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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如口香糖 by 梁书童

楔子

  大学毕业两年,张小刀再一次回到了南城。
  十月初的天气依然有些闷热,太阳若隐若现地困顿地在一片混沌的天际里。张小刀脱下西装,松了松领带,拎起公文包走出了火车站。
  时间还早,张小刀缓缓走过站前广场,择了一处木格长椅,面对着飘渺的湖泽,坐定下来。再一次翻开婚宴请柬,他莞尔一笑,自语道:“小鹰居然结婚了……”
  
  接到陈鹰的电话,是两个月前。那天下午,张小刀所在办公室的空调坏了,一屋子人四散开去,大多躲进别的办公室“蹭空调”。只有他一个人留守在屋子里“陪伴”维修人员,用主任的话来说,谁报修谁就负责到底呗。忽然,超级玛丽电玩音乐响起,掏出手机,看到了久违的名字——陈鹰。
  “刀子,我要结婚了,你一定要来啊……当年那张宿舍合照你还有吗?刷一张带给我啊……华仔肯定会来的,听说他搞定了那个MOMO,会携伴参加哦。天霖我还在联系……我们物理系四战神得好好聚一聚!……请柬随后会寄到……”电话里,陈鹰兴奋地说了许多许多……
  四战神?嘿嘿,对了。相貌上陈、成绩中等、人品……待定的四个男生聚首,大概也可以算作是四战神吧……
  当年的样貌曾被定格在那张宿舍合照中——187公分的颀长身形,浓密睫毛,一对近视迷离桃花眼,挺直的鼻梁和小麦肤色总算挽回点男人本色,身着夸张的橘色衬衣,破牛仔裤烂板鞋,此乃张小刀本人是也。边上那个175公分的儒雅男子,留着深棕色的中短发,皮肤白皙,衣着素净,强作淡定地望着镜头,他便是陈鹰。180公分左右,眉眼……正常,身材……称,这名十分称职的路人甲同学即是陆淳华。华仔本不帅,混在帅哥团体里久了,也就顺便成了一名帅哥了……
  三缺一,合照里并没有那个令他纠结的楚天霖,因为他早就离群索居,在校外不远处租了房子。大家印象中的楚天霖是个慵懒、冷漠的家伙,可对于张小刀来说,他却是个有多闷就有多骚的人…… 190公分的身高,皮肤白皙,细眼斜飞,鼻若悬胆,唇若薄冰,总喜欢若无其事地咀嚼口香糖。有时候,他会以皮鞋加运动裤的造型把人雷得外焦里嫩,但更多的时候,他会如米兰时装周上男模一般散发出慵懒而又性感的气息……
  
  张小刀猛然晃了晃脑袋,终止了海市蜃楼般的沉醉。
  “新郎:陈鹰,新娘:钱蕾……”张小刀看着新娘陌生的名字,又一次陷入了往昔的回忆中。
  
  大三暑假过后,“四战神”都准备考研。在通宵教室里,陈鹰和陆淳华都发现了让自己怦然心动的对象。陈鹰看上了右排的淑女——秀发及肩,戴一副无框眼镜,颇有几分王祖贤年轻时的哀怨。陆淳华则相中了前座的辣妹——浪漫长卷,时尚彩妆,垮垮T恤,香肩微露,热裤长腿。二人经过一番“明察暗访”,得知淑女名叫薛小倩,是文学院才女;辣妹名叫程莫莫,就读音乐学院声乐专业,还有个英文名叫MOMO。
  
  听说陆淳华已经追到了MOMO,但陈鹰的新娘却成了不知从哪里杀出来的“钱蕾”。
  
  其实张小刀当年也看上了个女生——楼上教室的花裙女。此女长得宛如曰本浮世绘上的御女,柔眉细眼,肤若凝脂,唇如绛点,一头乌的直发在尾稍被一刀剪齐,柔顺地垂在腰间,丰腴的身体裹着碎花淑女裙……楚天霖曾经毫不客气地戏称她为“面团女”。
  直接上去要号码恐怕唐突美人,于是乎,张小刀从图书馆借了本徐志摩的诗集,认认真真地写了一封情书作为铺垫。写情书不易,送情书更难,几经挣扎,下不了决心的他只得暂时将情书夹在英语书里,出门呼几口新鲜空气再作打算。
  再回来的时候,翻遍全书也找不到那张情书了。张小刀抓狂了,恨不得在座位周围掘地三尺。一番上蹿下跳之后,蓦然回首,却意外地看到了后座楚天霖桌上的纸团——好生熟悉的纸团……没错,那的确是自己“呕心沥血”所作的情书,此刻却成了一团包裹废弃口香糖的废纸。无比愤怒的责问下,对方的回答却是——“风吹过来的吧,正好我要吐口香糖,就捡了起来……”张小刀顿觉心火上窜,恨不能与之绝交。
  说来也怪,从那天开始,花裙女再也没有出现在楼上的教室里,而那个本该千刀万剐的楚天霖,却一步一个脚印地侵入了自己的生活……
  
  “师傅,麻烦到古都酒店。”
  坐上计程车,张小刀揉了揉有些发晕的脑袋。
  “晕车吗?透透气吧……”司机师傅善解人意地将副驾驶那侧的车窗调了下来。
  “谢谢。”一改往日话不停嘴的作风,张小刀只是默默地望着前方。城市里熟悉的建筑物扑面而来,却又忙不迭地擦身而过,宛如那些抓不住的记忆……
  有点想吐,张小刀摸出一颗口香糖塞进嘴里 ,皱着眉头闭上双眼。一股薄荷气息在口腔里弥散开。这感觉,如今只能一个人来咀嚼……
  
  当年,那个薄荷味的初吻,仿佛还残留在嘴角……
  




薄荷之吻

  那年九月,张小刀、楚天霖等四人还是南城师范大学物理系的毕业生,在这段前途未卜的时光里,一些和爱情有关的东西乘虚而入。话说这段恋爱来得莫名其妙,还有点猥琐。
  
  上午10:00,张小刀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满足地嚼着裹着海带和土豆丝的煎饼,再噶一口鲜嫩的豆腐脑,哇,那个美啊!
  “陛下,有短信……”张小刀御用短信提示响起。
  来自陈鹰:起了没?帮你喊“到”了,还替你回答了一个变态问题。
  张小刀回复:在吃早餐。亲爱的,你最好了,回来爷赏你。
  半响,陈鹰回复:奴家好期待!
  张小刀笑嘻嘻地看看了手机屏幕,正欲搁下,电话铃响了起来——超级玛丽电玩音乐,一看来显——吴P。话说这个吴P本名叫做吴匹,此人乃张小刀的发小,在数学与计算机科学学院混日子,超级动漫迷一个,现任“冰地动漫社”总干事。
  “P啊,什么事儿啊?”张小刀那张嘴一边嚼饼一边说话,忙得“不亦乐乎”。
  “诶,刀子,帮哥们儿一个小忙。”吴P那头吵哄哄的。
  “多小的忙?”张小刀有种不详的预感,这家伙从来不分轻重缓急,大事儿小事儿压根分不清楚。
  “我们社团今晚在活动中心有公演,可是有俩coser食物中毒上不了台了,正好给你个机会露脸啊!”吴P那头理直气壮的,俨然一副著名导演召唤群众演员的派头。
  “还俩人一起中毒?你下的毒吧?”张小刀一边铿锵有力地嚼着饼,一边表达着自己坚定的立场,“我下午和夜里都要自习呢,才不像你这个大闲人,整天cosplay。”
  “拜托啦,看你是个帅哥才叫你的,一般人还怕砸了我的门面呢。知道你人脉最广啦,给我拉个五官端正的来,请你们吃饭啦……”吴P这才有点求人的意思。
  “演什么东西啊?今晚……哪有这么逼人的啊?”张小刀不满道。
  “好你个张小刀,见死不救啊。想当年,你把班长王小丽的书包扔到楼下去,要不是我替你嫁祸给李胖子,你早就被王小丽的‘九阴白骨爪’抓破相了……还有那次群殴,我为了救你,被铲牙宋揍成香肠嘴,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呢……”吴P开始翻陈年旧账。
  “行了行了,你那绝对是基因使然,赖不了别人。早知道利息这么多,还不如我变成香肠嘴呢。我尽量吧!”张小刀没好气地甩下一句。
  “Ok!你找到人之后到活动中心舞厅找我吧。我很忙,挂了啊!”吴P胜利挂机。
  “我也很忙的……找谁一起呢?”张小刀以借酒浇愁的姿态喝完了最后一口豆腐脑。
  
  中午12:30……
  “你们回来啦!”张小刀举起两罐可乐,如同见到丈夫归家的主妇一般,对着陈鹰和陆淳华大献殷勤。
  “有诈!”陈鹰侧过身,绕道而行。
  “咦,这么好啊?”陆淳华大大咧咧地接过可乐,打开就灌。
  “不对啊,地上……桌子……还有……”陈鹰四下打量着亮晶晶的宿舍,走进厕所,更是被那明镜一般的便器吓住了,木然道,“外星人来过了……”
  “当当当当——”张小刀趁机将可乐塞到陈鹰手里,欢快地唱到,“不是外星人,是好心人!”
  “哇,你果然是ET,让我照一张!”陈鹰掏出手机就要瞄准。
  “别搞了!”张小刀推了陈鹰一把,正色道,“认为自己是帅哥的举手。”说罢自己率先举起右臂。
  平淡无奇的陆淳华举起了双手,雅如和风的陈鹰却只是弱弱地竖起一根食指。
  “华仔,帅哥!好兄弟!今晚跟我去cos一把,迷倒万千美眉!”张小刀就要上前拥抱陆淳华。
  “慢——”陆淳华高举的双手顺势抓住床栏,“嗖”地一声飞到了上铺,“我好困啊,夜里还要看书呢,下午睡一觉。”进入面壁假寐状态。
  “小鹰,爷说过要赏你的,赏你个千载难逢的cos机会吧。”张小刀又将魔爪伸向陈鹰。
  “爷的心意奴家领了,可是,人家真的不要……”陈鹰睡下铺,免去了凌空飞跃,顺势往床上一倒,“无限娇羞”地扯过被子蒙住脸。
  
  张小刀像孤魂野鬼一般在校园里飘荡着,几乎把所有相貌端正的朋友都翻了一遍,软磨硬泡,再纠缠下去就要被告性骚扰了,到哪里去找个人给吴P救场呢?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楚——天——霖——”张小刀突然定格在这个号码上,“豁出去了,看似最不可能的往往是最有可能的!”拨通号码,借着自习教室那个差点影响“两国邦交”的“情书门”事件,跳过利诱和色诱,直接威逼。
  “你自己看着办吧,现在到图书馆门口来见我,不来就绝交!”张小刀流利地做完最后陈词,长舒了一口气。
  “我去,你等我。”那头楚天霖十分平静。
  “哦……”张小刀瞬间体会到了胜利后的虚脱,懒懒道,“不准以皮鞋加运动裤的搭配出现在我面前!”
  15:00
  “我们去哪里?”楚天霖一如既往地咀嚼着口香糖,在张小刀面前刹住了车。T恤,牛仔裤,色运动鞋,“已阅,没给我丢脸。”张小刀莞尔一笑,跳上车后座,振臂一呼,“去活动中心!”
  “挺忙活啊。”张小刀和楚天霖两个长人就这么左顾右盼地晃进了活动中心底楼的舞厅。这里正在调试灯光和音箱,进出的尽一些衣着奇异的人。
  “刀子,这里!”声音是从那棵巨大的道具槐树后面传来的,张小刀眯起眼睛使劲一看,终于看到一颗五彩斑斓的脑袋,塌鼻小眼肥肠嘴,果然是吴P。
  “还化妆?你在搞什么啊。”张小刀趋步上前,看到吴P那张精心描摹的脸,忍不住想笑。“我也要登台的好不好,我好歹是总干事啊!”吴P看了一眼张小刀身后的高个子,问道,“这位是……”“哦,给你找了个绝对帅的来,我同学楚天霖。这位是吴P。”张小刀作了简单的介绍。“楚同学是吧,欢迎欢迎啊。”吴P笑嘻嘻地打量着楚天霖,“走,见我们社长去!”
  社长的花名叫做绯樱,是个化着烟熏妆的视觉系男生(或者女生)。看着素颜的张小刀和楚天霖,绯樱的媚眼流露出暧昧的情愫,“亮亮,先带这两位去化妆间休息一下,我随后就到。”那位叫亮亮的小龙套刚把二人领走,绯樱就激动地晃起吴P的胳膊来,无比凄厉地喊道:“真是绝色的‘村姑’啊!阿P你太有才了!把他们挖到我们‘冰地动漫社’来吧,我要好好打造他们!”
  化妆间内……
  “说实话,我没有听懂你那个剧本,不过简单一点来说……我们要演一对恋人?”张小刀挠着头,无辜地望着如同插了电一般兴奋的绯樱。
  “我来归纳一下吧,简单地说,我们俩要扮演的是出现在女帝回忆里的两个人——兵部侍郎徐如林和礼部尚书方子言。女帝第一个单相思的对象就是徐如林,但徐如林却爱上了方子言,由此,二人遭到女帝的迫害。舞台要表演的,就是二人在狱中双双殉情的戏码。”楚天霖面无表情地陈述完毕,摸出一条口香糖塞进嘴里,嚼了嚼,冷笑道,“断背情谊啊。”
  “正确!”绯樱找到知音一般激动,“楚同学你太适合演冷面侍郎徐如林了!”
  “我演方子言?还要殉情?难度太大了,我要换!吴P你演什么?”张小刀问道。
  “我演士兵甲啊。社长说我不适合演感情戏……”吴P有些失落。
  “社长,要不我跟你换吧。”张小刀转向绯樱。
  “No!你想抢我女尊的地位?我可是女帝啊!”绯樱露出雄霸天下的目光。
  “哦……社长原来真的是女人啊。”张小刀、楚天霖双双扶额感叹。
  “反串!”绯樱捂着嘴呵呵笑起来。
  “咦~”张小刀抖落一身鸡皮疙瘩,不爽道,“天霖你怎么没意见啊?”心想这小子平常的别扭劲儿都到哪里去了。
  “挺有趣的,正好给我平淡的生活加一点佐料。”楚天霖嚼着口香糖,淡然地微笑着。
  “我想到一个好办法。刀子你不想演方子言是不是?那你演徐如林,让楚同学演方子言好了。”吴P俨然一副智囊想出妙计的得意状。
  时间紧迫,迅速定妆。锦衣华冠,冷傲绝伦,楚天霖化身兵部侍郎徐如林;媚眼如丝,人品风流,张小刀演绎礼部尚书方子言。二人一对眼,一段异世情缘就要展开……
  “停!”张小刀推开楚天霖哇哇大叫起来,“什么肉麻的台词我都能说,但这生死一吻就免了吧。”
  “有没有搞错!”已然化妆成女帝的绯樱拖着五花裙摆,摇着满头珠翠冲上台去,吼道,“你竟敢质疑我剧本中最满意的桥段之一!”
  “那我可不可以要求借位啊?”张小刀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全神贯注观望舞台顶灯的楚天霖。
  “我理想中的cosplay是饱含真情实感的,不是那些幼稚肤浅的家家酒游戏!”绯樱热血沸腾,经脉逆行,整个人随时都有分崩离析的危险。
  “这个……刀子,你NG太多次了,要不让社长他们先排练别场吧,你们酝酿酝酿……”士兵甲吴P扔掉道具兵器,上前圆场,“天怪热的啊,我出去给大家买点冰水啊……亮亮,跟我来一下”吴P带着小龙套亮亮退出去买水,不愧是总干事,他还真的总是在干事。
  走廊里,张小刀燥热地直想扯掉那头深紫色的长发。
  “看不出来你这么别扭啊。”楚天霖依旧气定神闲。
  “我不是随随便便……亲男人的人。”张小刀翻了个白眼。
  “那好,我们走人吧。痛痛快快放你同学的鸽子。”楚天霖抓起张小刀的胳膊就要走。
  “把那两个要私奔的人拿下!”一股热浪袭来,女帝绯樱领着大小龙套若干堵在二人面前,“把我‘冰地动漫社’当成幼稚园了吗?不干了就逃学!实话告诉你们吧,那俩食物中毒的coser就是因为吃了吴P买的生煎包!要是演出真的砸了的话,我就开除他,还要让南城所有的动漫社团都封杀他!”
  “貌似很严重。”楚天霖摸了摸鼻子。
  “是啊。”张小刀点了点头。
  接下来,二人深刻反思,专心彩排。吴P买回来的冰水,二人始终没有打开过,天知道这个总干事是不是总是在干傻事呢……
  20:26
  女帝不堪回首的记忆之门徐徐拉开了……
  牢狱布景,昏暗灯光,野鬼哭坟般的箫曲袅袅绕梁.
  台下观众看的就是美色,两大帅哥一出场,女孩们尖叫一片。
  N多琼瑶式以及莎士比亚式的台词过后,徐如林与方子言交杯饮鸩,传说中的生死一吻缠绵在即。
  徐如林与方子言深情对视,耳边充斥着观众如狼似虎的嚎叫声。
  “亲吧,为了可怜的吴P……”张小刀半躺在楚天霖的怀里,如同赴死的武士一般,朝正在俯视自己的楚天霖发出许可的信号,缓缓闭上双眼。
  软软的,暖暖的,还透出缕缕口香糖的薄荷香,就这么胶着在一起,滚烫的鼻息相互袭染着,天旋地转,耳边的喝彩声越来越远……张小刀完全失去重心,瘫软在这个夺走他处男之吻的人怀里。
  22:20
  “不早了,我载你。”楚天霖以步行的速度骑着车,伴随在走路不成直线的张小刀身边。
  “不用,我自己回宿舍,哦不,去自习教室看会儿书再回去……”张小刀继续游魂。
  “嘿嘿,问你个问题……你初吻啊?”楚天霖低头一笑,旋即盯着张小刀那张失魂落魄的侧脸。
  “……”张小刀脸刷一下红了,连看回来的勇气都没有。
  “我说呢,嘴唇碰了下而已就……”楚天霖坏坏地抿起了嘴唇。
  “你这个闷骚的流氓!”张小刀狠狠的骂了一句,撒腿就跑。
  楚天霖嘴角一勾,掉转方向朝住所骑去,话说在夜风中骑单车的感觉,还真是不错……
  




宅男在野

  “刀子,你怎么了啊?”“刀子,醒醒!”
  这是张小刀被夺走初吻的第二天。早晨,陈鹰和陆淳华起床后见到了惊人的一幕——张小刀一动不动地侧躺在床上,鼻子下面、左脸颊上稀里糊涂地一滩血迹,枕巾上、被口上也都沾满了血渍。
  “啊?怎么啦?”张小刀被喊声惊醒,摸了把鼻子,黏糊糊、甜腥腥……只记得昨夜做了个实在劲爆的梦,和那个谁□裸地抱在一起相互撕咬……耳根子一热,暗自骂道:“靠!糗大了……”
  “被子捂太热了吧……上火成这样了。快起来洗把脸!”陈鹰就要掀开被子去拽张小刀。
  “你们别管我!”张小刀大吼一声龟缩起来,裹着被子直往床里躲。哎,小说里常说春梦了无痕,可现实中真的做了春梦怎么可能了无痕迹呢?要是给人看见了床单上的一片狼藉,还不如死了算了。
  “真没事儿啊?”陈鹰还想掀被子看他,却被陆淳华制止了,“小鹰,要不我们去自习教室吧,这小子死不了……”
  确定那俩人离开之后,张小刀“咻”地爬了起来,洗漱完自己之后又飞快的将床单、被套、枕巾揉进盆里。蹲在满满一盆“罪证”边上,张小刀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习教室内……
  陈鹰和陆淳华将张小刀鼻血横流的惨状添油加醋地告诉了楚天霖,还像煞有介事的分析原委:cosplay?——回宿舍——睡觉?——流鼻血——……
  楚天霖嚼着口香糖的嘴微微向上拉出一个暧昧的弧度,缓言道:“昨天我和他一块去的,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啊,睡觉太热上火了吧。”
  “你——也——去——了?”陈鹰和陆淳华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呱嗒——”门锁转动,张小刀一脸衰样挪进了教室,佯装无视众人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楚天霖则把头压在书本后面坏坏地暗笑着。
  张小刀顿感如芒在背,假装随意回头看看后窗,眼角却飞速瞥向楚天霖。神啊,这家伙的眼神是X光吗,隔着书也能刺人?
  张小刀所谓的自习,还真的不能称之为自习。睁着眼睛发呆,闭着眼睛打盹儿,一会儿桌子响,一会儿椅子动,就像个没人管束的小学生……超级玛丽电玩铃声响起,张小刀掏出手机,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下跑出教室接电话。
  “吴P,又有什么事啊?”张小刀恨自己忘了将这个瘟神的来电设为拒接。
  “刀子啊,我们社团今晚庆功,绯樱叫我务必把你们两大功臣请来。”吴P那头说得眉飞色舞。
  “庆啥功?我又不是你们社团的人。”张小刀暗自提醒自己决不能再和吴P扯上关系。
  “来吧来吧,昨晚演出那么成功,还拉到了赞助,今天一起High一下。”吴P嚷嚷道,“我们去的是南城最有名的酒吧——夜色荼蘼!”
  “夜色荼蘼……”张小刀那根爱玩的神经被挑了起来,长这么大还没进过酒吧呢,夜色荼蘼,超贵的诶……
  “你不会不敢进酒吧吧……”吴P有些不耐烦了,要不是念在儿时那一段情谊上,他才懒得理这个“村姑”呢。
  “谁说不敢进?多给爷准备点姑娘!”张小刀也有男人的自尊。
  “行啊,那帮萌你的MM们可都养精蓄锐候着你呢。今晚8:00,夜色荼蘼,不见不散啊。”吴P再一次胜利挂机。
  回到教室,张小刀跟楚天霖咬起了耳朵。
  “你不敢去的话我就一个人去了哦……”张小刀俨然一副老手的腔调。
  “为什么不敢去呢?子言。”楚天霖坏坏一笑,不忘回到剧中暧昧一下。
  “你……猥琐……”张小刀蚊子叫一般地红着脸回敬了一句。
  二人异常的举动都被同样不认真仔细的陈鹰和陆淳华看在眼里。
  “华仔,这俩人……”陈鹰拍拍邻座的陆淳华,“有奸情……”陆淳华还不犹豫地接口道,两颗脑袋凑到一起,重重地点了一下。
  20:32……
  夜色荼蘼,如同它的名字一样,妖异却又寂寞得如同在夜色下盛放的荼蘼。紫调霓虹,奇幻混音,还有那些躲在高脚杯背后猎艳的都市男女,无不冲击着张小刀“纯洁”的心灵。
  “你喝太多了……”楚天霖高吼一声,却立刻被周遭的嘈杂吞没。张小刀继续享受着被粉丝追捧的虚荣,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各色酒水,七十二般变化着表情,与各色美女同挤一个又一个相机或手机的镜头……
  DJ忘情地在自己的音乐国度里操纵一切,唱片在其手中进退自如,一阵记忆裂帛般的音效过后,时空戛然而止……
  “哎?音响坏啦?”张小刀偏偏挑了这个万籁寂静的时刻发表其“村姑”言论,周遭那些方才还一脸花痴状的美眉们全都满头乌云,脸色如便秘般难看。
  脸红,发汗,张小刀忽然觉得要能醉昏过去将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亲爱的,你喝多了……”楚天霖极其温柔从背后将其抱住,凉凉的鼻尖在其热烫的脸颊上摩挲,耳畔低语道,“配合一点,帮你解围呢。”
  张小刀一个激灵,忍不住打了个酒嗝,好像真的喝多了。
  “呜哇——”美眉们一阵尖叫,舞台下的帅哥相亲让她们的目光变得更加囧囧有神,“生死一吻!生死一吻!……”呼喊声如浪涛奔涌,DJ也相当配合地再次混出劲爆的节奏。
  楚天霖大方地摘下眼镜,碰了碰张小刀的嘴唇。以雷制雷,三分醉意加上七分尴尬,张小刀配合地侧过脸,与之深深浅浅地啄着……
  “以前还以为你是个单纯的宅男,没想到……唔……”张小刀干脆闭上眼睛,感受这淡淡的薄荷香。
  楚天霖缓缓地转战到张小刀的耳垂,轻咬一口,戏谑道:“宅男也有在野的时候……”
  人圈之外,绯樱猛灌了一口啤酒,对天苦笑:“果然和那时候一样,抢足了我的风头啊……”
  “哇——”更高的呼喊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深深刺痛着绯樱的心,绯樱恨恨地捏扁啤酒罐,切齿道:“尤其是……楚天霖……绝对是个妖孽!吴P,招募他们俩的事情到此为止,不准他们俩踏进我的地盘一步!”
  “哦……”吴P耸耸肩,社长大人的妒忌心真是丝毫不输给女人啊……
  一群人厮混到凌晨2点,终于曲终人散。
  计程车上,张小刀靠在楚天霖的肩膀上香甜地睡着,时不时地动一动,咂咂嘴,嘟哝出几个婴儿学语般的音节。这小子到后来真的醉了,楚天霖怕他吐,就塞了颗口香糖在他嘴里。一开始他还下意识地乖乖嚼着,可是现在,令人郁闷的事情发生了……张小刀居然真的如婴儿般玩起了口香糖,像拉面条一样地扯着黏糊糊的糖胶。对于神智不清的人,楚天霖先礼后兵,哄到实在失去耐心后,一拳击晕了结。
  凌晨2:40……
  楚天霖架着晕厥的张小刀,极其艰难地开门进屋。该怎么处理这名醉汉呢?一身酒气,手指间还黏着丝丝缕缕的口香糖……“床?沙发?”楚天霖不由得皱了皱眉,“地板,No……”自己先摇头否决。“哇,还真重……”一滩烂泥在身的感觉,不是很好……“把他丢进浴缸?”楚天霖双颊绯红,春光灿烂,陷入无限幻想……
  忽而一阵酸臭气息涌上,只见张小刀伸了伸脖子,气势雄壮地吐出了未完成轮回之旅的酒菜杂粮……这一吐,人也彻底醒了,张小刀一边咳嗽一边扇着难闻的酸气,一转头,对上了楚天霖闪着寒光的镜片……
  




爱与不爱

  “你干吗?我不就是吐了吗?你不是喜欢亲我吗?有本事你现在亲过来啊?”张小刀泛着一嘴酸味儿,振振有词。
  一阵寂静……
  望着不动泰山一般的楚天霖,张小刀握紧双拳,“怦——怦——怦怦怦……”呼吸随着心跳的节律变得急促。天晓得,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楚天霖轻咳一声,倏的抓过了张小刀的衣领!
  没有期待中如狼似虎的激吻,张小刀顶着嗡嗡作响的脑袋被楚天霖一路拖到了浴室。
  “把自己洗干净!”楚天霖将其推进浴室,转身带上门。
  浴室内……
  张小刀打开水龙头洗了洗口腔,顺便四下张望起来,“有钱人呐,toto卫浴……”,对着镜子龇牙咧嘴一番,又挤了挤鼻子上的头,抚着下巴陶醉地叹道:“小爷我还真是挺帅的。”脱下上衣,张小刀对着镜子比划起身材来,秀了秀纤长结实的胳膊,却又挑剔地摇了摇头,“什么时候才能练出大块胸肌和六块腹肌啊……”现在的他,确实还瘦了点。磨叽了半天,张小刀终于意识到要开始洗澡了。
  “楚天霖,我可以用你的毛巾吗?”
  没有回应。
  “楚天霖,我可以用你牙刷吗?”
  还是没有回应。
  “楚天霖,我洗好了之后穿什么啊?”
  真的没有回应。
  “楚天霖,我又要吐了——”
  有回应——才怪。
  “吐了你也不怕?”张小刀彻底歇菜,无趣地褪下牛仔裤,正欲打开水龙头……
  “哐——”门被推开,楚天霖如从天降一般杵在门口。
  “你、你、你……”张小刀嘴张得能塞下一颗双黄蛋,“你这人反应怎么这么慢?”没错,不但反应慢,还慢得“恰到好处”。
  “貌似听见你说要吐了,不确定,考虑了一下,想想还是来看看吧……”楚天霖优雅地从脚到头扫描完张小刀的胴体,又极为自然地将眼神飘到天花板上。
  此时的张小刀陷入了尴尬,光溜溜地暴露在另一个男人面前,遮挡、尖叫或是扔东西都有损男儿豪迈,但是不采取任何行动的话未免也太亏了。这姓楚的真是猥琐,还站在门口不走,好吧好吧,咱就以牙还牙!
  “看什么看,没见过本大爷身材这么好的吧!有种的脱光了比比!”张小刀强作酷状,直指楚天霖。
  “身材不错。这个给你,慢洗。”楚天霖丢过一块浴巾,翻了个白眼,忍着笑关门退出。
  打开水龙头,任凭温热的水流拂过些发凉的身体,张小刀有些迷惑了,“难道说,猥琐的是我自己?”
  把自己刷完之后,张小刀裹着浴巾从浴室直接冲到卧室,缩进被子后才将浴巾丢出来。“被子上也有薄荷味,楚天霖睡觉也嚼口香糖?”张小刀躺在别人床上,如鸠占鹊巢一般理直气壮,惬意地蹭着被子,渐渐有了睡意……
  “哇——你……”张小刀蓦地惊醒。不知何时,楚天霖躺进了被窝,手臂正好碰到了自己光溜溜的脊背。
  “这本来就是我的床……”
  “不准贴着我。”
  “你觉得吃亏的话,我也脱光好了。”
  “……”
  暗中,一时无话。
  张小刀痛苦地假寐着,脑中浮现出了那个狗血春梦来,现在的光景不正好诠释了“美梦成真”这一说吗?亲都亲了,生活还不是一样?干脆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张小刀猛然翻过身,威胁般低吼:“亲我!”
  楚天霖倏的睁开眼,翻身以对,半晌,启齿道:“上瘾了?”
  “上瘾了,亲我!”
  “你还真的黏上来了啊……“
  “废话真多,我亲你算了!”
  张小刀一跃而上,使出打架的劲儿将楚天霖按在身下,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了下去。管他什么技巧,撬开对方的嘴,牙齿舌头一起上就是他张小刀的技巧!
  “停——痛!”楚天霖偏过脸,贪婪地吸了几口空气,咯咯地笑了起来,“如果接吻跟干架一样,那家庭暴力不就合法化了吗?”
  “……”张小刀顿时石化,男人的自尊啊!
  楚天霖趁机扭转局势,将张小刀压在了身下。额头、鼻梁、嘴唇、颈脖、锁骨……楚天霖用指尖缓缓地勾勒着完美的轮廓,感受到身下之人的陶醉,他满意地勾起嘴角,舌头湿湿一舔,身下的俘虏就乖乖地张开了嘴唇。扫过光滑的齿贝,掠过柔软的舌头,楚天霖深深地陶醉了,“小刀,我想……要你……”
  “嗯……嗯……”张小刀双手插在楚天霖的头发里乱挠,俨然一副不知所以的发情状态。诶?手里的颗脑袋开始下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胸口的酥麻感再一次冲到了九霄云外。胸口、小腹,直至脐下三分,那颗脑袋一路游移,把自己伺候得舒舒服服。双腿被高高地抬起……“哇——”突然间,异物入侵,那感觉就像腾云驾雾的大仙遭到雷击——阵阵霹雳,外焦里嫩,外加一点点难以启齿的快感……
  “哎……”张小刀趴在被窝里,嗅了嗅枕头,又侧过脸去看了看呼吸均,睡得一脸安详的楚天霖,轻叹一声,“本大爷从此就变成残花败柳了……”
  再一次睁开眼,已感到天光刺目,张小刀看看身边,已不见楚天霖的身影,身体依旧裸着,屁股还有点疼,裹着被子走出卧室,听见隔壁阳台上一阵阵发自洗衣机的翻滚衣物之声。客厅的地板已经拖干净,自己的斜挎包还保持着昨夜的姿势躺在沙发上。打开包,翻出手机,屏——早就没电了。换上块新电板,才开机就提示12通未接来电,外加四条短信呼,全部来自陈鹰。张小刀这才意识到自己昨天夜不归宿了,立马回拨过去。
  “你还活着啊,先是不接后是关机,不回来过夜也不说一声!过了中午12点再联系不到你我就报警了!”一接通,陈鹰就劈头盖脸地一顿数落。
  “我错了我错了……昨晚同学请我去酒吧了,太吵了,没听见。”张小刀有点内疚。
  “哪儿鬼混呢?和谁在一起?”陈鹰余未消。
  “呃……夜色荼蘼,2点才散的,太晚了,就到天霖这里打了个盹儿……”张小刀做贼心虚。
  “……”也不知是信号问题还是心理作用,陈鹰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泡在水里一般。
  “你说什么?我这边信号不好……什么?挂了啊,我们教室见面再详谈啊。”按下挂机键,张小刀长舒了一口气。
  “早啊。”楚天霖估计是洗完了衣物,气定神闲地回到了客厅。
  “早……”张小刀惊讶于对方的淡定,同时自己又强作淡定地说,“那个,酒后失态,你别见怪啊……”
  “我问你,你为什么叫张小刀?”楚天霖拉过餐桌前的椅子,坐定下来。
  “其实吧,我大伯的儿子叫张巨力,我二伯的儿子叫张大力,轮到我呢,本来是叫张小力的。可是据我妈说,当年那个办户口的一边唠嗑一边办事儿,等拿到户口本才发现我的名字已经变成了张小刀。那时我爸特迷古龙的《小李飞刀》,居然说这是天意,以后我就叫张小刀了。”张小刀叨叨着。
  “你的恋爱史呢?”楚天霖身体微微前倾。
  “小学暗恋过同桌,初中对校花吹过口哨,高中念理科班所以没戏,大学……就那次在教室被你搅黄了……等等,你查户口呐?”张小刀皱了皱眉。
  “就这些,问完了。我能否有这个荣幸成为你的初恋呢?”楚天霖浅浅一笑。
  “初恋?”张小刀有点蒙,经过了荒唐的一夜,这个纯洁的词汇在“奸情”发生之后听来着实刺耳,“得了便宜还卖乖,做那事之前怎么不问我?”
  “我不是说吻,也不是说性,我是说恋爱。你要不要和我谈恋爱?”楚天霖一字一句,毫不含糊。
  “不管爱与不爱,都是历史的尘埃……”张小刀戏谑地唱起了《北京一夜》,脸上颇有得意之色,笑道,“你在追我吗?那我要好好考虑考虑了,看你表现吧。现在,本大爷饿了……”
  “厨房里有泡面。”楚天霖指了指厨房。
  张小刀紧了紧被子,明明十月份还未到,却感到了丝丝寒意,“残花败柳”果然不值钱么?
  穿着楚天霖的居家服,张小刀在厨房里为自己煮了两包泡面。掀开锅盖,一股浓香袭来,空空的胃才不会去思考“爱与不爱”的问题,就算“残花败柳”也是需要吃饭的……
  




假爱真情

  “不会吧,一个人独吞?”楚天霖掰过张小刀就要埋进面锅的脸。
  “我煮的,都是我的!”张小刀抗议道。
  “面是我的,锅也是我的。”楚天霖捞起一溜面条送进自己嘴里,“你……也是我的!”
  “哎,兄弟嘛,什么你的我的,你的不就是我的,我的不就是你的吗?”张小刀打着哈哈。
  “我说真的!”楚天霖死死地盯着张小刀,一字一句道,“ 我大二的时候搬出宿舍,是因为……每夜睡在你上铺却不能拥抱你,这种感觉太痛苦了……有意避开你,怕有一天忍不住吓着你,但却情不自禁地希望能看见你。我承认,坏你的好事,吻你,要你,都是存有私心的。本以为可以假装不在乎蒙混过去,可是,一旦抱住你,我就不想再放开了!”
  “哦……”张小刀眨了眨失焦的双眼,木然道,“你一直都在暗恋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个时候,只觉得你是个很聒噪的人,有时候熄了灯还说个不停,陈鹰和陆淳华都睡过去了,你还关不住话匣子,不停地踹我的床板,要我给你回应……”楚天霖微微笑着。
  “我那么没有公心?”对于某些记忆,张小刀通常会选择性地遗忘。
  “你聊以前的同学和朋友,告诉我好多他们的糗事……有时候我会有一种曾经共同经历这些过往的错觉。”楚天霖幽幽道,“我还记得每到周末,你都会和家人煲很久的电话粥,虽然听不懂你的方言,但还是能感受到你的快乐。大一那年,国庆长假之后,你从老家回来,大包小包给我们捎了好多吃的,都是你妈妈做的,那感觉,真好……想来,你应该有个很幸福的家吧。”
  “哎,你那时候跟‘深井冰’一样,好像谁惹你了,都不怎么跟我们说话,我还以为你跟我们合不来呢。我们有时候挺‘鄙视’你的。”张小刀挠挠头,心想对方应该是个缺少家庭温暖的孩子。
  “有些情感,就是一点一滴积累的吧,直到慢慢溢出才会后知后觉……”楚天霖摇了摇头,轻叹道,“我也想过,把这份感情烂在肚子里吧,时间久了就会像那些嚼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一样被遗忘掉吧……但是,老天爷似乎决定给我一个机会——他让你自投罗网。”
  “自投……?”张小刀有点晕,难道说自作孽不可活?不可能!梳理了半天来龙去脉,突然想到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吴P,可以算是……他害得吧……
  “你那样对我,我怎么舍得拒绝?”楚天霖脸微微一红。
  “这个……”事件发生还未超过8小时,张小刀没有任何理由佯装失忆,他好歹也算是有担当的男人,和男人谈恋爱又怎样,又不是把自己卖给他,日子还不是一样过?豪迈地拍了拍楚天霖的肩膀,张小刀爽朗一笑,“答应你了!亲爱的,面条是我的,汤可以留给你!”言罢埋首面锅,大快朵颐。
  一锅面的功夫,两个男人告别了单身。
  
  晚自习时间,教室里压抑得仿佛时空静止一般。这些埋首于书本的莘莘学子,或许根本无暇憧憬未来。
  张小刀连蒙带猜做了四篇英语阅读,对着答案一看,居然答对了一大半。“Yeah!”握拳低吼以示庆功,忍不住回头向楚天霖挤眉弄眼地耀。
  楚天霖浅浅一笑,顺手勾过张小刀的脑袋一记浅吻,如清风扫过一般,不留痕迹。
  张小刀紧张地四下张望,所幸二人坐在教室的最后的一角,没多少人关注他们,这才放心地伸了个懒腰。
  “今晚去我那里吗?”楚天霖贴着张小刀的耳朵低语。
  “不好吧……改天再找机会吧……”张小刀耳根子蓦地一红。
  与男人恋爱,有种偷情的快感,张小刀忽然觉得日子过得比以前有滋味了,看来自作孽并非不可活,还可以活得很好。
  
  今晚张小刀跟陈鹰和陆淳华一起回到了宿舍,躺回了自己的木板单人床,手机就搁在枕边,已经调成了静音,情人间的甜蜜不需要太多人知晓,屏幕一亮,就能感受到楚天霖穿越距离的爱意,“吻你”,光看到这两个字,张小刀的骨头就酥了。
  另一方面,陈鹰和陆淳华热火朝天地进行着卧谈。
  “华仔,我猜那个momo的男朋友加起来可以凑三桌斗地主呢。那么火辣的女人,看着也不像吃素的。你没戏了。”陈鹰所说的momo就是音乐学院美女程莫莫。
  “别这么快就置兄弟于死地啊,我真的对她动了心的。”陆淳华有点蔫儿。
  “呵呵,那你怎么不大胆表白啊?怕唐突美人?你不是自称辣手摧花么……”陈鹰大笑。
  “你别笑我,你那个薛小倩怎么说?”陆淳华反抗道。
  “人家一看就是纯洁的小妹妹,怎么可以轻易吓她?我要慢慢地等时机成熟。”陈鹰慢悠悠地说。
  “哎,说到底,刀子最可怜了,连看上的妞都留不住。刀子你睡了吗?”陆淳华喊了一声,半晌没回音。
  “平常话最多的,今天都没声儿了。”陈鹰叹气道,“最近刀子跟楚天霖走得很近啊,不会有奸情吧……”
  “你跟华仔才有奸情呢!他要是敢上本大爷,本大爷一掌拍死他!”张小刀提高分贝,显然欲盖弥彰。
  “不要激动啊,把左邻右舍那些色鬼都吵醒了就不妙啦。”陈鹰差点笑出来。
  “就冲你这□的性,我看你上他比较有可能哦……”陆淳华讥诮道。
  一阵口水仗过后,宿舍渐渐平静下来,轻微的鼾声此起彼伏。
  关掉手机,张小刀换了个舒服的睡姿躺定下来,一闭眼,暗中居然浮现出了楚天霖的脸。见鬼了,这么想他?还是……想念他撩人的吻?
  张小刀缓缓合上眼,时光渐渐倒回……那个时候,宿舍里住着四个人,夜里的卧谈却总是三缺一,楚天霖静静地听着,从来不发表意见,应答性的“嗯”是他仅有的回应。但只有这个人能坚持听完自己冗长的叙述,每次踹他的床板,他都会轻轻应一声“嗯”,就这么踹着踹着……如今上铺的床板已然空空,躺着的只有自己的行李箱,还有点点灰尘……
  他爱自己吗?他说爱,不知不觉就爱上了,爱到曾经仓皇而逃不敢面对。自己爱他吗?算是爱吧,爱他销魂的吻,爱到曾经不知死活主动挑逗。就这样吧,人的一辈子要比爱长得多,在分别前,就这样爱吧……张小刀抬起脚抵了抵上铺的床板,自己的行李箱并没有回应……
  
  清晨,一阵门铃将楚天霖吵醒。揉着鸡窝般的乱发,楚天霖惺忪着睡眼对上了门上的猫眼。“小刀?”门一打开,张小刀已恶狠狠地扑进自己的怀里。
  “我的肋骨要被你勒断了……”楚天霖轻拍着这条缠在身上的“巨蟒”,窒息也甘之如饴。
  “亲爱的,刷个牙去,别熏着本大爷。”张小刀对着楚天霖的耳垂轻轻一咬。
  缠绵的吻还沾着牙膏的薄荷味,从浴室到卧室一路厮杀,地板上衣衫狼藉……
  “想了我一夜吗?”楚天霖撩拨着张小刀湿湿的发稍和浓密的睫毛,轻轻耳语道。
  “唔……”张小刀撇了撇嘴,钻到楚天霖的肩窝里,如小猫般地磨蹭着。
  “你定好考哪个学校没?”楚天霖突然转到一个很现实的话题上。
  “……”张小刀对着锁骨就是一口,这是对煞风景的报复。
  “我是想以后……”楚天霖和所有深爱中的人一样得寸进尺,他要的是一辈子相伴。
  “大哥,享受现在好不好?人的一辈子就是由一个又一个‘现在’组成的啊。”张小刀呓语道,他真的很想睡,殊不知在此般困顿的状态下还能脱口一句颇有哲理的话来。
  “嗯……”楚天霖应了一声,紧了紧搂抱对方的手臂,他们的一辈子应该还有很多诸如这般的“现在”吧……
  
  宿舍内,陈鹰仔细地观察着张小刀床铺上那俨然一个人形的被窝,不由得感叹道:“金蝉脱壳啊,太有艺术感了。”
  陆淳华点头附和道:“神不知鬼不觉,绝了。”
  “梦游?”
  “被外星人劫走了?”
  “穿越了?”
  ……
  
  一阵急促的门铃外加一个凄厉的女声,“天霖,在不在啊!开开门!”
  “嚯——”二人同时弹起,局促地对望着。
  “我妈来了……”楚天霖木然道。
  “阿姨?”张小刀使劲晃了晃脑袋,要是能“一梦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宿舍里该多好啊……
  




单向誓言

  手忙脚乱收拾停当,楚天霖扭开了门锁。
  一个脸色煞白的女人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丢下皮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张小刀倚在厨房门口打量着这名女子——保养的很好,看上去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一副美人抽风的姿态——眼眶湿漉漉的,脸部肌肉神经质地抽动着,一只手不停地拨弄着乱蓬蓬的齐肩卷发……猛地,女子的目光对上了自己。
  “啊……阿姨好!”张小刀不自觉地立正,双手紧紧地贴着牛仔裤两侧的裤缝。
  “妈,我同学张小刀,来找我有点事儿。”楚天霖镇定地介绍着。
  “哦,你好。”楚妈妈有些尴尬地理了理裙摆,整了整头发。
  “你们有事吧,那我先走了……你慢慢聊。”张小刀绕过沙发,擦过楚天霖,从还未关死的门缝里挤了出去,回头干笑道,“阿姨再见!天霖再见!”迅速关门,一溜烟跑下楼梯。站在单元楼前,张小刀抬头回望了一眼二楼窗户,拍着起伏的胸脯,长舒一口气。
  
  “怎么了?”楚天霖冲了杯咖啡搁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骗子,都是骗子,李世聪居然也是个没良心的!”楚妈妈猛喝一口咖啡,烫得直往外吐。
  楚天霖递过纸巾盒子,在母亲身边坐了下来,轻轻问道:“上星期还说要和李叔叔结婚的,怎么……”
  “昨晚,他说在公司通宵加班,让我先睡……我偷偷做好宵夜,只想给他个惊喜……可是,当我敲开他办公室大门的那一刻,全都结束了!他和他那个女秘书……”楚妈妈“哐”地一声将咖啡杯掼在茶几上,任凭滚烫的液体在手上蔓延。
  默默地擦拭着母亲颤抖的右手,楚天霖低语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几天我就住在这里了,天霖,妈妈现在可只有你了!”楚妈妈抓着楚天霖的手,眼泪就要滚落。
  “爸爸不是把公寓留给你了吗?”楚天霖习惯了一个人,不,现在偶尔也要和情人度过二人世界。
  “难道让我回到楚北生那个大骗子待过的地方受煎熬吗?”楚妈妈眼泪决堤。
  “他是我爸!那里曾经是我们三个人的家……”楚天霖的声音越来越小。
  “呜呜呜……”楚妈妈抱着头,像个小女孩一般痛哭起来。
  “给——”楚天霖摸出一颗口香糖递给母亲,又塞了一颗在自己嘴里,边嚼边说:“当年你教我的,使劲儿嚼,然后狠狠地吐掉,把一切不痛快都丢进垃圾桶!”
  “呜呜呜……”楚妈妈恨恨地嚼着,仿佛嘴里的那块是李世聪的血肉。她——名叫徐莉莎的美貌女子,注定一辈子都要被男人欺骗吗?
  皮包里手机铃声响起,徐莉莎掏出手机,翻盖一看——李世聪,想都没想就合上盖子往沙发里一丢。“天霖,午饭想吃什么?妈去给你买菜做饭!”她扯过纸巾拭了拭眼角,露出一丝笑容,面对儿子,似乎还是可以毫无保留地付出的。
  
  一口气跑回宿舍,张小刀对着水龙头一阵猛灌。
  “一大早去哪儿啦?”陆淳华翻过一页书,停下来问道。
  “呃……出去跑步了。”张小刀扯了个还算合理的谎,再说他确实经历了一番剧烈“运动”。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勤快了啊。”陈鹰正在上网查询考研信息,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叹了口气道,“明天叫上我吧,我也跑跑,是该锻炼锻炼了,别考个研把自己整残了。”
  “我也去,MOMO身材那么好,说不定就是晨练练出来的。”陆淳华脑中浮现出恶俗的偶遇情节。
  “你们起得来吗?我可是天不亮就起来了,跑遍学校各个角落呐!”张小刀尚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继续扯谎。
  “相信我们!”陆淳华重重点头。
  “我现在就定闹钟,4点?5点?”陈鹰认真地掏出手机。
  “喂……”张小刀欲哭无泪。
  明天,真的要开始跑步了……
  
  凌晨5点,天光欲现,几缕晨风,几声鸟鸣……
  静谧的校园里,三个男生并排小跑着。左顾右盼期待艳遇的是陆淳华,直视前方专注呼吸的是陈鹰,蔫头耷耳暗自叫苦的是张小刀。
  不知不觉间,三人已从校园的东区跑到了西区。
  “前面就是西山公寓了,咱们顺便去看看楚天霖吧。好久没去了。”陈鹰望着前方不远处的一片公寓楼。
  “也好,咱不跟他说,先去敲门,就说省公安厅临检!哈哈哈。”陆淳华没有实现期待中的艳遇,失落之余策划了一出恶作剧。
  “不好吧,这么早。”张小刀踟蹰着。
  “别扫兴啊!”陆淳华威胁道。
  张小刀翻了个白眼,这一次,真的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省公安厅……”陆淳华还没说完,眼前的门就打开了。
  “从猫眼里就看见你们了……”楚天霖穿着居家服,懒懒地说道,眼神穿过陆淳华和陈鹰直逼张小刀。
  “我们晨练路过,他们非要上来,所以就……”张小刀解释道。
  “晨练?”楚天霖让他们三人进了屋。
  “是啊,我们从今天开始一起晨练。刀子昨天就开始了!”陈鹰笑道。
  “你……”楚天霖的眼神扫描着张小刀,嘴角不由得勾出一个暧昧的弧度,明明和自己在床上大战了三百回合。
  “呃……”张小刀脸蓦地一红,闪避着楚天霖灼热的视线。那个在广义上也能算是晨练吧……
  “你睡沙发啊?”陆淳华瞥见了客厅沙发上还绞着皱巴巴的被褥。
  “我妈来了,床让给她了。”楚天霖淡淡道。
  “那我们走吧,打扰了阿姨可不好。”张小刀为自己找了个正当的借口而高兴。原来楚妈妈还没有走,要是被她撞见了,自己昨天早晨的行踪可就保不住要暴露了。
  “那走吧……”陈鹰也推了推陆淳华,向楚天霖告别道,“打扰啦,下次再找你玩。”
  “走吧走吧!”张小刀首当其冲,打开房门向楼下冲去。
  
  “天霖,你和昨天来过的那个……在搞什么?”徐莉莎早就醒了,听到客厅的动静后就悄悄地将卧室门虚掩出一条缝隙,默默观察,直到三人离开。
  “哪个?陈鹰、陆淳华,还是张小刀?”楚天霖一愣,旋即恢复平静。
  “呵呵,张小刀。昨天来过的那个,我还记得他的名字。”徐莉莎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你看他的眼神……让我想到了楚北生……”
  楚天霖全身一个激灵,三分恼怒、七分失措地对上了母亲嘲笑的眼神。
  “到底是父子,连被揭穿的反应都一样。”徐莉莎冷笑着,咬牙切齿道,“你不仅继承了他的样貌,还继承了他骨髓里的肮脏!”
  “闭嘴!爸爸有苦衷的!”楚天霖怒吼。喜欢同性,难道真的那么肮脏?
  “呵呵,当年楚北生得不到爱人,就把我当成了替代品。他真是造孽不浅啊,还留下了你……跟他一个行!你将来也准备去祸害别的女人吧……”徐莉莎说着说着泣不成声。
  可怕的寂静,在屋子里蔓延,仿佛一股毒气,侵人脏腑……
  “我跟他不一样……”楚天霖一字一句割裂着静止的空气,“我不会移情别恋,也不会找女人。我只想和他一起走过一辈子……”
  “哼……此生不再爱别人?‘这辈子我只爱你’是我听过的最蹩脚、最虚伪的誓言!”徐莉莎切齿道,泪眼模糊,恍惚间回到了二十五年前。自己倚在楚北生的肩膀上,垂眼就看见了那枚刚戴上左手无名指的铂金钻戒,只听得情人深情呢喃,“亲爱的,这辈子我只爱你。”如此动人的誓言直教人迷醉,欣喜地勾住楚北生的脖子,凝视着那张俊美的脸,启唇送上自己的香吻……
  “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现在的我只爱他……我爱的人说过——人的一辈子就是由一个又一个‘现在’组成的。我们就会这样一直爱下去吧……”楚天霖望着抽泣的母亲,平静地表明了自己的信心。
  “我诅咒你们!”徐莉莎字字铿锵,发了疯般地甩上卧室的房门。半晌,房内传来凄厉的痛苦声。
  
  “刀子,你有点不对劲儿啊。”陆淳华瞅着离魂状态的张小刀。
  “什么不对劲儿?”张小刀猛然一惊。
  “你刚在楚天霖家脸红什么啊,一开始不愿意去,去了又急着走……总之不像原来的你。”陈鹰分析道。
  “果然有奸情吧。”陆淳华猛拍了一下张小刀的背。
  “轻点儿!心啊肺啊都要被你拍出来了!”张小刀飞腿一踹。
  “没有否认哦……”陈鹰摸了摸鼻子。
  “对!有奸情!满意了吧!”张小刀扮了个鬼脸,拔腿向食堂跑去。哎,撒谎的代价可是深有体会的。再说撒一个谎就要追加十个谎来圆,可不把人累死,干脆似真似假地承认算了。日子还不是一样过?包子、煎饼、豆腐脑……好多早点在等着自己呢,冲啊!
  
  三人坐在一桌,有早点堵着嘴,陈鹰和陆淳华倒也不再八卦。
  “陛下,有短信……”此乃张小刀御用短信提示。
  “下午抽个时间来我家,我妈走了——楚天霖。”张小刀的脸又一次不自觉地红了,耳根子烧得烫烫的。话说今天的豆浆真的好汤啊,一口下去,浑身爽利……
  




爱与谎言

  下午有点闷,太阳如同一颗晕开的蛋黄,搅和在荞麦糊般的天际里。张小刀乘着陈鹰、陆淳华午睡的当儿,佯装溜达,实则目标明确地朝西山公寓晃过去。
  
  一进门,张小刀四下张望一番,问道:“走了?”
  楚天霖轻轻点头,还未开口,就被一股旋风卷到了沙发上。
  张小刀如一头扑食的野兽,把楚天霖钳制在身下,香甜地吮咬起来。
  “等等……呃……”楚天霖不停地偏转着脑袋,只想争取一口能让他把话说完的空气。
  “等什么……你……叫我来……不就是……”张小刀气喘吁吁,伸手要扯楚天霖的衬衫。
  “不要急好不好?今天……有话想对你说……”楚天霖按住那只躁动的手,平静地望着对方的脸。
  无欲无求的眼神让张小刀一下子熄了火,悻悻地起身退去,几乎跌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真没面子,自己明明就是投怀送抱吃亏的主儿,现在反而被贴了一张猴急流氓的标签。
  “我妈走了。”楚天霖坐起身来,提了提鼻梁上的框眼镜,缓缓道,“她说我是骗子,就和我爸一样……”
  “骗子?”张小刀不解。
  “我爸……并不爱我妈……”楚天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年,楚北生是南城医药大学的一名高材生。如此青年才俊,势必备受异性瞩目。然而,在楚北生的心里,却只有同窗好友徐风。一同上课,一同自习,楚北生渐渐沉醉在徐风儒雅温柔的笑容中……在一次结伴出游的的过程中,楚北生终于鼓起勇气向徐风表明了心迹。从此,两人开始了禁忌之恋……
  大学毕业后,楚北生和徐风继续读研深造,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如水般地静静流过。突然有一天,徐风决然地向楚北生提出了分手,原因是,家里安排他相亲结婚。徐风平静地如同二人从来不曾相爱,楚北生则陷入了失恋的汹涌狂潮中……
  在徐风的婚礼上,楚北生向徐风的妹妹徐莉莎发起了爱的攻势。他要在徐风的眼皮底下,进行自己最残酷的复仇……
  徐莉莎不可自拔地爱上了楚北生,徐家父母也对未来女婿相当满意,楚徐两家联姻指日可待。只有徐风明白楚北生的意图,不断苦苦哀求楚北生收手。楚北生提出了一个残忍的交换条件——要求徐风与自己继续保持肉体关系,而且要随叫随到,否则,他会不遗余力地折磨徐莉莎。徐风只得答应。
  与此同时,徐莉莎意外地发现自己怀上了楚北生的孩子。奉子成婚,楚北生只得将错就错迎娶徐莉莎。一方面,楚北生是徐莉莎的好丈夫,徐家的好女婿;另一方面,他却是徐风的秘密情人。
  终于有一天,敏感的徐莉莎看出了楚北生的异样……
  楚天霖一周岁的时候,舅舅徐风自杀了,没有留下任何遗书……
  楚天霖两周岁的时候,徐莉莎和楚北生以性格不合为由离婚,楚北生只身去美国攻读医学博士……
  
  “你爸爸最爱的是你舅舅,却也害死了你舅舅……”张小刀唏嘘不已。
  “妈妈告诉我的时候,我既震惊又害怕……”楚天霖低下头,低声道,“我怕……我会不会和爸爸一样……”
  “你别怕,我没有妹妹!”张小刀脱口而出,却立马意识到所言不妥。
  “哈哈,所以你可以放心大胆地放我鸽子是不是?”楚天霖没好气地笑笑,起身走到这个偶尔脱线的情人身边,温柔地揉了揉对方的头发。
  “你爸爸有没有回来看过你?”张小刀缓缓地抱住楚天霖的腰,从心底涌出一丝怜悯。
  “回来过几次,和他吃过几次饭,也交谈过。其实他也很可怜,我并不像妈妈那样恨他……”楚天霖轻抚着张小刀的颈脖,缓缓道,“他现在在美国做外科医生,至今单身,没有固定的伴侣。他赎罪的方式,就是不断地给我和妈妈寄钱……可以说,他是我的衣食父母。”
  “哦……”张小刀轻轻点头,果然有钱人,而且是不幸的有钱人。
  “你会离开我吗?如果有一天,我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了,没有婚姻的维系,你会离开我吗?”楚天霖轻轻问道。
  “……”张小刀默然了,他也知道,率性的承诺并不能代表一切。
  “我爱你……真的……”楚天霖蹲下身来,将张小刀轻轻压在沙发靠背上。
  “我知道……”张小刀轻轻抚上了楚天霖的脸,气氛太好,教人忍不住起了生死相许的念头,“我也爱你……”
  “那以后呢?”楚天霖喷出火热的鼻息。
  一股股热浪侵袭之下,张小刀已经顾不得以后,送上自己的唇舌封住那张絮语不休的嘴……
  我们的一辈子,大概会由一个又一个‘现在’组成吧……
  
  回到宿舍,已是日暮时分。
  宿舍太小,一眼即可看穿,张小刀数了下人头,只有陈鹰一人,不由问道:“华仔呢?”
  “洗澡去了……”陈鹰猛地抬头,有些不解地望着眼前这个最近经常穿越于无形的人。
  “我也要洗!”张小刀翻箱倒柜扒拉换洗衣服。
  “一身汗味儿……”陈鹰的毒眼一遍又一遍扫描着张小刀,忽而停留在其后颈上,“有——牙——印——”
  “啥?”张小刀猛地捂住后颈,如弹簧般跳到梳洗镜前,艰难地扭着头对镜比照……有点印象,方才沙发之上,楚天霖趴在自己的背上……居然爽到没有注意对方在咬自己的后颈……
  “不要告诉我是你自己咬的……你现在再咬一个给我看看呢。”陈鹰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
  “呃……这个……回头再跟你解释!”张小刀拎起衣服袋子,抓起一瓶不知是谁的洗发露往头上一倒,顶着一坨洗发露撒腿跑出宿舍……
  
  浴室里,张小刀磨磨蹭蹭地冲着,回想起陈鹰诡异的眼神,不由浑身一颤。哎,早晚得回宿舍受死啊……该死的楚天霖,学自己咬人,还咬在那种衣服挡不住的地方!
  
  一回宿舍,陈鹰和陆淳华果然不怀好意地迎了上来。
  “干吗?我要洗衣服!”张小刀企图绕过二人。
  “不要转移话题哦。”陈鹰坏坏地笑着。
  “哪个女人啊?我们认识吗?”陆淳华挤眉弄眼,艳之情溢于言表。
  “哪来的女人啊……”张小刀懊恼地摇着头。确实没有女人啊……
  “坦白从严,抗拒更严!”陈鹰作势亮了亮拳头。
  “哎呀,你们又不认识……”张小刀脸一红,三分真七分假地露出一脸羞赧状。
  “说吧,说吧。下次介绍我们认识啊。”陈鹰满怀期待。
  “哦,有机会大家再一起玩吧……”张小刀差点结巴,这个谎该如何去圆啊……
  
  是夜,张小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哪个女人肯牺牲自己的“名节”陪自己胡闹啊……手机里的名单循环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定格在“吴P”上。不会吧,小眼塌鼻肥肠嘴,一头鸡窝般的五彩毛发——如此吴P也算是丑男中的佼佼者了,扮女人的话……当然不是他,张小刀心中的人选另有其人……
  “嘿嘿,吴P啊吴P,出门在外靠朋友,再说你们还前我一个大大的人情呢……”张小刀按下关机键,满意地睡去了……
  




无良女伴(上)

  校外有家颇具个性的饭店,叫做“新农村”,一进门,满堂的老栅栏和干玉米,还真像那么回事儿。此外,这儿的消费水准也大大体现了“农村”的实惠。就冲这实惠,张小刀在此定下了一个包厢,进门右手第一间,匾曰,“书记办公室”。
  张小刀坐在“书记办公室”里不停地看着手机,约好11:00,手机快5分钟,显示为11:02。正与打电话联系,门口服务员就引进来个人。
  “刀子!”吴P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来啦,坐啊。”张小刀的眼神不自觉地越过吴P,向后搜索。
  “他去洗手间了,等下就过来。”吴P大剌剌地坐了下来。
  “哦,先点菜吧,看看喜欢吃点什么。”张小刀将菜谱扔到了吴P面前。
  “你定吧。我们好打发,只要有肉就成。”吴P将菜谱推回给张小刀。
  “哦,那好……”张小刀叫来服务员,点下了绝对够分量的肉类。
  
  闲话间,一名身形纤瘦的男生走了进来,笑着打招呼道:“张小刀,我们又见面啦。”
  张小刀有点懵,眼前这名陌生的男生白皙清爽,笑眼流连的神态媚若狸猫,“他……”张小刀转向吴P求解。
  “我们的社长绯樱啊。不是你非要我请他出来的吗?”吴P笑道。
  “不像啊……”张小刀咕哝道。这个清丽的男生真的是那个浓妆伪娘吗?
  “哈哈哈哈,被我多变的气质折服了吗?”绯樱扯下了斯文的面具。
  “如果你刚才就这么说话,我肯定能认出你……”张小刀觉得心脏有点抽。
  
  “什么?你疯啦!”听完张小刀的请求,反应最强烈的居然是吴P。
  “呃……都怪我不好,根本没有女人还跟兄弟吹牛。不过,上次为了你们那个演出,我的牺牲也很大啊……”张小刀觉得,自己的脸皮真是越来越厚。
  “有意思。如果我能在生活中成功地扮一次女人……”绯樱的眼睛里闪着精光,陷入无限遐想中。
  “社长!绯樱!谭雪涛!”吴P摇着绯樱,情不自禁地喊出了他的本名。
  “我是搞艺术的,需要丰富的生活经历!谁也不能阻挡我追求艺术的道路!”绯樱漠然地扫了一眼吴P,笑逐颜开地与张小刀交换了联系方式。
  这个饭局上,最欢实的是绯樱,最落寞的是吴P,惆怅到没工夫算计饭钱的是张小刀。
  
  酒足饭饱,还接到了对胃口的活儿,绯樱一马当先,在人行道上蹦跶,哼着小曲儿与每一棵行道树打招呼,快乐得犹如童话里的幼齿公主。随后伴驾的则是一脸不爽的吴P和如履薄冰的张小刀。
  “你干嘛这样?他都愿意了……”张小刀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一脸杀气的吴P。
  “没什么,别管我。”吴P抬着高贵的头颅。
  “我不会一直麻烦他的,过一阵子,就跟兄弟们说和我女人分手了。”张小刀解释道。这种冒险的事情,当然要见好就收。
  “兄弟、兄弟!我就不是你兄弟吗?”吴P狠狠地看了过来。
  “你……当然是兄弟啊……从小就是!”张小刀认真地拍了拍吴P。兄弟么,为了彼此挨两刀也不过分吧,再说这两刀也没直接插在你身上啊。
  “……”吴P深深地望了一眼前面那个活蹦乱跳的绯樱,欲言又止。
  “你不会……喜欢他吧……”张小刀话一出口就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又怎样!”吴P那双如缝细眼突然闪出点点泪光,“我就因为他才加入‘冰地动漫社’的。”
  两人同时停了下脚步。半响,吴P用自嘲的苦笑打破了沉寂。
  “大一的时候,我和舍友一起去看冰地动漫社的表演,他一出场,就把我迷住了……那是一种模糊了性别的美。来不及思考什么男人女人的问题,我吴匹彻彻底底地爱上了一个叫绯樱的人。后来,我知道他叫谭雪涛,是美术学院的学生,果然是个男人……一个喜欢化烟熏妆,自恋,任性的男人……喜欢扮女人,喜欢吃甜食,不喜欢别人批评他的创作……他喜欢动漫,我就陪他一起忙社团;他喜欢看恐怖片,我就陪他一起看碟;他喜欢凤凰,我就把头发染成五颜六色……”吴P嘴角泛出一丝苦笑。
  “哦……”张小刀瞅了瞅吴P那颗五彩斑斓的脑袋,紧别过脸去。好一只华丽的凤凰啊,拜托不要在这个时候逗我笑啦……
  “哎,我知道我配不上他。”吴P慕地望着张小刀俊秀的脸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放心啦,我对你的绯樱绝对没有非分之想!”张小刀坚决地摆了摆手,旋即低声问道,“要不要我借机会帮你问问他的意思?”
  “你别乱来!我怕连朋友都做不成!”吴P忙不迭地摇头,他很清楚“不英俊”的残酷现实。一同工作,一同泡吧,单独相处的机会也不少,要真行动起来的话,进度也该到冲结局的阶段了。但是,春风一度定终身的桥段从来都不是为他这种丑男设定的。
  “总之你放心,我会把绯樱完完整整还给你的!”张小刀严肃地敬了个军礼,故意提高分贝,“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别的事儿,我走那边了啊!”
  “走啦?哇——”吴P全身如遭雷击,每一根汗毛都如刺一般地竖立着。
  只见绯樱扑将过来,勾着张小刀的脖子狠狠亲了一口,入戏地深情呢喃:“达令,拜拜!”
  
  张小刀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惹祸上身了,那一吻的触感还粘在唇上,可怕地如同毒蛛爬过一般。现在能做的就是不断深呼吸,跟着心跳的节律猛按门铃。
  门开了,楚天霖身着白衬衫,犹如天使般地降临在眼前。张小刀仿佛见到了万能的救世主,一下子扑进了那个熟悉的怀抱,吻上熟悉的双唇,汲取着薄荷的气味,霎时间百毒不侵……
  
  电视机里播放着唯美的新歌MV,楚天霖从背后抱着张小刀窝在绵软的沙发里。
  “要是能搬来一起住就好了……”楚天霖埋首在张小刀的发丝间磨蹭。
  “不好不好……”张小刀轻轻摇了摇头,“等毕了业吧,我们可以合租。”
  “同性合租,很正当啊……”楚天霖浅笑道,“答应我,不管以后是读研还是工作,我们都要在一个城市好吗?”
  “好啊……”张小刀点点头,却又摇摇头道,“就算不在一起,我们也可以相爱啊……”人总会屈服于现实,‘现在’以后的事情,谁说了都不算!
  “别逃啊,呵呵。”楚天霖紧了紧臂围,呵呵笑道。
  “不逃、不逃……”张小刀闭上眼睛,感受着没有画面的音乐。
  MV,总是美得不像话,美得教人不愿意回到现实中去……
  




无良女伴(下)

  为了表示对物理系毕业生的关怀,系领导组织了一次就业指导公开课。
  阶梯教室里,老师唾沫横飞,几欲冲下讲台。相反的,底下的学生倒是表现得极为冷静,谁都不指望从那些浮夸的辞藻里得到面包和红酒。
  “在这个信息高度发达的社会,同学们要充分利用网络资源……”老师很官方地介绍着求职策略。
  “是啊,现在这网络可够发达的。百度一下,GOOGLE一下,《九阴真经》都能下载全套的。”陆淳华接口道。
  “那我不如下载一部《九阴真经》,印他个百八十版的穿越到《射雕英雄传》里面去。还用找什么工作啊。”张小刀玩世不恭地笑道。
  “你穿越上瘾了啊,动不动就消失于无形。什么样的女人啊,连兄弟们都瞒着。”陈鹰俨然一个尖酸的磨牙妇人。
  “哎……”张小刀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闭目养神的楚天霖。
  “看他干嘛?难不成还和他有关系?”陈鹰的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走了几遭。
  “……”张小刀恨不能立马穿越,彻底离开这个纷扰的尘世。
  
  手机震动,显示一条短信,“速来艺恒楼307,谭雪涛。”是绯樱发来的。张小刀感到肠胃一阵痉挛,捂着肚子从偏门跑了出去。
  “跟去吗?”陆淳华捅了捅陈鹰。
  “好!”陈鹰阴险一笑。
  
  二人跑下教学楼,在附近转了半天也没看见张小刀的身影。
  “这么神速啊,一闪就没了。”陆淳华用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就着双眼2.0的视力360度瞭望。
  “回去吧,晚上再严刑逼供!”陈鹰咬咬牙,转身上了楼梯。
  二人刚刚经过二楼男厕所,张小刀就神清气爽地从里面出来了,他可是真的亲自去上了趟厕所……
  
  艺恒楼307,是美术学院的一间绘画室,面南的墙上嵌着两扇落地窗,墨绿色的天鹅绒窗帘半掩着,阳光斜打在石膏和画板上,营造出明晦交替的立体感。
  “还真的挺有艺术气息啊……”张小刀打量着屋内的几幅裸女油画,不由得暗暗感慨。
  “看出来了吗?那个是我。”绯樱指着其中的一幅裸女。
  “哦?”张小刀眯着眼睛,几乎要贴到画布上。
  “看脸啊,下面的胸脯怎么可能是我的?”绯樱翻了个白眼。
  “哦、哦……”张小刀的眼神移回那张因描绘而变得愈加雌雄莫辨的脸上,问道,“你自己画的?难不成……你是那种活在男人身体里的女人?”
  “原画是我的启蒙老师画的,这是我的临摹本。我初三才开始接触素描哦,现在画得一点都不比别人差,我果然是天才吧!”阳光映在绯樱的脸上,柔和温润,此刻的他宛若少女般低语,“他说,我给了他艺术的灵感……”
  “哦,他对你的影响还挺大的……”张小刀摸了摸鼻子。启蒙老师对学生的影响真是太可怕了,阿弥陀佛,自己的青春期非常健康向上。
  “切!跟你说有什么用哦,你这个‘村姑’哪里懂艺术啊!哈哈哈哈!”绯樱猛然间恢复了恶劣伪娘的姿态,用力地拍着张小刀的肩膀。
  
  门被轻轻叩响,“绯樱,我进来罗。”怯怯的声音传来,门缝里挤进来一颗七彩缤纷的脑袋。
  “都叫你别来了,这是我和张小刀之间的事情啊……”绯樱没好气地举起画笔指着吴P。
  “习惯啦,我没事的话都会到你这边来啊。”吴P一脸颓相。
  绯樱完全漠视吴P,亲热地拉着张小刀坐了下来。
  “我想过了,特意在你兄弟面前做戏未免太过于冒险。你这么呆,万一露馅怎么办?”绯樱掏出唇彩,娴熟地描画出两片鲜嫩欲滴的粉唇来。
  “那怎么办?”张小刀惊悚地看着那张精巧的嘴,毒蛛之吻的记忆又回来了。
  “所以呢……”绯樱从桌肚里掏出一顶假发套戴上了头,“我们来玩手机大头照就好啦。”
  绯樱嘟着嘴扮了个鬼脸,俨然一个长发及肩的粉嫩少女。张小刀和吴P同时发出惊叹,果然很艺术啊!
  绯樱黏在张小刀身上做出各种亲密动作,吴P举着张小刀的手机机械地按着快门。
  “够了吧……好多张啦……”吴P恨不得立刻罢工。
  “我看也差不多了啊……”张小刀轻轻推了推挂在自己身上的绯樱。
  “吴P你认真点拍,之前那些角度我都不满意!还有你,我们是恋人啊,给我注意情绪!我对艺术的要求可是很高的!”绯樱的气场丝毫不输给任何巨星。
  
  一直折腾到夕阳西下,绯樱总算满意收工。
  “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分别离开。吴P你先走!”绯樱下令。
  “为什么……”吴P一对上绯樱强势的眼神,就没了下半句,只得悻悻离去。
  
  绯樱眉毛一挑,盯着张小刀逼问道:“张小刀,你的那个虚构‘女’友其实真有其人吧……”
  “啊?”张小刀吓了一跳,从头凉到脚。
  “楚——天——霖,对不对?”绯樱看着张小刀无语的神情,得意地笑道,“果然是他吧。那个妖孽勾走了你的魂……”
  “你才是妖孽吧……”张小刀浑身一抖,“拜托,天了……子不语怪力乱神!”
  “我绯樱可不是吃素的!不仅会得琴棋书画,而且通晓绯闻八卦!”绯樱得意地摇头晃脑,“从舞台到‘夜色荼蘼’,他的眼神和他的吻,都是来真的……”
  “你肯定?”张小刀有些惊讶。
  “楚天霖不是那种会为了艺术而风魔的人,他所表达的一定就是内心的情感。”绯樱冷笑道,“身为艺术家的我,洞察力可是很强的哦。”
  “那你有没有发现身边的有心人呢?艺术家都是忘我到整天只会去观察他人吗?”张小刀反驳道。
  “只有当需要的东西出现时,我才会选择敞开心怀。否则,我宁愿假装不知道,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绯樱茫然地望向那幅画着自己肖像的裸女图,淡然道,“你也是一样吧……”
  张小刀沉默了,接受了楚天霖的感情,却不敢接受一辈子的誓言……有些东西,明明想要,却假装不去相信。
  
  门外,幽暗的走廊里,吴P流下了酸楚的泪水……
  




生活来袭

  绯樱的反串表演果然收到了良好的效果,陈鹰和陆淳华看着张小刀手机里的那些亲密照片,慕得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
  “哪家的姑娘?真是水若春葱啊……”陈鹰一派酸书生的口吻。
  “一定是外表清纯,内心火热。你们已经到了不可言传的阶段了吧……”陆淳华挤眉弄眼。
  “南城艺术学院的,吴P介绍的。好赖先交往着呗。”张小刀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应付着。
  “我们四战神里有四分之一告别单身了哦。”陈鹰笑了笑。
  “你这么肯定楚天霖还是单身?那小子不知道有没有金屋藏娇呢。”陆淳华摇摇头。
  “天霖那个千年冰块,不像有爱情滋润的样子啊。你说是不是?”陈鹰拍了拍张小刀。
  “啊?那个……是啊……”张小刀只得机械反应。其实这四战神里,已经有二分之一的人告别单身了,而且奸情就在内部……
  “告诉天霖没?也去刺激刺激他!”陆淳华企图让更多人分享自己的艳之情。
  “切,你以为谁都像你们这么八卦!张小刀心里咯噔一下,故作豪迈道,“就一个女人,犯得着特意去说吗?哪天话到嘴边顺便告诉他一声就是了。”
  “嗯,不早了。去教室自习吧。”陈鹰看了下手机,从书架上拿下了几本书。
  三人一路说笑着朝教室走去……
  
  转眼间,又到了周六。
  陈鹰和陆淳华照旧去教室自习,张小刀独自一人留守在宿舍里。
  张小刀偷懒美其名曰“病休”,因为他最近总感到有气无力,说不清,道不明,昏昏沉沉。仿佛那些真言假语、真情假意都搅和成一股沉甸甸的浊气压在丹田里。歪在床上,虐待般地摁着那只用胶带箍了三圈的遥控器,电视机里的主角们就跟跑龙套的一样,在镜头里转瞬即逝。
  
  一阵钥匙开门的金属碰撞声……陆淳华浑头浑脑一身汗水地杀了回来。
  “刀子,相机借我!”陆淳华喘着粗气。
  “干吗?”张小刀烂在床上的身体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快点啦!”陆淳华拿起张小刀的水杯一口闷了下去,抹着亮光光的唇,大声道,“我向MOMO要号码了!”
  “然后呢?”张小刀挪下床去开书桌抽屉。这个陆淳华,果然经不起刺激,毛手毛脚地就行动了。
  “她给我号码了,还说今晚她在音乐厅参加‘红歌会’表演,请我去看。所以来向你借相机啊!陈鹰也去呢,你去吗?”陆淳华激动不已。
  “哦,本大爷身体欠佳,下次吧……”张小刀取出那台打工挣来的索尼卡片机,还没捂热就被陆淳华抢了过去。
  “喂,没充电呢……跑什么啊!”张小刀恍惚间有种被抢劫的错觉。
  “两节锂氢电池嘛,我自己买去!你自己多保重,多喝水啊!”陆淳华的声音乘着风渐行渐远……
  “水……”张小刀看着自己被洗劫的水杯,打心底“感激”陆淳华的无限关怀。
  
  超级玛丽电玩音乐喜气洋洋地响起,张小刀一看来显:家。这一阵忙着偷情撒谎,都没往家里打电话,双亲终于忍不住主动出击了。
  “喂,小刀啊。”那头说话的是张妈妈。
  “妈——”张小刀深情地喊了一声。
  “最近忙着复习吧,都两个星期没给家里打电话了。”张妈妈已经预设了一个体面的理由。
  “哦,是啊……”张小刀从头虚到脚。
  妈妈滔滔不绝讲了很多,提到了家里即将被政府规划的老房子,因小姑介绍幼儿园门卫工作而重新上岗的老爸,炒股赔了半个公司的大表哥张巨力,整天不思进取就想着结婚的二表哥张大力……
  “大力他女朋友还劝他有时间考个会计师的证呢,我看那小子整天就想着结婚证了,哇哈哈哈哈……”张妈妈在那头笑得花枝乱颤。
  “结婚哦……”张小刀无语。
  “不过也好,早点生个孩子给你二伯母解解闷,哦呵呵呵呵……”张妈妈继续乱颤。
  “生孩子哦……”张小刀彻底无语。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早让她别打电话来影响你的。喂,小刀,我是爸爸啊。”女声变男声,这回轮到了张爸爸。
  爸爸说起话来倒是简明扼要,总结起来共有三点:一、身体好不好;二、生活费够不够;三、学习难不难。
  “小刀啊,去忙吧。看书看累了也要休息休息调节一下。小李飞刀,例不虚发!总之我们看好你!”爸爸最后如是说。
  刚挂掉电话,另一个电话接踵而至,来显提示:楚天霖。
  “喂,华仔说你病了,还好吧。”楚天霖缓缓问道。
  “没什么,还好。你还在自习?”张小刀有点提不起劲儿。
  “我要亲眼看到你没事,我这就过去。”楚天霖的语调并没有起波澜。
  “男生宿舍男士止步。”张小刀挠着头,说到“男士”时明显没了底气。
  “男生宿舍女士止步。”楚天霖居然一本正经地纠正。
  “呃……总之你今天别来,明天我去找你……”张小刀请求道。
  “好,听你的。保重。”半晌,楚天霖给出了回应,很配合。
  再一次挂机,张小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今天就不见他了吧,这样会少一点犯罪感。老爸老妈,儿子还是很在乎你们的。
  
  夜里九点多,陆淳华和陈鹰看完“红歌会”回来了。陆淳华喜不自禁地把照片传到陈鹰的电脑上,自我陶醉兼带对外耀。
  张小刀看着那些数码照片,才明白“红歌会”根本不是自己想像中的“当红歌手演唱会”。男生女生统一化上浓妆,穿着极具八十年代气息的演出服,挤满了整个舞台——革命歌曲大合唱。经过陆淳华一再指点,才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眼睛鼻子一团模糊的MOMO。
  “你在后台有没有看见她啊?”陈鹰坏坏地笑道。
  “哎,挤了半天,那门口写着‘女更衣室,男士止步’。”陆淳华无限沮丧。
  “你恨不得变成个女的吧,哈哈哈。”陈鹰继续坏笑。
  “那不好,变个女怎么跟她谈恋爱啊!”陆淳华大剌剌地嚷道。
  ……
  这就是陆淳华恋爱的开端,败在平淡俗套,好在理直气壮。
  恋爱,就要有恋的感觉。而如今,除了□和频率大大高于□的撒谎,张小刀实在找不到恋的感觉。自作孽了之后,生活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天霖,明天我们去郊游吧,突然想去看看那座六百年的老城墙……”躲在暗的被窝里,张小刀给男生发送了有史以来最具“诗意”的一条短信。
  南城郊外的那座古城墙,遗世独立几百年。金戈铁马,生离死别。几百年来,纵有多少矢志不渝的爱情也免不了撒手人寰的下场……
  “呼——嗯,MOMO……呼呼呼呼……”陆淳华打着甜蜜的呼噜。
  “靠!难得大爷有情绪,全被你这只猪打扰了!”张小刀暗自骂了一句。还怀什么古啊,古战场都变成了养猪场!人啊,果然是活在活生生的生活里……
  




一般恋爱

  南城的古迹很多,以千古名妓睡过的楼台最为热门,其次是帝王将相遗下的府邸。至于郊区那座六百年的城墙,由于多数人舍不得砸50元爬墙费而最终沦为远观的对象。
  这日天色晦暗,一派山雨欲来的气势。城墙上寥落无声,只有两个年轻的身影默默穿越着古今交错的时空。张小刀背着一只斜挎包,俨然一个跑单帮的。身边的楚天霖则举着尼康D80,四处摄猎。
  “像不像龙的脊梁骨?”张小刀玩味着脚下的石路。
  “有创意,整个城墙就像一条巨龙的化石。”楚天霖用镜头摩挲着败落的城墙。
  “人好少,怪冷的。”张小刀眯着眼睛眺望,远处的高楼半隐于雾气中。
  “你选的好地方啊,嘿嘿。”楚天霖一把搂过对方的腰,落下浅吻。
  “呵呵。”张小刀欣然接纳,轻推了一把,笑道,“到此为止,多少先人在石头缝里看着我们呢。”恋爱的感觉慢慢涌了上来,混合着情人身上的薄荷味。
  雨的气息仿佛从泥里钻出,随着风四处游荡。
  “要下雨了,下去吧。”楚天霖收起相机,掏出雨伞戒备。
  “嗯……”张小刀有点心疼。城墙才走过一半,前面还有25元的路程。
  循着狭小的阶梯下来,才落地,就碰上了雨。
  左边是古城墙漫长的屏障,右边是内城湖浩渺的烟波,毫无捷径可走。张小刀和楚天霖只得沿着墙根一路向前。一把雨伞遮蔽两个人的脚步显得有点局促,但谁也没有提起张小刀挎包里的另一把伞,湿漉漉的爱情不需要多一把伞来煞风景。
  不觉间走到了夜幕降临,看见了深如眼窝的城门。出了城门,二人自觉地拉开距离,波澜不惊地融入街道上的行人……
  楚天霖提议打车,张小刀却执意坐公交。那就坐公交吧,挤挤更亲密。
  公交车停在了学校附近的超市旁,离楚天霖的住处很近。
  “去我那里冲个澡吧。”楚天霖提议。
  张小刀笑笑,摇摇头,侧过脸对着楚天霖的唇狠狠一口,转过身拔腿冲入雨帘。
  楚天霖打着雨伞呆立在原地,视线里残留着那个转身的幻影,半晌回不过神。行人在身边来来回回,犹如白默片。
  张小刀一路狂奔,酣畅淋漓地喝着雨水。丢下一个热吻,自己却先落跑,恍惚间回到了情窦初开的年岁。给“面团女”写情书时的不安与腼腆,统统回来了……
  
  青与黄的交接,就像水彩的渐变一般,秋的气息成功偷袭了这一方天地。
  十月初,四战神递交了人生的又一张志愿书。楚天霖、张小刀和陆淳华决定考本校,陈鹰则选择了去首都理工大深造。自习教室的气氛紧张起来,通宵备考的人亦不在少数。
  平时看书,周末顾家,周日谈情,张小刀渐渐习惯了恋爱中的学习生活。
  陆淳华变着花样接近MOMO,一包小零食,一个小短信,细细的、碎碎的,天天跟进,也不至于吓着对方。MOMO始终和陆淳华保持着和其他追求者同等的距离,淡淡的、柔柔的,若即若离,也不至于伤着对方。
  陈鹰看书疲劳的时候,就会像欣赏雕像一般看着薛小倩的背影,仅是欣赏,仿佛薛小倩真的只是一尊雕像。他说,他在等待时机,酝酿一场浪漫的表白……
  这场酝酿,一等就等入了冬……
  十二月十四日夜,双子座流星雨降临人间。
  自习教室中的青年男女纷纷涌出压抑的教室,空旷的草坪顿时成了一个等待浪漫的国度。
  没有预料中的繁星如雨,神的恩赐总是转瞬即逝。每个人都引颈期盼,只要有一丝光亮划过,就激动到不知所以。
  躲开人群,张小刀站在草坪的一角,欣喜地望着天际,一颗、两颗……瞬息而过,在视网膜上留下星星点点的幻影。“考研顺利……公费……奖学金……老爸老妈都好……”心里默念着一个个愿望,在虚幻中恣意贪婪。缓缓地,自己被围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丝毫没有惊讶,熟悉的薄荷味充满安全感。忽而,一个凉凉的东西扣上自己左手的无名指。
  “戒指?好……贵吧……”张小刀努力透过夜色观察戒指的成色。
  “一对。”楚天霖亮出修长的左手无名指,轻轻耳语。原来,浪漫人人都在酝酿。
  “乱来……你老爸的钱又不是抢来的……”张小刀五味杂陈,忍不住要煞风景。这戒指好似甜蜜的紧箍咒。
  “银的。铂金的……求婚时再给你。呵呵。”楚天霖凑过唇来。
  “你发昏……”张小刀与之浅啄一下,旋即弹开。这枚银戒莫非涂了麻药,自己也晕晕的。
  
  流星雨稀稀落落下到了子夜。
  张小刀意犹未尽地趴在宿舍阳台上,右手托腮,左手藏在口袋里摩挲,那枚银戒已经和身体同温。
  “这里看不到流星。”陈鹰站到了张小刀身旁。
  “呵呵……”张小刀也不反驳,流星就藏在他的左手上。
  “MOMO亲了我一下……”陆淳华也来凑热闹,□裸地耀着。
  “鼓掌——”陈鹰拍起手来。
  “你表白没?”陆淳华好奇地问。
  “她说,等考完研给我答复……”陈鹰无奈地扁了下嘴。
  “辜负你的流星雨了。”陆淳华摇着头。
  “什么叫我的流星雨?我不过是借个东风罢了。”陈鹰笑笑。天时易借,人和难求。
  “圣诞节一起出去放松一下吧!叫上天霖,我们四个人出去通宵K歌!过了元旦就管制了,最后一次通宵了!”陆淳华意图替兄弟疗伤。
  
  圣诞节,两个人的约会变成了四个人的集会。
  昏暗的包厢内,陆淳华一路高歌,愣是从高亢美声唱到了破锣摇滚。
  “刀子你快去点歌吧,我受不了了。”陈鹰挤眉弄眼,指了指陶醉到忘乎所以的陆淳华。
  “你唱吧,我等会儿……”张小刀缩在沙发里。
  “天霖?”陈鹰又向楚天霖求救。
  楚天霖窝在张小刀身边,笑着摇了摇头。
  “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你无声白……”陆淳华引吭高歌,全然不顾破败不堪的声线。
  “我才想送你离开千里之外呢!”陈鹰作势踢了下陆淳华的屁股。
  
  四战神里充其量陆淳华一个麦霸,通宵K歌的结局是,麦霸终于在连续3小时飚音之后功力尽损,壮烈地倒在了沙发上。没了噪音绕耳,陈鹰终得清闲,靠在沙发上打起盹儿来。
  伴奏还在继续……
  楚天霖抓起张小刀空空的左手,晃了晃自己手上的银戒。
  张小刀当然明白,他在询问戒指的去向。每天过集体生活,当然不可能时刻戴着对戒招摇过市。张小刀浅浅一笑,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楚天霖对以同样的浅笑,欺身吻了下去。在心里对吗?你的讯号我收到了。
  在这弥散着睡意的包厢内缠绵,连呼吸都只敢小心翼翼。依依不舍分开,两人的唇间还牵连着暧昧的银丝。意犹未尽,藕断丝连……
  另一侧的沙发上,陈鹰瞪着大大的眼睛,屏住呼吸,又默默地闭上……
  
  




老夫洗手

  圣诞过了是元旦,元旦再过十日,便是一月十一考研日。
  张小刀梦游般地考了三天,梦醒时分,却只剩下一句感叹。“书到用时方恨少”这句话很适合用来感叹。
  一月十五,是农历上的逢“六”日,挺吉利的,陆淳华和陈鹰一大早都出去了,但这个会情人的大好时机却被另一个人占用——楚天霖的母亲选在今天“二次大婚”。百无聊赖之际,张小刀只得进入补眠超时阶段。
  “陛下,有短信!”手机一响,张小刀便迫不及待查看。
  “我晚宴后回来,希望能见到你。包里有惊喜。楚天霖”
  张小刀一骨碌爬下床,光着两条腿便冲到桌前翻挎包。
  “哈!”拨开水杯,掀开讲义,张小刀拎起一把以前不曾见过的钥匙,在眼前晃了晃,幸福地打了个喷嚏,“阿嚏——”
  一阵拍门声,“有人啊?”是班长的吼声。
  “等等啊,穿个衣服。”张小刀跳着脚套裤子。
  
  班长进屋的时候,忍不住扇了下鼻子,抱怨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睡,一屋子晦气。”
  “什么事儿啊。”张小刀撩起窗帘,开窗放进来一阵冷风。
  “毕业生信息核对,把你们宿舍的都签了吧。”班长撂下一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排着物理系四班的学号、姓名、出生年月、联系方式等信息。
  “这么早就核对?轰我们走呐。”张小刀揉了揉鼻子,接过班长递来的水笔。
  “楚天霖以前你们宿舍的吧,帮他也签了。懒得去找他。”班长伸指戳了戳“楚天霖”三个字。
  楚天霖,出生年月:1985-1-15。
  一月十五,不就是今天吗,楚妈妈可真会挑日子,把儿子生日作为“梅开二度”的纪念日?!
  
  午饭后,张小刀套上银戒,挎着包向西山公寓走去,在路旁的“元祖”饼屋前停了1分钟,决定擦肩而过。每逢期末时,粮饷告急日。这学期顶着考研的幌子没有打工,银行卡那点余额不容“小资”。反复思量后,张小刀绕了点路拐进小区里的农贸市场。
  张小刀小心翼翼地打开楚天霖家的钢铁大门,四下望了望便进了厨房,将包着光鸡、葱结、生姜的塑料袋扔进水槽,叉着腰舒了口气。菜市场处女游,20元将煲汤食材搞定。
  话说在家的时候,老妈的鸡汤可是一绝,实笃笃地原汁原味,喝了二十多年,做起来应该差不到哪里去吧。张小刀如是想着,开始拾掇起那只光溜溜的鸡来。
  热水焯过,凉水滤过,大火炖开,文火慢熬,张小刀竟有些惊讶于自己的有条不紊。燃气灶轻吐着幽兰的火舌,不紧不慢地掠过砂锅底部,家的香味渐渐浮出。打开锅盖舀一勺浅尝,还不错,只是淡了点,添一撮盐继续炖。
  
  时钟指向8点,打开电视,张小刀端着泡面窝进沙发,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从8点一直嚼到10点,不剩一丝热气。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
  “靠,耍我。”张小刀一肚子别扭,懒懒地踱进厨房,再一次打开燃气灶,听着锅里浓汤翻滚的声音,咬牙道,“我自己吃!”
  其实吃东西泄愤也是需要“肚量”的,两碗汤半只鸡,张小刀便被胃下垂的感觉吓到了。
  “不好不好,万一撑死在这里就丢死人了。”张小刀缓缓站起身,打了个长长的饱嗝,“还是打包吧,走回去顺便散散步,咯——”
  端个锅子回去这种事情难度太大,张小刀四下寻觅起便携的器具来。水槽边那一排不锈钢热水瓶引发了他的灵感。“也太窄了吧,不过保温的……”张小刀权衡了下利弊,终于决定放弃剩下的半具“残骸”,倒空一只热水瓶,将鸡汤一股脑儿装了进去。
  张小刀提着热水瓶,将包挎上身,转动门把的那一瞬,听到了刺啦作响的钥匙声。
  
  楚天霖一身西装,打着一条红白相间的领带,头发上还沾着星星点点亮晶晶的纸屑,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他结婚。
  “干嘛呢?”楚天霖盯着张小刀手里的热水瓶,双脚互蹭着脱下皮鞋,一边勾着拖鞋一边转头招呼,“爸,进来。”
  “爸?”张小刀觉得大脑组织的沟回里有一部分短路了——“叭”,要是能不痛不流血,真想一瓶子砸死自己。
  “你好。我是楚天霖的爸爸楚北生。”楚天霖身后走出来一个身形伟岸的中年人,西装革履、斯文体面,显然对这场见面早有准备。
  “……”叫声“叔叔”并不难,张小刀却舌齿纠结出不了声,眼前这个人就是楚北生,虐完情人再虐情人的妹妹,还把同志基因传给儿子的楚北生。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做太唐突。可是作为天霖的父亲,我真的很想见见你。”楚北生笑得温润,从这张容颜里,张小刀仿佛看到了被岁月打磨后的楚天霖。
  “小刀,我和爸爸聊了很多,也提到了你。”楚天霖一脸坦然。
  “……”张小刀仍旧拎着水瓶钉在原地,双眼死盯着地板。这算什么,眼前一对大小同志,自己则是小同志的男朋友,也是一种见家长的局面吗?
  “Sorry.”海归的楚北生冒出一句英文,尴尬地耸耸肩,抱歉地看了一眼儿子。
  “我们先进屋吧。”楚天霖掰开张小刀墨鱼爪般的手指,将那只热水瓶卸了下来。
  “给我吧,你陪他进去。”楚北生识趣地接过水瓶,示意儿子去安慰情人。
  
  “你什么意思?”进了卧室,张小刀重重地跌坐在床里。
  “爸爸回来参加妈妈的婚礼,席间我和他聊了很多,说到了你。”楚天霖叹了口气,“他很想祝福我们。”
  “……”张小刀一抬头,露出红红的眼眶,楚天霖是认真的,认真得教人承受不起。
  “对不起,事先没和你商量。”楚天霖半跪下来,抱住张小刀的肩。
  “我的表现太糟了,连人都没喊。”张小刀咬着牙捂住脸,却止不住泪水滴堕。
  
  “天霖,有盆没?突然想泡泡脚。”门外传来楚北生的喊声。
  
  “浴室里有。”楚天霖回应道,转而揉了揉张小刀湿腻的腮帮子,笑道,“明天早上端杯茶去喊他。”
  “嘿嘿,要说拜见老爷吗?”张小刀呛出一声笑。
  
  “哎呀!”门外楚北生一声惊叫。二人急忙开门出去。
  
  “这是什么东西啊?”沙发下一盆冒着热气的油水混合物,楚北生提着淋漓的双脚搁在盆沿,狐疑地拿过热水瓶嗅了嗅。
  “啊!”张小刀一拍脑袋,结巴道,“叔叔叔……对不起啊。”
  
  帮楚北生收拾妥当安顿到客卧时,已经凌晨1点。
  回房后,张小刀往床上一滚,笑得瑟瑟发抖。
  楚天霖扑上去抱住那团仿佛裹着跳跳糖的身躯,一口将后颈衔住,边吮边呢喃:“你干的好事啊……新妇洗手作羹汤?”
  “靠!都‘老夫老夫’的了还‘新妇’?谢谢你替我装嫩啊。”张小刀弓着背闪躲,双手死死地扯住枕头。
  “还跑!”楚天霖的右手猛然探入身下人的里裤,一记惩罚般地钳制。
  “嗯……”张小刀浑身一颤便瘫成任人宰割的状态,在意识消弭之前拼着哼出一句,“生日快乐。”
  “我的‘老夫’,你能不能再洗一次手啊?”
  “嗯……等你下次生日的时候再说。”
  “下次别再装热水瓶了。”
  雪白的枕头上,二人左手交叠,银戒成双。
  
  第二天,张小刀醒来的时候发现卧室里空空荡荡,掀开落地窗帘,冬阳白花花地耀目,已近正午。走到客厅,发现几案上的热水瓶下压着一张字条,潇洒的笔迹入目,“张先生:向你致以诚挚的歉意。祝好。楚北生。”
  “搞得一本正经的,喝过洋墨水的人都这样?”张小刀再瞥一眼热水瓶,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掏出手机给楚天霖拨了个电话,“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
  
  计程车停在了城南禄水国际机场的登机大厅之外。
  帮楚北生提下行李,楚天霖潇洒地挥了挥手,“Bye.”
  楚北生呼吸着清冷的空气,伸开双臂,向儿子发出拥抱的邀请。相拥着轻拍彼此的肩背,父子二人在分开前对视浅笑。
  “对不起,天霖。”楚北生迎着风,掖了掖厚厚的羊毛围巾。
  “好啦,每次见面都这样道歉。”楚天霖摆摆手。
  “其实我很想亲口跟你妈妈讲一次,真心的。”楚北生望向南城市区的方向。
  “嗯,我懂。她会请你来就证明她已经不恨你了。”楚天霖安慰道,其实他心里明白,母亲策划的豪华婚宴充满火药味,席间面对父亲的态度更是剑拔弩张地挑衅。
  “他是个俊俏的小伙子,人也挺有意思。”楚北生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是啊。”提到张小刀,楚天霖禁不住溢满幸福。
  “不要给他太大压力,假如有一天他要离开你,我是说假如,千万不要给他压力。”楚天霖抽出箱子的拉杆,淡然道,“如果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选择远远离开,爸爸欢迎你来美国。
  “拜啦——”楚天霖嘴角扯出一个算是笑容的表情,用力地挥了挥手。
  “常联系。”楚北生转身走的那一刻,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自己偏执半生,竟然还对儿子说教,如果早一点放手离开,如今还能见到一个叫“徐风”的老友吧。
  
  目送楚北生走进登机大厅,楚天霖很想打个电话给张小刀,说说情话便能忘记方才略显沉重的对白吧。手机呢?翻遍口袋却一无所获,心下一沉,说不出的失落。
  




新年闪会

  经确定,楚天霖的手机丢了。或遭窃、或遗落,总之那部百分之九十存着张小刀讯息的手机不见了。这也没啥,再买一部,换个号照样全球通,况且张小刀不过是回了省内的老家。
  今年的农历新年特别早,不到一月底学校便放了假。
  一大早,张小刀背着一包脏被单挤上了回家的火车,心情有点复杂, 倒不是因为“近乡情怯”。这几天陈鹰怪怪的,对人爱理不理,枕边突然堆起一摞书,昨夜努力偷瞄了一眼,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写着“变态心理学”……哎,不多想了,陈鹰大二看《达摩传》的时候也是一副入定状,或许这小子又阶段性深沉了,张小刀自我安慰着。
  两个小时后火车到了龙城站,再坐一个小时城郊线,便到了张小刀的出生的地方——杨家桥。拐进一条略显破败的江南老街,张小刀一眼便看见了在门边水池旁洗菜的妈妈。
  “妈!”张小刀喊得响亮。
  “回来啦,冷吧!”张妈妈一见大小伙子,瞬间笑弯了眼。
  
  才进屋,奶奶便捶胸拍腿地迎了上来。
  “奶奶!”张小刀弯腰降下一八七的身高,配合地将脸凑到奶奶的手掌里。
  “哎——想得我哟……”奶奶满脸的皱纹舒了大半,将背着大包的孙子困在原地“把玩”了许久。
  “奶奶整天不是头痛就是脚痛,每天心脏都要漏跳几拍,你一回来全好了。”张妈妈端着一篓湿漉漉的白菜梆子开门进屋,朝张小刀挤眉弄眼。
  “嘿嘿,爸呢?”张小刀卸下背包。
  “幼儿园今天发年货,快回来了吧。”张妈妈进了灶间,不一会儿便响起节律齐整的切菜声。
  
  快到正午的时候,张爸爸骑着自行车意气风发地冲了回来。
  见到老爸的时候,张小刀想到了一句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张爸爸一身藏青色的保安御用羽绒服,看来这个幼儿园门卫的还承担着保卫祖国花朵的重责。
  “哦哟,都是子排嘛!”张妈妈将老公带回来的年货一一拆包检视,显然十分满意。
  “那还用说,小李飞刀例不虚发,我的手可是长眼睛的。”张爸爸扬眉得意。
  “不要把院长那份顺回来咯,下学期你别上班了。”张妈妈咯咯笑着将那些优质猪肉码进冰箱。
  “怎么会呢?哦,小刀,给你这个。”张爸爸从大口袋里掏出两截“长鼻王”扔给张小刀。
  “哎,爸,不会是顺的小朋友的吧?”张小刀干笑一声。
  
  张小刀在家的生活很慵懒,每天吃饱喝足,东家窜窜西家走走。后来吴P也回来了,两个大男生追着一只足球,和巷子里猫猫狗狗一起奔跑。累了就靠着墙皮晒太阳,张小刀喜欢抬头看夹在两排屋檐之间的狭长蓝天,衬在天里的一道道电线,仿佛岁月划过的爪痕,一下子抓回了童年。
  冬越深,年味越重,尤其在这个古旧的老巷里,破败和腌臜丝毫不影响人们的喜气。想想来年,基于旅游产业的需要,政府在此地修缮老街,原住民都将带着丰厚的津贴住进安置房。纵有再多离愁,也要在衣食无忧的前提下才有余情去慨叹。
  每天吃饱了便和吴P厮混,从早到晚沾着巷子里的喜气,张小刀却感到心里空落落地慌,原来“想得慌”并非矫情。每天和楚天霖也会通上十来个短信,只是来回间却有种触不到的酸涩。
  小年夜的早上,阴霾的天空若有若无地飘起雪星,张小刀闷着脸,步履轻松地走向城郊线的站台,厚厚的毛线围巾里藏着他忍不住的笑容。
  
  “奇了,小刀怎么起那么早,跑哪里去了?”张爸爸刷着牙问道。
  “不知道,说是去接同学。来玩的,要住一夜。”张妈妈提着菜篮子出了门。
  
  张小刀立在空空的站台前,独享着疯狂的快感,就在昨夜互通短信的过程中,他和楚天霖共同做了个决定——将刺激的约会融入平淡的生活。在爸妈眼里,楚天霖不过就是个同学,住到家里绝对不需要经历过五关斩六将的考验。
  “只一天,见他一天就好,见了他才能安安稳稳过年。哇!”张小刀被自己的“狗血言情”思想吓醒的同时,城郊线公交车缓缓停在了面前。上车坐定下来,伸手拂了拂肩,一片潮湿,渺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雪星竟在羽绒服上积成了水。
  
  一路上笑过头了?还是多少天憋着的情绪找到了出口?在火车站见到楚天霖的那一刻,张小刀居然想哭,两米开外那个像模像样背着尼康D80的家伙一下子模糊在视线里。
  “你怎么啦?”楚天霖轻挪脚步,伸出左手抚了上来,露出无名指上的银戒。
  “靠,别这样。”张小刀头一偏躲开这放肆的温柔,转身的一刹那,泪珠印刻着银戒的微光滚落。
  一前一后地走着,随入人流。十五分钟后,城郊线装走站台上的一拨人,包括张小刀和楚天霖。
  公交车很挤,和楚天霖静静地贴着,张小刀又嗅到了混着薄荷的气息,当初就是那股气息蛊惑了自己的荷尔蒙,自作孽了之后,便忐忐忑忑到今天,如果和女生恋爱,也会这样吗?
  
  如果和女生恋爱,也会这样吗?这个问题只是闪了一下,张小刀并没有真的去想,回到杨家桥,便忙带楚天霖在破墙瓦砾间采风。
  “回程票买好了?”张小刀站在石桥埠头,呆呆地望着阴恻恻的天。
  “我才来的啊。”楚天霖回过身,隔着镜头看过来。
  “春运。”张小刀别过脸,挪了挪脚步。
  “买好了,明天下午1点。”
  “哦,吃过再午饭走。”
  
  到了饭点,张小刀把楚天霖带回了家。张爸爸、张妈妈和张奶奶看着两个海拔出众的大小伙子,眼里溢满慈爱。
  楚天霖变戏法似的从随身背包里抽出几个礼盒,颇为得体地说:“这是南城的特产,带给叔叔阿姨和奶奶尝尝,这次来玩打扰你们了。”
  看着楚天霖与自己家人极为和谐的交往场面,张小刀莫名地想起了楚北生和那锅放错地方的鸡汤,一阵胃抽筋。
  奶奶、爸爸、妈妈、自己和楚天霖,五个人围着热腾腾的饭桌,张小刀空落落的心有种被填满的感觉,一下子填得太满,险些被堵住。
  从下午到傍晚,雪星舒展成雪花,大有铺天盖地之势。张小刀和楚天霖窝在房间里,回放着相机里的照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雪下大了,明天走不了怎么办?”张小刀仰在床上,用脚踢了踢坐在书桌前的楚天霖。
  “走不了才好,嘿。”楚天霖头也没抬,只顾把玩相机。
  “疯了你,大年夜不回去。”张小刀霍地坐起来。
  “如果明天醒来雪已经把你家门槛埋了,你就当帮困结对子,收留我这个父母不在身边的留守青年吧。”楚天霖皱着眉,故作一脸辛酸。
  “呵呵,然后你就可以体验一番张家的年味了,哈哈哈。”张小刀挠挠头。
  “说起来,我都算见过彼此的家长了。”楚天霖伸手捏了下张小刀的鼻子。
  “呵呵。”张小刀扯过那只手,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银戒,一会儿便放开。
  一厢情愿的行为算不上任何仪式,银戒纵有两只,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下公然成双。
  
  是夜,两个人挤在张小刀狭窄的单人床上,在棉被的暖意里无言相拥。“就这样安逸地老死吧”,二十三岁的张小刀,在人生还未铺开的时候,居然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江南的雪终究撑不过一夜,在凌晨时分转成了雨,噼里啪啦,湿化了浅浅的积雪。
  送走楚天霖回到家里,已到傍晚时分。
  “诶,你那同学不错嘛。”张妈妈一逮到儿子,便暧昧地凑了上来。
  “嗯。”张小刀机械地回答。
  “他谈朋友没?”张妈妈追问。
  “没……有吧。”张小刀警戒地望着妈妈。
  “诶呀,我看他男子家手上套个戒指,还以为他有对象了呢。呵呵呵。”张妈妈掩着嘴,却掩不住兴奋。
  “你想怎样……”张小刀望着妈妈闪着精光的眼睛,突然想起了《卧虎藏龙》里的碧眼狐狸。
  “你乐乐妹妹不是在南城念护校吗?上次你阿姨还提到……跑什么你?”
  不等妈妈说完,张小刀已经拨开长腿闪到了门外。
  
  大年夜,团圆夜,因为奶奶在,各路亲戚百川归海般聚到了张小刀家。
  既没工作也没成家,两大条件集于一身的张小刀收到了不少红包,大表哥张巨力和二表哥张大力不失时机地调侃起来。
  “看来得等儿子出来翻本了。”张巨力搂过妻子,抚摸着其微微隆起的腹部,大秀恩爱。
  “看来我要快搞定莉莉。”张大力见状,立马掏出手机作势要打。
  
  饭后,巷子的上空绽开朵朵烟火。张小刀带着表弟表妹点鞭炮、放烟花,在喧闹里放肆地孤单。
  




爱比死冷

  回校那天,张小刀和吴P结伴而行,一路上聊了很多,其中有一段关于绯樱。
  “刀子,我想跟他表白,趁着毕业前。”
  “这个时候,一般都是分手的多啊。”
  “我不管,只要他点头,他去哪里我去哪里。”
  “他多半不答应吧。”
  “靠,你还是兄弟吗?”
  ……
  张小刀得出一个结论——苦涩的暗恋终于把吴P逼疯,他偏执的一面就要爆发了。
  
  刚进宿舍,就看到陈鹰在拾掇被褥。
  “来啦?”陈鹰用欢欣的语调打了个极为平常的招呼。
  “嗯,陆淳华呢?”张小刀卸下行囊,开始整理。
  “明天到吧。”
  在与陈鹰的交谈中,张小刀不安的情绪渐渐得到平复,陈鹰的间歇性深沉貌似过去了,变得一如既往的温和。
  一同吃晚餐,一同去图书馆借阅毕业论文的参考资料。趁着张小刀徘徊于书架的时候,陈鹰走到总台,打开书包,归还了上学期末借阅的书籍——从劳伦?阿洛伊的《变态心理学》一直到李银河的《同性恋亚文化》。
  
  毕业生很忙,做论文、忙实习、跑人才市场投简历,对于考过研的人来说,还要怀着忐忑的心等待宣判。厮混了四年,末了这点煎熬不算什么,权当为虚度青春的行为买罚单吧。
  一逮着空,张小刀还是会溜到楚天霖那里去。说来也奇怪,这学期陈鹰和陆淳华没再缠着张小刀挖掘八卦。陆淳华因为忙着追女人,陈鹰大概又间歇性“贤惠”了吧。
  
  倒春寒也没解封,情人间的渴求却早已萌动。电视里红一阵蓝一阵的光映在两具痴缠的身体上,似有似无的呻吟声在新闻台女主播平实的语调间时起时没。
  “……当地时间18日7点15分(北京时间19点15分),美国芝加哥艺术学院发生恶性校园枪击案,枪击造成29人死亡,其中包括一名亚裔留学生,枪手本人开枪自尽……”
  “……”楚天霖绷直的上身突然松懈,头像一记重锤般砸入张小刀的肩窝。
  “痛!”张小刀照着身上之人的裸背一记猛捶。
  “下次一定要把电视关掉。”楚天霖摩挲着鼻子。
  “起来,下次给我一气呵成!”张小刀推了把停下作为的某人,伸手去扯滑落的毛毯。
  
  搂着张小刀窝在毛毯里,楚天霖抓起遥控器调起台来,各个台都在播晚间新闻,校园枪击案的消息一遍遍在眼前重现,华裔遇难者的照片凄然地定格在屏幕的某个角落。
  “那人有点眼熟,看着像……”楚天霖盯着那张遗照,陷入联想。
  “呃……”张小刀不愿意承认,却已经明白了楚天霖的意思。
  “有点像你吧。”楚天霖用视线确认着。
  “是有点。”张小刀讷讷点着头。除了那头极具艺术气息的长发,眉眼间真有几分张家人的影子。
  
  次日回到宿舍的时候,张小刀听到了另一则新闻——学校东面的人工湖捞出来一具尸体,据说是昨天后半夜落水的。警方已经封锁现场,校方一如既往保守处理,但流言还是飘遍了整个校园。
  三天后,信息得到进一步确认。
  死者谭雪涛,男,23岁,美术系油画专业毕业生,初步判断为自杀,死因不详。
  
  “吴P!”张小刀拨着电话跑向吴P的宿舍。不接电话,人也不在宿舍。张小刀悬着颗心在校园里乱窜,停下喘两口气,终于定下方向——东区人工湖。
  
  午后的暖阳湖面铺开,一片祥和。湖畔的假石上,立着一个远眺的青年。
  “吴P。”张小刀生怕吓得他失足,只敢轻轻喊一声。
  那颗凤尾般灿烂的脑袋缓缓转了过来,仍旧是蹋鼻、小眼、肥肠嘴的吴P,多了一丝黯然。
  “你也知道了。”吴P面无表情。
  “嗯……”张小刀缓缓向前走了几步,竟有些语塞。
  “我每天都在想,明天一定要跟他明说……谁知道他走得这么干脆!”吴P没有泪,嘴角却不住抽搐。
  “我们走走吧。”张小刀再挪两步,几乎贴在吴P身后。
  “我再待会儿,我连他最后一眼都没看到。”吴P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张小刀不再强求,只是默默陪着吴P看那光点律动的湖面。浓妆艳抹的绯樱,清秀灵动的谭雪涛,那个嚣张的“艺术家”在这里切断了与人间的所有的牵绊。
  “太难了,太难了……刀子,这条路太难走了……他始终一个人,连让我陪他一起的机会都不给,我总觉得他一个人太难了……刀子……”吴P忽然失控,蹲下身掩面恸哭。
  轻拍着吴P颤抖的肩膀,张小刀心口开始疼,的确很难,越认真越难。
  “刀子,‘冰地动漫社’要给他开追思会,你也来吧。”吴P站起身,缓了缓情绪,“我感觉他挺喜欢你的。”说这话时,毫无醋意。
  “吴P……”张小刀噎住了般难受。
  “后来他画过你的素描,嘿嘿,我看到了。”吴P苦笑道,“还把你画成长头发,很飘逸的那种。”
  “长发……”几个片段在张小刀脑中瞬间闪会。
  
  ——“原画是我的启蒙老师画的,这是我的临摹本。我初三才开始接触素描哦,现在画得一点都不比别人差,我果然是天才吧!”阳光映在绯樱的脸上,柔和温润,此刻的他宛若少女般低语,“他说,我给了他艺术的灵感。”
  
  ——“……当地时间18日7点15分(北京时间19点15分),美国芝加哥艺术学院发生恶性校园枪击案,枪击造成29人死亡,其中包括一名亚裔留学生,枪手本人开枪自尽……”
  
  ——“有点像你吧。”楚天霖用视线确认着。
  “是有点。”张小刀讷讷点着头。除了那头极具艺术气息的长发,眉眼间真有几分张家人的影子。
  
  绯樱的死因,张小刀有了一番自己的猜测……
  对吴P,张小刀选择保持沉默。不论绯樱喜欢谁,撒手人寰的结局都无法改变,吴P的痛苦不会减轻。
  
  绯樱的追思会,楚天霖也去了,毕竟是曾经合作过的伙伴。
  白烛和白菊簇拥着绯樱的白遗照,没有浓妆,是那种回归本真的清爽,浅浅的笑容安然祥和,宛若一个找到了家的天使。
  张小刀望着遗像,被施了咒一般呆滞。曾经不可一世的“女帝”就这样走了,而本该超脱的“徐如林”和“方子言”却活成现世里的楚天霖和张小刀,往后的路会很难吗?
  
  消逝的伤感和倒春寒一起,被三月的暖风渐渐吹散。烟柳飘渺的春景,却不是每个人都有情绪去赏。
  考研战果公布:陆淳华和楚天霖光荣晋级,张小刀和陈鹰则无言阵亡。
  想到能继续和MOMO同校,陆淳华整天喜不自禁地规划着进一步发展的计划。在逃避刺激和屈就生活的双重无奈下,张小刀和陈鹰抱着厚厚的简历,结伴走到了象牙塔之外的地方。
  
  又是一个无功而返日,回到学校已经入夜,揣着路边摊的煎饼,张小刀和陈鹰教学区旁的林荫道上慢慢挪着。这个点儿在校园里走动的人挺多,迎面而来的一张张面孔,不停地在晦暗中划过眼角。
  “刀子,我好像看见薛小倩了。”陈鹰嚅嚅道。
  “哪个薛小倩?”其实话刚脱口,张小刀就想起了“薛小倩”的身份——陈鹰中意的人。
  “……”陈鹰没有接话。
  “哦哦,想起来了,什么时候看见的?”张小刀自己拾起话茬。
  “一早就见着了,不确定,但好像就是。”陈鹰的声音很低。
  “你还真是淡定啊,有想法就追回去啊。”张小刀说。
  “她说……考完研后给我答复。”陈鹰踟蹰道。
  “追回去吧。”张小刀推了把陈鹰,以示鼓励。
  “嗯!”
  暗夜的校园里,两个奔跑寻觅的身影,疯狂中有种一无所有的洒脱。
  追逐的尽头,不是一男一女相爱恨晚的拥抱,而是两个男人同饮寂寥的倚靠。
  
  “兄弟,你可不能在一棵虚幻的大树上吊死啊。”张小刀倚着球门,仰头闷完最后一口啤酒。
  “我的爱情啊,就被造化扼杀在摇篮里了……”陈鹰仰躺在草皮上,稀里糊涂灌了自己一脸。
  “怪你不够强势。谈恋爱好比打仗,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张小刀摇头晃脑。
  “我追求的是和风细雨,细水长流。”陈鹰摇着头。
  “要细水长流,一开始就要有滔天洪水备着,否则你拿什么流一辈子?”张小刀振振有词。
  “呵呵,你在说你自己吗?你和他(她)做过了吧?”陈鹰笑得悠然。
  “……”张小刀无言。这场滔天洪水,是转为涓涓细流,还是将一切吞没,不敢想。
  “你和他(她)以后有什么打算?”陈鹰的声音有些漂浮。
  “她……”好久没提到虚构的“她”,张小刀有些不知所措。
  “是他吧,是吧。楚——天——霖——”念完这个名字,陈鹰打了个酒嗝,手一晃,歪在身边的几只空罐子碰撞出一阵空空的金属声。
  “小鹰——”张小刀心一惊,一股酒气冲上脑门。
  “嘿嘿,异地恋,很难哦……想想都难哦。兄弟啊……”陈鹰憨憨地笑了几声,挣扎着爬了起来,软软地趴在张小刀的背后,两条手臂围了上来,在张小刀胸前乱拍着,“这里痛吧,痛吧……我也痛啊……”
  被这个情困中的醉汉在胸前左中右乱拍,张小刀也不清楚陈鹰说的是心痛、肺痛还是肋骨痛,紧紧捏了把手里的空酒罐,“嘎啦啦——”一阵,有种破坏的快感。
  情侣分手的戏码,也算青春散场中不可或缺的一折。
  “楚天霖,我们也来毕业分手吧。”
  




真空结局

  “毕业分手”对于张小刀来说,就像一坛暗自勾兑的酒,从春颠转到夏,却迟迟没有勇气倒进楚天霖的杯里。
  五月二十八日下午,向职海丢过上百份简历的张小刀接到一个刺激人心的电话,是申城某公司抛来的绣球——网络维护人员。不同于低调沉闷的南城,申城是一座走在时代前端的国际性大都市。张小刀向往申城,就像向往“夜色荼蘼”一样,踟蹰、不安,却又跃跃欲试。
  “寒窗苦读十六载,终于做得大都市小公司网管一名。”张小刀的自嘲,酸甜参半。
  “不错不错,我还是留守南城吧。以后常联系啊。”此时的陈鹰,即将穿上南城某大型超市家电部经理的制服。
  “谁说物理师范生一定要站上讲台,你俩可都是拓宽就业思路的典范啊。”等着新学期开学继续做书生的陆淳华左一勾右一拐,搂了搂两位即将各奔前程的兄弟。
  “合影合影!”张小刀摸出卡片机,叫来隔壁宿舍的同学,将陈鹰和陆淳华与自己一起定格在数码相机里。
  痛下决心,因为不得不走,毕业分手!
  
  毕业分手那档子事儿,如今想来好像做了场梦。结束跟开始一样,有点莫名其妙,还有点猥琐。
  张小刀逛了趟超市,备了两样道具——切片面包和口香糖,地点约在热闹的麦当劳,“吧吧吧吧吧——”广告歌唱了一遍又一遍,气氛轻松愉悦,就算发生口角顶多被泼咖啡,几乎不会发生奸杀等恶性事件……
  当天的对白不多,有营养的也没几句。
  “咱俩就到这里吧。就像这口香糖,嚼到最后也只能吐掉,吃不进肚里的。能进肚里的是个——面包。”张小刀抓着购物袋比来比去。
  “你这是要甩了我?”楚天霖伸手剥开一条口香糖塞进嘴里。
  “嗯,当然你要反过来甩我也行。总之不要跟娘儿们一样黏糊糊的就行!”张小刀一脸无所谓。
  “呵呵呵……”楚天霖喉头发出一串类似笑声的东西。
  “……”张小刀一阵恶寒。
  也算不上不欢而散,总之出了麦当劳,两个人便逆向而行,张小刀拎着一袋切片面包,楚天霖则嚼着一团口香糖。
  分手了,张小刀有点痛,也有点痛快,迎接积极向上的人生就从放下这段不太正常的感情开始,至于楚天霖的感受,不敢多想,因为被负面情绪包围的感觉很不好。
  
  八月的申城炙若熔炉,毕业不足俩月的张小刀匆匆回家一顾,便一头扎进了这座如火如荼的城市。换卡换号,租房落脚,上班报道,一切都在忙忙碌碌中进行着。
  当初换手机号的时候,张小刀并没有刻意告诉谁或避开谁,而是选择在QQ签名里作了公告。不久,陈鹰的骚扰来了,吴P的骚扰来了,连最没良心的陆淳华的骚扰都来了,楚天霖的骚扰却知趣地久久没有到来。也许,人这一辈子里的爱情,如果不能沉淀为亲情,都免不了烟消云散。
  
  上班后的第一个元旦,吴P来申城找张小刀玩,同为社会新鲜人,自然拥有不少话题。那夜在出租屋里,两人灌着啤酒磨牙。
  “帅哥,有对象没?”吴P明知故问。
  “没,你呢?”张小刀摇头。
  “长得丑没人要,哈哈哈。”吴P咧着香肠嘴,笑到后来变成了抽泣,“我想他……”
  “好啦好啦。”张小刀也想不出劝词,逝者已矣,一切都是空的。
  “我犯贱,呵呵呵。”三分醉意的吴P哭哭笑笑。
  “我也犯贱,哈哈哈。”
  “为了犯贱干杯!”
  “有病你!”
  ……
  看着醉倒在床上的吴P,张小刀苦叹自己交友不慎,什么积极向上的人生,早被这家伙的一场Cosplay给毁了!就算无耻地把错都推给别人,个中滋味却还要自己去尝,张小刀蜷在床的另一角,没有叹息,没有眼泪,也没有睡着。
  
  许多个夜晚,下班后在华灯初上的街区晃荡,张小刀习惯性地默然独赏城市风景,夜申城光影翩跹,梦幻得犹如水晶宫,而他就像在水底默默潜行的油滴,既无法化身为水,也逃不了泅泳的困境。
  在一地霓虹下伸出左手,无名指上银戒的光泽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这只当初藏藏匿匿以至于分手时忘记带去物归原主的戒指,如今光明正大地缠于指上,理直气壮地挡住了爱慕者的脚步,“你还在期待什么?”张小刀从心底生出一丝对自己的蔑视,惹了祸却撒腿就跑的家伙,没有资格期待什么。
  
  南城,古都酒店。
  “噗——”礼花漫天,新郎陈鹰和新娘钱蕾相携而来,红毯两侧,好友亲朋夹道鼓掌。
  带着五味杂陈的期待,张小刀又一次见到了楚天霖。楚天霖的态度冷淡到近乎冷漠,除了刚见面时的点头示意,便再不多话。张小刀一边尝着自食其果的苦涩,一边若无其事地看着高调牵手的陆淳华和MOMO。
  新郎陈鹰很忙,忙着喝酒,忙着讲恋爱史,忙着抱新娘……直到最后,张小刀只将那张三人合照交给了陈鹰的伴郎,便匆匆逃离了楚天霖还未离开的现场。
  
  回到申城的第三天下午,张小刀在办公室的电脑上收到了陈鹰的QQ留言:谢谢你带给我照片。不过我老婆说我多此一举,邮箱传个电子稿就行了,还麻烦你刷出来,哈哈:)
  张小刀笑着敲下一行字:你老婆智商比你高多了。
  陈鹰那边立马回复:是啊,差点错过这么聪明的老婆呢。(*^__^*)
  哈,在线呢。下午的活儿不算忙,两人便扯开来。
  原来钱蕾本是陈鹰父母安排的相亲对象,起先的逆反心理使得陈鹰刻意去排斥与之亲近,而某种暗暗埋下的情愫却在分手之后慢慢浮出了水面。
  陈鹰:我后悔了,天天黏着她道歉,居然把她追回来了。
  张小刀:你的脸皮变厚了!
  陈鹰:^_^厚颜无耻能追回爱人也不错啦。前提是我确定她喜欢我。
  张小刀:你狗屎运!
  陈鹰:看我们班级群的群公告!
  张小刀点开班级群一看——“前赴者已婚,望来者后继之!”,旋即酸溜溜地送了群主陈鹰两个字:臭屁!
  笑过,叹过,酸过,张小刀盯着楚天霖灰色的头像,终于忍不住打开了对话框。心里想说:我后悔了。落下键盘却敲成了:戒指什么时候还你?
  等不到回音,张小刀长舒一口气,黯然下班。
  
  当天的夜,张小刀做了一串怪梦,吴P、爸妈、奶奶……白无声地轮番登场,毫无情节,却生生地闷得人窒息,脚下一软便毫无征兆地堕进浑浊的水里,隔着晃动的水幕看见了岸上的楚天霖,想喊救命却一点儿也发不出声音,忽而有人在背后猛推一把,转头惊见一张映着水光的脸,没有一丝表情。“绯樱?!”
  一身冷汗,张小刀睁开了眼,打开手机看时间,凌晨3点。过了一会儿,显示一条未读短信,倏然坐起,睡意全消。
  “如果你不打算和它一起回来,那就算了。楚天霖”发送时间为0:02。
  张小刀禁不住全身颤抖,这个算是主动求来的骚扰,虽然迟了点,却总算是来了。自作孽也好,犯贱也好,厚颜无耻也好,就是想再惹他一次!
  
  在申城一晃又是两年,张小刀在自己平凡的岗位上“事业有成”,逐渐转型为 “资深外来者”的角色。家庭生活嘛,当然充满了低调的幸福喽。那位姓楚名天霖的家伙一年前硕士研究生毕业,跑到申城来也不找正经工作,霸着张小刀的房子办起了高考物理补习班,收入居然还颇为丰硕。
  如今班级群的公告有变:婚者已孕,望来者追之!
  对于即将为人父的陈鹰,张小刀心怀祝福,却又忍不住对着电脑叹了口气。
  “怎么了?”楚天霖端着茶杯来到身后。
  张小刀也不说话,勾过楚天霖的脖子,扭头送上自己的唇。
  
  分过一次,没分成。既然分不开,那就黏着吧,有一种爱就像口香糖,就算吃不进肚里也会死死胶着。张小刀这次没脸逃了,当初谁造下了滔天洪水的孽,就由谁来把它变成细水长长地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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