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襟间花 by 意忘言

第 1 章

  襟间花
  “陆总,请为我们讲几句吧。”新进公司的女孩一脸期待地递过麦克风,望着一边站着的男子。
  陆佑忱点了点头,放开挽着的妻子,不紧不慢地走到台上,冲着站着的一众人笑了笑:“今年我们公司的业绩节节攀升,各位都辛苦了,我要敬大家一杯。”说着弯腰接过妻子南宫瑜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特别是技术部的各位,”陆佑忱顿了顿,快速地环顾了四周:“我们也请俞经理来讲几句如何?”
  下面一片轰然叫好声,“佑宁”的员工大多是在陆佑忱创业之初就一路相随的,在这样的贺年会上也多了几分随意。
  一旁的南宫瑜抬头看了看自己的丈夫,刚过而立之年却已经有了自己的公司,公司这两年来在制药圈中已是小有名气,如今规模还在逐渐壮大,即使平日里冷静自持,此刻也弯了唇角,站到了从台上走下来的丈夫身边。
  在众人的哄闹中走上台的男子面容俊雅,虽也带着七分笑意,脸色却有些苍白,说了一些感谢同僚的努力,希望技术部能做出更多的成绩之类的话。
  站在靠主席台最近的陆佑忱稍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还不及细细思考,就被身旁的人扯了扯,对她安抚地一笑,低下头听她说着。
  “梓延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南宫瑜轻声问了句:“脸色总不太好。”
  眉头皱的紧了些,不舒服怎么还逞强……努力忽视心中莫名的怒气,陆佑忱拍了拍妻子挽着自己的手,几步回到台上,笑道:“梓延,你们技术部这么努力别人可就有压力了啊……”一手搭着他的肩,接过了话头:“好了,明天开始休春假,我们这些老人就不多啰嗦了。”说完便抓住了俞子延的手,回到台下。许多年轻一些的纷纷找伴下场跳舞去了,一旁南宫瑜在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向两人招手。
  俞梓延轻轻挣了下,却被握得更紧了,无奈之下只好跟过去:“大姐。”
  “梓延,坐啊……”南宫瑜看着他笑道,推了推身边的丈夫:“你是不是压榨人家梓延了,瞧他脸色差的……”
  陆佑忱压下心里不断泛起的烦闷,温和地回应着妻子的调侃:“怎么可能,这家伙最近可是胖了不少……”
  俞梓延似乎有些尴尬,慢腾腾地坐了下来:“没事,大概是感冒了。”
  南宫瑜并不追问,递给他一杯热牛奶:“那你喝这个吧。”
  “大姐,不用了,意儿一个人在家,我得先回去了。”说着忙把杯子推到她面前,匆匆起身。
  “那让佑忱送你吧。”南宫瑜有些不放心:“小瑾又出去疯了?明天回家来吧,我好好说说她。”
  “没,她公司有事。”俞梓延手插在衣兜里,对她笑了笑:“别送了,我开车过来的。”
  “那快去吧。”见他匆匆忙忙,南宫瑜也知道他放心不下还不满五岁的女儿,站起来道:“路上小心。”
  “嗯。”
  “我送你下去。”一直没有说话的陆佑忱站了起来,一手接过他手上的文件袋,不容置疑地道:“走吧。”
  一旁的南宫瑜微微讶异,却也很快笑着向他们摆手作别。
  俞梓延低着头道了句“多谢”,跟着他往会场外去。
  陆佑忱看他一直缀在身后几步不跟上来,想到他方才不正常的苍白,下意识地压了压步子,慢慢走着。
  俞梓延也跟着慢下了步子,手依旧放在衣兜里,看见了自己的车出现在拐角,稍微紧走了几步:“到了,你回去吧。”
  “你……没事吧?”见他喘得有些急,陆佑忱伸出手要扶,却被他避开了,缩回手犹豫了片刻,问出一句。
  “没事。”俞梓延拉开车门,将他手里的文件袋扔进去,与他隔着车门站着:“那明年见了。”
  “……嗯,明年见。”看着他坐进车里,陆佑忱往后退了一些让他发动车子。
  一手启动了车,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模糊的背影,左手搭在微微抽动的腹上,俞梓延试图勾起嘴角,试了试却始终没有完成。
  在楼下停了车子,俞梓延稍微调整了驾驶座,靠在椅背上抚着腹部,厚重的冬衣下已经是微微隆起的圆弧,他甚至能感到偶尔传来的,微弱的动静。
  早已确定的事在真正感受到的那一刻还是全然的惊愕,千百次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个意外,意外的药剂爆炸,意外的酩酊大醉,意外的……那场欢爱……可是为什么,站在台上看到那人微微侧了头,笑着去听妻子的话时,还是忍不住一阵恍惚……
  叮叮咚咚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俞梓延直起腰抓来手机。
  “爹地,你在哪里?”
  一头的声音稚嫩而软糯,让俞梓延也禁不住放柔了声音:“意儿,爹地到楼下了,马上就回来。”
  “嗯,那我给爹地开门。”电话那头传来爬下沙发的动静,俞梓延终于在脸上拍了拍,拿起东西下了车。
  “爹地!”
  小火车头般冲过来的女孩丝毫没有注意到俞梓延抱起她时瞬间苍白的脸色,香香甜甜地在他脸上亲了一记:“爹地,妈咪打电话来说她跟同学去曰本玩,不回来过年了……”
  抱着女儿放回沙发上,俞梓延拍了拍她粉雕玉琢的脸颊:“意儿怎么还没睡?”
  “我要等爹地回来。”对于平日里总是任她腻着的爹地把她放下有些不高兴,但也很快沉浸在等到爹地的喜悦中,小小的女孩嘟着嘴撒娇:“不要一个人睡。”
  “那……爹地要去洗澡,意儿先睡好不好?”俞梓延稍一迟疑还是答应了,牵着她往卧室去,帮她盖好了被子。
  “嗯。”
  等俞梓延回到房间,窝在一旁的孩子果然已睡着了,一节手臂犹露在外面抱着毛绒玩具。
  心底的温柔就这样蔓延上来,轻轻抓起她的手塞回被子里,低头吻了吻孩子柔软的面颊。
  坐着看了一会儿资料,腰间就有些止不住的酸胀,腹中的孩子尚不足五个月,却已经是不大不小的负担了,再过些时日,恐怕更是难以掩饰。
  心下叹了口气,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们不是一直情同手足的么……
  除夕夜的烟火总是一夜连绵的,熄了灯躺下,感到熟睡的女儿往被子里钻了钻,俞梓延忙下了床去关窗。日间再熟悉不过的城市在烟花的点缀下异样地妖娆,然而,让他久久移不开脚步的,是一辆熟悉的车,离他的车几十米开外,银灰的车身,车里若隐若现的模糊身影……
  离得那么远,根本看不见什么……明明知道的,可是他侧身贴着墙,几乎没有拉上窗的力气……
  “爹地……”
  睡意朦胧的声音让怔忪的人回了神,迅速关了窗,回到床上:“怎么了?”
  小小的身子往他身边缩了缩,似乎有些冷地靠在他怀里:“爹地,胖胖……”
  先前平实的小腹已经明显隆起,在单薄的睡衣下的确像是胖出了不少,小女孩无意识的呢喃让俞梓延一阵心酸,腹中的孩子也开始有了细微的动作。
  把再次睡熟的孩子安置在一边,一手轻轻揉着,心里却是一片茫然,当年意外得来的意儿让他娶了南宫瑾,如今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又会带来怎样的转变……
  掌心底下时不时传来一阵跳动,俞梓延合上眼,脑海里却总是挥不去夜幕下的那辆车。
  后来却是被小小的手推醒的:“爹地,电话……”
  果然,床头的手机正一遍遍地响着,抓过来看,已是九点多了,俞梓延按了通话键,那头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似乎有些疑惑:“还没起?”
  “啊,有什么事吗?”声音还维持着初醒时的低低哑哑,俞梓延示意身边的女儿先起床。
  “日上三竿了还不起?”陆佑忱似乎心情不错,声音里带了些笑意:“过来吃中饭吧,人多也热闹些。”
  俞梓延忽然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要等在那么远的地方,为什么今天又成了和善可亲的襟兄,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发热,却只是点了点头,又蓦然想起他哪里看得见,便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这样……”陆佑忱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这几十秒的沉默,接了一句便收了线。
  “爹地,”已经穿戴完毕的女孩娇宠可爱,正看着他。
  “嗯?”俞梓延一边替她整理着衣领,稍微有点心不在焉地应着。
  “我们要去阿姨家吃饭吗?”小女孩正跪坐在床上,任他低头整理着。
  讶异于女儿的聪敏,俞梓延抚着她柔软的发顶点点头:“意儿想去吗?”
  “嗯,”孩子的眼中有不加掩饰的欣喜:“妈咪也去吗?”
  “不,”俞梓延的动作顿住了:“妈咪不是告诉你她去曰本了吗,就我们两去,好吗?”
  “哦。”孩子乖巧地点头,没有再问什么,眼里却有着明显的失望。过了一会儿却又忍不住跟着他走到客厅:“爹地,为什么阿姨不会经常出门?”
  “意儿希望妈咪一直在家吗?”
  “嗯。”
  弯腰吻了吻孩子的额头,俞梓延帮她穿上小外套,难掩抱歉:“爸爸以后解释给你听,好不好?”
  “嗯。”孩子也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爹地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宝贝。”
  比起只有父女两人的屋子,陆佑忱家中显然多了一些新年的氛围,桌上摆了各式糖果和零食,陆佑忱开了门就一把抱起俞湛意,碰了碰她的脸:“外头很冷?是不是冻到我们小公主了?……”
  南宫瑜也笑着过来将两人让进屋:“过来坐,爸妈一会儿就到……小瑾呢?”
  “妈咪去曰本了,不回来过年。”被陆佑忱抱着往屋里走的孩子转过头回答着,恰好解除了俞梓延的尴尬。
  南宫瑜叹了口气,也不再问,只招呼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俞湛意也从陆佑忱身上爬了下来,坐到自己爹地身边,好奇地抓过桌上的东西在手里看着。
  俞梓延看了一眼,连忙制止:“这是醒酒丸,不能吃。”
  从厨房端来水果的南宫瑜笑了笑,对着沙发另一头的人埋怨:“他昨晚说头痛,自己去买了醒酒丸,回来倒又忘了吃。”
  俞梓延侧了侧头,却正对上陆佑忱的视线,别开眼玩笑道:“陆总也会犯这等错误,真难得。”
  陆佑忱也一笑,走到南宫瑜身边把醒酒丸收了起来,顺手剥好橘子递给一旁的孩子。
  俞湛意眉开眼笑地接过来,甜甜地道:“谢谢姨父。”
  南宫瑜和南宫瑾虽然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性格上却是南辕北辙,但相同的是,都遗传了父母的优秀外貌。
  南宫垣和妻子林秀亚自认对两个女儿和女婿一视同仁,但见到沙发上坐着的几人也不禁有些懊恼,当初活泼可人的小女儿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俞梓延喊了声爸、妈也沉默下来,倒是天真的孩子兴奋于见到久违的祖父母,很是吵闹了一会儿。
  一家人都到齐了也就坐到了桌旁,席上唯一的孩子自然成了焦点,小姑娘嘴甜得很,也就惹得大家笑语连连,林秀亚好几次想要提及南宫瑾,也都被陆佑忱和南宫瑜轻描淡写地转开了。
  饭后南宫瑜和林秀亚收拾了碗筷就要带着小女孩上街,屋子里也安静了下来,南宫垣看了看沙发两头的女婿,先是聊了些公司的事,又问了陆佑忱父母的身体,才试探着问道:“梓延,你和小瑾还好吧?”
  俞梓延脸色有些苍白地点点头:“她最近忙……”
  “唉,你也别替她说话,”南宫垣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径自叹道:“小瑾她也不知怎么了,以前和你不是好好的么,怎么这两年就……”
  “爸,不说这个了,我爸妈请您有空常去走动呢……”陆佑忱笑着插话:“说是自打小瑜接了事务所,跟您很久没见了。”
  “陆老家的好酒我可是觊觎很久了,改天一定去叨扰。”南宫垣也笑着扯开话头:“听说你们公司过了年要跟美国的康法尼公司合作?”
  “嗯,是有这个打算。”陆佑忱为两人泡了茶,看着俞梓延道:“过了年我们去看看,可行的话很快就会投资。”
  “你们俩一向是最佳搭档,这点我放心,不过佑忱你真的不打算接家里的事?”南宫垣有些惋惜地道:“陆老可是十分希望你回去接手公司……”
  “不了,大哥比我更合适。”陆佑忱倒不觉得有什么损失:“我还是喜欢‘佑宁’多些……”
  “也好,不然我还要喊你一声陆董呢。”南宫垣是陆家专属的律师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若是陆佑忱回去继承家业,于公还真成了他顶头上司:“你的佑宁如今规模也不小,陆老也很开心。”
  南宫垣又想了想,道:“事务所过了年事情也忙,小瑜大概不能陪你们去,没什么问题吧?”
  陆佑忱点头:“没事,签约的话也要确认了以后再谈,我们就是去看看。”说罢还冲俞梓延笑了笑:“我们再带几个技术人员过去就行。”
  他既这么说了,俞梓延也就附和着点头:“还要麻烦大姐帮忙照顾意儿几天呢。”小瑾去了曰本,大概不会这么快回来,这几年来他不是看不出南宫瑾的心思,与其说是在游戏人间,倒不如说是在躲着他更为贴切。
  正好进门的南宫瑜听到这话,满口应道:“那有什么问题,意儿过几天就先搬过来吧。”
  俞湛意虽然有些不乐意见不到爸爸,但也知道正是大人们说的“正事”,不是她不愿意就可以改变的了,也就乖巧地点头,抱着新收到的礼物走到俞梓延身边拉着他的衣服,俞梓延弯下腰来想要抱她,然而还没直起身,脸色就更苍白了几分,一旁的陆佑忱见状,顺手接过孩子:“意儿重了好多,你爹地都要抱不动啦……”
  即使是五岁的孩子,到底是个女孩,听了这话不由嘟起了嘴:“才没有……”
  孩子的娇憨惹得大家都笑出声来,陆佑忱虽然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有说什么。
  庆幸着可以掩饰过去的同时,心底深处却又禁不住涌起心酸,他的关怀,即使温暖,终究只能停留在暗里,如同方才那杯绿茶,加了性暖的姜糖,看来却并无二样……
  家里只有女儿和自己,每日也就有了许多空闲,做些简单的饭菜,陪女儿写写画画,也算过得舒适惬意,腹中的孩子也在宽大的居家衣物中迅速成长着,竟连动作的幅度都大了很多,一个大力的踢动就会让他有一瞬间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上班前南宫瑜果然来接孩子了,俞梓延想着自己过不了几天就要出差,这几天免不了要做些准备,何况身子又是这个状况,也就劝哄着女儿先跟她回去。
  “那爹地要给我打电话,”抱着毛绒玩具的女儿提着要求:“早点回来……”
  俞梓延摸着她柔软的发,点头答应着。
  “对了,佑忱让你这两天就别去公司了,后天他来接你去机场。”南宫瑜一边提过孩子的衣物,一边把一只包递给他:“要用的资料我给你带过来了。”说着就抱着孩子上了车,跟他道别。
  一个人回到稍显空荡的房间,俞梓延吁了口气,坐回床边解开扣得死紧的衬衫,缓缓揉着有些发紧的肚腹,考虑着这两周的时间该如何瞒过去。
  真的看到了站在楼下的陆佑忱,反倒觉得前几日的忐忑有些好笑,哪里有人会想到那里去,即使疑惑,最多也就是当他发福罢了。
  轻笑了声自己的杞人忧天,也就提着箱子下了楼,陆佑忱帮着他把箱子放进车里,一边问着:“早饭吃了吗?”
  “嗯,”俞梓延上了车,就看到座位上还放着蒸饺和保温杯,不由有些尴尬,陆佑忱从来不吃蒸饺,这无疑是给他买的早饭。
  “来的时候就顺路买了……”像是不知该说些什么,陆佑忱解释了一句,也沉默下来。
  难堪的沉默下,俞梓延打开保温杯,慢慢喝着豆浆,他终究,还是不忍他尴尬……
  难堪的沉默下,俞梓延打开保温杯,慢慢喝着豆浆,他终究,还是不忍他尴尬……
  陆佑忱也轻松了些,开口和他聊着公事,说起康法尼公司的事,也提到了同行的两个同事。
  严宇飞和方程,都是和他一起创业的大学同学,也是好事将近的一对情侣。他们到机场时,两人已经在等着了。
  划了机位,却被告知只有两个商务舱的位置了,剩下的两个,只能去挤春运高峰期拥挤不堪的经济舱。
  “女士优先。”绅士风度自然是要有的,方程的手中理所当然地拿了一张商务舱的票。
  “好了,剩下来的就让你沾点光吧。”陆佑忱朝严宇飞笑着道:“小两口结婚了可得给我们敬酒啊。”说着就把剩的票递给了他,把两张经济舱的塞给俞梓延,伸手提过他的箱子道:“走吧,去那边等。”
  俞梓延虽然不愿被他这样明目张胆地“照顾”,奈何站了这些时候,腹中就有些不适,实在逞强不起来,默默地跟着去了。
  果然不可小瞧这个时节的客流量,托运了行李的两人几乎是被人一路挤着走的,平日里自然没有什么,可是多了腹中不可安分下来的小家伙,就是一件辛苦的事了,陆佑忱也注意到了他的脸色,挤开了几个人来到他身后,他比俞梓延稍高一些,总算是让隔开了几个人,一路上了飞机。
  身后半步就是熟悉的气息,年少时,他们是师兄师弟,成年了,他们是上司下属,这个人对自己从来也算看顾有加,可是此时半步之隔的温暖,却有了无限的苦涩,他几乎,要生出怨恨……
  自从飞机起飞就开始昏昏沉沉的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困顿,竟连往日的高空反映也被睡神打败了,没应几句话脑袋就开始一下下点着,陆佑忱失笑地摇头,任他睡了个天昏地暗,想了想,脱下衣服盖在他肩上。
  侧过身就能看到熟悉的容颜,陆佑忱终于合上手中的杂志,转眼看着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的眉眼,很温和,就像当年踏入学生会时的那个样子,似乎一点都没有改变。忽然很想伸手去拂开挡着眼睛的额发,只有他,知道这副温和的眉眼下,有着什么样的倔强。
  可也只能是想想而已,看了一会儿,他终于别过头看着窗外。
  降落的时候,是另一个旭日初升,中间那十多个小时,竟像是偷来的时光。
  俞梓延拿下衣服还他,轻声道了句“谢谢”。出机场的时候,方程已经困得缩在严宇飞身边了,四人叫了计程车便直奔下榻的地方。
  定的自然是四个单间,可上天似乎一意要考教他们的应变能力,预订的时候出了差错,竟完全没有记录。
  陆佑忱眼角跳了跳,瞥向严宇飞,那头的人连忙求饶:“我可真的订了,不知道他们的系统出了什么事。”
  匆忙过来的客服经理连忙招呼几人坐下,左右一阵调节才抱歉道:“对不起,只剩下顶楼的两间套房了。”
  严宇飞咋舌,总统套房?忙扯了扯陆佑忱:“陆总,要不换一家吧。”
  一旁的方程还是昏昏欲睡,俞梓延靠在沙发上,虽然神色清醒,却明显地掩不住疲惫。
  陆佑忱拍开他的手:“你和方程一间。”说着便用英语和那经理确认了入住事宜,提过他和俞梓延的行李:“走吧。”
  经理连忙招呼人来帮忙,亲自将几人送到了顶楼,把房卡交给他们:“我们的套房里都有两室一厅,且附带小厨房。”
  礼貌地谢过,陆佑忱简单吩咐了明早到楼下会合,就推开门进去了。
  俞梓延无奈地跟上,原本以为是单间,如今虽说是套房,可毕竟大大加了在一起的时间,看来只好多加注意了。
  “我先回房了。”
  “嗯,”陆佑忱提着他的行李送进左边的房间,自己也扛不住地呵欠连连:“好好休息。”
  在飞机上睡得十足带来的必然结果就是坐到了床上也并未觉得困,躺了一会儿依旧没有睡意,就拿出了电话拨给女儿,那头果然很快接通。
  “爹地,”孩子的声音很开心,但带了些困倦。
  “意儿困了?”粗粗算了一下时差,俞梓延有些抱歉地放低了声音:“那就快去睡吧。”
  “嗯,爹地要早点回来,”带着倦意的声音软软的:“意儿会想爹地的……”
  “好,”似乎能隔着电话线看到远隔重洋的女儿撒娇的样子,俞梓延忍不住笑了:“晚安,爹地也想你。”
  那头的孩子也甜甜地道“晚安”,俞梓延看着窗外的晴空,从心中暖起来,笑着关了手机。
  贴着腹部揉了一会儿,俞梓延尽量阖上眼,孩子,如果你不介意只有这个不够好的爸爸,就好好保护自己,我也会努力……
  用了一天调整时差,第二日便是紧张的行程,为了方便行事,陆佑忱也租了一辆车,带着四人前往康法尼公司的制药厂。
  第一天的工作属于前期的考察,重点在于对对方的硬件设施,陆佑忱和主管人事的方程自然起不了大作用,大部分工作都落在俞梓延和严宇飞身上。
  一天下来跑了不少地方,虽然有车也十分疲惫,晚饭期间腹部就开始隐隐作痛,俞梓延匆匆吃了几口,就问陆佑忱拿了房卡回去了。
  陆佑忱听严宇飞讲了这一日的进程,俞梓延已经把自己负责的部分细细地做了记录,并不需要太多的时间去整理,不一会儿就完成了。
  想到俞梓延方才的动作,不禁有些担心,招来侍应生要了一些易消化的食物上了楼。
  “梓延,你还好吗……”
  并没有人回答,只有浴室传来隐隐的水声,他提高声音问了一遍,却依旧没有听到回应,不由担心起来,干脆推开门:“梓延……梓延!”
  蒸腾的雾气中,是摇摇欲坠的人,陆佑忱心惊胆战地扶住他,触手却是柔软圆隆的腹部:“梓延……怎、怎么……”
  抵不住晕眩的人下意识的抓紧他的手,下一刻才反应过来,急忙要退开,却摇晃了一下,原本要松手的人终是不放心地抓过浴巾将人打横抱起来往卧室去。
  全身虚软的人无力挣扎,放弃般闭上双眼,几乎是一接触到柔软的床垫,就不由自主地蜷起了身体。
  “梓延……”
  “出去……”
  紧紧闭着的双眼,不断挣动的眼睫,连全身都在轻颤:“出、出去……”
  陆佑忱却不肯动,扶着他的脸,语气已有了一丝恼怒:“你这样叫我怎么不管,到底怎么了?”说着竟一把扯开他紧紧攥着的浴巾。
  僵硬的手指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俞梓延睁开的眼中都是苦涩。
  几乎在对上那双眼的同时,陆佑忱就觉得心都要纠结起来,那人眼里从来都是云淡风轻,叫人看不出一些悲苦,可现在蒙着雾气,全是瑟缩的意味。
  “梓延……告诉我……”缓了语气,陆佑忱试图打开他蜷曲的身体,不知是不是因为手指微凉的温度,手下的身躯震颤着不肯放松。
  “别怕……”调高了室内空调的温度,陆佑忱下意识地把他拥进怀里:“我在这里……”
  手掌下的一阵颤动打破了僵持,陆佑忱惊异地低下头,怀里的人身躯修长,腹部却隆起了明显的弧度,方才的颤动竟是从腹中传来。
  “怎、怎么……”
  任由他看着,俞梓延重新合上了眼,仿佛一瞬间全然没了知觉。只有泛白的指尖还泄露着情绪。
  陆佑忱再也顾不得许多,摇晃着他的肩:“这是怎么回事,说啊……”
  紧紧闭着眼摇头,俞梓延咬牙承受着他的动作,不肯开口。
  “说啊,你说……”动作渐渐缓了,握着他肩膀的手无力地落下来,转而死死拥住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瞒着我……”
  那一次的药剂泄露和爆炸,引起的是什么结果他并不十分清楚,可如今手掌下的清晰可感的跃动,还有那圆隆的腹部,再再提醒着他眼前的状况。即使再不可思议,心底最快涌起的,不是憎恶或害怕,却是恼怒,或许,还有一些悲哀。他们,相交多少年,交付了彼此最多的信任,如今,他竟瞒着他……
  “怎么……说……”怎么说,说因为那次的意外改变了体质,说堂堂七尺男儿可以怀胎生子,说对他,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同学同事亲人之情……
  这种事,要怎么说,这些话,才怎样才说得明白……
  干涩的声音直抵心中最柔软的一角,抚着他隆起的腹部,陆佑忱根本压制不住手指的颤抖:“我不知道……对不起……我……”
  原本被浴室的热气熏得泛红的脸颊渐渐变得苍白,似乎是被手指凉凉的触感惊醒,一直不肯抬头的人看向他。
  那样布着迷茫和挣扎的眼睛,让陆佑忱的心紧紧收缩起来,仿佛再也不愿压抑心中的疼痛,紧紧拥住了眼前的人。
  “告诉我,”摩挲着他的身体,陆佑忱不断低语:“告诉我,告诉我……我只是陆佑忱……”
  只是陆佑忱,不是“佑宁”的年轻负责人,不是陆家引以为傲的继承人,更不是南宫家的东床快婿,只这一刻,他是陆佑忱,只是俞梓延初初认识的那个人,是可以让他安心信任的那个人……
  “孩子……”
  凌乱的语言,混杂着极轻的哽咽,他再也没有多一些的力气去斟酌用语,只是陆佑忱……所以,他怎么说,他都会懂。
  陆佑忱牢牢抱着他,收紧怀抱,几乎是勒得生疼的力道,断断续续的叙述渐渐止歇,而怀里的人屈了膝,蜷在他身前,极力控制着眼里的酸涩。
  “佑忱……”
  “嗯……”
  “陆佑忱,陆佑忱……”极轻的声音一遍遍的重复着,似乎只是这样,就有了足够支持下去的勇气。
  一声声应着,不厌其烦,陆佑忱眼中是不加掩饰的痛惜和不舍,那么久,那么辛苦,他竟然,什么都不说,如果不是今天,他是不是,还要一直瞒下去……
  俞梓延是陆佑忱最美好的一切……他把他放在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不敢触碰,不能割舍,只远远守着,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一想,便都是揪心的疼,伴着入骨的幸福。
  “佑忱!”温度适宜的房间里,猛然坐起的人一阵心悸,下意识去探身边,却是一手虚空。
  一瞬的呆怔,下一刻,他慢慢穿好衣服,整理了一下,正要出去却见床头放了一张纸,压在手机下。
  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洒脱有力的字体,是他所熟悉的。抚着腹部的手渐渐收紧,这样,算是什么?
  “梓延?”
  “嗯。”
  “留在那里休息,”电话那头似乎是在讨论什么问题,许多不同的声音起起伏伏,有些是中文,有些是英语,嘈杂地让他晕眩,陆佑忱的声音夹杂在其中,却成了唯一清晰而舒缓的,让人心安的源泉,几乎是逃离一般扣上电话,不能听,不能再放任自己……
  对上下属关心的目光,陆佑忱笑着示意没事:“梓延水土不服,今天就不来了。”
  小夫妻俩对视一眼,并没有质疑,三人便跟着对方公司的人去了下一处,只是不经意间,方程笑着的脸上便带出了担心,一旁的严宇飞极有眼色,虽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开始插科打诨地说些笑料。
  三人各有所思,却有志一同地选择了早些回酒店休息,陆佑忱嘱咐了第二日的行程便匆匆回去,方程也跟着满眼疑惑的未婚夫回了房间。
  “他们的事……”知道严宇飞势必要问,方程想了想,终于起了头。
  “怎么了?”
  见未婚妻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严宇飞不禁更为疑惑,但也不愿强迫:“不能说就别说了,我哪里就有那么好奇。”
  摇了摇头,方程抓住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是一个太长太累的故事……”
  ……
  陆佑忱回到房间就开始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客厅、阳台,都没有那人的踪影,站在他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却也没有回应,再想到那人如今的状况,不由心头一紧,伸手推开了房门。
  直到看到羽被下沉沉睡着的人,才轻轻松了紧绷的神经,轻手轻脚地在床边坐了下来,几乎是无意识地去握他露在被子外的手。
  指腹摩挲着指节分明的手,不必细看,也能清晰地描绘出掌心的纹路,这双手,他握了许多年,握着走过年少轻狂,握着走出一片坦途,那时,仿佛握住了便能无畏,以为握紧了便不会失去,可是,他终究放开了,让他的手指一点点滑开,甚至,不曾攥牢手心,甚至,展开了手掌。
  床上的人不知是梦到了什么,舒展的眉渐渐皱紧,手指也开始蜷曲,只是被握着,便似乎有些疑惑地撑开了眼。
  “佑忱……”
  半梦半醒的人眼中还是迷蒙,连声音也比往日哑了三分,迷糊的样子几乎是多少年不曾变过,陆佑忱笑了笑,扶他坐了起来,极其自然的动作温柔而流畅,却让前一刻还迷茫的眼睛瞬时清明起来,侧身让开了他的手臂,靠在床背上喘了片刻。
  “还好么?”
  在一片沉静中收回手,陆佑忱眼中一黯,动作却是十分平稳,递出手上的东西:“吃点东西吧……”
  俞梓延没有接,停了片刻,别开了视线:“然后呢?”
  很是平静的声音,陆佑忱看不进他的眼,只能看着他起伏颤动的胸口,心中暗自发苦。
  然后呢?他问的,他却不能答……
  ……
  “然后好好休息……”话中的躲闪避无可避地暴露在沉默里,俞梓延却在这一片尴尬中转回了头,安静地看着他,缓慢地弯了眉眼,却扁了扁唇,极是委屈的样子,笑道:“都冷了,你去热……”
  那样好的笑颜,可是那人脸上,颜色那么淡……
  陆佑忱点头,温柔已极:“好,等着。”
  接下来的时间,陆佑忱不再提,俞梓延也不再问,享受着只属于两人的时光,只有这个时间,只在这个远离了他们生活的地方,与他们的世界远隔重洋的地方……
  罢了,便是这样了。
  于他们而言,原本连这点温暖也只是奢求。
  此后的行程,自然而然从四人行成了三人行,严宇飞和方程却缄口不曾问及俞梓延的事,同样是精通技术的方程更是干脆地将他的工作揽了过去。
  “辛苦了,明天放你们假吧。”陆佑忱扬了扬手中的档案袋,对着连日来奔波的人笑着调侃:“剩下的事我来就行了,回头可别说我苛刻员工。”
  严宇飞与方程对视一笑,把自己手中的材料文稿也递了过去:“陆总出马,一个顶俩。”
  陆佑忱抵着门口接过来,看着两人相偕而去的背影,一时竟是说不出的慕,或者说,是嫉妒呢……
  那么光明的相守……他和那个人,挣扎到心痛欲绝,抓得住的,也只有些零星而闪躲的温柔。
  “梓延,我回来了……”
  “今天怎么到现在?”沙发上坐着的人稍稍直起了身子,对着他扬起笑容:“还来得及吧?”
  “嗯,”陆佑忱在他身边坐下,放轻了手脚将他拥着,一手揉着他的后腰:“累么?”
  “还好。”轻声回了句,俞梓延闭上了眼缩了缩,靠进他怀里:“他挺乖的。”
  悄悄地收紧了手臂,陆佑忱将他紧紧搂着,低头吻了吻柔软的发:“梓延……”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我想睡了。”怀里的人蓦然睁开了眼,飞快地挺身吻住他的唇,那样急切,那样,欲盖弥彰……
  “嗯,”小心地扶着他在床上躺好,陆佑忱在他身后躺下,伸臂将静静躺着的人环在身前,脸深深埋进他颈间。
  身前的人动了动,蜷了身体,终是握住他的手,手指一根一根放进他不曾握牢的指缝,收紧了去汲取些许暖意。
  孩子稍微动了动,闷闷的疼痛便从腹部蔓延开来,仿佛一路向上攀爬,最终盘踞在胸口,再也不肯散去。
  “梓延?”
  “……嗯。”
  “严宇飞订了明晚的飞机,大概后天就能到家了。”
  “嗯,好。”
  湿凉的液体划过脸颊,没入了鬓边,便再也无迹可寻。
  收尾的工作便是对这些日子以来收集的各类资料的分类整理,陆佑忱尽量放轻了动作,端着咖啡坐到桌前,即使这样,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俞梓延也就醒了过来,躺在床上看着端坐的人笔直的背影,并没有开口。
  一室的安静里,纸页翻动的声音便带了无限的宁谧。
  如果可以宁谧到静止,又该多好。
  嘴角勾了勾,在与女儿远隔重洋的纽约,他在祈求这一片幻境的长久。不是太过可笑了么?
  “梓延,你醒了,早饭在桌上。” 原本聚精会神的人似乎是听到了笑声,回过头来看他。
  俞梓延轻轻摇头,推开他伸来扶的手臂:“要帮忙么?”
  他虽然负责技术部的所有事物,但这些文职工作也经常接手,从当年校学生会的资料到陆佑忱创业之初的各类繁杂文件。
  “不用了,快弄好了。”陆佑忱笑了笑,重又埋下头:“你多歇会儿,晚上还……”
  还要机,还要回家……
  未竟的话一时梗在喉间,原本流畅的笔尖也似乎艰涩起来,许久才继续写下去。
  走到房间门口的人停下了脚步,慢慢地点了头:“我先去收拾东西。”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还没到傍晚,严宇飞和方程就回来了,说起外头天气不甚好,恐怕航班要晚点。
  挂了电话去咨询,却说应该能够保证起飞,四人便辞了美方公司的晚宴邀请,打了车直奔机场。
  好一番等待才上了机,各自坐了下来。隔着一条走道的小情侣俩看来是实在逛累了。一向精力旺盛的方程勾着严宇飞的臂膀,头一点一点地就快要搭到他肩上,俞梓延看得有趣,淡淡笑了。
  高个子的男子便略略尴尬地转过头不看他,却并没有阻止女友的动作,任由她迷迷糊糊地靠着。
  腹中一阵阵发紧,多日不曾被束缚的孩子似乎不满意今日的重重限制,渐渐躁动起来。
  尽量放松了身体,却还是抵不过辗转反复的疼痛,只好将双手搭在腹底,不着痕迹地缓缓推揉。
  陆佑忱的位置在方程和严宇飞的后面,虽说面前摊着杂志,却没有漏看前方那人的动作。见他微微缩起了身体,不由提起了心。
  “先生,”空服的清甜声音拉回了早已漂移的神思,连已经有些迷糊的同行几人也睁开眼看了过来。
  “先生,有什么需要吗?”
  “不用了。”陆佑忱有些疑惑,自己有做出什么像是需要帮助的动作让她误解了么?
  年轻的女孩有礼地微笑,又道了句:“希望您旅途愉快。”才走开了。
  累极的严宇飞没让疑惑在脑海中停留太久,就去梦周公了。俞梓延转身,微微埋了头。心里满溢的酸涩都蒸腾成了眼中的热气。
  那个人,小半的身子已经偏离了座位,倾向走道,却是不自知……
  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固定了自己的位置,在不经意的时候,却是拼尽了气力想要靠近,想要扶持依偎。
  转向窗外,暗沉的天色让许多乘客有些心惊。不时响起在广播里的女声也难以让人平静。人心便和机身一起,随着气流波动着。
  连沉沉睡去的方程都醒了过来,呆呆地抓着严宇飞的手臂,虽没说什么害怕之类的话,惊慌与失措却是一目了然的。
  俞梓延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腹部,孩子在这般的动静里似乎醒了过来,不时地翻动踢打着。顶的他几乎压制不住胸口的恶心。
  再过得片刻,竟连广播里的声音都有一些不寻常的起伏了,舱中一时凄凄惶惶,俞梓延无力去顾这些,他只知道若是在这样下去,腹中的孩子恐怕不会安分了。一手拉过小毯遮住腹部,勉强将外衣扯了开来,轻轻安抚着。
  一片阴影罩下来,就听到了沉稳的声音:“小姐,可以和你换个位置吗?”
  商务舱中各个乘客间并没有什么闲聊,大多忙着自己的事,俞梓延身边的中年女子愣了愣,似是想不透这个时候这人怎么竟然还有这换座聊天的闲情逸致,但到底是十分干练的女子,只是略微疑惑就点了头起身。
  几乎是傻傻地看着陆佑忱坐了下来,俞梓延不知道自己那一瞬的眼神究竟是如何的,只是泛起的雾气,就足以让他低了头再不肯抬起。
  身旁伸来的手摸索着握住了他的,紧紧的,不肯放松。
  陆佑忱攥紧了掌中凉凉的手,没有靠近,熟悉的气息,却弥漫在周身。
  如果天命当真如此,那么,能让他们握住彼此,一起到末日,即使骤然无备,他也几乎,快要伏地感激。
  腹中孩子的动静,就这样奇异地平复下来,缓过了这一阵,机身竟也平稳了许多,不再是风雨飘摇的状况。
  临到着陆,已是一派云散雨霁,高空里那场惊魂,恍若幻梦。与那些酸楚,那些温度一起,留在静夜中。
  出境的时候,是傍晚的时分,还不及反应,小女孩清脆的声音便划破了稍显阴沉的天气。
  “爹地!”
  “意儿?”
  看着不远处朝自己猛挥手的女儿,俞梓延也不由得笑了,看到承继了自己血脉的小小女孩笑地这么开心,也便值得了。
  到了近前,才发现她和南宫瑜身后,竟然还站着一个人。
  “佑忱,”明丽干练的女子挽住多日不见的丈夫,偏开了身子,俞梓延一时怔忪,直到女儿去拖他的手,才划出一个笑容。
  “小瑾……”
  眉目秀雅的女子只是冷淡地点头,随手抱起了女儿,像是不愿多看他,转身道:“走了。”
  俞梓延脚下的步子微不可查地一晃,很快地朝几人告辞,跟上了远去的两人。
  “小瑾……”
  “我没想来,是姐非要带上意儿……”南宫瑾拉开车门把孩子放在后座,自己坐进了驾驶座。
  几步紧过来的人在副驾驶座坐下,脸上一时血色尽褪,掩不住的苍白。暗暗攥紧了手,逼回几乎要出口的痛呼,勉强笑着:“我知道,辛苦你了。”
  南宫瑾原本安静地开着车,听到这话,反而松了一口气一般,不知是失望还是无奈,终究像是忍不住似的笑了笑,叹气道:“我们离婚吧。”
  俞梓延低着头忍着腹中一阵阵的抽痛,实在是太勉强了,从推推攘攘的下机时就一直不肯安静的孩子近乎粗暴地在腹中踢打,痛得他神志都有些模糊。
  “什、什么……”
  笑着说出这句话的人脸色却似乎比他还要糟,南宫瑾压抑下心头的酸楚,猛地把车子停到路边,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们,离婚吧。”
  “小瑾……”
  后座的孩子像是被这样的气氛吓住了,一直静默着不敢出声,大约也知道最亲的两人说的不是什么好事,终于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一紧,南宫瑾眼中划过心疼和不忍,声音却没有起伏:“我不想这么下去了,离婚吧。”
  几乎用全身力气抵抗着铺天盖地的疼痛,俞梓延挣扎着要拉开车门:“我还有点事,以后再说吧。”
  不能在这里……不能在她们面前……
  南宫瑾也注意到了他的反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怎么了?”
  积聚起力气下了车,俞梓延对她摇头:“你先带意儿回去吧,公司还有事……”
  仿佛是应景一般,擦身而过的车猛然刹车,方程的脸从副驾座探了出来:“俞学长……”
  “方程,等我一下。”截住了她的话,俞梓延顾不上再说什么,拉开后座弯腰坐了进去,连声道:“快走……”
  这一来,连正在疑惑的严宇飞也看出了不对劲,一踩油门疾驰而去。
  “学长,你怎么了?”
  “对不起,唔……帮我找间旅、呃旅馆。”强撑着坐直的身子在说完这句话后又弯了下去,并开始不住地颤着。
  方程大惊,急急忙忙地对严宇飞说着什么,俞梓延再也克制不住,几乎能听到自己破碎的呻吟,还有方程急着喊:“陆学长,你快来……”
  南宫瑜原本还在说着南宫瑾这几日脾气收敛了不少,已经决定和俞梓延好好谈一谈,身旁的陆佑忱却明显心不在焉,嗯了几声就阖上眼靠在椅上。
  方才他走得那么急,现在定是不好受了,而且下机时那么挤……
  他都不能陪着他……
  “佑忱、佑忱……”南宫瑜伸手推了他一下:“你电话响了……”
  “嗯,方程?”看了一眼来电,陆佑忱伸手接了过来:“喂……”
  “怎么了,有事么?”见陆佑忱接了电话就愣愣的,南宫瑜疑惑地伸手推了他一下,怔愣的人下意识地甩开她的手,如梦初醒般急道:“停车。”
  “出什么事了?”虽然丈夫的样子出乎她的意料,南宫瑜还是颇有耐心地问着,边依着他的话减速在路边停了下来。
  “你打车先回去,我晚点回来!”近乎粗暴地把驾驶座上的女子拉了下来,陆佑忱的声音十分急躁,细细分辨的话,其中的惶恐便无处可逃。
  手臂被扯得有些生疼的人却来不及去细想,刚把自己的包拿出来,车子已经贴身擦过,绝尘而去。
  “方程!方程!!”
  重重的拍门声引得路过的邻里纷纷侧目,陆佑忱却无暇去顾及,心中涌起的种种情绪都堆积在胸口,不肯有一刻的放松,压得他几乎要脱力地倒下。
  梓延,梓延……
  “快进来!”拉开门的人,正是脸色苍白的方程,看来被吓得不轻,飞快地把陆佑忱让进屋里,引着他到了房间。
  不大的单人床上躺了一个人,身体蜷曲着,几乎看不清面容,陆佑忱心中一痛,几步走到近前,才发现那人昏昏沉沉地,意识并不清楚,想来清醒时,是怎么也不会容许自己躺在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岁的学妹房中。
  “方程,谢谢……”
  一开口说话,才恍然惊觉自己的声音竟是颤着的,见床上的人不适地动着,陆佑忱忙上前抱起他,紧紧拥着,似是再也不愿放开。
  “学长……”
  刚从门外进来的严宇飞恰好看到这一幕,这两个人都是他所尊敬的前辈,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之间的那些平静,是用了怎样的力气才能营造出的,而那些平静底下,有多少东西,被克制着,压抑着……
  此时看着相拥的两人,竟只觉得眼眶发热,明明都是男子……可是,那样契合……
  抱着床上的人站起身,尽力调整了姿势,像是护着最重要的珍宝,陆佑忱朝两人点了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公司的事暂时交给你们。”
  “陆总……”
  隐隐地,似乎察觉到了不对,方程迟疑地看着他:“学长……”
  陆佑忱低头在怀中人紧紧皱着的眉间落了一吻,再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声音,只是眼中蒙了湿润,眨了眨,便是比往日更为清明的沉。
  “拜托了。”
  “我们知道了。”相视一眼,严宇飞代未婚的妻子回答着,同时把手上刚买回的东西放到被抱着的人怀里:“是找我哥开的,你有事也可以去找他。”
  透明的袋子里,很明显是一些药物,陆佑忱点了点头,低低地道了句“多谢”,便不再多言,抱着人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副座上。
  伸手去帮他扣安全带的时候,触到了一片硬硬的隆起,瑟缩一般颤着,压抑着的酸楚一时之间都涌了出来,在失色的唇上轻轻触碰着,竟尝到了一片苦涩,温温暖暖,一点一点,滑进两人贴合的唇……
  泪痕未干的,是自己的脸,心里深深痛惜着的,却是那人挣扎的模样,每一次黯然,每一次失神,每一次淡淡微笑,一幕幕,都撕扯着他的心……
  “梓延……”
  认真地扣好带子,在他耳边轻轻笑了:“我们走……”
  车子缓缓滑上车道,虽然已经尽量开得平稳,还是免不了让身边的人呻吟出声,陆佑忱一手把着方向,另一手紧紧握住俞梓延的手。
  握得那么紧,这一次,宁可把他握得疼了,也不要再放开。这个人,很善良,很温柔,如果不握紧,也许,便是诀别。
  “佑忱……忱……”
  早已模糊了意识,那声呢喃低不可闻,陆佑忱贴着他的脸,一遍遍回应。
  “是我……是我……”
  紧阖的眼睫微颤,温热的液体滑过凉凉的脸颊,是近乎灼人的感觉,撑开眼的动作,像是怎么也做不到,仅存的那些气力,仿佛随着心中汹涌的情绪,上下起伏,聚集了一些,又很快被冲散在下一个波浪中。
  被安置在柔软的床上,被拥进厚实的怀抱,那样小心翼翼的动作,好似透着无尽的珍惜。
  陆佑忱打开严宇飞交给自己的药,是一些平常药店买不到的处方药。他虽然专业修的是企业管理,却因为公司经营的是药剂而特意副修过医药学,何况俞梓延本身是医药学的榜首,耳濡目染也懂的不少。
  袋中的药物大多是安胎的,有些还注明了是孕期专用药,他不了解梓延的具体情况,不敢乱用药物,只是端来热水,帮他擦洗了汗湿的身体。
  也许是温热的水让他感到舒适,俞梓延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许多,隆起的肚腹也不再抽动,孩子许是闹得累了,又像是被另一个父亲温暖的手掌安慰了,终于平静下来。
  陆佑忱将手掌包裹在微烫的毛巾中,缓缓揉着他的腰腹,那里甚至留着明显的淤痕。颤抖的唇印上刺目的痕迹,一点点吻过去,心中的疼痛几乎要涨破胸腔。
  在最初那长长的路程里,这个人曾一路相随,可是渐渐地,路变得窄了,窄到他们要放开手,独自一人,侧身前行。于是他因着所谓的“正确”,放开了最初的坚持。
  害怕犹豫和迟疑,就不敢再回头看,却忘记了,即使不再回头,他们也早已放不开手。
  走在前面的人心伤徘徊,跟在身后的人心酸无奈。这是何苦……
  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想得通透。
  如果前路狭窄到不容我们携手走过,就停下来吧。停在容得下我们的那个地方,即使风光不比前方,有彼此在身侧,也终究会有宜人景色。
  陆佑忱拉开窗帘,似乎是因为阳光的耀眼,床上的人不安地动了动,似乎想要翻过身,却苦于腰腹的无力而作罢。
  陆佑忱轻轻抱起他转身躺好,一点点仔细看他的眉眼。
  皱着的眉渐渐平复,过了一会儿,却像是做了什么噩梦,薄薄的眼皮下,眼珠不停动着,额上也再次沁出冷汗来。
  “别怕,不是真的……别怕……”
  陆佑忱不知他梦到了什么,只好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着,不遗余力地轻拍他的背让他放松。
  “啊!”
  手掌下的身体猛地紧绷,陆佑忱想,若以往在噩梦中惊醒,这人定是要弹坐起来,只是现在,他的身体虚软乏力,竟是连这样的反映也做不出的。
  心头酸涩,连嘴里都尝出苦苦的滋味。
  俞梓延却缓缓地睁开了眼,只是眼神迷茫,像是仍在梦中。
  陆佑忱忙忙地拥住他,一迭声道:“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别怕……我陪着你……”
  眼眸微启的人看了他一眼,清明起来的眼中满是复杂,隔了许久,终究点一点头,被胸口那阵说不出的疼痛拖入了另一场昏沉。
  方才的梦境怎么样也说不出口。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里,他一个人跌跌撞撞,用力护着腹中的孩子,不敢放开手去摸索,一脚深一脚浅,可是前方忽然就亮了起来,温暖熟悉的笑脸,正是心底藏地最深,想到生疼的人。
  他那么高兴又那么惶急,奋力地走过去,甚至开始跑起来,可是看似不远的距离却怎么也不曾缩短,他焦急害怕,几乎不顾一切地想要过去,急的几乎要叫出来,却听到他的声音一遍遍说这不是真的,独属于他的温柔,却也独独是将他伤得最深的残忍。
  他以为他做了噩梦,所以急切地想要阻止,认真地告诉他那不是现实。于是他也只好醒来,放弃梦里的努力,继续保持着看似贴近却依旧遥远的距离。
  只是他不知他梦到了什么,也不知道在这一次的昏暗里,他不再摔倒,心里的疼痛,却更胜方才。
  梦境与现实,这样可悲地交织。
  与其说是阴差阳错,或许,更是一种预示。
  他和他,终究,要错过。
  窗外不知何时竟下起了雨,陆佑忱关了窗回到床头,才发现原以为沉睡的人早已醒来,只是一直不声不响,几乎消弭了气息,只剩下浅浅淡淡的呼吸。
  “冷吗?”陆佑忱一手帮他盖好被子,另一手抵上他的额头探着温度,片刻便皱眉道:“有点发烧,要不要吃点药?”
  俞梓延摇头,极淡地看了他一眼,上方的人,眼里满是关怀,却让他不敢再触碰。
  在那一眼里,陆佑忱竟禁不住害怕,这个温和却倔强的人,仿佛下一个瞬间,就会消失在他眼前,无影无踪,无迹可寻。
  片刻的沉默里,外头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成了雾沉沉的一片。
  俞梓延终于抬头,目光却似没有落点,直直地透过雨帘飘向远处:“我的手机呢?”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不舒服时少许的喃音,陆佑忱注视着他,直到他的话说完,才发现自己竟没有分神去听话里的内容,不由有些窘迫。
  幸而俞梓延很快重复了一遍:“帮我拿一下手机。”
  “刚刚走地太匆忙,可能还在方程那里吧。”陆佑忱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环着他:“有事么?用我的行吗?”
  俞梓延收回目光,似是对他笑了一下,接过他递来的手机:“谢谢。”
  “喂?”听到电话铃就一定要抢着接电话似乎是所以孩子的通病呢。
  “意儿,妈妈在家吗?”
  “爹地!”小女孩儿甜美的声音极具穿透力,俞梓延弯了弯唇。就听到电话那头的孩子大呼小叫地喊来了母亲。
  “小瑾?”
  “是我。”
  “我今天有点事,你们先睡,我明天早上就回来。”俞梓延的声音温柔和善,似乎真的就只是有一些事急待处理,不能回去陪伴娇妻稚子的丈夫。
  “梓延……”喊出了这个名字,那头的声音像是在犹豫,很快却又平静道:“我明早十点的飞机到挪威,离婚协议我放在桌上了,你明天回来就签了吧。”
  俞梓延却依旧是温柔:“可以等我回来吗?我去送你。”
  手握听筒的女子愣了愣,脸上浮起了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颓丧,许久终是一笑,“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陆佑忱一直在他身后,两人里的声音虽然不大,也能听得一清二楚,等到电话被挂断,身前的人也合上了手机还给他:“明天可以把车借我吗?”
  这栋房子在离城区不远的住宅区,不在陆佑忱的资产名下,却是他自己经手买进的第一栋,也是唯一一栋连陆家人都不知道的。
  陆佑忱定定地看着他,像是不知该说些什么,环着他的手却不肯放开,他带他来这里,他却告诉他明天就要回去,那样平静,甚至没有一丝的犹豫。
  “不要回去,我们走吧……”
  怀里的身体骤然一僵,俞梓延摇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回公司呢。”
  他果然不愿……
  陆佑忱贴在他背上,不肯放开:“不回去,我们一起走吧……”
  一起走吧,去哪里都好……
  瘦削的手覆上他环着自己的手臂,努力想掰开。他的话,一句句,都像是诱惑,不敢听,不能听,生怕听完了,就会改变主意,把所有一切都抛开。
  相处五年的妻子,尚且稚嫩的孩子,这许多,都让他觉得很重,很痛,却也是他不能放开的责任。薄薄一肩,因为担上了这些,而不得不变得厚实。
  “晚安。”
  晚安,这是他所能给他的,最近、最可靠的祝愿。
  陆佑忱终是松开手臂,低低地埋下头去:“我送你。”
  他执意要回去,他却无法挽留。
  即使有再多心痛,也只能看着他扣紧了衣服,走向站在楼下的妻子和女儿。
  “小瑾,意儿。”
  “爹地!”小女儿欢呼着,看到随后下车的人又开心地添了一声“姨父”。甜蜜地样子让两人都笑了笑。
  南宫瑾也向陆佑忱点头:“姐夫。”
  陆佑忱看着她身边的行李箱,顺手提了起来:“我送你们去机场吧。”
  眼里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南宫瑾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坐进车里,她要离开的事,只在昨晚告诉了俞梓延。并没有通知南宫瑜和父母。
  小女儿不肯坐在前排,非要挤到两人中间,陆佑忱便也笑着松开安全带,让她爬到了后座。
  车子上了高速,车窗便被升上来,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小女孩儿用带着笑意的甜甜话音问着天真的问题,和几人偶尔的答话。
  不知是不是因为气氛的怪异,过了一会儿,连叽叽喳喳的孩子都开始安静下来,一时便有静默的尴尬。
  陆佑忱从后视镜里去看,熟悉的面容上,是温柔的微笑,他有多久,不曾见他这般放松的笑容……
  后面并排坐着的夫妻二人,看着小小的女孩,都带着笑,看向彼此,即使略带着别扭,也还是淡淡温情。
  窗外明明是雨过天晴的朗朗晨光,心里却漫起寒意,丝丝缕缕,不可抗拒,让他几乎要缩起身体去抵抗。
  “到了。”
  “到了。”
  南宫瑾抱起女儿下车,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小女孩笑起来,抱住她的脸用力亲下去,发出“啵”的声音。
  “妈咪,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意儿会不会乖乖听爹地的话?”南宫瑾将她放在地上,自己也蹲下身来,抚着她柔软的发。
  小女孩重重点头,一手要去牵一旁站着的父亲:“当然会,所以妈咪也要早点回来。”
  俞梓延被她牵着,笑着拍了拍她的头:“机灵鬼。”
  “梓延哥,”南宫瑾直起身来看他,迟疑了一瞬,还是笑道:“东西我放在桌上了,你回去就签了吧。”
  “小瑾……”
  面前的女子未施粉黛,素洁的脸上表情很淡,只在唤出多年前的那个称呼时闪过了黯淡。
  “签好了可以寄给我,地址我也留了。这一两年内应该不会换的。”
  俞梓延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她的态度,叫他捉摸不透,刚结婚的那两年,她是甜蜜可人的妻子,宁愿辞了工作在家相夫教子。其后的几年,却像是性格大变,不仅经常在外作乐晚归,对他冷言冷语,甚至有时长期待在国外。
  在众人眼里,他一直是个好丈夫,好父亲。连南宫家的其他人,也觉得是南宫瑾没有尽到为人妻子的义务。
  可是心底里,俞梓延知道他终究是亏欠了她。
  在婚姻的誓言中,他做到了很多项,也许这许多项里都没有瑕疵。可是有一点,他始终没有完成。
  照顾她,尊重她,不离不弃。却唯独,没有爱上她。
  “小瑾,对不起……”
  南宫瑾踮起脚,在他脸上一吻,很快离开。一旁的小女孩已经“咯咯”笑起来。蒙上眼睛叫着:“羞羞脸……”
  “梓延哥,不是你的错。”
  “可……”
  一旁的登机处已经开始喧哗起来,南宫瑾走到陆佑忱身边提起行李:“姐夫,我爸妈其实都是心软的人……”
  陆佑忱尚未明白过来,她已经转了身,走回那对父女身边:“梓延哥,再见了。”
  再见了。等到她能平静地祝福他,也许真的会有再见。
  喜欢了他那么久,靠近十年的时间,她明知他不曾爱过她,却任性地成为他的妻子,撒娇耍痴,他淡笑带过。到后来的放肆任性,他也只是默默担当。不管她怎么样,他始终包容,即使苦了自己,也不曾有过抱怨。
  可是,她终于也累了,不想再痴缠,不想再折磨自己。所以狠狠离开,哪怕还是放不下,至少,赎回两个人的安宁。
  一份让自己带走,另一份留给他。
  三人回到停车场时,正好看到一架飞机起飞,银亮的机身平缓地升高,隐没在湛蓝的空中。
  “姨父,”小女孩已经从送别的情绪中摆脱出来,在她看来,母亲不过是又一次出门去了,很快便会带着她最喜欢的礼物回到这里。
  “姨父,我可不可以去你家看跃跃?”她一边问一边形容着口中念念不舍的“跃跃”:“它好漂亮,像会发光一样。”
  陆佑忱这才知道她说的是客厅里摆着的那条金龙鱼。一手抱起她安置在副驾驶座上,系好了安全带:“你乖乖在这里坐着就可以。”
  “那我可以把跃跃带回家吗?”
  “那可不行,”陆佑忱看着俞梓延坐进后座才舒了口气,启动了车子:“跃跃离开那个大箱子可就活不了了。”
  水族箱里像丝绸般耀目的金龙鱼,离开了水还怎么能继续鲜活?陆佑忱停了停,借着等红灯的机会问身旁的孩子:“你可以在姨父家再住几天啊,这样就可以天天看到跃跃了,好吗?”
  小女孩似乎是挣扎了一下,转过头去看后座的父亲:“爸爸,可以吗?”
  俞梓延下意识地朝前看,却发现他也正通过后视镜看着自己。眼神闪了闪,还是温柔地对女儿笑了:“那意儿不能给阿姨添麻烦。”
  “嗯。”
  “我先送你回去吧。”一片安静里,陆佑忱的声音有些干涩:“回去以后就好好休息。”
  车子已经下了高速,渐渐靠近俞梓延住的地方。后座的人一脸的疲惫让他揪心不已,却只能压抑着情绪平稳地说着。
  “好。”
  说话间已经到了公寓门口,俞梓延打开门要下车,却见陆佑忱也跟着下来,只留了孩子坐在车上等着。
  “我送你……”陆佑忱站在他身后,不容置疑道:“顺便拿意儿的衣服书本。”
  俞梓延没有再拒绝,只是沉默地开了门进去。屋里收拾地十分干净整洁,一眼看去,属于南宫瑾的东西少了许多,而桌上,的的确确摆了一个文件袋。不经意间,那个女子便以这样的方式退出了他的生活。利落且平淡。
  “梓延……”
  “我去拿意儿的东西给你。”俞梓延绕开他往屋里走,却被他拦住了。
  陆佑忱怕他挣扎起来伤了自己,不敢用力,只是环着他:“梓延,我只说一句,听我说完好吗?”
  俞梓延低头沉默着,陆佑忱知道他默许了,便单膝跪了下来,环着他的隆起的腹部,抬头道:“对不起,还有,等我。”
  “你不……”
  这一句话,被一个吻堵住了,不想听他的拒绝,陆佑忱轻轻咬住他的唇,片刻才放开:“等我。”
  俞梓延还要说什么,陆佑忱却已经绕过他进了屋,提起印着粉色图案的包出来,没有再迟疑,很快开了门出去。
  坐在车上等着的女孩看到他出来便开心地笑了,回头去看自家的方向,冲着站在窗前的父亲用力挥手。
  对着可人的女儿笑了笑,俞梓延试图忘记方才的事,那些话,是太大的诱惑,他怕信了,便是万劫不复。
  熟悉的车子已经远的不可见,下腹一阵钝钝的抽痛猛然袭来,几乎让他脚下发软,俞梓延扶住窗台慢慢放低身体,靠坐在墙边。
  地上铺了厚实的地毯,倒也不觉得冷,他在医药方面本就是专精,知道腹中的孩子这是在给他示警了。
  苦笑着扯开衣物,缓缓调整了舒展的姿势,再将空调调到适宜的温度,才任由自己脱力般松了口气。
  已见高隆的腹上,手掌无意识地轻轻按揉。那人强势地要他听到的话,若有若无地在耳边回荡。
  “等我……”
  不远处的桌上,是他的妻子对他最后的最宽厚的情意。也就意味着,他还有半辈子的时间,可以用来等他。
  可是,等他,做什么呢?
  等他挣扎为难,等他痛苦纠缠,等他再制造出一个幽怨的妻子,一对焦心的父母,还是,等他再一次放弃……
  他曾经,用了记忆中几乎所有的时间来等他,这一次,却不想等了。
  在两日的休整假日结束后,俞梓延回到了公司,在人事部销了假,然而当天下午,他又一次下到五楼,将一封辞呈放到了人事部长的桌子上。
  “俞部长,这,我可不敢接啊……”
  谁都知道俞梓延是技术部的领导,更是从公司刚起步就一直都在的“前辈”,人事部的“后生”们,又怎么敢接这样的一封辞呈。
  更何况,撇开这一层关系不说,俞梓延还是陆佑忱的连襟,两人从大学时代至今,十几年的搭档好友,这辞呈若是接得不对,便是将公司的老大都给得罪了。
  俞梓延淡淡笑了:“我按规定交辞呈,你们按规定收了就是。有什么敢不敢的?”似乎是为了让他们安心,他顿了顿又道:“技术部的事我都交代给严宇飞了,不会出事。陆总也不会反对的。”
  他说完便回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人事部长战战兢兢,还是很快将辞呈递交了陆佑忱,本以为会立刻遭到一顿痛骂,没想到平素不苟言笑的总经理看了只是愣愣出神,许久才回神说了句:“这样也好……”便留下一头雾水的手下,径自出了经理办公室。
  一连几天,陆佑忱按时上下班,似乎恢复了往日的作息,方程拿了报告上来时,却终于忍不住了。
  “学长,俞学长现在这样,您……”
  “方程,谢谢你。”陆佑忱在文件上一一签了名,交还给她:“你和严宇飞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下个月,”方程虽然无奈,却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隔了片刻,见他没有接话的意思,才又道:“学长,你一点也不担心吗?”
  陆佑忱看着她,终于笑了笑:“现在的我,没有担心的资格。”
  方程默默退了出去,那个笑容里的哀伤,是她触碰不到的,在外面等着,打算和她一起下班的严宇飞迎了过来,牵起她的手。
  “梓延,你怎么过来了?”
  南宫瑜的声音让屋里的人都有了动作,南宫夫妇两人都有些尴尬地从餐桌边站起了身,小女儿执意要与丈夫离婚,两人劝不动,再想起女儿这些年的表现,都觉得有些亏欠这一位“前”女婿。
  陆佑忱依旧坐着,眼神却定定地看着方进门的人。几乎半个月没见到他,如今看他站在门外,对奔过去的女儿宠溺地笑着,心里蔓上的,尽是尖锐的疼痛。
  他独自背负了多少,一个人,辛苦了多久……
  他却不能过去,光明正大地,扶着他,陪着他。
  唯一思绪单纯的,大约只有跳下椅子跑过去的孩子,几声甜甜的“爹地”,便让门外的人,真真地笑出声来。
  “意儿,还要和跃跃玩几天吗?”
  小女孩儿回头看了看水族箱,彩色灯光下的水族箱被照得色彩斑斓,畅游期间的金龙鱼更是一身波光闪耀。小小的女儿却飞快地摇头:“不要了,意儿想跟爹地回家去。”
  “那意儿去收拾东西好不好?”俞梓延对南宫瑜和她身后的南宫夫妇笑了笑:“这些天麻烦大姐了,我来接意儿回去。”
  南宫瑜笑着应了,侧身让他进去坐一会儿。南宫夫妇也连连点头称是。
  “已经挺晚的了,”俞梓延推辞道:“下次吧。”
  说话间,小女孩已经将自己的东西装在书包里背了出来,陆佑忱则跟在她身后提着一大袋衣服和礼物:“这些都是意儿的,我帮你放到车上。”
  “不用了,我来吧。”俞梓延一手牵着女儿,就要接过他手上的东西,却被巧妙地避开了。
  俞梓延顿了顿,还是跟着他走到车边,任由他将东西安置在后备箱里。
  “小意儿,还记得姨父说的话吗?”
  小小的孩子用力点头:“记得。”
  陆佑忱蹲下来抚着她柔软的发丝:“千万不能忘记,好吗?”
  “嗯。”
  孩子一脸认真的样子,逗得陆佑忱在她额上亲了亲,才抱起她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了安全带:“乖,去吧。”
  俞梓延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挥不去眼角酸胀的感觉。真真要离开了,便是这样的不舍呢……
  如果他见到腹中的孩子,也会是个像方才一样的好父亲吧……
  只是,要告别了。
  “再见……”
  俞梓延攥紧了手,声音低哑……忍不住,还是说了出口,原本,是要安安静静走开的……
  陆佑忱似乎有些吃惊,却很快抬头看他,笑着回答:“啊,再见……”
  “爹地,我们要去哪里?”
  见一向宠溺自己的父亲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俞湛意终于忍不住转头看他:“这个不是回家的路。”
  “嗯,爹地知道……”俞梓延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轻轻笑了笑。
  “爹地,我们迷路了吗?”小女孩儿见他只是答应却不改方向,不由更好奇:“迷路的话可以打电话给姨父……”
  在孩子并不长久的记忆中,姨父总是很厉害,能帮到他们的。
  曾经,他也这样以为。迷路了,找不到方向了,都可以找他。总是可以找到,总是可以安心……
  俞梓延握住方向盘的手顿了顿,心里不断翻涌的,那些压不住沉不下的东西,几乎让他模糊了视线:“意儿,我们要去另一个地方。”
  孩子安静了下来,像是想了一会儿才说话:“是很远的地方吗?”
  定下心神,才看向女儿满是疑惑的脸庞:“嗯,是爸爸长大的地方,以后我们就住在那里了,好吗?”
  要女儿离开从出生起就一直熟悉的城市,他也心有不忍。但想要远离的心情那样迫切,他已经,经不起更多挣扎……
  俞湛意看着父亲的面容,迟疑着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女儿的乖巧让俞梓延稍稍放下心来,转眼看着前方的信号灯。
  “爹地,你在哭吗?”
  狭小的空间里,孩子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些害怕和不确定。俞梓延一怔,才回过头来看她:“没有,爹地没事。”
  俞湛意“哦”了一声就不再说话,爹地看起来,明明是快要哭了的样子……
  一个月中已经第四次进到宽敞透亮的候机室。
  第一次,他在这里等待飞往美国的班机,带着许多不安,在那人的护持下上机。第二次,他回到这里,从飞机中踏下来的那一刻,已经知道不能再留恋那份温暖。第三次,他送走相处五年的妻子,几分茫然,淡淡释怀。
  然而这一次,决意离开,也许,终此一生,都不会再回到这座城市。
  十年的时光,半生的情怀。
  原来,他在这里,放了这么多的东西。多到他不敢回忆,多到,一想起离开,便是彻骨的痛和虚空。
  俞梓延将两人的行李放在一旁,紧紧拉住女儿的手:“意儿,待会儿要跟好爹地,知道吗?”
  “嗯。”
  飞机缓缓离开地面,似乎有什么,渐渐从心中剥离。晕眩的感觉让俞梓延几乎要失控,身边的女儿却是第一次坐飞机,很快忘了父亲的不对劲,高兴地说着什么。俞梓延看着她,慢慢笑了笑。
  有些东西,他终究带不走。
  也有些东西,会一直在。
  阔别多年的城市,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俞梓延带着女儿在租好的房子里安顿下来,便觉得有些吃力。轻轻捶着酸软的后腰,看着女儿在房子里进进出出地“探索寻宝”,不由苦笑。
  “意儿,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明天爹地带你去新学校。”
  孩子的新奇劲儿还没缓过来,闻声蹦回了他身边:“爹地,这里的学校也像原来的一样吗?”
  疼宠地揉了揉女儿的发,俞梓延点点头:“嗯,已经不早了,意儿快去洗个澡睡觉吧。”
  这座独立的小楼不算大,原本也就是三口之家的住处,那户人家出国去了,他急着搬回来,才租了下来。
  好在房子里的各项设施都齐备,不需要再耗费精力去打理。否则以他现下的状况,怕是当真不能应付。
  “爹地,”
  坐着想了一会儿,孩子已经很快冲好澡出来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笑着腻到他身边:“爹地,那你是不是不用上班了?”
  俞梓延抓过干的毛巾帮她擦头发,孩子兴高采烈的问题让他有些想笑,捏了捏女儿笑开的脸:“嗯,爹地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腹中的孩子逐渐长大,他再逞强,也不愿拿孩子的安危开玩笑。存下的钱还足够,左右没有经济的压力,在家休息一段时间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何况,他如今的模样,即使有心工作,怕也是要被人当做异类的。
  “好了,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吻了吻女儿光洁的额头,俞梓延按熄了床头的灯:“晚安。”
  “爹地晚安。”一天的奔波之下,精力充沛的孩子也终于有了一些疲态,老道地冲父亲抛了一个飞吻,钻进被窝里去了。
  俞梓延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回了自己的房间,这才有时间坐下来考虑接下来的事。
  意儿白天要上学,学校离家不远,何况来去都有校车的接送,倒不必太过担心。社区里有购物区,也能大概满足日常的需要。
  只是,腹中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他虽然懂得医药,总也有许多不便……
  撑着腰靠到床上,摇了摇已有些困顿的脑袋,算了,哪里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兵来将挡罢了。
  明知有诸多不便,却从未想过要打掉这个孩子,意识里,总是一遍遍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孩子是无辜的。
  可是心底,那些隐藏着,掩埋着,不愿让别人看到,不肯让自己细想的东西,又是什么……
  “爹地,”才在窗口看到女儿下了校车,门口已经响起了清脆的声音:“我回来了。”
  俞梓延笑着过去开门,将一脸兴奋的女儿迎进来:“什么事这么开心?”
  “爹地,学校说带我们去春游。”
  莺飞草长的时节,自然处处都是好风景,俞梓延接过她的书包,询问道:“去多久?”
  “三天,”孩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方才开心的表情淡了下来:“爹地,你还疼吗?”
  “没事了,意儿不用担心。”俞梓延拉着她的手往桌旁走:“快吃饭吧,爹地等会儿就去帮你整理东西。”
  这些天孩子闹得有些厉害,昨天竟牵得他连起床走动的力气都没有。意儿放学回来见他还躺着,不由害怕起来,嘤嘤地哭着。
  他让女儿坐在床头,絮絮安慰了一番,说只是有点疼,小家伙才安心,伸了软呼呼的小手摸来摸去,趴在他床上睡了。
  父女两人吃完了饭一起洗碗,俞湛意踮着脚把他洗好的碗擦干了放到一边,见他洗完了,便乖巧地拉着他往沙发上坐:“爹地休息。”
  俞梓延包住她的手,笑容温暖:“爹地没事的。走,跟爹地一起去收拾你去春游的东西。”
  一贯听话的女儿却执意不肯起身:“不要,我自己收拾,爹地休息。”
  俞梓延心中一暖,他的女儿啊……
  小女孩儿说着就从沙发上爬起来,蹬蹬地冲进自己的房间,不一会儿便提着书包跑回父亲身边,邀功似的打开来让他看。
  “衣服、毛巾、牙刷,还有吃的……”她一样样地往外面拿,讨好地眯起眼睛笑着:“爹地,我收拾地很全吧。”
  “嗯,”在沙发上歇了这一会儿,腹中的孩子似乎也安静地睡着了,除了腰间酸软的感觉有些叫人承受不住外,便没有什么不适。俞梓延帮她把东西整理了一番,又放进书包里,才安心道:“要跟着老师,不能走得太远,知道吗?”
  “意儿知道,”孩子抱住他的一只手臂,攀着他的脸亲了一口,才蹬上拖鞋回房间做功课去了。
  俞梓延扶着沙发站了起来,他们搬来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腹中的孩子长得很快,近八个月的肚腹早已不是衣物可以遮蔽的了,幸而他也不需要经常出门,至多就是买些日常的用品放在家里备着罢了,何况女儿十分乖巧,几乎没有什么要他操心的。
  只是,再过一个多月,孩子就要出生了,他即使是医科出身,近来也恶补了不少这方面的常识,对能否独自将孩子生下,心里到底是惴惴的。何况,意儿毕竟是个孩子,若是让她看到了,那……
  清早竟是被女儿唤醒的,俞梓延甚至还有些迷糊,就听得孩子在床头喊了一句:“爹地”。
  “意儿,怎么这么早?”
  离她往日上学的时间还有近一个小时,俞梓延看了一眼时间,打算坐起身来。俞湛意却晃了晃手上提着的书包:“爹地忘啦?我们今天要去春游。”
  “嗯,好,稍微等一下,早饭要吃什么?”俞梓延这才完全醒过来,记起这件事。小女孩却连连摇头,快速地爬上床“啵”了他一下,又跳下去往外走:“不要了,爹地,校车已经到了,拜拜。”
  不到六岁的孩子眉开眼笑地出去了,想来是对这个“春游”憧憬了很久,俞梓延不由失笑,慢慢坐起来走到窗口,注视着女儿一蹦一跳地上了校车。
  既然不需要照顾孩子,俞梓延索性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扶着腰去厨房为自己弄了点易消化的食物。
  他其实没有胃口,兼之孩子在腹中顶得胃时而抽搐一般的难受,并不想多费这个力气。却又担心委屈了腹中的孩子,才让自己定时定量地吃些东西。
  刚搬来的一个月里,多少还有些杂物要处理,现在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倒一时闲了下来。女儿的“出游”仿佛让这份闲适更加突显了出来。
  在屋子里走几圈,把不多的家事处理完,便回到桌边,随性地翻开一些医理药理的书籍和杂志。这样的闲情,仿佛是多年不曾有过了。现在,倒像是托了这个孩子的福。
  放下一些东西,将生活清空,变成纯粹的空白,再将可以留下的,一点点安置进去。意儿、药理、工作,还有,腹中的孩子。
  这样也好,这样才好……
  午后天气似乎阴沉了许多,不一会儿便下起雨来,水珠落在铝合金的窗棂上,滴答滴答的声音让陷入沉思的人回过神来。
  下意识的,便要起身去关窗,却忘了如今的身体早已不比先前,起身的动作便僵在半途,只得苦笑着撑住桌子去揉酸沉的腰,“悠哉”地踱过去将窗子拉上。
  底下是社区的林荫道,在这样的时节里,已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绿,傍着不算宽阔的路延伸开去,染了浓浓的春意。
  因着方才暗下来的天色,路上并没有什么人,也就没有匆匆避雨的情形。只偶尔有一两辆私家车经过。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才意识到已经站得太久,倏然回身的动作竟引起了一阵剧烈的胎动,他不得不坐下来反复揉着,希望孩子能稍稍安静一点,好歹让他去应个门。
  然而腹中的孩子却不肯体谅,毫不留情地翻转着身体,像是在抗议方才父亲对自己的疏忽,春衫虽不厚重,靠坐在墙边的人却是出了一身汗,衣物贴在身上,勾勒出了高隆的腹部。
  好在门铃也没有继续想,大约只是推销或是物业管理的人员。俞梓延模模糊糊地想着,忍着孩子的动作,尽力撑着后腰站起来,打算换下这一身衣服去床上躺着缓和一下。
  被猛然推开的房门带出“啪”的一声响,一身湿淋淋的人在门口站着,大口地喘着气,右手还维持着捏住门把手的动作,眼中的焦急深刻而清晰。
  俞梓延听到动静,惊愕地抬头去看,那个男人,高大挺拔,英挺的面上满满都是紧张,直直地盯着他,眼圈都是红的。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经被一把牢牢抱住:“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透湿的衣物带了微凉的触感和粘腻的感觉。那样清晰的颤抖,让俞梓延心中一痛,几乎是立刻,就想反手抱住这个人。冷一点,也无所谓……
  带回那所剩无几的理智的,是腹中忽至的疼痛。俞梓延握了握拳,终于慢慢推开那双手臂:“你做什么?”
  俞梓延听到动静,惊愕地抬头去看,那个男人,高大挺拔,英挺的面上满满都是紧张,直直地盯着他,眼圈都是红的。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经被一把牢牢抱住:“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透湿的衣物带了微凉的触感和粘腻的感觉。那样清晰的颤抖,让俞梓延心中一痛,几乎是立刻,就想反手抱住这个人。冷一点,也无所谓……
  带回那所剩无几的理智的,是腹中忽至的疼痛。俞梓延握了握拳,终于慢慢推开那双手臂:“你做什么?”
  这一次,那人却没有任由他推开,反而紧紧拥住他,带进怀里。
  “放开。”
  “不放,”陆佑忱很快扔开手中提着的东西,两手环住他:“这一次,说什么也不放……”
  “你……”
  剩下的话都被长长的吻盖住,陆佑忱辗转地吻着他的唇,不容抗拒地深入。推拒的手渐渐变得无力,终于垂落下来。
  “梓延……”
  “你要做什么?你还想怎样?!”气弱的声音已经带了啜泣,俞梓延不肯再看他:“放开我……”
  陆佑忱生怕他伤到身体,又醒起自己还是一身淋湿,慌忙解了外套,随手扔开,一手却仍是不肯放开:“梓延,我回来了……延……”
  温和的言语却唤不回那人的理智,俞梓延用力推他,眼泪一行行滑落都无力去管:“走开,放开我……求你……”
  他经不起了,那么重的感情,他真的已经承受不起了……
  他将自己空出来,装了少少的东西进去,再也没有多余的心力给他……
  陆佑忱伸手去擦,却是怎么也不能减少那些泪痕,心中的疼痛再难抑制,将他的脸埋在胸口:“梓延,梓延,梓延……”
  年少时拘谨认真的他,共事时严肃和善的他,后来淡泊沉稳的他……都是他,他爱的人,一直都是他……没有变化,没有消减。
  他竟把他,逼到这样的境地……
  隔在两人中间的圆隆肚腹上,传来清晰有力的踢打,俞梓延竟也没有反应,一心抗拒着他的接近。陆佑忱担心他的状况,抱起他安置在床上,解开了潮湿的衣物。
  温暖的吻落在裸露的肌肤上,高隆的腹上皮肤紧绷着,显出淡青的脉络,几乎是在他一触及,俞梓延就不由自主地缩起了身体。
  陆佑忱只好为他调整了姿势,在床头单膝跪了下来,与他平视。俞梓延要转头,却被温厚的手掌阻止了,便只好闭上眼睛。
  “梓延,我跟她离婚了……”陆佑忱扶着他的脸,不让他退缩,一遍遍重复着:“梓延,我回来了……”
  紧闭的眼睛不肯睁开,陆佑忱也不勉强,一下一下抚着他的眉眼:“对不起,梓延,对不起,梓延……”
  说一句对不起,便唤一声他的名字,他差了他,无数句“对不起”,每一句,都要说给他听到……
  掌心下的眼轻轻挣动,陆佑忱轻轻吻了上去:“我爱你,一直都是你,一直只有你……梓延……”
  他的吻带着十二分的小心,像是害怕被拒绝:“我说要你等我,其实一直都在怕你会不愿意再等下去……”
  “那天你说再见,我就知道你累了,终于要走了……”隔着羽被,陆佑忱再次将手掌贴上隆起的腹部:“梓延,我多想留下你……可是我知道那时留下你也只能让你挣扎难过……”
  “天知道我怎么敢把你交给意儿……”掌心微微颤着,他的声音里都是后怕:“天知道意儿打电话来说你疼得起不来床我恨不能……恨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那是根本不愿回想的场景,他刚把离婚协议拿到手,竟接到了那样的消息,小女孩在那头哭着问他,他手脚冰冷却还要故作镇定,告诉小女孩好好照顾爹地,不能让他太累……
  “梓延,我什么都不要,陆氏也好,佑宁也好,都不要了……”陆佑忱终于拂开遮住他额头的碎发:“梓延……我只要你……”
  我只要你……这句话有多动人,便藏着多少伤人的力量。
  俞梓延全然侧开了脸,避开他的手指。
  陆佑忱轻轻叹息,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隔着被子在他胸口轻拍,如同哄孩子入睡一般。
  轻颤的身体没有再瑟缩,那样的温情似乎让精神紧绷的男人渐渐平复下来,不自知地蜷起身子。
  陆佑忱默默看着他,任由心中汹涌的情感将自己淹没,他爱的这个人啊,那样好,好到他不敢逼视。
  “梓延,梓延,梓延……”唇舌之间的名字宛若天成,一遍遍的呢喃里不断在身侧萦绕。陆佑忱轻轻拍着他:“梓延,那一天我要你等我,曾经告诉过自己,那是最后一次,要你等候……”
  “那一次跟你说再见,我也告诉自己,那是最后一次,让你从我身边走开……”
  “那么多最后一次,我告诉自己的时候,都觉得心痛,可是梓延,我竟然要你统统承受了一回,”陆佑忱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在哽咽:“梓延,很痛对不对,梓延……”
  “对不起,宝贝,”往昔最亲昵时的称呼让手心下的肌肤重重一跳,陆佑忱低下头,任由眼泪落下来,打湿了手背:“对不起,可是,这也是最后一次,我对你说对不起了,好吗?”
  温暖的手指渐渐抚平眉间的褶皱,又试图打开他蜷缩的身体,这一次,微凉的身体没有抗拒,在他的手臂间一点点舒展开来。
  “我爱你,梓延……”
  浅绯的唇被轻轻咬着,俞梓延迎上他的视线:“这不是最后一次……”
  陆佑忱几乎虔诚地吻上去:“不是,我爱你……”
  可以说到韶华不再,我们都老去,说到这三个字零零碎碎,断断续续,也还不是最后一次……
  最后的那一次,我要在你耳边告诉你,然后,等着死亡,把我们中的一个带走……然后,那一声“我爱你”,还留在你耳边,挥之不去。
  俞梓延稍稍仰了脸,宛如低吟:“佑忱……”
  低哑的声音,几乎是在瞬间就刺痛了被唤的人,陆佑忱俯下身,拥住他的肩,将他紧紧环在臂间。
  微凉的触感很快被温暖的体温取代,俞梓延抵着他的肩,默默不语。
  辗转了这么久,挣扎地这么苦,他终究,还是期待……
  期待他,走到身边,许诺一辈子,然后,便是至死方休。
  晚了这么多时候,走了这么多弯路,可他终于出现在路的那一头,他努力转身离开,步子却是重逾千斤,再用力,再忍心,至多至多,也只能做到背过身沉默……
  “梓延……”
  对上那双眼,许多的话争先恐后,都要出口,临了,却是语不成句,陆佑忱安静地抚着他的脊背,抚平了所有的紧绷和瑟缩:“我有很多话要告诉你……”
  “也许还有很多事,我还没有处理妥当,可是梓延……”沉的眼中有一些懊恼,更多的,则是恳切:“我保证都会好的……”
  “嗯……”
  他的婚姻,他的家庭,他的公司,桩桩件件,也许都会是困扰,但他看到了未来,在这个男人身边,才是他渴求的未来……
  “梓延,你是我的方向……”
  俞梓延慢慢覆上他凉凉的指尖,眼前的路似乎开阔起来,他曾梦到,在夜里独自前行,挣扎着去靠近陆佑忱的所在,如今这个人却说,他是他的方向……
  陆佑忱贴上他出神的脸庞,微微失笑:“好不好?”
  回了神,便发现双手被牢牢握紧,唇上的柔软触感真真切切,那人带了自责,暖暖微笑:“这一次,站在那里就好,我会走到你身边去。”
  哪怕要久一点,坎坷一点,也没有关系,你站在原地,我一定会过去……
  俞梓延一怔,才发现竟把那个阴差阳错的梦说了出来,陆佑忱看着他,不肯移开视线。
  “好……”
  累极的人温顺地闭上眼,嘴角是浅浅的笑意。恍惚间,仿佛真的看见,他从另一边,疾步而来,抓牢了他的手,再也不放开。
  手中确实的温度在心底渐渐舒展,即使前路遥遥,这一次,也终究能走到终点。
  ……
  关于花花……
  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了……
  反正……我很亲麻地让他们啥啥了……
  至于孩子……还有俞湛意小盆友……还有南宫家滴姐妹花……还有陆家的大老们……
  嗯……暂时就不会写了……
  讨厌跳坑的……就当它是个开放式的HE……
  呃……不介意被坑杀的……就安心在坑底趴一段时间……
  更新期未定……呃……抱头……
  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囧囧……
  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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