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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鱼和橄榄树 BY 控而已

《丁香鱼和橄榄树》

一个关于同行的故事。欢迎来到鄙人专栏,谢谢拿出时间阅读鄙人小说的读者^ ^
文案
此文描写的是作为曾经的摇滚少年的医学生的故事。呃,虽然有点一厢情愿,还是把这篇文章献给所有在路上的朋友们。聚散离合是没有办法的,关于梦想也不是说说而已的,迷茫也不是没有的,但是起码,不要因为现实而太忧伤了。然后关于我最近的一个的梦想,就是在退休以后组建一个摇滚乐队。哈哈哈哈!被所有人嘲笑了。那至少,在小说中先实现梦想吧。另,因为我确实是对音乐及摇滚完全不了解,所以此文必定有许多想当然之处和硬伤,恳请诸位海涵,并多加指正。 因为和音乐有关,在点开某些章节时会有配乐,一般和那个章节是有关系的。日更~呃·······
内容标签: 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
主角:宋元 ┃ 配角:商周,邓伟等 ┃ 其它:


  序
  鉴于文案时时会更改,我还是专程写一个序吧。在选分类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因为严格地说,这篇小说更多是讲主人公生活状态以及生活经历的,写作耽美"爱情",有些牵强,所以很是犹豫了一番。读者们要是把这篇文当作一般的有着爱情起承转合的耽美文来读,恐怕会雷得不轻。
  另一点就是,设定中主角一般是直或者双,这种设定之下,不可避免的会有女性角色出现(配角)。这种设定呃,因为觉得写的是耽美,而不是同志文学。其实我还挺喜欢看后者,心里是很憧憬可以写后者,但是可能是不够了解,不敢随便写。
  于是,就是这个解释鸟···
  1,此文和其他文一样,写主人公的状态为主;
  2, 此文和其他文一样,有女性配角;
  3,此文有医学内容,篇幅较大;
  4,此文有摇滚内容,但我本身对摇滚几乎是一窍不通,所以写得不精,可能有硬伤。
  最后,强调一点,本文纯属虚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都是虚构的···好吧,这么解释之后,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主要目的是给误入的读者提个醒,没别地意思。祝看文愉快!
  楔子
  他一直有这么一个想法。从本性上来说,人是不可能兼爱的。爱天下所有的人如同爱自己,那个人不是疯子就是圣人。人会对其他的人或者生物产生名为爱的情感,只是因为对自己的爱太多了。证据就是,当你捏死一只蚂蚁时,罪恶感一定没有杀死一只猴子来得大。蚂蚁远没有猴子那么与人类相似。蚂蚁产生的疼痛和恐惧——假如有的话,与猴子的相比,和人类是那么的不同。
  亲人死亡时,人会哭泣、会伤心,而听闻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死讯时,顶多有些感慨。那是为什么?因为亲人去世了的话,世界上认识你、深知你的人又少了一个。还因为,他的人生中多少有你人生的映射。
  战争和饥荒,在远离它们的人们耳中不过听听就过了。由此产生的哀怜,无法长久占据人心。到最后,依旧是每日柴米油盐、麻将扑克、请客吃饭。
  人不能总是活在哀怜当中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求从事医生这个职业的人要为素不相识的人产生同情和怜爱呢?尽管疯子的数目是不少,但千百年来,圣人不过那么两三个,还是后人擅自地、出于某些目的而认定的。而如今要把以百万千万计的某种职业的人类忽然全部变成圣人,从理论上来说也是小概率事件吧?
  所以他一直不明白,人们的这种想法是从哪里来的。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种想法会变成一种道。以致于能够产生一种谴责。
  以致于连他都认为很有道理的一种谴责。
  哪怕有时他会觉得,只要不是亲手杀死了人,这种谴责实在毫无道理。
  一
  考完试的那天下午,邓伟拿了两张票给宋元,说当天晚上在江边的Live house有他们的演出,让他带妞一块儿过去。宋元说你让我带哪个妞过去。邓伟说你现在没妞啊?那个天天吵着要看演出的妞呢?
  宋元说上个礼拜踹了。
  邓伟说那新的呢?
  宋元说还在追爷,爷还没考虑清楚要不要她呢。
  邓伟的上排和下排牙齿明显磨了一下,宋元甩了甩手中的票,说:“好吧,我带二虎子去捧您老的场。”
  老实说,邓伟同学加入那个乐队已经两年多了,作为老铁的宋元愣是没去听过一次演出。一开头邓同学还会激动地来回嚷着说在哪哪哪要演出了,问他要不要去看呢,他反应冷淡了数次之后邓某也就不再提及此事。宋元偶尔会嘲笑他:您的青春真长啊。那个时候邓某人就会以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口气说:总比某些没有的人好。
  邓伟在吃过饭后就和他的队友先去了江边。宋元在屋里打牌到七点左右,对面坐的张湘竹忽然问他:“你刚不说有什么票要给我吗?”
  “完了。”宋元从屁股后的裤兜里掏出那两张皱巴巴的票,站起来说,“伟哥非吃了咱俩不可。走吧,二虎子,打车去江边吧。”
  风间和朱哲出门去寻觅新的牌友,宋元和张湘竹则抓了外套就往学校门口奔,路上吃了张湘竹不小的抱怨。怨他不记事,怨他品和容貌不相符。宋元说,得,我出银子成了吧,二十块钱不到至于吗?再说了,夸我还犯得着绕着弯儿吗?
  邓伟具体开始练习吉他的时间宋元也不太清楚,反正刚上大学时他已经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了,不过是个新生,就成了吉他协会的会长,大一的时候就加入了那时即将毕业的学长们组建了数年的名为“那兰斯之风”的乐队,主要负责节奏吉他。当时很受前辈们信任。只是那个乐队成员实在太高龄了,以致于他入队半年后学长们纷纷毕业,从主音吉他到贝斯手到鼓手到主唱走得一个不剩。此后他就一直试图重组乐队。当时学校里也有二三年级学生组建的一个乐队,也邀请过他,但是他并没有加入,原因是那个乐队已经有一个还行的吉他手了。只是还行,而不是相当。
  邓伟为人虽然深得四众拥戴,但对心中所谓的艺术实则严苛又挑剔。大一时和宋元去唱了几次K之后,不知说了多少次:“不唱摇滚可惜了。来吧,主唱位置给你留着。”当然,宋元同学一贯的回答就是:“爷不认识什么摇来滚去的。”邓伟每当那时就会一一指出他唱的歌哪首哪首是摇滚,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宋元通常就会毫无诚意地说:“是吗?”
  只是邓伟对宋元也是没办法的。就算当时是在同一个小班,又住一屋,宋痞子只要在此时翘起二郎腿,点上一根快乐似神仙的烟,邓伟的热情就萎缩了。依他对痞子的了解,这厮绝对是妥协不了的人物。要是让他配合一群人的游戏,估计没几天都背着包一声不吭到深山老林去了。
  邓伟深知强扭的瓜不甜,游说了数次之后,见痞子确实没任何兴趣,也就作罢了。关键是当时乐队并没有组建起来,虽然找到了不错的鼓手,但其他成员仍是空缺。
  二年级的时候,有一部分学生转系转走,也有一部分学生从主校区转到医学院。临床医学系一下子多了几十个人,而且学校让他们这一级的学生搬了宿舍楼栋,故而寝室干脆全部重新安排。邓伟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碰到了后来他们一起组建的乐队队长,一个从主校区土木系转过来的学生,主音吉他,是一个让对艺术严苛又挑剔的邓伟同学自叹弗如的能人,作词作曲一人独揽。当时的邓伟兴奋地说着一些旁人听不懂的术语,什么“演奏技巧出神入化”“深刻的词曲”之类的。
  而从主校区过来的与他们同级的七年制学生中,又让他发现了优秀的贝斯手。在他们医学院中同时存在两个乐队的时代并不多,因为医学课程确实是平常人难以想象的艰深繁杂,先前二三年级那个乐队很快就因为学业问题解散了。于是他们的乐队变成了学校里唯一的一个乐队。
  在之前的数代当中,不是没有出过会原创的乐队,只是能力都十分薄弱。作为学业繁重的医学生,其水平并不会被人苛责。通常只是在各种晚会上,使用beyond的歌曲作为主打,在末尾加上一首原创的校园类情歌——那种情况已经不被视为异常了,虽然是号称玩摇滚的乐队,本质上创作和编曲只是民谣吉他。偏偏演奏beyond四子时代的歌时不管乐队表现得优还是劣都能赢得满堂彩,而到原创时,说句不好听的,人往往已经在向会场外移动了。
  其实也许,他们对beyond的爱并不是出于自愿。
  好吧,事实上,邓伟如今的乐队之所以能够甚至有机会去所谓的live house演出,也是因为那位让邓同学狂热地赞叹的吉他手同学能够作出让他震撼的词曲。这两年他们的乐队不止时常有机会演出,各个高校内如果有摇滚专场或是其他的演出,也必定要来请他们去。这个乐队确实是被许多人视为智医学院有史以来水平最高的乐队,由于尝试多种曲风和演奏,甚至有校内校外的一些粉丝为了乐队的性质分类争论不休——布鲁斯、后朋克、新民谣甚至后车库等等之类。
  比起先前的校园乐队来说,无疑是要专业上许多。
  虽然是老铁,这些事宋元也是大概知道就是了,他对摇滚兴趣没有邓伟那么大,无从分辨那么多导致乱七八糟争执事件的真相——例如布鲁斯、后朋克、新民谣、后车库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再例如他们的乐队其实早就不算校园乐队,而是一个地下乐团了。只是历代交往的妞中偏偏有那么一两个也不知是喜好摇滚还是单纯喜欢俊男的妞,在得知他和那个乐队中某吉他手交情不错之后都曾经尖叫出来:“你认识那个商周吗?”那时宋元才知道,与后朋克什么的无关,原来他们乐队真正有名的还是那位吉他手兼词曲作者的队长同学。所以当他说熟识的吉他手是邓伟时,妞儿们的反应甚是失望。
  也是,想想也该知道,妞儿们在年轻的时候最容易迷恋三种男人,一种是长得俊的,一种是有才华的,一种是荷包满的。兼有数者的话,要想不受妞儿们的爱戴还真难。
  二
  所谓的Live house,就是地下乐团不定期现场的地方。单纯的校园乐队,恐怕不会生出这种想法。参加大学校内或校际的比赛和演出,也就差不多了。
  那个Live house在江边某条不起眼小路的破旧洋楼地下室里,张湘竹在此前来过几次,宋元则是从没来过。只点了一盏壁灯的楼梯破旧狭窄,两旁的墙壁上是各式的涂鸦,小篆、隶书、英文、西班牙文以及其他不认识的文字的“屎”字,抽水马桶图案、蹲厕所的妞儿。宋元感叹了一下这里怎么没被扫黄打非啊,张湘竹说白天的时候楼梯口铁门锁得死紧,谁看得见啊。
  楼梯走到头,还需要经过一条走廊,然后就看见一扇门,一个穿着羽绒服的妞儿在门口的桌前抠鼻屎,见他们要进去,白了一眼,用武汉话说:“把票来撒。”伸出恰才还转动在左侧鼻前庭的手。
  宋元掏出那两张皱皱巴巴的票交到妞儿手上。妞便不再睬他们,继续恰才未竟的事业。
  推开那个看似破烂的门进去的时候才知道那门的隔音效果有多好。伴随着一股暖气扑面而来的便是震天动地的电子乐声。经过失真处理,音箱强烈放大的吉他声震动鼓膜,而低音的贝司连同节奏的鼓点震动胸腔——人声在麦克风中反而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不太压得住音乐。要命的还是压压的人群随着节奏扭动尖叫,以致于宋元同学刚进来就寻思着快撤了。
  往台上看时,灯光目前只给到主唱身上,周围的人都是的。
  “伟哥呢?”由于并不认识他们乐队的主唱,宋元朝张湘竹大喊,尽管俩人只离了不到三十公分。
  “在台上呢!”张湘竹回喊。
  此时变成了吉他的solo,灯打到两个吉他手身上时,场内爆发出的尖叫竟然比刚才还要强上数倍。
  灯光下见到的是俩打着赤膊的男人在飙吉他,那个个儿不太高的就是邓伟,可能是上台前用发蜡把头发做了造型,变成了数个尖刺状,宋元看了一眼就喷了,被张湘竹瞪了一眼喊道你给伟哥留点面子啊。另外一个披肩长发的高个儿倒是一眼就看出来是谁了。上半身很是结实,但是又不是太粗壮。相较之下,邓伟同学就显得苗条了许多。体育课的时候和这俩哥们都选修了同一门课,所以这个样子倒也是看惯了,只是大冬天的,屋子里虽然暖和,也不到打赤膊的程度吧。
  满屋子的人都在叫,张湘竹也趁机跟着叫了几声。
  不过直到那首曲子终了,宋元始终没能听出那位主唱到底在唱什么歌词。下一个乐队出场时,张湘竹带着宋元从舞台的北边出了一个侧门,侧门外也是一条走廊,一边的尽头是厕所,另一边是三间准备室。张湘竹说要先去趟厕所,让他自己去他们的准备室。
  在昏暗的灯下,辨认出了第二间门上写着“不老鸟”,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宋元正想推门进去,那门就被打开了,一个个儿不高的小伙子脸色不太好地往外闯,撞进宋元怀里,然后把他往边上一推,就那么跑了。
  看那身衣裳,不就是刚才的主唱吗?宋元进屋看见其余的四个人,只有一个女的在收拾东西,仨男的都站着。邓伟的衣服已经穿上了,商周只穿了件长袖T恤。
  “伟哥。”宋元招呼了邓伟。
  只有邓伟和贝司手看过来,商周低头,继续穿衣服。
  “你来啦?二虎子呢?”
  “民生去了。”
  虽然觉得气氛有些奇怪,但宋元没有多问,只是帮着他们把乐器打包搬上卡车,一起回到了学校。
  回到学校后才洗了个澡,十二点左右,就听见外面开始暴动。由于错过了今天晚上二系03级全体男生的密谋,宋元直到洗了澡出来,看见朱哲、风间和张湘竹人手一个塑料袋,才知道发动暴动的是他们这层楼的。装满自来水的塑料袋从七楼掉到505、507宿舍之间的空地,发出礼炮般的响声。在宋元擦头发的时候,四周的寝室开始出现狼嚎。本来只有他们这栋楼的在嚎,叫着叫着对面505七楼的也开始叫了。
  505七楼是一系02级七年制住的,还没考完,估计被他们郁闷到了,嚎完了以后集体爬到505顶楼和他们赛音响。九楼扔下来自然比七楼声响要大些。于是二系的也冲到寒风中的顶楼——在越来越密集的炮响以及最大的约可装5升水得家XX福超市塑料袋都被用尽过之后,双方发现在响度以及频率上已经难以超越对方时,有位哥们儿往楼下丢了一个盛满水的热水壶水银瓶胆,发出了有史以来最为强悍的爆裂声。鸦雀无声了数秒之后,狼嚎忽然进化成了升级版本。
  水银瓶胆尚未耗竭之际,平行的506、508女生宿舍开始有人拿饭勺敲搪瓷脸盆,一面敲一面声嘶力竭地吼道:“不要再吵了!我们要睡觉了!”
  二系的男生普遍认为敲搪瓷脸盆者乃是他们班的学生,原因是别的年级入学时学校给发的都是塑料脸盆,在这样的盛会中一点竞争力也么得。
  女生们的掺和只能搅得男士们的躁狂更甚罢了。男士们大受启发纷纷拿起脸盆,创造出了新式噪音——A用搪瓷碗撞搪瓷脸盆B用搪瓷脸盆撞搪瓷脸盆C用搪瓷脸盆撞楼下的地面。
  暴雨般的噪声中有人唱起了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有人嘹亮地附和起了我一无所有你何时跟我走,实不相瞒,那位附和者便是咱的宋元同学以及他的室友们。最后响起了吉他的伴奏声——当然只是不插电的木吉他罢了。饶是如此,由于在噪音方式多样性上的领先地位,奠定了二系的最终胜局。
  暴动持续到了三更结束之际。原本,那是一个不熄灯的周末,但在午夜一点时,忽然间,在毫无预兆之时,学子苑全了。在骂娘声此起彼伏之际,学子苑里响起了代表着“谁再闹明天告你们辅导员去”这种含义的行军口哨,骚动的男士们不得不冷静下来,摸着,勤劳的洗脚,偷懒的脱袜子,随后各自上炕了。
  狂欢一直持续到了次日的次日。最能体现男人们狂欢的莫过于打通宵牌,打通宵麻将,打通宵游戏,看通宵A片,或者玩通宵的妞。鉴于最后一点不适合群欢,大多数男士选择的是前三者。周六那天从下午起,他们的青春便贡献给了升级。到了午夜,当被排挤在一旁的朱哲打开电脑的某个文件后,众人剩余的青春便交给了A片。当然,邓伟一向就相当于他们屋的第五人,此事万万不会错过。
  周日睡了一天的男士们到了晚饭时间提议要去喝酒。宋元忽略了手机上某个妞的邀请,给她回了一句:“不好意思,我们屋有活动。”然后便同众人一起去强强开桌。
  互灌至互醉为止。午夜里他们几个人相互搀扶且歌且行歪歪斜斜地走回了学子苑,门禁时间已过,吼叫了半天,才把那个看门大叔吼出来,大叔不知操着什么地儿的话骂骂咧咧了半天,男生们嘻嘻哈哈地穿行而过。
  在张湘竹吐了一地的秽物当中,将他露出的半边屁股踹进被子;然后把不断地捏着他衣角“宝贝儿,来嘛”醉眼惺忪的朱哲踢上他的床;最后收拾了如同死尸般沉睡的风间;宋元到阳台上洗了把脸。
  十二月快到下旬了。要不是酒喝多了,阳台上的凛风还真有些吃不消。前两天开始,天变阴了,风很大。恐怕冬天的雨要来了。刮风之后,气温就会迅速的降低。这两天正是如此,原本还有接近十度的天,恐怕要迎来零度了。
  南方的冬季比北方要难捱得多。传闻中,长江以北就该有暖气了,然而武汉处于一个不尴不尬的地方,所以武汉市内的高校宿舍大多是不安装暖气的,冬天冷得要命。
  口中已经能呵出白色的雾气了。回屋后把棉外套脱了,此时酒劲儿下了,确实开始有些冷了。
  一般情况下,宋元喝不醉。除非他有心要喝醉。只是至今为止,似乎并没有遇过这种情况。所以宋元也无从得知自己酒量的底限。
  可能的话,今天他真想喝醉。三年半艰辛痛苦的专业课理论部分全部结业了,复数个先辈或是同辈选择了跳各色各样的建筑物诸如楼或桥之后,他们这些熬出头的健在者如今试图狂欢也是自然的。
  邓伟他们的乐队也是为考试让路了许久,牌也是许久没打了,A片亦不必提,酒也很久很久没喝了。
  明天开始,就是一个医学生通向医生的第一步,不知是人间还是依然是地狱的实习生涯了。
  宋元翻上自己的铺位时,听到朱哲在那儿说着梦话:“小丽,小丽,宝贝儿。”精准地往他的床头砸了一个兰草枕后,便没了声息。
  三
  03级临床医学二系五年制的学生大约有110人,02级六年制的学生大约30人,加上留学生的话,这一批进临床参与实习轮转的学生有150多个。由于智医院负责教学的临床二系实习课程安排与他校甚至本校的临床一系都不相同,号称打通实习见习界限的教学方式导致了二系的学生进入临床实习的时间要早于一系。“打通”的意思就是原本只安排见习的小科如眼耳皮放神经精神感染,都取消见习,直接实习。
  这么一来,实习也就被分成了如下四个部分:内科、外科、妇儿以及小科。学生也相应地分成了四个实习大组,在长达一年又四个月的时间内,依照不同的顺序轮转以上四大部分。之所以这么分配,也是因为目前正在临床上实习的学生已经很多了,包括01级七年制与02级五年制,加上他们这批,实习学生的总数即将超过四百个,如果不分开实习,一处根本容纳不下。
  自从某年——可能是他们前三届——大学生扩招以来,每年进入医学院本科的人数也节节攀升。尽管学校医院绞尽脑汁进行各种安排,平摊到每个学生头上的本科教育资源减少也是事实。最突出的表现就在于临床实习。在七年制学生扩招数目超过本科生的他们前两届,与七年制本科阶段的学生一起实习的五年制本科生,明显受到了严重冷遇。据某些师兄师姐所言,在七年制学生每届只有四十五人的时代,各种操作包括上手术台的机会,都是多到不想去做的,而如今在临床上,动辄两三百个七年制学生,带教医生的偏心也就显露出来了,通常在有各种穿刺机会的情况下,带教的主治或是教授都会优先照顾七年制的。
  恐怕就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教育部号称组织了本科生教学评估的专家评审团,将对本科临床上的教育质量进行一次评估。大概要在明年四月前对在临床的本科生进行一次检查。在上周五的考试结束以后,二系的辅导员为此集合即将进临床的他们这批学生开了一个短会,意即要他们进了临床后认真实习。原因是消息来得太晚,而上一届的五年制学生目前大多在考研假当中,要他们担此大任也太困难了,故而学校决定把临床技能这一部分的任务交给他们这一届的学生。包括内科的问病史、体格检查、写病历、三穿,外科的手术消毒、铺巾以及切开缝合。而重点会被培训的对象,也就是前四个月轮转内科或外科的学生。
  不过,辅导员说这些话的时候教室里一片闹哄哄的,几乎没人仔细听。对于还有接近四个月还隔了一个春节那么遥远的事情,谁也没太在意。反正这种评估什么的时常都有,大多数时候,在还叫不出名字的时候就相安无事地结束了。
  几乎就是趴在那儿睡过去的宋元则差不多完全没听见此事。甚至于辅导员念实习分组的时候他也没有印象。此后两天的狂欢也令他没想过要去注意楼道口公告栏上关于实习的通知,反正觉得到时候和室友一起去就行了。不过周一一早醒来刷完牙,洗完脸,还没来得及擦脸,就见室友们企图抛弃他先走,看看表才七点四十五,惊怪于同学们的勤快,宋元不由问道:“你们怎么去这么早?”
  “早个屁,我们先转妇科,去四医院,都要迟到了还早。”张湘竹道来。
  室友们即将出门,宋元叫道:“那等等我呀。”
  三位同学集体回头凝望他,张湘竹抽了抽嘴角,说:“死痞子,你该不会连你实习内科都不知道吧?”
  “操!”宋元呆滞半晌,反应过来自家学号和室友之间还夹了五六个女生,恐怕是被分到不同实习大组去了。操完后他冲到公告栏边时,便发现不知哪个傻逼图方便把那张实习安排表中饱私囊了。
  宋元再度问候了一番国骂它婆婆,拖着露出冻得发硬的十个脚趾头的凉拖,走到对面的隔壁寝室猛敲门。
  邓伟同学正是他们小班唯一一个学号比他还靠后的男生。他们应该是分在了一组的。
  “伟——哥,伟哥~~操,伟哥!开门啊!”敲了十几下没人开门,只穿一件薄毛衣的宋痞子哆嗦地寻思着他该不是先去了吧。正打算踹门之时,有人来开门了。
  开门的是3小班李磊,叼了根牙刷开了门,说:“叫魂呢?”
  “邓伟走了?”
  李磊及拉及拉地拖回阳台,口齿不清地说:“没走。”
  宋元推门进去,只见邓伟的铺上卷着一个大蛋卷,露出几根乎乎的毛。宋元走到他床前揪住他头发,忽略了稍有不同的手感,然后把被子一抖,抖出了一坨缩成一团的□裸的生物。
  咦?
  那团被抖出的生物瑟缩了一下,从床上挣扎起来,睡眼朦胧地打捞着被子。但是不知为什么定向力稍微出了点差错,总是差了那么几公分没碰着边。
  邓伟略微有点抽搐的声音从阳台上传来:“你干啥呢?”宋元转头看,就见邓伟同学衣冠齐整地从阳台走进来。邓伟上前拍打了一下宋元在商周每回即将够到被子时都带有目的地略略回缩的手,喝道:“有你这样的吗?大冷天的!”
  “哟,原来不是你啊。”宋元把被子丢回邓伟的床。
  “他昨晚喝高了,爬不上去。”邓伟解释着。商周睡的是邓伟的上铺。
  宋元看了看商周的上铺,都没铺褥子,还是草席。
  商周把自己卷进被子里,试图继续睡,邓伟拍了拍被子,叫道:“商周,起来!要点名了。”
  半晌,被窝里出来含糊不清的一句“知道了”。
  “你是不是内科?”宋元动了动僵硬的脚趾头,冲这僵硬的程度,温度大概是降了不止5度。
  “是。”
  “上哪儿报到?”
  “???李磊!”邓伟冲厕所里喊,“哪报到啊?”
  “内科十八楼!”李磊自邓伟出来后就进了厕所,估摸是待产去了,此时声音颇为气急败坏,“害老子泄气了呀,出不来了!”
  四
  内科楼距离他们居住的学子苑并不远,在八点前,从开放到八点十五分的后门出去的话,只需要走上五分钟就能到内科楼楼下。关键是电梯难等。只有三台电梯,分了单双层,也就是说,只有一台半电梯是到达十八楼的。宋元在七点五十八分的时候到了内科楼一楼的电梯前,在八点整坐上每层停的那台电梯,直到八点十分才到达十八楼。
  十八楼有间教室,开会就是在那间教室里,宋元从后门溜进去时,内科带教的医生正在点名,已经点到三班的人名,可见他已经被点过了。
  宋元在最后一排坐下时,他前面数排一妞儿特心有灵犀地回眸一笑。宋元回了她一笑。
  比宋元出门晚的邓伟他们屋那几个自然是没上点名。邓伟进来时那位医生已经在念各个实习小组的成员分配了。宋元见他一个人来,问:“你们屋那俩哥们儿呢?”
  “李磊便秘。商周梳头呢。”邓伟小声问,“点过名啦?”
  “我也没上,一会儿找她说去。”
  一般男生早上是不需要梳头的,商周的头发长过肩,要是不梳,估计就跟女生一样会打结。除了留学生,医学院里几乎没有男生留那么前卫的头。也正是因为他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很出众的外表,使得他以及他所在的那个乐队在校内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过同是乐队成员的邓伟,只要不上台,那头发的路线就始终如一地贴近人民大众,朴素至寒酸。
  带教的医生把成员分配念完,宋元被分配到了呼吸科十七楼,同组的成员还有商周和赵茜。邓伟和李磊去的是呼吸科十六楼。在听带教医生念名单时,宋元注意到一般的二级科室如呼吸心内消化血液肾脏都占据了两层楼,而风湿内分泌各占一层楼。其中有些科室还带有重症监护室(ICU),例如心血管重症监护室(CCU)在八楼的心血管第一病区,而呼吸重症监护室(RICU)在十六楼的呼吸第一病区。完整的内科实习包括了至少一个重症监护病区的轮转,也就是说,不是轮到呼吸、就是轮到心内的ICU。
  据说具有ICU的楼层,晚上值夜班几乎是睡不了觉的,宋元稍微庆幸了一下至少不是初入临床就面临那么恐怖的夜班。
  商周在带教医生念完内科实习的规定之后从后门进来了。李磊则依然未出现。商周在邓伟身旁坐下,邓伟说:“李磊那厮,估计是卡一半出不来了。你也不做做好人给他递条棍子?”
  商周思索了一会儿,问:“怎么用?挖出来还是捅进去?”
  宋元看了他一眼,说:“费那劲儿,弄断不得了?”
  商周点点头,说:“高见。”
  随后进来的李磊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碍于老师在场,硬生生收回砸往他们脑袋的拳头。
  那位带教的医生在最后轻描淡写了几句关于教学评估的事,只是说让他们要抓住机会进行操作的培训,并没有做出什么具体要求。接着就让各个楼层的学生去找各楼层负责带教的医生。十七楼的带教医生是一位叫“左朋”的主治医生。
  在散会的时候四个男生上前,宋元和邓伟死皮赖脸地磨了半天,那位女医生才勉强答应把他们名字前那个表示迟到的叉去掉。去掉了宋元和邓伟的叉之后,直接抬头问站在他们俩身后的商周:“你呢?什么名字?”
  被完全忽略的李磊挤出一个笑脸,点头哈腰地说:“我叫李磊,他是商周。”
  女医生顺带划去了他们的叉,说:“商周,下次别迟到了。”
  出了会议室的门,邓伟用胳膊肘顶了顶商周,说:“靠,大爷你站那而一声不吭还主动找你聊,俺嘴皮子磨破了不见好脸色。赤 裸裸的偏爱啊。”
  商周大方地承认:“那是。”
  “?????”
  关于商周的女人缘,那在他们大班乃至学校都是有名的。宋元对此真正有概念也是某日和邓同学一起喝酒时,喝着喝着邓伟忽然冒一句:还挺不方便的啊。
  问他什么事不方便,他支吾半天,才说:“商少呗,他新交的那妞儿太豪放了,在我们屋连住了三天。”
  宋元笑道:“操,那不就在你上铺搞啊?”
  邓伟娇羞半天,宋元忍不住喷了他一脸酒,哈哈大笑:“我说丫没胆儿吧?放着现成A片不看,成天来我们屋凑什么热闹?”
  “靠,你睡他下铺试试啊,”邓伟悻然,“嘎吱嘎吱嘎吱?????晃得老子一宿没睡,困啊,哥们,放着十个饭岛爱老子都不想看。”
  当时宋元感慨道改天找商少拜拜师。邓伟白他一眼说你好得到哪儿去。宋元就说:就冲没妞愿意到爷那小破床上躺着让操,都嚷着要住宾馆。
  邓伟鼻孔出了两管气,道:“就算操的妞数量不等,也不能就此决定男人的等级!”
  四个人走到楼梯间处打算走楼梯下去时,一妞儿有意识地徘徊在楼梯间口,正是恰才那妞儿。是邓伟他们小班的女生,名唤朱美。邓伟暗暗踢了宋元一脚。
  朱美同学朝宋元嗨了一下。宋元道:“嗨,你几楼啊?”
  “我先转心内科,你呢?”
  “先转呼吸,十七楼。”
  两人搭话的时候,其余三人下了楼。宋元朝妞儿笑笑,道:“那我先下去了。”
  宋元下楼下到一半时,正好看见商周的衣角进了十七楼的安全门。想着怎么说也不能成为迟到者中的最后一位,宋元在进入医生办公室的时候追上了商周。
  医生办公室里只有一位女医生,还有赵茜。赵茜见他俩进来,左手悄悄做了一个“快来”的手势。
  五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本以为那位“左朋”是位男士。宋元上前叫了声“左老师”,那位女医生说:“左老师最近有点事不能来上班,我是代替他带教的,我姓段。”
  那位段姓的女老师先是强调了一番实习纪律问题,接着就分配他们三人去了不同的实习小组。这层楼刚好三个教授,他们三人便被分到了不同的教授组下。商周被分在赵姓的主任那一组,赵茜被分在徐姓的院长那一组,而宋元则是去了沈姓的副教授那组。
  此时正是查房的时间,段老师让商周和赵茜分别去找他们的教授,却亲自把宋元带到一处挂着“医生休息室”的房间。
  那房间门虚掩着,段老师推开门,宋元看见里边站着四女的,一个三十多的,另三个都是二十多的,像是学生。他们站立在一张不知什么用的长桌前,桌面上散放着许多金属壳夹着的住院病历。
  段老师脸上瞬间堆满了疑似与恰才面对他们时不同物种的微笑,甜腻地说:“沈教授,新来的实习生。”
  宋元不是白谈那么多次恋爱的。妞儿们在什么场合下会露出这种表情,发出这种声音,他再明白不过。一么,就是对方不好对付,二么,就是有求于人,三么,就是做了亏心事。
  而如果是这种场合的话,几乎都是选一。所以宋元几乎在下一个瞬间就知道自己被分到一个不那么令人愉快的地方了。
  “哎呀呀救星来了。”在看到宋元之前,那位沈姓教授还是挂着十分和蔼可亲的笑容的,还在问,“怎么变你带教啦?左朋呢?”
  “他还不敢来呢。天天守在楼下,他哪敢来?”段老师的话没有主语,但是宋元估计第二句的主语并不是左朋。
  沈姓教授瞟了宋元一眼,笑容稍微隐没了一些,哟了一声道:“这一次是来了几个男生啊?”
  “是啊是啊。”段姓的老师笑容越发隆重,说:“没想到一下子来了两个男生,徐院长那儿说要个女生,只好委屈一下您这儿了。男生也好用,力气大嘛。”
  沈教授不再笑了,说:“力气大是大,脑子却不好用。他是刚进临床的吧?”
  原来还性别歧视啊。一瞬间就被定义成脑子不好使的宋元同学在心里犯嘀咕。
  “是,今天刚来的。”大凡妞儿在别人实在不给面子时,伪装便会虚弱下来,这位段老师亦不例外。
  “这要花多少力气带他呀?你下回分学生时注意点,给我留个乖巧的女孩子。”沈教授不再理会他们,转面继续对她的学生或是医生交代医嘱。
  段老师说了声“下回左朋就回来了。”没人理会,于是便出门了。宋元见到她不那么痛快的侧脸,决定把这三周时间当作修炼了。
  那位沈姓教授把他晾那儿,直到看完所有病人新回的检验检查,交代完更改的医嘱。无心讨好的宋元亦没有靠近他们的集团,只是站在原处。到最后那位沈姓教授终于“发现”了他,但是不曾对他发言,只是对这自己手下某位个子娇小的医生说:“我说男生不好用吧?在门口傻站了半天,也不知道过来听听。谭晓娟,接下来有你辛苦的啰。”
  那位被称作谭晓娟的医生笑笑说:“没什么,还是个帅哥呢。挺好的。”然后对宋元招招手,说:“过来一起听听吧。”
  沈教授又斜了一眼走到谭晓娟身边的宋元,说:“今天我是不知道怎么搞这么晚,明天开始早上七点半以前就要来,把你管的病人检验单都打印出来,贴在病历上。听到了没?”
  宋元应道:“嗯,听到了。”
  似乎并不满意宋元太不卑不亢的回答,那位沈姓教授继续刁难,只是是对着谭晓娟:“你要带好他啊,看就觉得不好带。”
  “嗯,好。”
  沈姓教授在那之后旋风般地离去了。苛刻、急躁、无理取闹,这种妞儿不是被父母宠坏了就是被男人宠坏了。但也有一种可能,就是被父母宠坏之后被男人愚弄过。妞儿们表露出的轻视,就极有可能是他人对她轻视的反射。
  所以宋元一点儿也不恼怒。他并没有温柔到因为对方是个妞就不加以轻视。
  在沈姓教授走开之后,那位叫谭晓娟的医生安慰了宋元,说那位教授在不久前带了个男学生,给她添了不少麻烦,所以那之后只要女学生。还说了那位教授确实脾气很差,让他尽量不要惹到她。随后断续的解释中,宋元知道了在场的三位女学生似的人物其实只有一位是正宗的学生,02级五年制的实习生安欣,谭晓娟和另一位看上去像学生的名唤秦谨的医生都是轮转到此处的住院医。谭晓娟让宋元先随着安欣看看实习生需要做的工作,但在最后补充了一句:“在这个组还有很多额外的工作就是了。”
  一上午之后,宋元大致对实习生应当做什么有所了解了。平常需要做的事就是跟在住院医手下管病人,完成病人从入院到出院除了首次病程记录、死亡记录等需要有执照的医生记录之外的所有记录。将教授或医生开立的医嘱写在临时医嘱与长期医嘱页以及管理并向上级医生报告自己病人的检验及检查结果中的异常。还有就是——无条件的跑腿,据安欣所言,这个职责才是实习生真正的功用所在,例如推病人的床去某处陪做检查或转科,例如送紧急标本,例如催检验或检查结果,例如请会诊。另外一套任务是值班,头天值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的十个小时白班,次日值下午五点半到第二天早上八点的夜班,值班的任务主要是协助当天值班的住院医生处理在班时间段中的所有事务,也就是接收新入院病人,处理紧急情况等。值班则是每层楼的学生轮流排班。按安欣的说法,本来应当有三个年级的学生在此楼层轮转,但他们02级五年制除了已经被保送研究生的她之外,其他本该出现的小组成员全都请假了。01级七年制也有两个人在此处轮转,和他们的入科时间是相同的,但由于他们在临床上已经转了许久,今天一大早就已经来了。因为优先照顾院长和主任的那两组,七年制的并没有被分配到他们这一组。也就是说,可以参与值班的学生一共是六个,大约一周不到需要值一次白班和夜班。
  六
  在接下来的两天,宋元总算有些理解了谭晓娟那句“在这个组还有很多额外工作”的含义了。
  每天早上的查房,这位沈姓副教授应该可以称得上是医生自我保护的绝对正面教材了吧。虽然此前宋元也并不了解真正有意义的查房是什么样儿的,但在周三的院长大查房中领教过了赵茜同学跟随的院长是如何查房之后,宋元开始觉得也许这三周他恐怕只有三次能听到真正的查房了。沈姓教授的查房便是令实习生将病历抱到病人的病床前,打开病历,对病人说:“你昨天那个检查结果出来了,果然还是有点不正常的,但是还是查不出病因,要查出原因,还要做其他检查,例如***,”大多数病人或者家属此时面露难色,委婉或是直接询问价格,沈姓教授就说:“这个我不清楚,医生只管看病,要是管那么多事,哪里还管得过来看病。”病人或家属再三询问价格,沈某人便道:“宋医生,你去查一下这个检查多少钱。”事实上,她完全明白价格,因为刚才在另外一个病房此对话重复过。她需要的是实习生做出出去询价的假象。当然,查回来的价格会让一般的患者或是家属提到经济问题,于是沈某人的第四句话就是:“经济问题要问国家了,这个不是我们医生可以解决的问题。你既然到我们医院来看病,肯定是有心理准备的是不是?要不是很难查出来的病,也就不会来我们医院了是不是?我们医院有什么优势?不就是能做的检查多一点吗?你不做检查,怎么查得出来有什么问题呢?这个检查很重要,我不是想赚你钱,是真的为你着想,想早点查出来。这个检查费又不是我们收的,全都是检验科管的,一分钱也进不了我们科室。你要是不想做这个检查也可以,要在病历上签字。”病人表示要考虑一下,于是沈某人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等一下宋医生会过来问你的意见。”
  宋元起初有些疑惑为什么要费那么多事,说服病人做其实并不是迫切要求的检查,安欣看穿了他的疑惑,告诉他医生的主要任务就是坑蒙拐骗尽量让病人尤其是疑难杂症的病人做尽可能多的检查,沈某人确实也没有说谎,其实这并不是效益的问题,而是为了避免医疗纠纷,打官司的时候能够拿出证据,说明医生并不是无作为,而是积极地在寻找病因,至于找不找得到,就是另一回事了。只是沈某人确实被害妄想比较严重,以致于几乎每天都需要病人在病历上签下“本人拒绝行***检查,后果自负”才能睡得好觉。
  自然,教授只是这么撂下话罢了,真正说服病人签下这种带有威胁意味的东西,还要靠他们实习生,几乎每个病人都不愿意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于是对待他们的态度自然也就比教授在场时恶劣多了。所幸在第二天,安欣教会了他一个万能的办法,也就是在病人或家属刁难的时候对他们说:“我只是听命行事,有什么问题,你问沈教授去。”
  这是其一的额外工作。其二便是做联络员或跑腿工。沈某人的被害妄想驱使着她总是想在第一时间看到检验或检查结果,或是是在病人有任何非呼吸科主诉的时候,哪怕只是轻微的抱怨身上有点痒,就会想到请“急会诊”。原本应该是三天才能出结果的检查,她会在医嘱开立的第二天开始让她手下的医生打电话或跑过去询问结果,不厌其烦地催促对方科室。以致于宋元一天内需要跑四五次检验科或放射科。
  而关于急会诊,一般情况下是在紧急情况才会请的,因为普通会诊的受理时间是三天内,而急会诊的话就是24小时之内。据安欣的说法,如果在其他教授手下,一般只有发生了本科室无法处理的且严重威胁性命的并发症才会请急会诊。因为所谓的急会诊,就是可以指明要哪个科室哪位教授来会诊,而那位被指明的教授必须丢下手头所以的活儿过来帮你的忙,如果超过受理会诊时间,就会被医院批评,扣奖金。所以负责会诊的医生一般都十分厌恶急会诊。偏偏沈某人是那种无论事情大小,把一切会诊都开成急会诊的类型。最经典的例证便是周二时查房,有位病人的青春痘长得比较疯狂,稍微抱怨了一下,沈某人于是便请了皮肤科的急会诊。由于一般本院医生对待实习生的态度都比较恶劣,宋元打电话请会诊时被对方痛骂了一顿,于是按安欣教导的,把此事报告给带他的谭晓娟,谭晓娟则唉声叹气怨气连天硬着头皮打电话去催促,结局对方也不买她的账。最后住院医谭晓娟没办法,只好去汇报给沈某人。沈某人狠狠地责怪了他们办事不力,亲自出动,软硬兼施地让皮肤科的主任过来会诊。到了傍晚,沈某下班走了,让谭晓娟和宋元在那儿等皮肤科教授过来。一直等到七点,皮肤科主任面色不善地来了。看了病人的青春痘后啪地把病历甩飞了。对谭晓娟和宋元说我们急会诊处理的都是出人命的过敏性休克或者是狼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推脱责任也不是这么搞的。然后就在病历上写了痤疮,暂不须处理,临走时撂下话下次再这么请急会诊她就反映到医院上头去了。
  自然,秦谨和安欣那边也是一样的情形。由于这些额外的并且不必要的工作占据了很大一部分时间,而且几乎都是要和他人发生冲突的交涉,导致了每天几乎都要加班,导致了下班的时候几乎是筋疲力尽。宋元的体力还好,和人交涉的时候也有可以推诿的上级医生了,最倒霉的便是那两位不幸轮科到此处的住院医生了。不但每天下班时间远远超过正常下班的点,而且被责怪是家常便饭。由于总是承受他科同事的怒火,本来就是新人的她们压力尤其大。毕竟和实习生不同,她们将来是要长久在这个医院混下去的。
  安欣和谭晓娟的话比较多,时常会对他抱怨沈某人在整个医院也是一个很出名的人。请会诊就是一个极端的例证——她也许是不会看病,但绝对不是连青春痘都认不出来,只是想通过会诊向病人显示:“我在关心你,在处理你的事情,叫了好多别人来看你”。顺带把一切的责任推给其他科的医生罢了,如若病人有意见,她也会说:这是某某科会诊教授的意见。也正是由于她滴水不漏地保护自己,就算临床水平实在不怎么样,也还没发生过病人扯皮的事件。
  那个时候宋元才知道那位叫做左朋的主治医生正是因为医闹才暂时停班。在他们进这个科的前两周,左医生管的一个病人由于疾病的自然进程死了。但是由于左医生的不善辞令,使得病人家属认定是医疗过失,情绪十分激动,当时就扬言一定要宰了他。在扬言后便每日堵他下班,左医生只好每天从逃生通道走楼梯下到感染科门诊,再从那儿混迹入人群逃走,如此三四天后,那些家属发现了他的形迹,在某日围攻了他,幸好保安出动及时,左医生被打了一边的眼圈后就被救走了。再然后他只好提出请假,院方怕闹出人命,特批他无限期的假,到如今依然没有来上班。
  七
  周三那一天,原本以为应当不会再有更厉害的折磨的宋元再度被刁难了。
  那天下午接近下班的时候,沈某人不知为何走到他们组时常占据的那个实习医生休息室。正在写病程记录的宋元出于礼貌站了起来,沈姓教授亦不搭理他,只是直接拣起他正在写的那本病历往前翻。
  那是一床病因不明确的咯血年轻病人,上周末入院,是上一批的实习生写的入院记录和第二天的教授查房,宋元从第三天开始接手,由于这几天都有检验结果回来,每天他都记了病程记录。今天并没有检验结果回报,之所以也记病程,是因为明天准备弄个全科的病历讨论。
  沈某人在看病历的时候,谭晓娟走进来,刚刚接待了一个心内科教授的急会诊,恐怕是打算下班,进来换衣服,在门口时看见沈某的背影,朝宋元做了一个苦脸,用唇语问:她来干什么?
  宋元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沈某人发现了谭晓娟进来,谭晓娟招呼了一声:“沈教授,这么迟了还过来呀?”
  “少看一眼都不行啊。”沈某人把病历递给谭晓娟,开始发飙,“我让你好好带他,你看看这写的是什么?”
  谭晓娟悄悄看了宋元一眼,宋元耸耸眉毛,表示他还不知情。
  沈某人指着一行字念道:“沈教授指示患者暂停抗结核治疗,待检验结果回报再拟下一步治疗方案。”
  谭晓娟问道:“这???有什么不对吗?”宋元完全是源源本本照沈某人说的写的。
  沈某人的手指狠狠地戳着那行字,声音提高了八度:“这么写有没有脑子?这是呼吸科的病例!一个呼吸科的医生不知道结核治疗是不能说停就停的?这是我的意思?脑子进水了吧?”
  宋元在心里叹口气,恭敬地说:“行,我重写。该怎么写,您说。”
  沈某人没正眼看他,对着谭晓娟继续发飙:“我说小谭,你也是正式出来工作的医生了,该知道什么东西可以往病历里写,什么不可以吧?这个病人还没查清楚,是他家里人说抗结核治疗副作用很大,是不是可以停。诊断性治了两三个月,肺部占位越来越多,不像结核,我才说可以停的。但那天我不是在病床前问了他家属要不要停吗?是他家属先强烈要求要停的,知道吗?什么东西前都写沈教授指示沈教授指示,到时候真出问题了不全找到我头上了?你是麻醉科的,轮完科拍拍屁股就走了啊。”
  谭晓娟脸色很是不好看,连一个字也应不出来。
  “沈教授,是我不对,写前没问问谭老师,我重写。”宋元甚是冷静地说。
  “重写!小谭,你今天晚上看着他写,写到对为止。”沈某人翻动了一下病历的前几页,说,“这页前面一半是陈倩写的,你去找她来,把这一页重抄一遍。免得笔迹不符。”
  “好。”宋元应道。
  “好好好。应得轻巧,你知道陈倩是谁,在哪轮科吗?”沈某人再度对宋元的无动于衷产生了恼怒。
  “不知道的我可以问谭老师。”宋元笑了笑,说。
  沈某人走了之后,谭晓娟一屁股坐在转椅上,像是要哭出来了。宋元拍了拍她的背,她就揪着宋元的衣角啪啪地掉着眼泪。
  “真受不了这气。”谭晓娟低声说。
  “没事儿,轮完科咱拍拍屁股走人。”宋元安慰着她。
  “真烦,还一个月呢。”
  门口有些响动,宋元回头,看见商周正推门走进来。谭晓娟连忙把揪着宋元衣角的手松了。
  “那我晚上重写吧,您先回去吧。”宋元说。
  谭晓娟皱着眉头:“那明天她要是看了再发神经怎么办?”
  “没事儿,您先说一遍该怎么写,到时我写好了再打电话给您念念。”
  谭晓娟家住金银湖,离这儿挺远,要真等他都写完,也不用吃饭了。
  谭晓娟犹豫之后答应了宋元的提议,并告知他陈倩目前在心内科实习,但是晚上可能找不着,让他明天再去找人。
  商周进来似乎是为了找放在休息室衣柜书包里的东西,找到了也就出去了。这间休息室本来也是实习生晚上睡觉的地方,只是平常白天有很多时间是被他们这一组的占据了。
  谭晓娟在走之前把订餐的电话给了宋元。宋元在六点十五分左右打电话向那家名为“米宝宝”的快餐店订了盒饭后,就在那间休息室里开始重写病程。
  内科楼与其他科室的楼房不同之处在于每层楼有两间医生休息室,一间比较狭窄的是夜班的住院医休息室,另一间,也就是每层楼这个方位的屋子,是专门给值班的学生休息的,相较于值夜班时必须睡在办公室的外科一栋或者和当班住院医睡同一间屋子的外科二栋,无疑要方便上许多。原因就是值夜班的老师和学生往往性别不同,如果睡在一间屋子的上下铺,其实还挺尴尬的。尤其是女生在外科值夜班时,据说不是睡在办公室的桌面上,就是去和护士挤。并不是每个护士都情愿学生进她们的休息室睡觉的。
  实习生的地位是十分低下的,在医院不仅臣服于所有的医生、护士,病人也不把实习生看眼里。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负责任。
  屋子里暖气开得很大,以致于穿着羊毛衣都觉得有些热了。宋元解开白大褂的扣子,摸到口袋里的烟,犯了瘾,掏出来抖了一支。
  吸烟到还剩半截的时候,送饭的来了,不过提的是两盒。说是还有一位医生订饭了,但是办公室里没人,让宋元代收。宋元问他那医生姓什么,那人说了“三”,说了几遍,宋元理解不能,就先付了钱。
  恐怕是今晚值班的老师或者学生吧。
  烟吸完之后,宋元站起来,决定去看看谁订了饭。但医生办公室和住院医的休息室都没人。
  办公室的桌上散放着几本病历,宋元翻了一下,是赵教授组的病历。今晚值班表上写的是七年制的周新银,不过他是徐院长那一组的。
  宋元把饭放下,转到护士站那儿时,就看见商周在护士站里头开医嘱,宋元站在护士站外咦了一声,商周抬头看了看他。
  “你值班?”宋元问道。
  “嗯。换班了。”商周说,“还没走?”
  “写病程。”宋元走进护士站,看他开的医嘱,“怎么了,抢救?”
  “嗯,要转楼下ICU,上呼吸机。”商周低下头,他扎了个马尾,看上去很整洁。
  “是你订的饭?我放办公室了。”
  “嗯。好。”
  八
  当晚快到九点时,他把十七床的病程补得差不多了,给谭晓娟打了个电话,念给她听,谭晓娟表示应该没问题了,才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看了看,是朱美的电话。
  宋元的原则一般是不吃窝边草,以往交往的妞儿基本上都是外校的,不想给自己惹麻烦。班上不是没有妞儿对他有意思,只是大多知道他有女朋友,但是到底换了多少个,她们也不清楚。
  大多数妞儿在听说男生有女朋友的情况下,是会退缩的,但十个中总有那么一两个,并不存在这样的道感,宋元本人认为,不论男女,在对方有伴儿的情况下出手,其实并非有多么地热爱对方,更多是想证明自己的实力。
  现在正是空窗期,他不介意陪这样的妞儿玩玩。
  他接了电话,那边的妞儿上来就笑:“电话接好慢呀,在干啥呢?”
  “还在医院呢。”老实说,宋元并不太好这口的妞儿,绝品的妞是寻常跟谁都含羞带怯,玩起来毫不含糊,完事后依然含羞带怯。你不找她,她就不睬你。事后也不惦记着你。只是这种妞儿太少了。
  不过送上门的妞儿,不管好不好,宋元一向不会太绝。
  “在医院干啥呢?这么晚了?”
  宋元站起来,拿着手机去了医生办公室,这个房间没有窗,有点儿太热了。办公室是有窗的,关得严实,屋里的水汽贴成一窗的雾,白蒙蒙的。宋元拿手指点划在雾气上,露出清晰玻璃的窗外下着光看都觉得冷的雨。
  “写病程。”宋元说。
  “哇,好晚哦,不过我听说你们那组的教授特变态是不是呀?”
  宋元刚想说什么,听到门口有人走进来,转头看,是商周。正盯着他,说:“来帮忙。”
  “什么事儿?”宋元问。
  “死人了,下来帮按。”商周说。
  宋元对电话那头喂喂喂的朱美说:“不好意思,有点事儿,回头再聊。”
  商周并没有先走,在门口等宋元,宋元把手机揣进兜里,问他:“怎么在楼下?”
  “楼下是个女生值班,劲儿太小。刚转下去的那床死了。”
  宋元跟着他去了十六楼的ICU。病人是个不到四十岁的女性,身旁站着两个医生、一个家属,男医生是个主治,宋元见过,正在心脏按压,女的估计就是那实习生了。家属恐怕是病人的丈夫,三十来岁的样子,这个时候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不停在那儿踱着步子,脸上挂着难以形容的表情,那是种很奇怪的表情,以致于宋元分不清那个表情到底是悲伤还是难以置信,或者已经有点不太清楚。
  主治见他们过来,抹了抹头上的汗,示意他们上前按压。
  商周在病床左侧按压的时候,宋元站在病床右侧。此前只是在上大课的时候看过一段CRP的录像,大致上知道怎么做,并没有见过现场。此时宋元的感觉就是,这个躺在那儿,插着管的女人,睁着眼睛,怎么还像是活着一样。
  商周的两分钟结束之后,主治让宋元顶上。宋元走到商周刚才站的位置,将手放在那个病人的胸口时,忽然感觉到了那确实是已经死掉的人了。
  虽然胸腔被呼吸机控制着,还在起伏,但是那人身上却是凉了的。活人的胸口,不会这么凉。仔细看的话,眼珠子是凝固在那儿的,并且毫无光泽,就像被粗糙的东西摩擦过的磨砂玻璃。贴到一定近的地方,就会闻见不属于活人身上的开始渐渐加重的腐烂的味道。
  一般人,管那个味道叫做尸臭。
  “错了,错了。胸骨中下三分之一,地方不对。”主治纠正着宋元,“右手放在左手腕部,胳膊放直。不是用手的力量压,要用全身的重量压下去。商周,你再示范给他看看。”
  自从他们下来之后,那位主治就不愿意接近那具尸体了。商周拉过宋元的手,一起放在尸体的胸骨中下三分之一。
  “这样。”示意的时候,商周的脸几乎贴在了宋元脸上。离开的时候,马尾轻轻扫过宋元的脸,有点疼。
  一人压两分钟,轮流上。那位主治确实没有再上前按压,事实上只是宋元和商周在交替按压罢了。持续了四十分钟左右,那位主治对家属说:“抢救已经超过四十分钟了。原则上超过三十分钟就没用了。”
  那位丈夫不知所措地望着主治。那位主治重复了一遍:“抢救四十分钟了,抢救无效。可以宣布病人死亡了。”
  丈夫望着心电监护上被按出来的不规则的波形,半天了,终于说:“算了。”
  主治示意宋元可以停手了。宋元停了手。心电监护上那条不规则的波消失了,一条直线。
  宣布无效之后,就是通知太平间来取尸体。那之后也没宋元和商周什么事儿了,他们在走出ICU的时候听到了电梯间里一位妇人的哭号。想必是那个病人的母亲。
  宋元在十六楼的护士站用了很多很多的消毒清洗剂,并不能把指尖那种冰凉而且发硬的触感洗掉。鼻尖附近一直徘徊着一种味道,就是刚才的尸臭。
  另外一双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宋元转头看,是商周。
  他挂着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的表情。宋元知道自己恐怕和他看上去也是一样的。
  他也是带着这样的表情去玩他的摇滚的。也许也是带着这样的表情和妞儿玩。
  正如自己也是如此。
  宋元回到十七楼的休息室,在那儿又洗了几次手。抬头看见镜中的自己,果然和想象中一样。
  不知道多少医学生带着这样的表情,直到面对一个刚从活变死的人时,心里渐渐和表情一样的无动于衷了呢?
  宋元习惯性地去掏上衣口袋里的香烟,还没掏出来的时候,听见休息室外传来呵斥和尖叫声。他松开夹住香烟的手,出门看时,就看见一个人举着输液的架子追着另一个人跑。
  尖叫的是护士站的护士。
  什么乱七八糟的呀。
  护士看见他,大叫道:“小宋!快点去帮左医生!他要被家属打死了!”
  “你先打电话报警。”宋元往他们追打的方向跑过去。听到身后的护士又在叫:“商周!你来啦!快去帮左医生!”
  宋元在那位逞凶的家属即将用输液架子砸无路可逃的左医生脑袋时,抓住了那根架子。
  “你干嘛!让我打死他!他害死我儿子!”家属喘着粗气。抬脚踢宋元。宋元给了他一记左勾拳,把他打蒙了,坐在地上。
  那位被追打的左医生趁这个时候逃走了。
  商周到的时候,就看见宋元抱着输液架子,蹲在放声大哭的家属面前,有些无奈地皱着眉头。等到抬头看他时,又是平常的样子了。
  那位家属被保安带走之后,听护士的描述,才知道左医生除了临床工作之外,还承担这个科室的临床研究。这一次是不得不回来查看入组病人的资料,原以为深夜来的话,家属可能已经走了,哪料到那位家属那么执著。
  由于怕病人家属再来闹事,值班的护士央求他们俩一起留下,人多势众的情况下,危险性要小一点。毕竟其他楼层的值班医生要第一时间来这里不太现实,而今天晚上这个楼层的夜班医生又是个女的。
  听见很响很响的雨声,是在走进医生办公室的时候,宋元走到窗边,拉开窗,冰冷的空气伴着雨丝涌了进来。
  雨终于下大了。早先还在想着武汉冬天连绵的冻雨不是该到时候了吗,雨就下来了。只是今早出门时并没有带伞,如今就算想回去也不可能了。
  何况还有护士的拜托。
  他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扑面的雨丝冷得有些接近冰了,凝结在雨中的远处的霓虹有些惨淡。宋元关上窗户,打算去休息室睡觉。
  连抽烟的兴致都没有地打算要睡觉了。
  在进门前想起休息室只有一床被子。就到护士那儿再拿了一床被子和枕套,推开门走到深处的时候,就看见商周穿着一条内裤的状态,头发滴着水。
  这么冷的天,早没有热水了,他居然还洗了澡。
  “注意形象。”宋元把被子丢上上铺,再把枕套丢给商周。商周很有默契地拿枕套就往头上擦。
  宋元脱了白大褂,坐在下铺。商周低着头擦着他的长发。宋元认为那头发要干的话,至少还得两个小时。
  宋元站起来,打算到上铺去时,商周在他身后说:“真的不唱了?”
  宋元回头,笑了一下,说:“怎么,事到如今还说什么?”
  商周走过来,说:“有什么奇怪的,我年年都说。”
  宋元笑道:“我都当你闹着玩儿。”
  “没有一次是闹着玩儿的。”商周伸手动宋元头发,说:“长点好。”
  “得了,邓伟都没你烦。”宋元继续笑,“我要是去了,你们那个小主唱呢?”
  “你要是来了,谁我都开了。”商周笑道。
  “不跟你瞎扯。”宋元爬上上铺,从上面俯视商周,“听得爷浑身发毛。”
  商周笑笑,不再说话,坐在下铺专心擦他的头发,一会儿才说:“上回怎么想着来听了?”
  “拗不过邓伟那厮。”
  “你对他挺好的嘛。”商周又过了一会儿说。
  宋元翻了个身,盖上被子,没说话。
  暖气开得足的屋子,也有不舒服的地方,非但通风不好,还十分干燥。带着这样的想法,宋元很快地入睡了。
  九
  周五那天下了白班,难得地才五点半。主要可能还是因为有邓伟在一旁催促。那厮不知抽了什么风,五点一刻就从十六楼上来,嚷着说要他快点,要喝酒,还说已经让张湘竹和朱哲先去春满园订座儿了,专等他下班。那天值夜班的学生也挺给邓伟面子,五点半准时就到了。
  交了班之后,宋元见邓伟一脸沮丧,直笑话他:“娘们儿啊?来啦?”
  “来你老爷的腿。”邓伟嘟哝了一句够不成威胁的脏话,继续消沉。
  宋元抱起病历走向护士站时觉得不对,于是问邓伟:“今儿不是礼拜五么?不用练习?”
  他们的乐队每周五晚上固定去礼堂地下的录音棚练习,一般没什么特殊的事情不会随便取消。
  此话似乎正触到邓伟的痛处,他皱眉说:“都没人了怎么练啊?”
  “不是才找了个小主唱么?怎么又没人了?”如果把乐队完全归到智医学院,似乎也不太对,因为此前的主唱是华师的,四年制的毕业早,今年毕业回乡找工作就退队了。目前的新主唱是今年夏天才找来的,地大二年级的,还稚嫩得很。
  宋元把病历放回护士站的架子,那护士正是周三值夜班的小护士,见到宋元就朝他笑:“还没下班?”
  宋元回了个巨风度翩翩的微笑,说:“就下班了。”
  “靠,你装逼装的真他妈像。”邓伟见那小护士脸上有点儿微红,嘀咕道,“那啥,我们班的美美呢?”
  “我就礼节了一下您至于么?”
  春满园在智医院对面亚酒后头的巷子里,据说是智的主治教授请学生吃饭最中意的外卖店。实际上那家店也是有门面的,就是小得可怜,且隐藏在一条漆破旧,堆满煤球的狭小楼梯之上的二楼。总共不到十个平方,却摆了五张桌子,每张桌子都贴壁,一般只能坐四个人。听说两年前这家店在一楼是有门面的,后来到期了,店面主人怎么都不愿续约,自己开了家小吃店。武汉虽地广,解放大道两旁的地段却是寸土寸金。在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段住着一年只交一千块钱房租的屋子的他们,是不是要感激涕零了?
  似乎社会也只对学生这么宽容罢了。
  张湘竹和朱哲果然已经占据了五张桌子中风水最好的窗边那张桌,见到宋元,就结伙拿起捞勺敲装着豆花鲶鱼的大铁盆,表示等得不耐烦了。
  “生孩子呀你?”张湘竹冲宋元叫。
  “是啊,他爸,敢情您还不乐意?”宋元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去。
  “啧,性。”张湘竹悻然,“人至贱则无敌。”
  “吃吃吃,饿死了。”朱哲抱起一瓶啤酒,嚷着,“小二,开瓶器!”
  “哪用得着开瓶器?”宋元拿过啤酒瓶,往桌角一磕,开了。开了后先把自己的杯子倒满。
  “嘿,你就不能谦逊点儿吗?”张湘竹啧啧两声,抢过酒瓶,“伟哥请客也不能这样,也不单请你呀。”
  “瞧咱家虎子这教养。”宋元摇摇头,“知道什么叫大小有序么?”
  朱哲在用漏勺捞红油当中的白花花的豆花下的鲶鱼之时,张湘竹瞪了宋元一眼。
  邓伟说公道话:“痞子,未经官方公证,谁大谁小还难说。”
  宋元喝了一大口啤酒,伸长筷子去夹拍黄瓜:“爷这不日日夜夜盼着公众早日给个名分么?”
  “什么名份?”张湘竹瞅着邓伟嘻嘻笑,“不倒鸟?”
  自初次听到之后,宋元就取笑过“真是男人终极渴望”的乐队名,似乎在那之后就没有被他们正常地念对过。给乐队命名的邓伟同学恼羞成怒,决定一意孤行将这个名字用到底。最为奇迹的是,队员们居然从来没有对他抱怨过要换名字。
  邓伟早已听怪不怪,只当没听见。然后叹了一口气。
  宋元给邓伟斟了一杯酒,说:“说吧,什么事儿?爷洗耳恭听。”
  “主唱跑了。鼓手也不干了。”邓伟一口气喝了一大杯,喝完后又叹了口气。
  只可惜在他如此伤怀之际,发现众人趁他喝酒时拼命地抢菜,蒙古酱牛肉转瞬只剩下酱,宫保鸡丁转瞬只剩下黄瓜,豆花鲶鱼只剩下豆花,不由哀叫:“你们饿死鬼投胎啊,给老子剩点儿啊!”
  “二虎子别把酱都吃了,给伟哥留点儿。”宋元仁慈地提醒着张湘竹。
  “靠,这帮白眼狼。”邓伟夹住最后一块鸡丁,悲戚地咬着,咬完后又开始叹气,“下礼拜高校联盟的专场看来是不行了。”
  “你们那鼓手不好几年了吗?那个个儿挺高的长得挺不错的妞儿,这个时候跑什么?”宋元问。主唱跑了还情有可原,入队时间还短。
  邓伟看了一眼如狼似虎的诸人,欲言又止。
  “操,有屁快放,过时不侯。娘们儿啊?”宋元最见不得他娇羞,抬手给他斟满酒,催促道。
  “谁让我们乐队有个大情圣。”邓伟最后叹了口气,说。
  宋元愣了几秒,一口酒噗地喷在邓伟脸上。
  张湘竹竖着耳朵,朱哲则在豆花已经消失的红油中打捞着豆芽。
  宋元从裤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往邓伟凝固的脸上猛擦,邓伟抽搐了一下,抓下宋元手上那团纸,压低声音问,“怎么上面有油?”
  “哦,中午擦嘴的忘了丢。”宋元若无其事地将那团纸丢饭桌上。
  “娘个腚的,你小子迟早被驴踢死。”邓伟充满怨恨地咒道。
  “正好长长见识,爷打小就没见过这种动物。”宋元给自己倒了杯酒,“怎么,你们屋大情圣和人三角?”
  以商周来者不拒的滥交程度,发生这种事不过迟早。
  “你们的小主唱爱上了漂亮的鼓手姐姐,结果发现鼓手姐姐喜欢的是酷酷帅帅的主音吉他手?”张湘竹装出蜡笔小新的声音,描绘着心中的猜测。
  “那么简单就好了。”邓伟再度欲言又止。
  宋元喝了一口,又一口,放下杯子,笑着说:“那还能怎样,难不成还是你们那个秀色可餐的小主唱和美丽的鼓手姐姐争你们家情圣?我怎么记得你们的小主唱是位雄性?”
  “??????”邓伟一脸难言之苦。
  四周静默了一下,宋元“呃”了一声,问:“不是真的吧?”
  张湘竹“不会吧”了一声:“商少还是gay啊?他不是号称‘百人斩’吗?”
  邓伟沮丧中,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跟那个主唱干嘛,反正一个月前开始那俩人一说话就夹枪带棍的,那天你们来live house的时候差不多就吵翻了,具体也就不说了,昨天彻底不行了,通知练习的时候说不来了。”
  “这不对吧?商少自组团来不知换了多少妞儿啦?几时见你们鼓手吵过?”张湘竹颇疑惑。
  “其实是周义找陈倩茬儿,陈倩要不是被惹急了,也不会跟人吵。她跟商周也没啥。”
  “陈倩?”宋元想起那个他本来该找的七年制学生,这两天去了心内科几趟,就是没找着她,“017的?”
  “是啊。”邓伟疑惑地看着宋元,“你不见她好几回了吗?”
  “哦。”他从来也没仔细记他们乐队成员的名字。
  “哇。商少这么牛逼啊。我估计百人斩还低估他了呢。”张湘竹不无艳,“男女通吃,老少皆宜。”
  “伟哥,你怎么也不学着点儿啊?”宋元恨铁不成钢地拍着邓伟的背,“枉费那么个好名字。”
  “因为是萎哥嘛。”朱哲总算吃饱了,来了句楚楚冻人的冷笑话。自得其乐。
  被众人无视后,依然自得其乐。
  “要不你来替一段时间?”对话忽然转到了另一个方向。邓伟真诚地看着宋元,热烈地说。
  “滚。”
  “靠,你他妈的死闷骚男,就甘心K歌的时候嘶吼?你就不觉得浪费天分了吗?”邓伟声泪俱下,“你知不知道你的嗓子多适合唱商周写的歌吗?”
  宋元沉默了一会儿,邓伟有些忐忑。
  过了一会儿,宋元轻描淡写地问:“你们的歌都是商周写的?”
  “我也写。水平没他高。”邓伟老实地说。
  “喝酒,喝酒。”宋元晃晃酒瓶子,空了,喊了声,“小二,上酒!”
  那天晚上,邓伟还不死心,硬是拉着他们去钱柜唱K,直到半夜。先是点了yesterday,宋痞子听到前奏就切了。接着邓伟又点了“Stairway to heaven”,“姑娘漂亮”,“曾经的你”,“高级动物”,他倒是很享受地唱了。当然在盗版恶劣音质的伴奏下,宋元还能把邓伟唱成那个样子,不能不算是一种挑拨了。
  出了钱柜邓伟问他:“怎么样?爽吧?”他打死也不信连Stairway to heaven都能唱成这样的宋元“不认识什么摇来滚去的”。
  宋元用牙齿咬出一支烟,邓伟给他点上,他特大爷地吸了一口,眯着眼说:“天天爽就不爽了。”
  邓伟想起有一回和宋元去操场上抽烟,那是一个热得不行的夏夜,也就操场上有点儿风。那时可能是晚上吧,忽然就很想说几句真心话,于是他就说宋元:“痞子,你呀,看上去和谁都玩得来,实际上很不合群。”
  那时宋元也是像如今这样叼着一支烟,倘在假的草地上,吊儿郎当地说:“有吗?”
  “很有。”
  邓伟也点起了一支烟,说:“你跟商周挺像的。”
  宋元又是那样懒洋洋地来了一句:“有吗?”
  “自我中心,吊儿郎当,看了就想抽。”邓伟非常诚实地说。
  那时宋元拿手指摁灭了烟头,坐起来,说:“我只是不喜欢被吞没。也不想吞没别人。”
  现在想一想,宋元其实从头到尾就没有对他们的乐队表示过兴趣。老实说,邓伟在某段时间是有些沮丧。虽说宋元的认可并不重要,他也可以权当宋元是不懂摇滚,没有兴趣。但是你不管跟他说那个乐队,点什么歌,他都可以唱得那么好,那些想法自然只是自欺欺人。
  宋元也不解释为什么。只不过有一次听到宋元随口说了句:“人生已经够烦恼了,何必还要出离愤怒地把自己调戏得走投无路?”
  邓伟问他那你干嘛还来学医?人生已经够悲惨了,还要成天见惨上加惨的事。
  当时宋元就笑。笑完后说:“也是。”
  十
  周六是宋元的夜班,早上他没去查房,和安欣约好的是她周六去,周日早上他下夜班之后顺便查房。秦谨和谭晓娟也是一人去一天,周六估计是谭晓娟去,周日秦谨去。
  那天,宋元睡到了近中午,手机刚开机,安欣就打电话来,说沈教授今天早上看见17床病历有空白的,大发雷霆,要他快去找陈倩补。然后又嘟哝着下午要做胸穿,她今天有事,就交代了值白班的赵茜下午替她穿。
  “穿哪一床?礼拜六有人检查吗?”宋元从床上坐起来问。
  “十七床啊,今早她看到胸片说有一点胸水,硬是要马上穿。鬼知道有没有人检查呢。”
  “她”自然是指那位“雷厉风行”的沈教授了,假如目的不是“避免病人扯皮”,不是只要做了检查就安心,分析都分析不出来,那还真是个“一心为病人着想的好医生”。
  宋元最后决定去找邓伟要陈倩电话号码的原因是再这么下去,他恐怕会被沈姓教授再度折磨。被妞儿折磨从来就不是件愉快的事,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妞儿。
  他下床后拉开破旧的木框玻璃门到阳台上,强风刮了进来。前两天下了大雨之后,稍微晴好了一阵子,今天又变天了。武汉的冬天是难得晴日,十分多雨,并且时常伴着强风。宋元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喷嚏,退回屋里,关上门。
  屋里除了他没别人。他套上衣裤,披上大衣,也没洗脸,就出门去敲邓伟他们屋门。
  开门的是商周。看样子也是刚起床,头发有点乱。
  “邓伟呢?”
  “不在。”商周抓了抓头发,从门边让开。
  “他不在我不进去了。”
  商周迟疑了一下。
  “有事儿?”宋元认识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眼镜摘了看得见么?”商周指指他的眼镜。
  “不太清楚,三百多度。”
  “一会儿配隐形去吧。”商周说。
  宋元怪异地拧起眉毛:“行啊,您出钱我乐意着呢。”
  “我出。”
  宋元镇定地问:“什么事儿?”
  他认识商周不是一天两天了。
  “登台戴金边效果不好。”商周伸手就摘他眼镜,宋元把头一偏,避开了。
  “谁登台?”
  商周有点诧异:“昨个儿谈崩啦?”
  宋元失笑:“您凭什么觉着我一定会买邓伟的账?”
  商周看着他,说:“我以为他和你够铁。”
  “我和你不够铁?”宋元要笑不笑地说。
  “受宠若惊。”商周弯了弯嘴角,“我认识你十几年,就没听你说过跟我铁。”
  宋元甚痞一笑。
  邓伟不知去了何处,电话接不通,宋元再去找商周打算问电话号码时他已经出门了。他于是决定去心内科碰碰运气。
  邓伟说陈倩目前在心内科一病区,也就是八楼。宋元等了半天电梯,终于到了八楼。他虽想着碰运气,也没想到真能碰见。办公室里就陈倩一个人。估计是值白班。
  陈倩抬头看了一眼走进来的宋元,应该是认出了他,但是没打招呼。
  “陈倩师姐。”宋元直奔主题,“不好意思,我现在在呼吸科沈教授那组,由于重写了病历,需要麻烦您补一段。您有空吗?”
  陈倩撇了他一眼,没搭腔。那时门口有些响动,她的视线越过宋元,停驻在了那个人身上。
  看见她的表情,宋元几乎在第一时间知道身后的人是谁了。
  那个表情,就是女人见到了心爱的但是负心薄幸的旧男人,那种想见又恨见的表情。
  宋元十分识趣地对陈倩说:“师姐,我过会儿再下来。”
  转身看见商周正有点惊讶地看着他,意思是:你来干嘛?
  宋元回了他一个“不是什么要紧事”的表情。
  宋元去了十七楼,值白班的赵茜瞅见了他,一拍手掌:“正好,你的病人要胸穿。你去吧,我就不掺和了。”
  需要做胸穿的是十七床,也就是之前沈某让他重写病历的那位年轻的咯血待查患者。今年二十一岁,特英俊特结实一小伙儿,在生病之前,是武体练柔道的学生。两个月前忽然咳嗽,校医院当感冒治了两个礼拜后出现痰里带血,当时也没什么别的症状,查胸片也没看出有什么变化,到他们学校附近的一所医院住了一阵子,当结核治了很久,但症状没有缓解,反而在平常能活动的强度内出现了气促。一周前复查胸片发现肺内多了很多棉花团样的高密度影。他家里人从安徽过来,把他送来了这所医院。
  他进院一周,基本上是能做的检查都做了,但是仍然查不出来是哪方面的问题。周四那天就这个病人,此科上下两个病区的教授做了一次全科病历讨论,结合病史和年龄,提出了三个疑似诊断:一是某些特殊类型的感染,也就是真菌感染。但是不支持点就是真菌感染一般发生在免疫力破坏或低下的人群,例如艾滋病或正在接受免疫抑制治疗的患者,而且和居住环境有关。这位病人年轻,而且还是体校的学生,住的是学校集体宿舍,怎么问病史都没问出有什么可能感染的条件。周四讨论后沈某人就去对病人家属说要给小伙儿查一下艾滋的抗体,家里人起初甚是恼怒,在沈某的三寸不烂之舌下,也默许了。到了昨天出结果,全都是阴性的。于是这条诊断的证据亦是不足。
  二是某些血管炎性的疾病,例如韦格纳肉芽肿或Good Pasture综合征等等。但是小伙儿的风湿免疫全套,包括ANCA抗体都是阴性的,尿常规正常,而且影像学上也并不是太支持,请了耳鼻喉科的会诊,也没有发现鼻腔的肿块。这条诊断更是证据不足。
  三就是来源于间叶的某些恶性肿瘤。关于肿瘤的诊断,事实上是最困难的,如同大海捞针般地检查肿瘤标志物,往往是查不出来的,而且诊断和治疗都必须依赖病理学的检查,但要取到活组织,势必要进行胸腔镜或是开胸肺活检,由于风险性极大,患者家属死活不同意,于是诊断就这样陷入僵局。
  所以在发现病人开始有胸水的时候,进行胸穿是无可厚非的。问题就是周六时,检查都是加急的,检验手段和平时不同,而且有些不能立刻做,标本会进行冻存,对检验结果影响比较大,假如等到周一做,得到的检验结果就比较稳定。而且中午时叫了床边B超定位胸水,B超的医生说左边的胸水量很小,穿不了,右边的也不多,恐怕比较难穿。因为胸水量太少,定位在了右侧肩胛线第九肋间,但其实第九肋是很危险的,穿个不好,就会穿刺到腹腔或肝脏里去了。
  谭晓娟对宋元说了这些之后,坦白其实最令她不愉快的就是昨天她上了夜班,一宿没睡,到了今天早上,原以为查完房就能走了,谁知分下了胸穿的任务,又走不了了。因为等B超的医生等到了接近一点,胸穿只能在下午做了。宋元见到她的时候,她挂着很深的眼圈,对他抱怨着为什么这种胸穿不留到周一做。
  知情同意书是今早沈某亲自让家属签名的,最近这位病人的家属有事会直接找教授,对他们传达的“教授说”一律都表示怀疑。不过其实这样更省心。
  在护士的治疗室准备好胸穿包、注射器和麻醉剂之后,谭晓娟让宋元先去测一下病人的生命体征和血氧饱和度。宋元拿着血压计和夹手指的血氧饱和度检测仪就去了十七床的那间屋。
  那个病房由于昨天刚出院了一床,目前只有十七床一床而已,宋元推开病房的门,就听到熟悉的音乐声,看见小伙儿坐在病床上,对着自己的笔记本。音乐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Yesterday, The beatles的昨天。
  宋元的脚步稍微停滞了一下。
  纪昭看见宋元拿的东西,问:“这是要干嘛?”
  “一会儿做个胸穿,我先给你量血压。”
  纪昭不太情愿地说:“要收电脑吗?”
  “你要是想再听的话,挪到床头柜上吧,床上桌子要撤,你一会儿还得到椅子上坐着。”
  宋元帮他把床头柜表面清理了一下,再把笔记本搬到柜子的面上。那时纪昭就说:“真不知什么时候能好,我同学说我再不出现,明年就别想参加全运会了。”
  “是吗?”
  “是啊。不过只要紧查出来就可以治好的吧。”纪昭说话的时候底气还是在的。大概他和他的同学都以为只要住院一段时间就会慢慢好起来吧。
  然而期待往往是最残酷的一种折磨。不知有多少病人从期待到绝望,只能坐等生命流逝。那些疑似诊断中没有一样是能够被轻易治好的病。宋元忽然想起这个科室的赵主任在给他们上大课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内科医生能够彻底治好的病就只有大叶性肺炎,不过这个病就算不治,自己也会好。
  在一般人看来,现代医学已经十分发达了,所以一般人也都认为只要去了医院,病就可以治好。然而现代医学到底有多么力不从心,恐怕只有医生们真正了解。去到临床就知道了,用来用去也就那么十几类几十种常用药,需要治疗成千上万的疾病,听起来是多么寒碜。
  西医擅长的是治疗外科疾病。然而不论是国民死亡率排名前几的常见病,还是罕见病,几乎都不可能通过外科单独解决,说到底,内科的诊断和处理还是疑难杂症的核心。
  再说到底,得病和痊愈大多取决于病人的命。
  十一
  宋元测到纪昭的血压没问题,但血氧饱和度是94,有些微妙,他问纪昭感觉怎么样,小伙子说这两天都有点儿闷闷的。于是宋元出去问谭晓娟要不要紧,谭晓娟正在发愁,她做胸穿次数并不多,因为是麻醉科的,只在呼吸科轮转的这几周做过几次,但那都是一次可以抽出一千毫升以上的大量胸水,这么小量的胸水,危险性还比较大,就怕一不小心穿到肝脏去了。
  犹豫了半天,谭晓娟决定还是硬着头皮上,星期六谁也拜托不了。
  宋元问要不要先给纪昭吸点氧气,谭晓娟说她也不知道,不知道胸穿时吸氧有没有什么影响。由于吸氧的管子不够长,最后决定还是不吸了。
  纪昭看见宋元和谭晓娟戴着口罩帽子一块儿进来,对谭晓娟说:“不会是宋医生抽吧?”
  纪昭的担忧不是不能理解,没几个人愿意做实习生的牺牲品。
  “哟,你紧张啦?”谭晓娟一副老道的样子,“哪能啊,当然是我抽啦。”
  “肯定会怕呀。”纪昭坦诚。
  “怕什么,你这么壮实,没事儿的。”谭晓娟与其说是给纪昭壮胆儿,不如说是给自己壮胆。
  “在身上戳个透明窟窿,谁都会怕呀。”纪昭说完,他母亲补充说他今早上被知情同意书的事项吓到了。
  不知是不是太困了,谭晓娟有点儿恍惚,还没有消毒铺巾就戴了无菌手套,宋元没做过胸穿,也是不太记得顺序。谭晓娟只好示意他给病人消毒。说:“从做B超的画的那个马克笔的叉中间往外周消一圈。”
  反着坐在椅子上的纪昭听到谭晓娟让宋元干活,有点儿着急了,回头说:“谭医生,你该不会让宋医生动手吧?”
  “别动啊。”谭晓娟喝道,“我只是让他消毒。一会儿抽的时候你不能动,也不能说话,要不小心戳肺里怎么办?”
  “会戳肺里去吗?”纪昭再度着急了。
  “要是你乱动又说话,谁都不能保证。”谭晓娟有点没耐性了。
  纪昭不敢再说话,后背绷得有点儿紧。谭晓娟让宋元把注射器的包装撕开,再把利多卡因安剖掰开。
  不知是不是方向不对,掰断的安剖颈在宋元的左手大拇指上划了一道深长的口子,冒出了一大坨血,吓了谭晓娟一跳。
  “怎么这么不小心?”谭晓娟责怪着他。
  纪昭听到后,又忍不住问:“他怎么了?”
  “没你什么事,他割手指了。”
  宋元用右手拿着安剖让谭晓娟吸利多卡因,吸完后谭晓娟说:“你去消毒吧。让白班的过来帮忙。”
  白班的赵茜不知上哪儿去了,办公室里有个男学生正在写病历,看见那条马尾就知道是商周。宋元敲敲门,说:“少爷,帮个忙。”
  商周回头看见他,莞尔:“什么事?劳你求我?”
  “去十七床帮做胸穿助手,我挂彩了。”宋元靠在门边,说。
  “有什么报酬?”商周站起来问。
  宋元丢了一包烟过去:“你最喜欢的骆驼。”
  商周接住那包烟,揣兜里,看了一眼宋元负伤的大拇指,说:“茧儿消了?变那么嫩了。”
  宋元说:“嫩了不好?”
  商周没再说话,定定看了宋元一会儿,看得宋元有点烦乱,伸手扒了扒自己的头发,说:“快去。谭晓娟一人儿不行。”
  宋元消毒完了之后,在右手拇指上缠了块纱布,回病房看他们做胸穿。麻醉针已经穿进胸膜腔,回抽出了一些黄色的液体。本来应当换穿刺针再穿一遍,谭晓娟在针头处换了一个五十毫升的注射器,继续回抽,说:“不是大量抽液,就是抽一点出来检查,用针就可以了。”
  当她吸到三十毫升左右时,纪昭开始说恶心、头昏,谭晓娟说你别说话!坚持一下!加大了往外抽的力气,到第四十毫升时,纪昭说真的不行了。
  宋元一摸他的胳膊上,全都是汗。宋元抬眼看看商周,商周说:“谭老师,是胸膜反应。”
  谭晓娟慌忙让商周取纱布块来压住针眼,她却拔不出针头。商周换手拔出针头,按上纱布,那时纪昭已经趴在椅背上,全身冷汗,说不出话来了。
  宋元和商周把纪昭抱到病床上让他平躺着。谭晓娟出去叫护士来接上氧气,宋元去拿血压计。
  心率120次,血压100/65mmHg,还好。宋元问纪昭感觉怎么样。
  “想吐,睁不了眼,昏。”纪昭闭着眼睛,脸上是大滴的汗珠。宋元拿了块纱布擦他脸上的冷汗,说:“躺会儿就好了。”
  宋元抬头,就见商周露在口罩外的一双眼直直盯着他。
  这双眼,从少年时期的有些圆圆的,变得如今狭长深邃,只有长而密的睫毛一直没有什么改变,那种不知为了什么执着的眼神也没有改变。
  宋元很疑惑看到他现在的样子还能想到他从前的样子。而不是被年年更替的新模样所覆盖的记忆。
  是不是那个时候的记忆永远不会磨灭呢。
  宋元转开头。商周从一个摇滚少年变成了摇滚青年,而他,从一个摇滚少年变成了一个一般的青年。
  每天都练习7个小时的疯狂时代,那个时候留下来的茧子竟然都消得一干二净,假如不是记忆和证人还在,他甚至会觉得就是一场梦。
  人人都会长大,他也不例外。
  只是别人是渐渐长大,他是突然长大罢了。
  总有一些事情,会使人放弃年少时的想法。宋元看着闭上眼睛的纪昭,就像这个小伙儿,倘若他没有生病,一定还在做着拿冠军的梦想。
  然而,假如不是那些可能治好的真菌感染的话,这辈子,他已经差不多和冠军以及充满梦想的生活无缘了。
  纪昭本人虽然对自己的疾病没有确实的概念,但是每日的等待还是令他有些惶恐。他前两天听说自己的基础心率是90次左右时,自嘲地说:“以前顶多也就60次,现在动一下就九十一百次,真是不行了。”
  今天的血氧饱和度也是在正常值之下,恐怕他的心率快是因为缺氧,他的肺部正在被日渐多的小结节夺去功能。
  谭晓娟开了医嘱,进来拿走那四十毫升的胸腔积液,让还戴着手套的商周收拾杂物一块儿出去,走前吩咐宋元在纪昭床边看着他一会儿。
  纪昭的母亲端着个脸盆进来,用毛巾给儿子擦脸。宋元数数他的脉搏,已经慢下来了,大概九十次。
  纪昭终于睁开眼睛了,看宋元的眼神让宋元心里有些堵。那是一种无助,确切地说还有恐惧的眼神。
  “好点儿了吗?”宋元问。
  “好些了。”
  “没事儿,这个就是一过性的反应,好了就好了。”宋元安慰着他。
  “什么时候能查出来?”纪昭问。
  “都进来一个礼拜了,什么时候能查出来?”纪昭的母亲又问了一遍。
  他们每天都会问一遍。至少一遍。在沈教授每回提出一个新的检查必须要做时,他们都会这么问。当然他们也对之前做的检查什么都查不出来有些疑惑。那时沈某人就会告知他们因为是疑难杂症,还有人查一年都查不出来的。
  宋元不好说出这种话,只好说:“看看胸水的检查有没有什么结果吧。”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这样的说话方式是不会被大多数医生采用的。确切地说,医生的话,大多数时候必须含糊。说个不好,就会有人拿着人命向你索命。
  十二
  谭晓娟在交代宋元写胸膜腔穿刺记录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让宋元不要写她直接用打麻醉的针进行抽液的细节,只写是用胸膜腔穿刺针穿刺。谭晓娟解释说:“他胸水太少了,我是担心那个穿刺针太粗,会戳到肝脏,才用细针抽的,没想到会有胸膜反应。他可能也是太紧张了。你就写患者情绪紧张吧。”
  说完谭晓娟又嘀咕了一句:“早知道当时不吓唬他会戳破肺了。”
  宋元问:“最后送检送了什么?”
  谭晓娟有些烦恼地说:“常规,生化,涂片找抗酸杆菌,肿瘤标志物。液体不够,就没做细胞学。唉,我就担心下礼拜还让再抽一次。”
  烦恼归烦恼,终于能下班的谭晓娟很快就回去了。
  宋元在写着胸腔穿刺记录时,写到用穿刺针穿进去的时候发笑了。
  所谓的医生,应该就是在进行着和病人的较量中,能逃避责任就尽量逃避责任的人吧。一个人要背负起全世界生死的重任,那就是耶稣了。而他们不过只是混口饭吃的凡人。不过是看惯他人死生去来的旁观者。
  宋元写完胸膜腔穿刺记录后已经五点半了,和赵茜交了班,就接下去值夜班。中途订了个饭,洗了个澡。直到七点多,都没有什么事需要处理。七点多的时候朱美又打电话过来,约他出去玩,他说在值班,闲聊了几句之后宋元突然说:“明天下午出去玩吧。”
  对方很是开心地说好啊好啊,约着去逛逛附近,宋元说好的,听你的。
  窝边草虽是一般不吃,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就别挑了吧。
  有个妞儿和没有妞儿,生活质量还是不一样的。
  那天晚上出奇的闲,宋元玩了一晚上手机游戏,几次烟瘾犯了,摸不到香烟,才想起来烟已经给商周了。
  快十点时邓伟打电话找他。
  “搞么事?有屁快放。”宋元接起电话,念念不忘玩到一半的游戏。
  “靠!得瑟个什么劲儿啊?”邓伟愣了愣,半秒后说,“今天不是你找我吗?”
  “哟。”宋元想起找邓伟的理由,他竟然又把这事儿给忘了。明天看来要被老妞儿折磨了。
  “被驴踢坏脑子啦?”
  “是啊,您的老驴蹄儿真带劲儿。”
  “不跟你废话。没事儿我挂了。”
  “商少跟你说我找你?”宋元在邓伟挂电话前问。
  “废话,不就他在。”
  邓伟把电话挂了。宋元发了会儿呆,然后觉得有些渴,想去办公室接点水喝,才拉开门,就见商周站在门口。
  他们对看了约有那么十几秒,宋元看了看手表,十一点。
  “忘东西啦?”宋元问。
  商周点点头。
  他穿着棉的色长外套,到大腿的中部那种,此刻外套上有些细小晶莹的东西在反光,带着一股很冷很冷的气味。
  下雪了吗?宋元绕过商周,去到了办公室,拉开白雾蒙蒙的窗户,夜里看不清落下的到底是雨还是雪。但从感觉上,觉得应该是雪。
  雪在空中停留的时间,是要长过雨的。
  何况这么的冷。
  宋元关上窗,找到自己的水杯,喝了口水。
  回到休息室时,推开门,从门口没看见人。那时他发现自己发出了不知是叹息还是松口气的声音。
  有这个必要吗?宋元自嘲。
  可是进到屋里,就看见商周已经把外套脱在床上,占据了床边的一张旋转软椅,点起了一支烟。
  “东西找着了?”宋元问。
  “找你。”商周把那包烟丢回给他。
  宋元接住,抖了一支出来,叼嘴里,剩下的揣兜里,然后从衣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捂着点燃了香烟。
  “我都奇怪你上哪儿还买得到火柴。”商周笑。
  “旅馆拿的。”
  “你出入得还挺频繁。”
  “彼此彼此。”
  沉默地吸了一会儿烟,宋元靠在衣柜边上,问:“什么事儿?”
  商周抬起头看他。
  那种不论是少年还是青年的时候都没有改变的带了点执着的眼神。
  烟都快燃到手上了,宋元几乎是用摔的把烟蒂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了一下。
  “快五年了,你该回来了吧?”
  宋元不说话。商周说:“回来吧。”
  宋元看着商周,说:“商周,我不想再玩摇滚了。这句话,五年前我就说过了。”
  商周用手掐灭了烟蒂。
  宋元的手有点儿抖地点起了另外一支烟。
  “没有你,我永远建不成最好的乐队。”商周说。
  宋元几乎是抽完那支烟了,才眯着眼睛问:“怎么样你才肯死心?”
  “和我一起再唱一次,唱完后随你愿不愿意,我再也不提这件事。”
  那天晚上,很久没有梦见的人又进入了梦中,笑得天真的少女,抱着吉他悠闲地弹奏的年轻人。梦中的旋律那样熟悉,年轻人的手随意地拨弄着琴弦,在高远的秋日天空下流淌出那首令人有些忧伤的曲子。
  他记得当时的自己是在唱的。商周和他一样,还是个小小少年,抱着自己的木吉他。刚刚练习了没多久的他,用不纯熟的指法和着年轻人。
  对于得到了人生中第一只吉他的他们而言,那位赠与他吉他、并且教他们弹奏的年轻人,就是相当于师父的存在。那时的他们,总是追随在他身后,几近崇拜地看着他指尖魔术般的演奏。
  他不会忘记那首曲子,因为那是那位年轻人最喜爱弹奏的曲子,也是那位少女最喜爱唱的歌。
  他们的喜爱使得当年甚至连yesterday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他们,竟然都会将那首歌完整地唱了下来。
  宋元并没有被护士叫醒,只是听见了病人需要换针的铃声之后就醒了。
  在没有窗的屋子里,暖气开得很大,大到他甚至觉得有些热了。但冬天的这种热终究和夏天的不同,骨子里还是透着寒意。
  外边是不是已经大雪纷飞了呢?就和故乡的雪一般。
  冷得叫人心酸。
  十三
  周日下午,雪已经停了,武汉的雪时常那么轻薄,不到沉重的累积时,就那么化成了冰渣。这种天气,是比连着下好几天的北方的雪要冷的。
  那天下了夜班,宋元约朱美出去了。先去世贸逛了一圈,再在巴犀烧烤吃了一顿自助餐,最后去世贸的顶楼看了场电影。回程是九点多。
  妞儿们贪漂亮,怕显胖,都不愿意多穿。朱美穿了最近的妞儿们最喜欢的打扮,就是一件排扣的小西装式的上衣,一条刚到膝盖的短裤,里边一条色连裤袜,下面一双靴子——宋元之所以对这种打扮那么熟悉,是因为剥先前的妞儿衣服时对那条连裤袜深恶痛绝,假如只穿一条三角的话,很诱人,但是透过连裤袜看那条被压在肉上的皱巴巴的内裤,便会兴致全无。尤其是连裤袜是色的时候。
  在某些方面,男人也是有奇特的敏感的。
  所以今天不是个剥人衣服的好时机。
  朱美冻得发抖,说话时牙齿打架了。宋元扯开长外套,把她搂进怀里。
  恐怕是宋元的这一举动太突然了,妞儿整个儿僵住了。再活泼的妞儿,面对男人突然的亲密接触,都不能立刻习惯的。
  好,宋元知道自己把顺序扰乱了。请客,吃饭,看电影,牵手,拥抱,接吻,摸遍,摸到妞儿们情难自禁,那就离床不远了。
  但是偶尔乱一下顺序,妞儿会芳心大乱,这也是个策略。
  只是当宋元看见朱美低下头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耻。
  他虽然号称不玩处女,但实际上,非处女不一定比处女看得开。事实上,女人对爱情的想象和处女膜完全无关。
  如果说女人非要经历几个男人才能把男人看清,他认为自己一定是那种会成为女人记一生、恨一生的男人。
  他在过马路的时候放开了朱美,将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和她并肩穿过了汽车呼啸地卷起地上冰水的街道。
  在过了那条马路,沿着有些积水的人行道往回走时,朱美问他:“宋元,你是不是谈过好多次啊?”
  “还行吧。”
  和妞儿在一块儿时,宋元不抽烟。正是因为如此,他从来不能和妞儿在一起太久。会犯瘾。
  “你这么帅,应该谈过好多次了吧。”朱美用的几乎是肯定句了。
  每个妞儿都会这么问。或早或晚。
  “你呢?”这个时候,只要回问这么一句,问题也就解决了。
  女人永远比男人怕公布自己的过去。
  “还好吧。谈过一次。”朱美果然退缩了。
  宋元不再多问。他知道妞儿们一定会解释,即便他其实没有兴趣。
  “我不喜欢他,他追太紧,没办法答应了。后来觉得还是不合适。”
  “嗯。”
  “你呢?有没有特喜欢的女孩子啊?”
  “有啊。”
  “哪一个呢?我猜是你的初恋吧?”朱美笑着说。
  宋元很明白妞儿们问出这句话时,想听到什么答案。虽然宋元并不认为所有男人都想成为女人的第一个男人,但是他觉得每一个女人都想成为男人的最后一个女人是事实。也许,那并不关爱情的事,而是出于一种自我满足。所以,几乎每一个女人,都想从男人口中听见她是特别的这句话,哪怕只是谎言。
  “不是。”
  “那是哪一个啊?”
  宋元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没变成我过的女朋友。”
  宋元知道自己以往没有这么说过。朱美有些吃惊地看着他,然后问:“为什么不和她在一起呢?”
  宋元笑了笑,又笑了笑,最后反问:“你觉得你最喜欢的人一定会和你在一起吗?”
  恰巧的时间,恰巧的地点,如果他没有偏离主题问出这样的话,一切都很合宜。他可以拉她的手,走到无人的林荫道里,问她我可以吻你吗。然后顺理成章,然后让她变成他的某一任女友。
  但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忽然觉得有些倦了。
  回屋之后,几位狼兄狼弟在他开门那一刹那就开始起哄。张湘竹过来爬他的肩膀,挤眉弄眼:“吃到窝边草啦?”
  “吃什么?”
  “喝,装傻。”张湘竹伸手捏宋元脸皮,“宋帅出手,有吃不到的吗?”
  宋元搂住张湘竹的腰,揉了一把,□道:“爷今个儿想换换口味呀。”
  张湘竹杀猪般地尖叫:“贱人!不要碰我!”弹跳至远处。
  朱哲和风间不辱使命,箍住张湘竹送到宋元面前,说:“这小子归你了,爱怎么用怎么用。”
  张湘竹惶恐地挣扎着:“oh!no!莫对草民下手!宋爷手下留情!”
  宋元喝道:“风间,抓紧点儿,别让他跑了!看爷怎么收拾他。”说着去抓张某人裤头。
  张湘竹哭号道:“宋爷!清醒点!难道你要走上商少的不归路了吗?”
  “你们闹不闹啊?”邓伟在门口重叩了几下门,吼道。
  “谁走不归路了?”邓伟背后传来有些低沉的男声。
  “哇,商少??”张湘竹吐吐舌头,小声说,“他怎么出动了?”
  事实上,商周在转系过来的近三年内,从来就没有串过任何寝室的门。男士们视此事为理所当然,商少爷怎么可能串门呢?那位人间偶像商少爷呀。
  宋元拍了一下张湘竹的小肚子,说了句:“该减了。”就走出门去。
  宋元走到商周和邓伟之间,直接问商周:“有事儿?”
  邓伟犹豫地看着宋元,又看着商周。那两位个头差不多的高个儿男人站在他面前,加上宋元一贯的类似于挑衅的语气,简直就是一种压迫。
  如果邓伟没有记错的话,这两个人关系并不是太好。也不知是从哪个地方得来的印象,恐怕是这两人几乎没什么单独的正面交谈发生过。而且,在邓伟的直觉中,“一山不容二虎”。两个那么类似的跩人凑一块儿,准没什么好事。
  所以,邓伟很疑惑宋元知道商周是来找他的。而且,他更疑惑在宋元没有答应他们的情况下,商周莫名的自信是哪儿来的。
  刚才商周拿着谱出门的时候,邓伟问他要去干什么,商周说拿去给宋元看,邓伟说我劝说失败了。商周说没事儿,我拿去给他。
  那时跟着出来的邓伟,与其说是想看看商周到底怎么说服宋元,毋宁说是极力试图阻止俩人发生冲突。
  “明晚到礼堂楼下的录音棚练习,谱先给你。”商周把一叠纸交给宋元。
  邓伟几乎是胆战心惊的看着这一幕。
  宋元接过谱,看了一下,抬头问:“编曲的都给我?有必要吗?”
  商周说:“你看看合不合适。”
  明明两人说话的语调都平淡无奇,邓伟却出了一身冷汗。为什么怎么听都像在吵架?
  依邓伟对宋元的了解,大概这个世上没有谁能真正强迫或劝说他做他不愿意的事情。去年告别基础的晚会,有人向辅导员抖露宋元嗓子不错的事情后,辅导员要求宋元表演节目,他便在演出前两天去爬武当山,不知怎么处理了自己,挂着两管鼻涕去辅导员面前,沙哑着嗓子说:“不好意思,我感冒了。”
  宋元的难搞不是表面上的,而是本质上的。深知这一点的邓伟有时会将“痞子”称呼为加强版的“人渣”。去年有个华师的妞儿把他缠烦了,每天三通电话,两天过来一次,如此一月之后,宋元有一天忽然消失了,一去十天,手机关机。当时正是在上内外妇儿几门临床主课的时期,比较少人旷课,所以辅导员奇迹般地半个月没有点名没有查寝室,他也就没被逮到。熟知宋元的人都知道他又野去哪座荒山野岭了。但那妞儿不行,刚在恋爱的甜蜜期,男友就消失了,于是天天跑过来问邓伟宋元去哪儿了,回来了没有,是不是在避开她。邓伟看她可怜,说别等他了,他没准儿死哪座荒山上了。那妞儿哭了好几天,说用不着那么绝吧,不见他就是了,他怎么能这样呢。那时邓伟在心底骂了几十遍人渣人渣。十天后宋某人满面胡须落魄地归来,见他那样儿,到嘴边的人渣俩字又吞了下去。只是换成了你也太绝情了吧,那妞儿可是真心喜欢你的呀。
  那时宋元就笑:喜欢我什么?老二?找个差不多大的也不难,至于吗?
  当时邓伟真忍不住想踢他脑袋。人吧,怎么能没心肝到这个地步?
  于是邓伟问他:“你喜欢过哪个妞儿没?”
  宋元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烟,那满脸的须看了十分碍眼,说:“什么是喜欢?”
  “就是老想和她一块儿,见不得别的男人和她好,就想和她那个。”
  “第三条经常有,前两条没有。”痞子享受地吐着烟圈儿,说。
  邓伟的意见就是,这个没有真正爱过的男人,恐怕是不知道什么是妥协的,不但在情感上这样,孤高到唯我独尊,处理任何事情也会是这样的,狷介狂妄,不管表面上披了多少层文质彬彬的外衣。
  如果说商周的离群是外显性的,宋元的孤独和自傲就是深层的,以致于邓伟有时会怀疑,自称为老铁的他,到底了不了解这个人。
  所以站在这两个人中间的邓伟,一直屏息地等着一场世纪大战。这导致了当宋元二话不说地把谱拿走时,邓伟突然体会到了一种没法高 潮的失落感。
  他几乎是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二人各自离开,然后看见宋元回到屋子,开始研究商周给他的那叠东西。
  十四
  听起来很优雅很温柔,
  捞起来,晒成干,炸成酥,摆在面前,才发现原来那么渺小。
  以至于要成群结队地赴死。
  以至于成千上万条才满足得了一餐的胃口。
  以至于假如是单独从盘中掉落,就会被轻易地弃在桌角。
  假如它们想要被记住,
  怎样在一模一样的唾沫中区分彼此?
  假如它们想要相爱,
  怎样在那么多相同的面孔中发现彼此?
  假如它们想要殉情,
  怎样在如山尸骨的餐盘上偎依彼此?
  也许在神看来,
  我们就是他餐桌上的丁香鱼。
  夜深的时候,宋元放下手中的谱和词。周日的晚上,是要熄灯的,他是打着手电把那玩意儿看完的。
  他按掉手电的开关,从铺上下来,三位室友都已经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
  不知是不是因为雪又开始下了,本该漆一片的夜变得有些明亮。他去到窗台,可以看见漫天纷飞的雪。有一些飘落在他的窗台,有一些化了,有一些残留着。
  穿着单衣的他有些瑟缩,却不愿意离开。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一天的雪也是这样下的。
  在那一天以前,就算有忧伤,就算有愤怒,他从来也不觉得他会被愚弄。
  被名为命运或是神的东西。
  如果硬要用鱼来比较的话,他曾经一直觉得就算他是鱼,也是海中的霸者,比如鲨鱼。
  然后在最志得意满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原来谁都没有被神偏爱。
  所谓的人类,在神的眼中,不过就是丁香鱼。所谓的不同的人类,在神的眼中,不过就是咀嚼起来毫无差别的复数的丁香鱼。
  缓慢而节顿的旋律在他脑中回荡。他可以想象哪一部分是吉他的,哪一部分是贝司的,哪一部分是鼓的。然后可以在脑中将它们凑在一起。
  除了那些没有韵脚的词之外。
  所谓的相似的人,就是那种假如深究了,就相当于揭自己的短的人。
  他在漫天的雪中,点燃了一支烟,但是没有吸,只是看着它慢慢变短,明暗的红光有些嘲弄地接近他的指尖。
  周一的早上,宋元没有被骂。后来他发现陈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来把病历上该补的部分都补了。当时宋元也没告诉她是哪一床需要补,她可能是一床一床翻的吧。这样也不愿意问问他,真是个倔强固执的妞儿。
  那天查房的时候,那位沈教授如同往常一样劝说每个病人行检查或换抗生素,之后也如同往常一般带领她的下级医生们回到一向由他们组占据的那间实习医生休息室。然后发现那间屋子里有两个不属于他们组的学生在写病历。
  沈某人的脸立刻拉长了十公分不止。在她的瞪视下,那位女学生扯了扯男学生的衣角,示意他快走。但是那位男学生似乎没有注意到环境险恶,看了看进来的人们,又埋头苦写。
  女学生受不了压力,抱起病历走了。那位男学生依然不动如山地坐在座位上。
  沈某人在站了大约一分钟之后,发觉那位学生如果不是太不知察言观色的人,就是蓄意挑衅了。于是她说:“这位同学,我们要查房讨论,请你出去。”
  那位男学生转回头对她说:“没事儿,你们讨论你们的,吵不到我。”
  在看见沈某人情不自禁抖起来的胳膊之后,身后的四位下级医生全都在克制自己的嘴角。
  那位长相可以称得上难得一见的俊的,并且扎了个马尾的高个儿男生对他病历的痴心程度使他超越了一般人常有的恐惧感,对那位大失颜面的教授的愤怒完全视而不见。
  “我让你出去,听见没?”沈某人的语调高了八度。
  高个儿的俊男生在旋转椅上转了一圈,终于拿正面面对他们了,有些疑惑地问道:“这间休息室不是公用的吗?”
  沈某人语塞。
  塞完之后半晌说:“我不管这间房是不是公用的,我不喜欢我查房的时候有别人听见。你给我出去。”
  那位男生十分爽快地说:“行,不过赵教授让我十点前补好这份病历,办公室在开会,我找不到别地儿写病历。您去找他交涉吧,谈妥了过来通知我。”
  以宋元和商周近十年的交情,宋元知道这厮不是在挑衅。他很少说目的以外的话,所以说的就是表达的那个意思。只是大多数人会认为他在挑衅。
  由于沈某人无论如何不敢到主任面前说“请你学生离开休息室,因为我要讨论,不想他听见”,这件事的最后结局是沈某怒气冲冲地离开了那个房间,且没有续集。
  而后商周就成了他们组三个妞儿心目中的英雄。
  之后一整天,此事传开之后,慕名而来的妞儿们,包括护士和实习生,找宋元询问事件的始末,以及商周同学的来历,宋元开始有些疑惑难道自己看起来会比商周更良善一些吗。
  宋元在傍晚即将下班,在休息室换衣服时看到商周也走进来。换好了衣服之后就在那儿站着,看起来像在等人。
  “不走吗?”宋元一边换衣服一边问他。
  “等你。”
  “我答应你了,就跑不了。”宋元一笑。
  商周眨了眨长而密的睫毛,笑道:“不过顺路,你想多了。”
  宋元把衣柜关上,过度接近时,他就会闻见商周身上的味道。商周的烟瘾没他大,所以他的身上没有烟鬼的味道。那种味道很难形容,虽然没有很重的气味,但是他站那儿,就知道是他。邓伟的说法是你和商周身上的味道都很像,尽管宋元从来闻不见自己的味道。
  初中的时候,每天放学后,商周都会这样等他一起走,一起去他家,或者去商周家,然后一起听歌、一起练吉他。那个时候,商周虽然也和现在一样,话不是很多,但是实际上是很单纯可爱的。他很听宋元的话,喜欢和宋元一样的乐队,练习和宋元一样的曲子,而且还是个乖宝宝,在宋元开始抽烟的时候,商周还是不愿意的,说爸妈不让,对身体不好。
  想起那个时候,那个少年圆圆的眼睛,宋元就不禁莞尔。
  那个天真的少年,怎么变成如今的样子,还真是一个未解之谜。
  不过也许,商周看着他时也会想:当年那个热血少年怎么变成如今的样子了呢?
  在食堂吃饭时,商周和宋元的组合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一位是几乎就没在食堂出现过的艳名远播的有着与猥琐名称不符雄劲实力的乐队队长,一位是虽然没那么出名但是认识的人都晓得的花心浪子,这两个非但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而且有传闻不和的风流人物坐在一起谈笑风生,让凡是看见的人都有点发毛。
  他们坐在那种四人的桌上面对面吃饭,旁边是空的,大约有十来个他们班的学生经过时都向宋元打了招呼,并且都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句:“怎么你们俩一块儿吃饭啊?”
  宋元到最后终于忍不住对拿着一次性塑料汤勺喝汤的商周说:“少爷,您不太合适在食堂吃饭吧?”
  商周抬眼看宋元,说:“会吗?”
  “您吃个饭多少双眼睛盯着,不难受吗?”
  宋元也不清楚平常商周是在哪儿吃饭的,按今天的情形来看,应该不是食堂。
  “有吗?”
  商周的说话态度让宋元想起了某个人——也就是他自己。宋元有些体会到邓伟与他对话时的挫败感了。
  “很有。”
  “哦,我平常都不大来食堂,总觉得有点儿别扭,原来是这样。”商周说着,微微露出一个像刚出生的小马那样纯真的笑。“有人在边上,就不别扭了。”
  这个笑容,就是宋元从前看惯的那种,宋元几乎是投降似的说:“我别扭啊。”
  商周一直笑着看着他,到最后宋元都觉得那个差不多是一种调戏了。他忍不住像从前那样揪了商周的脸,说:“好好吃饭,你这个漏勺儿。”
  当听到身旁打翻盘子的声音时,宋元转头,就看见脸几乎是抽搐的邓伟在捡地上的盘子。宋元问了句:“哟,伟哥,干嘛呢?”
  邓伟挤出了一句话:“被你们俩恶心的。”
  十五
  不知多少代以前,吉他协会一个很有本事的会长拉了赞助,把礼堂地下室的一间屋子改建成了录音棚,此后就专供历代与吉协有牵扯的电声乐队在此处练习或者录音,也在特定时间对外开放,赚些外快。就医学院来说,此事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故而有个较合情理的版本就是,那位会长本身是那个大集团的公子哥儿。姑且不论此事真假,邓伟作为在任N年的吉协会长,这个录音棚似乎已经完全作为他的个人财产在使用了。
  他们去到那儿的时候,邓伟心情还是十分愉悦的,因为看样子他先前担心的那两位自我中心的家伙还是挺合得来的,不过去到那儿,发现鼓手并没有出现,才发现原来需要担心的事情不止一件。
  邓伟问商周:“陈倩呢?来不?”
  商周拿出手机拨电话。
  在他打电话的时候,宋元坐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看吉他谱,邓伟很想问他你怎么看得懂谱?因为觉得痞子肯定不会睬他,于是换了个问题:“你跟商少什么时候感情突飞猛进了?还一块儿吃饭?”
  “他仰慕我很久了。”
  “?????一直以来就想对你说仨字,老子憋得实在辛苦。”
  “说吧。”宋元施恩似的说。
  “不要脸。”
  商周没有打通陈倩的电话,于是排练在没有鼓点的吉他声中开始了。商周今天拿来用的吉他就是那把白色的Gibson Les Paul,他平常十分爱惜,只有在比较重要的演出时才会使用。
  即便是震耳的伴奏当中,宋元的声音完全没有被淹没,反而是以拔出一筹的姿态凌驾在所有的伴奏之上。再一次心惊于他嘹亮而悠长嗓音的邓伟终于确认了,那个一向对什么事都不那么执着的商少执着于痞子的原因了。
  但是在一遍又一遍的排练之后,尽管邓伟只是感觉到宋元状态似乎不太好,但却体会到了商少的不满随着时间的延长而加重了。这种情况在以往任何的排练中都没有出现,就算是历代最不济的上任主唱,商周一般也不苛责。
  到第四遍的时候,商周忽然停下了吉他的演奏,就那么看着宋元。宋元没有理会他,依然往下唱。邓伟和贝司手乐煦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也都停下了弹奏。
  邓伟安慰自己:下午这俩人还好着,没理由到这儿就僵了。
  商周问宋元:“你找茬儿?”
  宋痞子去摸香烟,商周说:“录音棚里不准抽。”
  宋痞子摔了烟,商周没说话。
  邓伟感叹着高 潮终于来了的时候,出了一身冷汗。
  至今为止,邓伟从来没见过宋元被真正惹毛的样子,虽然他在屋里练拳的时候十分疯狂,但那种严格地说算是自虐。宋元的不满累积到一定程度,是会以逃难的形式发泄出来的,而不是针锋相对。
  至今为止,邓伟也从没见过商周被真正惹毛的样子,尽管他时常对人出言不逊,但严格地说他并没有在挑衅。商周的不满累积到一定程度,是以疯狂地写歌和练吉他的形式发泄出来的。他甚至连酒都不太爱喝。
  “你做 爱的时候逆向射 精吗?”商周吐露了邓伟认识他以来最挑衅的一句话。
  “你要不要试试?”宋元冷笑。
  商周把吉他从身上摘下来的时候,邓伟冲到两人中间,阻止了他们的身体接触。大喝道:“你们干嘛呢?”
  商周面无表情地盯着宋元,宋元几乎是焦躁地扯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你答应我了。认真点儿不行吗?”在对峙的最后,商周这么说。
  十六
  之后的几遍练习,争吵没有再发生,但交谈也没有发生。离开录音棚时,邓伟勾着宋元的肩,说:“走,喝酒去。”回头对身后的乐煦和商周说:“乐煦,商周,一块儿喝酒去。”
  宋元在心底说了声这个老好人。
  乐煦说还有点事儿想先走,邓伟觉得商周肯定说不去了,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这么说,只是跟在二人身后,一起往校门外走。
  在开始飘雪的静默校道上,他们踩在终于积起来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宋元把手插进裤兜里,冷风从脖子外头钻进来,他轻微地打了个哆嗦。邓伟个儿不高,要和宋元勾肩搭背还有点儿困难,宋元笑说:“你猴子上树啊?”
  在他们俩吵架之后,宋元就没再说话。邓伟安下心来,又牙痒痒,放下宋元肩上的手,说:“狗嘴吐不出象牙,迟早有人收拾你。”
  十点半的下自习人潮已经过了,雪夜中的学校十分安静,他们踩在积雪上的声音也就格外地响,宋元觉得那个声音听久了,有些滑稽。
  他又习惯性地去摸烟,摸不到的时候才记起刚才已经丢了。
  宋元得到了那支白色Les Paul时,正是他们上高一时。商周和他一起组了乐团后终于开始抽烟了。他只抽骆驼,因为那时宋元也只抽那款烟。其实主要是因为当时他们视为神的科特抽那款烟。
  那是很普通的一个过程,他们最开头时听的是英式摇滚,追求吉他演奏的时候狂热地迷过Jimmy Hendrix以及Jimmy Page,真正组乐团时,模仿着他们师父的乐团已经在走的Grunge的道路,于是他们也就顺理成章地膜拜着Kurt Cobain。
  在当时他们的心目中,死亡与英雄是对等的,所以吉米永远是被视为难以超越的吉他手,所以科特也是他们的神。有一段时间,他不知念了多少遍“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从容燃烧”,留着长发,叛逆不羁,随意地不去上学,随意地愤怒,弹奏着他能想到的最愤怒的曲子,唱着他能想到的最愤怒的句子,发誓要用音乐改变让人愤怒的世界。
  但是,在师父们的疯狂的吸毒派对上,他却逃离了。
  就算每天摇头晃脑歇斯底里地嘶吼着“rape me”,在看见他们拿着针管嬉笑着将白粉溶解在肮脏的雪水中,再注射入自己身体,不分性别地滥交时,宋元还是觉察到了一种恐惧。
  他逃到了商周那里,不停地问他:“商周,摇滚到底是什么?”
  商周对他说:“是音乐的一种吧。”
  这句话让宋元奇迹般地安心了下来。哪怕在此前的几秒,他还说服不了自己,因为师父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过:摇滚是一种生活态度,摇滚是生命。
  商周觉察到了他的恐惧,像很多个从前的夜晚一样,对他说:“住下来吧。”
  那之后,睡在一起的他们拥抱在一起,十分温暖。宋元对商周说他不想再唱科特的歌了,商周说你喜欢唱什么就唱什么。
  那时他们的乐队名叫做“八部”,宋元是节奏吉他,又是主唱。商周是主音吉他。他们的创作基本上是宋元在做的,商周编曲。事实上,乐队里除了他们俩之外,人员来来去去,很多人并不太受得了宋元妄自尊大的行事风格。在商周的不离不弃之下,他们的乐队竟然一直存在下来了。
  后来的一段时间内都尽量不接触车库朋克,他们的创作也不再拘泥于某一种形式,在听了大量国内国外摇滚和非摇滚类的音乐之后,宋元开始倾心于国内的一些融合民歌的硬摇滚和一些中规中矩的蓝调摇滚,写了不少比较严肃的曲子,加上商周的吉他技巧已经在那一带十分出名了,他们的乐队在当时的地下乐团中也渐渐有了声名。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他们和师父也不过就是渐行渐远罢了。
  夜里果然只有强强还开着门。
  高二转学后宋元就不再和商周联系,虽然商周每年都试图找他。上了大学之后,虽是听说他和自己考了同一所学校,但起初的一年商周在主校区,宋元并没有联系,他也没来找过宋元。之后虽然惊讶于商周转系过来,但也当作从来不认识的样子,他和商周连正面的交谈都不多,更遑论出来喝酒了。
  他的记忆中,商周并不太会喝酒,喝酒后就变得和平常的样子很不像,有点儿傻气。小时候被他这么说过后,商周就不太喜欢喝过头。
  邓伟叫了几个小菜,又叫了一壶烫烧酒。宋元坐在邓伟身边,商周坐在邓伟对面。
  宋元自斟自饮,商周则是掏出烟来抽。
  宋元今天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不抽骆驼了。现在他手中的烟是三五。
  邓伟提起锡壶,给一直沉默到现在的商周斟了八分杯的烧酒,问:“陈倩怎么回事?忘了吗?”
  “一会儿找她去。”商周说。
  后来邓伟一直在活跃气氛,奈何宋痞子只顾喝酒吃菜,商少爷则是抽着烟,连筷子都没怎么动。邓伟觉得回天乏力,最后只能选择付账走人。
  走到主校道分岔口,宋元说要去一趟医院,邓伟看了看表,十一点半,问他还得及回去吗?
  宋元说大不了和值班医生一起住。
  雪已经不下了,只有积雪罢了。宋元穿的徒步鞋有些滑,但不妨碍在积雪中踩出清晰的脚印。到了明天,恐怕雪就要化了吧。他不止一次地觉得,南国的雪那么的轻薄脆弱,然而正是由于这种轻薄脆弱,每一场雪都可以独自消亡。不像北国的雪,绵密频繁,旧的累积在新的之下,一起化成雪水,分不出彼此。
  宋元去医院也没什么特别的目的。硬要说的话,他可以说是记挂某个病人。但事实上那可能只是借口。
  胸穿之后,纪昭忽然变得离不开氧气了。只要摘下鼻导管,哪怕只是去上个厕所,就会喘气。沈姓教授在得知纪昭的胸穿并没有送细胞学检查时,十分恼怒,于是劝说纪昭的父亲,同意再做一次胸穿。那位父亲签了同意书,但是有些犹豫。今天下午,宋元推着推床带他去做B超时,就算带着氧气枕,他从推床上已经无法独自下到B超病床。宋元把他半扶半抱地弄到了病床上。
  纪昭的身体从外表上看非常的结实,然而却是一步路也走不了的人了。
  做B超时,那位B超室的医生指点宋元看纪昭胸膜上的小结节,在以往的任何一次B超,哪怕就是前天胸水定位时都不曾出现的那些结节,忽然长满在胸膜上,随着呼吸频繁地颤动着。
  那个时候宋元忽然觉得毛骨悚然。
  十七
  护士站的小护士正在写护理记录,见到宋元夜里来,很是惊讶:“怎么这么晚还过来啊?”
  “来见你啊。”
  “死不正经的。”小护士脸有点红,嗔道。
  “逗你玩呢。”
  宋元去翻了翻纪昭的病历,周六送检的胸水结果回了一个常规,一个涂片找抗酸杆菌,一个生化。从那些结果,他只能看出胸水是渗出液,不是漏出液。
  以他如今的水平,要看出这些结果能说明什么问题几乎是不可能的。哪怕他比对着检验单一页一页地去翻实验诊断学的书。
  病人是如何看待医生,宋元并不清楚。如果像纪昭这样的病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必定是把医生当作性命相托的对象吧。有多少病人可以想象自己性命相托的人学艺不精呢?在只是为了堵口的一次又一次检查中,学艺不精的医生对那些结果也无从下手,不,应该说,谁愿意把下班的时间也交给病人?哪怕翻翻书这么简单的事,做起来都觉得是在亏待自己。
  在多如瀚海的医学当中,学了些基础的东西就花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三年半时间,还让不少人学到变成了尸体。至少对宋元来说,那些厚重的书籍,一看见就令他想吐。
  他想象中那些明哲保身的教授们应当也是如此。
  在同情感变成了无力感之后,几个人会苛责自己,因为只是拿一份工资的职业而毁坏自己的幸福感?
  至少宋元不想。就算他很少有所谓的幸福感。
  哪怕他会装模作样地半夜来看病历。
  每一个人,终究只是他人生命的旁观者。
  宋元把纪昭的病历夹子放回架子,那时小护士已经去病房换药了。宋元走到电梯间,所有的电梯都在往下走,而且都只在十几楼。他于是决定沿着楼梯下去。
  一层又一层,不知绕了多少圈楼梯,头都有些发晕的时候,听到下面一层的楼梯间有人轻声说话,宋元放轻脚步。距离他们只有半层的时候,他停住了,因为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残忍,商周,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女人的声音是哽咽的,男人没有说话。
  “你明知道,你明知道?????你要装不知道到什么时候????????”女人说着说着,开始哭了,泣不成声。
  宋元悄悄叹了口气。
  “对不起。”
  “谁都可以和你一起,多烂的人都可以,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正眼看我?”
  看上去越是冷淡的人,一旦动了情,会比谁都激烈。
  “因为你是我重要的队友。”
  “我不再做你队友了,你会不会把我当女人看?”
  男人很久都没有说话,那之后只有女人哽咽的声音。
  “陈倩,现在我正需要你,你这样我很为难。”
  在女人拼命压抑的哽咽当中,一种略微窒息的感觉压到了宋元的身上,冷风自他站立的窗缝里钻进来,他忽然指尖发冷。
  几乎是发抖地摸着香烟,一直摸不到的时候,他再一次想起了那包被自己丢弃的烟。
  后来拼命寻找的东西,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负气丢弃的东西。
  他已经记不得商周对他说了多少次我需要你,我的乐队需要你。他理所当然地听着,理所当然地拒绝着。理所当然地以为他需要的只是他一个人罢了。
  因为他答应的时候他是那么欣喜。
  五年前师父死后不久,琴真被送到了精神病院,宋元和在北京工作的父母说他要转学去北京,那样上大学容易些。
  早就替儿子办妥一切的父母为儿子终于想脱离令人不愉快的摇滚以及那帮狐朋狗友而欢欣,宋元就那么地去了北京。
  走之前甚至没有告诉商周。
  商周知道一切,关于他对琴真的感觉,关于他和琴真的那个吻,关于那个吻之后不久她就遇到了那种事,关于对她做了那种事的师父在当天夜里吸毒过量死了。
  那之后他知道商周一直试图联系他。商周写信,打电话,过年时去他家找他,甚至和他上了同一所大学。
  每年都要说,回来吧,我的乐队少一个主唱。
  女人的哽咽持续着。宋元忽然又想起华师的那个妞儿,在邓伟面前哭了许久,但后来再也没有出现在他面前的妞儿,她是不是也是这样哭的呢?
  琴真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哭泣呢?
  他甚至没有勇气面对她们的眼泪。
  如果你无心,请你不要欺骗,请你不要让我误会,你是爱我的。只有一次分手的时候,那个妞儿没哭,只是这样对他说。
  那个妞儿叫什么名字呢?
  邓伟说他不懂爱。说他不会同情。
  但是爱是什么,同情是什么?光只是原谅而已,就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甚至无法原谅自己,又如何去爱世人?
  怎样都想不起那个妞儿名字的宋元倚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被自己的鼻息弄糊的窗玻璃,冰一样的贴在脸上,模糊一片。
  不知从何时起,楼下已没有了声音,宋元开始往上爬楼梯。
  到了十七楼,推开实习生休息室的门,值班的赵茜正好往外走,看见他,哇地叫了一声:“吓人啊?”
  “你值班?”宋元问。
  “是啊。你干嘛?都十二点多了。”
  “没地儿睡啊,来找地儿睡。”宋元笑。
  “去死。”赵茜和宋元很熟,十分了解宋痞子的轻薄口舌。
  “真我走?在外头我会冻死。”
  “你这人真烦。”说归说,赵茜最后还是去了一线医生的休息室过夜,因为恰巧那晚值班的是个女医生。
  宋元在休息室冲了一个很冷很冷的冷水澡,用枕头套擦干身子时,上下排的牙齿已经在打架了。
  他很怕冷,夏天都不洗冷水。
  当他从浴室出来时,发现有人坐在床沿等他。
  当然是等他的,因为他想不出在接近凌晨一点时,他还有什么别的理由会在这儿。
  商周默默地看着宋元用枕套擦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看着他裸着身子发着抖,看着他怎么都不愿转过来的脸。
  商周站起来,拿起那床还没套上的被单,包住宋元的身体,就那么抱住他,头埋在他的肩上。
  那个时候,宋元僵硬的脊背终于垮了下来。
  “大圆,以前的事,能不能忘了?”商周低声叫着他的小名。
  宋元没有回答他。
  这种话,叫他如何回答呢。
  如果只是吵架的求和的话,他们从前也不是没有吵过架。男孩子之间,很少有不吵架的。吵架之后,总是商周先来找他求和。但是初三以后,他们就不再争吵了。就算有不同意见,也会冷静沟通。
  可是今天的事,并不是一句吵架可以解释的。
  有许多的事,说不清也道不明。说了的话,反而更不明白。
  宋元说:“商周,你将来想做什么?”
  商周松开他,问:“什么时候的将来?”
  “毕业以后。”
  他们一起回到床沿坐着。暖气开得很大,宋元终于不抖了。
  “找工作。”
  “你的乐队呢?”
  商周看着他,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宋元发笑。他做的事一点儿也不像这句话。
  “笑什么?”商周说。
  “邓伟说我们俩很像,还说我比你严重。”宋元继续笑,“我怎么看都觉得你病得重些。”
  商周过了一会儿,问:“邓伟的话对你很重要吗?”
  宋元过了一会儿,回答:“我要说是呢?”
  商周和宋元对看着,直到商周转开头,站起来。
  当晚,宋元睡下了之后,商周从上铺下来,挤到他的铺上,他的手脚不暖和。
  宋元背对着他,问:“冷吗?”
  “很冷。”商周背对着宋元说。
  “暖气开最大了 。”
  “可是上铺没被子。”商周有点儿不高兴地说。
  刚才他去找护士要被子的时候,护士说没有剩余的被子了,只给了他一条床单。想起商周不太开心的脸,宋元忍不住笑了。
  他其实没怎么变,作为孩子的那一部分。
  “商周。”
  “嗯?”商周的声音有些含糊了。
  “你有没有对以前的妞儿愧疚过?”
  过了很久,久到宋元都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听见他应了一声:“有。”
  十八
  邓伟一向认为自己的自制力很强。但那天他确实没能忍住,那口汤就那么地喷在了空气当中。
  事情是这样的。
  某年月日早上七点,一位勤奋的女实习生准备交夜班的过程中,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于是她断定是昨晚睡觉前丢在实习医生休息室忘记拿了。再于是她推开幽暗的实习医生休息室,打开灯,准备找东西时,猛然发现昨夜她被强抢了的铺位上不正常宽大地隆起着。再于是她就看见了被子下两个头挨在一块儿。
  然后她就发现那两个挨在一块儿的头的主人是搂在一起的。
  再然后发现那两个搂一块儿的人就是号称宋帅和商少的他们班不分轩轾的两位情圣。
  那位勤奋的女学生掏出手机。
  两个男人听到动静,醒了。对场面适应了数秒,商大少咳了一声,宋大帅咳了两声。
  “赵茜,手机给我。”宋大帅镇定地伸出修长的胳膊。
  女实习生痛心疾首:“世上好男人本来就不多了,你们俩怎么可以做出这种天理不容的事情?你们这样让天下姐妹情何以堪?”
  两个男人面有菜色。
  女实习生趁机连续按快门。
  所以。连续在一起看的话,就是从捉奸在床到试图毁灭证据最后没办法只好穿衣服的全过程。
  邓伟正是被眼前连续跳放的照片弄喷了。
  那是中午,一行人群聚在十七楼休息室吃饭时发生的事。两位拥抱门主角在众人的喷中默默地吃着盒饭。
  “都说是没被子了。”宋痞子难得地有些气短。
  “相约来休息室睡觉是咋回事就不提了,没被子就没被子呗,抱那么紧干啥?”勤奋的女实习生振振有词,“招了吧,都捉奸在床了。”
  宋元转头对商周说:“你不觉得亏了吗?早知做了。”
  商周点点头:“是啊,亏我们还玩命克制理性。”
  邓伟的第二口汤势头越发强劲,在空气中闪现着耀眼的彩虹。
  喷完后擦嘴角,说:“你们有病啊?昨天晚上还恨不能吃了对方。”
  “昨晚确认了过了,原来世间种种恨,皆是世间种种爱。”宋元搂住商周的肩膀叹息。
  赵茜直接把米粒儿喷了。
  李磊合上饭盒,带着鸡皮疙瘩直接走人。
  赵茜不知不觉地吟诵了张湘竹同学的至理名言:“人至贱则无敌。”
  “那要怎样?”宋元把身子往靠背椅上一靠,语气真诚地说,“难道要商少一脸娇羞地滚到我怀里说:‘讨厌啦’?”
  商周看了看宋元,说:“要不要试试?”
  “不用了,我不想连昨晚的都吐出来。”赵茜阻止了男人们奇特的表演欲。
  所谓的世间种种爱,恐怕就是意味着他们用正常大人对待彼此的方式进行交流,用正常大人的工作状态进行讨论。商周把编曲拿给宋元的意思邓伟终于明白了。然后也终于知道了宋元同学到底有多么精于此道。宋元提出修改意见的编曲部分变成了点睛,尤其是吉他的solo部分,在他的编曲之下,原本虽不觉得不好,但有些冗余的部分都被大胆地切了。为此他和商周“讨论”过,虽然讨论现场又是让邓伟出了新旧交加的数重冷汗,但按照宋元的意见演奏之后,商周妥协了。加上陈倩已经回来了,宋元的演唱也开始投情。他们的表演不仅不成问题,而且让邓伟非常期待。
  邓伟越来越觉得,宋痞子是个谜样的人物。原来自己对他认识不足。但邓伟最疑惑的是商周怎么会知道这些,就好像他们关系有多好似的。
  但是邓伟不敢问,宋元身上有些禁忌。“过去”无疑就是其中一种,他几乎从不提起家里的事,不提起从前的事,不提音乐的事。喝酒喝到最尽兴的时候,也守口如瓶。而对宋元打破禁忌,邓伟还没那个胆儿。
  在那个同时,商周让邓伟先在地方摇滚BBS上招主唱,原先以为看宋元的势头,恐怕是会长期留下的邓伟问商周:“他不打算就呆这儿啦?”
  商周说:“不管打不打算,我要给自己留退路。”
  尽管那时不能深刻体会商周话里的含义,邓伟还是照做了。但是那段时间,不管哪个人来面试,商周只听一句,都叫人回去等,说礼拜五之后给结果。
  其中有音色和宋元类似的,但是确实一比较,优劣立分。邓伟知道宋元就是那种不论在音色还是技巧,爆发力还是一贯的能力,还是投情方面,你听过一遍,就不想放走的主唱。而且听过之后,会觉得不少人都是鸡肋。
  虽然宋元时常嘲笑他的青春很长,但老实说,邓伟对和商周一起组建的这支乐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已经不能体会到从前那种热情了,尤其是最初的主唱离任之后,他也时常被这个问题所困扰。对一支乐队来说,起创作阵容与乐器背景虽重要,但是最关键的演绎并不是单靠吉他就可以出来的。乐队就是一个整体,倘若不均衡的话,很难达到想要的效果。就如同Jeff Beck,尽管他的吉他演奏技巧恐怕是难以企及,但是不能碰到一个好的乐队,不能留住一个好的主唱,对这个伟大的吉他手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终身的遗憾。
  在几天和宋元一起的排演中,邓伟忽然体会到了最初组建乐队时的那种感觉。兴奋得不能自已。
  他感觉其他人也是这样。找一个只会唱歌的人,并不能产生这种效果。他甚至有一种感觉,宋元假如长期在这个乐队的话,所谓的“乐队灵魂”恐怕不会再是商周独自一人。
  演出的前一天,商周说要和宋元去配隐形,宋元说不用了,看太清楚没准儿会紧张,到时眼镜摘了就行了。邓伟说你还会紧张。宋元说当然会,这就相当于在人民大众前脱裤子要名分啊。商周说什么名分。邓伟说不倒鸟呗。
  宋元笑得没心没肺的。
  邓伟说:“你要是留下来,队名任你改。”
  宋元依然在笑,只是不回答。
  商周在周四的时候说宋元该打扮打扮,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爆炸头的假发就往宋元头上套,那个发套被宋元一拳打烂了,商周看着残破的假发,不无遗憾地说:“太朴素了。”
  此后又拿衣服让宋元挑。宋元平常穿的一般是哥伦比亚的户外用的衣服,加上纽巴伦的户外用的鞋子,邓伟的说法是他随时处于一种可以逃走的状态。当然穿这种衣服上台就很怪异了。平常他穿的都是宽大的衣服,事实上宋元没有看上去那么瘦,他和商周的体型还是比较相似的,衣服可以互穿。于是商周半强迫地要他穿了自己的levis牛仔和帆布鞋,已经好多年没穿过牛仔的宋元直嚷别扭。
  不过邓伟审视了一下宋元,点点头说:“人要衣裳。”
  宋元说:“百人斩是这么来的?”
  商周听见了,问他什么意思。
  宋元说:“民间给少爷您的封号,代表着对您一腔崇敬之情。”
  商周思考一会儿,说:“名不副实。”
  邓伟问:“名多了还是少了?”
  “少了。”
  邓伟于是转头对宋元说:“看吧,任何千人斩都是从百人斩开始的。”
  宋元说:“任何千人斩都是从处男开始的。”
  十九
  所谓高校联盟的摇滚专场,一般每年会办一次,各个高校的电声乐队一块儿办演出,在各个学校巡演,通常会连续好几个礼拜,也不一定是周末。今年的始发站是他们学校,恐怕也是因为这支乐队的声名在外。所以此前邓伟的烦恼不是没道理的,做东道主不出现的话也太他妈不够意思了。
  下午时,乐队以及吉协的成员就开始布置会场了。会场就在他们录音棚上方三楼的大礼堂,舞台灯光是高校声乐联盟的组委会拉了赞助再找专门的舞台灯光公司租的。也是那些公司的人来布置的。大舞台的音响也是专门租的。但舞台背景需要他们提供和布置,各个乐队自己带来的乐器也需要他们找地方安置,从下午起,他们就不去病房上班了。这几天宋元组的沈姓教授不知为何很没有干劲,下午时基本上也不出现,故而宋元走得很光明正大。
  去是去了,不过在这种事儿上,邓伟比较有热情,现场指挥基本上也是他在做,宋元和商周去了也只是打杂罢了。礼堂是没有坐位的,他们需要从后方的库房把几百上千张椅子摆出来,他们班来帮忙或凑热闹的女生见两位情圣同学在做苦工,议论了一番,很是欢乐了一番。
  宋元到后台准备间休息时,趴在窗台边抽烟。这几天天气都不错,天晴了。雪早就化得一干二净。只是仍然是冷的。天空高远辽阔,没有云。
  后台没有人。
  这种所有人在外忙碌时,后台准备间清净的感觉,已经是久违的事了。
  当年年纪还小的时候,每场演出之前,他们也是很有干劲的,虽然从来没有办过自己的演出,都是和前辈们的乐队一起。每次现场之前,他们也是打杂的事都做得很兴奋。
  摇滚乐队的价值不就在live吗?
  并不是所有地下乐团都有机会出唱片,或者应该说,大部分都是没有的。最早那个乐队,他和商周也都没有奢望过将来有机会出唱片或什么的,只是纯粹对音乐十分入迷,想知道自己能够到什么程度。
  在和师父他们离得远了的一年之后,也就是高二那年,师父他们乐队的主唱走了,师父就来问宋元愿不愿意去他的乐队,做专职的主唱。
  那个乐队已经有两把吉他,其中一把就是师父。当然是不可能容纳主唱以外的角色。而那段时间,关于师父他们看商周不顺眼的传言也很多。
  原因恐怕是商周后来居上的技巧。
  宋元对此很是烦恼。出于人情,他确实不好拒绝,但打心眼儿里,宋元不愿意去,不论是他们的生活态度,还是要离开商周这一点。这件事他当时拖了很久没给正面答复。后来还是对师父说他不去了。
  师父是那种有什么话,并不会随便说出口的人。宋元说算了,他也就没事似的找了另外一个主唱。
  但宋元知道,师父的自尊心很强,他这么拒绝过他之后,恐怕就意味着宣告自己已经不再跟从他了。
  再之后的一段时间,地下乐团之间盛行一个流言,就是宋元他们的“八部”乐队要签约了。本来对此事一无所知的宋元被频繁地询问之后,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
  宋元问商周,商周也说不知流言是哪儿来的。
  现在回想起来,恐怕是某些有心人散布的吧。年轻、外形上有优势,本身实力不俗的,并且和其他乐队行事风格都不太一样的他们在那个圈子里也许是惹了众怒也不一定。
  这一切在当时的宋元看来都没有那么严重,他觉得只要专心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那时的他,在梦想当中,沉醉得很厉害,写歌、唱歌、弹吉他,每天都过得很愉悦,注视着前方,甚至不能分一点儿心思出来看看周围。
  终于,在与师父关系好前辈们没有再来邀请他们参加演出之后,他们有一段时间无法唱live,乐队的鼓手和贝司手也被挖角,最后只剩他和商周俩人。
  宋元苦笑着对商周说:商周,我们还能改变世界吗?
  商周说:世界不是用来改变的。
  最百无聊赖的时候,他们就在学校操场上弹吉他,唱着没有观众的live。
  偶尔还是有一个观众的,就是琴真。
  当年和他们一样崇拜着师父的她在学了一阵子吉他后放弃了,后来吹起了小号,在她们女校的吹奏队呆了好几年,经常去各地演出。
  闲暇的时候,她总会去捧他们的场。
  空无一人的操场上,他和商周的两把吉他弹起了yesterday,已经变成大姑娘的琴真和宋元一起唱起了几年前他们总在唱的那首歌。
  商周说世界不是用来改变的,那段时间宋元就心安理得地在不曾改变的世界中做着原来的自己。
  但如果世界不需要改变的话,摇滚又是用来干什么的?
  如果世界不需要改变的话,他们怎么又会变成了如今的这个样子?
  宋元吸的那支烟快燃到了手指,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烟蒂拿走了。
  他抬头看,是陈倩。
  陈倩把烟蒂在窗台上摁灭,也没说什么。
  这几天排练,他们也没怎么交流,不过宋元发现了,陈倩作为一个鼓手,确实是无可挑剔的。无可挑剔到商周对她说出的“需要”两个字无可挑剔。
  那几乎变成了一种无可挑剔的郁结。
  “你不考虑待下去?”窗台外太阳正在隐没,陈倩在夕阳中这么问。
  “你呢?”宋元反问。
  陈倩笑了笑,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们迟早都要毕业。”
  宋元点燃另外一支烟。他不想深究陈倩会陪伴商周到什么时候,正如他已经不想去想商周会陪伴他到什么时候一样。
  邓伟说得没错,他和商周很像。
  都不管他人死活。
  只是学了医的这几年,他发现,要想管他人的死活还真要有很大的本事。
  而他明显能力不足。
  二十
  夜色开始变深时,人潮挤满了礼堂,还有人源源不断地从楼下上来。原先摆满的几百上千张椅子上已经坐满了人,在那些人之外是站着的人群,在人群外是站在桌上的人群。
  第一声鼓敲响时,来自医学院的观众们就开始报以热烈的喝彩。不过这也只能证明平时的医学院有多么的叫人忧郁了,以致于稍有热闹可看的时候都一哄而上。
  听着前台喧哗的鼓乐和人声,宋元在一地的烟头中看夜色。
  邓伟和商周在前台幕布附近,那儿有一个人在调音响设备,但他们俩还是在那儿盯着了,因为第一支乐队一出场时就出了点儿状况,其中一把吉他接的效果器插头出了点问题,后来换了插口才得以继续。此后他们就在那儿呆着了。
  作为东道主,他们的表演是最后一个。
  如潮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尖叫使得前来演出的乐队受宠若惊,事实上,并不是每个乐队的演出都那么精彩,不过在医学院,电声乐的演出向来就能满堂彩,也不管质量优劣与否。宋元坚信那是因为压抑太久。因此很容易被震撼鼓膜的电子乐所挑逗。
  来这儿的人,多少都喜欢热闹。
  接近九点的时候,宋元听见了商周在台上试吉他,就是当年宋元离开前留在商周家里,再也没有去拿的那把Les Paul。光是那样而已,整个礼堂就爆发了至今为止最为隆重的欢呼。
  陈倩过来叫宋元该上台了。
  宋元走上舞台。这个舞台比起以往他们的临时演出要大多了,毕竟是一个高等学校的礼堂。面灯和侧灯打过来,照在宋元身上,又是毫不知情的欢呼。
  估计他们中许多人并不知道这个乐队已经换了个临时主唱,只是看见没有乐器在手的人,知道是主唱,所以十分欢乐罢了。
  台下的人很多很多,近一个半小时的演奏将附近很多无所事事的学生都吸引了过来,宋元站在台上,看见接近出口的灯光师占据的高台两旁搭起了桌山,有人正在往桌山上爬。
  邓伟拿着麦克风,挨个儿介绍他的队友,在那之前先说:“大家看演出的热情我们很理解,不过要注意安全啊。最好还是不要爬到后面叠起来的桌子上。”台下人都笑。
  看来邓伟已经很习惯这种场面了。
  介绍一个人就有一阵尖叫和欢呼。就连介绍陈倩的时候,也有好多女孩子在尖叫。到介绍商周的时候,下面的尖叫简直就像要把屋顶掀翻似的。
  宋元侧身看着灯光中的商周,商周朝他一笑。
  “你们俩还眉目传情啊。”邓伟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女生们的尖叫陡然高了八度。
  邓伟走到宋元身边时,灯光又打过来了,当然也有意义不明的尖叫。
  邓伟把手搭在宋元肩上,说:“这个人,是一个临时主唱,不过,要是今天他唱得好的话,大家一起把他留下来好不好?”
  台下很给他面子地响起了震耳的“好”声。
  邓伟介绍完宋元,问他:“有什么话要说吗?”
  宋元对着麦克风说:“你说的还不够多?让我唱吧。”
  在哄然堂中,商周的吉他响起了。
  力量,霸气,扣人心弦。
  光是听,那种熟悉感就让人安心。
  宋元的声音刚出来不久的时候,接近于惨叫的欢呼声就爆发了。在那之后反而变得异常安静。随着那首歌的进行,越来越多的人涌入了礼堂,后面的桌山爬满了人,还有人不断地搬来桌子,试图看到舞台。
  宋元的声音很特别,比较厚,但是干净,不尖锐,不高亢。对于一般男性来说十分困难的高音都可以唱得毫不费力,而且不是用假声。每一个曲折回环,都可以感受到情感。轻重音以及长短音的处理,纯熟到不像是技巧,而是发自内心。
  那是一种可以把人唱哭的声音。
  那首歌结束之后接近十秒,礼堂中都是没有声音的。十秒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和喝彩在随后就像暴雨和雷鸣一般有节奏地响起。
  在没有停歇的掌声和喝彩中,开始出现了“再来一首!”这样的声音,这个声音到了后来变成了整齐的口号,响亮到宋元觉得在学校外的马路上都能听见了。
  就在那再来一首的声音当中,宋元忽然听见了身后传来木吉他的声音。他回头看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下去了,只有商周一个人,坐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握着一把木吉他。
  欢呼声陡然消去了,观众屏息听着吉他手奏出的清晰悠远的旋律。
  在短暂的前奏结束时,宋元握住麦克风,唱出了那句“yesterday”。
  干净的吉他声和清忧伤的声音在数千人的安静礼堂中回荡。
  Yesterday, all my troubles seemed so far away.
  Now it looks as though they're here to stay.
  Oh, I believe in yesterday.
  Suddenly, I'm not half the man I used to be,
  There's a shadow hanging over me.
  Oh, yesterday came suddenly.
  Why she had to go, I don't know, she wouldn't say.
  I said something wrong, now I long for yesterday.
  Yesterday, love was such an easy game to play.
  Now I need a place to hide away.
  Oh, I believe in yesterday.
  Why she had to go I don't know she wouldn't say.
  I said something wrong, now I long for yesterday.
  Yesterday, love was such an easy game to play.
  Now I need a place to hide away.
  Oh, I believe in yesterday.
  唱完后的好久好久,礼堂里都没有声音。那位主唱离开了麦克风,吉他手站起来,放下吉他,上前搂住了主唱的肩膀,几乎是带着他离开了舞台。然后礼堂中起了骚动,在小声询问怎么回事时,开始有零星的掌声响起,掌声渐渐地变大,汇合成了一股洪流。
  那一天的掌声,据说持续了接近十分钟,在那十分钟之中,好多人整齐地重复地叫着“留下来”。
  商周带走宋元的时候,邓伟看见了。宋元把头埋在商周的肩上,商周半抱着他从礼堂的后门走了。邓伟没有追上去。陈倩和乐煦也看见了,问邓伟怎么回事。邓伟摇摇头说不知道。
  二十一
  那天晚上,他在武汉看见了以往少见的星空。也没有几颗星星,只是那么挂在不那么暗的夜空当中,十分微弱。
  冬天武汉的风时常很大,宋元缩着脖子的时候,商周把他搂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眼泪,早就在商周的肩上蹭干了。
  那时听着他们的吉他,唱着那首歌的姑娘再也不能那样唱歌了。那一年教会他们吉他的年轻人也再也无法弹吉他了。
  在高二的有一天,就在他们无法进行任何live的那段时间,真的有人说要帮他们制作唱片。
  他去找琴真说了这件事,并且鼓足勇气说:出了唱片,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琴真低下头,咬着嘴唇。
  宋元知道她心里喜欢着的是师父。
  宋元轻轻地亲了她一口,琴真说好。
  在一个星期后,也就是五年前的今天,去录音棚的时候,他听说了那个消息。
  当时商周也是像现在这样,搂着他。
  他甚至没有勇气去探望琴真。当然也没有勇气去探望师父的尸体。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认为自己置身事外。事实上,那之后有和师父熟悉的人对他说:如果不是听说你们要出唱片,他也不至于这样。
  那个人的骄傲已经变成了一种自毁。
  商周沉默地搂着宋元,在刮风的操场冬天的夜里。
  一言不发地吹了许久的冷风,宋元突然说要去医院。商周说好吧,你去吧。
  宋元去了十七楼,直接去了纪昭的病房。
  每况愈下的纪昭并没有进行第二次胸穿,他父母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不做。最近他只能一天到晚躺在床上吸氧,也已经无法坐起来玩他的电脑。沈某人在前两天决定给他使用一种昂贵的抗真菌药,每日的花费大约三千人民币。宋元问谭晓娟这药对吗,是真菌吗?谭晓娟说还能怎样,死马当活马医了,她又诊断不出来,家属天天找她,她只能用贵的药先拖延一阵子了。而且啊。谭晓娟悄悄地说:就是要用贵的药,贵到他家里人受不了,自动出院,就省了很多麻烦。
  那么活蹦乱跳的生命,到最后怎么就成为别人的负担了呢?
  宋元进到纪昭病房时,灯还亮着。父母不在。纪昭躺在床上,侧着身子,睁着眼,没睡,也不知在干什么。
  “纪昭?”宋元叫了他一声。
  纪昭没有理会他,只是稍稍转头看了他一眼。
  “感觉怎么样?”
  “还能怎样,闷呗。”
  宋元看着被他拔出来的氧气鼻导管,加湿瓶里的小球还在跳动,可见氧气是开着的。
  宋元把鼻导管套回纪昭的鼻子上,他也没反抗,只是看着宋元,说:“宋医生,假如没有这玩意儿,我床都下不了。假如有一天我出院了,是不是立马就死了?”
  宋元转开眼,说:“不会的。”
  纪昭没有非难他的谎言,也没有再和他说话,只是那么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会儿之后,看了看门口,说:“宋医生,有人找你。”
  宋元回头看,就看见商周安静地站在门口。没有穿白大褂。
  刚才离开操场时,商周又回到了礼堂,并没有说要过来。
  宋元对纪昭说:“你好好睡吧,别再拔氧气了。”
  纪昭没有应他。
  商周随着宋元走到医生办公室,说:“他们让我来找你去吃宵夜。”
  “行啊,等会儿。补个记录。”
  找他的话,打电话就可以了。何必亲自跑来。
  商周站在他身边,问:“刚才那病人怎么了?”
  “没怎么。”
  过了一会儿,商周说:“你对他很好啊。”
  “他比较重。”宋元打开纪昭的病历,今天下午没来,没有记病程。
  过了一会儿,商周有些不自在地说:“你的新哥们儿?”
  宋元笑了半天,说:“你这什么话?跟这种来日无多的人做哥们儿,岂不是要伤心死了。”
  商周说:“对不起。”
  宋元说:“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
  他知道商周为的是什么事道歉。
  那首没有事先通知的昨日。那个满面泪痕的自己。
  大概商周仅仅是以为,假如自己有勇气唱完那首歌,就可以堂堂面对昨日。
  商周又站了一会儿,在宋元即将写完那份病历的时候,问:“大圆,要是我死了,你也会伤心吗?”
  宋元抬头看商周,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很平静。
  宋元低下头,说:“不准死。”
  那天写完病历以后,他们去了等待他们的乐队宵夜。然后陈倩和宋元合伙儿灌了商周不少酒。陈倩看上去是想把这几年的怨气一起发了,她灌酒的时候商周一点儿也不敢推辞。灌到后来商周开始有些恍惚,乐煦见他那样,故意逗他,说:“商周,最近怎么没见你有新女朋友啊?”
  商周撑着下巴,有点大舌头地说:“什,什么女喷油?”
  一桌的人都在偷笑。
  不知是不是因为看最近商周和陈倩关系融洽,乐煦故意想撮合商周和陈倩,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商周想了一会儿,老实地说:“有啊。”
  邓伟问:“谁啊?”
  商周说:“大,大脸。”
  宋元笑喷了邓伟满脸酒。
  “你干嘛呢?”邓伟恼怒,“商少到底说了什么?”
  宋元咳了半天,说:“他说大脸。”
  “大脸是什么?”
  “大脸猫。”宋元说,“蓝皮鼠和大脸猫。”
  商周初中时看了一阵子,不知道为什么很入迷的幼稚动画。当年不知被宋元笑了多少次。
  那天晚上,宋元几乎就是把商周背回了他们寝室,背的途中悔不当初,早知灌到能走的地步就行了。
  陈倩在路上看见商周不省人事的样子,十分愉快,还哼了歌。
  宋元在心底叹道爱恨一线啊。
  背到邓伟寝室以后,宋元把商周甩在邓伟床上,邓伟说:“你负责任把他弄床上去吧。”
  宋元剥了商周的外套,说:“你当爷举重的啊,今晚征用你床了。”
  商周在那时忽然睁开眼,一把拉住正要撤的宋元,把他拉进自己怀里,搂得紧紧的,含糊地说:“别,别走。”
  邓伟笑道:“商少情窦初开了吗?”
  宋元伸手拍商周脸:“哥们儿,醒醒,松绑呀。都快千人斩了还初开,哥们儿你太纯情了吧?”
  商周被拍痛了,睁眼看见宋元近在咫尺的脸,咦了一声,忽然十分清醒地问:“你想干嘛?”
  邓伟滚到桌边抱着肚子笑,不成句地说:“千,人,人斩遇见你都怕呀,你这个禽兽?????”
  宋元爬起来整整衣冠,踹了邓伟一脚,沉痛地说:“少爷,咱们就到此为止吧。下一个会更好。”
  商周从邓伟的床上爬起来,发了会儿呆,又倒回去睡了。
  邓伟惨叫着:“你倒是给我爬上去再睡呀!又要我睡你垫草席的床吗?”
  二十二(丁香鱼完)
  宋元在呼吸科的最后一周周五,纪昭转院了。他父亲联系了北京协和的床位,要把带儿子去中国最好的医院看病。来接纪昭的是一辆面包车,上面虽有红十字,但怎么看都不像经得起长途奔波的一辆破车。
  那车上有一张救护床,一瓶液氧。去北京开汽车不知要多久,也不知这瓶氧气够不够。
  宋元和谭晓娟把纪昭用病床推到楼下,转移到简陋的锈迹斑斑的救护床上,宋元把被子盖在纪昭身上,轻轻说了句:“保重。”
  纪昭说了一句:“谢谢你,宋医生。”
  救护车在冬天的雨丝中开走了。宋元看着车拐过转角,很快消失在视野中,谭晓娟说:“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不知他能不能撑到北京。
  不知那所最好的医院,能不能诊断出他的病,能不能把他治好。
  此后他们轮转到了消化科。
  有一次在路上碰见谭晓娟,她说起沈某人最近离婚了,原因是丈夫外遇。更惨的是官司打输了,儿子也跟着丈夫走了。说时有点儿幸灾乐祸。
  原来欺凌你的人,不过也在被生活欺凌。
  一次就是一次。商周再也没有来问他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唱歌了。邓伟问了他,陈倩也问了他,他说让我考虑一段时间吧。
  在那段时间内,他们找到了一个新的主唱,和宋元的音质完全不同的沙哑嗓音。是一个内科的研究生,长得不起眼的一位大哥。宋元笑称这次不会再发生主唱和队长的桃色纠纷了吧,邓伟谨慎地乐观着,最后说:“难说。”
  在消化的时候,邓伟和商周换了个实习组,平常碰面的机会变少了。偶尔在楼道里碰见,交换一个“嘿,哥们儿”的眼神也就那样了。
  宋元觉得商周不会陪伴自己很久的,毕竟大家都长大了。
  毕竟到如今,他想起昨日的时候依然不能满心愉悦。
  他明白商周作为一个够铁的哥们儿,已经尽全力帮助过他了。
  然而宋元一再地想,每个人,不过都是他人生命的旁观者。
  正因为只能旁观,他无法拯救琴真,无法拯救师父,无法拯救纪昭。
  正如商周无法拯救他,那是一样的。
  春节前,宋元对朱美说了抱歉。她在那之后就没有再理会过他,哪怕是路上见到了,也当作不相识。
  宋元想,难得他想改邪归正了。
  对妞儿来说,哪怕你假装爱过她,玩弄她,让她伤心哭泣,也比一开头就不要她来的痛快。
  因为任何一个妞儿都不愿意承认自己会差到没起跑就输了。
  陈倩最终还是没有退队。她也是个执着的人。陈倩能陪商周多久呢?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心里有些难过。
  冬天的雪化了之后,没有再堆积起来。天气就那么渐渐地好了起来。
  宋元其实并没有见过丁香鱼。
  春天来临的时候,宋元看见校道两旁光秃秃的木兰枝头上忽然结了许多细小的花芽,心想开出来一定会很美吧。就如往常的任何一个春天。
  橄榄树·一
  智医学院临床二系的实习安排与一般医学院,甚至与本校的临床一系都不大相同。由于把眼耳皮放传神经精神科的见习的时间并入实习,二系的学生在大学四年级上半学年最后两个月就进了临床轮转实习,如果按大五毕业那年五月停止实习来算的话,一共是实习一年半,比一般的学校五年制的实习要长一些。
  在内科的实习中,每个学生必须轮转五个次级科。每个科轮转三周,共十五周。呼吸、心血管和消化是规定必须要轮转的科室,剩余的两个科室在肾内科、风湿科、血液科以及内分泌科中挑选。说是挑选,其实是肾内科和内分泌一组,风湿科和血液科一组这样的组合套餐选择。二系的辅导员先安排好每个学生轮转什么科,如果有迫切需要轮某科又没有安排到的话,可以选择和其他学生换组。
  邓伟所以和商周换组,就是因为他很想轮血液科,而据安排,他的那个实习小组去的是肾内科和内分泌科。
  春节放假了一周,风湿科的实习也就剩下两周,年初七到二十一的两周在风湿科待了之后,他们在阳历三月初转到了心内科。
  心内科是大科,有两个病区,于是两个实习小组又转到了一起。而邓伟在呼吸科的时候待过带RICU的楼层,到了心内科自然不想再待在有CCU的楼层,所以就和商周换了回来。
  也就是说,到心内科的那天早上,宋元的那个实习小组除了多加了一个邓伟他们组过来的女生之外,就几乎变回了初实习时的原班人马。宋元提早去了心内科八楼,在交班前的医生办公室碰到了赵茜和商周。宋元朝商周笑笑:“这么早?”
  “占地儿。”商周指了指交班时就会变得异常紧俏的座位。
  “能不能说点儿符合你们长相的对话?”赵茜自拥抱门后,对二人的名不副实深有感触。
  宋元在商周身边拖张椅子坐下,说:“敢情奶奶您觉着咱家少爷是吸花蜜不用吃喝拉撒的一起床就香气四溢的王子?”
  商周说:“那玩意儿叫蜜蜂,照拉。”
  宋元恍然大悟:“那是,听说是吃进去的是蜜,拉出来的还是蜜。”
  赵茜无语地看着不亦乐乎的二人,心想他们这一大早是不是兴奋过头了?
  交班的医生、护士、研究生、实习生、见习生都进来之后,赵茜就发现占地儿是精明之极的行为。因为心内科竟然是两层楼的病区一起交班的,人数众多到如果发生地震,只有门口站着的那几个可能成为逃生者。
  赵茜由于太高风亮节,到最后只能和二位情圣三人挤俩座。而邓伟由于错过时机,就成为了门口幸运的可能逃生的人。
  最早占地儿的商周其实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坐的是靠墙的座位,在交班的途中几乎被挤成贴壁的状态了。宋元努力使自己不要压到商周的腿,那时商周在他耳边说:“我抱你。”
  主任就坐对面啊,不好吧。宋元用唇语对哥们儿说。
  听闻此语,商周把身子往椅背上靠,再把无处安放的手架到宋元腰上,形成了半抱的姿势。
  宋元伸手握住商周放错地儿的手,以阻隔他的手和腰的直接接触。商周的手在他手心里挠了一下,笑着说:“怕痒?”
  偶然瞄到此情此景的赵茜在心底长叹一声,女生也就罢了,搂抱一下也没啥关系,这两个一米八几的高大情圣在那儿搂来抱去的,怎么看都热度过剩了。
  八楼的护士交完班,就是八楼的值班实习生交班,还是英文交班。据说这个科特异之处不仅在于英文交班,更在于那个主任同志会用英文问值班实习学生问题——因为那位主任是个海归。尽管他的英语发音被称为“带着浓厚的黄陂腔”。
  在冗长的交班持续过程中,商周已经犯困地把下巴搁在宋元肩上了。
  商周今天确实香气四溢,恐怕是因为头发贴近了宋元的鼻端,可以清楚地闻见他头发的香味。不知用的是哪一种洗发水,带有樱桃的香气。宋元想着一定要提醒他,不要让妞儿们闻见这么可爱的气味了,性感会大打折扣。
  今天的交班结束后,海归主任没有问问题,而是念了一则来自二系的通知,大意是本科教学评估团在半个月后就会抵达,由各个高等院校的专家组成的评估团即将对他们学校的各个专业本科教学进行评估,医学院是重点评估对象。
  这些话似乎听过好几遍了。以为和原来没什么差别的宋元本来没在仔细听,但是后来那位海归主任说心内科是重点检查科室,做体格检查的学生就要从这一批的03级五年制学生中抽。鉴于形势十分严峻,从今天起,入科的五年制学生要归属专门的本院医生,进行一对一的挂钩。假如不能完成任务,不但学生的毕业会成问题,而且那位带教的本院医将受到经济上的处罚。
  宋元稍微地动用了一下本来也昏沉欲睡的脑子,领悟过来,所谓从这些学生中抽人,就是从他们这一批上下两层楼的7个学生中抽人罢了。1/7,这个机率不低啊。再加上这种事一般不会找女生来做,也就是1/4,在他、商周、邓伟和李磊之间抽人了。
  海归主任是个很有特点的人。他不但是心内科的主任,也兼任整个大内科的主任。在入科前,宋元就听转过心内科的同学说过他的传言。他到如今还是美国国籍,在国外搞科研搞了好多年,前两年才被聘回来,既搞科研,又搞临床,但听闻他的临床能力十分惨淡。他本身是黄陂人,不论国语还是英语都有浓厚的黄陂腔。不过,这位主任对自己的英语十分有自信,在很多场合都喜欢用英文说话,并喜欢唬着脸说话。但不管他说普通话还是英语,都有个问题不能解决,就是,他会结巴。而且结巴出来的句子结构还和一般的结巴者不太一样。
  例如,此刻,他说的就是:“Have U heard meme?一个主治、治负责一个学生、生,要是谁带的学生、生出了什么问题、题,扣奖金!”
  其他人是见怪不怪了,刚进科的学生都咬住下唇,强忍笑意,只有商周因为打盹压根没听见。
  海归主任威严地环视了一圈办公室,在他把目光扫过来时,宋元用肩膀抖了抖商周的下巴,低声说:“少爷,醒醒。”
  “睡觉、觉啊?”海归主任终于注意到了那个大胆的学生,异常震惊地脱口而出。
  复数个噗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宋元感觉到商周已经把头从他肩上抬起来了。
  “Your namename?”海归主任瞪视着这个严重损毁他威严的学生。
  “啊?”商周一时没反应过来,有点呆滞地反问着。
  宋元强压上翘的嘴角和颤动的胸腔。
  依宋元对商周的了解,他刚醒的时候,人是有点儿短路的,不要说英文了,中文能不能听懂还是个问题。何况是黄陂腔的结巴的英文。
  “你叫什么名字字!”海归接近恼羞成怒了。
  “您问我名字?”商周缓慢转着的脑袋终于开工了。
  “还有别人在睡觉、觉吗?”
  “哦,确实没有别人在睡觉觉了。”商周难得十分谦虚地说,“我叫商周,您不用客气,叫我小商就可以了。”
  在无数的噗声当中混杂着咭咭咭的那种强压的笑声。
  海归主任大叫着某位主治的名字:“赵春霞!把学生名单单给我拿来!”时,宋元实在憋不住了,把商周推前头,自己躲在他身后颤了半天。
  海归拿过名单看了一番,抬头依然威严十足地问:“你是本科生生?”
  “是。”
  “半个月后的评估不用抽人了!你上上。交班睡觉、觉,那是很有能耐、耐了。”海归加快语速,气势磅礴地说完,又看看名单,“商周周,哦,还有一个叫宋元元的,这几个朝代代还离得挺远的。哪个是宋元元?”
  宋元吸了一口气,按耐下嘴角,在商周的背后高高举起手。
  “感情这么好、好啊?圆周率率啊?”海归说着冷笑话,“那不用找别人、人了,就是你们两个个了。宋元元,你做商周周模特!”

橄榄树·二
  交班完出办公室,就见邓伟那厮在门口的窗边一边流泪一边捶窗,就差没满地打滚。抹把眼泪转头看见他们,嗨道:“商周周,宋元元,早啊。”
  宋元埋怨道:“商周周,你不该在交班的时候睡觉觉呀,连累我要露点了。”
  “放心,元元,关键那点我会帮你好好护着。”商周笑道。
  “又多了一个向公众要名分的机会你不好好珍惜?”邓伟捶着宋元的肩。
  三人闲聊的时候,赵茜和另外一个他们大班的女生跟着刚才那位拿名单给海归的女主治主来了,邓伟见她们,叫了声:“完了,叫你们闹的,老子该迟到了。”叫完便飞奔而去。
  名唤赵春霞的主治面色十分之不善。这层楼有三个教授,三名主治,但却来了四个实习生。在恰才海归主任发话之后,直接交代要“赵春霞,你管教学学,你负责带那两个学生生。”
  “在医院里,穿着白大褂,就是代表医生的形象,你们这么嬉皮笑脸成何体统?”赵主治拧着细细的眉毛,预感到这俩学生不是什么好带的主儿。
  “是,赵老师。”宋元露出一个风度翩翩乘以十的官方笑容。
  赵主治的表情似乎在说要是脑子也发育得和外表一样好的话就好了。
  “你们俩以后跟我一组,我们跟的是吕教授组,赵茜是哪个?”赵主治看着名单,问身后的俩女生。
  赵茜说是我。
  “你去王主任那一组。丁明,去郭教授组。”分配完学生归属的赵主治又上下打量了那两个高个儿的看上去就很顽劣的俊男,决定对自己的奖金不再抱有什么肖想了。
  那天一早的事儿传开之后,圆周率组合中的商周变成了新鲜出炉的名人。在亲眼确认此人实则一让人怦然心动的美男之后,护士之间产生了奇怪的气场。到了第二天,只要吕教授组出了什么问题,护士们不叫研究生,不叫进修医生,不叫其他实习生,一定是到办公室大叫:“商周!商周在不在?”
  不论是不是他管的病人都会叫他,商周不胜其扰。周四上午护士又在外面叫着:“商周,出来改一下八床的医嘱!”
  宋元颇好心地提醒着不动如山的商少爷:“护士叫你了。”
  商周有些怨怼地看着宋元说:“八床不是你的病人吗?自个儿去。”
  “这就不对了,譬如粉丝指名见你,你还能让伟哥出去见人?”宋元摇摇头,“太没诚意了。”
  宋元正在把最后一床的胸片申请上电脑。商周把他挤下电脑前的座位,拿过他手中病历说:“你去,我来上电脑。”
  “呔!胆儿越来越大了!”宋元揉了一下哄他下椅子的商周头顶,商周眯了眯眼,那样儿就像享受爱抚的猫咪,让宋元想起他小时候也老喜欢这么被他揉。宋元忍不住多揉了几次,心想要是头发放下来就手感更好了。
  “你们收敛一点儿行吗?大庭广众的。”坐在一旁的赵茜终于忍不住开吼了。她后面的几个七年制的师姐们在那儿偷笑。
  宋元过去揉了揉赵茜的脑袋,被她一掌拍下,喝道:“让我男朋友收拾你了啊!”
  “啧,这不是以为奶奶您不患贫而患不均么。”宋元笑着走出办公室。
  “这人怎么这么贫呀。”七年制的一位师姐笑道。
  “他就那性。刚见面还真给他骗了。以为有多风度翩翩呢。”赵茜颇不屑,“这两天不知发什么神经,心情特好,平常也不至于这么不正经。”
  宋元去了半天没回来,商周把胸片的申请保存之后,就拿着病历夹子去交还护士站。见他又在那儿和护士聊天,就用病历敲了一下他脑袋。
  宋元回头,见是商周,对护士们说:“嘿,你们千呼万唤的哥们儿来啦。”
  “去去去。商周,快把这家伙带走,”小护士说,“忙都忙死了,他还在这儿添乱。”
  那时赵主治忙了一早上会诊刚回来,见她带的俩学生在护士站里杵着,问道:“你们俩这两天有没有练习啊?我这两天忙就没管了,明天下午有空,做给我看看。”
  所谓的体格检查,就是把病人从头到脚,用视触叩听的简单方法做一遍检查,以发现能说明问题的体征。是物理诊断课程的主要内容。在考试当中,有固定的顺序和时间,和平时接收新病人或查房时用的体检不太一样。如今离物诊结业都接近一年了,又没哪个科室要他们接收病人时做完整的体检,所以他们几乎是全忘光了。这几天赵主治也没提这件事,他们俩还以为又和以前一样雷大雨小,这两天各回各屋,各玩各的,哪记得起什么练习。
  “好。”商周坦然地应了主治,转头就看宋元。
  打算走的宋元无法忽视他的眼神,只好问:“有事儿?”
  “今晚特训。”
  “没好处,爷不干。”宋元逗他。
  “你把我摸遍了,我还不能摸回来?”商周指指自己的脑袋。
  “??????请吃饭。”宋元讨价,“我多亏呀。”
  “宵夜。”商周还价。
  “您去年不是隐形都舍得配,今年一顿饭都请不起?”宋元说。
  “那时你的利用价值大些。”商周笑道。
  “原来我的肉体没有声音值钱。”宋元幽怨地看了商周一眼,“玩腻了就直说呗。”
  商周的脸扭了一下,过往的护士终于受不了了,吼道:“你们两个快滚!这么大个儿还站这里碍事!”
  橄榄树·三
  下班时宋元没见到商周,估摸那厮恐怕是不记得要做体格检查的事儿了,宋元也就换下白大褂准备走。刚出休息室门,和商周撞个正着,俩人头磕一块儿了。
  “吱声啊。”宋元揉着脑袋抱怨着。
  商周手上提着两盒饭,说:“别回去了,做体检。”
  “怎么舍得请吃饭了?”宋元和他一起回到休息室。
  商周有些怜悯地看着宋元,说:“仔细想想,你的肉体还是值一盒快餐钱的。”
  宋元更加怜悯地看着商周,说:“这您就误会了,您是熟客,经济状况差,才打折的呀。”
  商周把饭放桌面上,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然后把门关上,说:“来吧。”
  正在开饭盒的宋元说:“不先吃?”
  “吃饱了揉你肚子你愿意?”
  宋元想了想,试图抬价:“一盒饭不够。”
  商周走到他身边,把他拉起来,推到床边,说:“脱。”
  “别猴急。”宋元脱了外套,又脱了毛衣,穿着裤子正往床上爬,被商周拉住了。
  宋元回头看他。
  “裤子都脱了。”
  宋元看了商周半晌,说:“您这该不是什么打击报复吧?”
  “你做了什么值得我打击报复的事儿?”商周反问,“你这么上床,看一会儿赵茜不把你给剥了。”
  原则上实习生休息室的床单是两天一换,赵茜同学爱干净,每回值班必定要拿一床新的床单被套枕套。今天傍晚她趁护士那儿还有这些东西,就把一床的都换了。如今他们这么上去已经是生死未卜了,如果被发现是穿着外裤,那就是卜都不需要卜了。
  春天到了,虽然还没变多暖和,从家里回来之后宋元已经穿一条单裤了。他如果把裤子脱下,剩下的就是一条紧身四角内裤。
  小时候他和商周不知一块儿洗过多少次澡,一块儿看A片,一块儿打手枪,从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夏天也时常穿着内裤在各个寝室间窜来窜去,更别说有什么不好意思了。
  但是,在商周同学虎视眈眈的情况下脱裤子,还真让宋元感觉到了一点儿压力。
  最后宋元认为,穿内裤乃至裸体一点儿也不可耻,可耻的是在男士面前脱裤子。
  宋元如实告诉商周他的感受,商周转过头笑了半天,说:“我帮你吧。”
  “??????”宋元在一秒钟内脱下了自己的裤子。
  那之后商周依然不满意,让他把秋衣也脱了。
  “露点加收钱。”宋元继续抬价。
  “宵夜。”商周把血压计放在床头,说。
  生命体征还算顺利,做头颈部的时候商周把宋元的头捧在手里摸了半天,愣是想不起头颅触诊之后下一步要做什么,直到宋元提醒他把诊断书拿来看看,才终止了被转的发晕的头部触诊。
  做到眼部检查时,商周见宋元的眼珠子随着他手指动的样子,一下子喷了。宋元恼羞成怒把他扳倒在床上,扯下他系在马尾上的橡筋,玩命儿揉他脑袋。
  “我错了。”商周躺在宋元怀里,一边笑一边求饶。
  那时赵茜进来,见到玩成一团的二人,先是抽了抽嘴角,满脸线,此后猛然意识到他们在糟蹋自己刚整顿好的干净床位,怒发冲冠:“你们两个死不要脸的!快从我床上下来!”
  所以那一天,他们只好灰溜溜地拿着盒饭到办公室去回避女实习生的震怒。吃完饭后还想趁她不注意继续,却发现女实习生守在休息室里,说:“除非踩着我的尸体,否则休想上我的床。”
  宋元说:“没人想上尸体的床。”
  那句话自然是诱发了狮吼,结局就是二人被当垃圾清扫出了八楼。
  在沿着向下的楼梯转着圈儿下楼时,商周说和宋元一块儿到哪儿身价都跌了。
  “您以往身价也没多高。”宋元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依然是骆驼。叼一根进嘴里,抖了一根给商周。
  商周把烟叼嘴里,找不着打火机。
  宋元捂着手点燃了一支火柴,吸了一口。见商周找不着,推开火柴盒,火柴也没了。
  商周扳住宋元的肩,叼着烟,凑近宋元嘴里咬的烟头,把两个烟头对上了,过了一会儿,终于点着了。
  宋元看着他凑近的长而密的睫毛,又看着那些睫毛离去。他转头看向窗外。
  商周站在他身边,手指夹着已经点燃的香烟,轻轻吐出一口雾气。
  七点多了。天全了。每年这个季节,故乡的雪是没有化尽的。今年的春节他们家又是在北京过的,并没有回故乡。
  商周过年时也没有回家,留在了学校。
  他和家里人关系也不是不好,只是男孩子,对回家的欲望确实要小一些。
  宋元又何尝不是。但一整年了,总该去露个面。
  武汉的如今,确实是春天了,对故乡来说,武汉是南方。到了这个时候,不会再下雪了。花儿也已经含苞。
  宋元想起儿时每年春天可以看见从南方回来的候鸟。而在武汉这么几年,他倒是没有注意到候鸟的影迹。
  对候鸟来说,这里算是南方,还是北方呢?
  他们靠在窗边,吸完了一支烟。声控灯在灭了之后没有再亮起来。外头的路灯照进来,并不能照亮那个窗台。
  烟灭了之后,他们继续沉默着,商周把目光落在宋元的脸上,宋元转过头,也看着他。
  他想要说什么呢?
  商周伸出手,宋元原以为那手是伸向他的,结果他只是摸上自己没有扎起来的头发。轻轻地抓了几下。
  直到楼道里传来咳嗽的声音,声控灯亮了。
  商周垂下眼帘,说:“要不要去吃宵夜?”
  宋元没有说时间还早这几个字,只是说:“叫上邓伟吧。”
  那晚上由于邓伟的明推暗阻,商少没有被宋痞子灌得全醉。估计痞子也是考虑到要是醉死了还得背他回去,太不划算了,于是也手下留情了。虽是没有大醉,但商周中等程度的醉法却是邓伟前所未见,几乎从不开口唱歌的商少哼着小曲儿,手舞足蹈喜形于色。邓伟在他身后见他这样,寒毛直竖,心想还不如醉死了呢。
  宋元终于再次见到了那种醉状的商周,心里十分怀念之余,变得很快乐。
  邓伟说:“为什么我觉得商少自从跟你混了之后,变得很不正常?”
  “他以前就这样。”宋元试图洗刷冤屈,“别什么事儿都赖我头上。”
  “你跟他熟还是我跟他熟?”邓伟痛心疾首地说:“这几年什么时候见他这样的?好歹他也算不老鸟乐队的一张名片呀,被你糟蹋成什么样儿了?”
  这几年是没这样,以前是常有的事儿。
  商周在前方住了脚,回头就朝宋元嫣然一笑。
  邓伟起了一身鸡皮,胳膊肘顶了顶宋元的腰,说:“还不是你的责任?我跟他同吃同住快三年,怎么就没见他那么笑过?”
  商周伸手就把宋元的肩勾过去,口中说:“你怎么尽、尽跟邓伟好?”
  宋元安抚着他:“哪呢,邓伟是小妾,你是大老婆。”两人就勾肩搭背地往前走。
  邓伟在二人身后,体会到了早春料峭的寒意。就听见商周用和平时差别甚大的略带着一点撒娇鼻音的口气说:“妻、妻不如妾,你这不是摆明了偏爱他吗?”
  “好好好,你是妾总行了吧?”宋元还真有耐性,揉着他脑袋,一副宠得不行的样子。
  痞子,你那个比喻是不是会把商少导入歧途啊?邓伟的小心肝颤着看两人的对手戏。
  商周考虑了半天,说:“你就娶、娶一个不行吗?”
  邓伟的某根神经彻底断了,无力地说:“宋痞子,你爱娶几个娶几个,别把老子扯进去。”
  宋元看着乖乖任他揉着头发半眯眼的商周,说:“一夫一妻,就娶你一个,一夫多妻,你就做大老婆,好不好?”
  “邓伟呢?”大老婆的醋意仍然十足。
  “一夫几妻都不要他。”
  商周把宋元整个儿搂住了,下巴放他肩窝里,说:“那到时候别、别背着我偷人。”
  邓伟实在受不了了,就从后头狠狠踢了俩神经病的屁股,说:“别在大马路上撒酒疯!神经病!”
  橄榄树·四
  赵春霞赵主治在百忙之际,难得地专程抽了一下午,来看看她奖金保住的可能性。那两个和她奖金正相关的男生非常镇定地配合起了体格检查。刚开头看他们的表情,赵主治暗暗松了一口气,但在生命体征的检测结束之后,那位扎马尾的学生就抱着他模特儿的头转了几十遍,依然镇定自若地思考着下一步。脸色发青的赵主治气得难以吐露一字表示愤怒,直到那位开始眩晕的模特儿出言提点:“商周,你,要不要去看看诊断书?”他的头才终于被解放了。
  “看什么诊断书!“赵主治终于爆发了,新仇旧恨导致了她顾不上形象地吼了一句,“你们到底有没有练习!”
  男学生们沉默地垂着脑袋。
  赵主治再度体会到外表的发育不能等同于智商和情商发育这一点。
  “这两天是周末。”赵主治尽量平心静气地说,“你们好好练,下礼拜就评估了,你们是代表一个学校的形象,万一搞砸了,就是学校的千古罪人,到时候学校也不会让你们好过。毕业前,还是不要出什么差错好一点吧?好不容易熬了这么多年,是不是?”
  “是。”躺着的那个男学生乖乖地应着。但是站着的那位就有点疑惑了:“赵老师,这么重要的事儿,随便交给我们不好吧?”
  赵主治语结。
  之后非常烦恼地说:“我们主任认定的事,没人能改。他就是这个脾气。”
  “不管怎么说,礼拜一我再检查一次,一套做下来,先不要求你四十分钟,一个小时吧。这两天回去给我练,不吃不睡也要练。”说完后,护士在呼唤,于是赵主治匆忙地离开了。
  宋元爬起来穿衣服,对商周说:“今晚过来练吧。我值班,到时有空就练。”
  练习体格检查,最好是在有暖气的科室里,如果在宿舍,一趟下来,非感冒不可。而且宿舍的床太矮,也不好练。
  “行啊。”商周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着急。
  “你物诊考了几分?”宋元问。
  “六十。”
  “????????”他再不济,好歹也考了七十多。虽然那时候班上女生几乎全员都是八九十分的。
  那天晚一点,接近下班时,赵主治回来,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小电视,一台古老的录像放映机,还有一盒体格检查的录像带,放在实习生休息室,让他们这两天多看看带子,学学人家怎么做的。末了来了一句:“到时人家评估团可能会抽病人让你做体检,别忘了男病人跟女病人的体检都要练习。”
  尽管商周和宋元是不会相信所谓做不好会被卡毕业的威胁,但见她为了奖金如此玩命,两位顽劣的学生稍微感动了一下,决定要真心诚意地学习。
  不过到吃过晚饭后,值班的宋元忽然变得很忙,七点上下收了两个新病人,他于是走不开了。商周只好先在休息室看录影带,等他空闲下来。
  在七点半时,进修医生让宋元分一个病人给商周收,说赵主治交代假如商周在病房,新病人都要由他优先去收,顺便练习一□检。于是俩人就各自去收病人。
  宋元收的那个病人是个年仅十二岁的小姑娘,主诉是气促。说是走几步路就喘气,什么事儿也做不了,晚上还睡不安稳,老惊醒,枕头垫得很高才能睡着。心想她该是心衰了,但那么年轻就心衰,而且还问不出任何既往史,也没有先心病或是其他的基础疾病,让宋元很是疑惑。
  那位小姑娘十分漂亮,稍微有点儿丰满。但确实不是一般的漂亮,以致于宋元这种情场老手都觉得如果给这姑娘相貌打分的话,可以打95分。脸十分的光滑,就是那种初中的姑娘特有的细腻皮肤,但不知为什么宋元总觉得这个姑娘和一般的小姑娘有有点儿不一样,那种带了些冷淡慵懒的表情,就像是一位妇人。
  鉴于对方确实是十二岁,上初一,宋元也就不好乱怀疑。尽管依他的阅人无数来看,这种表情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妞儿会有的。
  在给那小姑娘做体格检查,看心尖搏动部位时,宋元有点吃惊于那小姑娘的发育过度。老实说,宋元脱的妞儿衣服也不算少了,但没见过这么大的乳房。但是大归大,确实有点儿下垂,有点儿干瘪的感觉,乳晕很深,□很大。这种乳房,不像是一个十二岁的姑娘有的。
  那种奇怪的感觉直到他给小姑娘做完体格检查后一直没有消失。他问了好几次那姑娘最近有没有觉得哪儿和平常不一样,有没有感冒,那姑娘只是冷淡地说:“没有。很好。”
  心脏大,心尖在锁骨中线外一点五公分,有第三心音奔马律。
  能导致心衰的原因很多,有一部分消除了原因后,心脏状况可能好转,但倘若是心肌本身的问题,那么预后就很差。心衰不过是一个功能诊断,宋元难以推断小姑娘的心衰病因,在住院病历的末尾写下了诊断是心衰原因待查。
  宋元在办公室上医嘱、写病历到九点多,收另外一个病人的商周也进来写病历。商周直到十点半才把病历完成。
  在把病历放回护士站时,宋元问商周还练不练,挺晚了。
  “练,不回去了。”
  “侍寝么,正妻?”宋元逗他。
  商周露出迷惑的表情,宋元才想起,这厮从来是记不住自己醉后言行的。第一回是初中时,喝了十分少量的酒,就开始醉了,四处献吻,最后干脆贴在宋元脸上不下来,那时也是宋元把他背回家的,第二天也是什么也不记得。从那以后,宋元就告诉商周他喝醉的样儿特傻,叫他不要在没宋元在场的情况下喝醉。商周当时挺听话的,所以到后来,只有宋元灌酒,他才会乖乖地醉。每当宋元觉得开始怀念他的傻样儿,就会故意让他喝醉。平添许多欢乐。
  不过像昨天那么欢乐还是很少的,大多数时候是醉死过去,添麻烦居多。
  现在他也不止会让宋元灌醉了,似乎能灌醉他的人已经不少了。
  这也许是件好事。
  说明他朋友多了。
  宋元自觉地把自己脱得精光,就剩一条内裤,钻被子里。商周还在观摩录像带,看着看着,有些烦恼的样子。
  宋元问他怎么了。
  商周说:“男女病人有很大差别吗?”
  宋元说:“没有吧,不就胸部体检时多了个乳房触诊和腋窝淋巴结触诊?”
  宋元说的时候有点后悔刚才见了那么怪异的乳房没有触诊一下,说不定可以发现什么。
  商周应着哦,说:“头颈先不做了,先做胸部的吧。”
  “你记得顺序不?”
  “头颈那块儿挺烦的,就是记不住,管不着了。”
  商周把手伸进被窝里,他的指尖有点儿冷。就算是在开着暖气的房间,碰到皮肤时,那个温度还是让宋元起了鸡皮疙瘩。可能是意识到这一点,商周没有掀开被子,只是把手轻轻地放在了宋元的胸口取暖。
  宋元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问:“穿少了?”
  商周摇摇头。
  宋元的肌肉很结实,可能和长期的锻炼和户外运动有关,商周在触诊他胸壁的时候说:“你身材挺好的。”
  “过奖。”宋元一点儿也不谦逊。
  触完胸壁,商周说:“乳房怎么触?”
  “顶后内前外触腋窝淋巴结,呃,内上外上尾部外下内下□的顺序触乳房。”宋元不太确定地说。
  商周在触腋窝淋巴结时,宋元缩了好几下,笑得不行。
  “你还这么怕痒?”商周将送到他腋下的手拿开。
  “不准说。”宋元威胁他。
  以往大多数时候商周都是乖的,少数时候宋元把他惹恼了,他就会来这一招。那时宋元就只有求饶的份儿了。
  左边的乳房触诊商周用右手怎么都触得别扭,他在宋元的胸口皮肤上,摩擦了好久,老是把顺序弄错,但是最后那一次的乳 头揉捏倒是做得十分正规,如此数次以后,宋元默不吭声地把他的手抓下了。
  商周盯着宋元勃 起的乳 头,又瞟了一眼可能也起了反应的某处,把被子给他盖好,自己在床边坐下了。
  他们很是沉默了一小会儿。
  商周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说:“我去洗个澡。”
  宋元没有应他。
  商周洗澡的那段时间,宋元忍不住骂了句娘。
  橄榄树·五
  周六一早,张湘竹同学调了八点的闹钟,把自己闹醒以后,发现其他的室友翻个身又睡死了,半天都不肯起床,于是张同学在洗漱完毕的八点十分,开始拿脸盆到各自的床前敲。朱哲嘟哝了几句梦话,没有反应,风间甚是疲累地睁开眼睛说:“你有病啊,宋元还没下夜班啊。”
  今天是张某人重要的日子。在单身了22年之后,终于有人看不过眼,说要给他介绍对象了。那位被张某视为大善人的是他某个老乡,女性,在财大念书,据说她有几个室友正发愁找不着对象,于是那位善人让张湘竹多带几个单身男性一块儿出去玩,以制造交往机会。
  张某人虽是初次作为联谊的主角,但据众多前辈所言,联谊时还是不能少帅哥的,尤其是会活跃气氛的那种。虽然有可能最后的结局就是诸位女同胞全看上了那一个男生,但总比一群无趣的男女僵死在现场来得愉快些。张某人深知自己就是典型的窝里横,在女生面前半个屁也放不出来,于是冒着极大的风险邀请了人称联谊杀手的宋元。
  宋元同学在联谊上的丰功伟绩在他们大班已经传为佳话了。开头是同小班的男生看宋元地灵人杰的,大一时就在联谊的时候就拉上他,那次宋帅一人斩获三女芳心,其中某女还成了他的某任女友,由于气氛好,那一次联谊的正主儿也找到了对象,所以那次以后,宋帅在联谊上的功能就显示了出来。多数时候,宋帅都懒得理睬陪人联谊的事,不过他要是想找妞儿的时候,就会答应。所幸他交妞儿的频率很高,持续时间很短,故而他们班先后有好几个联谊正主儿受到了他的恩惠。
  当然也有的那么一两次,妞儿们全都看上了宋帅,正主儿无功而返,牺牲得异常惨烈。
  张湘竹昨天中午经高人指点,得知宋痞子还有这等功用之后,就纠缠让痞子一定要去。痞子推三阻四半天,嫌烦,最后张湘竹问他:“你最近似乎对女生没兴趣啊,不是真要走商少的不归路了吧?”那句话不知怎么的打击到了痞子,他说了句“爷想金盆洗手都不行”后答应了。
  宋元从病房回来的确切时间是八点二十五分。因为张湘竹在八点二十分打电话威胁他再不回来就把他电脑里的A片全都永久删除,宋元只好从铺上爬起来,连班都来不及交,摇醒了上铺睡意香浓的商周,要他帮他把该写的交班记录本都写了,顺道早上帮他的病人一块儿查房。商周揉了半天眼睛,终于反应过来宋元在说什么了,含糊不清地问了句:“上哪儿去呀?”宋元说了句“去东湖”就以光速回来拯救自己的人生。
  当宋元回到寝室时,发现朱哲和风间刚从床上爬起来半截,宋元见状甚是恼怒。但来不及恼怒,直奔自己已经被打开的电脑,检视了一遍,发现自己的人生还在,发誓要给电脑上密码。
  张湘竹颇为不解于为何身经百战的痞子还将A片视若珍宝,痞子摇头长叹说:“这你就不了解了,二虎子,为什么往往都是武林高手想要武功秘籍?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到了九点,一行人才出发。因为虎子担心时间来不及,只好忍痛打的。到东湖樱园时九点四十分,半个妞儿影子都没有。
  “约了几点?”宋元边打呵欠边问。
  “十点。”张湘竹老实交代。
  三个男人上前扭住二虎子,二虎子惨叫一声,说:“等等,包,包里有吃的,你们饿了吧?”
  本来打算贿赂妞儿们的零食被饥饿的男人们抢光了,张湘竹仰天长叹。
  樱园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但在高校中闻名的赏樱圣地是武大。但武大的花期很短,就那么一周半两周,而且只在周末开放,很多人慕名而至,且都是在同一个周末至的。他们都被盛名所诱惑去武大赏过樱,但每年这个时节,武汉几乎都是飘雨的,到了那里,才发现是在满地泥泞浑身雨湿的花碎片中赏人。
  这个樱园的花种比较多,所以花期很长,三月初到四月中旬,都陆续有花开。如今似乎是早了一点儿,花开得还不多。
  天气切实地在暖和起来了。现在穿一条单裤,已经不会觉得冷。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天难得地没有下雨,才让人觉得比较温暖。
  但春天也是反复无常的,时常一阵风一场雨就一种天气。乍暖还寒,可以在一场雨的前后拥有属于两个季节的气温。
  到十点十五时,妞儿们还没有来。几个男人打着呵欠在樱园门口坐着,催促二虎子打电话问。
  问的结果是妞儿们说再半个小时到。宋元听闻此语,断定:“妞儿说半个小时,那就是一个小时。”
  橄榄树·六
  一个小时后,妞儿们姗姗来迟。三个妞儿,一个二虎子老乡,媒婆不算在内,就剩俩妞儿可挑。一个清秀的,一个一般的。
  宋元扫了一眼,直觉觉得今天二虎子成功率不高。
  原以为是带了一堆的妞儿过来,二虎子才劳师动众地搬来了一个寝室的男人,谁知就那么两个,使得四个男人显得有些多了。
  那位媒婆和一般的姑娘很能说,甚至都不需要宋元的功能,他们就和二虎子聊得火热了。
  一行人去到樱园深处的飞鸟时代仿造塔附近铺下了餐布。如同多数妞儿的好奇一般,话题是围绕着医学生的课程来进行的。
  宋元一点儿也不诧异任何一个人碰见医科生最想问候的就是解剖课的那具尸体。对一般人而言,摆弄尸体常常等同于恐怖片。而多数的医科生可能也会借此机会在妞儿们面前树立大无畏的形象,尽管所谓的解剖课不过是在被福尔马林弄得泪水涟涟但依然犯困的课罢了。
  在座的男士有志一同地保留了在尸体旁打瞌睡这种不光彩的过去。
  宋元在选择医科的时候是有目的的。但第一年的课程已经让他忘记了他的目的。到最后变成了只要考试能过就可以了。他现在试图描绘自己从前的那个目的,总会因为太过可笑而放弃。最近不管在人前还是在心里,他都说他的目的是为了将来可以衣食无忧地过一生。
  一年都不能治好的精神分裂症,一般一生都是治不好的。
  不知有多少听起来如同以上一句话一般很幻灭的事实,在这几年都让他听到了。
  死亡作为一个名词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作为一个动词。
  所以医学生并不会害怕尸体,而是害怕那种生命在手中流逝的感觉。只是那种害怕久了,也会变成麻木。
  任何药物,只要有“延缓”的功能,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药物了。也就是说,大多数的疾病不能被根治。甚至不能被延缓。
  在一厢情愿的门外汉们报道着现代医学种种奇迹以及虚假广告有目的的误导的情况下,没有生过病的人是会盲目乐观的。而关于真相,倘若让他们知道的话,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所以在妞儿们讨论起播得火热的某些关于医生的连续剧时,医科生们也很厚道地保留了自己的意见。
  围绕医生和医院的话题不知为什么无休无止。后来那个长相一般的妞儿问二虎子你们实习有没有收入啊。
  二虎子十分老实地说:“没有,还要交学费呢。”
  那妞儿不太相信地说:“不会吧,我认识你们医院一个骨科的研究生,说他一个月有两三千啊。你们都差不多的吧。”
  “不会吧,研究生每个月国家就给200块。”朱哲更不相信。
  那个一般妞儿撅起嘴,那个动作让在座的男士都有点毛,然后她说:“那个人说会有医药公司的人给他们钱的。”
  宋元等人明白过来,那个就是传说中的回扣了。因为实习生是与利益绝缘的,所以他们就算在一个科室待再久,也不太清楚这些内幕。只是偶尔会有喜欢耀的研究生会把这些事情拿出来说。但据说在整个医院,也就只有骨科的研究生可以拿到药品回扣,因为其他科室不像骨科那样有庞大的器械回扣,以致于药品回扣就像剩菜剩饭一样可以赏赐给研究生。在内科,药代一般直接找教授级别的,故而下面的人都比较贫穷。
  由于那些妞儿们的多话,宋元这天几乎就没什么开口的机会,只在她们问他问题时会回应几句。
  由于有些风,不停地有樱花从树上飘落。花是只要开了就难免会落的东西。落的时候没有事先商量,但总避免不了群体凋亡。宋元想起了从前。在师父还没有接触朋克和车库时,他们也会做春天去踏青这种听起来很健康的事。师父的身体在某一年开始变得不好。总是说胃不舒服。那一年踏青时,师父看见花落下来十分愤怒。叫着凭什么落下来,然后就去踢那棵桃树。踢的时候,花变成雨一般的落下来。琴真当时有些吓坏了,呆呆看着师父的暴行。
  仔细想想,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有些脱离常轨了。
  后来的踏青,就经常只是他和商周去。他们俩在一个学校,又是同班,所以其实只是春游罢了。因为那个时候年纪还小,很爱耀,宋元会背着吉他去春游,给班上的同学弹吉他。宋元背了吉他,宋元的零食只能由商周来背了。只是他通常会趁宋元弹的时候偷吃一些,被宋元发现而恼怒的时候就用有点圆圆的眼看着宋元,说:“你也可以吃我的。”但是他通常带的东西都比宋元少。说到底,如今的大情圣商少爷当年不过是个贪吃的小屁孩。商周发育晚,那个时候个子也小,看起来比宋元要小上一两岁,那时他掐的商周的脸别提多粉嫩了。
  要是现在的商周坐在这儿赏花,叼着根烟,披头散发一脸颓废,不知有多么不成样儿。
  宋元神游的时候被张湘竹掐了几把,提示他该走了。宋元看看表,差不多一点了。张湘竹说一起去吃饭吧,宋元附和着。
  然后张湘竹就请吃了一顿饭,再然后就例行公事般地唱K,当然虎子在来的路上就警告过宋元唱K时他不准开口,说他要是一唱所有人都没戏了。于是宋元只好全程谎称嗓子有问题。
  晚上回去时,虎子提出和妞儿们互换电话号码。但那仨妞儿都问宋元他们其他仨男生要了电话号码。
  原则上来说,这个时期宋元没什么心思招惹妞儿,但不给妞儿号码这种事,任何一个情圣都是做不出来的。
  下了公车,宋元就开始蹂躏二虎子,架着他的脖子虐待。
  “搞么事动手动脚的!”二虎子跳怒。
  “让爷做一下午哑巴?”宋元哼道,“赔爷的青春来。”
  “那么爱唱怎么不去商少的乐队啊!人家哭喊着求你都不去,贱人!”二虎子龇牙咧嘴的。
  “要我去了 ,商少的千人斩还有戏吗?君子不夺人所好。”宋元眯着眼说。
  “是哦。”朱哲笑道,“那乐队干脆改名叫双枪算了。”
  男人们对话着□内容时,宋元的手机响了。众目睽睽之下,他想当作没听见,但是二虎子机警地以目光逼迫他交出手机。宋元没办法,交出了手机。
  那个被登记了“罗菲”的号码来了个短信,写着:“嘿嘿,宋医生,你好,我是罗菲,今天很高兴认识你,以后有什么医学上的问题就请多指教啦!”
  在二虎子悲愤的目光中,风间安慰他说:“没事儿,不还有个长得好的没给他发短信吗?”
  宋元同学见在虎子手中即将玉碎的手机,好言软语地哄着虎子,说:“来,乖虎子,手机还哥,哥不理她不就成了么。”
  橄榄树·七
  宋元回到寝室,洗了个澡,刚出来套上毛衣,就听到邓伟在远处呼唤:“痞子,四眼痞子回来没?痞子,四眼痞子!”
  宋元套上裤子就出去了,出去之后室友们对看了一眼,二虎子说:“有没有觉得他最近对伟哥的召唤反应特别灵敏?”
  以往邓伟召唤时,宋元还时常回吼“你不会过来吗?”最近几乎是邓伟一叫,他就冲过去了。
  宋元进了邓伟他们屋,见那厮坐电脑前呼唤,上去一个绞脖:“招魂啊?”
  绞完后四下张望了一番,问:“就你一个?”
  “你找你正室?”邓伟嘲笑着。
  “趁他不在,紧偷人。”宋元作势剥邓伟衣服。
  “死去。”邓伟用胳膊肘顶宋元的腹部,被他避开了。避开后还抱怨道:“我大老婆比你温柔多了。”
  “可惜他今晚偷人去了。”邓伟嫌他废话多,直接问,“C不C?”
  C便是CS的简称。在没有牌瘾时,他们偶尔会群C。
  宋元没回答邓伟的话,只是问:“商周上哪儿去了?”
  “有妞call他,出去斩人了。”邓伟不耐烦,“你C不C?”
  “C,看爷不毙了你丫的。”
  邓伟死在宋元手上无数次,焦躁到连连骂娘之际,有人进屋了。邓伟抬头见是商周,咦了一声,“你怎么今天还回来?”
  一般情况下,被妞唤出去的商少晚上会回来的几率极低。加上商周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出去斩人了,邓伟本以为今晚他肯定夜不归宿。
  商周嗯了一声,洗完澡出来擦头发时,似乎等什么的样子,变得有点儿懒散,往门口看了数次,终于忍不住问:“宋元回来了吗?”
  “回了呀。在CS。”邓伟怪异地看了一眼商周,“他也问你哪儿去了,怎么,约好什么事儿?”
  “哦。”商周完全是答非所问地应了一声,又在屋里转了几圈,开始练吉他。弹了好久,不在状态的样子。
  自高校联盟的摇滚专场之后,他们也比较少演出了。每周还是会抽时间去录音棚练习,但邓伟觉得商周似乎变得很没劲头。当然不止商周这样,自从宋元来了又走之后,他们的整个乐队都处于萎靡不振的状态。这种萎靡,乐队的灵魂商周固然要负很大责任,邓伟觉得自己也推脱不了干系。
  怎么形容呢?就好像是吃了鲍鱼又去吃普通的贝壳似的,很没胃口。
  无奈痞子还是说考虑罢了。也不知在考虑什么。
  商周弹了一阵子吉他后,宋元忽然又过来他们寝室,邓伟大喝一声:“你就下了?老子还没报仇呢!”
  “见好就收。”宋元随便拍拍邓伟的肩,就溜达到商周那儿去了。
  商周放下吉他,说:“你放我一天鸽子。”
  “明天再练,以商少您的智慧和气魄,一天足够了。”
  “明天我白班。”商周抬头看他。
  “那不正好?我一整天都躺床上等你。你有空就来做。”
  邓伟起了一阵鸡皮,说:“你们能不能正常点儿说事儿?”
  商周刚洗完头,头发还有点儿湿,就那么垂在肩上,宋元伸手就去揉他头发,说:“看,小妾吃醋了。”
  商周眯起眼,抱住宋元的腰,报复性质地挠他痒,宋元弹了一下,没弹出商周的掌控,只好哈哈笑道:“小妾看见了吗?做老婆就要像爷的正室这么有情趣。”
  邓伟见打闹成一团的二人,一阵恶寒。
  宋元终于在商周发动袭击的时候抓住他的手了,两人僵持了半天,还是宋元劲儿大,把商周绞进了怀里。
  玩得欢时,张湘竹在屋里大喊:“痞子,电话!”
  宋元喊回去:“忙着,谁的?”
  半晌没听见声音,就见二虎子举着他的手机,一脸怨恨的样子闯进来,宋元停止勒商周脖子的手,问:“谁的?”
  二虎子的牙齿磨得惊天动地,宋元暗叫不妙,拿过手机一看,是那位名叫“翁静”的清秀妞儿。
  宋元看了看商周,商周整整头发,长密的睫毛抖动了一下,定定地看着他。
  二虎子则在一旁恨不能吃了他的表情。
  于是宋元提着电话到阳台上接了。
  他很快收线回来时,屋里三位雄性都在看着他。
  “没事儿,找我借六级资料。”宋元把手机往兜里放。
  “人家财大没有考过六级的人啊?”张湘竹满口火药。
  “我说我早丢了。”宋元嬉皮笑脸地去逗张湘竹,“来,虎子,笑一个,哥不对,哥不该生得这么人见人爱。”
  “你赔我今天的饭钱,唱K钱!打的钱!”二虎子哇哇大叫。
  “我介绍给你。”一直没开口的商周忽然说。
  剩余的三人都极度震惊地看着那位人间偶像,以致于那位偶像皱起眉问:“有什么不对吗?”
  邓伟咳了一声,说:“商周,你是我们乐队的招牌、名片。你那样就好了。媒婆这种不合适的活儿,你还是别做了。”
  商周看了看宋元,说:“那你不是还得去联谊?”
  众人总算听出他的意思是不想让宋元去联谊,邓伟头皮发了一阵麻,不敢深究此语后面的意思。
  直到宋元说:“不去了,你练到四十分钟之前,我的时间都给你。”邓伟才松了一口气。
  就见商周笑了笑,问宋元:“成,吃宵夜么?”
  宋元恍然忆起:“小样儿还欠我顿宵夜。”
  橄榄树·八
  说是吃宵夜,宋元其实不太饿。于是他提议买酒去操场上喝,商周说你不说我喝酒后特傻吗?宋元就说:“没事儿,没别人,就我。”
  他们去学校超市里买了一打的百威易拉罐,在朦胧的月色中从网球场边的铁栏杆翻进了操场。商周在翻进去后问宋元:“你经常干这事儿?”
  宋元说:“有时候。”
  商周说了一句反正是和邓伟吧。宋元说是啊。
  医学院的操场在冬春是十点就关门的,在九点四十五分时,就会有巡逻员打着营地灯一般亮的手电照遍操场每一个角落,吹着哨子人。十点锁上门之后,巡逻员就回到网球场边上的小屋里睡觉了,所以那时溜进去,反而不会被发现。
  但是,通常不会有专门翻墙进去的人,因为冬春时分,到了十点来钟以后,也很冷了。
  他们提着酒到了操场离网球场最远的那个角落,体育馆边上的地方。那儿常年搭着个放器械的蓝色帐篷,以那个帐篷做掩护,谁都发现不了他们。
  于是他们就在帐篷后的角落,塑胶跑道多余的部分上坐下。
  宋元拉开一个易拉罐,给商周。
  这两天难得没雨,操场是干的。他们靠着那个帐篷喝了一会儿酒,商周问宋元:“怎么忽然想喝酒?”
  “不想喝酒,就想和哥们儿待会儿。”宋元这么说。
  商周扯下头绳。没有就他这句话说任何的话。
  “你为什么转系了?”宋元在喝完第一罐时问。
  商周反问:“你为什么问我?”
  “当医生多无聊。”宋元说。
  商周开了第二罐酒,默默地喝,还是没回答。
  “你呢?为什么要当医生?”商周问。
  宋元说:“混口饭吃。”
  “撒谎。”
  在那句撒谎之后,他们就没有交谈了。直到第四罐酒喝完时,商周明显开始有反应了,他躺倒在宋元的大腿上,开始说大圆,回来吧。
  “沉哪,起来。”宋元捏着他的脸颊。还是喝醉了可爱。
  操场上开始来风了。宋元看着天上快速移动的云,想着这风真大呀。
  商周赖他腿上就是不起来,嘴里一直低声说,大圆,大圆,回来。
  “大圆”念久了,含糊不清,就像在说“大脸”一样。
  大圆这个叫法是琴真给的,他们刚开始学吉他那会儿,琴真说你们一个圆,一个周,都是圆,就叫大圆和小圆吧。
  可是商周对小圆这个叫法十分不悦,他认为自己只比宋元小了三天,小不到哪儿去,这么叫,就好像是他弟弟似的,因此坚决地抵制了。初中时,商周虽然很听宋元的话,但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不知是不是由于有些害羞,在琴真面前,他通常都不那么客气。宋元对商周直呼姓名惯了,忽然改成小圆,也有点儿不适应,于是到最后,只有大圆这个叫法存活了下来。
  只是如今,会这么叫他的人,也只有商周一个了。
  “回哪儿呀?”宋元低头,看他天真得像孩子一样的脸。明明标致得不行,这个时候却傻得不得了。
  “回这儿来。”商周指着自己的心前区。
  宋元抚摸着他的脸,呼吸不知为什么有点急促起来。
  “我什么时候在那儿住过了?”
  商周搂住他的脖子,认真地说:“一直都在这儿住着。”
  宋元润了润有些干渴的喉头,说:“你再这样,我侵犯你了。”
  商周肯定是醉了,笑得很灿烂:“求之不得。”
  可是他的眼睛是清明的。宋元用拇指缓缓摩擦着他的嘴唇,商周不笑了。
  商周注视着宋元,一点儿也不像喝醉的样子。
  不知谁先开始的,眼镜被拿到一边儿去之后,他们的嘴唇重合在了一起,吸吮,啃咬,交缠。宋元把商周压在地上,用舌尖逗弄他的唇、齿、上腭、颊粘膜,商周的舌追逐着缠上他的舌,开始在他的口腔中肆虐。直到喘不过气来,直到不能区分是谁的液体流出唇角,才刚刚分离片刻,又不舍地相互缠在了一起。
  也不知那样过了多久,空的易拉罐瓶子撞在一起的声音惊动了他们。
  宋元从地上撑起身子,有点虚脱地靠在蓝色的帐篷边。商周也坐了起来。宋元看了看夜空中移动的白云,翻找出他的骆驼,丢了一支给商周。
  宋元点了一根火柴,风很大,刚亮着就吹熄了。他用手围了个圈儿,在那之中小心地点燃了第二根。
  在宋元的烟头开始有红光时,商周又凑过来,就着他嘴里的烟点燃了自己口中的烟。
  他们各自靠在帐篷上,默默地吸了会儿烟。早春深夜的风,很冷。
  “你醉了。”宋元在那支烟快吸完时,这么说。
  “你也醉了?”商周问。
  “嗯。”
  宋元又拉开两罐酒,交了一罐给商周。
  十二个空罐零落地倒在地上时,他们背对着背靠在了一起。
  “商周,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宋元说。
  “有吗?”
  “我可以当作有吗?”
  商周没说话,只是问:“我要是死了,你会伤心吗?”
  “不准死。”宋元还是那句话。
  “要是真死了呢?”
  “我会哭。”
  “然后呢?”
  “把你忘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只要想起你,就会哭。”宋元说。
  商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喜欢你哭。”
  宋元说:“那就别比我早死。”
  当晚的风真的很冷,深夜时,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商周说是花信风,很多花就要开了。宋元说是倒春寒罢了,很多花已经开了,不需要风。
  商周说大圆你觉得我是不是喝醉了?宋元说是啊,你是醉了。
  商周又问了一遍那你呢你醉了吗?宋元说醉了醉了。
  商周说你不是说我醉了特傻的吗?为什么我不觉得自己特傻?宋元说你还不够傻?你说要做我大老婆。
  商周说你不能只娶一个吗?宋元笑起来,笑声震动着商周的背。
  宋元在心里说你最傻的地方就在于明天你就忘得一干二净了,然后比你更傻的我一直都会记得。
  橄榄树·九
  第二天宋元睡到了接近下午,开机的时候发现翁静又发短信过来了。问他能不能把昨天拍的照片通过Q传给她,并附上了Q号。宋元有点疑惑于这么不内向的妞儿怎么会找不到对象,事后想想,有些妞儿就是专门想找学医的也说不定。
  宋元没回那个短信,起床后发现朱哲带着耳塞在看A片。宋元拍了他的肩一下,朱哲手一抖,不小心按了空格键,画面定格在女人的裸体上。
  “私藏有罪。”宋元又按了一次空格。画面开始流动。
  “烂片,不敢给你们看。”
  画面上的妞儿奶大得一塌糊涂,垂在胸壁上,乳晕很大一圈,□很长,都是褐色的,宋元感慨了一声怎么跟个奶牛似的。
  “就是说烂片。这女的怀孕了。”朱哲拖动了一下播放杆儿,指指肚子的特写,“看吧。”
  “操了吗?该小产了。”看那个肚子,至少有六七个月了。
  “没,乳交。”
  宋元盯了一会儿那乳房,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
  他问朱哲:“生完了以后这奶子还这样?”
  “没生过,不知道。”
  宋元洗完脸,见朱哲还在看那片,忽然问:“朱哲,小丽是谁?”
  朱哲摘下耳机,“啊?”
  “你一喝醉就嚷的那个小丽是谁?”
  朱哲想了半天,楞是想不起来,说:“我有一直叫小丽吗?”
  宋元问:“你说酒后吐真言还是假话?”
  朱哲说:“肯定是假话。喝酒醉就跟做梦一样,不能用常理解释。我还梦过跟我老爸接吻,醒来恶心死我了。”
  宋元笑了笑,说:“也是。”
  出门前朱哲想起了什么似的“哦”了一声,说:“小学有个叫小丽的同桌,老是欺负我,可烦了。”
  想起昨天答应商周的事,宋元吃过午饭去了病房。有点儿在意前天收的那个小姑娘,他就去找十四床的病历,但是没找着。
  然后他又去了十四床的病房,奇怪的是病床是空的。
  心想她该不会才进院就出院了吧。宋元重回护士站,值班护士自CCU进进出出,有时拿泵,有时推治疗车,宋元问护士出什么事儿了,来新病人了?
  护士说有个病人急性肺水肿了。
  宋元戴上口罩帽子,换了拖鞋,进了CCU,治疗台旁站了两个穿医生服的人,角落的一张病床有两个护士分别在两侧,一个在插留置针,另一个在安注射泵。
  宋元认出那两个穿医生服的人一个是商周,还有一个是海归主任。那位正在被处理的病人就是原先的十四床,那位十二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靠坐在高高摇起的病床上,烦躁地呻吟着,喘着粗气,能够从很远的地方就听见啸鸣音,此刻已经在用面罩给氧。意识似乎已经有些模糊,眼睛虽然睁着,却没有半分神采,年轻漂亮的脸青紫一片,露出死态。连着心电监护仪,血压已经降到86/60mmHg了。
  宋元走到商周身边,商周抬头看了他一眼。
  海归主任也看了宋元一眼。然后指示商周开西地兰。商周问剂量。那位海归主任说:“你不懂剂量量?”
  商周说:“我不会剂量,您说吧,要不您自个儿开,人快死了。”
  护士们几乎是胆战心惊地看着实习生违抗内科大主任的这一幕。但那位向来强调威严的内科主任竟然没吭声,接过笔自己开完了医嘱。然后对护士们叫道:“动作、作快一点!吗啡先上上去,速尿,西地兰马上准备好!”
  急性左心衰到了肺水肿的阶段,就是九死一生了。在医嘱完成后,医生的任务就是观察药物疗效了,如果没效果,重复给药,再没效果,再试,如果还不行,人也就差不多了。
  毕竟本来也只有那么几种治疗措施。
  海归主任没有离开CCU,一直在治疗台附近,第一次西地兰效果不太好,他就指示再用0.2,利尿剂也重复用了一次,硝普钠一直在微泵推注。商周没有再说不会剂量,开医嘱时听了指示就开了。值班的进修医开头可能是出去和家属谈话,到后来也进来了。
  就算那样,那位海归还是没走。
  到五点时,病人情况开始好转,呼吸频率开始下降,血压也回升了。那位内科主任转头看了看商周,问:“你叫什么名字字?”
  “商周。”
  内科主任威严地点了点头,说:“你要好好记住今天的抢救、救。急性肺水肿是内科最危险的急症、症之一,如果你单独值班,不记得剂量量,只要耽误一会儿,病人可能就死死了。你知道吗?”
  商周用了比较认真的语气应道:“我知道了。”
  海归主任又威严地扫了一眼室内。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他的这个样子已经没那么可笑了。
  那位科研出身,据说临床能力十分惨淡的内科大主任,在周日下午的CCU待了4个小时,直到病人不再喘息,疲累地靠在病床上,好像睡过去的样子。内科主任在听她心音的时候,终于发现了病人和年龄不相符的乳房体征。
  海归主任叫过商周,让他去问问病人的婚育史。
  在商周出去之后,他把宋元招过去,让他听病人的心音。
  宋元用他的听诊器听了许久。
  海归问:“你听到了什么么?”
  宋元回答:“奔马律。”
  那位海归拿过病历,说:“这入院病历是你写写的?”
  宋元点头说是。
  海归说:“体格检查心脏听诊,要听六部分内容,你记记得吗?”
  宋元说:“心率、心律、心音、额外心音、杂音、心包摩擦音。”
  海归说:“很好,那奔马律是属于什么么的?”
  “????????”宋元想了半天,说,“额外心音?”
  海归指着病历本说:“你写体检心脏时,要把这六部分都写写上去。这是心内科的病历历。”
  然后他又翻到了诊断部分。看见了宋元写的孤零零的那个诊断:心衰原因待查,同时也看见了签在下面的宋元的大名,于是问宋元:“宋元元,你知道一个完整的诊断包括什么么吗?”
  宋元摇摇头。
  “一个完整的诊断断包括了病因诊断、病理也就是解剖诊断、病生也也就是功能诊断,还有并发症的诊断、并存症的诊断。你的诊断少了什么?”
  宋元说:“只有病生诊断,别的都少了。”
  商周在那个时候进来了,说家属承认这个小姑娘的婚育史了。这个姑娘在上个月刚生了一个婴儿,生完孩子以后不久,就开始走不动了。因为她还那么小,所以父母千方百计地隐瞒病史,怕被人知道女儿不光彩的过去,怕这些记录在病历中,影响她的将来。
  但是人要是死了,又谈何将来呢?
  那位内科主任在最后对宋元他们说的话就是:“诊断出来了,病不一定可以治好,但是,围生期心肌病和其他心肌病的预后是不一样的,假如不知道这一点,可能会轻易放弃治疗。商周,宋元,不知道不是一个实习生的错,谁也不能在年轻的时候就知道这么多。但是没有责任感就是错误的。不学习,就是没有责任感。因为你知道得多一些,病人存活的机率就大一些。要知道,我们是在和人命打交道。”
  那段难得地没有结巴的话,让宋元的脸皮有些发刺。
  橄榄树·十
  商周写完抢救记录之后,和宋元一起在实习生休息室看了两遍体格检查录像,看完后,他们互相做模特儿,各自练习了几遍。并且用自己的回忆纠正了对方不少细节上的错误。到了晚上接近九点时,商周已经可以在四十分钟内完成一套体格检查了。
  “不赖。”宋元夸奖着他,穿上衣服。
  商周去收拾了那台小电视和录像机,锁到赵春霞交待过的那个柜子里。
  宋元把鞋穿好,抬起头,看见商周在柜子旁站着看他。
  那时,他忽然觉得时光有些凝滞。
  在商周就要走到他面前时,宋元的手机响了。手机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白大褂搭在商周身旁的椅子上,于是商周掏出了宋元的手机,交给他。
  手机上显示的来电是“张咸右”。
  宋元有点惊讶地接了电话:“喂,张师兄您好。”
  商周听到这句话时,一直盯着宋元。
  “嗯,有。”宋元应着,“好,那一会儿我送过去给您。嗯,好,回见。”
  宋元切了电话,正想对商周说什么,商周说:“一块儿吃饭?”
  宋元看了看手表,已经九点了,虽饿得够呛,但答应张咸右马上送过去,如果吃饭的话,怕耽误时间,于是说:“你先吃吧,我得先去找个人。”
  商周看着他说:“这么急?”
  宋元答了句嗯。
  张咸右找宋元借的东西是宋元登山用的那套装备。乔信在前年拉了联通的赞助,办了一次校园定向之后,最近两年乐此不疲。每年都会办一次所谓的“户外运动挑战赛”。模拟户外寻物,把报名者分成十几个小组,背着沉重的装备按照指示留言去各处过关卡、找东西,直到搜集齐了必要的东西才能返回营地,搭帐篷,整理装备——所谓的胜利者,就是能顺利通过关卡搜集到指定的东西,并最先返回营地把帐篷搭起来的那支队伍。
  由于拉的赞助都是大手笔,第一名的队伍能拿到不少奖金,优秀个人可以得到手机或电脑,所以参加这个比赛的人年年在加,以至于今年报名人数超出预想,没有借到足够的装备,于是乔信和张咸右只好找认识的有装备的人借。宋元就是其中之一。
  去年师兄们有问宋元愿不愿意参加,宋元以太忙没空推脱了。
  户外其实大多数时候还是团队的,宋元这种孤胆闯天涯的人很少。然而在宋元看来,所谓的团队,不是会拖自己后腿,就是会被自己拖后腿,一旦牵扯上利益或需要分个高下,就会生出种种奇怪的心思。于是他从很早就摒弃了这个概念。邓伟说他不合群,也就是这个意思。
  偶然碰见的人,在转角说声byebye就可以了无干系,但约定了同去同回,也就有了责任。
  有时候并不是光有责任感就够了。
  没有能力,怎么负责任?
  宋元心想恐怕自己还是不适合当医生吧。不管对妞儿来说,对病人来说,对哥们儿来说,他都是烂得不能再烂的人了吧。
  假如世界不是用来改变的,那么摇滚是用来干什么的,假如人生不是用来拯救的,医生又是用来干什么的?
  高三的那年暑假,商周寄来了琴真的照片,宋元只看了一眼,就撕了。
  从那时起,他就没有回过故乡。
  他曾以为,在他有足够能力的时候,他会回去。
  然而如今,他对这个想法已经产生了怀疑。
  在过去的几年中,他只学会了一个词。无能为力。
  宋元把装备背到505楼下时,张咸右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向宋元打了声招呼。这位看起来不大好相处,长得像个混血儿的师兄其实人挺好的。
  “张师兄。”
  “麻烦你了。”张咸右接过装备,说,“下礼拜赛完了还你。”
  “不急。”宋元礼节性地问,“乔师兄呢?”
  那位和张咸右关系很好的乔师兄,应该才是这种活动的发动者。
  “值夜班。”
  “那挺辛苦的,还办活动。”宋元寒暄着,“师兄们应该已经定科了吧?”
  七年制的最后两年是研究生阶段,有专门的导师和科室。
  “嗯。他现在就在他们科值班。”
  张咸右问宋元要不要去他们屋坐会儿,宋元说不用了,他要去吃饭。
  “这么晚了还没吃吗?”
  “嗯。师兄,回见。”
  张咸右说谢谢了。宋元说不客气。
  宋元沿着校道往校门口走的时候,偶然看见了路灯旁几株木兰枝头上结满了花芽。
  风吹来,有些冷。原来真的是花信风。
  宋元想,昨晚的自己一定是醉了。
  商周也一定是醉了。
  但有什么不好呢?假如不是醉了,假如不是会忘记,现在还真不知该怎么办好。
  这和小时候一起闹着玩儿打手枪不一样了。他们已经是大人了。
  只是。宋元在风中点起了一支烟,只是,不管是不是醉了,共犯记不起的话,难免有些寂寞。
  出校门打算去对面吃炒面的宋元在校门口和一对男女擦肩而过。他的香烟碰到了男士的衣角,回头想道个歉,就看见那位男士也回头来看他。
  不知是不是碰撞导致的,宋元的香烟掉在了地上。
  朱美没有注意到商周回了个头,继续和他并肩走着。回了头的商周,很快也转过脸,和那个妞儿一起走了。
  他们身高差真多,有三十公分了吧。
  那个妞儿和自己走一块儿时,难道也是这样?
  原来所谓待斩的新妞儿是这一位。
  宋元掏出手机,打电话给邓伟。
  听到那声熟悉的“靠”时,宋元笑了出来。
  “出来。陪爷喝酒去。”
  橄榄树·十一
  千杯不醉的宋痞子醉了。红的,白的,黄的,那个店有的酒全被他喝了。喝到后来,邓伟按住他的手,说:“别喝了。”
  “没事儿,爷请客。”宋元挪开邓伟的手,将杯中无色有味的酒一口吞了。
  “出什么事儿了?”邓伟皱眉看着自斟自饮的宋元。
  宋痞子不是会借酒浇愁的人,要是郁闷坏了,他大概会一声不吭拔腿就走,消失一段时间,回来就恢复正常了。能郁闷到他的事儿也不多,顶多就是考试。
  他会借酒浇愁,说明他现在不能走。
  “没事儿,爷快活。”宋元举杯,对杯中空无一滴的邓伟说,“干。”
  “谁跟你干。”邓伟把酒杯从他嘴边拨开,泼了一地,“别喝了,再喝该死人了。”
  宋元放下酒杯,怔怔地看着邓伟。
  “说吧,怎么了?”邓伟叹口气。
  宋元垂下头,说:“邓伟,人儿要都像你,该多好。”
  哥们儿就是哥们儿,没有约定,没有束缚,需要的时候会来,不需要的时候不会在眼前。偶尔会想起,却干扰不到各自生活。
  如果这样才是哥们儿的话,商周算是什么?
  不管需要不需要,永远不会遗弃他的哥们儿?
  他从前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在心中,偶尔,会自私地觉得这样也很不错。
  那么,假如真的有一天,商周不在身边了呢?
  宋元的话让邓伟很不自在,喝道:“抽嘛风呢?”
  “邓伟,你要是死了,我一定会很伤心。”宋元看着空空的白酒瓶子,说。
  “咒我?”邓伟越发不自在了。
  “但我一定不会想忘记你。”
  如果只是哥们儿的话,怎么会有那种试图忘记的疼痛呢?
  那种疼痛,到底是什么时候产生的?
  只要想一想,就会胸口发紧。
  如果不去想,就会忐忑不安。
  听见了不去想象,还可以当作玩笑过去;看见了就算不去想象,也开始无端烦躁。
  邓伟扶着烂醉的宋元往学校里走时,问他:“你是不是真心喜欢上哪个妞儿啦?”
  宋元应了声嗯。
  邓伟说:“报应啦?人儿不要你?”
  宋元应了声嗯。
  邓伟说:“宋元,如果你不要约定,你就没办法绑住任何人,就算有时候你终于想绑了。”
  宋元靠在邓伟身上,嘻嘻笑道:“伟哥,你什么时候学了哲学?”
  “跟你说真心话呢,好心当成驴肝肺。”
  “邓伟,你说我这样能当医生吗?”宋元抬头看着那几株发了芽的光秃秃的木兰树。
  “怎么不能了?医院里多的是你这种渣滓。”
  “可是邓伟,我不想做渣滓过一辈子。”
  邓伟停下脚步,看着宋元。
  宋元苦笑了一下。
  邓伟说:“痞子,你想多了。跟一般人一样,就可以了。”
  宋元说:“是吗?”
  邓伟拍拍他的肩,说:“合群一点儿。谁活着不是在同流合污?”
  宋元笑道:“你这是玩摇滚的吗?”
  “摇滚不过是音乐。医生不过是职业。你想多了。”
  在主校道接近拐弯儿的时候,宋元开始呕吐。扶着深深刻着“攀登”两个字的石碑,在神圣医学院的记号下,吐得一片狼藉。
  他怎样才能避免成为渣滓呢?
  年少的时候,他曾经深深地崇拜着那样的师父,那样的科本。师父曾经对他说,所谓的人世,所谓的社会,不过就是在肮脏大人的手中被越揉越的东西,杀了许多人的恶人成为了万人景仰的救世主,没有能力的良善之辈只能坐以待毙;本来应该伸张正义的警察和匪人勾结,欺压一方,本来应该被制裁的恶人,只要有权,只要有钱,就可以逍遥法外;有人会因为贫穷看不起病而夭折,有人却可以富有到让宠物活到天年,医院里的机器宁愿生锈,也不愿给没有钱的人使用。
  那时的他觉得假如把这样的愤怒呐喊出来,觉得应该让人听见,觉得应该有人可以醒悟。觉得等到自己长大了,一定有能力改变这样的世界。
  这样说着的师父,为什么只是沉溺在毒品当中,为什么还会去计较一张唱片,做出了那样的事情?为什么到最后,那样不负责任地死去了?
  而所谓从容燃烧的科本,不过只是个抑郁症患者。不过只是个病人。
  自己都生病了,如何去拯救他人?
  曾经多么痛恨“肮脏”这两个字的自己,不知弄脏了多少女孩子的心,把自己也弄得狼狈不堪。
  曾经以为哪怕是力量再微薄,哪怕无力改变世界,学了医的他,至少可以挽救琴真。
  世界不是用来改变的,人生不是用来拯救的。
  他一直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只知道,世界需要改变,人生需要拯救,而他无力做到罢了。
  商周,假如不是为了拯救我,你为什么一直不离开?
  身旁递过一张手帕,宋元接过来,擦着唇角。
  邓伟这厮,竟然还用手帕么?
  宋元抬头,就看见洁白的路灯下,商周站在他身边,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邓伟站在稍远的地方。
  商周搀扶着宋元,三人开始往回走。
  邓伟问:“你怎么也出来了?”
  商周说:“随便走走。”
  早春的小雨飘了下来,春天的雨,真冷。
  “我说了是倒春寒吧?”宋元说。
  “随你高兴。”商周说。
  橄榄树·十二
  宋元当然不能走。他还得给商周做模特儿。周一时他们顺利地通过了赵主治的审核,但却没有迎来所谓的评估团。那些个弄得人心大乱的评估专家们,在风景如画的校园中走了一遭,去美女如云的饭馆里吃了顿饭,欣赏了一场充满青春活力的同学们举办的晚会,在地灵人杰的武汉市游玩了数日,留下对兄弟院校的高度好评,人手揣几份精美礼品回去了。
  邓伟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宋元说妈的,这跟临阵擦枪,擦噌亮,冒水了,不让插进去似的。
  邓伟说你他妈不能用点儿纯洁的形容。
  从内科彻底出科那个周五考了一场出科考试。所有在大内科实习的学生都在二系的三大考。考完试宋元走出教室时,看见那妞儿站在教室外落地钟旁等人。看见了宋元,转个头当作没看见。
  宋元回到寝室,打了一会儿拳,打得张湘竹心惊肉跳。打完后不知给谁打了给电话,说:“张师兄,装备用完了么?”
  “嗯,我今天晚上就要用。”
  “去神农架。”
  张湘竹看着宋元开始收拾行李,知道他又要闯天涯了,问:“你的装备不借人了吗?”
  “用完了,我这就去拿。”
  “去神农架两天得赢?”张湘竹问。
  “不知道。”
  “实习旷班会记过啊。”张湘竹劝阻着宋元。
  “几批学生入科时间都不一样,老师没那么好记性。”宋元收拾了几件贴身穿的衣服,换上冲锋衣和速干的裤子。
  “这么晚了,你怎么去呀?”张湘竹再度试图劝阻,心想要是邓伟回来了,没准儿能劝下他。
  “上回查过路线,今晚先去宜昌住一宿,明早再去神农架。”
  “哪能那么巧就有去宜昌的火车?”
  宋元收拾了一个小包,说:“坐汽车去,八点还有车。”
  张湘竹知道宋元说的神农架不是风景区,而是指无人区。那是一条专业三级左右的穿越路线,他一个人去,危险性太大了。张湘竹悄悄到阳台上给邓伟打了个电话,但那厮没接。
  于是张湘竹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元提着他的登山杖和行李出门。出门前朝张湘竹说了声:“虎子,哥走了。”
  张湘竹说:“你要注意安全啊。”
  那时痞子回眸一笑,说:“放心,哥命硬。”
  在内科出科考完的那天晚上,邓伟他们乐队受邀去武大参演,唱完了以后武大乐队的哥们儿请喝酒。商周如同往常一样,喝得不多。武大的哥们儿问你们怎么又换主唱了?上回那个那么好的上哪儿去了?
  当着现任主唱议论这个话题有点儿缺,商周只是说那是个临时的,他没空。
  武大的哥们儿就说他要有空我们都想挖他呢。
  商周说没门儿。
  说的时候有点儿火药味。
  没怎么见过商周这么失控的邓伟心里犯了嘀咕。那位新的主唱悄悄问邓伟,队长是不是特中意上次礼堂唱歌那个?
  邓伟叹气说:岂止中意。
  见现任主唱有点儿失落,邓伟拍拍他的背说:那人不是一般人啊,你别沮丧了。
  邓伟回到屋里才发现张湘竹给他打了电话。刚才在喝酒那地儿太吵,没听见。于是他去了痞子他们屋,没见张湘竹。朱哲在玩游戏。
  “二虎子呢?”
  “洗澡呢。”
  邓伟去厕所敲门,问张湘竹找他什么事儿。
  张湘竹在厕所里喊道:“痞子又走了!”
  邓伟寻思着上周见他那样应该是到极限了,所以也不奇怪。
  “上哪儿去了?”
  “神农架。”
  “靠!”邓伟咋舌。冲回寝室就拿手机。商周在收拾乐器,见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停手看了他一眼。
  “痞子这厮,一个人去神农架了。”邓伟一边拨宋元的电话一边说,“这会儿雪估摸都没消,他真是去找死了。”
  以往宋元也不至于这么玩命,去的地点也不过是一般的旅游胜地,至少危险性没有这么大。
  在邓伟的那句话之后,商周忽然地把他的Les Paul往床上一丢,琴弦发出一阵悲鸣。被一向爱那把吉他如命的商周此举吓到的邓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商周点了根烟,看着邓伟打电话。邓伟半晌才把手机拿离耳边,说:“关机了。”
  商周丢下烟,就出门了。邓伟跟着他出去,发现他走进宋元他们屋,问张湘竹宋元什么时候走的,说了什么。
  二虎子老老实实地说:“他说要去找一个叫张师兄的人拿装备,然后坐火车去宜昌,明天早上去神农架。”
  “那个张师兄是哪一级的?”
  “好像是017的吧?”
  商周出了宋元他们屋门,往走廊外头走,走的时候打着电话,邓伟听到他是打给陈倩,问他们年级有没有一个搞户外的姓张的。
  张湘竹出屋门来,和邓伟一起看着远去的商周,问:“商少怎么了?痞子欠他钱没还?”
  “不知道。”邓伟嘀咕着。
  橄榄树·十三
  好像梦游一般,从武汉到了宜昌。到宜昌时是凌晨。沿着火车站外一条向下斜行的路走了一会儿,又走上大路,走了许久。接近四月的宜昌,晚上实在称不上暖和。拐弯的岔道儿还亮着住宿的灯。宋元和张咸右投奔了那儿。
  前一天晚上,宋元去找张咸右拿包时没料到他也说要去。乔信当时不在,宋元就问乔师兄不去吗?张咸右说怎么,人不够?宋元说足够了。
  他本想一个人去的。
  他一直以为,对户外有兴趣的是乔信,张咸右不过是陪他玩儿罢了。
  宋元的帐篷是单人帐,既然是两个人,带两顶单人帐不过是浪费体力。于是宋元就把自己的帐篷留在张咸右他们屋,换了他们的双人帐。
  第二天早晨起来后,他们去汽车站附近打探去神农架木鱼镇彩旗村的车,被告知只是有去兴山县的车罢了。路上有些被称作“兔子”的人一直在拉他们俩生意。以往出门,宋元不是没上过当,但那天的确找不到直达车,而兔子介绍的车号称可以送他们到木鱼镇,且号称可以包车,一个人四十。宋元想大不了中途换车,也就答应了。
  但那辆车在没出夷陵前就不断拼客,为了拼客在某处等待了许久。宋元也知道八十块钱要包车是开玩笑的,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出夷陵区走的不是大道,而是一条小路。那条小路上有个被推翻的石墩。在行经那条路上时,拼客上来的那位大妈一直和司机在吵架。
  宋元基本上属于非方言区的小孩,对方言的识别能力很弱。他不能听懂那位大妈和司机在吵什么,只觉得张咸右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宋元问他怎么回事,张咸右起初没说,到终于出了那条跌宕的小路之后说:刚才走那条路是为了躲收费站,那条路上个月刚翻了一辆小面包。
  既然坐上这辆车,就听天由命吧。
  到了后来,后座的拼客达到了四位。被挤得无处容身的张咸右终于质问了司机。那位司机说:“四十块钱想包车?我油钱都不够。”
  由于上来的都是老弱妇孺,他们也不好发飙。
  宜昌通往木鱼镇的一路都是山路。山很好,岩山秀木,水却一截一截地断流。张咸右说应该是拦截起来建水库了。被拦截的死水超越了浑浊,绿得发粉,有些令人倒胃口。
  下午一两点时,那车停在了兴山县城的路边。车上其他的乘客都下了车。本以为是放放风的二人在下车放了许久的风,发现司机一直蹲路边吸烟,没走的意思。宋元问:“什么时候走?”
  司机一口一口地吸烟,说:“你们自己去彩旗村吧。”然后在他们面前摊开手。
  宋元以往不是没碰过换车的事儿,但这么被丢下还是第一次。他和张咸右对看了一眼,问那个司机:“您让我们走过去?”
  司机指了指马路上经过的某种款式的破烂面包说:“那种车去彩旗村。”
  “还多远?”宋元冷静地问。
  司机挖了一下鼻孔,说:“几个小时。”
  宋元去拿行李的时候,有两个汉子正在他们行李边看着。司机说:“不给钱就想走?”
  宋元说:“多少钱?”
  那司机站起来,再在他们面前摊开手,说:“一人两百。”
  “刚才说一人两百吗?”宋元转头问张咸右。
  张咸右说:“刚说一人四十,包车去彩旗村。”
  宋元转头对司机说:“听见了吗?不是我记性不好,您的耳朵有点儿不好使。”
  四周聚结了三五个和司机长相有些类似的男人。宋元想就几百块钱你们怎么分呢。
  司机收回手,说,“不给钱行,行李留下。”
  张咸右说:“报警吧。”
  那司机就说:“你报呀。”
  两个汉子去抱宋元他们的行李,宋元走上前,揪住其中一个,一个左直拳,把那人打出了两米远,打得跌在地上哼哼。
  有人亮了刀子,宋元踢掉那把匕首,把那个人踹地上,捡起匕首,放他耳边。提起他的耳朵。
  “哎哟哟!”
  刀锋贴在耳朵上,那个人开始求饶。
  “去,叫辆车,送我们去彩旗村。”宋元踩在那人身上,说。
  司机打电话叫车,他们等车的时候,有一辆和他们之前搭的相同款式的车停在了路边。估计又是和他们类似的客人吧。
  车上的司机和乘客都下来了,那两个乘客个儿都不矮,宋元用余光扫了他们一眼。
  张咸右对目前的状况可能有点儿焦虑,说:“叫了这么久车不来,该不会有什么猫腻吧?”见宋元没反应,张咸右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到第三下时,手被人从身后扭抓了过去。他吃惊地回头,就见一个长头发的高个儿,穿着带了金属的牛仔装,扭他的手。
  以为是司机叫来的打手,张咸右捏了拳头就要挥过去,宋元从旁挡住了他的拳头,示意他往旁边看,叫了声:“乔师兄。”
  张咸右顺着宋元示意的方向看,就看见他那个站在两个登山包旁的室友,样子有点儿憔悴。
  张咸右放下拳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哥们儿,那哥们松开了手。
  四个男人没有发生交谈。
  宋元和张咸右拿回了行李。
  春天不晴不雨的天空,云层变得有些薄,阳光在地面上打了个圈儿。
  只是那种乌云中几丝光线的感觉,看了叫人很不舒服。
  宋元拉开冲锋衣的拉链,露出里头的棉T恤。商周回到他和乔信的行李边上。四人沉默着等待着那辆被召唤的车。
  面包车终于来了。他们的行李被堆放进了最后一排座位后边的空隙。张咸右第一个上了车,坐在前排,商周第二个上车,坐在了后排,宋元第三个上车,想在张咸右身边坐下时,商周从后排伸出手,把他拽了过去。
  宋元跌在商周身上,脸撞在座位上,撞疼了。商周松开手。宋元挪到座儿上,一声不吭。
  乔信上了车,犹豫了一下,坐到张咸右身边。
  通往彩旗村的路正在修。路面颠簸得很厉害,尘土飞扬。车窗关严实了,还能闻见灰味儿。有些路段封锁一半,两个方向的车在一条路道上走,所以停下了好几次,等待了许久。
  难怪那个司机不愿意送他们去彩旗村。
  车开出不久,宋元觉得肩上一沉。转头看时,商周已经睡着了,头掉落在他的肩上。
  他就是穿着这种坚硬的带金属的破旧裤子,坐了一夜、又坐了一昼的汽车,都没怎么睡吧。
  宋元轻轻地把商周抱在了怀里,让他枕着自己的腿。
  就算那样,他也没醒。长密的睫毛在安静的脸上形成了一些阴影。宋元摸着他的脸,热的。
  橄榄树·十四
  晚上七点,他们终于到了彩旗村。宋元拍了拍商周的脸,把他叫起来。商周迷糊了一会儿,口齿不清地说:“我待睡会儿。”
  “被卖了管不着你。”宋元捏着他的脸。
  商周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状况,从宋元腿上爬起来,皱着眉,试图伸直发麻的腿。
  他们下了车,从后门把行李卸下。
  彩旗村是一个很小的村子,也就是山下河岸边对立的两排房子,中间一条道儿,通车用的。这个村子的建筑就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流行的那种粗糙的小洋房,不少没装修外表,用砂浆盖了一层,或是裸 露的红砖。看上去残破而风烟滚滚。
  不过风烟滚滚恐怕是因为修路,平时应当不至于如此。
  宋元在武汉时已经联系好了向导。游客是无法出入无人区的,好歹这也是个国家自然保护区。但是只要找到一个愿意当向导的当地人,这些事情都很好解决。通过人情,贿赂一下森林保护处的人,开一张准入证,就可以进去了。
  其实邓伟和张湘竹的担心有点儿多余了,就算一个人来,宋元也没什么机会弃尸荒野。
  向导是个三十多岁矮个儿的壮汉。面色古铜,两颧部因为长期高山的紫外形成了消不下去的红斑。和电视上常见的藏民类似。
  这儿的无人区最高峰是老君寨和老君顶,海拔接近三千。如果是经常上山的人,确实会吸收不少紫外。
  他们把行李搬进向导家门厅里。宋元在车上打过电话给向导,让他弄点儿饭菜,他们到的时候还没弄好。
  向导家有俩小孩,一男一女。男孩大概七八岁,他们搬行李时就一直在门后看着他们,放好行李,宋元想过去逗他,他脱兔般地窜走了,细细黝的腿迈得飞快,边跑还边回头看他,意思是看你追不上我,忒得意。那个女孩四五岁,对商周充满金属的垂下头的裤腰带产生了强烈好感,不停地扯着那条裤腰带,抬起脸问商周:“这是什么?”
  “裤腰带。”商周寻思半晌,决定如实回答。
  当时张咸右坐在门口的长条木凳上,乔信站在他身旁,和向导聊天,宋元在商周边上听见他这么说,问:“你带了别的衣服么?”
  商周说没有。
  宋元说:“我还带了条裤子,今晚洗过澡穿我的吧。你这样上不了山。”
  那小姑娘执着地摇着商周的闪闪发亮的裤腰带,说:“叔叔,能不能送我?”
  商周有些烦恼地寻思了半晌,说:“不行。”
  “为什么?”小姑娘很不满意。
  “送你,我的裤子会掉。”
  宋元笑,商周强调了一遍:“真的会掉,裤头的扣子已经散了。”
  小姑娘执着地说:“让我看一下。”
  “看什么?”
  “看扣子。”
  宋元抱起那个小姑娘,她对于要放手裤腰带很是不悦,扭动着身子想下来。
  宋元说:“你还小,不要这么早就对爷们儿的裤头感兴趣。”
  小姑娘自是听不明白,挣扎着要从宋元的怀里下来。宋元放下她,补充了一句:“解开了就没那么容易系回去了。”
  小姑娘下来后,见不远处她的伙伴在招呼她,很快就忘了裤腰带的事,跑过去和她们一块儿玩去了。
  商周说:“你对那么小的姑娘说什么呢?”
  宋元抬抬眉头,说:“实话。”
  向导的外表是憨厚老实的。不过宋元觉得农民兄弟其实都是不可轻视的,在那顿只有四分之一只鸡,其余都是素菜的晚餐上,向导兄弟提到了四次关于钱的问题。一次是说包车要单算钱。一次是说住宿要算钱。一次是说原来说只带两个人,现在多了两个人,向导费也要加收。最后一次说的是这顿饭准备得比预想得要多了,因为多了两个人,于是钱方面也不能照先前说好的来。
  钱当然十分重要,向导作为一个靠山吃山的百姓,只能以上山采些野生植物,在山上种些茶叶之类的维生,难得有这样兼职的机会,势必是要努力地赚够的。毕竟不是一年到头都有这样的机会,而这附近当向导的年轻男人也很多。
  只是户外的精髓就是省钱,所以他们和向导进行了商量。饭钱多交理所当然,尽管都没吃饱;住宿多交也没问题,确实是多了顶帐篷;包车单算钱也是自然的,但尽量找便宜的车;向导费不管几个人都是进山一次,没必要加倍收。因为除此之外,他们还必须交进山费,也就是贿赂那些林管的钱,要是向导费再加倍,估摸就吃不消了。
  向导在宋元和乔信的讨价下勉强同意了。说服的关键还是乔信说要是这样的话,他回去可以把向导的联系方式散布在他平常常去的户外论坛或群里,拓展他的生意云云。
  吃过饭之后,他们在向导家客厅看电视休息时,看见墙面上挂着一把破旧的民谣吉他。小姑娘看见电视上有人在弹吉他,就硬是要商周把那把吉他拿下来。商周拿下来之后,她又要商周弹。
  宋元说:“这小姑娘,眼力真好。”
  那把吉他的弦没有断,只是有些老旧了。向导说他以前弹过一阵子,最近都没怎么弹了。
  商周调了弦。把吉他拿到门口,坐在门边的长木凳上,弹着以往他们时常弹的曲子。小姑娘蹲在他身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吉他手。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情圣。
  夜里,小姑娘犯困了,被带到楼上去睡觉。在向导家水压很小的破旧浴室里洗了忽冷忽热的澡之后,宋元和乔信在门厅搭起了带来的两个帐篷。其实所谓的住宿就是把门厅借给他们搭一晚上帐篷。
  在防潮垫铺好,睡袋从包里抽出来之后,乔信就说要睡了。
  话和精力都没有以往十足的乔信钻进了他带来的帐篷。张咸右洗澡过后,也说要睡了。
  商周一直盯着张咸右,直到他进了乔信的那顶帐篷。
  宋元从包里拿出一条速干裤,交给商周说:“去洗澡吧。”
  商周去洗澡的时候,宋元出了剥漆的暗红色木门,在门边长木凳上坐下,点燃了一支烟。
  山里的夜晚还是很凉的。尽管这两天似乎稍微暖和了一些。向导说一周前,山上的雪化尽了。三月初才能看见比较好的雪景。
  看不到雪景也没关系。只要不下雨,如今上山至少比积雪时安全。
  凉风吹来,宋元把拉链拉到了脖子上,拉到那条拉链的顶端,直到不能再往上拉。
  商周不知何时起已经站到了他身旁。
  宋元抖出一支烟,递给他。商周没接。宋元把那支烟又抖回去,塞回自己上衣口袋。
  长木凳可以并排坐两个人,商周在宋元身边坐下了。
  深夜的小村子,村民们早已关门睡了,一片漆。只有这个屋子门厅外的灯还亮着。
  他们在那儿吹着实在不能说是温暖的风。
  有些话,娘们儿能问,爷们儿就是不能问。
  比如,你怎么来了。
  比如,你到底想和我怎么样。
  再比如,你真的醉了吗。
  他们像傻子一样在那儿坐了很久很久。宋元的烟由长变短,换了支新的,又由长变短,再换了支新的。
  直到商周把那支没有点燃的香烟从他口中拿走,说:“你抽多了。”
  橄榄树·十五
  宋元在宜昌买了一顶草帽,防紫外用的。那天一大早,等待包车来时,宋元把帽子戴在了商周头上,商周问为什么给我戴,宋元说你的脸要紧。在戴上帽子以后,那家的小姑娘似乎被带帽子的吉他手迷住了,拉着他的手说要去河边玩。商周说不能走远,车要来了。她于是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摘下门前的杂草递给商周,要他编“花环”。吉他手同学用长满老茧的不柔软的手把柔软的草本条围成一圈,放在小姑娘头上。那位小姑娘对此很是不满,说:“才不是我戴。”就把“花环”放到了蹲着身子的商周帽子上。
  宋元用余光瞟到了那位俊俏的,看起来有点儿颓废的,话不太多的吉他手同学,脸在一瞬间出现了一丝红晕。
  宋元想他恐怕是觉得早知是自己戴的,就做漂亮点了。
  而在乔信和宋元聊天的时候,张咸右被那家的男孩子当作了巨大的外星怪兽进行攻击,绕着他做出十字型的放冲击波手势,嘴里不停发出“噼”“啪”的声音。
  车子来时,他们都有些意外,原以为是辆面包车,但不幸的其实是辆卡车。而且是后挡板坏了的环卫卡车,车上还有一些枝条和泥土残留。宋元有点后悔昨晚要向导尽量找便宜的车了。
  他们把行李放上卡车,乔信吹了声口哨说:“敞篷的呀。”心情十分愉悦。
  商周在爬上卡车前,小姑娘又把吉他抱出来,要他背着,被她父亲说了之后,就开始哭闹。向导可能也是个宠女儿的父亲,只好让商周把吉他背走,说大不了到时候放在林管那儿就行了。
  在上了卡车之后,商周试图把头上使他看起来有些蠢的“花环”摘下,但只要他一触碰那玩意儿,小姑娘就开始尖叫,于是终其视线范围,商周只好一直挂着那玩意儿。
  宋元同情地看着吉他手,说:“做男人难,做名男人更难,做名年轻男人,更难。”
  商周说:“知名度和魅力不相关。”
  车子驶离向导家门口,前方依然满是路障。推土机在村子前方不远工作,他们的卡车在开到推土机不远处,听到了震天的爆破声,山体被炸碎了,那条路完全被碎石山所淹没。于是他们的车停在推土机后,直到一个小时后,推土机清理出了一条狭窄的路,卡车才得以继续前行。
  在那一小时中,他们闲着无聊,就跳下车在附近走了走,路一旁是很深的悬崖,悬崖下是水流不大的河。路的对面是另外一座山以及另外的悬崖。
  宋元探头在悬崖边张望时,商周把他拉了回来,阻止他站得太靠边。
  然后拿下头上的“花环”,放到哥们儿头上。
  “活腻歪了?”宋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商周抵抗顽强,未能得逞。
  乔信在一旁拿DV拍着,宋元抽空说:“师兄,一会儿这段得删了。”
  卡车在走之前按了几次喇叭。他们爬回后车斗。两位青少年还在就花环的归属进行殊死的决斗,车上坡的时候,宋元没扶稳,差点儿顺着甲板滚落到车后,商周把他拉回来,一手扶着侧挡板,一手将宋元的腰固定在自己怀中。
  宋元靠着商周的肩,熟悉的气味溢满鼻端。很温暖。
  这个味道,还能陪他多久呢?
  宋元从哥们儿的怀里离开,手扶上侧挡板,商周把一只手覆上了他的手,固定着,以防他掉下去。
  天气晴好,没有帽子的诸君开始觉得太阳晒得人发晕了。他们取出备用的衬衫或T恤包在头上。
  卡车经碎石的山路一路往上,两边不知名的枝条有时可以拂过他们头顶。在灿烂的阳光下洒下如雨般的昆虫。一开始他们还会企图把掉落在身上或车厢上的昆虫一只一只抓起来,丢出车外,但在数目过于巨大之后,就只能任其共生了。只在看到它们落到身上时,会替左邻右舍驱一下罢了。
  商周小时候就没有热爱过昆虫。宋元倒是沉迷过一段时间。小时候宋元抓虫子玩的时候,商周只是在一旁观看罢了,他不太敢抓。所以当看见潇潇而下的昆虫雨时,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宋元体贴地捉尽了他帽檐以及身上的所有昆虫,忽然觉得他们的举动类似于互相依偎着捉虱子的猩猩。
  宋元不禁感慨。原来人类的社交性不管在低级阶段还是高级阶段,都可以因为昆虫而得到巩固。
  在发现某些虫子试图从上方侵袭蹂躏商周肉体之后,宋元拿出另外一件衬衫,围在了哥们儿的脖子上。
  通过彩旗森林保护站,他们每人留下了一百块钱的“进山考察费”,但是没有记起要把吉他拿到林管处保管。卡车又往山间爬行了许久,把他们带到了阿弥陀佛垭,卸下装备,就返程了。那时商周才发现吉他的残留,于是只好背着它一路向前了。
  他们顺着山路往上爬,灌木丛开始变成了高山草甸。那是枯黄的还没有见到新芽的草甸。老君山的顶是看起来是平缓的山脊,实际上通往山脊的道路却深浅不平。向导在前行途中采摘了长在枯黄野草中的一些绿色的像葱一样的植物,说是野葱。中午在一条溪流边用那些野葱作调料,他们吃了一餐带有一些罐装鲮鱼的面条。筷子带得不够,向导折下身旁的箭竹末端,修了两双筷子。
  那些箭竹也是枯黄的,因为听说竹子是不枯的,他们有些奇怪,问向导怎么回事。向导说箭竹一百年开花一次,开完就完全枯萎了。
  他们上了一个一百年的末尾。
  宋元想起小时候商周会唱的一首歌,竹子开花了,熊猫咪咪什么的。问商周,他说一点儿印象也没了。
  那首歌的大意就是箭竹全都开花了,熊猫咪咪躺在妈妈的怀里,要饿死了。商周说他还是想不起来。然后问宋元,我们小时候唱的都是那么悲惨的歌吗?
  他们并排躺在平缓的坡地上,阳光强烈,于是他们用衣服盖住了自己的头。师兄们在树荫下睡着了。向导在小溪边也睡着了。商周掀开宋元脸上盖的衬衫,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把刚才盖自己脸上的衬衫盖在了两人的脸上。
  宋元就笑。年纪小的时候,他们好像也做过类似的事。在一件衣服搭的屋子下,玩得不亦乐乎。
  商周说大圆你记性真好。
  宋元说可不是吗?
  商周顿了顿,问对谁都这样吗?
  宋元在衣服搭起的空间下看着商周认真的脸,说不是。
  商周的睫毛颤了一下。宋元说睡吧。
  下午起来后,接近被太阳烤干的他们在溪边扑打着自己的脸,喝饱了水,上路了。穿过了箭竹都枯萎的箭竹林,下午三四点,在他们爬上老君山那条平缓的山脊顶时,天开始有了些雾气。
  持续近一天的烈日就像是做梦似的,野云伴着风开始飘荡过来。凉意,湿气,冷漠中有些温柔地卷着他们的头发。
  老君顶是神农架无人区海拔最高的地方,接近三千米。在山脊的上方有突出的岩石山,向导说那是城墙岩,他们爬了上去,草甸之上反而有绿色的灌木,这让他们有些惊讶。
  在城墙岩上的灌木边休息时,可以看见群山万壑。
  从老君顶去老君寨时,穿过了草甸,穿过了杜鹃林,云层伴随着雾气如影随形。老君寨是很难上去的,他们把装备放在峰下,向导说他时常去,就不上去了,四个年轻人几乎是手足并用,攀着树枝,才上到了最高点。
  而那个最高点是如此的狭窄,立足之处之外就是万丈悬崖。云雾缭绕在他们的身侧,宋元甚至觉得踩上那些云,可以飘去远方。商周牢牢地拉住他的手,阻止着哥们儿玩命的行为。
  他们坐在山顶上,把脚悬空在悬崖的上方。
  云下面是多深的谷呢?反正也看不见。云雾忽浓忽淡,有时甚至转头看伙伴的脸,都像隔了一层纱。
  商周说真美。
  宋元说是啊。
  在他们变得好像不那么熟悉的这几年,宋元时常有机会看到这样的景象。有时最陶醉的时候,他也会遗憾身边没有分享的伙伴。
  对他来说,孤独与其说是必要的,不如说是迫不得已的。
  橄榄树·十六
  当晚在老君寨下的山坡上露了营,在草地上不敢生火,他们就用带来的炉头和瓦斯烧了几锅面条吃了。吃完之后,由于走了一天的山路,他们很快就入睡了。
  第二天是下山的路。虽说是下山,其实还是要翻山越岭。只是总体上说下山路比上山路多罢了。那天他们快到中午时到了老君洞,在那儿留了张合影,但是因为是逆光,照得乎乎的。乔信试了几遍,都没法子照出清晰的人脸,最后只好放弃。
  在经过一个山谷时,野云忽然又聚结过来了,在近60度陡峭的山坡上,不高的乔木丛中,在他们的四周的山峰亲吻流连。
  云层并没有在那之后散去,到傍晚,他们在变得湍急的溪流旁露营时,已经变得有些厚重,含着一些雨气。
  四周的树木早就已经变成了高大的乔木,他们进入了森林。
  森林中的虫蚁开始多,乔信和商周在前进中由于嫌热,都把袖子挽了起来,到傍晚时,就发现被咬了不少包。
  他们在溪边不远的一处前人留下的简易炉灶处生起篝火,向导说在森林里判断是不是要下雨有个很好的方法,如果起了火堆,烟直直向天,那么,就不会下雨,假如烟朝山下去了,那么,也就快来雨了。他们的篝火,青烟歪歪斜斜地飘往山下,乔信说幸好明天就可以出山了,要不问题就大了。
  当晚依旧食用了面条。商周在吃了几口之后,对宋元说:“没准儿一年内我都吃不下面了。”
  宋元笑得很畅快。商周一向不爱吃面,真是难为他了。
  那天他们虽然走了很多的路,可是看见了篝火,还是变得十分兴奋,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向导去帐篷周围洒雄黄时,他们围在篝火边,坐在巨大的圆木和岩石上聊天。商周想起了他背了几天的那把吉他,就去拿了过来。
  在火边,男孩们弹起了吉他,唱起了歌。乔信点歌说要唱豹的歌,十分投情地手足并用并且做出麦克风样子地唱完一首《无地自容》后,师弟们不好意思说什么,而那位张咸右师兄直接把他踹一边儿去了,说你无地自容去吧。
  商周在火边弹吉他的样子,十分宁静。宋元看着那样的他,有些不舍得转开眼睛。
  直到商周发现了对面的哥们儿在看他,抬起头,看着宋元。
  不知是不是火光映在了眼睛里,他看上去那么温柔。
  商周弹起了橄榄树。宋元轻轻地唱着。
  旅途中的人,是不是特别容易想起这首歌?
  曾几何时,他已经不是在找寻梦中那棵树的路上了。
  而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商周,似乎永远也没有停下脚步。
  有时候他也想,偶尔地想,假如他能回去,那该有多好?
  不需要欺瞒,不需要麻醉,不需要借口,笔直地注视着梦想的那个时候。
  他们都还好好的活着的那个时候。
  哪怕那个时候的将来,注定是渐行渐远的。
  哪怕那个时候的将来,可能最终还是只有相忘江湖的平庸快乐。
  哪怕到如今,商周可以不因为那个理由,一直跟随在他身边。
  夜深时,张咸右师兄靠在身旁的乔信师兄肩头睡着了。篝火越来越小,商周放下吉他,走到宋元身边,拍拍他的肩。
  有些犯迷糊的宋元醒了过来。抬头看商周。
  “我想去溪边洗个澡,一块儿去吧。”商周这么说。
  通往溪边的路很暗。他们打着营地灯,跳到溪边的岩石上,那儿的溪水已经很大了,哗哗哗哗,溅在岩石上,溅湿了他们的裤脚,飞沫溅在脸上,一片冰凉。商周脱下鞋和袜,脱下裤子和上衣,脱下了身上所有的布料。站在宋元面前。
  “帮我洗。”
  “你是不是有点儿得寸进尺?”宋元把营地灯放在一边,挽着裤脚,说。
  “你以前都帮我洗。”商周笑着说。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儿啦?那时你鸟毛都还没长。”
  “那趁这个机会看看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吧。”
  宋元帮商周擦了身体,平时也没听说他做什么运动,肌肉却很称结实。既然是有胆儿在舞台上露出来,那自然是有几分自信的了。商周却不怕冷,他平常都是用冷水洗的澡。
  宋元半跪着,沉默地擦拭了他高昂的部位,擦完后商周说没弄干净呢。
  宋元说你要我怎么样?
  商周说你说呢。
  宋元站起来说,你没醉?
  营地灯向天打的,直直的,他却能看见商周清明的眼睛,就那么地看着他。
  森林中的夜色和草地上时不一样的。昨晚在那些神秘的云消散后,他们在老君寨下的草地上看到了夕阳,看到了弯月。看到了深蓝透明的天空。今夜只有乎乎的森林,小溪上空不知是还是白的云层。
  静谧的夜,激烈的无止尽的水流。
  宋元点燃了一支烟。那个样子,在挽着裤脚的男人做来,显得有些可笑。
  “商周,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宋元的手有点儿抖。
  商周穿上了衣服,没有搭理他。
  “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难道不是出于道义?
  难道不是为了救赎?
  商周说:“这还用问吗?”
  宋元看着商周。商周伸手,抽走了他口中的烟,丢在溪流中,嘴唇碾上他的唇。
  那是一个比任何人任何时候都要激烈却温柔的吻,是一个宋元确信自己这一辈子从来没法给出的吻。
  在离开他唇畔时,商周轻声说回来吧。
  宋元说你让我回哪儿。
  这儿。商周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不是说我一直住那儿的吗?
  不够。
  那怎样才够?
  只住这儿,哪儿都别去。
  宋元看着商周,又问:那间屋子里,只住我一个人吗?
  商周说:不,还有我。
  当天夜里,他们回到营地时,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点儿余灰,执着地发出幽暗的明灭的红光。两位师兄已经不在那儿了。他们在灭了的篝火旁坐了一小会儿,然后回到了他们的帐篷。在帐篷里,他们吻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直到有些累了。
  他们爬进了各自的睡袋。夜里,还是很冷的。商周看着宋元的脸。宋元闭上眼睛,闭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看见商周还在看着他。
  “睡吧。”
  “嗯。”
  宋元又闭上眼睛,听见商周说:“大圆,别走。”
  橄榄树·十七
  第二天的下山路依旧是上上下下,那条溪边就是传说中的蚂蝗沟,溪边窄小的道儿上全是浸湿的泥浆烂叶,穿着登山鞋的宋元和乔信还关系不大,商周和张咸右把鞋弄湿了,离开溪流时,鞋已经重了几斤。
  但是并没见到蚂蝗。乔信对此深表遗憾。
  天开始下起了小雨。
  他们穿过变得有些湿滑的冷杉林,由于并没有现成的路,他们都是穿行在一棵棵树之间的坡面上。有时需要爬过横在半空的树干,有时变得十分陡峭,需要从一棵树滑到下面的另一棵树,才能阻止下滑的势头。由于宋元事先知道这段路难走,在武汉时已经准备过胶皮手套。乔信是个老户外,自然也准备了。但是另外俩人没有,于是他们总共的两双手套分到了四个人手上。
  到了一处,从上一棵树到下一棵能支撑的树间,是九十度的两三米高的距离。那棵树下就是悬崖。他们需要抓住上一棵树的树枝,再慢慢地往下滑。
  商周的草帽那时被树枝挂下了,飘向悬崖的下面。正在往下滑的宋元本想顺手捡起那顶帽子,戴着手套的右手中的枝条不知怎么的断了。
  他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身体就往下掉了。
  仍然没有意识到什么的时候,他的左手被用力地拉住了。
  他抬头就能看见,一手抓着上方树枝的商周,脸上来不及消失的惊恐的表情。
  那种表情,宋元这辈子都没见过他露出过。
  当宋元意识到什么的时候,是他发现自己身体已经悬空的时候。是看见用左手拉住他的商周,光手拉住树枝的右手,渗出了血的时候。
  从走在后面的师兄们一起过来,把宋元拉上来的时候直到后来翻过山岭,终于看见农家的时候,商周一直没有说话。
  在宋元被拉上来后,本来想处理一下商周被木刺扎伤的伤口,但是他们没到水源,带的喝的水已经快没了,所以,什么都没做,只是宋元和他换了一下手套。到了那个破旧的农家土房院子里时,已经差不多到山脚了。他们在那儿等待来接的车时,宋元在溪水旁,把商周的右手放进溪里,冲了又洗,用军刀挑出了许多木刺,露出一道深深长长的伤口。
  宋元用商周的大手帕,把他的伤口包了起来,包好了以后,说着到山下看看有没有卫生所,买点儿碘酒消毒时,商周忽然紧紧地抱住了他。
  溪边有坐着吃着一路采来的野草莓的师兄们,还有洗着鞋子的向导,农家养的几只嘎嘎叫着的鸭子。
  溪边的院子里屋檐下,坐着一位老人家,老人家的身旁,绕着一只活蹦乱跳地吠着他们的狗。
  宋元无奈地拍着商周的背。
  体贴的师兄们当作没有看见。淳朴的乡里人没有看懂。动物们则一点儿也不关注。
  后来在院子里,脱下袜子的商周发现了右脚踝上一个出血不止的伤口,乔师兄过来看了半天,说:“恭喜,走过蚂蝗沟的证据。”
  那时张师兄咦了一声,说:“这树枝怎么抖不掉?”
  他们转头看时,就发现张咸右的右手上躺着一个怎么都甩不下来的枝条状褐色物体。
  乔信大喝:“别动!”
  抓着张咸右的手——众人本以为他是要抓下那个东西,结果他掏出相机,放大了半天,说:“好不容易见到蚂蝗了,合影一下。”
  被愤怒的张师兄一拳打飞了。
  后来他们听从向导的意见,从包里拿出盐来,洒在蚂蝗身上,原本怎么都扯不下来的生物蜷缩着掉落了下来。
  除非吸饱了血,这种动物是不会主动离开人体的。
  他们被另外一辆具有后斗却没篷的小皮卡接下了山。回到了向导他们家附近。那时已经是接近傍晚六点了。
  那天早上邓伟和他们联系,说第二天会有点名,要他们快回来。所以下午他们出山前就联系好的去宜昌的车,约好六点半到彩旗村接他们。但他们发现,不论是他们,还是那辆即将到来的车,目前都无法通过那段正在修的路。因为爆破形成的相当于半边山体体积量的碎石,将路面完全阻塞了。他们在等待推土机尽快凿出一条可以通过的路。不过据向导所言,恐怕还需要一两个小时。于是他们打了电话,让那位司机在爆破路段的前方等候。
  在他们放下行李之后,两位师兄说去上厕所。彩旗村并没有卫生所,宋元向向导家里要了点儿紫药水,给商周的伤口上了药,就坐在门前歇息。那时就听见后面传来孩子的哭喊声。
  原以为是孩子们闹着玩儿闹翻了,却听见了大人高喊救命的声音。
  商周和宋元跑到河岸边。前方修路炸碎的山体把河流堵住了,被截留的河水变成了一汪深潭。哭喊的是向导家的男孩子,正在河岸边,湿淋淋的,而大叫救命的却是对面山崖上的一个妇人。
  宋元眼尖地发现了水潭的中央有波纹。
  那妇人在山崖上高喊:“小孩子掉水里了!”
  商周脱下外套,跳进了水潭里。宋元看着他下去,一会儿又起来,吸了一口气,又栽下去,手心冒出了冷汗。
  第二次上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个孩子。
  向导和家里人,以及其他四周的人群聚集过来时,是商周正在试小姑娘颈动脉搏动的时候。
  宋元呆愣地看着三天给商周戴上花环的女孩,苍白地躺在商周的怀里。
  “不跳了。”商周抬头看宋元。见他没反应,吼了一句,“愣着干什么?心肺复苏呀!”
  宋元把小姑娘的嘴撬开,商周把她朝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拍着她的背,不知从嘴里,还是气道里,出来一堆的水和泥沙。
  向导和家里人吓傻了,那位姑娘的母亲开始哭泣,瘫坐在地上。
  像他之前见过的所有失去孩子的母亲一样。
  他们把小姑娘放平在河边较坚硬的地上,除去她的湿衣服,宋元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她盖上。商周跪在地上,先在她胸前按压了四五次,然后让宋元接替他的位置,自己抬起她的下颌,捏住她的鼻子,开始往小姑娘的嘴里吹气。小姑娘的胸腔在外来的空气压力下,起伏了一下。
  宋元想着5比1,5比1,想着胸骨中下三分之一,想着要直,想着不能用手,要用全身的力气按。按下4到5厘米。
  手放上姑娘小小的胸口,宋元感觉到了一点微温。
  不要紧,还不是凉的。宋元对自己说了五遍这句话。
  那位姑娘那么小,胸骨还那么软。这样按了,不知肋骨会不会断了呢?
  他默念着一、二、三、四、五,商周看着他的动作,在第五下之后,宋元就暂时松手,商周就往她嘴里吹气。
  如果过了十分钟还不行,怎么办呢?
  他怎么跟那位母亲说呢?
  她就要死了。
  还是已经死了?
  他到底行不行?有没有按对地方?
  宋元抬头看商周,商周说没事儿,继续。
  一分钟一百次。正规的心肺复苏,两分钟必须换一个人,以免无效按压。商周在两分钟时和他换了一次。宋元做人工呼吸,商周做心脏按压。那时师兄们正在往这儿跑过来,但还没到。第三分钟他们俩又互换了。于是宋元按下了第三分钟的一百次。那时,他头上沁出了细汗。
  商周摸着她的颈动脉,告诉宋元:“回来了。”
  橄榄树·十八(橄榄树完)
  溺水之后,现场心肺复苏就算成功了,也可能在未来的24小时发生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或者溶血。当时在现场,家属吓傻了,是师兄们打电话叫的救护车。医院方面听说他们的心肺复苏成功了,说医院离那儿很远,救护车开过来的途中可能会耽误很多时间,让他们陪伴溺水者一起转送,救护车在途中接病人。小姑娘的自主呼吸心率和意识都恢复了,并没有其他的外伤,但是谁也说不准如果耽误时间长了,会不会有什么并发症。于是四位医学生决定穿越那个碎石形成的悬崖,把她带到对面的车那儿。
  本来还要推土机运作半个小时的路,当时在那松散的山石旁,悬崖边,只有一条长两米,宽三十公分的道儿可以过去,没有任何可以扶的地方。身旁一侧是几十米高的悬崖,另一侧是随时可能滚落,把他们砸到悬崖下的山石。
  宋元走到悬崖边的碎石山前时,商周背着那位小姑娘在他的身后。宋元回头对他说了一声,不准死。我在前面等你。
  一分钟的路程,似乎走了一辈子。宋元没有看身侧的悬崖,只是看着前方的车灯。
  他们约好了同回的车在路段前方,闪着明亮的灯光。
  宋元回头,看着商周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那个时候,他什么也没想。
  他只是觉得,商周会一直和他一起走的。
  尽管机率微乎其微,也许所谓的人生,并不是不能拯救。在细密的小雨飘落下来时,看着已经走过悬崖的商周背上睡着的小姑娘,宋元这样想。
  在路上,他们遇到了救护车,救护车把小姑娘接走了,在向导的千恩万谢当中,他们踏上了归程。
  走在颠簸的夜路上,商周在面包车的后座上,靠着宋元的肩。过了很久很久,偶尔低语的师兄们头靠在一起,似乎睡着了,商周说:“大圆,我想让你看样东西。”
  宋元说什么东西。
  商周从他那件牛仔外套的上衣口袋夹层掏出一张照片,点亮了打火机,送到宋元面前。
  那是琴真笑得开心的脸。
  只是,略微有些傻气,略微有些老了,再也见不到从前温柔伶俐的样子。
  宋元的眼泪掉了下来。
  商周说:“大圆,琴真很好,她现在很开心。她没有完全好,但是药物可以控制。”
  说完后抱住他,说:“今后,你不可以再为她哭了。”
  车内静悄悄的,商周在他的肩头睡着了。宋元看着车窗外忽明忽暗的山道,怎么也无法入睡。
  年幼的时候,你崇拜的英雄,其实不过是无处遁逃的失意者,长大以后,你性命相托的人,大多数时候也不过只是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不管是不是在跟生命打交道,他们终究也只是凡人。
  凡人一定有做不到的事,一定有后悔到想忘记的事。但是,就算再微薄的力量,一定也有可以做到的事情。
  一定有贪欲,一定有惰性。一定,偶尔也想走向前方。
  他可能终究无法像爱自己那样爱世人,哪怕他们刻在他的心中,会让他伤痛一生。
  也许摇滚并不是想改变世界,因为世界就算没有摇滚,一样在改变。
  也许人生并不是用来拯救,而只是用来过的。
  因为大多数时候,谁也没有办法拯救谁。
  有时候,你恐怕也不能,商周。
  就算是这样,在终于有勇气想往前走的时候,也许我们可以结伴同行。
  蛇足的尾声
  三个月前,邓伟迷上了一个叫开心网的游戏。下班之后就浇花种菜,每天早上七点钟起床,上班之前就去偷别人地里的菜。乐此不疲。
  然后,在周末的聚会上,他非常快乐地对着宋元推销了一番那个网的种种好处。宋元挖了半天耳屎,往他脸上吹了一口。
  邓伟拍案而起。
  由于有人从中调停,这场架没打起来。
  后来有一天下班后,宋元在自己的邮箱中发现了邓伟邀请他加入开心网的邮件。他问邓伟咋回事,还搞传销呢?邓伟说真的很好玩,可以满足你不劳而获的深刻欲望。再者,里面玩的人都是用真名,很有趣。
  宋元于是加入了那个游戏。
  偷了一阵子菜后,他觉得有些消磨意志,于是就开始荒废田地。在一个下着雨的五月,有一天从梦中醒来后,他打开了那个网页,在查找好友当中,用按姓名查找输入了“纪昭”两个字。
  查找出来记录是零条。
  他不死心地百度之后,终于在“武体”“纪昭”“柔道”这三个重叠搜索之下,找到了一份住宿安排名单。那是他们那一级的新入学时的住宿安排。
  然后,他就找了“纪昭”同寝室的一个冷僻的名字,搜索。
  零。
  他试了好几个名字,不是零记录,就是很多很多。只有一个人的名字是只有一条记录的。
  他去拜访了那个人的首页。
  当然,非好友的他并不被准入。
  隔天,那个人拜访了他的首页。
  于是他给那个人发了一条短消息。
  再于是那个人给他回了一条短消息。
  当天晚上,又是他们聚集在studio练习的日子,在练习时间过了以后,他和邓伟,还有鼓手肖鹏打算去喝碗小酒,那时有人匆匆地进了studio。
  “总算下手术啦?”邓伟招呼着身上被雨泼湿的商周。
  商周朝他们笑笑,宋元说不喝酒了,要先走。
  那时也已经十点了。邓伟是坐地铁过来的,宋元则是开车开车过来的,虽然都在广州,但是在不同的区,每周能够聚在一起练习一次,已经很难得了。
  商周坐上宋元的车,两人一起回到了宋元在黄埔的房子。
  最早在广州找到工作的是邓伟。这个地点给了宋元一个启发,于是他对父母说想去南方找工作。虽然父母十分不满,说北京的话他们有关系,可以找到工作,但宋元还是一意孤行地在广州找到了工作,内科医生。
  在远离父母的城市,不管做什么,至少比较自由。
  商周在毕业后,才在广州找到工作。虽然上班地点在不同的区,只要下了夜班,或是周末,他就会到宋元的屋子来住。
  通常,是在他们的新乐队练习完之后。
  在听了痞子的吉他之后,邓伟在毕业前最后一年苦练贝司。说专等宋痞子回来组乐队。
  宋元笑话他,小妾还是离不开老爷啊。
  毕业前,有人来找商周出道,作为某个临时凑合的流行摇滚乐队的吉他手。商周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宋元半开玩笑地问他为什么不去,人民大众在呼唤他呀。
  他说:我还想当医生呢。我和你,然后有点儿心不甘情不愿地补充,还有邓伟的乐队,还没建起来呢。
  就算世界不是用来改变的,也不是用来随波逐流的。
  关于这个梦想在到了广州之后终于实现。虽然一个乐队有三个医生,时常忙到没有办法凑在一起,他们还是尽量找时间练习。
  对于一群已经不能称为青少年的男人们来说,玩乐队已经是一种足够奢侈的浪漫了。
  洗过澡后,宋元拿毛巾擦着商周的头发,商周靠在他怀里,半眯起眼,十分享受的样子。
  在擦到一半时,宋元抱住商周的头,把他抱在怀里。
  “怎么了?”
  觉察到哥们儿的不寻常,商周搂紧他,问。
  宋元摇摇头。
  那条短消息是这样写的:我是和他很熟,但是很遗憾,他已经走了两年多了。
  他们一块儿坐在沙发上之后,宋元低声说了一句:“我们还活着,真好。”
  后来又说了一句:“能活着做自己喜欢的事,真好。”
  他依然无法像爱自己那样爱世人。但不知何时起,渐渐地,他已经可以原谅这样的自己。
  因为他无法成为圣人,也不愿变成疯子。
  还因为,有人用难得的活着的时光,一路陪伴着这样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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