阳说:“你哭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也不说话,快吓死我了。”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出不了声。”
“嗯?”
“我哭的时候发不出声音。”
陈予阳疑惑,“怎么会这样?”
“小时候总被人嘲笑,班里的同学还联合排挤我……那时我每天回了家就放声大哭,外婆每次看见了就把我搂在怀里哄,可哄着哄着,她也跟我哭了起来。后来我哭的时候就躲到房里忍着不出声,这样外婆就不会发现了……谁会想到,现在成了一个习惯。”
说这话的时候陆很平静,可听到的人难以平静,陈予阳覆上陆的手,十指相扣,交缠紧握,想把一些力所能及的东西传递过去,力量、抚慰、温暖……
“回头来想想,那都只是因为年纪小不懂事闹别扭罢了,况且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话到这里,陆像是笑了笑,可神色依旧恍惚,“可我还是忘不掉,那时刻骨的怨和恨,绝望的困境,没人帮我。”
陆忽然把这些伤痛的过往拿出来说,太不对劲了。陈予阳越听越不安,试着叫唤道,“陆?”
陆木木然然的,问:“我是不是很可怜?”
陈予阳着急了,“发生什么事了?”
不着痕迹地挣开陈予阳的手,陆下床把窗帘拉开,明亮的光线照进来打得他脸上惨白一片,毫无血色。陆转过来,面对着陈予阳,整个人逆着一团白茫茫的光,埋没进浓厚的阴影里,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我外婆死了。”
陈予阳没能听清,“什么?”
陆提高了音量,对陈予阳重复道:“我外婆死了。”
“几天前在路上心脏病发猝死的,可没人对我说,他们一直瞒着我,他们都骗我说,外婆是去亲戚家小住了。”
陈予阳一下子怔住,脑袋里混混沌沌的,完全不知该给出什么反应。
“陆……”
“我没事的。”
“你、你别难过……”
“昨天谢谢你陪我,现在没事了,你回去吧。”
“我再陪你一会。”
“不用了。”
陈予阳说:“你还有我。”
陆的内心有一点细微的波动,瞬间即逝。“结局还是会离开,所以你现在就走吧。”
“陆,你别这样。”
“陈予阳,我这个人很死心眼。”陆说,“我喜欢一个人,会用全部的心拿去爱,不会有一点保留。”
陈予阳听出了头绪,应许道:“我绝不辜负你。”
他知道现在的陆太脆弱了,容不得半点伤害。
“陈予阳,你没有我,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东西,你的乐队,你的朋友,你的亲人……可我不一样,我就只有你。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我最亲最亲的人都不在了,这种痛苦我不想经历第二次。”
“我会陪在你身边。”
“如果你不在了,我就真的连哭都没人会知道了。”
“我答应不离开你。”
陈予阳一遍遍地承诺,为了要给陆一个安心的依靠。这些还不够,他还想再给多一点,去温暖和守护眼前这个单薄的人。陆轻笑一声,说:“可我信不过你。”
陈予阳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说得缓慢而清晰,一字字拼凑成一把利器,刺入脑海里。霎时凉彻心底,满腔热忱的爱居然只换回一个笑话,陆说,他信不过他。
原以为所有的阻碍都没有了,差一步就能圆圆满满,可陆说信不过他。
“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陈予阳几乎要落泪,“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你没有对不起我,全是我的错。”
这样的理由让陈予阳无话可说。
“陈予阳,赵城曾对我说,你一向很有主见,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下一步又该怎么做。所以你应该比我更明白,你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情,那些事情远比我重要得多。”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就是,我们不可能会长久。我一个人惯了,不需要你的陪伴。”
刹那间陈予阳似乎想通了。他和陆之间遗失了最重要的联系——他们认识的时间只有几个月,在这短暂的几个月里,他们所知晓的彼此,都只是残缺的一小部分。过去十七年的时光,流转沉淀,漫长的轨迹穿过回忆,陆和陈予阳还未曾相识。
孤独的往昔,亲近的人只有一个,而唯一的那个人也不在了。
十七年份的寂寞冰凉了爱意,在陆的世界里,陈予阳是一个缱绻的梦境,绮丽得一碰即碎。
陆这个人不仅死心眼,还很小心眼。看似荣辱不惊,却把每一个受伤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记得陈予阳讨厌过他,他记得陈予阳敌对过他,他还怀疑陈予阳不够专一,甚至觉得陈予阳不能依赖……陆看到过很多个不一样的陈予阳,温柔的阳光的暴躁的不羁的……哪个是真正的陈予阳?
哪个不是真正的陈予阳?
哪个都是。
陆迷失在接近真相的路上,完整真正的陈予阳正安好地站在他的面前,说:“陆,当初赵城的事是你自作聪明的误会,现在也是。”
“有你这么随随便便就把人定义的吗?我从没见过像你一样自以为是的人。”
“我现在才发现你固执起来简直无可救药。你若执意再这样,没人会同情你。其实你怕孤独怕得要命吧?可那都是你亲手造成的。”
尖锐苛刻的话,陈予阳说得决然不留情面。
眼泪又开始打转,陆说:“我不要你的同情,滚吧。”
陈予阳不以为然:“陆,你给我忍住!不准哭!没人会心疼你,你外婆不在了,你也不要我,那就学着坚强一点,你这样子被人看见了真的很厌烦。”
陆最终没能忍住,泪水落雨般一个劲地往下掉。陈予阳说:“那你就哭吧,哭得再凄惨一点,看看还有没有人来关心你。”
陆这个时候已经全然发不出声音,脸色更显苍白。陈予阳退身把门带上,离开了他家。陆眼看着陈予阳要走,想喊,可叫不出声,砰一声门关上,隔断了那一瞬间陆不顾一切想冲上去拥抱陈予阳的念头。
陈予阳找到卓帆,说:“陆外婆去世了,麻烦你这几天照顾一下他。”
卓帆反应了好一会,“他外婆……啊那他不要难过死了!”
“所以你多看着他。”
“那你呢?”
陈予阳疲惫地笑了下,不明意义。
陆原本没想过要说出我信不过你这种不伦不类的话,好像他和陈予阳真的亲密无间过,可实际上他们的关系或许连熟悉的人都还算不上。他孤单的太久了,久到有些轻微的自闭,喜欢的感情来之不易,一喜欢上,那个人就成为他全部的寄托。对同性的喜欢可以被接纳回应,让他有种强烈的欣喜和幸福,陆沉醉于这种飞蛾扑火般的华丽爱情中,但他也清醒地知道,灰飞烟灭的下场同样华丽到惨烈。
在陆的眼里,陈予阳就应该是在学校里叱咤风云的样子,身边永远有漂亮的女孩子围着他转,不服气时敢顶撞老师,和所有人都打成一片,有一个像赵城那样一起长大的朋友,偶尔会在低吟浅唱的歌声里,表现出他隐藏的温柔。
而陆没有这些,他有的,只是十七年漫长无尽的孤独。
完美无瑕的陈予阳,包含了陆全部的倾和幻想。
陈予阳说的一点没错,陆固执起来简直是无可救药。
陆单纯觉得和这样美好的人在一起很可怕,他还要再想一想。何况外婆的去世对他的打击根本不能想象,相依为命的人忽然不在了,这个突如其然的变故掐断了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一缕温情,宛如毫无预兆地被推进了一个未知的深渊,身体正在越来越快地向下坠,眼前是一片绝望的暗,而心脏跟不上坠落的速度,几乎要冲破胸口,深深的恐惧夹杂着裂心的疼痛,顷刻之间,一无所有。陆的骄傲支撑着他的底线,没有人喜欢他没关系,没有人对他好也没关系,至少在他哭时还有会为他心疼的外婆。
他也是有家和亲人的,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然后,最后的这一根浮木也沉到了海底。他该怎么办,接下去的人生灰蒙蒙一团糟,混沌的夜吞没星光,遮盖了希望。陆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家里,第一次妥协地奢求,还能有人同情他,给予他一些哪怕虚假的在乎。
卓帆惴惴地来到他家的时候陆已悲凉完毕,虽然内心依旧脆弱,但比不堪一击那种程度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卓帆说:“陆,要不你过来跟我住吧。”
陆还能礼貌地笑笑,拒绝道:“不用。”
“可我……唔,一想到你一个人呆在家里,就忍不住过来看着才能安心。陆,我也算是你半个哥哥,搬来和我一起住吧,我想照顾你。”
我想照顾你。
多么诱惑的一句话,要是能早个几小时说出来,陆一定会感动得再次流泪。可最悲痛的时候已过,陆无力再纠缠于自己的不幸,残酷的现实无论如何是躲不掉的。
“你在担心我吗?我不会想不开去做自杀之类的事情,你放心。”
陆冷静得过分了,自杀这么沉重的字眼也说得轻松过头了,配上一副淡然的表情,好像事不关己。卓帆猛地一阵心酸,把陆搂到怀里,轻拍着他的背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这个举动唐突了,但陆也没反抗,顺从地靠在他肩膀上,体温的热度隔着薄薄的衬衫暖着他冰凉的手。
两人顿时相对无言,陆垂着头,卓帆又一遍询问:“和我一起住,好吗?”
陆抬头看了眼四周,要把这个房间记住似的,说:“这个学期结束,我就搬去爷爷奶奶那了。”
卓帆抚着陆的头发,“行。”
隔周的星期一陈予阳在学校见到的陆和往常一样,早上收了作业从他们班路过,去办公室交给老师。陈予阳想给陆思考和疗伤的时间,也不急于在他面前冒然出现,省得又是无语尴尬。反正陆由卓帆帮忙照料,不会出什么大事。陈予阳就在每天的那个时间点见陆一眼,偷偷地想念和牵挂。
可思念这种东西,越思越念,念得多了,就接近魔障。陈予阳忍耐着辛苦,开始怅然地空虚。好在马上要迎来的期末考试拯救了他,作业量翻了倍,课也加了不少,快要进入高三的人,是没有资格花费大把的时间想心事的。陈予阳强迫自己静下心,忙忙碌碌复习了一阵子,考试名次倒是升上去了许多。家里人很高兴,老师很高兴,陈予阳也很高兴,暑假刚要开始,他可以用一个假期的时间来接近陆。
然而这时卓帆告诉他,陆搬去了C城,不但如此,就连学校也一并转走了。
陆在这个夏天孤身前往C城,带着些许的留恋,带着伤痛的回忆,从见证他长大的城市里悄然消失。坐在火车上,陆茫然望着窗外向后移动的景色,想起了一个词:渐行渐远。脑袋里闪过很多人的模样,赵城,卓帆,杨菲,甚至是学校食堂里那个总给自己多打饭的阿姨……轮到最后,浮现出陈予阳微微笑的样子,其实陆没见过笑得这么柔和的陈予阳,但想起他的时候,却觉得应该是这样的。陆在心里默默说了声再见,也不晓得说给谁听。
那么,再见了,外婆。再见了……
C城就在边上,坐火车几个小时就能到的距离。可陈予阳觉得这样下去会再也看不到陆了,即使是每天早上匆忙一瞥的奢望也没有了——这根本是在作弊,怎么可以这么狠心地不告而别?
陈予阳恨,非常非常地恨。
陆回了爷爷奶奶在C城的老家,阔别已久的两位老人见到了陆,很是激动,看着他好半天都说不出说,最后叹道:“小啊……你外婆不在了,别太难过,爷爷奶奶还是在的。”陆冲他们两个乖巧地笑了一下,说:“嗯,我知道。”
陆的行李不多,没多久就收拾好了,站在腾出来的空房间里,却漫上一种荒凉的感觉。小时候是有住过这的,可毕竟还小,现在已经一点印象都无。爷爷奶奶也是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没见,眉目之间都透出点生疏,就好像他们不是长这样的。今非昔比,这里是他唯一的安身之处,以后也会一直呆下去的地方,想到这里,陆眼角湿润起来,可他又笑了笑,把那一点微弱的泪意忍了回去。
没关系,就算真的只有一个人了,他还是能骄傲地过下去。
这是他的信念,亦是信仰。
这边和两个老人家的日子是平淡无趣的,所幸陆平淡惯了,一个暑假在家看书做习题不出门都不会感到无聊。无聊是不无聊,就是会乏,从心底泛起的无力,整日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暑假的末尾,在大街上各个文具店为迎接新学期到来纷纷打折促销的时候,陈予阳来到了C城。
陆开门的时候以为自己没睡醒。
对面住的不是卓帆,陈予阳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陆揉揉眼睛,再次睁开来时,陈予阳仍在。
“陈予阳?”
陈予阳笑了起来,“我看你反应那么久还以为你把我名字给忘了。”
“真的是你?”
“嗯,是我。”
陆怔在门口,直愣愣看着陈予阳。
“不请我进去?”
“你来干什么?”
“找你。”简洁明了的答案。
“找我干什么?”
“小啊,是谁?”陆奶奶走里面走出来,“订报纸的吗?”
陈予阳对于自己被误认为订报纸的感到有些好笑,礼貌地打招呼说:“奶奶你好,我是陆以前的同学,趁开学前来看看他。”
“哦,同学啊,快进来快进来,小一个人闷在家里都没出过门,你来陪他真是太好了。”陆奶奶热情洋溢地把陈予阳请进了门,问:“一个人来的?”
陈予阳点点头,“嗯,坐火车过来的。”
“什么时候回去?”
“没想好。”
“那就在这多住几天吧,难得小有个同学来看他。”
“好。”
陆站在一旁没插话,见奶奶张罗着要去多买些菜,便说:“奶奶,这天热你别出门了,我去吧。”
陈予阳刚下火车挺累的,但此时立刻接过了陆的话,“让我和陆一起去好了。”
两个人出了门,并排走着,皆是沉默。
到了附近的一个菜场,陆问:“晚饭想吃什么?”
陈予阳没多少食欲,说:“随便。”
陆没继续问,想了会,决定买些蔬菜和虾仁。两个高中生模样的人出现在菜场里是很不协调的,卖菜的阿姨问道:“兄弟两个来买菜啊?谁家的孩子,真乖。”
陈予阳自然地搭过陆的肩,笑着说:“我是哥哥。”
陆接过菜和找零不否认也不承认。
原路走回去,话倒是多了起来,陈予阳问:“学校转到了这边,不回去了?”
“嗯,离这不远,不用车或地铁,走过去就行,很方便。”
“和爷爷奶奶住的还好吧?”
“挺好的。”
“赵城让我带个话给你,他很想你。”
“你帮我对他说,我也想他。”
“陆。”
“嗯?”
“我也很想你。”
陆愣了愣,说:“我也是。”
这话出乎陈予阳的意料,“我还以为你会回避掉我的话呢。”
这回陆倒真的不说话了。
到家歇了一会,陆就钻到厨房里忙碌开来。陈予阳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一边看着,不过陈予阳好久没见陆了,看也看得颇有滋味。陆不习惯被人盯着,说:“你能不能别看我了。”
“让我再多看看吧。”
“又不是看不到了。”
“怎么不是?我过几天走了之后,就看不到你了。”
“总有机会再见的。”
“很难啊,上了大学你我也不一定能在一个地方。”
陆洗着手里的菜,没回答。
“陆。”
又来了,每次陈予阳用这种音调叫陆名字的时候,就一定是有什么话要说。
陆嗯了下。
“你……还是信不过我吗?”
陆换了个话题,“怎么找到这的?”
洗水池正对着窗户,这会儿可以看见远处橙黄的夕阳,金灿灿的暖光晕染了陈予阳微微笑的脸庞。陆一时看呆了,没错,他在火车上想起陈予阳时,他就是这么柔和地浅笑着,一模一样。陈予阳说,“开学了我们就高三了,到时候我也不可能这么有空过来找你。整个暑假我想你想得快疯了,不见上你一面我不甘心。”
陆静静地听着。
“我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一声不响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我怎么想?赵城怎么想?就算你要躲我,可赵城他是你的朋友,你这算什么啊!懂不懂义气啊你!”
陆抿抿唇,“我没有赵城家的地址,准备开学之后再写信给他的。”
“那我呢?”陈予阳追问道,“你有打算对我说什么吗?”
“我……和你说不清。”
“所以什么都不说了?你还真够干脆的。”
陆低着头,说:“对不起。”
“谁要你对不起了?你知不知道,我磨了多久卓帆才肯把地址给我,你给他都不给我,我快被你气死了。我也想过我们就这么分开算了,时间久了我总可以忘记你。可是我放心不下,我忍不住想,你到了新学校会不会又是这种倔脾气,被人欺负了还要装出副高傲的样子来,活该要孤单没人理。你说,身边除了赵城,也就只有我对你好了吧?可你还不要我,我哪里配不上你了,我长得这么帅难不成还亏待你了?好吧,你不信我,那你告诉我,该怎么才能让你信?前几天我又碰到莫梓晔了,他说我给不了你安全感,喜欢得太过火反而会让人觉得很不可靠,你可别说你也这么想,简直是歪理!你要知道,我来这,下了多大的决心,我没有勇气再尝试这种不计代价的喜欢了,莫梓晔甩我的时候伤过心一次就够了,我也怕你哪天会离开我,我也会受伤,妈的,结果你还真走了,竟然说信不过我,我还信不过你呢!”
陈予阳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愤慨无比,恨不得把陆吃下去。
下一秒,陆把自己的唇贴了上去。陈予阳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然而柔软的舌头伸进来,感觉是真实而强烈的,陈予阳很快进入状态,回吻过去。吻得要着火了还不愿分开,厨房外脚步声渐近,陆推开陈予阳,淡定地继续洗菜。
来的人是陆的爷爷,笑眯眯地说:“听说来客人了。”
陆指指陈予阳,“是我的同学。”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完全看不出刚做过坏事。陈予阳红透了脸,不自然地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陆爷爷爽朗地大笑,“哪里哪里,陆这孩子不爱说话,我怕他闷坏了,你来了正好。”
接着又聊了几句,等陆爷爷走了,陈予阳嘀咕道:“陆啊,你还挺能装的,你这哪里是不爱说话啊,以前在学校里冲我大吼大叫的,不要太能讲。”
陆洗着菜,“看不惯就给我滚。”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脾气又上来了?陈予阳无奈,“我去沙发上小睡会儿,火车得我太累了。”
陆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姜的味道?那我做菜的时候不放了。”
陈予阳愕然,“你怎么知道?”
“赵城生日那天我看你吃饭时把姜片都挑了出来。”
陈予阳眼睛游到了天花板,嘴角不禁弯起来,“那个啊,也没有很讨厌,无所谓啦,哈哈。”
“哦,那我稍微放一点。”
“等等!”
“怎么了?”
“还是别放了。”
“……”
这一觉眯得香甜安稳。陈予阳醒时恰好开饭,四个人围在一起吃得其乐融融,让陆突然有了种家的归属感。饭后两位老人在客厅里看电视,陆帮陈予阳找了套睡衣,说:“你就穿这件吧。”陈予阳拿着睡衣很幸福地去洗澡了,然后很幸福地滚到了陆的床上,再然后很幸福地等陆洗澡出来。
陆洗完澡进房,瞥了陈予阳一眼,从桌上拿了本书自顾看起来。
陈予阳说:“我们早点睡吧。”
“现在才8点多,你有病吧。”
“……我很累的啊,要早点休息。”
“那你先睡。”
陈予阳在床上翻来翻去,陆把书砸过去,“你到底要不要睡?”
“我想你陪我睡……”
陆捡回书躺到陈予阳的身边,“睡吧。”开了盏小灯,接着看书。
陈予阳抽掉那本书扔在角落里,陆气愤,“你……”话还没说完整,陈予阳就关了灯把陆按在床上。陆没法,认命地说:“那睡吧。”陈予阳奸计得逞,抱着陆满足地闭上眼睛。
陆毫无睡意,张着眼睛检讨怎么会和陈予阳演变成现在这样。离开的时候明明死了心,却又偏离初衷纠缠上了。陈予阳应该是真心喜欢自己的吧,否则也不会追过来,可是他们两个人能有什么将来吗?在一个城市时坚持着没有在一起,分开了反倒在一起了……太荒谬了!
“你在想什么?”
陆一吓,“你没睡?”
“太兴奋了我睡不着。你在想什么?”
陆说:“我在想,我和你几个月前还互不相识,现在突然成了这样的关系,感觉好飘渺。”
陈予阳抓住语句里的重点,“这样的关系,什么关系?”
“明知故问。”
“你说了我才能知道啊。”
“你烦不烦……”
“你不说我可不敢妄自确定你的意思。”
过了一小会,陆才犹豫地开口:“我们……这算是在谈恋爱吧?”
陈予阳亲了亲陆的脸,“嗯嗯嗯,没错。”
陆不为所动,“你看,我们又不在一个城市,以后见面次数也少得可怜,何必啊……陈予阳,你不用这么对我好的,说不定我在这喜欢上了别人把你忘了呢?以前每次见了你不是吵啊就是闹啊的,折腾来折腾去,我想起来就头疼。”
陈予阳欺身压在陆身上,“陆你行啊……这么快就想着要出轨了?我们之间的回忆就这么不愉快?好,我现在就来制造些愉快的回忆,你给我记着。”边说边扯陆的衣服,陆急忙喊住手,陈予阳没听,转而给了他一个热烈的吻。陆一开始要躲,吻着吻着也情不自禁,放弃了抵抗。陈予阳的吻耐心细致,陆原想给他占点便宜就好,谁知被陈予阳吻得起了反应,窘迫得推开了陈予阳,背对着他蜷缩在被子里。陈予阳从背后将他的身体展开来,低声哄道:“我来帮你。”手探到陆腿间,握住了抚弄起来。
陆被陈予阳弄得喘息不已,眼睛弥漫起一层水汽,痛苦又快乐。只好抓紧了陈予阳,嘴巴张着大口喘气,死死压抑着呻吟,表情饱含了极大的委屈。
陈予阳一边专心于手上的动作,一边怜惜地吻着陆,要结束的时候陆咬破了嘴唇才把呻吟声给压下去。陈予阳亲了下他的额头,“好了,睡吧。”
陆问:“那你呢?”
“我什么?”
陆哼了声,说:“你顶着我了。”
陈予阳的脸变得通红。陆看着陈予阳这样子很好玩,学着他说道:“我帮你?”经过陈予阳的了解,陆属于那种爱记仇的人,直觉陆没安好心,于是拒绝道:“不用,我自己来……”陆说:“这可不行,一人一次才公平。”说着,手已经握住了那个地方,陈予阳闷哼,“你轻点。”陆在打架方面和陈予阳实力悬殊,这方面更悬殊,下手不知轻重,陈予阳的眼泪都流出来了,“你还是放过我吧……”陆愤愤,沉声警告说:“闭嘴,你再敢抱怨试试。”然后钻入被子里,拉下陈予阳的裤子,改用嘴含住。
发、发生了什么事情……
脑袋霎时嗡一声炸开,对于陈予阳来说这件事光是想想就够刺激了,而现在跳过了想的阶段直接来真的,陈予阳根本无力抵御,迅速败下阵。
“你,你……”
陆若无其事地擦擦嘴,“不喜欢吗?那算了。”蹙眉裹紧了被子睡下。
陈予阳哪敢不喜欢,结结巴巴支吾了半天,结果陆已经睡着了。陈予阳靠上去抱住他,这一刻再美满不过。
接下来的几天陈予阳拉着陆逛遍了整个C城,两个人从东跑到西,再从南转到北,凭借着地图在这个初来乍到的城市里摸索和探寻,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筑,永远不知下一条路会是什么样子。心里翻腾的兴奋感带着新鲜的味道融合着凶烈的阳光,眩晕而痴迷。
走累了就歇在偶然发现的西餐厅里吃上些东西,陈予阳不爱吃甜的东西,只是抢过陆的勺子抿了一口他点的蛋糕,用心地记下地址,说:“这家的蛋糕做得不甜也不腻,以后你想吃可以来这里”。
陆看着认真又孩子气的陈予阳,笑道:“得了吧,吃个蛋糕跑这么远,我还不如不吃。”陈予阳说:“你就是懒。”
陆又笑了下算是默认。
“可惜我不在你身边,不然我可以每天过来帮你买。”
“你别……我不怎么喜欢吃这种东西,会想吐。”
“那你还点?”
陆仍然是笑,笑得比蛋糕还甜,渗入嘴边残留的奶油里。陈予阳终于敢确定,这个时候,陆和自己在一起是高兴的。
回家的途中,陆说:“谢谢你。”陈予阳没明白,“谢什么?”
陆把被风吹到眼前的头发拨开,露出一双明亮璀璨的眼睛,身后是一排路灯,一直延伸到墨色的天空里,他说:“十八岁的生日,我过得很快乐。”
“啊……”
“啊什么啊?快说句生日快乐给我听吧。”
“陆,”陈予阳一本正经道,“生日快……我没准备,讲这种话好别扭。”
“不讲就算了。”陆指着对面街边的便利店,说:“我想喝可乐。”陈予阳立刻过去买,拎着两罐冰可乐小跑回来,陆刚想阻止,陈予阳已迫不及待打开,泡沫溅了陆一身,陆埋怨说:“陈予阳!你怎么也和赵城一样没常识啊……”趁陈予阳不注意,拿起另外一罐没开的可乐用力摇了摇,故意对准陈予阳打开,同样把他溅得一身都是。
“陆你真小气!”
偷袭成功,陆脸上满是得意,摆明了你能拿我怎么样。陈予阳把他抓过来惩罚性地要吻上去,陆紧张地闪开,“喂,这里是街上……”然后慌忙向前走,和陈予阳保持距离。
陈予阳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冲他喊,“陆。”
陆停住脚步,回过身来,“干嘛?”
“HAPPY BIRTHDAY.”
……几分钟的安静之后,陆丢回一句:“会英文了不起啊!”
又是几分钟的安静,两人相视而笑,陆向陈予阳伸出手,陈予阳下意识上前把手递给他,却听见陆说:“乖,哥哥带你回家。”
陈予阳又好气又好笑,一时玩笑话,他记到现在?
走了一段路,陆说:“你手上好粘。”
“刚泼到了可乐,还不是你害的。”
久等陆没答,陈予阳问:“怎么不说话了?”
“我想起我去酒吧看你唱歌的那个晚上,也是泼到了可乐,手心里粘粘的。”
“是啊,那时候赵城把你带来,我还很奇怪呢。”
“奇怪?”
“对啊……赵城和我一起的时候很少会把外人带来。”
“外人?我吗?原来你和赵城……”
“喂喂喂,这个玩笑不要乱开,我和赵城是好朋友。”
陆望着前面暗沉沉的路,“我知道……我……”
“嗯?”
“如果那天我不来,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这话怎么说?”
陆想了想,说:“那天的你在我印象里很美好,似乎全身都闪耀着光一样。”
“啊你就是在那天爱上我的吧?”
陆不答。
“是不是?是不是?”
“……算是吧。”
陈予阳听到后很高兴,又说:“可那之后,你的表现不像是喜欢我。”
“那时候我以为你喜欢赵……”话又绕回这里,陆换了个方向,“你台上台下也差太多了。”
“差太多?差太多的明明是你好吧……”
陆微微疑惑,“我?”
陈予阳哼哼道:“一开始我看你文文弱弱多乖巧一小孩啊……其实你这哪是文弱啊……”
陆很不满意这样的说法,“现在你反悔也来得及的。”
陈予阳笑笑,歪着头问:“你喜欢看我在舞台上的样子?”
“嗯。”
“那我再想办法找机会唱给你听。”
陆拍了下他的头,“要高三了,你还是想着好好学习吧孩子。”
回到家两人抢着去洗澡,要把身上粘腻的不适感冲洗干净。陈予阳以武力威胁道:“要不我先洗,要不我们一起洗,你自己选吧。”陆争不过,只得投降。打闹了一会,两人相拥而眠,游玩了一天颇累,倒是很快就入睡了。
到了半夜,陈予阳朦胧中脸颊蹭到了一阵湿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并没发现什么异常,陈予阳起身开了床头的灯,才发现陆在睡梦里无声无息地哭,沾湿了一大片枕头。陈予阳对陆这种不出声的哭法有些无奈,更多的是心疼,抚着他的脸擦去了泪渍。陆的睫毛颤了颤,接着他醒了,无辜懵懂地张望了下,问:“几点了?天亮了?”
陈予阳摇摇头,“才三点不到,你刚才哭了。”
“怪不得我觉得胸口有点闷……”
“做噩梦了?”
陆否认,“不是噩梦。”
“那……”
“我梦到我外婆了。”陆叹口气,“往年生日的时候,外婆总会为我煮一碗长寿面,我刚梦到了外婆,她就坐在我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吃。”
提到这个话题,陈予阳实在无能为力。
然而陆也没打算继续下去,说:“还早,再睡会吧。”关了灯,陈予阳重新陷入暗里,只听到耳边细小的声响,陆已躺下睡了。一连翻了好几个身还是不安稳,陆茫茫然睁开了眼睛,漆的眼眸深不见底,映入夜色之中清清冷冷。
美妙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陈予阳在C城呆了几天后不得已要回家了。人流攒动的车站里,陆把陈予阳送到候车室门口,抿抿唇,说了一句:“再见。”
这句话干瘪瘪的显得十分生疏。
陈予阳知道陆昨晚没睡好,现在打不起精神,也没计较,笑着说,“要想我啊。”见四周没人注意,俯身在陆脸颊亲了下。
陆木讷地点头,目送陈予阳进候车室。陈予阳在里面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却见陆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似乎没有一丝的留恋和不舍。
不知怎的,就有点感伤。陆还是太难相信和接纳别人了,以为在他心上打开了个缺口,可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很快自我愈合。
终究差了点点什么。
陈予阳不自觉笑笑,心想自己喜欢上陆,一定是中了什么魔咒,还是无法解开的那种。
高三前的暑假特别短,学校提早开始补课,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被迫全身心投入到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中。校长郑重其事地开了大会,开学时还重新分了班,陈予阳凭上学期末的良好成绩幸运地划分到了重点班里。这是件很值得庆祝的事,陈予阳找到了借口立即提笔写了封信给陆,洋洋洒洒几千字只为想得到他的一点回音。回信过了几天就寄到了,整封信都是淡淡的语气,可以想象得出陆也是用这种淡淡的表情来写这封回信的。接下来还有市里统一的模拟考试,陈予阳也不再去纠结陆的冷淡,忙着应对考试,陆说的对,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可这些事情都不是他最惦记的。陈予阳一向想做什么就什么,野惯了的性子,所以高三繁重的学业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不过这是必须要熬的苦,也没有什么捷径可攀。连赵城那样爱玩的人都收敛了心性认真学习去了,陈予阳就更加没有不认真的道理。只是晚上作业的时候,陈予阳会想,陆在那边是不是也还没有睡,和自己一样在着作业?夜深人静的时候很容易动情,思念就会钻空冒出来,愈演愈烈。
只是他不能确定陆会不会和他一样。
陈予阳知道这样子不好,为一个人牵挂来牵挂去,不符合他的性格。当初和莫梓晔交往时,他是那么张扬而热情,如夏日的阳光般灿烂耀眼,而莫梓晔和他在一起像白开水,被他感染得温温吞吞,柔和地包容着他的一切好与不好。到了陆这里,陈予阳却张扬不起来,热情也被陆磨掉了不少,喜欢得深,隐忍得也深,起初对陆蛮横的态度全都不见了。
……大概是遇上了克星吧。
陈予阳低头,拿出信封和信纸,写了最简短的一封信。
陆,我很想你。
贴上邮票,急匆匆地就下楼,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陈予阳把信投进邮箱里,又一个人折回去,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和白痴无异。事实上陈予阳离白痴也不远了,因为他第二天醒来时就为自己这种煽情而无聊的行为懊恼了好一会。不过寄也寄了,总不能把邮箱的锁撬开拿回那封信,陈予阳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把那封信拿回来毁尸灭迹。
而陆刚到新学校不久,就碰上一件棘手的事情。新学校里的课桌不像原来学校里那样单人独桌,而是把两张桌子拼在了一起,说是要让同学团结互助。于是陆有了一个同桌,人长得不错,干净明朗,笑起来可以看到他的虎牙,“你好,我叫周绍然。”
“第一次见面,你好。”
周绍然笑得更欢了,“不是第一次哦。”
陆看他神色古怪,就没理会。
周绍然什么都好,最大的毛病就是聒噪,整个一不讲话会死星人,陆给他四个字的总结——话多且密。这天陆收到了陈予阳的那封信,把信纸来回翻了几遍才断定的确只有那么一行字,然后他就愣住了。
陈予阳这是神经搭错了吧……
就在他分神的时候,周绍然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盯着他手上的信,问:“朋友寄来的?”
陆连忙把信藏好,可上面只有这么几个字,周绍然早就看到了。陆很尴尬,咳嗽了一声,“嗯。”
“暑假时我在车站见到的那个吗?”
陆又嗯了声,然后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僵硬地问:“你见到谁了?”
周绍然放低了声音,说:“亲你的那个男生。”
陆不动声色地看向周绍然,周绍然也看着陆。
“他是谁?”
“我男朋友。”
“……”周绍然对陆诚实的回答显得很失望,“你不怕我说出去吗?”
“不怕。”
“我真的会说!”
“你尽管说。”
“……”
周绍然沮丧了下,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陈予阳,给予的予,太阳的阳,还有什么要问的,需不需要把他的联系方式顺便一起给你?”
“……”周绍然拉开了嗓子,“你能不能稍微担心一下啊!别人知道了你会被孤立的!”
陆笑开来,“没关系。”
周绍然很义气地说:“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同桌。”
陆对这个理由很无语,暗自又给他添上一句善良无害的评价。周绍然当然不知道,陆背后已是冷汗涔涔。
“谢谢你。”
周绍然给了陆一个很烂漫的笑。
之后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释然,周绍然对陆和陈予阳两个男生之间的感情非常好奇,每天都强迫陆要说给他听。陆一旦表现出厌烦,周绍然就喊:“我去告诉别人了!”像个大孩子一样。陆敷衍着周绍然,扯些有的没的说给他听,说着说着,倒是自己有些入情了。
原来他和陈予阳,也不是贫乏到一点回忆都没有,有那么多的细枝末节,都是值得自己喜欢上他的地方。也许双方都喜欢的太突然了,所以带了些仓促的感觉。可亲吻时嘴唇上感到的温度不是假的,陈予阳走时心里轻微的依恋和分离的惆怅也不是假的。
仿佛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回忆起来竟有些微微地心酸。陆不愿承认,那是思念。
或许,可能,大概,自己对陈予阳的喜欢,比想象中要来得深许多。
跨城市恋爱是件浪漫却煎熬的事情。陈予阳和陆这两位同学从不打电话,只写信,原因很简单,没时间。陆每天一大早去学校,晚自习到10点才到家,这时家中的两位老人都睡下了,连洗漱都要轻手轻脚的,打电话显然很不合时宜。写信的时间是抽出来的,做作业累的时候或者是下课的间隙,信手涂上一两句,权当休息。
这种书信的来往足以让陆很安心。自从那封冲动寄出的信之后,陈予阳不愿意再过多表现自己的想念,信的内容纯粹是叙述一些近况所闻,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偶尔会在一两个用词里泄漏出一丝情不自禁的惦记。
被人牵挂着的安心感,像是平缓的暖流,盛满温情,轻淌而过。
可惜这头陈予阳同学就不怎么安心了,他现在唯一的动力就是要和陆考上同一所大学。陆的目标很明确,直指国内几所顶尖的大学,别的想都不想。这对陆来说是件稍微要再加把劲的事,而对陈予阳来说,是要拼死奋斗才可能达成的愿望。两人分离两地,隔得不远不近,简直是种折磨。加上赵城不晓得出于什么动机正发疯一样地补以前落下的课程,对陈予阳不理不睬,友情和爱情的双重疏远,让陈予阳很纠结很痛苦。
陈予阳只好跑到卓帆那里去吐了半天的苦水,卓帆很自在地对着电脑屏幕玩网游,完全没有要倾听的意思。末了,卓帆说:“赵城肯用心学习是好事啊,你别去打扰人家。至于陆,我只想说,你们两个还有完没完……”
陈予阳站起来,“我走了。”
“吐完就走了?你当我这是垃圾桶呢?”
“你的利用价值也仅限于此。”现在对陆毒舌不起来,陈予阳对自家兄长倒是一点也不谦逊。
无视卓帆的咆哮,陈予阳迅速撤离他家。游荡在大街上,陈予阳不想回家面对那些烦人的作业,琢磨着去赵城家探望一下这位勤奋到与外界隔绝,让人怀疑是不是要羽化成仙的好友。
可打死陈予阳都没有想到,他在赵城家门口见到了莫梓晔。
“你来这里干嘛?”陈予阳很不客气地问。
“小朋友生气了我过来哄哄。”莫梓晔浅浅笑着,邀请道:“要不要一起进去?”
“你和赵城怎么了?莫梓晔,你居然连我朋友都要惹!”
莫梓晔说:“一点私事,和你没关系。”
陈予阳正要反驳,赵城从二楼的窗户探出了个头,“你们两个要吵架请离我家远点,谢谢合作。”
陈予阳喊道:“你给我下来开门。”莫梓晔抬头看着赵城,挥了挥手,“我有话要对你说。”
赵城回复说:“我看见你就烦!”干脆拉上了窗帘。那个你也没指明说的是谁,不过陈予阳认定不是自己,质问莫梓晔:“你做什么了?赵城不是你可以随便欺负的!”
莫梓晔望着窗户,自言自语道:“算了,再等两天让他消消气也好。”
陈予阳揪住莫梓晔,严厉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莫梓晔可怜兮兮地说:“明明是你朋友欺负了我啊……我才委屈呢。”
陈予阳被莫梓晔的样子惊到,“莫梓晔,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少在我面前装柔弱……”
莫梓晔恢复了正常的表情,慢悠悠地说:“你有空就去和你的陆小朋友多联络联络,记住,别一直把喜欢放嘴边,说多了也会让人困扰的,还有,做事情之前先考虑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啊,你还是当我没说吧,你冲动起来真是拦也拦不住。”
“少教训我!你以为……”
莫梓晔没有给陈予阳把话说下去的机会,“不和你废话了,拜拜。”
“喂!”
莫梓晔走出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说:“不过你偶尔冲动起来还挺可爱的,算是半个优点,只是千万别太过了,离家出走,为了喜欢的人放弃一切什么的,这种程度,我负担不起,相信陆小朋友也会消化不了。”
过往种种,如今想起来像是一出闹剧。
“当时太急了没能和你说清楚,现在也什么必要再说了,可有一句话总归是我欠你的。”莫梓晔迎着陈予阳的目光,轻缓地说:“对不起。”
温温的笑容,和从前一样,“人老了,容我再啰嗦最后一句,陈予阳,好好守护你喜欢的人,不要辜负了赵城铺给你的台阶。如果你连喜欢的人都留不住,赵城这傻子可是白牺牲了。”
陈予阳静静地看着莫梓晔远去,一滴水掉到地上,两滴,三滴,陈予阳仰起头,下雨了。这场暴雨来得凶猛,雨水如断线的珠子般倾泻而下,陈予阳没处躲雨,这时赵城撑着伞从屋里冲了出来,“你怎么还没走?”
陈予阳已经落了个半湿,赵城拉起他向里走,“跟我进来换件衣服。”
大雨磅礴,不多时周围就漫起一层白茫茫的水汽,陈予阳怔怔地站在雨里,赵城拉不动他,着急地说:“再不走可真淋湿啦!”
陈予阳突然抱住赵城。
风雨交加的傍晚,天色昏暗,伞下少年的声音融进这片氤氲的氛围里,他说:“赵城,不论怎样,在我身边最好的朋友始终就只有你一个。我说过的这句话,永远不会改变。”
那是陈予阳第一次,说永远两个字。
周绍然认为自己既然知道了陆的秘密,两人就算得上是交心的朋友了。陆在班里不怎么讲话,而周绍然是个说话狂,恰好形成鲜明的对比。周绍然的性格很自来熟,每天都小来小去地喊着陆,叫得陆一身鸡皮疙瘩。转学生多少会受点额外的关注,何况是美貌的转学生,班里的同学被自来熟的周绍然带得也有些自来熟,一律喊陆为小。
当下的局面显然是陆不想发生的,但也无法扭转。罪魁祸首此时正毫无自觉地在旁边嚷嚷:“小,你知道吗?下星期二是50周年的校庆,那一天我们可以不上课耶!”
“小,庆典上班里要排个话剧,你有没有兴趣客串一下?”
“那天很多老师也会出节目,听说我们班主任要上台献唱,肯定很热闹。”
“你说,我要不要带个DV录下来?隔壁班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徐露露会穿超短裙跳舞呢,哦,我差点忘了,和你说也没用,你又不喜欢女生。”
“小,陆王子,陆殿下,你回个话啊,怎么不理我。”
陆忍无可忍,“你给我闭嘴!”
“凶什么凶,我这就去告诉别人陈予阳的事情。”
“去吧去吧,建议你写张大字报贴在楼下的公告栏里,记得挑中午人流量最大的时候,。”
“别以为我不敢!”
“嗯,纸和笔去问宣传委员借,你快去,我很忙没空理你。”
“……”周绍然默默地蹲角落里咬手绢去了。
陆终于清静下来,接着做手中的考卷。不知是不是被周绍然吵的缘故,脑袋昏沉沉,手不听使唤,握着笔提不上力气。陆趴在桌子上小睡了片刻,起来后却愈发虚脱。
周绍然咬完手绢回来继续聒噪,陆恨不得用胶带把他的嘴封上,气若游丝地说了句:“别吵我,我头痛。”
周绍然听出陆声音里的疲惫,见陆半趴在桌上,用手碰了碰他,“怎么啦?”指尖触到炙热的皮肤,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周绍然尖叫道:“陆你发烧了!”
陆自己摸了摸,“没有吧。”
“怎么没有?你自己摸当然摸不出来了!这么烫,烧得很厉害啊!”
在周绍然的坚持下,陆来到了校医室。一量,果然是发烧了,烧得还不轻,校医是个中年的阿姨,一脸担忧地说:“你这样不行的,紧回家休息几天。如果吃了药烧还不退,就让你家人带你去医院看看,懂了吗?”
陆似懂非懂地点头,问:“我什么时候能来上学?”
校医哭笑不得,“烧退了就能,正好这个星期要排练校庆表演,明后天双休日不补课了,我给你签个假条,你星期一星期二也别来了,在家好好休息,身体最重要。”
陆茫然地再次点头,拿着假条,早退回家了。平常都是忙忙碌碌的,现在闲下来躺在床上除了睡觉之外无所事事,反而陆的爷爷奶奶得知陆发烧后忙得团团转,时不时要过来摸一下陆的额头,看看烧退了没有。
陆很久都没有睡过这么长时间的觉了,晚上一睡下去就睡到了第二天下午,虽然脑袋依然沉甸甸的,但是烧退了大半,陆爷爷奶奶悬着的心也总算放了下来,欢天喜地进厨房给陆煮粥吃。陆喝下了一碗粥,又开始犯困。横竖没事,干脆躺下来继续补眠。
陆梦到了陈予阳。
他站在广阔的舞台中央,画面里光影交错,尘埃浮游,柔和的气息渲染出大片温暖。梦里的陈予阳若有若无地微笑着,头发被灯光染成了浅褐色,下颚优美的线条没入领子里,镜头拉近,每个动作都被放缓了速度,侧头,抿唇,挑弦,阖眼,轻唱,歌声带着忧伤和欢愉穿越了时空乘想念而来。梦境逾越了现实,绚丽而璀璨,陆在台下的角落里远远看着陈予阳,不敢上前,不敢接近,只怕破灭了幻境。
喜欢得接近害怕,害怕醒来后只剩一颗空落落的心,着魔地去想念那个人。梦到最后,渐渐淡得看不清面貌了,等到陆想要冲过去抓住陈予阳,舞台上哪还有他的影子。
这个梦的结局不好,陆醒了坐在床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感到深刻的孤独。
曾经以为,孤独对自己来说并不算什么。或许人在生病的时候特别需要慰藉和依靠,陆难免落俗地想,如果陈予阳能在身边就好了。
接下去两天过得混混沌沌,正在陆以发烧烧坏了脑袋为由放任自己胡思乱想之时,陈予阳真的来了。
如同一个从天而降的惊喜。
陈予阳戴着一顶鸭舌帽遮住了大半个脸,背着一把吉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陆家门口。一看开门的是陆,陈予阳大叫了起来:“你怎么这么快就到家了?”又见陆身上穿着睡衣,“还是你今天根本没去学校?”
陆呆站着,陈予阳已经接近抓狂,“我靠!哪有这么凑巧的!”
“陈予阳……”陆叫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居然带了些哭腔,“我没有在做梦吧……”
陈予阳撇嘴笑笑,“你说呢?”
陆扑上去,紧紧抱着陈予阳不放。
“小,你怎么突然这么热情……”
“太好了,不是做梦……”陆恍然回神,“你刚叫我什么?”
“哼,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学校里的人都这么叫你对不对?你什么时候和别人混得这么熟了?”
陆小声嘀咕道:“都怪周绍然。”
“周绍然又是谁……你连姘头都有了?好啊,陆,你可以,枉费我对你如此一往情深……”
直接忽略陈予阳的念叨,陆问:“你去我学校了?”
陈予阳似乎很不好意思的样子,闪烁其词道:“没有……呃,其实有去了一小会儿。”
“看我吗?”
“嗯。”
“来之前为什么不预先告诉我?”
“我想保持神秘感嘛……”
“得了吧你,啊,今天不是星期二么,你不用上学?”
陈予阳嘿嘿一笑,“昨天市里统一的模拟考刚结束,老师要集体改卷子,所以放一天假。”
“那什么时候回去?”
“3个小时后的车票,我今天就得回去。”
陆立刻露出失落的神情,“这么快啊。”
“咦,原来你也会舍不得我吗?”
陆认真地答复道:“会。”
习惯了陆在信里面的冷冷淡淡,现在主动的回应倒让陈予阳顿时有些无措了,“你不会生病了吧?”
陆皱眉说,“嗯,发烧,不过已经退了。”
“果然是生病了才会这么反常……”陈予阳捏捏陆的脸颊,“都瘦了。”
陆瞪了他一眼,“我休息了几天,现在好多了。”
“不会吧,所以你今天真没去学校?”陈予阳无比哀怨,“那我不是白去了!”说着把肩膀上的吉他卸下来,“怪不得找了半天都没在你们班里看到你。”
陆帮忙把吉他放在一边,“你去我们班找我了?”
“今天你们不是校庆有表演吗?我混进你们礼堂里去了,然后听见旁边一群女生叽叽喳喳地说小怎么样小怎么样,刚开始还没注意,我就随便拉了个人问1班在哪,后来才发现原来她们就是你班上的。”陈予阳看了陆一眼,“然后我就听出她们谈话里的小就是你……叫这么亲密,陆你在这里日子过得不错啊。”
“都说了不关我事,我也很烦的。”
“那个周什么然是怎么回事?哼,你背着我搞外遇!”
“我每天忙得都来不及睡觉了,哪有心思搞什么外遇,空下来的时间还不是……”说到这里,陆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还不是什么?”
“……都用来想想以前的事情……和你。”
“陆,你烧还没退吧?让我摸摸你额头。”
“没错,我刚才说的都是生病时的胡话,你千万别信。”
陈予阳抱住陆狂蹭,“我知道小你对我最好了。”
“拜托你能不能别那么叫我,知不知道很恶心?”
“小小小小……”
“……”
两人闲扯了没多久,陈予阳看了看手表,“我要走了。”
陆拉住他,“等我换个衣服,我送你去车站。”
“你病才刚好,不要出门了。”
陆轻声说:“可我想和你多呆一会。”
还有什么话比这个更直白了呢,再大的不安都化为幸福的甜蜜,两人顺理成章地拥抱、接吻,一心一意,要挽留住这个美好的时刻。
“还是别送了,只是一小段的路,很快就到的。”时间不早了,陈予阳手忙脚乱重新背起吉他,“我走啦。”
陆这才想起要问:“你带吉他干什么?”
陈予阳边穿鞋边说,“你不是说喜欢看我在舞台上的样子嘛,我想唱歌给你听的,不过刚刚光顾着说话来不及了,下次再补吧。”
“真不用我送?”
陈予阳笑着说:“真不用,我可不像你那么表里不一。”
……都要走了还不忘损人。
“那……路上小心。”
陈予阳走了,留下陆独自回到屋里,空空荡荡。
病养得差不多了,加上校庆一过功课又会忙碌起来,第二天陆就正常上学去了。
刚坐到位置上,周绍然迫不及待地凑到了跟前,“小小,快过来看昨天我录的视频。”
陆对校庆上的表演没什么兴趣,但看着周绍然献宝的样子,不好扫他的兴,想着反正还没上课,就附和说:“好。”
周绍然偷偷地从书包里拿出DV,调着视频的进度,“你等等。”
陆挑剔地说:“班主任唱歌肯定很难听,我不要听,你喜欢的那个徐露露跳舞我也不想看,就给我看看我们班排的话剧吧。”
周绍然还在调着手里的DV,“啊呀,不是这个!不是这个!我要给你看的不是这个!”
陆很是疑惑,“那你要给我看什么?”
周绍然调到了那一段,把DV塞在陆手里,“你自己看吧!”
陆按了开始键,屏幕里的画面摇摇晃晃的,陆说:“周绍然你摄像技术真差。”
“没时间研究这个,你快看视频,快!”
陆不知周绍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里更加奇怪。视频里上一个节目刚表演完,主持人上台,口齿清晰地说道:“下面欢迎高三A班的一位同学为我们献唱一曲。”
台下的评委席上一阵骚动,从这个角度和距离看来周绍然应该就坐在评委席后面,所以连同前面的声音也一起录了下来,一个穿红衣的老师把主持人拦了下来,问道:“怎么擅自加了一个节目?”
主持人的声音很惊讶,“这个节目不是老师你要求临时加上去的吗?就在几分钟之前有个男生跑来跟我说的,时间太紧了,我都没来得及想串词。”
然后是旁边不知谁的声音,“高三A班?哪里冒出来的A班?”
陆暂时没搞清发生了什么,只是就这句话向周绍然说:“A班不就是高三重新分班时选出来的重点班么?怎么你们不知道?”
周绍然吼道:“我们学校什么时候用字母排过班了!”
陆惊觉记混学校了,急忙把视线移回屏幕上,只见一个男生背着一把吉他缓缓走上舞台。
陆只一眼就认出了陈予阳。
这怎么可能是梦,从没有一个梦可以比及这段影像万分之一的感动。
陈予阳戴着帽子把头压得低低的,让人辨不清面容,“这首歌要送给一个我最喜欢的人,作为迟来的生日礼物,虽然晚了不是一天两天,呃,就当是我想要见他的借口吧。”
一时间观众席上炸开了锅,视频里传出各种不同的议论,“哇,这个算不算是当众表白啊?赞!”
“那个男生是谁啊?怎么以前没见过?”
“强!这都行,膜拜!”
“不管他是谁,回头等着挨教导主任的批吧。”
“太帅了,那个被表白的人好幸福啊啊啊!”
一片喧哗声中,陈予阳拨动了琴弦,开始唱起来。
该怎么形容和描述这样的场面,华丽得惊心动魄,简直要催人落下眼泪。
视频里的杂音很严重,周围乱七八糟的声音闹哄哄的,陆无法听清楚陈予阳到底在唱什么,只能从断断续续的语段里捕捉到一两句不算完整的歌词。
可这有什么要紧的呢。
神采飞扬的脸庞,在聚光灯下好看到了极致。
唱完最后一句歌词,陈予阳把仍在颤动的弦用手按住,闭上眼睛。喧闹倏然停止,全场顷刻安静了下来,陈予阳轻吸一口气,放声喊道:“别再犹豫了!快点猛烈地爱上我吧!”
几秒钟的寂静,底下一下子沸腾,呼喊口哨声此起彼伏。前头老师气急败坏地抓着主持人问:“那个同学叫什么名字?”
主持人无辜地说:“我真的不知道啊老师,我不认识他。”
混乱之中陈予阳飞速闪到了后台。红衣老师对主持人说:“接下去的节目按排好的次序演出,不准再出错了!”主持人慌忙跑上台了,红衣老师转向一个学生样的工作人员,“你去把刚才那同学叫过来!”过了几分钟后那学生回来,“老师,他一唱完就走掉了,有人看见他出了礼堂,不过不知去哪了。”
“把高三A班的班主任叫过来!”
“老师,没有这个班……”
视频到这里,屏幕上布满了水滴,周绍然宝贝地抢过来,“屏幕沾了水可不好。”拿纸巾擦拭到一半,周绍然蓦然醒悟,“陆你哭了?”
陆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泪珠一滴滴掉在手背上。
孤独的时光里,陆曾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哭过,却头一次因为感动而掉眼泪。原来泪水并不都是苦涩悲伤的,它也可以甜美和快乐。
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不重要了,即使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欺骗,陆也甘愿了。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陈予阳上网查资料时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陆学校的BBS,满怀希望想从那里找到一点关于陆的消息。结果一无所获,当陈予阳要把页面关掉的时候,在新闻栏里瞥见了校庆的消息。
据说校庆时全校师生都会在礼堂里观看庆典,于是陈予阳就冒出了这么一个疯狂的计划。他要让陆再看一次自己在台上唱歌的样子,并偷偷猜想着陆会不会再次为之倾倒。然而这个主意只是一闪而过,真要付诸行动,陈予阳也觉得不切实际。
可他突然得知有了一天假期,并且就在校庆的那天,巧合得像是上天精心的安排。
陈予阳毅然踏上了去C城的火车,他幻想了无数种陆会作出的反应,唯独没有想到陆会生病在家。
同样巧合得像是上天精心的安排。
本以为会圆满的结局,终是带了一丝遗憾。他为他一人而闪耀的时刻,他没有能在现场亲眼见证。
苦心全白费了,陈予阳只能一笑而过,默默安慰自己说,算了算了,反正曲子是着练出来的,等练好了再用心重唱一遍吧。
此刻陈予阳正在课堂上边打瞌睡边听老师讲解习题,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照着他昏昏欲睡的侧脸。他懒散地托起下巴,微仰头看向窗外,一片树叶随风落下,夏天快到末尾了。
昨天背着把吉他走了那么多路,肩膀还在酸疼不已,但陈予阳一想起陆说舍不得他时认真又乖顺的模样,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哭抑或笑,都是幸福在熠熠发光的证明。
他和他已经错过了太多,彼此都不愿再错过更多。


<--颠覆的童话 by 仙水幽游 | HOME | 你是我媳妇 by 小此-->

Comment

Post

管理者にだけ表示を許可する

Visit

Category

上記広告は1ヶ月以上更新のないブログに表示されています。新しい記事を書くことで広告を消せま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