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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房客 by 残絮

01

  您好,敝姓叶,叶裕纬,今年二十四岁,父母健在,在家排行老三,上有一兄一姊,下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嗯?啊,人多是很热闹没错,不过现在各分东西,三大节日还不见得能够齐聚。
  家族无遗传性疾病,家父退休前任职银行位居襄理,家母为退休小学老师,家兄在资讯公司担任工程师,成家育有二子一女,一家与家父家母同住;家姊硕士毕业後进入日商公司,目前正在曰本总公司研习;舍弟仍攻读研究所,主修戏剧;舍妹两人皆就读大学,分别主修生命科学、中文。
  ……
  我的平日休是有地方睡则睡,睡醒後吃,吃後再睡;假日时会跟公会团练,晚上攻城,我的补血技术还不错,如果郑小姐赏光来玩,我可以带你练功升等。
  ……
  「叶先生,不好意思,待会我和朋友还有约,可以容许我早退吗?」
  对面的女性对我点头表示歉意,我无视她身旁的长者向我使眼色要说话留下她,挂上笑容,很乾脆地说:「今天感谢郑小姐特地前来,希望能得到您的好消息。」
  她拿著皮包,冲我笑了一下,还顺手拿帐单到柜台结帐。
  哎,早知道刚才就多点一份松饼。
  郑小姐啊,刚才我给你的名片,怎麽不一起带走呢?
  「姨妈,她都走了,那我们也走吧?」
  我学著郑小姐离去前的笑法,东施效颦对著姨妈笑。
  「纬纬,刚才姨妈教你的怎麽都忘光了?这样要叫我怎麽给你妈交代?」姨妈换坐到刚才郑小姐的位置,方便捏住我的耳朵。
  拜托,给交代?要不要直接送给她一卷胶带?对不起,我讲了冷笑话。现在我妈疼那几个小鬼都来不及了,怎麽会管我给不给她胶带?
  我的自我介绍也讲得很好啊,塑造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家庭,没有传宗接代的负担,未来也不需跟公婆同住,经济状况稳定,身世清白、毫无家累。
  为什麽一定要把喜欢看漫画说成嗜好阅读?喜欢玩线上游戏成了「暇时研究资讯科学」?连看西森幼幼台的泡绵宝宝都可以变成看国家地理频道,这世界还有没有真理啊?
  想归想,这些话要是说出口,我今晚就不用回家团练了。
  「姨妈--」恶……这种甜得腻死人的声音是谁发出来的?
  没办法,老人家通常都吃这套。
  果不其然,捏耳朵的力道减轻了百分之六十,HP由刚才每秒损耗三单位降至一单位。
  「我还想花多一点时间在工作上,趁年轻多赚点,不用急著结婚。我会去公司的联谊,遇到有缘的我就会跟家里讲。」
  意思是:我还想多花点时间在玩乐上,趁年轻时多玩,幸好我的皮相还不差,联谊我会去充人头顺便骗顿饭,有缘的就算看到我的吃相也没缘了啦!
  姨妈听了我虚伪的说词,耳上的手移到脸颊,像揉面团那样搓我的脸。
  「嗳唷,我就知道纬纬贴心,不像你表哥,只会带那种穿得不三不四的女朋友回家。不过你要知道,时间过得很快,姨妈看你细汉到大,亲像昨日的代志,看到好女孩就要去追,知不知道?」(细汉:小孩;亲像:好像;代志:事情)
  姨妈说的「不三不四的女人」,只不过是妆化得重一点,裙子过短,头发像黄昏市场卖的炒米粉,还喷了腻死人的香水。有时我还真怜悯表哥,他怎麽会笨成这样,专门去踩自家老妈的地雷。
  「知道、知道。我会多多留意。」我刻意拿了手机看时间,故作惊讶,「啊,我要去火车,姨妈……再见,下次再见喔,姨妈回去路上小心。」
  同胞注意,这时还得离情依依,状似不舍地道别,收拾随身物品的速度还不能表现出迫不及待,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急著离开。反正礼多人不怪,这不是做作,而是善意的虚伪……呃,这两个好像没什麽差别。

  隔壁的房客 02

  搭了电车回到公司附近的住处,屋龄八年的电梯公寓,一层分为两户,整栋公寓的主人是阿爸的老客户,作风十分豪气的生意人,一直到签完契约後才透漏他跟阿爸有过往来,早知道屋主是半生不熟的长辈,我也不会租下这地方,为了低价还签了长期约。
  之後知道自己租下的价格远低於其他住户,虽然对方是好意,但我还宁愿住在房价贵一点但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我回来了。」门锁一开,我刻意对里面喊。
  不是怕里面有不净的东西,而是家里还有另一个同居者。
  没人回我,倒是有个分辨不出主人的嗓音从客厅的沙发传来。沙发背对大门,呜呼哀哉,就算是个成人站在上头当弹簧垫跳,也不见得能够晃得这麽剧烈。
  「嗯……啊……啊……要去了……啊……你好强……」
  我默不作声绕到沙发前,试图给视线终点的男子一股压力。
  他继续身下的侵略大业,拉开那个陌生人的脚,让我看到那根棒子出出入入。
  啪咑啪咑与啊啊声,成为我们对视的背景音乐。
  「宝贝,让人看著更爽吧!你这淫荡的妖精,是不是想要多塞一根进去?看我操死你……」
  喂,先生,行行好吗?我如此洁身自爱,连个「干嘛」的干都说不出口,你非得要把我的故事搞砸吗?
  而他的那番粗言粗语就像关闭了我们的背景音乐,啪一声,他的脸上随即浮现巴掌红印,陌生人趁他不备把他翻到身下,他惊恐地以为自己一世英明将毁於此刻,左一拳右一拳,打在他自豪的脸上。
  看得我也想过去补上几拳。
  「马的叶御经你这贱男人,不要再来找我!」
  陌生人撂下这句,抓了丢在一旁皱巴巴的裤子,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就甩门离开。
  招谁惹谁来著?
  我把姨妈拿给我们冬天进补的鸡汤塞进冰箱,顺手拿了冷冻库的冰袋,丢到他身上。
  「自己看要冰哪,冰下面记得用完就丢。」
  我可不想哪天发烧还被包过鸡的冰袋贴在额头。
  我瞥一眼冷气显示的温度,室内二十一度啊,看来做爱会提高温度果然没错,拿冰袋让他消消火也不算坏心。
  「都是纬纬害的……」他用冰袋敷脸,一手搓起鸡。
  我抄起一盒面纸丢到他肚子,还反弹到地上。
  他哀号一声,「尖尖的戳到肚子了啦!」
  「打完擦一擦,丢到浴室垃圾桶。」
  上一次我奉命回家,住一晚回来,沙发和桌子沾了乾涸的白色物体,这些家具都是房东免费提供,他和不知哪任的对象出门玩乐,可怜的我礼拜日还得擦洗那些恶心的玩意。
  哪个人说「每个男人都有,有什麽好恶心」?那我直接把一发打在你手上,看你觉得如何?
  「纬纬,为什麽你可以自己一个人啊?」他拿著面纸团进了浴室,一阵冲水声,走出浴室时直接把手上的水擦在裤子。
  我倒出刚才在车站附近买的卤味,插了两支叉子端到桌上。
  「我选择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他直接捏了一块豆干放入口。
  「可是纬纬你这样很奇怪啊,你从来不外宿,作息又那麽正常,也没看你交过男女朋友,A片、G片你都不看,连枪也不打,你该不会有什麽说不出的病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有认识的医生,绝对不会让外人知道。」
  如果眼前这家伙不是血缘与户籍的弟弟,我手上这根叉子应该已经刺在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上。
  「有时间叫我去看,你才该去做性病筛检。」戳起一颗贡丸,塞入口里。
  每周换个男朋友,有同校的学弟、同学,也有剧团的团员,甚至还有不知道哪来的路人甲,表面上是做学术交流,交流的是体液与身躯。
  我不干涉他,他也没资格干涉我。
  我不是他,也不是大哥,所以我当个孤寡的人,无妨。
  一个可以在自我介绍中说得无懈可击的家庭,大哥离婚两年多了,大嫂一个孩子也没带走,离婚理由是她给大哥最後的礼物:另有新欢。
  家中只有我知道:大哥出差去了哪,放假时为什麽总是会被叫回公司。他瞒著爸妈和其他男人约会,为了避免出纰漏,我是家中最适合替他把风的人选。
  甚至连日夜跟我同住的御经,也不知道大哥的性向。
  谁会相信有三个孩子的男人,会是个渴求男性拥抱的零号?
  也不会有人相信,一家三个儿子,会都是同性恋。

  隔壁的房客 03

  我容忍御经每天带不同男人回家过夜,即使对方半夜认错人爬到我床上吵醒我,我还能好声好气把他拎回该去的地方,更别说两人旁若无人尽情玩乐,完全破坏我想要好好补眠的假日。
  御经的性向,爸妈从我们高中时就已经知道,大哥也不例外。御经从小就叛逆,爸妈只问我们该拿他怎麽办,问我们为什麽他会只爱男人不爱女人。这是个找错对象的问题,但他们怕御经一冲动就做出惊世骇俗的荒唐事,於是不问当事人,就抓了我和大哥大姐当谘商。
  那时我没看出大哥回避问题的缘由,大姐忙著准备考试,替他解释的责任就落在我身上。同性恋不是罪、不是爸妈你们管教的方式出了问题、也不是没有得到父爱就会因为渴望父爱而恋慕男性、更不是受母亲的压力过大而畏惧女性。
  时至今日,若爸妈知道我们都是同性恋,我之前说的那些都成了自掌嘴,同样的父母生养,怎麽可能三个儿子都是同性恋?
  我想得很乐观,反正没有对象,大可继续躲在暗柜,欲望在我的脑袋,不会有其他人窥见。我幻想著男性躯体,他没有脸孔,有时我强暴他,有时他强暴我,鲜少时候我们停战,默默地为对方口交。
  高潮过後,他湿热的口腔是我沾了唾液的左手,我的嘴里还含著右手指,像是要掏尽胃里的食物般耙抓喉咙,想像著他的龟头抵住我的咽喉。
  御经啊御经,你到底是我的弟弟,即使我只长你不足十分钟,也能够瞒你一世。我没事在你眼前打枪做什麽?我看著你的裸身,如同看见我自己的,我没兴趣看你高潮的模样,也不会让你看见我失控的丑态。
  即使天地无镜,我也能藉由你描绘出自己的喜怒哀乐,连皱眉时眉梢的弧度都像是经过量角器测量过;然而,外型再似,我们的性格终究是南辕北辙。
  你抓住青春,爱过一人,失恋的同时再爱下一人,毫无空白。
  而我就像个畏战的逃兵,唯恐踏入战场伤痕累累,选择背对战役。从未有告白的勇气,随著时间流逝冲淡生命曾有的悸动。
  我无法像御经那样试探著告白,他也曾向异性恋寻欢,终至落败的境地。我所爱的对象一直是异性恋,我隐藏起爱情,一辈子的朋友与一时的自白,始终选择前者。
  「喂,你再不吃我就要吃光了喔!」
  才晃神半晌,他已经把盘中的卤味扫得剩下一些便宜的料,我立刻夺过盘子,卤汁掀起一阵荡漾。
  神经大条也有好处,当你三千发丝一夜转白时,他还会笑著拿五颜六色的染发剂来帮你上色。
  我吃著残渣,御经见里头也没什麽好料,起身到冰箱拿了一罐台啤。
  「喂,喝一罐要付四十元到公款。」
  「坑人啊?」
  「不付就放回去。」我撇撇嘴,没道理我工作还得养他吧?
  「记帐。」他一屁股坐回刚才的位置,啵一声扳开拉环。
  气泡从罐口冒出,我抢过啤酒灌下一口。
  「厚,你很奇怪欸!」
  「喏,拿去。」
  他拉下脸,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
  我抹掉嘴边的馀滴,趁他忙著喝时,「你有时间把那些没断乾净的处理一下。」
  「啥?喔……你说那些人喔,放心啦,我们都说好了以後做朋友。」
  我瞪了他一眼,如同刚才那个陌生人瞪我的方式。
  「哪天你被乱刀砍死,别连累到我。」

  隔壁的房客 04

  我拿起盘子到流理台,把卤汁倒进排水管,葱末与酸菜渣倒进厨馀桶,稍微刷洗过後放在铁架上晾乾。
  忽然一个重量压在我的背上,温热的气息吐在我耳际。
  「纬纬,你可不可以让我抱一下?」
  喂,有人先杀了人才问死者愿不愿意死的吗?
  「要抱就抱啊!」想归想,我也不排斥身体的接触。
  虽然严格挑剔,这家伙才刚妖精打架未遂,身上也不知沾了多少人的体液。
  他抖了下,我知道他在笑,还笑得难以克制。
  「哥,那我可以跟你上床吗?」
  莫非他可以心电感应我的想法,否则怎麽会知道要先奏再斩?
  我回身就顶到他半挺的下体,退了半步,双目仍直视相对,他的瞳孔映著我的脸,相信我的也映著他。
  我忍不住笑了,一张大脸,与瞳上的缩影,像是我们小时候去游乐园玩的镜屋。
  上床……这种玩笑从我第一次目睹他带男人上床就听过,通常我都是回一句「你白痴啊」,顺便喂上一拳。
  分明就是皮痒才会没事找事做。
  「要上就上啊!」想不到了吧,这样看你要怎麽应对。
  啊……原来我的脸用来搭讪时是长这个样子,我早就知道我的眼睛闭上後是什麽模样,你不用再靠上来了。
  原来吻人的触感是如此,而被吻的滋味也让我嚐到。
  我对著似是陶醉的脸挥拳,他猝不及防摔倒在地。
  如果我殴打自己,指节所碰触到的皮肤也是这样的触感吧?
  「你在搞什麽鬼?」我用袖子狠狠地来回擦了嘴巴十来遍,试图消除那异样的触感残留。
  他倒是乐得舔唇回味,仅是用掌心揉了下被我打的部位,「我不搞鬼,是要搞你。」
  「靠!」
  把他刚才敷过的冰袋砸到他脸上,我抑住怒气回房,甩上门。
  我放倒在床上,埋进棉被团里,脸扎扎实实地陷入枕头,直到无法呼吸才翻过身。
  我在生气什麽?一个吻而已,以前同床时睡相那麽差,搞不好连脚趾头都吃过了,不过就是脸上的那两片肉贴在一起,根本没什麽大不了。
  对了,我还没洗澡,挤过电车还直接躺到床上,身上都不知带了多少细菌,灰尘污垢沾在棉被,晚上我还盖著这棉被,恶。
  御经这家伙,想亲就亲,搞不好之前还舔过那个陌生人的全身上下,甚至帮他口交过……
  「恶……呕……呕……」
  叶裕纬,干得好,待会要洗床单还有枕头套,这天气不知道要晒几天才会乾。
  消化一半的卤味从我喉咙溢出,牵黏唾液与胃液,还可见到未完整咀嚼过的固体混在黏稠中。
  为了减轻灾情,我双手捧住热得发烫的呕吐物,匆匆奔到厕所。
  手上的东西就让马桶带走,把手洗乾净後,拿了牙刷在刷毛挤上两层牙膏,拚命刷除那酸得呛口的臭味。
  「你是在害喜喔?吐成那样,我又不是大肠杆菌……」
  半掩的浴室门被推开,探头进来的罪魁祸首一副不干他事的混帐样。
  愚弟,大肠杆菌是下泻,你老哥是上吐。
  我没空吐他嘈,漱几次口才冲淡嘴里的酸苦。
  「去帮我洗床单,枕头顺便。」看他站在那边看了也烦闷,我随口道。
  「喔。」
  御经还有个优点,通常命令他做事,就算嘴上碎念麻烦,手脚还是会去做。
  我站在浴室里,盥洗用具放回原位,注视椭圆镜子里的人。
  叶裕纬,你现在想发泄被迫要当夹心饼内馅的不满,还是受了弟弟刺激,想要不分对象放纵情欲?看你狼狈如斯,双目涌泪、鼻水恣流,鼻子红得像小丑,也不会有人可怜你。
  如果我是爱情的逃兵,御经就像是开启战役的号角,告诉我还来得及参与战役,还有得胜立功的希望。
  自然也少不了战败的可能,缺胳膊、少胳臂,甚至死亡。
  可惜这号角响得迟,我的敌手早已参与另一场战役,与他的敌手结为同盟。
  上个礼拜,同盟国合并,誓言永不分离。

  隔壁的房客 05

  我不可能宣誓起义,以夺下新郎的名义拆散他们。
  带上红包,说些祝福的话,埋葬这场注定失恋作结的暗恋。
  此刻,我只能锁起浴室的门,坐在马桶盖上,让眼泪与鼻水尽情宣泄流淌。
  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哭过,久到以为我早已失去哭泣的能力。
  从小就是如此,我和御经受到同样的处罚,往往是他的哭声响彻云霄,而我宁可咬肿下唇也不愿发出哭声,尽管眼泪模糊视线,泪水沾粘眼睫毛,扎得两眼难受万分,也不肯动手擦拭。拭泪像是一种屈服,任凭泪水沿著脸颊与鼻水流入口中,咸涩的黏液,我却不厌恶。
  直至泪腺再也榨不出液体,我拿了拧乾的毛巾擦脸。
  眼睛红肿,幸亏皮肤够,否则大概只能戴墨镜见人。
  出了浴室,御经把床单和枕头套都拆走,房里却还飘散著淡淡的酸臭味,我打开房间的小窗,勉强能让空气对流。
  离开房间没见御经踪影,看到我的床单和枕头套悬挂在窄小的阳台。平常洗衣脱水也要将近半小时,我不禁摸了下红肿的眼,这就是所谓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有时间调侃自己,我还不如想像中的难过。
  只见刚才放卤味的桌上摆了一个红色塑胶袋,里面有一包纸袋,我看包装是下午会在巷口摆摊的盐酥鸡店家所有。
  里面有几块字母薯饼,平常只要是放在桌上的食物都是自由取用,反正也只剩下几块,这天气放没几分钟就凉透,不吃白不吃。
  拣了个R形的吃下,外皮已渗油,里头的薯泥还带著微温,发现纸袋外还有一小包夹链袋包著蕃茄酱,身为一个蕃茄酱重瘾病患,二话不说直接撕开纸袋,把蕃茄酱挤在内袋上。
  里面还剩下四块薯饼,我拨开重复的R形,挑了个Y放入口,瞥见塞在角落的S,刹那恍然大悟。
  果然还有个O。
  我把剩下的三块薯饼排成那个单字,S、O、R,末尾的两字已被我吃下。
  特地叫老板选出这几个字母,也真是为难人家要从整包未炸过的薯饼里挑出,以那老板的健谈,搞不好还会问一下必须道歉的缘由。
  东西已经吃了,等同是接受他的歉意。
  叮铃──叮铃──
  门铃乍响,正好惊醒我的思绪。
  我开了门板上的小窗,来者是名陌生的年轻男子。
  「叶御经不在。」
  来访的陌生人,十个有九个是要找御经,剩下一个通常是新来的外送店员。
  对方露出困惑的眼神,他看了我半刻,才开口问:「请问你是叶先生吗?」
  「是。」他看了我的长相还特地这麽问,想必也不认得御经。
  「我前天刚搬进隔壁,林伯伯要我过来跟你们打个招呼,他托我拿些东西过来。」
  对面那间在学期初就一直是空房,前天我下班就回家里,假日御经通常都在外面交际玩乐,也就不晓得来了个新房客。房东姓林,我们和其他房客都是直接喊他房东,也没叫过这种亲腻的称呼,我见这人态度不差,家里也没什麽可觊觎,就开门让他进来。
  「不好意思,打扰了。」
  他弯下腰脱鞋,我从鞋柜里抽出交叠在一起的拖鞋搁在柜上,急忙收拾桌上那片被蕃茄酱染红的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隔壁的房客 06

  御经的剧本和笔记散落在单人沙发上,让外人看了也失礼,我直接收作一叠,堆到电视旁。
  「冒昧打扰,很抱歉让您费心收拾。」
  他站得直挺挺的,说话时还像高级餐厅的服务生那样弯腰四十五度鞠躬。
  我和他没有利害关系,更不是他的长辈,平常说出口还觉得做作的场面话,他却说得极为流畅,毫无矫作。这年头会这样说话的年轻人,也算是难得一见的奇人。
  「坐吧。」我把桌面和沙发上的杂物清乾净後,指了指沙发。
  「谢谢。」他把手边的纸袋放到桌上,从袋子里拿出一张摺成四分之一的纸,放在袋子上推到我手边,「这是一点乔迁礼以及林伯伯要给您的信。」
  乔迁礼……我避开他过於认真的表情,沉住气啊,这时要是笑出来就完了。
  近看他的外表顶多刚成年,会租这地区房子的人除了附近大学的学生就是工业区的员工。才只是个孩子,不必那麽早学会包装自我,尤其是在同辈面前,该趁这时懂得放松。
  「嗯……不知该如何称呼你?」我问。一开始他说这是房东托他带来,这时又改口说是乔迁礼,之前只知道林先生有个独生女,或许是近亲吧。
  他怔了下,似乎是讶异我会问他名字。
  「陈耿贤,耳东陈,耿直的耿,贤能的贤,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我露出笑容,就像中午面对郑小姐时那般,「耿贤你好,我叫叶裕纬,富裕的裕,经纬、纬度的纬,叫我裕纬就行了。」
  介绍完名字,也收了礼物,似乎没什麽可讲。
  为了冲淡尴尬的气氛,只好先看一下房东特地叫他带来的信。
  我快速扫视信上文字,总算弄清他的来历:原来他是林先生济助的大学生,正好有空房就让他免费寄住在此,同时提供学费与生活费让他能够安心读书,他是个客气到过於小心的孩子,除非困窘至极,否则不会主动开口要求,所以想请我和御经就近帮忙照顾。
  照顾的酬劳是这段期间的水电费全免。
  这真是不错的交易,尤其是御经那个浪费鬼,三不五时就在浴室打水仗,不知林先生在考虑这事时有没有研究一下之前的帐单。
  「你现在几年级?」我把信摺回原样,顺口问。
  「大一。」
  「嗯,读什麽科系?」
  「经济系理论组。」
  「那不错,读经济以後有前途,金钱的前途也很有愿景。」
  他面不改色,双眼仍直视著我。
  哎,我没事那麽多嘴,问几个问题当作关心就好,何必说这种会被当怪叔叔的古老双关话。
  果不其然,本来就乏味的话题宣告结束,想必他也不会期待我问出什麽有趣的问题,而我也不能将引导对话的责任丢给他。
  「如果你对这边有什麽问题,随时可以来问我。平常我弟也会在家,你也可以问他。」本来想接著说「但要小心他会吃了你」,虽然玩笑成份居多,思索过後决定还是别说的好,要是把人吓跑就对不起房东。御经滥情归滥情,也不会强人所难。
  「好的,谢谢你,叶先生。」
  「别这麽客气,我还要谢谢你特地拿这盒过来。」我适度回应他客气的话,「时间也不早了。」
  言外之意,是发出软性的逐客令,依他的世故,应能清楚会意。

  隔壁的房客 07

  为了不拖延到玩线上游戏的时间,只好先请他离开。下次有机会让御经跟你聊吧,会比跟我还轻松得多。
  他猛地站起,「不好意思,在这边打扰这麽久,谢谢叶先生的招待。」
  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我也跟著他起身。不过他也太客气了,我连杯茶水也没递上,谈何招待?
  我从冰箱拿了三罐汽水和几个网路上买来的贝果,抓一把小包装的奶油,用个饮料店的塑胶袋装起。
  「这给你,刚搬家冰箱还空著吧,最近天气比较冷,下次来跟我们一起吃火锅吧!」
  怕他顾忌无谓的事而不收,我直接把袋子挂在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了下袋子,「谢谢。」
  我没接口,如果说出「这点东西不算什麽」,会让他更客气地回话吧?
  送他离开前,我给他一张名片。
  「如果有事而我家没人,就打上面的电话。」
  「谢谢叶先生。」
  他收起名片放在衬衫的口袋,还对我点头一下,才回到对面的房。
  林先生也真是有心,对面那间房在租屋时我也曾过去看过,坪数与我现在住的这间无异,唯有格局左右对调的差别,即使两人居住也不感狭窄,让非亲非故的学生独自住这间,还另外支付生活花费,就像是负担养育的责任。
  有个像连续剧情节的猜测在我脑中成形,呸呸,又不是在演戏,如果不是贫困至极,像他这样客气,也不会愿意接受那麽多帮助。
  锁上自家的门後,我还无法停止推测陈耿贤的内幕。说是内幕过於严重,他若是清清白白,家困或是有说不出的苦衷,也是逼不得已要接受他人的施舍,否则就是跟自己的未来过不去。
  林先生豪爽是出了名,平常虽不太有时间到这里看顾,也特地雇了管理员来打理公寓的琐事,像是修缮一类或是公设的保养,总是定期请专人负责;而手头有困难时,也不会强逼著在期限内缴清房租,甚至还可以跟他借钱周转。
  但我想生意人终究是生意人,他会接济这学生定是经过深思熟虑,自然也不需要我替他担心。
  我拆开刚才他带来的礼盒,挑几块嗜好口味的酥饼当作晚餐。
  晚上准时登入了线上游戏,例行的练功还未到尾声,我就假借有事离开游戏。
  还不到九点,御经当然还在外头流连,收拾吃完饼的空袋丢进垃圾桶,顺便清扫地上的碎屑以免引来蚂蚁。
  洗过澡,明天上班要带的文件也都整理完毕,看时间才刚十点多,我无所事事躺在沙发上,按著遥控器跳选频道,从第一台转到一百台,会想停留画面多看一秒的频道却没几个。
  正当乏倦得想关电视提早上床去睡,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开锁的声音。
  门上的锁毫无动静,那就是对面的门开了。
  如果不是对面住了人,我也不会发现墙壁薄得连开锁的声音都听得见。
  这时间还出门,对我来说是一件奇怪的事,毕竟我是那种鲜少在入夜还会单独在外面的保守派,或许是杞人忧天,总觉得没事还是别在天出门。
  林先生虽然叫我多照应他,但也没必要管他半夜出门做什麽事,搞不好他是下楼去倒个垃圾,我犯不著胡思乱想。

  隔壁的房客 08

  因为听到门锁的声音,我没回房,躺著继续看电视,再一次跳转所有的频道,转到电影台时看到正好在播之前看一半的片子,之前搭客运到台中出差,不到两小时的车程,司机放了一部长达六个多小时的电影,下车前还看不到三分之一,之後也就搁下没看完。
  这部片子还曾在戏院上映过,单厅一天下来也只能播两场,加上看完会赠送报纸与早餐券的星光场,票房在艺术片中表现不俗,只可惜我实在不习惯长时间待在电影院里,否则当初也会去贡献一张票价。
  之前在客运上看的已是一年前的事,我看了几分钟才衔接上之前的剧情,估算才刚播一个多小时,以目前的时间要看完整部,加上广告起码要耗到凌晨四点过後。
  犹豫了一下,决定冒著明天晨报打瞌睡的危险看下去,还趁广告时微波一包爆米花搭著可乐吃。
  对面的陈耿贤迟迟没回来,若不是掉到垃圾车里,那就是到外头去。
  爆米花吃完後舔了舔手,虽然剧情不是促进食欲的那类,但手空著就不自觉想抓东西吃,於是我又拆包冰镇鸡脚来啃。
  两点多时御经依然还没回家,应该是去借住在别人家,可能是下午悻悻离去的那位,如果御经还打算继续跟他往来,好歹会去跟他道个歉,未来多个朋友。
  三点多时,吃太多零食,还诱发睡意。电视的声音不大,正好播到主角单独在房中沉思,一时静得毫无声响,隐约听到电梯开启的声音,语音报著:「电梯开门。」
  我把电视的声音转小,传来开门锁的声音,是对面的。
  如果这时我开门,一定会吓到他。
  这时间才回到家,依他的经济状况,应该没有馀钱去夜店,或是一些提供夜晚娱乐的地方,恐怕连去唱通霄的歌也有困难。
  罢了,我连御经之前无故失踪把个月都不担心,何必管别人的孩子在忙些什麽。
  电影一直看到四点多,我困得直接躺在沙发睡去,梦到我参与一场以反对政府威权与官僚恶习的学运,有一人和我患难与共,从未分离。因是梦,我始终看不真切他的脸孔。
  一枪击在那人的胸口,接著中了数发子弹,我急著拖他远离战场,却没发现他早已断气。
  梦的最後,我捧著他的脸,才看出那是陈耿贤,我还认识不到一天的邻居。伏兵从身後靠近,近到我还嗅出射击那枪的硝烟味,子弹直中脑门。
  如果不是梦,也不会有这样毫无逻辑的体验。
  我还没醒,感受到心脏停止跳跃,血液也不再流动,身躯逐渐冰冷……
  打个寒颤,我被清晨的寒气冷醒,双脚冻得失去血色,只好用温度相对高一点的手去搓揉。
  关掉正在播放动作片的电视,还有一个小时就得出门,我仍回到房间,调了两个闹钟,窝进冰冷的棉被里补眠。
  真是自作孽,有觉当睡直须睡,逞强熬夜看电影也没看完,还梦个怪异的梦,每次做完梦就像把睡觉补充的体力一次耗尽,等同是白睡。
  棉被温热後,也只剩下半个多小时可以睡,如果这时打电话叫毅祥放我一天假,不知道他会不会抛开晨报冲来家里把我拖出去?一个公司才几个人,确实需要兢兢业业,片刻不得懈怠,但这家伙真的是拚命三郎,放松休息一下也不肯,甚至连蜜月旅行也说要等公司可以不让他操心才去。
  若是对别人,我大概会调侃对方要等公司倒了才有可能;就因为是他,什麽玩笑都咽入腹。
  退伍後就进入公司,几个月来领的是不及基本工资的薪水,年终也没什麽可期待的奖金,唯一可慰的是老板兼合夥人,不必担心被放无薪假或尾牙时跟鸡头相觑。
  当他告诉我要结婚时,也曾萌生过离开公司的念头。辞了,未来就是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留下,维持现况,也无不好。
  情感这种东西,失去久了,总是会有遗忘曾经拥有的一日。

  隔壁的房客 09

  前一次睁眼的时间还不到七点,按掉闹钟,翻身继续睡。
  八点时,手机响了,是毅祥打来,任凭手机铃声反覆播放副歌,直至罢歇,片刻又再奏起。我把手机丢到冰箱,既不扰人也不会让他知道我拒接,安静不到十来分钟,换成家里的电话响起。
  要把电话铃声当催眠曲也不太容易,所幸它响了两轮後就放弃,这时间该主持晨会,暂时没空理一个翘班的员工。
  冬日的阳光照射入房,晒暖厚实的棉被,枕著这份暖和,我再度陷入梦乡。
  等睡饱了再去跟公司请假,身为公司元老之一,眼见暗恋的人结婚还得在同个办公室共事,会想放个失恋假也不为过吧?
  看来御经会说我偶尔会出乎意料的任性果然没错,而且还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时候耍起性子,要沮丧、要泄忿,早在一个礼拜前就该有反应。
  多睡了一个小时,心有记挂也睡不沉,只好下床去拿被冰在冰箱的可怜手机。
  本来还充饱电量的手机,不知道在响第几次後才精疲力尽关机。插上充电器,藉此顺便开机,关机後拨来的未接电话转为简讯通知,总计有五十来通未接电话,之後几通是用公司电话打来。
  整排的语音信箱留言通知,我拨打电信服务,输入密码听取留言。
  「您有十七封新的留言──叶裕纬,无故旷班,除非给我个好理由,否则限你半小时内出现。」
  看看时间,一个小时前的留言,现在过去还得花上二十分钟。
  要理由是吧?那就给你一个好理由。
  如果用说的,我绝对没办法镇定地说谎,於是传了封简讯过去。
  简短的两个字:病重。
  接著将手机铃声切换成震动,塞在棉被里。
  这时间按照原订行程,我要和毅祥到京岳饭店确认跨年活动的最後准备工作,原本我也不一定要到场,只是一个人的声势稍嫌薄弱,入了对方的领地难免吃亏。现在既然诸事底定,也就没这点顾虑。
  京岳在山区,离我家有一个小时以上的车程,依毅祥的行事,这时应该已经在饭店里,天高皇帝远,自然也管不到我这里。
  得了平白的空,我拿几块昨天的酥饼充当早餐,泡杯咖啡佐饼。感到无聊於是开电视,没想到是在重播半夜没看完的电影,剧情已越过我睡前看的,但还在能够衔接的桥段。
  心满意足地看完结局,还接著看下一部。
  一部白的古老爱情片,战火下的儿女情,穷小子与贵族女,之後成了军官与战败的俘虏。自古以来,阶级隔阂、立场阻碍一直是用来书写爱情的题材。
  看多了总觉得困难的过程其实才是爱情的催化剂。
  一辈子颠沛流离,聚少离多,美化对方的形象,也就更舍不得失去彼此;若是生在太平盛世,门当户对,恐怕还不见得会看入眼。
  得不到的,总是在心目中拥有崇高的地位,毅祥於我是如此,可惜我想像不出他是同性恋,我们的关系又会有什麽改变。

  隔壁的房客 10

  叮铃──叮铃──
  我纳闷地看向大门。这时间会有谁来?
  偷偷从门上的小洞往外看,只看到疑似西装的布料,他移动了一下才看到领带。
  叮铃──叮铃──
  「不接受推销。」压抑难解的情绪,我迅速开了门上的小窗对外说道。
  「叶裕纬,开门!」
  都叫出名字了,那我也不必作戏。
  「感冒不便见人。」我作势咳了两声,刚才吃的酥饼碎屑哽在喉头,咳起来像是一团痰吐不出。
  「开门!」门铃不绝於耳,「你再不开,我就要撞进去。」
  不是第一次知道毅祥是个自我中心且霸道的无赖,大学毕业时,光凭一句「看你这样子也不见得领得到两万块薪水,不如来我公司」就让我签下「卖身契」。我想每个人都有罩门,而我的克星就是他。
  开了门,他像是怕我後悔似的用力推开门,丝毫没有客人矜持地冲进来。
  「你这叫病重?」他打开手机,按出我发给他的简讯。
  满桌的零食,份量足以灌蟋蟀的大瓶装可乐,文艺爱情片正播到老迈的男女主角重逢,紧紧地拥抱。
  「对,完全爬不起来。」
  我躺回沙发,继续吃洋芋片。
  他看著我,握起拳头又松开。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时钟在墙上,抬头就可以看到,不必我帮你看吧?
  「十一点半。」我还是回答。「你怎麽没去京岳?」
  「亏你还记得京岳……我看到简讯,半路就折回来。」砰的一声,毅祥一拳打在墙上,「真会被你给气死!」
  我吓了一跳,他的手移开墙壁时,留下一道血痕。
  「对不起。」
  他看著我,上下打量一遍,「你确定没事?」
  「没事,对不起。」
  「真的没事?」他一脸狐疑,用受伤的手覆上我的额头,再触摸自己的额头,「再去多穿件衣服,待在房里体温还这麽低,不要再吃那些垃圾食物。」
  「是的,董妈妈。」
  他白了我一眼,「今天就当放假,明天提早半小时到公司。」
  「好。」我的视线移不开他的手,「我拿药箱帮你包扎。」
  毅祥愣了下,我指他的手。
  他举起手,瞄一眼就摆摆手,「不了,我要去京岳。」
  他的怒气就像完全释放在那拳,而「京岳」这个词使得我更加愧疚,迟到是各行各业的大忌,尤其我们公司的规模和势力都比不过对方,他现在去只能比之前更为谦卑地道歉。
  「对不起,是我的错。你等我换件衣服,我跟你去。」
  「不用了,我叫立仁先代我过去。」毅祥拍拍我的头,「你再多睡点,明天就不能再这个样子,也不要再道歉,没事就好。」
  他没等我回话,开门走出後关上,就这样离开,
  电视的画面,年迈的女主角逝世,在男主角伏在她身上痛哭时,她的灵魂依依不舍看著他,最终还是掩上脸,离去。
  董毅祥,我说著对不起,但却暗自埋怨你这些行为都是出自友情;你的爱情,是在她身上。
  有友如此,不该有其他奢求。
  只是爱情的病,始终无法痊愈,甚至每况愈下。
  御经,我似乎开始慕起你。

  隔壁的房客 11

  董毅祥离开後,我有点陷入恍惚,总觉得事情往我最不希望的方向前进。我其实不相信姨妈说的「男人结婚後,一切就会安定下来」,因为眼前有个活生生的例子,大哥即便是有了三个孩子,他还是能够在外贯彻自己的欲望,像是个无家累的单身贵族。
  我知道毅祥不是这样的人,他和余宥琳在事业上各有企图,除了工作,还有错综的人际关系等著打理,将身分证上的空栏留给彼此,代表了专一的爱情归属。即使毅祥并非专情,血液里带有日後会移情别恋的基因,我也得逼自己认定他会锺情一生,纵使他会变心,也不可能会转移到我身上,他的身分证上永远不会有我的名,我的身分证也写不上他的名。
  抱著虚空的期待,那也太过愚傻。
  他离开没多久,我留了一桌吃剩的食物与包装袋,抛开混乱的思绪,睡意袭上,直接倒在沙发上睡。
  不知睡了多久,大门的锁喀啦喀啦转开。
  「你怎麽在家?」
  「不行吗?」
  御经单独回家,他礼拜一不必到学校,多半是到剧团耗磨时间、讨论剧本、排点戏。团员各有本业,也不见得每次都有人到工作室,要是见那边没人,顶多做做基础练习後就自行返家。
  他狐疑地瞥了我一眼,把一杯温热的饮料放到我手上。
  我拆开塑胶袋,是一杯热可可亚。平常我鲜少喝这种甜得腻口的饮料,御经自然也不会擅自买。
  「怎麽会买这个?」
  「我刚才在京岳饭店遇到你朋友,他说他是你老板,知道我要回家就托我帮你买,还叫你多休息。」
  我一怔,「你怎麽会去那?」
  「你忘了啊?上次你给我的招待券,我看期限快到了才特地去过夜,中午退房时刚好看到他。」
  「和昨天那个人去?」
  「不是,是和网友去。」
  「喔。」我通常不会管御经在外的事,只要他别染什麽病回来,都已经成年这麽久了,也不会喜欢被人管东管西。
  我把吸管插进饮料,吸了一口,温热的巧克力牛奶瞬间满溢口腔。
  御经坐在我旁边,趁我叼著吸管发呆时转过我的头,两人额头相触。
  「没发烧嘛,我还想不透怎麽才过一夜就生病。」他拿出最近在读的论文,搁在手边也没翻开来看,接著说:「之前你那个结婚的大学朋友就是他吧?」
  「对。」御经之前还不知道我的顶头上司也是他,想必毅祥看到御经的外貌就知道是曾跟他提过的双胞胎弟弟。
  「嗯……想不到现在还有人会那麽早婚,看他也是个不错的老板,平常听你抱怨归抱怨,要是我老板也像那样,虽然不是我喜欢的型,搞不好我会想跟他一夜情。像他这种在外精明的类型,不知道在床上时是怎样的表情……」
  御经自顾自地说著,丝毫未察觉我的心思,字字句句皆挑拨我的情绪。
  「你敢动他就试试看。」
  我没动手,也没发怒,仅是尽量以最平淡的口气打断他的话。
  对方是否有家室绝对不是他考量的因素,过去他也曾搭上有妇之夫,在对方也心甘情愿的情况下,维持不到一个月以性为名的交往。

  隔壁的房客 12

  我制止御经的理由为何?是担心毅祥因此对我有顾忌,还是怕御经发现我的心思?
  抑或是恐惧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毅祥会接受御经?
  不,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我认识他六年,他交过三任女友,怎麽可能会是同性恋!
  脸颊突然一痛,御经捏住我的半边脸颊。
  「你在想什麽想得这麽入神?」他若有所思地盯著我。
  「没有。」我歪著嘴否认。
  「骗人!不讲的话我就要搔你痒。」
  他没有放手的打算,我也不可能告诉他我刚才在想些什麽。
  「对了,」眼角瞄到昨天送来的礼盒,「对面有人搬进来。」
  「哦?」他松开手指,「你也遇到了?」
  也?依陈耿贤昨天的态度,应该是第一次看到我。
  「昨天他拿了那盒过来,」我指了指礼盒,「房东叫我们多照顾他,还说可以让我们抵水电费。」
  「水电费……礼盒你拆了?」
  「对啊,饼也吃了。」怪了,有什麽好皱眉的?
  「呃……嗯……买一盒还回去。」
  咦?
  「为什麽要还回去?」
  「饼你什麽时候吃的?」
  「昨天送来就吃了,你到底要说什麽就快说!」他说话说得吞吞吐吐,一副知道什麽内情。
  御经开了礼盒,拿出一块饼凑到我眼前。
  「怕这里面下了毒。」
  「下毒?」我先是愣住,而後笑了出来,「你是刑案片看太多了。」
  「我认为案情并不单纯。」御经皱起眉,学著电视上名主播的口气。「前天半夜我回家时,从电梯出来就看到两个人在接吻。」
  「那也没什麽,你不是常这麽做?」
  哎唷,我只是说出事实,你也别恼羞就揍我肚子。
  「一个是中年人,另一个乍看是女的,应该就是对面住的那个人。中年人看起来很眼熟,可是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下次电视出现时我再指给你看;至於另一个人,他急著进屋里也就看不清楚,但我可以确定……他是男的。」他一边说著,拿出房东给的信看了起来。
  「就算他和中年人交往,呃……又穿女装,那也是他的自由。」我想到昨晚陈耿贤出门,一直到半夜才回来,搭上御经说的事,一切似乎很合理。
  御经摇头晃脑在客厅踱步,动作就像他平时演舞台剧时夸张。
  「哥,我该庆幸你是在熟人的公司上班,不然你哪天被卖去风化区,搞不好还会一边翘屁股一边帮忙算钞票。」
  我握拳在口边哈一口气,毫不客气直接喂他的腰一拳。
  「喂,要攻击也别挑这边,腰很重要的欸!」
  我眯起眼,不屑地哼了一声。
  「反正对面的事就别多管了。」
  御经揉著腰,仍不死心,继续推论:「不过这样真的很奇怪,就算是有钱没处花,资助个非亲非故的学生也不需要替他安排辅导员吧?」
  「不然你怎麽想?」我问。
  「你知道对面那个人的资料吗?」
  「陈耿贤。他跟你同校,大一经济系理论组。」
  「嗯,改天我去探探他的资料,要是真的和房东无关,真相就只有一个!」
  「愿闻其详。」我翻翻眼,最近他们要演的儿童剧牵涉推理,也怪不得他总是侦探上身的蠢样子。
  「那就是……」御经眨眨眼,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房东也是入幕之宾。」

  隔壁的房客 13

  幸好我一口可可亚已经吞下,否则大概会直接喷在他脸上。
  「如果你是认真的,那你就不是同性恋。」
  「我本来就不是同性恋。」
  「不要以为冬天就不会打雷……」
  「只是我爱上的都是男人,就像异性恋也不是真的异性恋,只是爱上的刚好都是男人或女人。」御经煞是认真地说道。
  「叶御经,我听得出这是来自哪本小说的论调。」之前有阵子御经不知去哪染上看同志小说的嗜好,虽只是五分钟热度,我也跟著看了不少。
  「不然你说你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我帮你分析看看你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
  「免了,你管好你自己。」
  「这样很不公平,我什麽事都让你知道,你每次都说你没有喜欢的人,这样你不会很无聊吗?」
  「不会,我不像你那麽,整天只在想些无聊的事。」
  他没因此被我将了一军。
  「那不是无聊的事,每一次恋爱,成就的是一段不凡的故事灵感。」说著,双手还举向同一边,彷佛朝拜神明。「生命因爱而有了存在的价值,因失去爱而黯淡,人生在世,岂能无爱?」
  我拿了电话旁的笔与便条纸,递给他,「来,记起来当作下次剧本的台词。」
  「裕纬哥,你这样很讨厌欸,人家是认真在跟你说,你每次都这样!」他噘起嘴,撩起上衣下摆,扭动腰身。
  看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感谢阿爸阿母在他戏剧所放榜时愿意让他去报到,虽然出身理科,之前浪费的国家教育资源就算了,以後免得去荼毒无辜的大众。
  这偷来的假日,就在我和御经打打闹闹,最後到附近火锅店进补结束一天。
  而为了补偿这天怠工对公司造成的损失,接下来四天我只好朝七晚十,过著饱受雇主摧残、毫无劳工尊严、一片肝当两片用、生不如死的加班生活。
  礼拜五,毅祥只落下一句「要是没做完就明天再来」,六点准时打卡下班。
  我们的公司位在办公大楼的其中一层,与一家专办国内旅**程的旅行社共用一层楼,我们是以实体旅游业者为客户,帮他们做行销提高能见度,算起来也算是同业。可惜他们稍嫌古板,不太能接受新兴的行销模式,也就不愿与我们合作企划。
  旅行社假日也会营业,以应付上班时间无暇到店的顾客,平常上班我们公司的人来来去去,人多了也不显得醒目。假日若只有我一个人,势必要与他们的员工面面相觑,这比碰上爱砍价又优柔寡断的客户还难缠,而且他们得还会不时观察我们公司里的摆设,甚至不请自来,抽拿文件翻看,对我们的作法时有批评。
  毅祥总是说对方年纪比我们大,在业界也算是我们的前辈,在经验上我们比不上他们,他们会想要维护尊严而不愿跟我们合作也是情有可原。我知道毅祥是明白他们的迂,才会拐弯抹角地替他们说话,但经验归经验,不肯学习新知的企业,即便只是迟了半天获得新知,也会淹没在这时代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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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的房客 14

  冗员甚多的百年企业是如此,员工不足十人的小公司亦是如此。
  替两家餐厅设置了跨年特餐预购活动网页,一切手续测试完毕上传後,这星期的工作才告一段落。年关将近,从十二月的耶诞活动到新年企划,紧接著还有为年长者规划的春季赏花之旅。我们要招揽的顾客并非进香团,参佛拜寺虽仍有广大的客群,但多半已被现有的旅行社瓜分,他们通常会与各地的里长、邻长合作,根本轮不到我们插手。
  美好的假日,我也不想跟一群不熟的人共处一室。
  完工作已是深夜,大概是星期五的缘故,半夜一点多路上还有不少人车,经过闹区时甚至还有拥挤的情形。我骑著机车驶在让街灯与店家灯火照得明亮的街道,昏黄的灯光反倒让人困倦。
  强撑著精神总算骑到家,锁上机车,抬头看我住的那层果然是漆一片,御经这三天忙著巡回到外地演出,接下来一个月的假日都必须在外过夜。他倒也还好,登台演出也算是能交给老板的成绩,学业也就没逼得那麽紧。
  我乘了电梯上楼,踏出电梯,顶上的灯泡感应到迅速亮起,我在电梯里已先脱好鞋,皮鞋往门前的地上搁,也顾不得是否整齐,反正今晚暂时不会有人去跟管理员检举我擅用楼梯摆放私人物品。上下眼皮亲密得分不开,凭习惯把钥匙插入孔里,顺时针转半圈开门。
  人已进屋,哪知正想把门关上,一股力量突然攫住双腿,要不是我才残存些许意识,恐怕直接扑倒在地。
  老天,看起来还有脚,我还以为这麽冷的天也会有鬼出来冲业绩。
  客厅的灯亮起,低头只看一束漆的长发垂在我脚边,头发的主人整张脸贴在裤管上。
  喂,是人就抬头,是鬼也不要抓我当交替。
  他紧抱我的双腿不放,就算我想一脚把他踹开也没辙。
  「小姐,请你放开一下好吗?」
  从小阿爸就教诲我们,即使遇到再奇怪的人,也要以君子之礼待之,哪怕这礼貌是打几下水漂儿就落到湖底,礼多总是没什麽损失。
  「她」震了下,抬起头,映入眼里的是虽然陌生但还能认出的熟悉脸孔。
  要说熟悉也不太对,毕竟我也只认识他不到一个星期。
  「陈耿贤?」
  他点头,迅速爬起身,就像无尾熊攀树那样抱住我站起来,在我还呆愣未反应过来时,他的嘴唇贴上我的嘴。
  浓烈的酒味充塞口腔,嘴唇像是沾上一抹黏腻的油渍,扑鼻的香水味呛得几乎要打喷嚏。
  我拿公事包推开他,他的穿著乍看与时下的年轻女生无异,看起来很暖和的大衣却没一个扣子扣对位,右边领子下面悬著一颗毛茸茸的圆球装饰,左边的圆球被扯到只剩下断裂的棉线;大衣长度只及臀部,下摆露出沾染灰尘的绒毛短裙,看得出毛料的颜色原本是雪白。
  「脱鞋再进来。」我丢给他一双室内拖鞋,打开大门,「鞋子放外面。」
  陈耿贤瞅著我,貌似怀疑。
  看出他的心思,我没好气地补道:「放心,我不会趁你转身把你推出去。」
  他听了仍不放心,一双眼盯得我都想避开他的视线,只见他倒退走到门外,我看他戒心如此重,先把公事包拿进房里。直到与他有段距离後,他才倚在门边脱鞋。

  隔壁的房客 15

  这样戒备的姿态,就像以前我和御经国小时捡来的流浪猫,养了把个月,每次喂它食物还得站得远远的,只怕吓得它半夜溜出家门,更别提会奢望得到它的亲近。
  他踮起一脚、侧斜腰身脱下高跟靴子,这幅景象不知为何有种难以言喻的诡异;举手投足确实流露风情,却又舍弃了本有的天性。
  真是个让人难以理解的人,看他本来长得也算清秀,好端端地何必打扮成这个样子?不禁联想到从事台面下交易的工作者,藉出卖灵肉来赚取金钱的可叹人生。
  「坐。」我带他到厨房旁的餐桌,拉出两把椅子,让他坐其中一把。
  他把手里的小提包放在桌上,室内的温度比外头高五度以上,他坐定後就马上解开大衣的扣子,动作熟练的程度看得出并不是第一次穿脱。
  本来以为他把外套脱下就可以专心跟我说话,没想到他还拿出提包里的简便化妆盒,对著盈手的镜子打理那张像是遭受凌虐的脸孔。
  「要不要喝点东西?有茶、咖啡、啤……」想到刚才他满嘴酒臭,於是改口,「还有苹果汁和牛奶。」
  「牛奶。」
  「热的?」
  「好,谢谢你。」
  我拿起小锅,冲洗过後倒进一马克杯的鲜奶,放在瓦斯炉上用小火慢煮,另外在马克杯里注入约莫一汤匙的蜂蜜,等到牛奶与锅子的接触面冒出小气泡後才关火,将牛奶倒入马克杯。
  在等待时我另外泡了杯咖啡,搅拌好牛奶後才把两杯拿到餐桌上。
  他的妆也卸得差不多,只是那股浓重的香水味仍然萦绕不散。
  「谢谢。」
  他接过牛奶,轻啜一口,咂几口後才放下杯子,却不发一语,只是低头看著牛奶。
  「我想你不是为了喝杯牛奶才来的吧?」
  我说著无趣的玩笑话,想要冲淡彼此的尴尬,说出口後才意识到势必适得其反。
  他听了倒是抬起头,露出极浅的微笑,并摇头。
  「叶先生,你有女朋友吗?」
  呃……这哪门子问题。
  我摇头。
  「那你当我男朋友好不好?」他推开椅子,双手握住我的手,一双明亮的眼直勾勾地凝视著我。
  「不好。」
  「为什麽?」
  「既然你都会知道要问我的意见,我为什麽不能回答不好?」
  他垂头丧气,额头抵在我的手上。
  「如果你需要男朋友,我可以介绍我弟给你。」虽然还是搞不清楚他的用意,但我仍旧好心地替他「做媒」。
  起码御经不会脚踏两条船、不会家暴,性生活也会十分美满。
  「不行,他有别的对象。」
  我一愣,「你怎麽知道?」
  我这礼拜没听说御经和他有所接触,御经平常没事也不会到处去跟人讲自己跟谁交往。
  陈耿贤本来应答流利,我一问竟惹得他满脸通红,半晌才赧著脸说:「有一天我回到家,看到他……和一个男的在楼梯间做爱。」
  好样的……叶御经,幸亏我俩发型不同,而你也肯自行染发,否则我出入社区大概会被婆婆妈妈指指点点;难怪你之後也都没提到陈耿贤的事,原来是贪图刺激被对方抓个正著。
  「为什麽你会需要一个……男朋友?」讨论自家兄弟的风流实在尴尬,我只好再将话题转回他身上。
  陈耿贤的脸刹那由红转白,他欲言又止,放开我的手,喝了一口牛奶才启口:「你看我这身装扮很奇怪吧?」
  嗯,是很奇怪没错,如果只是毛茸茸的迷你裙加上有腰身的毛衣则罢,最大的问题是出在为什麽要穿这身去「战斗」,弄得一身狼狈、灰头土脸。

  隔壁的房客 16

  不过这种问题嘛……就像妈妈问你说:「儿子啊,你看妈妈穿这样跟你去学校是不是太年轻,别的同学如果把我当成你女朋友怎麽办?」即使你觉得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还是要回她「嗳唷,不要想那麽多啦!」来敷衍过去。
  「不会很奇怪。」喝一口咖啡,我给他这种有说等於没说的回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呶呶嘴,突然摘下头上的假发,把它盖在手提包上,接著像是要摆脱残留在头皮的不适,动手搓乱原本的短发。
  「你可以答应我今晚的事不会告诉任何人吗?」他站起身,脸孔凑到距离我不及十公分处。
  一股酒气混杂著奶味冲鼻而来,提醒我刚才还闻了他的酒臭。他的酒量倒好,这口腔像是浸淫在酒里,连号称浓醇香的牛奶香味也掩盖不了,但也没见他神智不清,说话也如第一次见面时那般,难道有人酒醉的症状会是胆大但不失理智,那也算是奇葩。
  我不习惯与生人贴近说话,於是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你坐好,不用站这麽近。」
  他眨了下眼,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唐突,面染赧色。
  「你想说什麽就说,我不会说出去。」我做了保证,想想他刚才的行径,仍觉得不妥,於是补道:「你这时才要我别说出去,要是我不答应,你也没辙吧?」
  「……总是有办法。」
  我听得出他气虚,若不想惹麻烦,这时趁早把他回家才是正确的选择。从他上回的表现,兴许是做事十分谨慎的个性,但今天却弄得这身狼狈,什麽底牌也没留著就让我看个精光,想必是死到临头才胡乱抓救兵。要不是我这时精神差,肯定会趁机给他一个机会教育,那麽容易相信别人,以後准会吃亏。
  「说清楚,你今天来找我的目的到底是什麽,我不确定能不能帮上你,要是没办法,那你就早点回家睡,睡一觉就当没事。」
  平常我也不是这麽好管事,咖啡又抵不住困意,但他一直眼巴巴地盯著我,要是铁下心他回去,今晚我准会做恶梦。
  「我想拜托你当我男朋友。」
  「为什麽?」我想这「男朋友」绝对不可能是建立在爱情之下。
  哪有可能会有人才见面两次就搭在一块,又不是相亲。
  他啜了口牛奶,「因为……唉……」又喝一口。
  喂,别净是喝,哪有人喝牛奶壮胆的?
  「你要说什麽快说,再不说我要先回房睡,你想说的时候就拿纸笔写一写吧!」见他慢吞吞的欲言又止,等得我眼皮直打架。
  他咽下口里的牛奶,喉结还滚了下。
  「因为……我需要有人来当我的挡箭牌。」
  「啥?你再说清楚点。」
  他也不知道在害羞什麽,挠挠头,才道:「我这身衣服,是因为有人要我这麽穿,穿出去跟他约会。前阵子我要跟他……分手,他不答应,我也拿他没办法,所以……」
  不知怎麽搞的,听他这种说法,我竟马上把这事跟房东提供他吃住的事凑一块,都怪御经胡乱猜测,让我联想到他们可能有暧昧。
  「所以怎麽样?」
  「我们需要有个第三者介入,那个人有洁癖,只要让他看到我跟别人在一起,他就会愿意跟我分手。」
  呸呸,搞半天是要叫我当什麽第三者。话说之前御经看到他跟个中年人在一块,当时也是穿扮女装,看来那个人就是目标对象。

  隔壁的房客 17

  「那你怎麽不直接去找个女生交往看看?」
  我没兴趣知道他怎麽会跟个中年人交往,也没空搭理他的情史。对方死心的条件也不难,找朋友帮忙一下就可以解决,何必这麽委屈跟个一点都不熟、还问东问西也不见得会答应的古怪邻居商量?
  陈耿贤皱起眉,摇摇头,「我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林伯伯。」
  「那为什麽可以让我知道?」我挑眉。
  依他所言,若房东只是提供经济援助的长腿叔叔,的确是不能让他知道有个奇怪的交往对象;但这也不代表可以随便找个不知能否信赖的人当靠山。
  「因为他都会来这里找我,就算我想隐瞒,也瞒不了多久;反正早晚都会知道,叶先生您是最好的人选。」
  啧啧,之前还看不出他这麽伶牙俐齿,说得像是给我多大荣誉似的。
  「我找个可以帮你隐瞒的女生帮你,可以吧?」
  这时我想到的人选是小妹,他们年纪相当,加上小妹喜欢像他这种类型,虽然有些怪里怪气,当妹婿倒也还好。
  「不行,那个人看到我跟个女的交往,一定会起疑心。」他马上否决我的提议。
  「你就说你其实是喜欢女的不就得了?」
  「呃……这样我没把握能不能……」
  「没把握什麽?」
  「跟她一起被抓奸在床。」
  抓奸……在床?
  「妈的你有没有搞错啊?难不成你是要和我……」睡意顿消,我抖著手指他,再指向我。
  他点头。
  我揉著太阳穴,被他这麽摊明,我头都痛起来。
  「你根本不是要男朋友,是要一个能够跟你上床的奸夫!」早说不就得了,我相信御经绝对乐意帮这个忙。
  「不是这样的。」
  「不然是哪样?」
  「被他逮到後,有可能会被打一顿。」
  「你去街头找找看有没有个胖子,会愿意以一分钟一千元日币的酬劳帮你这个忙吧!」我想起之前看的港片剧情,一个胖男人为了替个胖女人筹减肥资金,以一分钟一千日币的收费在街头当供人殴打的出气包。
  也不知道是时代隔阂还是他根本不看电影,对我这个说的时机十分诡异的调侃,他以困惑作为回应。
  尴尬的沉默。
  「叶先生,我会尽量让你毫发无伤。」半晌,他拍胸脯道。
  如果现在是在搬演老掉牙的爱情片,我该弹他的额头,对他说:「小傻瓜,把事情交给我就好了,其他你不必担心。」
  呃,不是我在说,凭他想要「保护」我,看他的体格,等下辈子吧。
  「要让那个人死心,我们要演得逼真一点吧?如果我光是躲著不让他打,恐怕会拿这点来作文章,而为了证明他比我还适合你,还会继续纠缠不清。」
  陈耿贤若有所思,看来是同意我的分析。
  「不然该怎麽办?」
  「就跟他打啊!」我就不相信区区一个中年人有什麽好怕的。
  「可是……」
  「别可是不可是的,」我想起之前御经说撞见他们时,觉得那人很面熟,「对了,你那个对象是什麽样的人?」
  没想到我这麽一问,他目光凌厉地扫了过来。
  「你想知道什麽?」
  「没特别想知道的,只不过若要我帮你。总得先探清楚对方的底细才能够临机应变。」
  他拿了一旁的手提包,从里面拿出皮夹,摊开後抽出一张名片,递到我手上。
  名片摸起来皱巴巴的,看来是经常使用,才会磨损得厉害。
  我拿著名片的一角对著他晃几下,「那个人的名片?」
  「对。」
  戏里都这样演,小混混接受委托後,拿著名片和当事人丑事的证据去名片上的工作地址威胁当事人。

  隔壁的房客 18

  「那你怎麽不直接去找个女生交往看看?」
  我没兴趣知道他怎麽会跟个中年人交往,也没空搭理他的情史。对方死心的条件也不难,找朋友帮忙一下就可以解决,何必这麽委屈跟个一点都不熟、还问东问西也不见得会答应的古怪邻居商量?
  陈耿贤皱起眉,摇摇头,「我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林伯伯。」
  「那为什麽可以让我知道?」我挑眉。
  依他所言,若房东只是提供经济援助的长腿叔叔,的确是不能让他知道有个奇怪的交往对象;但这也不代表可以随便找个不知能否信赖的人当靠山。
  「因为他都会来这里找我,就算我想隐瞒,也瞒不了多久;反正早晚都会知道,叶先生您是最好的人选。」
  啧啧,之前还看不出他这麽伶牙俐齿,说得像是给我多大荣誉似的。
  「我找个可以帮你隐瞒的女生帮你,可以吧?」
  这时我想到的人选是小妹,他们年纪相当,加上小妹喜欢像他这种类型,虽然有些怪里怪气,当妹婿倒也还好。
  「不行,那个人看到我跟个女的交往,一定会起疑心。」他马上否决我的提议。
  「你就说你其实是喜欢女的不就得了?」
  「呃……这样我没把握能不能……」
  「没把握什麽?」
  「跟她一起被抓奸在床。」
  抓奸……在床?
  「妈的你有没有搞错啊?难不成你是要和我……」睡意顿消,我抖著手指他,再指自己。
  他点头。
  我揉著太阳穴,被他这麽摊明,我头都痛起来。
  「你根本不是要男朋友,是要一个能够跟你上床的奸夫!」早说不就得了,我相信御经绝对乐意帮这个忙。
  「不是这样的。」
  「不然是哪样?」
  「被他逮到後,有可能会被打一顿。」
  「你去街头找找看有没有个胖子,会愿意以一分钟一千元日币的酬劳帮你这个忙吧!」我想起之前看的港片剧情,一个胖男人为了替个胖女人筹减肥资金,以一分钟一千日币的收费在街头当供人殴打的出气包。
  也不知道是时代隔阂还是他根本不看电影,对我这个选错时机的调侃,他以困惑作为回应。
  尴尬的沉默。
  「叶先生,我会尽量让你毫发无伤。」半晌,他拍胸脯道。
  如果现在是在搬演老掉牙的爱情片,我该弹他的额头,对他说:「小傻瓜,把事情交给我就好了,其他你不必担心。」
  呃,不是我在说,凭他想要「保护」我,依他的体格,等下辈子吧。
  「要让那个人死心,我们要演得逼真一点吧?如果我光是躲著不让他打,恐怕会拿这点来作文章,而为了证明他比我还适合你,还会继续纠缠不清。」
  陈耿贤若有所思,看来是同意我的分析。
  「不然该怎麽办?」
  「就跟他打啊!」我就不相信区区一个中年人有什麽好怕的。
  「可是……」
  「别可是不可是的,」我想起之前御经说撞见他们时,觉得那人很面熟,「对了,你那个对象是什麽样的人?」
  没想到我这麽一问,他目光凌厉地扫了过来。
  「你想知道什麽?」
  「没什麽特别想知道的,只不过若要我帮你。总得先探清楚对方的底细才能够临机应变。」
  他拿了一旁的手提包,从里面拿出皮夹,摊开後抽出一张名片,递到我手上。
  名片摸起来皱巴巴的,看来是经常使用,才会磨损得厉害。
  我拿著名片的一角对著他晃几下,「那个人的名片?」
  「对。」
  戏里会这样演,小混混接受委托後,拿著名片和当事人丑事的证据去名片上的工作地址威胁当事人。
  陈傅国……国益营造董事长?除了这项头衔,底下还有密密麻麻的几串小字,写著某某民营企业的顾问、某某公会理事、某某大学董事……
  怪不得御经那家伙会说他看起来面熟,他因为政党倾向而常上政论节目,即使没收看政论节目的习惯,平常转台时也会瞥到。
  我拿著名片,陈耿贤的视线让我无法把名片退给他并拒绝,识时务为俊杰,来头如此大的人物,背後多会与不清不白的势力挂勾,我不想哪天在睡梦中成为在海边迎浪的消波块。
  「他应该比你怕你们的关系曝光吧?」
  威胁对方的事我是做不出来,毕竟人家有头有脸,而我只是个平凡老百姓,要是弄个不好牵扯到家里或是给公司惹来麻烦,徒惹一身腥也无辜。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那个陈傅国自行打退堂鼓。
  「他不怕,不管哪里都有他可以操控的人脉。」陈耿贤直接拿走我手里的名片,「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看到我跟别人上床。」
  「如果只是上床,那叫我弟当你短暂的男友就好了。」
  「不行。」
  「为什麽不行?」没看过有人拜托事情还挑三拣四的,「他经验比我丰富,我也不想跟个男人卿卿我我,要是被其他人看到,会很难解释。」
  陈耿贤眯眼皱眉,而後摇头,「真的不行,他一定会去查清楚对方的资料,包括令弟过去交往的对象。他会要我继续跟他在一起,免得对方移情别恋。」
  「这麽罗唆……那我以前也跟高中同学交往过,这样也不能当你的对象吧?」
  他听了竟面露狐疑,抚著下巴说:「不对啊,你都说不跟男人卿卿我我,那要跟哪个高中同学交往?」
  对,没错,在男校要跟哪个不是男人的同学交往,又不是漫画里会有女生扮男装潜入就读。
  可是凭我们的对话,他怎麽会识破谎言?
  大概是看出我在推敲他话里的破绽,他的双手不断交替抚搓,掩饰不了局促。
  「你怎麽会知道我是读男校?」
  「……猜的。」
  「你调查过我?」连眼睛都不敢看我,分明是心里有鬼。
  「不是。」
  「不然是怎样?」我的音量忍不住扩大。
  他捏著名片的上方,「是他,他查你的过去。」
  「他没事调查我做什麽?」之前他说的计画都还没开始,就算是邻居,也没什麽好调查的吧?
  「因为……因为……我说……我喜欢你。」
  他说得极小声,音量小到比蚊子嗡嗡的分贝还低,但那四个字还是碰击了我的耳膜。
  十年、二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後,如果有人问我第一次听到告白时的反应,那我该回答什麽?
  电影里的回忆画面,总是爱提到所谓的「第一次」。
  我抬头看时钟,已经三点多了。
  没想到我第一次听到的告白,是……
  「你不觉得抓个只见过一次的人当挡箭牌很奇怪吗?」我回道。
  没错,是当挡箭牌。
  我顿时能体会到戏中当过场角色的临演心情,在戏中被当免洗餐具用过即丢;片子结束後,参与人员名单还没轮到他的名字,电影院的灯就亮起,观众也被驱离得差不多。
  见他抿著唇一声不吭,我接著说:「就算只是应付,你也可以直接说个高中同学的名字。」
  我好歹离高中年纪不太远,人缘再差也有一、两个比较熟的朋友吧?
  他的手撑住桌子站了起来,我不由得往後退了下,引得椅脚发出吱嘎。他咬了咬唇,突然往前扑,幸亏我精神不差还来得及反应,马上扣住他的肩膀,两人上半身才空出一段距离。
  「我是认真的。」印著齿痕的唇微启,说得极慢,字字清晰。
  他一双眼含泪欲落,我见犹……
  呸呸!
  爱情文艺片中,我最不信的就是一见锺情!

  隔壁的房客 19

  电影的宣传标语,总是喜欢写著:爱情来得如此快速,她与他错身在城市一隅,那次擦肩,是爱情的开始。
  电影是电影,就像童话故事的王子与公主,从来我们只知道王子与公主幸福快乐的在一起,不会知道未来还有多少现实会等著他们。
  「跟大人开玩笑很有趣吗?」我正色道。
  「我不是在开玩笑。」
  他闭起眼,直接趴在桌上,就无动作。
  过好一会,我才发现他竟直接睡著,双脚还站著直直的,摇晃他的肩膀也毫无反应。
  暂时搁下他,我到对面的房门前确认是否上锁,若是没锁,就直接把他丢进去,可惜事情没那麽好办,门锁得牢牢的,钥匙应该在他的皮包里,不翻开皮包要打开门,只能跟管理员借钥匙。
  主人赖在家里不走,打开他的皮包或许还在道界线内,况且是为了让他回家才看皮包,等他醒来後应该不会见怪。
  可是当时我也不知怎麽想的,竟抱起他,让他睡在御经的床上,还替他盖件厚棉被免得他著凉。我确定御经不会介意有人睡他的床,毕竟他的朋友也经常借用我的床甚至地板,只不过要是他见到我这麽做,恐怕会吓得落下巴。
  多折腾两个小时,身体累了,精神却不困。洗过澡後,躺在床上,按熄夜灯,看著天花板发呆。
  陈耿贤这个人的谜团是愈来愈大,这时不知是否该後悔自己没有鸡婆的个性,没道理他都要抓我当替死鬼,我还傻傻的不问清楚他的底细。
  那个陈傅国,看来是陈耿贤援助交际的对象,不知道什麽原因必须和他分手,而这原因八成跟房东有关。之前御经说要查也不知查到哪去,大一生到现在也才上课不到半年,个性孤僻的人也不会让人知道他的家庭背景。
  说是孤僻倒也不太适切,了当的说就是怪。
  想到上课时间,他会在这时间搬进来也是个疑点,以前读书时都是在六月份就决定下一学年的住处,暑假找到的房子多半是旧生选剩的。很少有学生在学期过一半才找房子,那他之前是住在哪?
  看来还是要等他醒了再劝退他,别管他装可怜还是说些混淆视听的话,我不是热血的正义之士,只不过是个如御经所说的辅导员,辅导项目不包含要走他身边的杂人等。
  如果房东只是为了助学才愿意负担陈耿贤的花费,他知道单纯的小孩有不寻常的交往对象,恐怕会取消这份奖学金。这麽一想,陈耿贤会不愿让他知道此事也能说得通。
  不知道陈耿贤他家里知不知道这些事,如果对方真的死缠烂打不肯分手,既然陈傅国是个公众人物,选择公诸於世是最有效的办法,但也是最危险的办法。
  若真要帮他淌这浑水,思来想去,确实还是找个人让他抓奸在床最简单,我相信乐於追求刺激的御经绝对能够胜任,就算我们两个的背景被那家伙查透,还是有办法能够瞒过众人耳目。
  那就是……我和御经交换身份。

  隔壁的房客 20

  严格说也不算交换身份,而是其一要假扮对方,另一个只要行动别太放肆就没问题。像是高中时御经代我补考化学,爸妈让我们两个高中刻意不同校,我总不能在学校里晃引人注意。
  呃,都过了那麽多年,说这些就当故事听过就算了。
  交换身份不难,打从我们幼稚园就做过不少次。最近的一次算是上个月的事,御经说要揣摩下一部戏的角色形象,据说那个角色的个性跟我略有相似,於是就扮成我去上班。
  要我像他那般风流是不容易,但对他来说,假扮成一个枯燥乏味的男人想必简单多了。
  那次我也轻松不到哪去,还得代替他去学校上课,所幸制造出的存在感过於薄弱,几堂课下来也不需与他人互动,下课钟一响我就离开教室,免得被拆穿;至於他,那天正好毅祥出差,跟其他几个共事的还不太熟,我也放心让他自由发挥,他倒也游刃有馀,甚至还帮我谈了一个案子。
  也多亏他还特地看了我那阵子处理的企划,才能成事。
  想著想著,迷迷糊糊我也睡了,确实也累得过头,今夜无梦。
  早晨……更正,我醒来时,时针已指向十一。
  如果不是那股香味从房门下的缝隙透进来,要睡到下午也是没问题。
  闻起来像是烧烤的味道,类似鱼的气味。
  我顾不得穿拖鞋,马上开门,只见到一个人站在瓦斯炉前,又是搅拌锅里的东西,又是忙著看顾瓦斯炉上的鱼。
  活了二十四年,我还是第一次在家里看到有人直接在瓦斯炉上放铁网烤鱼。
  人虽背对著我,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我蹑手蹑脚走到他身旁,突然大声问:「你在做什麽?」
  他肩膀震了下,大概是被我的声音吓到,搅拌汤的杓子还落进汤里,连忙移开瓦斯炉上的鱼,拿筷子挟出沉进汤底的杓子。
  在他忙著收拾我间接造成的混乱时,我研究起眼前的景象。一锅味噌汤和烤不知名的鱼,旁边还有看起来像是煮过的小鱼干和柴鱼片,而那两片万恶的鱼肉,烤到皮酥脆翘起,鱼皮微焦,附著的盐巴呈现片状,皮肉相连处还有油脂缓缓流出,这根本是料理节目才会有的画面啊!
  他重新翻动烤鱼,才抽空回:「做早餐。」
  「我知道你在做什麽,我是要问你……为什麽要做这些?」
  「帮忙拿一下盘子,放鱼的。」
  「喔。」
  我也真是没威严,马上照他的话拿了盘子放在瓦斯炉旁。
  他轻轻一瞥,皱起眉,「擦乾。」
  擦乾就擦乾。
  他把两片鱼放在盘子上,自己再拿了一个小一点的盘子,把较小的一片放上去。
  「叶先生,请您先去那边坐,我自己来。」他忙著切柠檬,抬头对上我的视线,於是补道:「有什麽问题,待会吃饭再说,您不会想吃冷的烤鱼吧?」
  以前住在老家时,家里是阿爸掌厨,他也不喜欢我们几个到厨房打扰他,真要说我也是能够懂「大厨」不希望有人捣乱的理由,多半是没帮上忙还添麻烦。
  陈耿贤还真像把这里当自家,虽然我也不算是屋主,但好歹厨房是我租来的,虽然它之前的功用只有洗碗盘和煮泡面,也不必这麽嫌弃我。厨房里的东西都是房东借给我们,连那些日式的碗盘也十分齐全,只是我和御经两人没几餐同时在家,加上不谙料理,也就几乎没有动用。
  看著他盛汤、盛饭,蒸气弥漫,我坐在餐桌都像能感受到那股热腾腾的饭香,一时竟然能理解之前看的一部卡通剧情:一名男子为了和男主角在一起而扮女装,还到他的宿舍替他做三餐,即使男主角不是同性恋,仍不由得因为「像家」的料理而心动。
  御经……不对……毅祥,这该怎麽办?

  隔壁的房客 21、22

  这时就在担心要如何坚决地拒绝他,还怕被他掌控住肠胃,未免言之过早,还是先确认他凌晨讲的话是否属实,再做接下来的打算。
  他把两人的饭菜端上桌後,洗了两套匙筷,递给我其中一套。
  「谢了。」我执筷,筷子前端抵在烤鱼上,戳开鱼皮露出鲜美的白肉。
  「应该的,是我昨晚打扰叶先生。」他隔著桌子站在我对面,先是鞠个躬,我叫他坐,他才自行拉椅坐下。
  听他这样说,看来是还记得半夜时做了什麽事,只是记忆不知记得多深且是否准确。以前大学社团有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学弟,喝酒後会赏每个人一拳,那力道与敏捷度就连体保学长也不见得挡得下,到了早晨酒醒,他会以为前晚是一场梦,梦中他成了一只猫,前脚立起与主人打拳玩耍。
  我吃著鱼,扒了口白饭,「昨天也没什麽,你不用这麽介意,谢谢你特地煮这餐。」
  很好很好,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就把那些蠢事当搓汤圆搓掉,
  「叶先生,」他搁下碗筷,「您愿意当我的男友吗?」
  先生,你以为多加个敬称就可以突显出没喝醉的差别吗?
  「不愿意。」
  我从来没有这麽希望对方会在酒醒後忘记曾做过的一切。
  「我是认真的。」他果然又要搬出那套认真论。
  「没道理杀人魔认真想要杀人,其他人就要顺从让他杀吧?同样道理,就算你真心诚意的……告白,也不能逼我一定要答应你。」他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放弃这个主意;二,我弟假扮成我当你的男友。」
  「……我不想跟他上床。」
  「不好意思,我也不想跟你上床。」在餐桌上跟外人讲床的事,这对我还是头一遭,「如果你不是跟陈傅国一样有洁癖,我弟的经验丰富,他假扮成我也能维妙维肖,一定会让你满意。」
  这话要是被御经听到,准会哀叹他的风流英明又被为兄的糟蹋,说得他像匹种马待价而沽,还落得必须强力推销才卖得出去似的。
  陈耿贤听完我的提议,眉头往中心聚拢,他拿起味噌汤,把汤倒进白饭里,端起饭碗扒了几口糊烂的汤饭才搁下碗。
  「叶先生,您现在没有交往的对象,为什麽不肯接受我?」
  「没人规定只有一名求职者参加的面试,该公司非得录取他。」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怀疑?
  「我想知道拒绝我的原因。我会为公司准备三餐的伙食,只要你说得出的菜色,我一定会想办法做出;而你有什麽生理需要,我也会尽量满足你。」
  突然一阵寒颤自脚底爬升,难以想像才刚成年的他会如此自甘堕落,而会让他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脱离的人,到底逼迫他什麽,能让他放弃尊严去求助陌生人。
  用料理来交易确实是个诱人的办法,若只是当个有名无实的男友,我应该会毫不考虑就答应;姑且不论男友条件,就因为他提的酬劳过於「丰厚」,才会让我对这件事存疑。
  拒绝的原因,要是跟他说无功不受禄,厚禄必有诈,恐怕也无法让他接受。
  「公司认为这个职缺并不急著填补,它想要等待适合的人选来应徵。」
  延伸之意就是你这样的小弟弟不是我要的对象。
  「你想要什麽条件,我会尽力去学。」
  怎麽会有人这麽说不通。
  「你不用学,学了也不像,凭你要找个愿意帮你且没交过男友的同性恋,去网路找一下很容易,不必假装喜欢我来讨好我。」
  我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口,放下碗时才发现他眯眼盯著我,像要看穿什麽。
  呸呸,我行得正、坐得端,没什麽好怕的。
  「叶先生,我猜这家公司的人事主管,一定有物色好的人选,只是顾忌失败了会挂不住颜面,才会被动地等对方跳槽。」
  嗯,学习能力很强,观察入微,举一反三,光从字句就可以推敲出言外意涵,真是个人才。
  「既然你都知道公司不会要你,那你还是趁早把求职信投到别家公司。」
  他还是眯著眼,嘴角却是扬起地笑。
  「这样可不行,我喜欢这家公司的行事风格才非得进去不可,不然会被恶质的现任老板扣留,若没得到您的录用,他不会甘心让我跳槽。」
  我果然很不会看人,现下他如此伶牙俐齿还真不好对付。
  「他不让你离职,那就告上法院,背景再硬,也会担心丑闻。」
  笑容倏地褪去,他摇头。
  「你有什麽把柄落在他手上?」电视剧都会让恶人有受害人的裸照可供威胁,权力愈大的恶人,拥有的东西也就愈不堪。
  他还是摇头。
  「喂,你一直摇头是要叫我用读心术啊?」
  「我不能让这件事曝光。」他用若似气音的音量说。
  「为什麽?」
  要不是他一脸严肃,我还真想吐嘈他已经让我这个半局外人知道,而就算陈傅国调查过我,我也不觉得有哪个过去会比他做过的事还丑恶。如果陈耿贤担心的是他的把柄会公诸於世,那倒也能够理解,可是他又说没把柄。
  「为了妈妈。」
  「妈妈?」
  他霍地站起,退到椅後,右手从头顶沿著眉心、鼻梁、嘴唇、胸腹中心、肚脐往下比划。
  他原本低著头,突然抬头对上我的视线,「这个身体,一半是那家伙给的。」
  我的表情一定呆得让人想打一巴掌,而脑袋还很愚蠢地推导他的妈妈一定是个美女,否则也不会和陈傅国的基因混合成现在的样貌。
  「你根本不相信吧?」他凝视著我,许久才勾起一抹笑。
  这时我说不相信,要是他真的唬弄我,也不过是将事情回归到原点;若陈傅国真的是他爸,就等同是点燃他的救命稻草,他对我坦白,却得不到回应。
  我是不是那根唯一的稻草,无法从他此刻的表情解读。
  是怎样的情绪,又是何等的情感层叠,才会笑得让人感到痛苦?像是忍住痛楚而勉强展现的笑颜,比他第一次来家里时那种量产到滞销的客套表情更让人厌烦。

  隔壁的房客 23

  大概是他说得太迂回,真正意识到这整件事的严重性,反倒没什麽真实感。
  他从皮夹抽出身份证,私生子的身份抹去原本该印在透明护贝膜下的父名,父母同姓,不论冠哪方的姓都没有差别。
  「令堂……不知道你和他的事?」
  他点头。
  其实也不需要多此一问,要是哪个母亲能够眼睁睁地让儿子与「丈夫」有不单纯的往来,甚至是被侵犯,那对儿子未免太残忍。
  「妈妈不知道我和那个人还有联络,我不能让她知道那个人还在我身边,也不能让那个人破坏妈妈的幸福。」
  陈耿贤拧起眉,双手握拳,掌心处泛起一阵白。
  「如果我是你妈,不会想看到你为了拒绝一个男人而跟另一个陌生的男人上床。我会宁愿你让我看清那个男人的真面目,而舍不得让我的儿子受委屈。」
  虽然我这辈子准是没亲儿子可养,管一下别人家儿子的事总不为过。
  「如果妈妈知道,林伯伯也会知道,那他可能就不会和妈妈结婚。」
  咦?
  不会吧?
  「你是说令堂和房东是……」
  「朋友以上,未及恋人。」我还未说出猜测,他马上接口,「正确地说,是林伯伯单方面追求,但妈妈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一直不愿意接受。而林伯伯为了表示他会视我如己出,才会替我负担那些生活费用,但又怕妈妈拒绝才用助学的名义。我……不想让那个人破坏妈妈的幸福。」
  之前只知道房东已经单身近十年,虽然有个成年的独生女,但一直没有续弦。
  「你要让陈傅国看到你和别人上床的样子,是要在什麽时候?」
  「明天晚上他就会过来。」
  「明天?这样会不会太早?」
  岂料我话一出,他就露出困扰的表情。转念一想,他应该是因为想早点脱离陈傅国的掌控,见我像是有被说动的迹象,要趁我无暇改变心意,紧让我把这事答应下来。
  「叶先生,您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身体先於思考,反射动作似的扯了个谎。
  也不知道是什麽毛病,我只要碰上这种问题,即使问话者与我毫无瓜葛,也不会向第三人告知问题的答案,我还是会习惯性地作这样的回答。回答有,势必还被追问下去;回答没有,或许会被质疑,但招惹的麻烦也会少许多。
  「那您可以跟我交往吗?我可以帮您准备三餐和宵夜,您喜欢玩哪款线上游戏,我也会尽力学会,还有您喜欢看电影,我看的电影不多,但只要是您喜欢的片子我一定会去看。」
  他自顾自地说著,让我想起在网路还不发达,线上游戏也没个影的年代,姊姊总是会买一些养育的游戏,玩家扮演平凡的男主角,幸运捡到天上掉下的礼物──一名身世成谜的小女孩,男主角乐得捡回家,娇俏可人的小妹妹在经过教育、与玩家相处,大约在游戏的中後期就会说出类似的话。

  隔壁的房客 24

  「我不需要一个讨好我、迎合我的小弟,也不想要有外人来干涉我的生活。」
  「可是你吃了我做的早餐。」
  看他一脸无辜,活像是我占尽了便宜,换上御经平常的说法,就是白嫖还嫌货色不佳。
  我一个人生活得好好的,没必要在身边搁颗炸弹来徒烦恼。就算我的身体想要毅祥想要到快发狂,我还是可以沉住气面对他,隐瞒我的嫉妒,藏匿我的不甘;而违背情感的方法,并不包括选择一个不爱的对象。
  即使以後移情别恋,我也不会让毅祥知道我的性向,纵使他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察觉到我曾经喜欢过他,除非老死不相往来,我不愿破坏这份不该存有情欲的友情。
  至於御经,他是明白我的个性,我这般怕麻烦的哥哥,让个陌生人进房已是最大的容忍,若还能付出更多,也就代表对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愈加不凡。
  「明天晚上我当你的假男友,就当作是这顿的谢礼,其它的事就免了。」我把吃净的餐具收在放鱼骨的盘子上,拿到厨房流理台。
  他一声不吭背对我坐在椅子上,我洗盘子时还偷看他一眼,只见他低著头默默扒饭。直到把洗好的碗筷放上架晾乾,细微的声响从身後传来。关起水龙头後,低幽的啜泣声在安静的客厅更显突兀。
  我抽了两张面纸塞到他手里,已经很久没人在我面前哭,我不擅於安慰,安慰这个动作确实也是很多人的罩门。我只知道当我的双眼流下滋润眼球的液体时,绝对不会想引起旁人注意,最好任凭我自生自灭。
  他哭的理由究竟是什麽?有个人渣爸爸?有个无奈的家庭背景?总不会要把这个责任归在我不接受他这点吧?
  又不是小孩得不到玩具,哪有人用说的不成,就改用哭的来胁迫?
  「话说前头,你哭也没用,帮你已经很足够了,凭你要找到更好的对象很容易。」
  我拿了之前京岳饭店特别为跨年订制的糖果罐,他们货订得多,於是就分送给我们这几家合作的厂商。我撬开盖子倒出糖果,推开他身前的餐盘,像小学生吵架和解,用大把的糖果跟他示好。
  不,没事我跟他示什麽好?快消除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执著才是正道,我这行为倒不如说是医生拿糖安抚嚎啕大哭的病童。
  陈耿贤抬头,一行泪自眼角溢出,沿著脸颊的线条滑过,终至停留下颔,汇聚成一颗微小的水珠。
  他缓缓启口,欲言又止的神情,落泪使得那张白皙的脸益显憔悴,说:「我只想要你。」
  之前那股危险的预感再次袭来,平交道的警示灯在我脑袋登登登地交替闪烁,护栏再不放下来,我这部煞车似乎失灵的老车就要撞上陈耿贤那列急驶的自强号。
  平时即使自认是名身心健全的正常男子,也不会信网路上说的那套「对方都已经暗示了,不冲就不是男人」。姑且不论会不会得病、怀孕那些有的没的,会有欲望是很正常没错,但也不需要跟别人肌肤接触才能发泄性欲。
  我一直认定的论调或许要改写,微微加速的心跳和蔓延下腹的燥热,八卦谈话节目总爱将男人归为视觉动物,似乎也不是无迹可循。

  隔壁的房客 25

  「别说这个,你要不要回家去换套衣服?」
  他还穿著昨天的破衣服,身体的脏污虽已洗去,仍掩不住衣著带来的狼狈。
  陈耿贤若似无心地瞟了我一眼,一副我故意转移话题的表情。
  「待会叶先生有空吗?」他没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倒也没紧揪著刚才的话题不放。
  「你问我有没有空要做什麽?」
  他站起身,脸上的泪已不见踪影,一手摆後腰、一手微弯摆在腹前,装模作样地屈了屈身,「不知是否有这份荣幸和叶先生出去逛逛?」
  他毫不吝惜那抹看起来比之前顺眼许多的笑容,我也像中了微笑的道,答应他的邀约。
  「叶先生你等一下,我换衣服带点东西马上过来。」
  陈耿贤拎起半夜带来的皮包,抓著那双与他不搭衬的高跟靴子,一阵风似的就要离开我家。
  依他之前的打扮,本想叫他穿上「正常」的衣服,起码别打扮成女孩样子;但看他兴冲冲的模样,还是别浇他冷水,搞不好他也没穿女装的意思。
  我换上轻便的外出装束,只带了钥匙、皮夹和手机,钱包里塞几张大钞,虽是希望备而不用,但既然房东要我多关照他,待会需要用钱时,就替他垫个几回也无妨。
  比起水电费,这样的支出划算许多。
  当然这是在不包括上床的前提下。
  我们约在自家的大门前碰面。
  大学时我和毅祥住在同一栋宿舍,我住三楼,他住地下一楼,要去社团或是吃饭,我们都是约在宿舍的交谊厅,即使与男宿餐厅不过五步之遥,我仍会早早就到交谊厅等他出现,等他到後还佯装是为了看电视而早到。
  年轻时常会做一些无意义的事来获得满足,事後细想虽觉得不必要,却也不会後悔。
  如果我再年轻个四、五岁,大概会有比较大的兴致去协助陈耿贤的计画。
  我锁门等他换好衣服出门,电梯的楼层显示递递减两回,才听到门锁喀啦喀啦的声响。
  上天保佑,他不是穿著女装。
  可惜事情并不是我预想的这麽简单,他虽然穿得像个男学生,却又戴上跟之前不同的假发。他本来的头发也不算短,戴了顶栗色的大卷发掩盖原本的发型,搭上轻施脂粉的脸孔,若不细看还像是女扮男装,唯独漏了整颗头没变装。
  「你怎麽了?」
  「欸?」
  陈耿贤一只手在我视线正前方摆晃,骨节分明的手指让我联想到西方的鬼片。
  「裕纬在发呆吗?」
  这还是第一次听他这麽叫我。
  他的双手搭在我的肩膀,微踮起脚,身体几乎靠在我身上。我们近得可以清楚看出对方的瞳孔里映著自己的脸孔,他那双天生的长睫毛一眨,就像能锁住眼眸里的身影。
  卷发的末端拂过我的颈项,我很怕痒,於是藉著擦去残留的触感,推开他的接触。
  「没事,走。」
  进了电梯,按下停放机车的地下室楼层。
  「会不会骑车?」我问。
  就算他有车,我们也会共乘一台,这问题不过就是避免电梯里过於安静的尴尬。
  他摇头,那头看似笨重的卷发晃出一阵波浪,摇完後倒也稳固地保持著原先的模样。
  「你想去哪里?」
  「都可以。」
  都可以?
  「那我们去看最近文化中心展览的怀旧电影资料,里面会展示一些剧本、道具、宣传画,还可以留在那里看拍摄电影教学片。」
  我随口说出几个月前去看的展览内容,算时间这时应该撤下了,若非平时即有涉猎早期国片,应该不会对这类展览有兴趣,而那所谓的教学片,或许该推荐给为失眠困扰的民众。
  「好啊!带我去!」
  「真的?那个很无聊,你不会喜欢看。」
  「没关系,裕纬想去哪,我都跟你去。」
  呃,有没有扮女装就换性格的病名?电影、连续剧把双重人格翻来覆去演了那麽多回,只差没有拍部全员皆是双重人格的片子,要是这样拍来搞不好会制造出前所未有的混乱。
  而他,该不会是我平生第一回在现实中遇到的双重人格吧?
  噢,不对,我想起他的「爱情跟从论」,现在他准是要实践之前说的话。
  我喜欢玩哪款线上游戏,他就要陪我玩哪款;我喜欢看电影,他也要去看我喜欢的电影。
  傻瓜……真是个傻瓜。

  隔壁的房客 26

  我懂爱上一个人会很傻,傻得把心意当肉包子打狗也无怨尤,但我压根儿不相信他是真心喜欢我。
  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是其中原因,要说我有自知之明,或是自卑也罢,他还有四年璀璨的大学生活,多的是能够认识对象的机会,我无法像御经可以抱著交往看看也无妨的想法,同性恋固然没有契约可以约束,但一旦公开,就等同在身上贴了一张标签。
  更何况他过去的对象是自己的父亲,在历经如此畸形的相处过程,哪怕只是随便在路上拉来的流浪汉,也可以当他的救命丹。
  我载著他,没揭穿刚才撒的谎,直接骑到我常逛的商圈。
  「下车吧!」
  绕了商圈的外围区两圈,好不容易看到一对情侣准备骑车离开,我看他们为了要牵离车而费不少力气,於是先叫陈耿贤下车,以免待会车停进去後他出不去。
  车位的前方是一家大型的抓娃娃店,他手指勾著皮包手提处打转,才片刻没留意就见他闪身钻入抓娃娃店,店里十分拥挤,我忙著调整周围机车龙头的角度,自然也无暇管他跑进去做什麽。
  替机车上了锁,我也跟著进店里找他。
  突然有股毛茸茸的触感贴上颈部,我下意识抓住颈上的不明物体,转身就对上陈耿贤抿嘴的笑颜。
  「别动,我帮你戴好。」
  左侧机台放的是最近儿童卡通的主角白貂,机台内供人夹取的物品皆用盒子包装,上方有一条展示出来的白貂围巾,刻意加长的身躯正好可以缠绕在脖子上。
  他拉著围巾的两端圈住我的脖子,绕到我身前,也不顾身边人来人往嫌我们霸占著路,一手抓住白貂的头部按在我左胸口,毛茸茸的身躯绕过脖子两圈半,仍有大段身躯与尾巴披在背後。
  今天的气温不低,只有在骑车时才稍微披件外套,这天气店家当然不会加开电扇加无谓的电费,店里头的温度也就比外头高上许多。
  在他替我绕围巾时,可以感受到周遭投射过来异样的眼光,别说那些看起来像是还没成年的学生,就连我平常在路上看到有情侣当众成为路障,也会不经意多看几眼。
  「现在这麽热,还是脱下来好了。」我扯住白貂的尾巴,反向松开。
  陈耿贤似乎也意会到刚才的举动过於醒目,不好意思地挠头发,岂料愈挠愈不对劲,於是揪住我的袖子急忙离开店家。
  他几乎是拖著我走,走了一条街才缓下脚步,接著走没几步就突然停了住,我还差点撞上他。
  我们走到露天咖啡区,一把布做的伞下有一张金属圆桌,圆桌旁有几张椅子,让逛累的人有个歇脚处,也提供周遭店家客源。
  他拉著我到空桌前,「坐。」
  不是才刚来怎麽就累了?我没问出口,还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麽药就先听他的。
  他把皮包放在我身旁的椅上,选了我正对面的位子,布伞与桌面连接的伞柄正好挡在我们中央。
  他坐下後也不管桌子是否乾净,两手交叠在桌上,脸就这样埋在双臂交叉的空间。
  「喂,你是怎麽了?」
  「……先别管我,让我这样一下子。」
  这声音听不太出情绪,既然他都说别管他,那我就不管他。
  如果这时趁机溜走,不知道他会怎麽样?
  还是别做那麽无聊的事。
  可是我这样坐著也是无聊,手边也没什麽可以打发时间,就只有这只热死人不偿命的未分段香肠白貂。
  解下围巾稍微丈量,当围巾缠在脖子上真的太长了,倒不如说像……
  「裕纬在做什麽?」
  我玩白貂围巾正投入,陈耿贤突然抬起头,还真会挑时间恢复正常。
  「我的巧克力呢?」白貂的头尾披在椅子两边的手把,我用手指爬梳浏海,让它们往後贴伏,只差没抹点口水帮助定型。
  他怔了怔,脸皱得像颗包子,「你想吃巧克力?」
  我扯下白貂围巾,卷起来收好,祈祷他在看到那部重播过无数回的片子之前,会先遗忘我做了什麽蠢事。

  隔壁的房客 27

  收好围巾,陈耿贤的视线往我身後望去,突然一片暗罩住视线。
  「谁?」
  「你老板。」
  他移开覆在我眼皮上的手掌,我转头就看到毅祥提著两袋纸袋站在我身後。
  「学长?你来这里做什麽?」
  以前是社团学长,叫老板别扭,名字又太过亲密,我始终改不了最初的习惯。
  「买东西,宥琳去看电影,还有半小时才跟她会合,」毅祥晃了晃手里的纸袋,上面印著这附近一家蛋糕店的商标,「昨天忙得很晚吧?我早上回公司看过一轮,回家後收一下信,我已经把修改过的部份传给你。」
  他瞄了陈耿贤一眼,大概是要我介绍一下他的来历。
  他等我半晌,我还想不出该如何介绍他,毅祥主动拉了把椅子坐在我们中间,对著陈耿贤说:「我叫董毅祥,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
  才两句话就听得我差点岔气。
  「喂,你眼睛睁大一点,看清楚他是男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陈耿贤开口:「我叫陈耿贤。」
  他倒是神色自若,就算再怎麽习惯被当成女的,他难道没想过要反驳吗?
  「是男的啊,我还以为你想开了,肯跟个人共渡美好时光。」
  「顺便购买咱们公司的套装行程,是吧?」顺著他的调侃,我回道。
  毅祥朗声大笑,「知我者莫若裕纬也。」
  「彼此彼此。」
  他看了手表,「不说了,我要先开车过去等宥琳,别让她又抱怨我太慢过去。这盒给你和陈妹妹一起吃……」毅祥看陈耿贤也不介意他的叫法,於是就接著说下去,「陈妹妹,下次再见。」
  来去一阵风,毅祥没多久就消失在我们的视线。
  我打开他留下的纸袋,里头纸盒的标签印著乳酪两字。
  毅祥他几乎不吃起司、乳酪制品,他应该是本来就打算买来送人,否则也不会挑选这个口味。
  「待会让你带回家。」我把提袋推到陈耿贤身前。
  他接了过去。
  「真的要让我带回去?」
  「是啊,当作是他看错你性别的赔礼。」
  「喔……」他的嘴角扬起,勾出一抹让人无法理解的笑容,用极轻的音量说:「我还以为裕纬喜欢的人是他,如果是这样,应该不会把他给的东西转送给别人,裕纬说是吧?」
  小鬼,这不是你太过精明,只是胡乱推测的吧?
  「他已经有老婆。」
  「没人说不能暗恋上有妇之夫。」陈耿贤扳起手指磨指甲,「而且裕纬哥是不是太紧张了,还答非所问。你说他有老婆,不过是澄清他是个异性恋,这跟裕纬是不是喜欢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只是我的老板,我的好朋友,除此以外什麽都不是。」
  恨透了这种一慌张就会不由得放大音量的习惯,要是御经在场,他准会嘲笑我「哥,说个谎也不要紧张成这样」。
  陈耿贤直接把我破绽百出的反驳当耳边风,淡淡地说:「裕纬哥,喜欢的人结婚很痛苦吧?你总是想著:『明明是我先认识他,凭什麽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就轻松抢走他?除了生理构造,我没有一项会输给她,这世界上只有我会愿意为他而死,只有我能够一辈子爱著他,绝对不会移情别恋。』可是你只能将这份感情藏在心底,直到他跟别人结婚,因为你害怕无法和他继续维持友谊,甚至连员工也当不成。」
  我听著他清晰的说话声,一个字一个字像打字机般敲在我的脑袋,理智要我分析他说的话,再逐一去思索对应的词句。
  但看著他的眼神,我惊觉到根本无法静下心去表达违背的话语。即使他所说的是再平常不过的假设,却已挖凿出我需要不断覆土埋藏的意念。

  隔壁的房客 28

  「陈耿贤,不要再说了。」
  他露出笑容,像是嘲笑我无力以对。
  「我很慕他,能有人为他牵肠挂肚,为了他不惜在他人面前示弱,」他顿了顿,「裕纬能选择更简单的路,我就在你眼前,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可以是同一个选项吗?如果可以,就握住我的手。」
  他伸手平贴桌面,闭上双眼。
  刚才他的咄咄逼人,如果是为了替现在的说词铺路,我就这样著了他的道也太可笑。
  喜欢毅祥多久?算起来也差不多四年有馀,这种注定没结果的事,还是早早让它收场才是明智的决定;然而,这也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事,否则我也没必要成天伤春悲秋、自怨自艾。
  陈耿贤这个人,个性是怪了点,行为也不太好捉摸,家里是复杂了些,真要挑剔倒也没什麽可讲的。只是跟他凑一块,我单身二十四年的记录划上休止符不提,要是让御经得知,也不知道他会有什麽反应。
  忽来一阵风,那只伸直的手在风中微颤。
  空气挟带凉意,我一贯好寒畏热,这温度正舒适。眼前张开的手掌,掌心白皙得几乎无血色,一道像是疤的痕迹斜切掌心,这疤竟掩藏在手纹错综里,若不定睛还看不出。
  我抓住他的右手腕,他同时睁开眼。
  「这是……」
  「小时候受的伤,没什麽。」我还未斟酌该如何问话,他已注意到我的视线而抢话。
  疤的线条没有绝对平直,但细长的纹路就像是徒手绘出的直线,近似刀刃划过的痕迹。
  「还会痛吗……」话一出口我就後悔了,都说是小时候的伤,怎麽可能现在还会痛。
  他摇头,说:「我可以握住你的手吗?」
  我左手扣著他的右手腕,他的手只要往内一弯就可以握住我的手;而我只要松开他的手腕,就可以拒绝接触。
  莫名的犹豫。
  「数到三,裕纬不放开的话,就当作你同意罗?」
  「一。」
  「二。」
  掌下的手腕,渐渐地温暖,大概是我的体温传过去。
  「……二点五。」
  他抿了抿唇,狐疑地看著我。
  在他的两瓣唇分离的同一刻,我的手像是有了磁力,擅自吸附带著疤痕的掌心。
  拥有伤痕的掌,成为一块左右行为的磁石。
  此时,同情该是远大於爱情,起码我是如此以为。

  隔壁的房客 29

  「你会不会等一下就反悔?」
  陈耿贤的表情参杂惊讶与质疑,却没有我预想的喜悦。
  看来我是自恋过了头。
  「这不就是你要的结果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我没想到你会这麽乾脆就答应。」他搔搔头,动作有些憨,但比较像是他这个年纪会有的反应。
  「不要就算了。」
  「不可以,我要!」他握紧手,左手虎口传来一阵手劲。
  「答应我一件事。」
  「什麽事?裕纬尽管说。」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两个……在一起。」
  这种像是连续剧花心男主角才会有的台词,没想到我的人生也有用上它的时候。如果要我说最怕谁知道性向,除了毅祥,就剩下家人们。即使有御经这个前车之鉴挡在前头,大哥会怎麽看,爸妈会怎麽想,我也能猜得一二。
  「裕纬还记得要帮我拒绝陈傅国吗?」
  「记得。」这种事怎麽可能会忘?
  「我答应裕纬,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他伸指抠我的掌心,动作轻浮,面容却一本正经,「如果泄漏出去,我会离开你,不论裕纬想要怎样惩罚我,我都可以接受。」
  他信誓旦旦的说词,令我不由得全盘接受。
  我的兄弟姊妹多,在家里温吞性格总是比较吃亏。这与长幼尊卑无关,小时候往往是哥哥听妹妹的差遣、有好东西姊姊会让弟弟先享受,即使和御经不是只差几分钟的兄弟,我对他的所作所为依然没辙。
  陈耿贤虽然跟最小的妹妹同龄,但我还是拿不出架子摆前头,自然也无法约束他什麽,这是第一次与人交往,心里的紧张是不必提了,我甚至已经後悔这麽冲动就应和他。
  「只要能守住秘密,你想要怎麽安排,都随你高兴。」行人无意投射过来的视线,我不由得压低音量。
  他闻言竟噗哧笑出声,「裕纬果然很有趣呢!」
  哪里有趣了?你既不是爱吃苹果的死神也不是某个物理学家,犯不著拿这个字眼套上不搭嘎的人。
  「我有一样想买的东西,裕纬可以陪我回去那家店吗?」
  他没等我回答,站起来後拉著我的手晃了两下,像个小孩扯著父母的手要他们答应自己的请求。本来就是来这里打发时间,既然他有想逛的店家,我著没事也就继续让他拖在後头。
  陈耿贤的脚步停在一家贩卖曰本商品的店家前,橱窗的摆饰像在对我说:「先生,请问是要帮女友买礼物吗?」
  数十只原产曰本的大型布偶,或坐或立在橱窗里,为了讨好消费者喜新厌旧的特性,各家公司几乎每一季都会开发大量新角色,经过市场汰选,留下的就是出口到国外的商品。
  店内区隔为十来柜,一柜摆放一项主题人物,大型商品摆放在下层,微小、需要近看的则放在视线平视之处,较贵重的还特地用玻璃柜上锁。
  当我还没研究完店里的摆设,陈耿贤已经拎了两只站立的大猫走到柜台,两只猫布偶一一白,身高起码一公尺,他毫不犹豫直接掏了几张蓝色大钞付帐。
  原来他喜欢这种玩偶,与他昨天会做那样的打扮倒也没有出入。
  他要店员替白猫系上缎带,鹅黄色的缎带绕过猫脖子,裁剪适合的长度後再拿出一大困包装纸;猫就没那麽费工夫,直接装进大塑胶袋了事。店员的动作不快,我慢吞吞地在店里逛完一圈才走出店家,对著橱窗的摆饰发呆,等了片刻他才走出。
  既然特地包装,想必是要送给人的,色那只大概是要留给自己的吧?
  「拿著。」
  他突然把那两只猫推了过来,我一时没会意还差点抱空。
  「裕纬,我的记忆力很差,」他神秘兮兮地贴在我身侧,附耳说:「现在你拿著,待会回到家时,再把它们给我,就这样罗?」
  我傻愣愣地点头。
  这回他葫芦里卖的是什麽药,我实在摸不著头绪。

  隔壁的房客 30

  回到家後,搭电梯到达我们两家的楼层,我两手都拿著东西,他掏出钥匙开门。
  「进来吧。」
  我尾随在後进了他家。
  除了本来就有的家具摆饰,他自己的东西并不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以前我读大学时住的宿舍只有五坪不到,摆张床、单扇门的衣柜,加上书桌、椅子,还有一个只有冷藏功能的冰箱,看得见的地板面积加总起来还不够人躺,那时才发现维持生活所需的配备其实很少。
  「找个地方随便坐。」他拎著皮包走进房间,顺便摘下那顶碍眼的假发。
  算起来他也在这住了几个礼拜,室内整理得很乾净,其实从他早上下厨的情况来看,大概是因为单亲家庭的缘故,从小就练就打理家务的本领。
  「喏,这个拿去。」我走到房间门口,把猫递给他。
  「这是……要送我的吗?」他侧身倚著房门,一脸困惑,像个小女生接过白猫,还刻意拿远远地端详。
  「是你的东西……我好像猜得出你到底在打什麽主意。」
  「裕纬是什麽意思?我搞不清楚欸。」他笑靥如花,「不管怎样,既然是裕纬送的礼物,我会好好珍惜的。」
  他拿著包得密不透风的白猫,没有拆开的打算,随即将注意力转移到我另一手上装著猫的袋子。
  「那个是裕纬自己要的吗?」他指了指袋子,又看了自己手上的「礼物」,佯装发现两样东西体积差不多大,「这是一对的吗?你一只,我一只?」
  对对对,你一只,我一只,感情不会变卦。
  「你高兴这样说,我也没什麽好反对的,不过这东西我不需要,你就自己收著吧。」我要把袋子挂在他手上,他眼明手快立刻负手。
  「我只要一个,另一个你要收好,」他眨眨眼,接著说:「裕纬别忘了,我们既然在一起,你就不要像以前那样推三阻四。」
  看来我非得收下这只猫。
  「你一定要这样拐个大圈来让别人知道你打算做什麽吗?」
  他抱著猫走进房间,毫无防备地倒向床,他翻了下身,侧躺在铺著水蓝床单的弹簧床上,拆开礼物的缎带。
  房间的门大敞,我站在门前,要离开也不是,杵著也不知道该做些什麽。怪异的气氛弥漫在我们之间,他抱著猫,鼻子凑近猫的後脑杓,眼鼻口皱在一起,像中了毒瘾拚命嗅闻感觉上不怎麽好闻的玩偶。
  「欸,如果没其他事,我要先回家。」
  不是我没耐心,这样晾在一旁看他「表演」,就像看爱情动作片不快转,单调的画面与无伴奏的死寂,主角陷入自己的世界,丝毫没有剧情起伏,催眠作用犹胜政府为了促进观光而拍的宣传片。
  他慵懒地瞟了我一眼,举起手摆两下,指床边的椅子,说:「裕纬过来,坐那边。」
  他盘腿坐起身,将白猫放在小腿交叠处,以指勾弄猫的耳朵。
  既然他都替我安排好最佳的观戏位置,也就直接照著他的指示行事。我把装著猫的袋子放在椅旁,坐上不怎麽稳固的木椅。
  「谢谢裕纬送我的猫。」
  他屈身抱住腿上的猫,看表情似乎很开心,我也就没说出想纠正的吐嘈。
  「不用客气。」有如戏剧中面对精神病患的常人,不管对方说什麽,只要附和他就好。
  他扬起嘴角,勾勒出极浅的微笑,缓缓地说:「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收到不是亲人给我的礼物,真的很高兴。」
  他直勾勾地盯著我,双眼有如上了一层水光。我有点迷惑,目光竟离不开他的脸孔,像是著了魔般。

  隔壁的房客 31

  他这样说的用意是要我的同情,还是另有打算?房间里看不到一件与他喜好相似的物品,一柜课堂需要的教科书籍,空著的另一柜可用来摆放未来添购的杂书,简单的风格,比起他那突兀的装扮好上许多。
  以前大学时选修心理学,老师是乡音极重的老教授,用数十年前的中译本当教材,破坏了最初选课的憧憬不提,上课内容也听得模模糊糊、一知半解,至今倒还记得房间是呈现拥有者心理的说法。不过现在看来,这样的说法不见得适用所有状况。
  陈耿贤抓著猫的两只手,以手为圆心转动猫的身躯,他抬眼瞄了我一下,启口欲言,嘴巴张合数下,才说:「你可以亲我吗?」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连大部分同龄女生也相形失色,原本苍白的肌肤红润起来,他害羞地抿了抿唇才闭上眼,就像个等待落吻的初恋小女生。
  我感到口乾舌燥,在梦中、在幻想里,我吻过那个人的唇无数次,不断揣摩微湿的唇带有的触感。但那个人的唇我是一辈子也没机会接触,即使他昏睡在床,一时半刻绝不会清醒,我也不敢趁机占他便宜。
  於是我吻了陈耿贤。
  软唇带有微温的热度,我站著弯身不太能控制力道,两人的齿龈隔著嘴唇相抵,他依旧闭著眼,原本密合的唇微启,像是怕被我抢夺鼻前的空气,以口汲取氧气以免无法呼吸。
  他伸手搂住我的腰,紧紧地扣住,也不怕我压痛他,两人双双倒在床上,猫玩偶抵在腹前,成了尴尬的煞车器。
  「裕纬……」他双眼迷离,轻轻的浅笑吐息,指节分明的手指贴上我的衣服,缓缓滑过布料,从下摆往内探入……
  腹部接触到一阵冰凉的麻痒,就像一桶冷水浇顶,冲去了欲望,以及占据理智的冲动。
  「对不起。」
  我万分狼狈,像个被抓奸在床的负心汉跳下床,也顾不得整理凌乱的上衣,立刻夺门而出,手忙脚乱拿了钥匙开门,进屋後马上关门上锁。
  糟透了。
  没有背叛任何人的出轨,真不知道是在逃给谁看,大概是为了那个以为能够永远为暗恋对象守节的我吧?
  与御经不同的接吻触感,掠夺与逆来顺受,本来就是迥异的感觉。
  面对我的临阵退缩,陈耿贤不知道会怎麽想。不可否认地,即使我清楚接吻的对象是他而不是毅祥,但还是不自觉会想将他当成替代品。闭上眼,吻的同样都是血肉构成的混合物,我没吻过毅祥,自然也比较不出两者的差别。
  如果是爱情文艺片,片头是失恋的主角登场,会有个不凡的巧合发生,遇上命中注定的对象,展开一段根本不可能存於现实的爱情。
  我揣想被抛下的陈耿贤会有什麽反应。哭?不会吧。生气……这好像有点可能;或者拍拍屁股起身,完全不当一回事做其他的事。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有点生气,明明是我推开他,既然会这麽在意,早知道就别握住他的手,也不会发生刚才的事。
  从陈耿贤的家回来後,我神经质地频频注意是否有人敲门,一直到晚上,才想起忘记把猫带走,这样也算是物归原主、没有亏欠。洗过澡後随意打发晚餐就直接窝在床上看小说。
  才看一半就有睡意,熄灯时顺便关上房间的门,屋里很静,刚才开著门时也没听见外头传来什麽声音,我以为陈耿贤会像之前那样在半夜出门,不过就算他三更半夜离家,我也没资格去堵他。

  隔壁的房客 32

  隔天,我赖到中午才起床,上网收收信,处理好毅祥交代的案子,回传客户的报价单,做这些事时也不太认真,三不五时浏览其他网页,顺便跟几个在游戏上认识的战友聊天,像只蜗牛爬树,前进三步、後退两步,等到把公司的事情打理妥当,不知不觉也到了傍晚。
  平常我会同时播放音响来调整做事节奏,今天却没一张唱片听得顺耳,索性图个耳根清净;而楼上住的工设系学生,假日在家时总得忍受天花板传来间断的敲打声,今天却异常地宁静。
  看时间御经差不多该到家,我从冰箱拿出昨天陈耿贤做的饭菜,他很是细心,将多馀的饭菜分为数袋一人份包装,用电锅或微波炉温热过後快速打发一餐。拆了两人份放进电锅里,我看著没什麽兴趣的周日节目消磨等待的时间。
  等待时御经来电,要我替他准备晚餐。我也没多提陈耿贤的事,要御经别再带人回来住,巡回演出也够累人了,没必要把自己榨得在床上落下最後一滴精力。他吊儿郎当的答应,还听见他与旁人的耳语,手机的收音极佳,对方当他是家里有正主坐镇才无法带外遇对象回家。
  我没等御经多说就挂断电话,通话断讯那刻,我那条大概也断裂的思考线路才接上。平常我哪管他带谁回来,人家说双胞胎羁绊深,什麽兄弟连心,既然我们生来是分开的个体,还得黏在一起,时时干涉对方的生活,本该有的两个人生被迫合一,那也挺无趣的。
  这就像我无法理解情人必须时时刻刻伴在左右,固然不能没有相处的时间,但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面对相同的脸孔,共渡相同的经验历程,毫无丁点可以分享的事物,到最後相看两厌,只觉对方乏味。
  要是御经带人回来,虽不至於像块橡皮糖黏得死紧,还是会跟著上厕所、跟著走进厨房、跟著走到阳台,两人之间就像有股磁力存在,只要一方距离一公尺以上,另一方就能适时缩短距离。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突然想起曾在此现场直播的爱情动作戏。比起御经当时的对象,陈耿贤的身躯显得瘦削,被他抱住,就像是被骷髅攫住的触感,明明可以独自打理日常生活,会把自己养得那麽营养不良,不是太过偏食,要不就是那个根本没资格当人父亲的家伙造成。
  如果能有个人好好疼他,给他连母亲都无法比拟的关爱,就不会让他像是背负千万痛苦般的过生活。有人宠爱,性格不会那麽阴阳怪气;心理压力驱除後,人自然也就会丰腴一点。
  这样一来,偶尔会泄漏出彷佛算计的笑容,也会变得单纯。
  突然传来啪的一声,电锅的开关跳起,我下意识看向厨房,视线越过餐桌,脑中浮现出昨天早上陈耿贤比划自己身躯的画面。
  承载忧苦的笑容,负荷不幸的躯体,像座摇摇欲坠的积木塔,彷佛抽离一块,就会全数崩垮。
  为了不让他垮,我想……成为他的支柱。
  不顾御经马上就到家,我无法忍耐片刻蹉跎,穿著邋遢的家居服站在他家门口,按下门铃。

  隔壁的房客 33

  门後传来移动重物的声音,我不自觉计算秒数来添等待的耐心,不知道他在忙些什麽,就算从距离门口最远的阳台走来,也不必花到二十秒。
  数到三十四,门一开,我按捺住抱怨他动作过慢的冲动,控制脸部肌肉以免多馀的抽动显露情绪。门後的他身穿蓝条纹睡衣频打哈欠,被门铃吵醒绝不好受,但现在也不过才晚上七点多,根本不是睡觉的时间。
  「有什麽事?」他揉著眼,又打了一个能吞拳头的哈欠。
  刚才玄关灯暗看不清,现在客厅照明充足,我才看到他脸上贴了两片OK绷,一片在下巴左侧,另一片则在右脸颊上。睡衣的第一颗钮扣未扣,微敞的衣领掩不住白皙锁骨,以及瘀红的……吻痕?
  「你的脸怎麽了?」避开他的问题,我反问。
  他轻轻笑了下,指著脸上那片OK绷,「你说这个啊?跌倒来的。」
  「跌倒?」我的语调不由得上扬,「伤口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你是怎麽跌的?不是你自己弄伤的吧!」
  「不愧是裕纬呢,果然什麽都瞒不了你。」他笑盈盈的迎上我应该很难看的表情,「在外面做就是这点不好,常常会留下擦伤。不过裕纬别担心,这种小伤一两天就会痊愈,也不会留下疤痕。」
  「是……那个人吗?」陈傅国,那个禽兽!
  「哪个人?嗯……」陈耿贤拉长鼻音,突然击了下掌,「你说那个人哦,不是他啦,他那麽假惺惺,才不可能会在外面做。」
  「是谁?」
  「不告诉你,这不干你的事。」他看著我,话语中字与字停顿,清晰地说。
  说得没错,这与我何干?
  一开始我就要他另求他人,现在他找到人了,我这个暂时的替代品就得退下,留给自愿者去揽下麻烦。
  「裕纬今天来是为了什麽?」
  「没什麽,」我想起他之前还说今天陈傅国会过来,「待会会有人来找你吧?我弟也快回到家,就不打扰你了。」
  他跑进房间,拿出昨天买的猫玩偶,塞到我怀里。
  「你昨天忘记拿回去。」
  我推还给他,「送给你的新对象,我没帮上忙,真是抱歉了。」
  明明是要表达客套的歉意,我却说得酸溜溜的做什麽?
  「我没有新对象啊,为什麽这麽说?」
  说著未打草稿的谎言,光外表就不攻自破,如果不是看在他脸上有伤,我会直接动粗让他闭嘴,停止做作的言行。
  有了这样的想法令我不太适应,会对家人以外的人有如此偏激的反应,即使能够以理智制止身体去实行,最初会产生就已经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面对他的虚伪,我冷冷地回:「要问我之前,先去照个镜子。」
  他当然不会马上照著我的话做,却解开衬衫的扣子,睡衣看起来洗过多次因而显得陈旧,扣子也就容易扭下。
  我没制止他,任他脱下上衣,像是吻痕的瘀血零星落在胸腹,也许背部还有。肚脐就像止水线,吻痕未印及肚脐下方。
  「你脱衣服做什麽?」向我展示他勾引人的成果?
  「比起那种冷冰冰的东西,我更希望是裕纬来当我的镜子。」他敛容,「告诉我,镜子里的我究竟是什麽模样。」

  隔壁的房客 34

  什麽模样?
  我哑口无言,难道要我说生排骨上有几处撞伤,肋排没几两肉,放在猪肉摊的卖相一定很差,看来只能在收摊时破盘特价。
  片刻,他突然凄切地笑了起来,我心感莫名,哪有人这样忽地严肃忽地像失心疯的笑。
  「既然裕纬说不出口,我怎麽知道照了镜子要看些什麽?昨天裕纬只说了对不起就回去,我这身体忍耐不了,只好去找人发泄。」他话里带著讥刺,「要我看自己有多麽狼狈,投怀送抱还被退货,既然货都退了,前买家也没资格干涉被退回的商品遭到什麽样的对待吧?就算我在你面前被那个人强暴,你还是会当没事离开。」
  「你一定要把自己说得这麽难听吗?」我握紧拳头,恨不得能够直接打醒他,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不为欲望去付出关心,「我以为你是想脱离这种乱七八糟的生活才要我帮你,既然你要自甘堕落,那我没什麽资格阻止你。之前说什麽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我不可能跟一个完全不挑对象的人在一起,昨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放纵身体的欲望,我不知道他昨天的对象是谁,但一定是个只想与他有肉体关系的好色之徒,这样的对象不要也罢;即使过去曾有创伤,毫不考虑後果地作贱自己,到头来伤得最深的也是他。
  「裕纬,你很介意我昨天跟别人在一起吗?」
  「……没有。」
  「你有。」
  「没有!」我偏头看地板,甩开他的注视。
  他为了让我看他而特地半蹲,抬头看我,笑嘻嘻说:「身上这些吻痕是假的,你相信吗?」
  我一时懵了,他是什麽意思?
  「这些吻都是我弄出来的,不管是脖子上的还是肚脐旁边这片,只要两样东西就可以做出来唷!」他霍地跳起来,「我做给你看,你就别摆出那麽恐怖的表情。」
  他光著上半身走到厨房,拿了一根吸管和一支像是给小孩子玩医生游戏的针筒,吸管是可弯曲的那种,底部还被剪岔开。他坐了下来,把吸管完好的那端套在针头,将岔开的开口对准自己的肚子,将针筒里的推压器缓慢抽出,直至极限才定住不放,片刻再推入推压器,移开吸管,就看到一块红印落在方才吸管紧贴的区块。
  「这样裕纬明白了吗?要不要试一次看看?」他作势要把针筒连同吸管拿给我。
  而那块新制造的「吻痕」经过他的搓揉,瘀红渐层扩散,看起来更像种上去的草莓。
  「免了,你没事替自己制造吻痕做什麽?」
  「因为我想看裕纬的反应。」
  「原来如此。喔,我被骗到了,怎麽会有那麽像的吻痕呢?」我故作惊讶,「现在你满意的吧,我要回去了。」
  刚才那个蠢到过来按门铃的笨男人,可以回家去面壁思过,自嘲怎麽会有人冲动成这样,担心到反而被耍得团团转。
  他绕过我,举起双手挡在门前,「不可以回去!」
  「让开。」
  「对不起。」
  「没关系,」我咬牙挤出三个字,「让开!」
  「我只是想让裕纬吃醋,想让你多在乎我一点。」他低下头,一股脑地说:「我一直在家里等你,等门铃响,洗澡就像洗战斗澡那样,怕你在我洗澡时突然来;等到早上,开始埋怨你怎麽可以这麽不负责任,是你答应我、握住我的手,於是我就想了很多骗你的方法,到了下午我就不小心睡著,听到门铃的声音才惊醒过来。我计画了很多事,但看到你就乱成一团,很怕被你发现破绽。可以原谅我吗?」
  我们两个站得很近,近得我都能看到他的皮肤起了一层疙瘩,这才注意到温度这麽低他却一直没穿衣服,於是弯腰捡起刚被扔在桌上的衬衫,绕过背部披在他身上。
  「你知道为什麽我要过来找你吗?我以为你孤立无援,天下的痛苦都在你身上,没有其他人能够帮你,所以我才来帮你。但现在看起来根本没这回事,你耍我耍得很愉快,不惜付出名誉也要恶整一个想帮你的人。」
  「不是这样的。」他摇头。
  「不然是怎麽样?」
  「我只是想要一个……能够包容我的人。」
  「真是抱歉,我的心眼小,不是你要的对象。」
  「你送了我礼物,我这辈子唯一的礼物。」
  「那是你买的,只是假借我的手送给你。」即使他可能是为了填补心灵的脆弱才这麽做,但我毫无怜悯之心的纠正。
  他上前一步,以双手包覆我的右手,用著像是要哭出来的嗓音轻轻地说:「那只猫身上,有著跟这只手一样的温度;而手的主人,曾经抱过那只猫,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就让我这样以为,不可以吗?」

  隔壁的房客 35

  他的手带给我的触感令人畏惧,彷佛失神就会落入他以言语设下的陷阱。他的话说得很动听,但刚才的演技看不出丝毫破绽,而现在的说词要说是苦肉计也不为过。
  我清了清嗓,说:「如果别人必须透过重重试炼才能够得到你的信任,你以为对方经历过你的测试後还能全然相信你吗?现在你遇到的是我,你不过才认识我几个礼拜,当真以为了解我的个性?要是我的占有欲比陈傅国更为严重,看到你与别人有过接触就失去控制对你施暴,你还能这麽轻松地解释只是要测试我的反应?」
  他面对我的质问,又露出告诉我陈傅国是他父亲时的表情,咧开的嘴角扯出难看的笑容,「如果裕纬会因为嫉妒而打我,我愿意死在裕纬手下。」
  「你疯了。」
  「如果要疯,也是为了裕纬而疯。」
  「请不要把你的事都诬赖到我头上。」要是哪天感冒了还说是代替我感染、考试考不好也怪我把厄运传染给他,这也够莫名其妙,「我弟要回来了,没时间跟你扯些有的没的。」
  本来以为他还会用些奇怪的理由拖住我,没想到他只是把猫塞给我,道了句再见,就把我推到门外。
  「下个周末,裕纬还能跟我去逛街吗?」门关上前,他探头问。
  我打算拒绝,想为这种畸形的关系划上休止符,但总觉得不太忍心,於是敷衍地答应了。
  我的冲动造就一场闹剧,幸好御经还没回家,回家後偷偷摸摸先把猫丢回房间,盛了自己的饭菜端到电视前草草打发五脏庙。电影台播放著曰本电影,两个小孩因父母再婚而成为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父母相继去世,哥哥为了供妹妹读书,不顾身体日夜打工,年纪轻轻就因过度操劳而暴毙。
  萤幕播放著送葬队伍,人们穿的白衣与高举的白布条,发在白茫茫的画面中显得醒目。剧中的妹妹哀痛地哭泣,我却看得茫然,回神才想起本来预想结局是兄妹因为没有血缘的羁绊,反而能够无所顾忌地相爱,如今一方死去,除非成了灵异片返魂,要不然也只能接受天人永隔的结局。
  还没听到片尾曲,我已忍不住转台,并非不喜欢这种出乎意料的安排,只是这样天外飞来一笔出现在描写市井小民的故事中,总觉得突兀了些;而我的人生至此,也不曾经历过真正让我惊讶的事,养成了认定所谓故事文章起承转合中的转折,只会出现在虚构的情节中。
  就像御经他们在编写舞台剧本,总要时时穿插转折带动观众情绪的起伏,而电视的连续剧更是三天一小转、五天一大转,让观众不至於在经过两天假日後忘记收看续集。转折代表著剧情离尾声不远,也决定结局的悲喜。
  陈耿贤的出现成了我人生至今的转折,他带给我过多的惊讶,远超过我二十四年人生的总和。从小我们六个兄弟姊妹所处的环境就不差,衣食不虞匮乏,爸妈也没有给太多的学业压力,很顺遂地一直到出社会,像是活在庇荫下的到熟识的环境工作,即使工作有困难,站在最前线的也不是我。
  如果说暗恋无疾而终是我人生的试炼,这说出去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对陈耿贤这个人感到棘手,是因为他超过我认知的失去常理;以往我认定再怎麽难捉摸也顶多像御经那样,世界上的异类不多不少,平均一生会遇上一个也就够了,再多又是属於虚构剧本的范畴。
  但这种似乎也不是用机率就说得通,可能有的人天生会遇到三、四个,有的人终其一生也碰不上一个。
  套句姨妈爱对我说的:看对眼的就交往看看,就算对方怪胎到花钱买破衣破衫,说不定对方就是命中注定的那个。
  虽然这是她用来安慰自己儿子娶了个会买破牛仔裤的媳妇,但要套到陈耿贤身上,似乎也说得通。
  如果只是买特地划破的裤子,那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正当注意力飘散在一幕幕闪过的频道画面,关上一段时间的门开启。

  隔壁的房客 36

  「你回来了。」
  「哟,纬纬你还没睡唷?」
  「废话。」看时间也不过才九点,虽然距离他说的快回到家也有段时间,但这时间对他来说还早得很。
  他举起一袋白色塑胶袋,半透明的袋子透出棕色的内容物。
  「那什麽东西?」
  「从台南买来的冰镇卤味,大家光在车上就啃了两大包鸭翅,只差没把骨头也吞下肚,要不是我眼明手快先打包好,纬纬你连根骨头也看不到。」御经把卤味往桌上丢,回房间卸下肩膀上的行李,全身脏兮兮的就要拿厨房的碗盘。
  「欸,你去洗澡,我帮你弄晚餐。」
  我重复著之前打理晚餐的动作,替他准备好饭菜後,拿个盘子装盛色泽油亮的鸭翅,忍不住先拿一只吃起来。
  「好吃吧?」御经洗完澡,穿著之前为了演戏而订做的浴衣,一屁股坐在我身边,不顾浴衣湿答答的紧挨著我。
  「喂,沙发那麽大也不必靠在我身上吧?」
  随著热气蒸散的水气净往我衣服冲,就算现在是冬天也感到闷热。
  「一个礼拜难得见几次面,哥别那麽冷淡嘛,」他拿起我替他准备的晚餐,盯著瞧半天,「这个是去外面买的吗?」
  我暗叫不妙,平常我们厨房难得动用,顶多热些家里带来的汤或煮碗泡面,刚才著没事就将饭菜摆得像是外头简餐店的装盘,御经这个鬼灵精该不会看出什麽端倪吧?
  「对啦,我下午出门经过便当店……」扯谎的同时,我想起冷冻库还有许多分装的料理,於是谎言的雪球就愈滚愈大,「那家店刚好在促销,我就买了好几份回来。」
  他闷吭两声当作是回应,夹口菜塞进嘴里,搭上一口鸡腿肉,口齿不清地说:「这个便当不错欸,肉很入味,汤喝起来也很像曰本料理店的,下次经过时告诉我一下,应该没有太远吧?」
  当然一点也不远,你只要开门走两步就可以到主厨家门口,而该店还位於我们家里。
  「嗯。」为了避免多馀的话导致穿帮,我嗯了一声结束这个对心脏会有不良影响的话题,「你们公演如何?」
  「老样子啊,能够打平就要谢神拜祖了。」他咀嚼口里的饭菜,「很难得欸,哥竟然会问我演戏的事,你也想演演看吗?那我们下回来演乞丐王子现代版怎麽样?」
  「不要!」我紧摇头阻止他的脑袋继续推敲荒唐的念头,御经只要有了什麽灵感,没几分钟就能延伸为雄壮的计画,等到他把事情完整规划完毕,就没人能制止得了他。
  他叹了口气,貌似感到很可惜,「虽然哥很容易紧张,但我们团里也很多人是这样,本来是从事幕後工作,往往只是临时被叫到前台帮忙对戏,或是演员出了状况无法登台才当代打,有九成的人一演就上瘾,演技也是这样慢慢培养出来,也不见得比科班出身的差。」
  「那我绝对是剩下那一成完全不适合舞台的人种。」
  之前御经一直有拉拢我去剧团的意图,他的理由总有千百种,像是剧团告急,需要免费的业馀人士帮忙跑龙套的理由也曾用过;而面对他锲而不舍地挖角,我也极力抓住话柄来劝退他,最常用的说法就是国中的英语话剧表演。
  我国中时的英文不差,虽不算顶尖,在高手云集的私中也不至於落人後。国二时每班必须推出一部话剧,那时我跟御经分属不同班,人家说「三岁看大,五岁看老」也是其来有自,他理所当然挑起导演身兼主角的重责大任,而我们两班的英文老师又刚好是同一个,虽然我没自愿哪个角色,老师直接分派给我国王的角色,台词吃重不打紧,甚至可说是剧中的灵魂人物。
  英文话剧嘛,除了剧情,首重的就是述说台词的腔调是否纯正,哪知我辛苦背好台词,还瞒著御经揣摩人物动作与细部表情,十足信心却被英文老师一句「你这种讲英文的方法救不了」给击溃,而身份也从高高在上的国王转为路边浑身脏泥的哑巴乞丐,能说的话只剩下嗯嗯啊啊。
  若有评审不知道我们兄弟俩是双胞胎,恐怕还很疑惑前一班载歌载舞的百老汇舞者,怎麽还到下一班跑龙套当哑巴乞丐。

  隔壁的房客 37

  打从那时候起,我就深刻体悟到舞台绝对不是我能待的世界。
  「别这样嘛,我们的戏都是讲中文,就算发音不标准也可以当作表演的一环,绝对没问题的啦!」
  不愧是御经,才挑挑眉就知道我要讲什麽,不过就算他这样解释,我还是完全没有参与的动力。
  「与其花十年成为台上的角,我还是在台下当个沉默的观众比较自在,」为了避免他再揪著这个话题不放,我走到厨房拿一罐啤酒,帮他打开後才递给他,「别说这个了,你忙两天还不累啊?」
  「普通啦,爽就好,」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你下午去哪?」
  「……没去哪,点数卡没了去买一张。」我感觉得到嘴唇微微地颤抖。叶裕纬,拜托你别撒个避免误会的小谎就心虚好吗?
  「是喔,这次怎麽没去网拍买?」
  「刚好急著用就出门买,顺道买便当回来。」
  「这样啊……」他摸著这几天特地蓄留的短胡,「那这几天有发生什麽有趣的事吗?」
  「没啊,问这个做什麽?」奇怪,我的表情应该没露出破绽吧?
  「关心一下纬纬,怕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会寂寞嘛,还有……有件事要麻烦你了。」他倏地放下食物,双手合十,手掌抵在额前。
  「又有什麽事了?」
  看到他这样的说词与动作,从不曾存在过的双胞胎心有灵犀倒是适时提出警告,心软答应他的请求绝对没好处,只会给自己惹来一身麻烦。这时要做的不是问他要麻烦什麽事,而是该装傻当作没听见,左耳进右耳出,船过水无痕。
  他听我没拒绝,眼里像是展露希望,「拜托纬纬跟我学妹交往。」
  「欸?你再说一次。」
  「跟我学妹交往。」
  「为什麽要跟你学妹交往?」
  「因为她是剧团新科女主角。」
  「喂,你这根本答非所问!」
  御经第一次露出像是等待宣判死刑的表情,「这是真正的理由啊……她被我们导演说演恋爱没有恋爱的样子,要她去谈一下恋爱。以前她都是演中性的角色,第一次接演情场老手遇上真爱,才刚排练就遇上困境。」
  「那就换人演啊!」以门外汉角度,我只想到这个最简单的办法。
  「如果她无法突破这个关卡,未来戏路会受到限制。」
  「你们剧团的事自己解决,团里那麽多人,要找恋爱对象不难吧?」
  「可是对方必须是个处男……」
  「别破坏我对热血剧团成员的印象。」这条件会找不到人选,不就代表全剧团的男性都……
  御经稍稍恢复之前轻松的表情,摆摆手说:「不是啦,还有个条件,必须不曾恋爱过。」
  我愣住,脸部像是中了颜面神经麻痹般无法轻易抽动。
  「这个条件也太奇怪了,应该……应该没有人选吧?」
  御经先是一脸狐疑,半晌才说:「现成的人选就是你啊,我记得纬纬从来没喜欢过谁吧?还是有我不知道的对象没告诉我,这样你很不够意思欸,该不会真的有吧?快点告诉我,我不会告诉别人。」
  语末,他发出嘿嘿嘿的窃笑。
  要是我不承认那些乱七八糟的暗恋史,就只能当个符合条件的稀有人种;如果我承认了,依御经的个性一定会打破沙锅问到底。
  思来想去,长痛不如短痛,都已经有陈耿贤那颗不定时炸弹会随时引爆,麻烦能省则省。
  「有是有,不过你不认识,我们也很久没联络。」
  我早知道他会被勾起好奇心,但又想不出其他的说法,他听了之後果然直嚷著「是谁?」
  「大学同学啦,她现在应该还是有别的对象。」
  御经转著啤酒空罐,嘴里不知道在碎念些什麽。
  「这个你听过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扯了这种临时的谎,还得装作云淡风轻,以免哪天他心血来潮突然提起,一时回想不起来就露馅。
  「学妹很可爱唷,搞不好会假戏真做,反正哥也没对象,就当作是之前去相亲那样。」
  听到相亲两字,我忍不住给他一个栗爆。
  「要不是大哥成天躲著姨妈,你又摆明不会结婚,姨妈也不会那麽急著要我去相亲。」我说的是之前没对御经表明的真心话,虽然让我去相亲同样徒劳无功,但也因为我知道性向改不了,大哥躲得像只鸵鸟,御经又高调得像孔雀,剩下我就必须到前线当炮灰。
  「上次那种类型本来就不适合哥了,这次就试试看也无妨,反正只是模拟谈恋爱,你就当作是玩养成游戏。学妹还有参与独立制片,因为她的家庭背景比较特殊,还收藏一些市面买不到的电影,就当作是交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也不错。」
  以前大学时我也有这样的女性朋友,御经说的条件让我想不出其他的理由推托,现在让我犹疑不决的是答应陈耿贤的事,以及莫名悬在心上,还未能够确切命名的迷雾。

  隔壁的房客 38

  要承认有喜欢的对象容易,至於承认性向这种事,虽然一讲就不必再遮遮掩掩,但毕竟是一辈子的事,我也不可能今天说爱男人,明天就改爱女人。
  不过御经会这麽积极要我上阵,其中必定有诈。
  「我说你啊,是不是有什麽把柄落在对方手上,才会这麽热心?」
  「没有啊,我是为了你好欸,如果对方的条件差,我也没脸介绍给纬纬。当兄弟这麽久了,我哪次害过你?」
  他唱作俱佳,说得煞有其事,虽是相处二十四年的兄弟,他是真心还是作戏,我确实分不出。
  「……那就好吧。」
  「真的?」脸带一抹喜色,御经双手搭在我的肩,跳到我身上。
  这画面还真熟悉,不就是跟陈耿贤的那桩事?想来也奇怪,又不是年底抢著娶老婆好过年,以前没犯过半朵桃花,这次一犯就是两个。
  「你说的学妹是哪里的学妹?」
  「当然是现在学校的,一年级的。」
  「小一岁?」
  「不是,她是大学部的。」
  「这样我们年纪会不会差太多?还有……我到底要怎麽帮她?」
  「放心啦!」御经敲了下我的头,「五岁又不算什麽,跟她对手戏的老大还比她大快十岁。她是需要有人协助揣摩角色的情感面,纬纬只要把自己当作是从事心理治疗的可爱动物,不用特地思考该如何回应,直接表达你所想的就好。」
  喔,说穿了是要我当只海豚。
  「那什麽时候开始?」
  「等我们公演完,那时候会休息一阵子,差不多就那时候吧,如果太早开始也不好,她很容易将自己代入角色,怕会影响公演。」御经大概是看我神色凝重,笑著搭上我的肩膀,「别想太多,顺其自然就好了。」
  他们公演是到元旦档期,算起来还有一个月的空档,如果顺利的话会跟陈耿贤的事错开,搞不好那时他已另结新欢,这样对彼此也是好事。反正我也不可能一直跟他交往下去,一来我不打算出柜,如同电影中所演,无法出柜的同志,最後也没什麽好结局;二来他就住在隔壁,事情随时会有败露的可能。
  如果没有这两层考量,其实我无法放弃他。我不敢向毅祥表白,是因为我知道他爱的是女人,就算他当我是死党兼换帖,即使微笑著婉拒我的心意,彼此的关系也无法恢复到告白之前的纯友谊。
  曾经我以为只要暗恋的人能回应我的感情,完全不必在乎家庭、外人的眼光,我能够为了他放弃所有,因为那是得来不易的两情相悦。
  在遇上陈耿贤之前,我也思考过如果有一天万不得已要对人坦承性向,必定会是个艰难的任务。然而想得再多终究是纸上谈兵,会怎麽做,还是有大半因素取决在对象在心目中的重要性。
  如果在无人岛上只有我和陈耿贤,没有後顾之忧,我当然可以和他自在相处;如果是在一个同性恋与异性恋处於同等地位的世界,那我也能坦承受到他的牵引,心不由得往他去。
  不可否认地,他确实成为填补我失去毅祥的坑洞。即使早已知道对毅祥的情感注定落空,在他还没结婚时,鸵鸟心态、得过且过的我始终未有完全的绝望。
  这大概也算是一种近於病态的执迷不悟吧?
  如果治疗失恋的特效药是恋爱,陈耿贤……不,耿贤或许已经成为那帖药。

  隔壁的房客 39

  隔天出门上班时,我忍不住看了对面的门一眼。
  昨晚我早早就寝,没办法注意他是否一直待在家里,要我去问他昨天有没有出门,不就代表我真的很在意他的行踪,这样他也会感到奇怪吧。
  撇开脑中那些乱糟糟的揣测,既然已经和他约好假日出门,多担心无谓的琐事不过是庸人自扰。
  一个礼拜很快就过去,御经礼拜五到外地公演两日,周末我依约和耿贤外出,很老派地选了公园当约会地点,他还特地做了个便当,这也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曰本人吃年菜时用的三层便当盒。他完全没考虑到两个人只有两个胃,三个盒子里装满了鲜艳的菜色,出门时还热腾腾的饭菜虽然不至於馊掉,但吃著冰凉的菜仍忍不住想拿到附近的便利商店微波。
  到公园约会,在冬天做这样的决定确实蠢得可以。公园里能够观赏的只有终年常青的树木,新植的几株梅树开花的寥寥无几,还有一区光秃秃的,旁边摆放等待移株的圣诞红,毫无美感地用红白塑胶袋装著。坐在长椅吃便当,让我联想到失业的高阶主管,假装自己还在上班,拿著老婆准备的便当到公园里渡过一日,坐在长椅等待夕阳,才拎著空便当盒返家。
  两个人并肩坐在吃便当,其实也没有想像中的无聊。
  他身体单薄,理所当然较为畏寒,即使套上大衣还是会忍不住瑟缩发抖,我脱下自己的外套要披上他,他却坚持不肯接受,直接钻到我怀里。
  起初我感到不太自在,幸好这天气没什麽人像我们一样来到公园,於是我带他到较隐密的地方,将他搂进怀里,我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寒冷,若依照国中的理化所教,此时是我传递能量给他。
  以前的我很难理解为什麽情侣会在大庭广众搂搂抱抱,现在我似乎稍微能够体会拥抱的理由。只是事後还是觉得在家待在也没什麽不好,毕竟在外头仍免不了要注意是否有人经过,认识的人生活圈彼此叠合,也许耿贤不在乎其他人怎麽看他,我却替他担心,还是会希望他过著一般人的生活。
  我心里想著总有一天要让他去爱异性,才能真正脱离过去造成的创伤,却还是禁不住吻了他,像吻情人那般。
  他不像之前那般主动,反而挑起我想占有他的冲动。
  我想出千万条理由当作冲动的抑制剂,除了吻,没有再进一步。
  他约略是明白我的想法,没直白戳破,让我们有一层薄纱厚的隔阂,维持著拥有顾忌的交往。
  一开始他是为了要脱离陈傅国的掌控才要我与他交往,在还未厘清是同情还是移情别恋就贸然答应,真正交往後两个礼拜,联络了陈傅国几次,只知他出国渡假,起码要半个月才会返国。
  如此一来就会与答应御经的事重叠,仔细想想不免感到可笑,同时揽上两出假戏,既然一出成真,那揽下另一出的条件同时也消失。
  要和御经学妹交往的事,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告诉他,或者该说没有勇气说出口。明明有冠冕堂皇的现成理由,却像是做贼般心虚隐瞒。

  隔壁的房客 40

  如果告诉他我可以接受跟另一个与他同龄的女孩交往,他可能会把我和他交往的事当作是种骑虎难下才勉强答应的结果。
  「对不起,其实我一直在利用你。」
  御经公演的最後一周周末,我待在耿贤的家,他趴在我身上,慵懒的姿态看起来像是要睡著般,突然冒出这麽一句。
  我捏了他的脸颊一下,「没头没脑的说这些做什麽?」
  「我明知道裕纬根本不喜欢我,我还装作什麽都不知道缠在你身边。」
  「没这种事。」如果我不喜欢他,怎麽能忍受他一到假日就像麦芽糖黏在我身上,更别说要亲吻他。
  「那为什麽都没有反应?」他突然用大腿蹭了我的下腹,「你都感觉不到我的吗?」
  他微微勃起的性器抵著我的腹部,我们身上的衣服不多不少,亲密接触後正好可以感受到对方身体轮廓的程度。
  「因为我年纪大比较能忍,你还年轻当然比较容易冲动。」
  「你可以不用忍……」
  他用著温软的语调,轻轻的像是撒娇般对我说。
  对这样的攻势我是没辙的,但幸好软声软气并不会助长我的欲望。
  「我们才刚交往,不用进展那麽快。」
  并非推托,既然现在还不急著向陈傅国摊牌,我希望能让耿贤拥有更多选择的机会。
  「其实你是认为我被爸爸鸡奸过,这个身体脏透了,你根本连碰都不想碰!」他霍地跳离我的身体,直立的双脚跨在我的腰侧。我躺在他的弹簧床上,他的剧动让床摇晃不止。
  我未曾听他喊陈傅国为爸爸,也没听他用这麽直接的字词来形容他们的关系。
  他的身体挡住来自天花板的灯光,背光的脸孔显得深沉,我被他的动作震住,一时竟呆傻地看著他的脸,半句话也说不出。
  「如果裕纬不想碰我,那我碰裕纬可以吗?」
  「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他吼道。
  我完全不懂他突然失控的理由,只能看著他迅速脱下自己的裤子,背对我跪坐在腰上,用著令我惊诧却心痛的速度解开我的裤子,下体一阵冰凉,感觉到指节分明的手指握住我的阴茎。
  「耿贤,别这样。」
  仅存的理智只让我挤出无用的拒绝,他双脚往後挪,下身的阴影罩在我的脸上,他的动作不见笨拙,湿热的口腔吞吐著称不上乾净的器官,我看不见腹部下方的景象,意识只能感觉到温软的舌舔舐阴茎,他以拇指划圈的方式揉著柱体前端。
  我只要伸手推开他,就能摆脱这种尴尬的境况,但我是个卑鄙的下流者,只想顺水推舟,既然他主动服务,我也没必要为他的冲动负责。
  即使我曾希望他当我是个背信忘义的混蛋,以後分手,也就能断得更乾净。
  我模仿他的动作,吸吮他的阴茎,像是安抚他入眠般的手劲抚弄他的。
  第一次的接触所耗费的时间比想像久,大概是因为抵御身体的感受时分散挑弄对方该有的注意力,像是对抗彼此的立场强迫自己不能先射精,直到黏浊的白液沾在对方脸上,他才失去支撑般趴在我身上。高潮过後,腹部像是跑完百米无法抑制地起伏,
  我忍不住以指甲刮过他软下的阴茎,掌心托住浑圆的球体,他突地颤抖了下,发出压抑的闷哼,空著的一手伸到他嘴处,摩挲他的唇瓣,伸指入唇缝。
  「别忍著,要咬就咬我的手。」
  我第一次听见自己如此腻人的声音,食指触及他的舌尖,掏出稠滑的黏液,不像口水,大概是我刚才射出的精液。
  心念一动,我伸臂扣住他的腰,感觉到手下的身躯一阵紧绷,不顾他因困惑而直觉挣扎的动作,让他双腿挂在我的肩上,直接抱著他坐起身,使他呈头下脚上的姿势。
  「裕纬?」他僵著不动,我的另一手还在他嘴边,他像溺水看见浮木般紧抓住我的手臂,接著说:「让我起来……」
  我怀著作弄的坏心眼,原本手搂著他的腰,直接探入往下褪的上衣里,滑过腹部直到胸前停下,捏住因冷而微凸的乳头。

  隔壁的房客 41

  他缩紧身体,大概是被捏得疼但又不敢叫痛,让两人关系推展到肌肤之亲不是我的本意,於是将他从我身上拉下,抽条棉被盖住他。
  「我还有工作,先回去了。」我穿上裤子,稍微打理穿著。
  「你真的要回去?」他维持我挪开他的姿势,不满地瞪著我。
  「对,你待会去冲个澡,不是还有作业要做?趁今天快写一写,明天就可以轻松了。」
  「你确定要我现在写作业?」他放慢说话速度。
  我点头。
  「可恶,那我要睡觉!」
  「睡醒了,休息够了再写也没关系。」他虽然一脸不甘,却已露出微倦,我忍不住摸摸他的头。
  「不会写的我明天拿去问你。」
  同学院大一修的基础科目几乎都有相关,虽然我的成绩马马虎虎,有课本加持勉强还能抓回送还教授的记忆。平常他功课遇上困难都会找我,还说是比那些同学管用。
  「抱歉,明天要去公司不能陪你,对不起。」
  连道了两次歉,我心虚不已。
  御经说这礼拜公演完要介绍学妹给我认识,演出终场地点在本市,周日傍晚约在一家平价法式餐厅,灯光昏黄佐以美食,营造的气氛自然不在话下。先前公演几场的口碑不错,口耳相传下末几场的票房表现不俗。他已经先向团长报备过,推去公演结束的庆功宴,带著学妹跟我会合。
  昨晚耿贤问我:如果毅祥离婚并出柜,我会怎麽选择。
  他给了我两个选项,一个是维持现状,另一个是告白。我毫不犹豫选择前者,他以为我对毅祥不再有超过友谊的感情,我将错就错让他如此认定,我所顾忌的事始终是条圈在身上的黄线,扯断黄线是我不愿面对的他人眼光。
  耿贤听了我的谎言,意外地没有太大反应,只说「好吧既然是工作也没办法」就把我送出门。
  站在门前,我没有马上转身回家,出神思忖他关上门前的表情,也许我期待他会要我多陪陪他,或是追问要去公司做什麽事。这是很玄的心理,明明想免去麻烦的事却又希冀对方能够继续追问,甚至是无理取闹。
  星期日一大早我就拎著笔记型电脑出门,特地骑车到距离较远的咖啡厅,选了个隐密的座位,动手处理下礼拜要提交的春季赏花行程的企划案。近中午时毅祥来电,说是宥琳抛下他和大学同学去登山,於是就来跟我这个单身汉吃中饭。
  我们谈著工作的事,略提家里近况,在公司不能明讲的也成为佐咖啡的话题。
  「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去跟我弟会合。」
  半天下来这是第一次提到御经,毅祥听了抿抿唇,若有所思。
  「你是说双胞胎那个?」
  「对啊。」
  「上回在京岳见到他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你想通了早我一步到饭店。」毅祥说著上次在京岳遇到御经的事,我还记得那时候拿到热可可的热度。
  「凭你开车的速度,用飞的还差不多。」
  毅祥笑了下,说:「之前只听你说有个双胞胎弟弟,没想到会那麽像,要是穿著一样绝对分不出来。」
  我哈哈笑几声回应,却有个谜团在脑里成型。
  「我弟有染发,怎麽会分不出来?」为了去除疑惑,我问出症结点。
  之前御经假扮我去公司正好算准新生的头发足够扮演我,隔天他又去将头发染成栗色并设计过,听他说也有化妆技巧可以掩盖原发再戴上假发假扮我,但假发只要近看就会揭穿,多半是演戏才会需要使用。
  毅祥抓了抓下巴,挑起一边眉,回:「没有啊,他就跟你一样,真要说有什麽不同,就是他比你还活泼。」
  「要比我不活泼还挺难的。」我顺口吐嘈。
  这事确实怪,御经没理由在那时会扮成我的样子,但问毅祥大概也问不出所以然,还是等待会见到御经再问个明白。
  毅祥看著我,久久未再开口,我被看得不自在於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下。
  他眯起眼,沉下脸说:「你还有跟上次那个扮女装的见面吗?」
  头一遭听毅祥这样形容人,虽然他这样讲也没什麽错。
  「……当邻居偶尔会见到面。」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刻意放空脑袋回答。
  「不要太常跟他往来,我怕你会……吃亏。」

  隔壁的房客 42

  吃亏?虽说认识耿贤到现在确实曾被他耍得团团转,但也没损失什麽。毅祥对他除了那次偶遇应是一无所知,怎麽会要我别接近他?平常他也不是好事之徒,会讲这样的话通常也有他的目的。
  「为什麽这麽说?」
  毅祥犹豫了很久,一直没有回答的打算,而这时我的手机刚好响了。
  来电的是御经,我接起只听到他说人已经在店里,手机快没电要先挂断。
  毅祥瞄一眼手机。
  「我弟,他到店里了。」
  他抄起帐单,说:「就当作是我的第六感吧,别太接近那个人。」
  厚脸皮让毅祥请了这顿,我还无法反刍他的话,只能紧收拾去赴御经的约。看毅祥的样子像是知道什麽,但他的个性是坚持的事绝不轻易放弃,既然他最初就没有详细说明的打算,我费尽唇舌也问不出个字。
  向毅祥告别後,匆匆骑到与御经相约的餐厅。报上订位的姓氏与电话,服务生迅速带座。
  「嘿,哥你真慢。」
  座位是两两并肩的四人座,只看到御经坐在一侧,他对面的椅子上挂了一个背包,看背包的样式印象中不是他的。
  「你坐那里,」他指著背包旁的位子,大概是看我像在找人,於是补说:「她刚去上厕所,别紧张。」
  「我没有紧张。」
  「汗都流满脸了还说不紧张?」
  我下意识抹额头,这冷天哪来的汗?
  忽略他带笑的眉眼,我啜口柠檬水掩饰窘态。
  想起之前毅祥说在京岳的事,我马上问:「之前你去京岳时是不是扮成我的样子?」
  御经愣了下,蓦地眨眨眼,笑说:「你终於发现了啊?想说怎麽都没听你讲,还以为你跟老板都不谈公司以外的事。」
  「别扯些有的没的,你为什麽要扮成我的样子?」
  被毅祥看见或许还不太要紧,当时他以我患病为由向京岳告假,要是客户偶然看见御经,编造的谎言岂不是立即拆穿?
  「因为刚好在试著跟学妹对戏,实际扮成你比较能融入剧情。」
  「你当时不是说和网友去饭店?」
  「跟你说网友比较方便嘛,要是说和学妹去开房间排戏,还要解释不是很麻烦吗?」
  他这样说也没错,网友能包括的范围何其广,我也没必要问哪里来的、如何认识的,通常听了就直接跳下一个话题。
  「你说的学妹是……」
  「就是等一下出来的那个。」
  「既然你能够跟她对戏,那也不见得需要我吧?」
  虽然不是脚踏两条船,但要是能拒绝当然是再好不过。
  御经夸张地摆摆手,「别这麽客气啦,我相信这种小事交给哥绝对是没问题的!」
  「戏是你在演,剧团也是你在参加,没必要拖我下水吧?」
  「幸运的话就可以抱得美人归还不好吗?」御经谄媚地眨眨眼,「你也不想要姨妈整天带你去相亲吧?不如先选个普通喜欢的放身边,当个备胎也好。」
  「说这种话对你学妹太失礼了。」
  「喔喔,哥果然是个好男人啊!这样要是让学妹真的迷上你了怎麽办?」
  「放心好了,待会我马上拒绝她。」
  兄弟俩为了没营养的话题你一句我一句,御经没再往下说,他的视线越过我往上,而我丝毫没发现身後多了个人。
  「如果你连我的样子也没见过就打算拒绝,是不是代表我还比不上郑小姐?」
  幽幽的嗓音从耳後飘来,有点沙哑,音调不低却难辨雄雌。
  我认识一个拥有这种声音的人。
  在这里遇到他,所受到的惊吓让我慌得连忙挪椅起身,直视他的脸孔。
  他面无表情,毫无方才口气所透露出的哀怨与酸意;我不禁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御经,他竟是笑著看我。
  「哥,我来为你介绍学妹。」御经起身,伸出一手比向他口中的「学妹」。
  刹那我明白了。
  「不必……我知道他叫陈耿贤。」

  隔壁的房客 43

  我第一次体会到,当自身不愿面对事实却被迫承认时,喉咙里像是有一团火焰堵绝话语与氧气的通道,莫名感到口乾舌燥,意识却飘飘忽忽,宛如是梦。
  「对喔,我都忘记哥还跟我提过他的名字。」
  「叶御经,幕已经降下,你不必再装模作样。」
  御经盯著我,他和陈耿贤坐在对面,倒像是皮条客与共犯诓骗我这个傻子,事後逼不得已要跟傻子解释清楚,以免傻子身陷爱情的骗局。
  「哥,这件事我不知道该怎麽跟你解释,老实说我没想到会拖这麽久,本来打算在你决定要帮他後,要是真的上床就摊牌,可是他……」御经瞄了陈耿贤一眼,接著说:「今天约你来这边,一方面是要让哥知道事情始末,另一方面是他有话要跟你讲。」
  陈耿贤一直低著头,今天穿著毫无破绽的女装,瀑般的长发直至腰际,额前的浏海在眼上形成阴影,若不细看则无法得知表情。
  「我知道了又能做什麽?又是学弟又是学妹,你们觉得这样好玩,捉弄人很有趣对吧?很抱歉,我没幽默感也开不起玩笑,明天我就去找房子,你们俩正好可以把那里用来排戏!」
  话已经说白,也没必要再留下来吃饭,我立即离开座位转身要走。
  御经跟著站起,强硬抓住我的手,说:「哥,他是为了要加入剧团才这样做,团长给他的考题就是他对你做的事。」
  「真伟大啊,为了戏什麽事都可以做。」我甩开御经的手,旋即揪住陈耿贤的衣领往上拉。
  他没料到我会这麽做,眼神露出一丝惊惶,御经要上前拉开我们,我以眼神制止他。
  「所有的事都是骗我的?」
  第一次见面时的窘迫,他的身世、他的疯狂、他的无奈、他的可怜、他的喜怒哀乐……如果一切都是为戏而生,惦记他的我究竟何等痴愚?
  他一言不发,只是让泪水流出眼眶,濡湿他的妆。
  我瞪向御经,他心虚地移开目光,陈耿贤与我的相处,他该是清楚明白,也多亏他忍耐这段时间都没露馅。
  「说要摊牌却还在演戏,那也没什麽好讲的了。」
  我松开陈耿贤的衣领,身体先於理智,不再看他们第二眼,转身离开餐厅。
  解开机车锁後跨上机车椅座,退出停车格後偏转龙头就要离开,却见他挡在车前。
  「裕纬,我有话要跟你讲!」
  他拿著扯下来卷成一团的假发,裙装因奔跑而显得浑身狼狈。
  「快把还没讲完的台词说一说,既然都背好了就乾脆一点演完,不然就浪费你们伟大的戏剧。」
  比起他做的事,我这样的酸言酸语不过是败者的微弱反抗。
  就算他的表情再可怜,我也不能付出一丝同情。
  「裕纬,对不起!」
  「我收下你的道歉,请让开,我著回家。」我转了钥匙,发动机车。
  他突然抱住机车前身。
  「舍身挡车也是剧情之一?」
  他像只八爪章鱼缠住机车,避免危险我只好先熄火。
  「你到底想做什麽?」
  他离开机车退後一步,双手仍抓著前灯,说:「裕纬,我一直在等今天的到来。」
  我不禁心寒,言不由衷地回:「恭喜你等到了,验收成果的滋味很不错吧。」
  「不是这样,」他摇头,接著说:「我希望能够成为很普通的学妹,没有恋爱过,生活很单纯,和裕纬在一起看电影,玩网路游戏,即使平常和裕纬一起出门约会也不会让裕纬丢脸。」
  他的说词令我几乎失控要殴打他,如果他有过这样的想法,还会绕了个大圈来整我吗?
  「陈耿贤,这下你总算背完台词了吧?我会永远记得这场戏,也会记取教训,记得要让想法与行为背道而驰并非不可能的事。」
  「不是的,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冲著他的脸笑,没有喜悦的笑颜该像是扭曲的恶容。
  「现在没有观众,没有人看你,你可以不必再演下去。」
  我重新戴上安全帽,发动机车,粗鲁地推开他後,见他倒在地上与我有段距离才骑离该地。

  隔壁的房客 44

  回到家後,我立即动手收拾行李,将重要文件与笔记型电脑一起放入行李箱,抽了几个大型垃圾袋,打包衣物与书籍,而影片与CD则收进纸箱。
  星期天晚上也不可能找到租屋,大致整理出需要搬离的物品置於床边,收几件衬衫、长裤,提著电脑与明天上班需要带去的企划资料准备找家旅馆投宿。
  可惜我的手脚不够敏捷,还在客厅张望是否有遗漏时御经已先一步到家。
  「你要去哪?」他站在门口,连门都没来得及关就嚷道。
  「不干你的事。」我背起行李,走到他身前,「借过!」
  越过他的肩头,我看见陈耿贤站在他後头。
  「你不能走。」御经抓著门把。
  「接下来半年的房租我已经缴清,你就放心住在这,剩下的行李等我租到房子再搬走。」
  「哥,拜托你留下来。」
  「叶御经,借过!」
  我承认我是意气用事居多,但眼前这两人的行径让我不愿再给予信任,即使御经是我最亲的弟弟,我自认不曾负他,想不到他竟能如此欺骗我。
  「哥,他是真的喜欢你。」
  御经抓住我的肩膀,急欲解下肩上的背包,我反向拉住,一时僵持不下。
  「他喜欢谁干我什麽事?」
  「哥,你不要再逼自己当个正常人,我已经知道你喜欢的是男人。」
  「闭嘴!什麽叫正常?当个异性恋叫正常?原来你一直以为自己不正常?」不必他帮我动手,我将直接把背包往地上搁,扯住御经的外套,「你懂什麽?你以为特立独行、与众不同很帅吗?我喜欢谁又干你什麽事?我不会设计一个局去骗他,也不会在他面前扯一个个像雪球愈滚愈大的谎。」
  御经僵著不动任由我激动斥责,怒火因著他的沉默遽烈,我抡起拳几乎要揍向那张失去表情的脸孔,终是忍下,在掌心印划指痕。
  「哥,请你留下来,」御经趁我晃神突然抱住我,「要走也是我走。」
  陈耿贤用他那双红肿的眼看我,理智说服我那是演技,在仅有微弱光线的玄关前他有著精湛的演出,即使灯光并没有打在他的脸上,他仍尽职做出哀戚欲绝的表情。
  「现在软硬兼施是打算演第二部戏了吗?」我以只有御经听得见的音量在他耳边低语,接著看向陈耿贤,对他说:「你回家吧,明天早上还有课别迟到……希望你不会连学校的事也是骗我的。」
  他开口像是要说什麽,也许真的有发出声音,但我完全没有仔细去听的欲望。御经像团麻糬黏在我身上,我拖著他进屋关上门,撇下身处暗的陈耿贤。
  「现在可以松开了吧?」
  「不要,纬纬会趁机逃走。」
  「叶御经,你已经二十四岁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以为我会笑著原谅你吗?」
  「我知道不会,但害你的是团长,不是我。」
  很好,现在开始推卸责任。
  「那还真奇怪,难道其他团员都没兄弟姊妹,非得要挑上你的亲人当实验品?」
  「我有告诉你别接近他。」御经没再紧揽著我,但双臂仍挂在我腰上。
  「……什麽时候?」
  「他拿礼盒来时,我有要你买一盒还他,当初也没想到你会那麽早吃,只好叫你别太接近他。」御经一脸无辜,活像是我自作自受还牵连他。
  「所以你现在是怪我愚钝无知又贪吃?」
  「没的事没的事!」他摇头摇得我看了都头晕。
  果然本性难移,即便是此刻,他又恢复平时的嘻皮笑脸。
  「说吧,你到底是存著什麽目的才和陈耿贤计画这些?」
  御经蹲了下来,搂抱我的双脚,作势哀号:「冤枉啊大人,小人哪敢存有算计大人的心机!」
  「耍嘴皮子就免了,除非你在家里装了摄影机要拍戏。」
  「我想这个问题要问房东才会清楚,」他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尘,敛起过於夸张的表情,反问:「纬纬,你跟他在一起这一、两个月,对他的感觉是什麽?」

  隔壁的房客 45

  一时我懵了,毫无心理准备他会抛出问题。
  「别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我没办法直接要他别泄漏我是同性恋,不过就是「别让其他人知道我是同志」,这麽简单的话我却说不出口。我以为他这样就能知道我的想法,当兄弟不是当假的,他若是连这话的含意也不懂,怎麽去揣摩千百个角色?
  我们分坐在两个沙发,御经手指交叠置於膝上,他低著头问:「纬纬,为什麽你不先告诉我?」
  我扯动嘴角失笑,明明是想嘲笑他的蠢问题,但心里却没来由地委屈。
  「告诉你又能怎样?」总不会叫他替我介绍对象吧?
  「也不是说一定要告诉我啦,只是你像个闷葫芦都不讲也是找罪受。爸和妈都不反对同志,既然你不可能娶老婆就早点告诉他们,省得有人天天要你回去相亲。你老板都已经结婚了,就乾脆一点找别的对象。要是你不敢讲,我帮你讲也成。」
  「你别自作主张!从以前你就是这样做事不经考虑,他们虽然不反对但也不代表赞成,爸妈因为疼你、宠你才放任你无忧无虑做喜欢的事,你明知道亲戚们是怎麽看你於是就藉故不回家,我回家他们就问你怎麽不跟著回去,公演、排戏、公演、排戏……每次都是用这个藉口!」我喘了口气,接著说:「你让爸妈必须代替你忍受每个人的追问:问你大学读完怎麽会去演戏、问他们怎麽狠心让你步上二伯的後尘、问你高中时为什麽会招惹年纪可以当爸爸的男人找你谈判,甚至打你打到差点闹上法院,他们还问你现在是不是还在跟背景复杂的男人交往。我要回答什麽?替你圆谎,说你专心练戏,读研究所要耗费更多心血,也没时间想些其他的事。演戏没错,性向也没错,但你让本来正常的事都乱了套,你身处其中难道还不清楚相对少数的份子是最容易被污名?」
  「哥的意思是怕被污名才不想承认自己是同性恋?」
  「不是,是我不想让爸妈担心。异性恋犯了法,别人只会记得那件事而不会强调他的性向;同性恋做了坏事,明明与性向无关,但他人著眼的焦点却不是事件本身,甚至会去探究性向形成的原因,直接把性向当作是犯案动机之一。」
  御经抬眼看我,说:「那又不干我们的事,人生干嘛过得那麽苦,想爱谁就爱谁,只要不是抢夺来的爱情,又有何错?我们不偷不抢,即便是成为众矢之的也问心无愧。我懂纬纬你的想法,现在高挂著自由民主平等,那些口号都是假的,但那又如何?为什麽一定要迎合多数人的喜好去规划人生?」
  「那你回答我,以後你想一直待在剧团吗?」
  「当然想。」
  「在艺术界出柜的比例相对其他行业高吧?因为创作、表演艺术所需的情感,并不绝对排斥同志情愫,但我待在的环境跟你不同,现在也许还没什麽问题,但过了适婚年龄呢?即使单身的人已经比过去多,到了一定年纪还单身一定会遭到非议。」
  在公司办旅行团就有这样的体会,中年人独自入团常会被问到为何没带另一半参加,对方老实回答单身,即使问话的人当下没有反应,仍会在背後指指点点。
  「所以哥的意思是有一天你还是要结婚?」御经挑眉问。
  「我现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就算有一天你爱的人跟你告白,愿意抛下名誉地位只求共度一生,你还是要坚持当个假的异性恋?」
  「别讲那些只会在剧本中出现的台词,这种承诺根本是一时被爱情冲昏头,相处久了,迟早会後悔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御经皱起眉,叹了口气说:「哥,你真的很顽固!你会有这样的偏见,为什麽就不会想想自己是怎样的心情,你喜欢董毅祥难道也是被爱情冲昏头吗?难道你就不想要拥抱他、亲吻他?如果他说爱你,愿意为你离婚,你还能够固执成见拒绝他吗?舍得让他痛苦吗?」
  御经的话就像强硬剥起旧伤上的结痂,至今我未曾後悔没有表白心意,说穿了是怕切断彼此的关系。我可以撑过他结婚的刹那,却无法承受永远不再是朋友。
  能当朋友我已知足,御经所讲的是我不曾妄想过的梦。

  隔壁的房客 46

  这种话我当然不可能直接告诉御经,於是我逃避问题,回他:「不要做没根据的设想,你想说什麽就老实说吧,不必费工夫想当我的辅导老师。」
  他会想尽办法要扭转我的观念,绝对是在为接下来想讲的事铺路,否则也没必要急於此刻戳破。
  「既然纬纬都这麽说了,那我就不罗唆些有的没的,我知道董毅祥那边是不可能了,但还有耿贤喜欢你啊!」
  「别再跟我提到他。」
  「我想纬纬也是能够接受他的,这应该不用我举例吧?」
  他指的若是跟陈耿贤做爱未遂一事,我的确无话可驳。
  「一事归一事。我同情他的可怜,但却苦於无法全心去照顾他,弥补他生命缺乏的关爱,因为我自认只是他临时的停靠站,未来他还有很多结识他人的机会……但今晚我知道我错得离谱,他能够无耻到抛弃自尊去欺骗真心待他的人,即使和人交往并非是完全相等的报酬回馈,可是我已经无法再相信他。」
  御经起身走到我前方,他弯下腰,脸突然凑到我眼前。
  「如果纬纬不要他,那我就要接收罗?」
  「请便。」
  一阵恶心的嫌恶感油然而生,以前御经的交往对象皆是与我无关,即使常出入家门,我也会特地回避。最初陈耿贤要找挡箭牌我就要叫御经代打,现在这样的结果不过是回到起点罢了。
  「纬纬,我都已经这样说了,难道你都没有半点感觉吗?」
  「请问我要有什麽感觉?」
  并非四两拨千斤,我确实茫然不知该做其他反应,难不成要反悔叫他不能代替我,或是像连续剧演的恍然大悟已经爱上对方?
  御经颓然坐在地上,一阵摇头晃脑,用我听不见的音量喃喃碎念。
  片刻他才结束像念咒般的低语,抬头说:「就算耿贤他骗过你,并不代表他所讲的都是骗你的。」
  「现在解释再多都太迟了。」
  御经摆摆手,说:「不迟不迟,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解释。」
  「那你想说什麽就说,反正就算我叫你别说,你也不会听我的话。」
  跟他搅和这麽久我也感到疲困,於是抬起两脚搁在沙发,调整个舒服的姿势听他想说什麽。
  要说完全不想厘清这件事是骗人的,就算是死到临头还是会想知道自己是怎麽个死法,更何况是被仙人跳。
  御经先到厨房拿了一罐啤酒,投了五十元进公款箱。
  「哥第一次说见到他的事,我就有预感事情会不太顺利,之後你们的进展还不错,甚至还想过乾脆别摊牌直接顺其自然发展。」
  我回想第一次见到陈耿贤,当时他是以房东的济助作为理由搬来,之後我也曾找过房东,虽然口头未提,但当作报酬的免水电费确有其事。
  「他说房东想追他妈妈是真的吧?」
  「嗯,没错,」御经点头,「本来他是打算租这附近的房子,你也知道这一带的学生宿舍很多是房东的,房东知道这件事就让他住在这里。」
  「他为什麽要扮女装?」
  御经搔搔头,说:「起先我不太确定你是喜欢男人还女人,他从小就……哎,这还是别说好了,反正你也知道的,他扮女生几乎没什麽破绽,但他很坚持第一次见你要以真面目。你应该有发现吧,他和你出门通常尽量穿中性或是装扮偏女性,是因为他想亲近你又怕给你添了麻烦,即使他并不是真的喜欢穿女装。」
  「之前你说在门口看到他跟一个中年人接吻又是怎麽回事?」
  「那个事是假的,他爸不知道这里。」
  我故作轻松,假装无意间提起:「陈傅国的事也都是捏造的,对吧?」
  我想要保护陈耿贤,是因为我不想成为最後一簇燃尽他希望的火苗,求证此事後,我就能够安心地与他断绝关系。
  御经陷入短暂的沉默,发愣半晌才开口:「严格说,不全然是真的,而我真正想跟哥说的是,当时耿贤搬来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你,这还得追溯到他以前遭遇的伤害。」

  隔壁的房客 47

  可恨之人也许有可怜之处,我一直是这样相信,陈耿贤究竟是可怜还是可恨,现在就像摇晃的天平两端,轴心衔接的两臂上下震盪,无法断定孰轻孰重。
  「哥高中时很常跑网咖吧?」御经没头没脑抛来一问。
  我点头。一直到高中毕业,家里的电脑都是由妈妈管理,平时只能拿来写报告、查资料,放长假会放宽让我们玩些单机游戏,除此以外就没有其他用途。那时网咖正兴盛,我常常抽得空就往网咖跑,偷买点数卡玩线上游戏,要不就是开聊天室跟人话。
  高一时御经玩得凶,常常有陌生成年男子闯到家里,相对他的行为,我已经算是家中的模范生。
  「你记得聊天室有一个叫贝贝的男生吗?」
  贝贝?我在心里默念一次,这个名词并未存留在此刻的记忆。
  「不记得。」以前御经虽然知道我有上聊天室的习惯,但这个话题却是头一回听他提起。
  「那天是校庆补假,你在爸妈出门後就到网咖报到,直到妈的学校放学才匆匆回家。在同志聊天室里,你和贝贝聊了很久,贝贝说他十五岁,你自报十六岁,两个人讲到生活的事,他说他爱的是亲生父亲,**与同性恋的苦让他想要自杀。两个孩子在聊天室利用密语对谈,你不断温言开导,每当他问你能不能跟他交往、为他的生活带点希望,却总是被你技巧性的推拒。之後过了很多年,他才体会到这是年纪的落差造成他辩不过你。离开网咖前他给住址要你写信给他,你也真的在几天後寄了封信给他,却在信上叫他专心学业,现在年纪还小就先别说要交往的事。」
  御经说到一半我就想起贝贝是谁,聊天室再开放也鲜少出现类似的言词,加上那个聊天室的成员多半成年,对同龄的人记忆会比较深刻,只是腻称通常不固定,也就不会特别记忆。
  那封信我写了很久,足足有六张信纸,内容确实如御经所言,是一些推卸、言不及义的勉励话语。要说聊天室有个魔力也罢,明明只有看到一串串采色的文字浮现,却能在那种氛围爱上对方。
  当时我沉迷短暂恋爱的满足,而离了线後,就结束短则数十分钟,长则几个小时的交往。下一回用别的腻称,也许上一次的对象仍在线上,却已经毫无瓜葛。
  会延伸到写信大概是真的著了魔,那时也没想过会被诓骗,像是揣测大人临时起意骗小孩,而我过於认真倾听他的烦恼,他也骑虎难下只好跟我耗磨时间。信中我还写了要他别记得我,人生还有朋友可以依靠,即使以为自己不重要,还是会有很多人担心。总之就是一些像是生命线会提到的话,一股脑塞进给他的信中。
  算起来也已经过了八年,我有他的地址却不敢将我的地址给他,那时住在社区大厦,於是信封上的寄信住址只填写到社区的门牌号码,楼层栋号一概略过。
  我以为写了那封信等同是尽了关心他的责任,之後我渐渐遗忘此事,甚至连贝贝这个名字也变得陌生。
  「纬纬,贝贝一直记得阿纬。」在我陷入回忆之时,御经抛来一句。
  他没等我反应,接著说:「你写的地址只住我们这家姓叶的,他当时特地到过我们家附近,但因为谎报年纪才不敢贸然找你,一直等到高中毕业才来第二次。以前妈妈的同事还住在原处,他假装是妹妹的小学同学问了新家的地址,辗转先找到我。他怕你不是他要找的人,於是先找我求证。他很有演戏的天份,团长才会出了这个馊主意,有时候我们也不懂他行为背後的目的,不自觉的说谎大概是从小为了自保才养成的习惯。他埋怨哥一直要他跟我交往,我这边当然没问题,但他老大不愿意,我也不可能强迫他。」
  御经无奈地苦笑,我没陪笑的馀裕,紊乱的思绪理路逐渐连成线,我不禁握拳,才发现掌心竟渗出冷汗。

  隔壁的房客 48end

  「陈耿贤就是贝贝……吗?」语末我不由得气虚,他都这样讲了,明摆著就是要我将他们视为同一人。
  御经耸耸肩,不置可否。
  当时我十六岁,他也不过才十一岁,小学生进网咖并不稀奇,但通常是玩线上游戏居多。想不到他跟我还有这段来往,从这几个月的相处完全看不出端倪。
  「他爸爸在他还没读国小就得病过世,陈傅国是他爸的哥哥,他爸临死前将母子俩托付给陈傅国。起初陈傅国扮演一个和善的伯父,常带他出去玩、给他零用钱,耿贤的妈妈是护理人员,之後争取到国外的工作,於是将他暂时托给陈傅国照顾,打算等他小学毕业後再接到国外。那时候陈傅国就像是个爸爸般的存在,谁会想到他能够花三、四年等待这次机会降临?」御经灌了口啤酒,接著说:「陈傅国有个怪癖,他喜欢穿女装的男孩,尤其是国小还没变声的年纪,他每天趁洗澡摸遍他,半夜必须被他抱在怀里。贝贝在聊天室遇见你时,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两、三年,陈傅国在这些年食髓知味,常要他做些你也难以想像的事,这些事我也只听他粗略讲过,直到现在他还是常被陈傅国叫出去,即使他妈妈已经回国,却仍维持和平的假象,他妈妈依然被蒙在鼓里。」
  御经像讲述连续剧情节般说著陈耿贤的事,我由衷希望他会在语末加句:「骗你的啦,笨蛋。」
  等待御经讲到一个段落,我随即问:「陈耿贤告诉你很多事?」
  问出口我马上後悔,这时哪壶不提哪壶开。
  他抿嘴一笑,拍拍我的肩,说:「如果是纬纬,他讲的会更多,不过前提是纬纬愿意听他讲。或许这样比喻很奇怪,这大概就像养成游戏,我能够攻略的角色不是他,所以我成为他的朋友後就能得到八成信任;而他已经爱上你这个玩家,如果你没办法给予爱情,他就不会对你抱持一丝期待,反之他能将整颗心掏给你。」
  刚才我和御经丢下他直接进屋,现在他应该还待在家里。
  我从沙发跳起,走向大门。
  御经抓住我的手,问:「你要去哪?」
  「去找他。」
  我低头扫去视线要他别多事,却意外对上凌厉的眼神,让我倏地一愣。
  「又是同情吗?」御经冷笑,「哥既然不想再招惹他,为什麽要再去找他?如果你真的怜悯他,何必给他有期限的幸福?」
  「我只问你一句,你刚讲的全部是真的吧?」戏剧有剧中剧,要是来个谎中谎,连续受骗两次未免太愚蠢。
  「绝无虚言。」
  「这样就够了,」我甩开他的手,「剩下的事不用你插手,我会好好跟他解决。」
  「你……想揍他吗?」
  「怎麽会?」我故意咧嘴而笑,「放心,你就别管我们的事,快去约会吧。」
  御经的表情瞬间僵硬,闷闷地说:「我没有约会,大概是桃花同时间只能开一边。」
  现在不是调侃他的时候,暂且没空搭理他,我直接走到对面,按下门铃。
  我在门前站了很久,两家的构造相同,他从门後就可以看到是我。
  「我知道你在家,别躲了。」
  门缓缓开启,我怕他後悔紧往内推,他没料到我会如此急躁,一时身形不稳,我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腰。
  他的神情夹杂无措与迷惑,卸妆後的脸仍显狼狈,眼角残留尚未乾涸的泪痕,人中与嘴唇黏附两道凝固的鼻水。
  大概是我表现得太明显,他马上红著脸用手臂遮掩,我俩僵持半晌,最後我像个登徒子强硬拉开他的手臂,吻了他的唇。
  避免御经好事过来凑热闹,我反手关门上锁。
  「裕纬?」
  陈耿贤双眼迷离,别说他搞不懂发生什麽事,就连我也很讶异会这麽冲动。
  「我很介意之前的事,刚才如果不是在外面,我可能会动粗。」
  他睁大眼,两瓣唇微微分开。
  「以後不要再骗我,有事情也不要隐瞒。」
  他像中了禁锢咒,一动也不动。
  「该感谢你有个很差劲但尽责到罗唆的说客,让我有理由说服自己,不过是被骗,根本没什麽大不了。再说,以後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处理。」
  「裕纬……你的意思是?」
  「这样说你听不懂吗?」我窘迫地搔头,决定换个讲法:「我很想跟你一刀两断,可是我放不开。如果我的存在能让你感到……幸福,让你感到快乐,我……我可以豁出去。」
  「豁出去?」陈耿贤眨眨眼,表情似笑。
  唉,怎麽那几个字就是那麽难说出口呢?从他的样子看得出听懂我的意思,没想到却故意佯装不解。
  思来想去,我伸出手。
  「你爱的人与爱你的人若是同一个人,请握住我的手。」我模仿他曾抛给我的问题。
  他的手微温。
  「裕纬,你的手很温暖。」
  「是你的手太冰了。」
  「明天我帮裕纬做早餐好吗?」
  「好。」
  他低下头让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小心弯身探看。
  「有什麽好哭的,笨孩子!」
  「眼睫毛刺到眼睛。」
  「让我看看……」
  他直接扑进我的怀里。
  「耿贤?」
  「对不起。」
  「没关系,我才要说对不起。」
  「为什麽?」
  「因为刚才的话都是骗你的,回报你这几个月的辛苦!」
  我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紧绷,双肩微微颤抖,接著推开我。
  深沉伤戚的面容,我怎麽就是无法不去看他?就是因为这个表情,让我不得不在意他。
  莫可奈何只好搂他入怀,他发抖著使劲想要逃开,我不愿放手。
  「裕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苍白的脸,更添惶然。
  我扣住他的肩膀,附耳低语:「你骗我一次,我骗你一次,现在一笔勾销,也别再道歉,好吗?」
  他茫然看著我,愣愣地点头。
  像哄孩子般,我摸著他的头,他压抑的哽咽阵阵传递过来。
  爱情文艺片的傻瓜,一辈子当个一回,也就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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