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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向何方 by 何求

  1抵达
  飞机缓缓降落在机场。
  萧敏随着人流下了飞机,走过长长的甬道,也不知转了多少个弯,最后终于看到了他的航班要用的传送带。
  他排着队,往机器里塞了零钱,拉过一辆推车,开始静静等待。
  在过去的七年里,他年年在家与学校所在的两座不同城市之间往返;但只有在最近的这十几个小时里,他才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背井离乡。一片大洋,飞机的行程,机场挥别的手,父亲开始斑白的两鬓,离家前的黎明里母亲落下的泪……
  两只巨大的蓝色皮箱沿着传送带过来了,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上前一步,翻看了一下名牌,奋力将箱子提上了推车。入关时曾经将箱子提出来,当时弄了个手忙脚乱,这一次却顺手多了。
  这机场象个迷宫。他推着车走着,心里想。
  绕了两圈也没看见冯京。他索性停下来,倚着墙,看下面熙熙攘攘的大厅。男女老少,各式各样的肤色发色和眼睛的颜色。偶然出现一两个头发眼睛的年轻人,推着巨大的行李箱,想来也和他一样,是刚刚抵达的留学生。其中一个背上背着个装网球拍的袋子,他见了不由微笑了一下。
  冯京抬头看向二楼的时候恰好看见了这个微笑。
  萧敏好像一点都没变,和一年多以前一模一样。依然是整洁的短发,清秀的脸,以及,偶尔会出现的,不经意的,若有所思的微笑。
  念本科的时候,萧敏就是他们班上年龄最小的一个,入学时刚满十六岁。毕业之后,同学四散。冯京由于父亲是本系的教授,就在学校附属的一个研究所里晃了一年多,然后便出来了。出来前同学聚会,他发现工作了的大多迅速“成熟”起来,而萧敏留校读研,却似乎越来越年轻了。
  萧敏的目光终于往这边扫过来。他开始使劲挥手。
  正是八月中,北美骄阳似火。两人把沉重的行李在后备箱里安置好,坐进冯京的二手小本田里,都有点汗流浃背了。
  冯京递过来一瓶水,看着萧敏手腕上的一块创可贴,“你手那儿怎么了?”
  萧敏低头看了看,“入关提箱子的时候划了一下。没事。”
  “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晕机了?”
  “恩,有点儿。转机以后吐了,不过吐完就没事了。”
  冯京似乎还要说什么,萧敏抢先笑了,“你怎么变事儿妈了?问个没完?冯老师让我带了好东西给你,再罗嗦,我可就扣下了。”
  冯京乐了,“行啊,看来你精神劲儿挺足啊,完全不用倒时差!我白担心了!那成,咱这就先奔大华买菜,然后再回去!”
  这城市的中国城很小,从这头走到那头大概只需几分钟,但再小也比没有强。考虑到萧敏要去的地方周围几十公里内都没有中国店,冯京指点着他采购了大量物品,从红国宝到酱油醋,再到粉丝香,基本上觉得萧敏会用的都买了。
  回到冯京住处已经是黄昏时分。冯京与人合租一套小小的两个卧室的公寓,室友恰好外出旅游去了,知道萧敏会来暂住几天,专门打扫过,留给他一张整洁舒适的小床。
  独立生活非常锻炼人。两年下来,冯京已经从当日在家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儿成长为一个家务好手。米饭做得喷香,软硬适中(当然是用电饭锅做的);几道简单的小菜也很美味。萧敏吃不下飞机餐,早已饥肠辘辘,此时自然是狼吞虎咽,赞不绝口。冯京不免有几分得意。
  饭后收拾好,萧敏打开皮箱,在箱底摸索一阵,扔给冯京两只牛皮大信封。
  冯京打开一只,立即两眼发亮,“侯宝林的相声!哎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听这个?”
  萧敏笑了,“听你们寝室的人说的。”
  另一只颇为沉重。冯京拆开后满脸放光,“川味香肠!辣的!”
  “走之前去了一趟你家。你妈说你最爱吃这个,可是这边买不着。”
  “可不是?店里卖的香肠都是广式的。”冯京忽然疑惑了,“不是不让带这个吗?以前我妈也托过别人,都说没法带。你怎么就硬带过来了?”
  “我想大不了被海关没收。碰碰运气呗。没想到你运气还不错。”
  他说的轻描淡写,冯京却忍不住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哥们儿,够意思。”
  那天夜里两人聊到很晚,才匆匆忙忙地淋浴就寝。
  萧敏躺在床上,觉得异常疲倦,却不想睡。忍不住在床头铺开一叠信纸,写道,“爸爸妈妈,我到了……”
  2入乡随俗
  萧敏被敲门声吵醒的时候有一阵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房间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床好像不在它该在的地方;窗户上不是他熟悉的米色带暗纹的窗帘,而是雪白的百叶窗,位置也不对;写字台就更陌生了……
  床头放着写了一半的信。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门上又有响声。冯京在外面喊,“萧敏!萧敏!”他急忙答应,走过去开门。
  外面似乎异常明亮,想必不早了。冯京站在光里,提着个袋子笑,“你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拿出来,我等会儿要去洗衣房。你尽管接着睡。”
  他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连续两天未睡积累下来的困倦击败了他,所以还是照着做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他洗漱完在窗明几净的厨房里找到冯京,后者放下手里的碗,劈头埋怨道,“早饭都凉了!”
  牛奶里卧着荷包蛋。他咬着烤得香脆的土豆面包想,入乡随俗,以后就要入乡随俗了。
  冯京爱玩也好客。短短的两天时间里,带着他到处走。
  附近有非常美丽的海滩。海水碧蓝,沙子雪白,晴空丽日下远眺,令人心旷神怡。
  玩累了到一家小小的中餐馆吃饭。冯京说这家的家常豆腐做得不错。萧敏本来不相信他,在这儿呆了快两年中餐口味还能不退化?可是端上来一看,豆腐炸得金黄,肉片软嫩,青蒜碧绿,热气腾腾,味美鲜香。冯京得意地说,“哥们儿没蒙你吧?”
  这家餐馆价钱低廉,两人吃得又简单,结帐时连二十都不到。冯京走时将一张五美元的票子留在桌上,用一个小碟子压住。
  上了车才向他解释,“以前我假期时也在中餐馆做过企台……不知道企台是什么意思吧?《世界日报》上的分类广告,诚聘企台。企台就是端盘子的……”
  冯京短暂的勤工俭学的经历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总是尽量多给小费。后来萧敏也养成了这个习惯,虽然他从来没去应聘过企台。
  晚上到冯京学校的办公室去。冯京的导师是多年前来美的中国人,因为手下有不少中国学生,常年收集中文书,都堆在一个书架上,大家随便拿随便看。
  萧敏漫不经心地浏览着,有时看见一本似乎自己家里也有的,便拿起来翻翻。隔着大洋再看见这些书,心里有种奇特的感觉。
  “我听程老师说你本来可以开学就考博士生资格考试,但你想等到明年?”冯京的声音懒洋洋地从背后传来。
  萧敏把书放回书架,“恩,暑假里没心思,就没看书。”
  “你可别让程老师失望啊。我听他私下跟我爸说,咱们这一届学生虽多,真是学物理那块料的可没几个。你是一个。”
  “啊?”这话萧敏以前可没听见过。
  “老程常念叨的是大三那会儿考量子,你题做得真漂亮。对了,还有考研时候电动有一题,好像当时除了你,所有人都用的是同一种解法,弯弯绕绕,那叫一复杂。有把空白都写满了还没推出来的,只好又接到卷子最下面去写;也有算着算着算错了的,小数点后面无穷位。只有你,第一行写公式,E=mc2,第二行列方程,第三行出结果。我现在还记着程老师当时说的话,‘独辟蹊径。简单,干净,美。这才是物理。这孩子,是块料。’”
  萧敏这一次是真的愣住了。他跟着程老师念了三年硕士,从来不知道程老师对他有过这么高的评价。想起自己这些年来的懒散,他愧疚地几乎说不出话来,“那什么,我……”
  冯京了然的搂住他的肩膀,“现在后悔了?早干什么去了?啊?大学四年就没见你上过自习!我们寝室可有恨得牙痒痒的,说是那次考数理方法,考前一星期问你,还什么都不会呢,考试前一天晚上再问你,好嘛,什么都会了!”
  萧敏惭愧的笑,“临阵磨枪不管用啊,我数理不是也没考好吗?再说谁说我不上自习?!刚学狭义相对论那会儿,我上课走神没听懂,结果第一次交作业,在自习教室里从中午坐到晚上,写了撕,撕了写,不知重做了多少遍,才转过这个弯来……”
  冯京不敢置信的盯着他,“一下午绕过狭义这弯来您还抱怨?知道哥哥我用了多久?我他妈用了半学期!!”
  在冯京那儿的最后一天,黄昏时他们又去了海边。
  人不多,几个孩子在沙滩上跑来跑去,嬉戏打闹。头顶的天空蓝得几乎透明,几条喷气式小飞机留下的白线清晰可见。西边天上却是橙红的火烧云。
  天气美好得让人不想说话。所以他们只是脱了鞋,在潮水低低地卷上来的时候踩水玩,或者寻找扁平的小石块,打水漂。
  直到两个小男孩嬉笑着跑过他们身边。其中一个似乎被沙子绊了一下,一个踉跄。萧敏喊了声“小心”,伸手扶住他。
  小男孩转过头来向他笑。大概只有五六岁,面颊鼓鼓的象个小苹果,金发,清的眼睛蓝得象海水一般。
  前面那个也跑回来。一模一样的金发和蓝眼睛,只是大两三岁,想来是哥哥。学着大人的样子,说谢谢。
  这两个孩子如此可爱,冯京忍不住从裤袋里掏出相机走过去,弯下腰笑咪咪地说,“小朋友,和这位哥哥照张相好吗?”
  两个小朋友都非常大方,马上和萧敏站成一排。冯京看着显示屏上三张灿烂的笑脸,开心地按下了快门。
  萧敏拿过相机说,别总给我照,你也来一张。
  夕阳里,冯京卷着裤腿,昂首挺胸地站在水里,色圆领T恤上有个一头乱发叼着烟斗的爱因斯坦头像,背后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3大学城
  他们在清晨出发,开车前往车程几个小时之外的一个小镇。那将是今后几年萧敏战斗生活的地方。
  新英格兰四季分明,每个季节都有独特的美。高速公路两旁都是密密麻麻的大树,时当夏末,绿意极浓,蓊郁葱茏,生机盎然。萧敏从此爱上了新英格兰的这些树,以致于后来他去南加州,总觉得那里虽然阳光明媚被无数人喜爱,却无法引起他的兴趣,原因之一就是植被比较贫乏,没有大树。
  路上基本还算顺利,堵车不太严重。下午两点多,终于从高速上下来,转入了一条曲折的乡间公路。
  说是乡间一点也不过分。路上车很少,两边是绵延不断的树林,偶尔有一两座小房子,白色,奶黄,或是浅蓝。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萧敏忽然瞥见路边两个正在低头吃草的棕褐色身影,不由叫出声来,“快看!鹿!两只鹿!”
  那两只鹿似有心灵感应,抬起头来从容不迫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踱开了,姿态美妙而轻巧。冯京在旁边感叹,“以后可就要扎根深山老林了!”
  然而还有更令他们惊讶的。
  前面忽然豁然开朗。路边出现了大片大片的草场,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边。临着公路是白色的护栏,而护栏后面的草地上,竟然散布着许多白花奶牛!
  冯京的眼睛越瞪越大。萧敏镇静地解释,“据说……这儿有个农学院……”
  小镇是座大学城。镇里的人口约一万,学校的学生倒有近两万。校园占地极广,没有任何围墙。小镇最主要的公路,也就是他们来时走的那条乡间公路,将校园劈为两半。这里没有高楼大厦,灯红酒绿,钢筋水泥的丛林;随处可见的是大片的葱绿草坪,张开手臂才能将树干围住的巨树,以及墙上爬着常青藤的红砖小楼。
  还不到开学的时候,校园里几乎看不到人。在路上徜徉的是成群的加拿大斑头雁,小湖里游着野鸭子和白天鹅。
  凭着一张当初和入学资料一起收到的校园地图,他们顺利地找到了研究生宿舍。一圈连在一起的三层小楼,也是红砖墙的。中间是个花园,花木扶疏,树下有几条长椅。楼里空空荡荡的,异常安静,想必老生还没返校,新生还未报道。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士,身形微胖,满头银发,和蔼可亲。她在名单上找到萧敏的名字,向他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你真幸运,你的导师早早就为你预订了宿舍,所以你得到的是最大的一个房间!6栋204号,这里是钥匙。”
  每六个房间围成一个半圆,中间是公用的浴室和洗手间。每层楼还有一个宽敞的休息室。公共厨房在地下。
  萧敏的房间在二楼,陈设很简单。一个写字台,一把椅子,一个五屉柜,建在墙里的衣柜和书架,还有一张小小的单人床。好在窗外绿树成荫,给这个陌生的地方添了一点让人安心的感觉。
  冯京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萧敏送他到停车场。冯京担心他忘了东西,又将车里检查了一遍,果然发现了一个中国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酱油一瓶醋,正是当日他指点萧敏买的。
  两人的笑声中,萧敏接过那个袋子,看着冯京的车渐渐远去。
  停车场建在一个山坡上,他沿着小路慢慢地走下来。夏季的晚风带着一丝清凉,依然是美好的傍晚时分,然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静得让人心悸。
  他忽然不想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宿舍去。
  于是,他一个人横穿了整个校园。从停车场走到系楼,从系楼走到图书馆,再到体育馆,学生活动中心……手里还提着一瓶酱油一瓶醋。奇迹一般,路上没有见到一个人。
  第二天
  那天晚上临睡前,萧敏发现门锁出了问题。明明锁上了,可是只要将门上的把手轻轻一按,立即就会弹开。
  楼里仍然一点声音都没有,想来他是目前唯一的住户。“这么静,如果地球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不知是不是就是这样?”他想着,顺手拖过一只皮箱挡在门口,决定早早休息。
  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明明已经非常疲倦了,可是就是睡不着。时差。原来每个人都需要倒时差。想起来找本书看,随身带的却只有各种英汉词典,没有一本真正意义上的书。
  窗户外面一点一点的亮起来。然后是清脆的鸟鸣。一开始一声一声的,温和婉转,慢慢变成了二重唱,小合唱……他迷迷糊糊地似乎上了楼顶,面前有架直升机,螺旋桨忽忽地转着,一个声音在劝他,“回来吧,回来吧……”寝室里老四在喊他,“紧的!三缺一!”他正要答应,心里却想道,不对,老四不是去了科学出版社了么,什么时候回来的……
  醒来之后他坐在床上怔了很久,忽然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出国读书。
  再一次见到人,不,准确地说是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是在第二天的中午。
  声音并不大,好像是从挺远的地方曲曲折折的传过来的。他侧耳静听,对母语特有的敏感使他从隐隐约约的语声中分辨出,这两个人,说的好像是,中文。
  他跳起来拉开门,站在门口的走廊上再听,没错,的的确确是中文。
  一分钟之后,他站在休息室门口,看着里面的两个人想,明明是从来不曾谋面的陌生人,为什么看起来会这么亲切?
  里面的人也许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一起抬起头来。他微笑,“是中国同学吧?”
  一只手迅速地伸到了他面前,手的主人个子不高但很敦实,鼻梁上架副框眼镜,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对,都是。你好,我叫王忆南,生物系的,我住5栋202。”
  另一个人恰好半背对着阳光,挺拔瘦削,面容有点看不清,“叶晨,也是生物系的。”
  很久之后萧敏再回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当时叶晨的脸,更不必说他的衣着。他脑海里唯一清晰的印象,是叶晨那双非常明亮的眼睛。
  王忆南既开朗又热情,知道萧敏也是刚刚抵达的新生,马上邀请他和他们一起吃。萧敏这才注意到桌上的汤锅和面包,原来他们正要吃午饭。他有些不好意思,而且不久前刚刚吃过带来的饼干和水果,便说我吃过了,你们慢慢吃,吃完再聊。
  他站起来想先告辞,叶晨忽然说,“那就喝点儿汤。虽然吃过了,也不妨再喝点汤。”说着揭开了汤锅的盖子。
  排骨汤特有的香气夹杂在热气里腾上来,汤面上还漂着翠绿的菠菜和雪白的蘑。对面的人微笑着看着他。萧敏忽然觉得没有再推辞的必要,点了点头,“我……我去拿我的碗。”
  和王忆南聊了聊,他才知道,原来他们比他还要早到几天。叶晨不住宿舍,而是与人分租外面的一套公寓。到公寓的校车很少,大约一个小时才有一趟,所以他中午有时会到宿舍这里来吃饭,因为楼下有厨房。
  王忆南的房间和萧敏房间之间的直线距离大概只有几十米,但是分属两座不同的楼。两人平时走的是不同的楼梯,几乎完全没有碰面的机会。如果没有这个连接5 栋和6栋的休息室,如果不是那天有人忽然决定在休息室而不是在厨房吃饭,也许要到很久以后他才会遇见他们,也许,根本不会遇见。
  门锁坏了当然得修。萧敏找到多丽丝,就是那天接待他的那位中年女士,告诉她门锁好像有问题。多丽丝显然是个雷厉风行的人,马上从橱柜里拿出一瓶什么喷剂。“先别给修理处打电话。我先试试,没准儿我就能给你修好。”她笑着眨眨眼。
  事情出人意料的简单。多丽丝听了他的描述,进到房间里,锁上门,按了按把手;又站到门外,让他从里面锁上门,在外面按了按把手,笑起来,“你在门里按把手,门当然会开;如果你在外面试一试,你就会发现,门还是锁得好好的。”
  真够丢人现眼的!萧敏想。忍不住又笑了。
  5既是学生又是老师
  萧敏的导师来自以色列,有着犹太人特有的精明强悍。穿一件白衬衫,衣袖卷到胳膊肘,不苟言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萧敏第一次见到他时脑海里立即跳出四个字:目光如电。
  导师开门见山地将秋季学期的课程清单放在桌上,迅速地挑出七八门课,指点给萧敏看,“这些都是必修课,有没有你感兴趣的?我建议你秋季先修这几门。”说着拿起笔,在其中四门课前面打上钩。
  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根据来美前与导师的信件交流,萧敏早知道他是个很强势的人,可是没想到他一见面就剥夺了自己选课的权利,而且试图把新生第一年的全部课程塞进一个学期。
  导师似乎被他的沉默提醒,微笑了,“啊,当然,第一学期就修四门课负担太重了一些。这样吧,你从里面选三门。”
  萧敏啼笑皆非,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对终于获得了一点“权利”心怀感激,“教授,据我所知,一般大家第一年一共才修四门课,因为每个人还要做助教。”
  “那是他们,不是我的学生。”导师把手臂架在办公桌上,上身前倾,专注的眼神带着压迫的气势,“你知道我读书的时候一天工作多长时间?——每天十六个小时。年轻人,要加油啊!”
  工作狂。萧敏暗暗地在桌下握了握拳,“好,我修三门课。但我要修一门外系的课。”
  对面的眼神立即变得更锋利了,“为什么?”
  “我感兴趣,而且这门课会对以后做课题有帮助。另外,研究生院的规则上说,学生有权选外系的课,虽然……”虽然要经过导师同意。
  导师静静地审视了他半分钟——男孩子紧紧地抿着嘴,瘦削的腰背挺得笔直。——笑了笑,“你知不知道如果平均分不够高,你就会失去你的奖学金?”
  “我知道。”
  “那就好。你必须修三门本系的课。外系的课你可以自己决定。”
  开学之后的生活异常单调,每天都是系楼-图书馆-宿舍。一个星期之后,萧敏才意识到,这四门课并不是他最沉重的负担。他更大的苦恼来自他的助教任务,一周两堂的实验课。
  学生都是外系的大一新生。对他们而言,大学物理只是成绩单上必须出现的一行字,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人真的有兴趣,愿意认真听讲。这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当萧敏试图和学生一起温习教授上课时刚讲过的内容,他惊讶地发现,下面的人的大脑里似乎是一片空白。
  第一堂课对双方都是一种折磨。桀骜不驯的大一新生连教授的帐都不买,自然没把这个看上去显得比他们还小的小助教放在眼里,可是没想到小助教比教授还固执;而萧敏,面对着神情冷漠,连算12+9都要按计算器的学生,终于意识到,即使他在讲台上讲的天花乱坠,下面的人也是左耳进右耳出。鉴于每个人都想尽量快捷简单的糊弄过去,他自暴自弃地亲自动手示范实验过程,以便学生可以照葫芦画瓢。
  晚上他坐在图书馆里,桌上的课本参考书以及待批改的实验报告堆成两座小山。他一会儿拿起这个,一会儿拿起那个,最后还是背起了书包。
  心里烦躁,步子太快,刚出图书馆的旋转门就和一个迎面冲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实验报告撒了一地。他和那人互相道歉,低头捡东西,旁边似乎有个路过的也帮着一块儿捡。
  肇事者把捡起来的报告塞在他手里,道着歉跑了;路人却在他转过头来的时候微笑了。叶晨。
  “你带实验课?”叶晨拍了拍手里的东西。
  “是啊。谢谢你啊。”他伸手去接。
  叶晨却不给他,和他一起走下台阶,“我帮你拿着吧。学生好带吗?”
  萧敏摇头,“不好带。都是大爷。”
  叶晨笑了,指着不远处一棵树下的长椅,“你好像心情不太好。要不要坐会儿?”
  “你不校车?”
  “还有一刻钟。”
  原来叶晨毕业后曾经留校工作过两年,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不过国内的学生至少比较尊师重教,而且比较温驯。
  “听说以前我们系里有个助教曾被学生当场气哭,当然那是个女生。据说学生完全不肯合作,根本不动手做实验,过后还投诉到系里。所以……”他看着萧敏笑,“你的学生还是挺乖的。”
  “我怎么不觉得。”萧敏闷闷地说,无法将“乖”这个字和他人高马大的学生们联系在一起。
  “新生有时可能……比较容易激动,但其实心地纯良。你别着急。过一段时间和他们互相习惯了,就好了。”
  这人……明明只比他大两三岁,说话口吻倒象他大一时的年级主任。
  叶晨看了看表,“我得走了。”转身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那叠报告上,“这个给你吧,你看你都上火了,嘴唇干的。”
  萧敏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伸手把东西拿过来。透明的密封袋里装着几个毛茸茸圆滚滚的猕猴桃。他轻轻的捏了捏其中一个,软软的。一定不酸,他想。
  6难题
  对于任何一个刚刚开始独自生活的男生而言,吃饭都是一个难题。萧敏自然也不例外。早上中午都时间,所以一般都是牛奶面包三明治,随便打发。晚上有点空儿,但是他只知道一个菜的做法——番茄炒蛋。他举一反三,在一个星期里尝试了各种蔬菜炒蛋,最后不得不打电话向冯京求助。
  “怎么办啊,我现在看见鸡蛋就想吐。”
  作为一个过来人,冯京在电话那头幸灾乐祸了半天,最后说,“没事,有我呢!你有肉吗?”
  “肉有得是,怎么说我也有一百二三十磅……”
  “去一边儿去!我是说小块儿的,炒菜用的,猪肉!”
  萧敏想了想,“有一包。在厨房的冰箱里。”
  “冷藏还是冷冻?”
  “冷冻。”
  “去拿出来,放一个盆里,用凉水泡着,每过一会儿换一次水。一个半小时以后给我打电话。”
  一个半小时之后肉化得差不多了,他在冯京的电话遥控之下,切片,上浆,下锅翻炒。结果惨不忍睹。不仅最后成品色泽可疑难以下咽,而且手上还多了个口子。冯京无可奈何地总结说,“炒菜不适合你,改红烧吧。我给你找几个菜谱。”
  冯京给他找了不少菜谱,可是他很少有时间红烧。好在面临这难题的人不止他一个,有天他在厨房犯愁的时候遇见了张海峰和夏江。
  张海峰也是新生。身材粗壮,声若洪钟,看起来似乎和哲学二字丝毫不沾边。夏江是张的师兄,比他们高一级,人很沉稳。他听着张海峰和萧敏聊了几句,便用一种哲学家特有的深思的态度建议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另外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下,都对他的奇思妙想表示佩服。幸运的是,三个人会烧的菜不太一样,所以他们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立即觉得花样多了。
  当然,三个人里真正会做几个菜的人是夏江。他的拿手菜包括葱爆牛肉,黄芽菜肉丝年糕,以及醋溜土豆丝。萧敏深受金庸小说的影响,觉得这种能用简单原料做出美味菜肴的人都是大师。“大师”的架子于是大起来,有时会要求他和张海峰先把菜切好,然后才肯亲自出马。
  这天晚上叶晨和王忆南走进厨房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景象。萧敏站在水池前面翻着泡在水里的土豆丝,夏大师站在他旁边指点,“这一步非常重要。如果不把淀粉泡掉,口感就不够脆。”
  泡好了,大师检查半成品的时候不甚满意,“这谁切的?怎么有的粗有的细?不均可不行。”
  张海峰告状说,“我们俩一人切了一个。他切的没我切的细,所以不均。”
  萧敏反驳,“不对!明明是你切的没我切的粗,所以才不均。”
  “好啦好啦,”大师一边爆油锅一边活稀泥,“都有责任,啊,都有责任!”
  王忆南在旁边大叫,“知足吧你们,新生里就属你们吃得最好!”
  萧敏回过头正要开口,视线和另一个人撞了个正着。那人正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忽然有点恍惚,楞了一下才找回自己要说的话。
  第二次带实验的时候,萧敏竟然真的在他的学生中发现了一个能跟“乖”字沾边的。那是个瘦小的男生,皮肤的,不时停下手中的事,左右张望,然后又低头在自己的手表上按来按去。萧敏走过去问他有问题吗,学生却说没有。萧敏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得出个结论——这个学生忘带计算器了,又不好向别人借,因为每个人都要用。
  他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过去拿给他。学生满面惊讶地接过。
  下课以后,学生把计算器还给他,犹豫了一下,又说,“今天我特别倒霉,什么都不顺。上午忘了交作业,下午忘了带计算器。幸亏你……”
  萧敏正忙着整理学生们用过的仪器,顺手把计算器放在一边,向他鼓励地笑了笑,“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明天你的感觉就会不一样。”
  从此那个学生变成了他的小帮手,会在下课之后帮他擦板。萧敏不好意思地说你别客气,我自己来就好。学生腼腆地笑笑,又去帮他把椅子摆整齐。
  又过了一阵子,萧敏惊喜地发现,“大爷”们慢慢开窍了。课前温习变得顺利起来,做实验的时候学生也能基本照着教材做了,虽然问题还是很多。他想,看来叶晨说的没错,真的有一个磨合期,不论是学生和教授之间,还是他和学生之间。
  这天下午又有他的实验课。萧敏提前到教室,测试仪器的时候发现有一架天平出了问题,于是想去换一架。
  仪器室的门在正常的上课时间内从来都是敞开的。他拿着天平进去,还没找到天平都放在哪儿,突然发现里面的小办公室的门半开着,还传来隐隐的争执声。听声音一个是系里管仪器的老师,另一个似乎是高年级的钱涛。
  处境真是尴尬,好在时间还早,离上课还有至少十分钟。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先出去,等里面的人吵完了再进来。
  可是管仪器的老师眼尖,立即扬声叫住他,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本来脸色不太好,看见他手上的天平神色倒缓和了,“出问题了?”
  “恩。”他把天平的毛病描述了一下,老师立即给他换了一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说实话我现在都有点怕见到你——每次你出现手里都拿着坏了的仪器。”
  课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钱涛出现在门口。当时恰好是个空档,萧敏正在教室里巡视,便过去问他,“师兄有事吗?”
  钱涛看了看正专心做实验的学生们,挑了挑眉毛,“还是你这个班好。我带的那两个班,上课时尽聊天不动手。”
  萧敏不知该说什么,更何况学生就在眼前,虽然明知道他们听不懂,但是当面评价别人总是不太合适,想了想只好说,“其实……磨合期过了都会好的。我一开始也觉得应付不了。你比我有经验的多,更不会有问题了。”
  钱涛说,“要说经验吧,我倒想起来了——其实你干吗这么认真?助教做得再好,对你也没一点用。你靠论文拿学位,又不靠做助教。费那么多时间干吗?凑活凑活就完了。”
  无法否认,他说的有一定道理。可是,“总得尽到责任吧?学生交着学费,我们拿着奖学金。再说,带实验也很锻炼人。”
  “咳,谁都没把这课当回事,只要考试的时候手下松点,放他们过去就完了。”
  萧敏不敢苟同,但是他跟钱涛不熟,教室里更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地方,好在后排有个学生适时地举起了手,他忙跟钱涛说,对不起学生有问题了,我得过去了。
  “好,你忙你忙。”钱涛溜达着走了,刚走出两步又回头,“哎,周末晚上我去买菜,带你一块儿去吧。你们那儿如果还有没车的新生,都可以一块儿去。”
  萧敏这时只盼他紧走,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钱涛的身影终于消失,他却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7更大的难题
  开学一个多月,各科都开始小测验。萧敏担心“大爷”们,专门拿出半堂课的时间带着他们复习了一遍。
  他去参加考前小会议的时候心里还是惴惴不安的,看了一遍系里拟好的实验试题才放下心来。管实验的老师交代了重点就走了,留下他,钱涛,和一个印度助教商量具体事宜。
  钱涛烦躁不安地拿着考题翻看,最后眉头皱成一个“川”字,“这题够难的!这不是存心卡他们吗?我看,到时候应该允许他们带公式进场。”
  印度助教看了看萧敏,“这可是闭卷考试。”
  钱涛不耐烦地说,“又没让他们带课本!考试时书包不是都得放讲台上吗?就一张纸,上面抄几个公式,当然还是闭卷。”
  萧敏说,“我们不可能仔细检查。如果他们在纸的反面抄满了东西,这算作弊啊还是算什么?”
  钱涛冷冷地看着他,“都博士生了,你不会不知道吧?考试考的是学生的理解,而不是他们的记忆力!”
  “可是这些学生不是博士生,只是外系的大一新生。用功不用功的差别,可能就会被一张纸上的几个公式盖过去。这不公平。”
  印度助教看着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又一次强调,“这可是闭卷考试。”
  钱涛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冲着萧敏甩下一句中文:“世上哪有公平的事?!你故意找茬呢是吧?!就想把我压下去,好把你自己显出来!”
  他“砰”地一声摔门走了,印度助教瞪大了乌溜圆的大眼睛,“他说什么?”而萧敏,被这莫名其妙的指责砸蒙了。
  那天萧敏想了很久,无奈之下终于拨通了叶晨的电话。叶晨问他,“你说在仪器室里听见过他和老师争吵?听清他们说什么没有?”
  “我当时第一个反应就是过几分钟再来,什么都没听清。”
  电话那边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叶晨说,“我有一个猜测——只是一个猜测,不一定对——钱涛的事我听我师兄提过几句。他老板经费紧张,所以他在这儿两三年了还得做助教,课题也一直不太顺利;另外,怎么说呢,他还有点儿……别的烦恼。所以我猜,他对做助教这件事可能很烦,也许敷衍了事,那天的争论应该就和这个有关。他不知道你什么都没听见,以为你是故意刺他,跟他作对。”
  原来如此。“可是我没有……”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可是他不知道。而且你现在还不能解释,越描越。”
  叶晨的建议是把几个重要公式写在板上,这样就不必担心会有人趁机作弊。“学生之间的差别还是看得出来的。我好歹教过两年课,这一点……你可以相信我。”
  叶晨的声音很低,好像近在耳边,萧敏突然结巴了,“我……没有……那什么……我当然相信。”
  他想快挂断,叶晨却叫住了他,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好像一声叹息,“萧敏……你遇事,太认真了。”
  萧敏脸红了,“是不是挺不好的?”
  叶晨轻轻地笑了,“没有,挺好的。就是……”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可能,会活得……比较累。”
  学校里的中国学生其实不少,中秋节之前的周末还办了个晚会。借了学生活动中心的地方,内容自然是老一套的电影舞会,卡拉OK。高年级的师兄师姐专门开车去很远的中国店买了月饼,可惜物离乡贵,僧多粥少,每个人只分到了四分之一个。
  萧敏去的时候小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他进去站在墙边,很快看见王忆南指着身边的空座向他招手。坐下看了看,满桌都是宿舍里的熟面孔,只少了一个人。
  他喝了一罐百威,又吃了月饼,终于还是忍不住问王忆南,“叶晨没来?”
  “他这个周末好象有事,要到一个同学那儿去。下午就走了。”
  音乐响了,同桌的几个人站起来,王忆南使劲拉他,“紧紧,跟我们一起唱!”旁边有人笑,“萧敏跟我们站一块儿,正应了那句歌词——红花当然配绿叶!”
  大屏幕上适时打出歌名,“爱江山更爱美人”,萧敏连忙推托,“这歌我不会唱,真不会唱!你们去吧!”
  趁着那些人唱歌,他溜去看电影,没想到放的是李安的片子,正演着《喜宴》,后面还有《饮食男女》。
  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就往外走。
  但是到底还是没能走掉,被夏江抓了回去。也许是那罐空腹喝下的啤酒作祟,当类似进行曲的音乐响起,他忽然觉得需要狠狠地发泄一番。他接过夏江递过来的话筒,开始大吼——
  “一~
  二~
  三~
  四~
  听说过,没见过,两万五千里
  有的说,没的做,怎知不容易
  埋着头,向前走,寻找我自己
  走过来,走过去,没有根据地……”
  满厅的人跟着他一起大吼——
  “噢~~
  噢~~
  噢~~
  一二三四五六七!”
  这首歌和他的外形的反差实在太大,萧敏从此出了名。
  8月饼
  周一早上萧敏收到电邮,教授家中有急事,上午的一堂课临时改到了晚上。
  晚饭时分他没有胃口,看看时间也快到了,心想回来再吃也一样,背起书包就准备去上课。刚走到门口,电话却响了。是叶晨的声音,说我现在在楼下,楼门锁着,你能下来给我开下门吗?
  他在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书包放下了。
  叶晨说,“本来想让王忆南开门的,结果他还没回来。”又看着他笑,眼睛亮晶晶的,“你现在可出名了。”
  萧敏有点儿窘,“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是吧?”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他让给叶晨,自己只能坐在床上。眼光扫到床头的闹钟,再不走可真就要迟到了,但是心里好像有个跷跷板,一会儿上一会儿下。
  叶晨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方盒子,盒盖上一轮金黄的圆月映着两朵盛开的牡丹花。荣华月饼,而且是他喜欢的双黄莲蓉。
  萧敏低着头说,“那天开晚会的时候我已经吃过了,不过当时每人只分到一小块儿。”
  “你没有带阴历的日历吧?”叶晨说,“他们晚会开早了,今天才是中秋节。”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两个人坐在橙黄色的温暖光晕里,一时都有点儿找不到话说。
  电话响了,王忆南的大嗓门嚷嚷着,“叶晨在你那儿吧?告诉他我回来了。我现在在楼下厨房,东西我都搬下来了,夏江他们等会儿就过来。你们要没事,也紧下来吧!”
  晚饭由夏江和叶晨掌勺。叶晨带了不少从中国店买回来的东西,夏大师看到地道的原材料很是高兴,菜烧到一半发现忘买啤酒了,立马拉上张海峰一起出去。
  萧敏看着叶晨熟练地翻炒装盘,碧绿的西兰花和白里透红的大虾盛在雪白的瓷盘里,赏心悦目,清香扑鼻,忍不住说,“怎么以前都没注意到,原来你也很会烧菜。”
  叶晨笑了,“其实烧菜真的挺简单的。我以前的导师说,不过就是一点儿物理,一点儿化学,再加一点儿美学。”
  菜基本都上了桌。等啤酒的间隙里,叶晨又准备一个凉菜:皮蛋豆腐。萧敏马上自告奋勇,“皮蛋我来切。”可是还没等摸到刀,就被王忆南推到一边,“行了行了,您的刀工我们都见识过,可不敢劳您的大驾。”
  萧敏不乐意了,“干嘛老歧视我?这都过去好几个星期了,我早进步了!”
  叶晨严肃地说,“没歧视你没歧视你,呆会儿有个艰巨任务非你不可。”他动作很快,迅速地把皮蛋和榨菜切成细丁,铺在嫩豆腐上,加盐加麻油拌,然后舀起一调羹送到萧敏嘴边,“来,你来尝尝咸淡吧。”
  那天晚上每个人都喝了不少,聊天也很尽兴。到了后来萧敏惊讶地发现,话题正在慢慢向张家长李家短仨蛤蟆五只眼的方向转化。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忽然听见张海峰说起了钱涛。
  “……挺怪的……我看见过他手上带着个戒指……还能是哪个手指,当然是无名指……好像他老婆不在这儿,也从没听他提过……是不是有问题……”
  他想起叶晨曾经在电话里欲言又止,忍不住看了叶晨一眼,叶晨也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夏大师把啤酒瓶子往桌上一墩,“咳,这事儿吧,老生基本上都知道。说起来老钱也够倒霉的。你要不问我真不愿说,真不是什么好事儿。”
  “老钱人比较闷,长得也那什么了点儿,一直没女朋友。后来好像是他一同学给介绍了一个,好像是什么朋友的妹妹……哎,叶晨,你干嘛去?”
  “汤都凉了,我去热一下。”叶晨端起汤锅走了。
  “啊,成,热差不多了就紧回来啊。再说老钱跟那女孩打了半年电话,回去的时候见了几面,就结婚了。没想到那女孩挺厉害的,暑假里跟老钱陪读过来,没几个月就联系上了外州的一所学校,上学去了。”
  “那不是挺好的吗?”张海峰说,“总比在家里呆着强吧。就是离得远点儿,得来回跑。”
  “哪儿啊,她去了就不回来了,也不让老钱去找她,现在就把老钱给凉那儿了。你说这都什么事儿啊……”
  萧敏不想再听下去了,于是也起身走开。
  锅里的汤微微沸腾着,叶晨却好像在出神。萧敏伸手关上火,他才回过头来。萧敏低声说,“怪不得他那天说,世上哪有公平的事;怪不得你在电话里没有说清楚。”
  叶晨静静地看着他,“如果可能的话,真希望能让你不要听见这样的故事。”
  9车的故事
  第二天上课,同学说,你昨晚怎么没来?昨天上课那老师,他太太刚给他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他高兴疯了,上课时一个劲儿地乐。你可错过了千载难逢的精彩场面!
  真的是千载难逢的精彩场面,萧敏遗憾地想。那是系里最年轻的教授,真正的奇才,怪才。非常不修边幅,上课时经常穿一双小船似的木鞋,两只脚包得严严实实,走起路来踢踢踏踏的;讲课的时候语速稍慢,可是滔滔不绝。如果你问他问题,他什么都还没说呢,只要向你一看,你立马觉得自己是个白痴。这么一个人,高兴疯了,会是什么样?
  很快,大家都在电邮里收到了婴儿的照片。这是萧敏第一次看见刚刚出生的婴儿,说实话,真的不是……很好看。小脸又又皱,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大张着,显然正在哇哇大哭。萧敏非常苦恼,按礼貌应该对小宝宝夸奖两句,可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好在转眼又收到了第二封电邮。教授在里面说,亲爱的大家,琳达对第一张照片很不满意,认为没能把新生儿的最好面貌表现出来。所以,当当的当,音乐起,请大家看这一张。
  这一张果然很好。小婴儿乖乖地躺在父亲的臂弯里,小脸粉嘟嘟的,好奇地睁着乌亮的大眼睛;教授却把双眼笑成了两条缝。
  萧敏如释重负,立刻写了几句真心实意的赞美的话。他按下“发送”,忽然想,平常这么“硬”的一个人,能笑成这样,这是不是就是“父子天性”?
  钱涛三番五次地打来电话,约萧敏周末晚上一起去买菜。听了夏大师讲的故事,萧敏反而觉得不去不好,于是拉上了王忆南。
  王忆南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小纸箱,“叶晨让我给你的。”
  里面竟然是十几本中文书。萧敏喜出望外,“这是他的书?”
  “对,国内航空寄来的,今天刚到。他去同学那儿了,临走前来找过你,你不在,只好交给我了。”
  钱涛开车很猛,加油刹车都很急,萧敏在后座上被颠得非常难受,只好咬着牙听钱涛高谈阔论。
  “……要说开车什么时候最容易出事儿,其实不是学车的时候,也不是刚拿驾照那会儿,而是开过一段时间以后。为什么呢?因为新手都很谨慎小心,所以一般没有大问题;开过一段时间以后,胆子大了,容易疏忽了,事故也就来了。”
  “比如说那个谁吧,刚拿驾照的时候一直没事,开了几个月,犯了个看似很小的错误,左转没让直行车,结果被一小货车撞上,他的车当场报废,好在人没什么事,不幸中的大幸。据说当时那小货车的司机跳下车来,向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对不起啊哥们儿!’你说这还能说什么,错都在自己……”
  钱涛最后总结说,住在这穷乡僻壤,没有车寸步难行。你们都得紧买车。
  王忆南说是啊,叶晨也这么说,他最近一直在忙这事,好像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哦,钱涛来了兴趣,他要买什么车?
  他在贷款买新车。王忆南说。他说新车不需要修,如果开得时间够长,平均下来每年的费用并不比旧车多很多,而且省心。
  他在哪一家看?钱涛又问。
  不是在这里,是在他一个同学那里。他说那边没有销售税……
  很有脑子嘛,他也就才来吧,怎么知道这么多?钱涛忽然乐了,等着看吧,他很快就会忙得不可开交!
  什么意思?为什么?王忆南糊涂了。
  萧敏回到宿舍的时候只觉得疲惫不堪。钱涛那个表情奇异的笑容让他觉得非常不舒服。他隐隐猜出来钱涛是什么意思,不愿意去想,可是似乎无法躲开。
  他给冯京打了个电话。冯京说,你这个同学很懂啊,说的完全没错。我看不是他以前就在这边生活过,就是有人指点他。本来我也想提醒你,但是你还没考驾照,买了也没法开。你寒假上我这儿来吧,我教你……
  萧敏放下电话,呆呆地想,其实我对他一点都不了解。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掠过一幕又一幕,叶晨微笑的脸,明亮的眼睛。其实我对他的生活一无所知。
  胃里又隐隐地翻腾起来,他翻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恨恨地想,钱涛这家伙,车开得实在太猛了。
  10秋天
  天气很快转凉,各门课都上了正轨,渐渐紧张起来。萧敏修的课多,更是忙得不可开交,经常一边在计算机上跑着程序,一边看专业书做作业,在机房熬到半夜是常事。
  这天晚上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正在门口掏钥匙,里面电话铃响了。他一个箭步冲进去抓起电话,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
  “喂?萧敏?”电话那头叶晨的声音倒好像松了一口气,“我刚才给你打过两次电话你都不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没事吧?”
  “啊?我没事,就是有个程序有点问题,调了好久。你等一下,我先把门关上。”
  叶晨问他忙吗,他说忙,忙死了。也许是因为夜深人静所以放松,也许是因为电话那头的声音太温和,他不知不觉地说了好多,甚至把在心里压了很久的对导师逼他选课的怨气都倒了出来。叶晨一直静静地听他讲,偶尔说几句话,不多,却非常抚慰人。
  说了一阵子他才想起来问叶晨,找他是不是有事。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停了一下才说,“没什么事。我最近一直没看到你,猜你一定很忙。你想不想放松一下,周末晚上出来玩?我师兄想打桥牌,可是凑不够人。”
  萧敏想了想,说我好久没打过了,现在连怎么叫牌都忘了。叶晨说,不要紧,上了牌桌你就会想起来。
  最后他还是问了个在心里徘徊的傻问题,“那王忆南呢?他去吗?”
  “啊,他好像不会打。”
  放下电话,萧敏才发现原来他自始至终一直站着。明明椅子就在身边,不知为什么他却忘了坐下。
  周末晚上叶晨来接他,带他到一个师兄家去。师兄一见他就乐了,“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你!中秋那会儿,唱那个,《新长征路上的摇滚》的,对吧?”
  师兄的女友做得一手好菜。萧敏很捧场,吃了很多,尤其对一道蟹粉狮子头赞不绝口。师姐非常高兴,说就属这个菜麻烦,叶晨也大概知道怎么做,等我再教教他,以后让他做给你吃。
  萧敏觉得脸上热了一下,好在面前是师姐刚给他盛的满满的一碗汤,他专心喝汤,不敢抬头。
  饭后打牌,师兄玩得过瘾,大叫,“棋逢对手,将遇良材!”非要让他以后常来玩。萧敏为难地看了叶晨一眼,叶晨解围说,“快期中了,他的功课重,可能忙不过来。等考完吧,考完一定来。”师兄又叮嘱了半天,这才放他们走了,师姐还挑了几样他喜欢的菜让他打包带走。
  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叶晨把天窗打开,月光和清凉的空气一起洒下来。车开得很慢,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萧敏忽然想,这条路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
  叶晨把车一直开到宿舍楼下,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萧敏和他道别,刚拉开车门,叶晨在身后叫他,“小敏。”
  他回头,心想,他叫我什么?
  路灯的光晕透过车窗,把叶晨的脸映得异常柔和。他没说话,叶晨又叫了一声,“小敏……”
  他轻轻地说,“恩?”
  叶晨说,期中考试完了很快就是感恩节,会有几天假期,要不要,出去玩?
  萧敏低下头,心里有种情绪在慢慢涨大,好像蓬蓬松松的棉花糖。他下意识地闭了下眼睛再睁开,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
  叶晨的眼睛里满是笑意,“那就说定了。”
  那是一个很美很短暂的秋天。
  树叶都变了颜色。浅黄,金黄,淡红,火红,甚至微微的紫色,一树树美不胜收。最美的是主楼后面的一棵巨大橡树,独自立在翠绿的宽广草坪正中央,满树金黄的叶子,映在灿烂的夕阳里,令人目眩神迷。
  叶晨在周末带他出去玩。开车半小时,有一个湖。波平如镜,湖边的树林映在水里,好像一幅印象派的画。叶晨喜欢摄影,带了全套装备,拍了很多照片。明明不是春天也没有桃花,萧敏却立即想起两句诗:“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夹桃花锦浪生。”
  平时都很忙,叶晨往往在临睡前给他打电话。夜深人静,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很轻。有一次叶晨说了一点小时候的事。父亲工作忙下班晚,母亲身体不好,他有个弟弟,非常聪明但是有一点残疾,所以他早早地就学会了给一家人烧饭……那天放下电话,萧敏拉开窗帘,外面一钩新月,夜空如水。
  11一张照片
  秋天短得令人难以置信。十月底的时候下了一场暴雨,色彩缤纷的树叶顷刻间被打得七零八落。接下来是连绵不断的阴雨天,气温骤降,乌云密布的天空衬托着光秃秃的枝桠和零星的残叶,天地间一片萧瑟。
  最后一门期中考,收卷时间晚上六点。萧敏交卷算早的,从教室出来时也已经四点多了。走出系楼才发现外面又在下雨,雨丝又急又密,寒意袭人。他轻轻地诅咒了一句,轻快地跑进雨中。
  宿舍离系楼颇有一段距离,跑回去的时候,头发和外套都已半湿。电话上红灯闪动,两条留言,一条是冯京的,说感恩节快到了,过来玩吧;另一条是叶晨的。他拿过浴巾匆匆擦了下头发,换件外套又出门去。
  楼下不远有个象是快餐店和小酒吧的综合体的地方,里面打工的都是本校的学生,主要供应汉堡三明治之类,也有各种咖啡,啤酒(当然得出示证件)。萧敏进去的时候看见叶晨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正在笔记本电脑上忙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向他微笑,“考完了?最后一门怎么样?”
  “马马虎虎。”看见叶晨他才觉得真正放松,拉开椅子坐下,不由地伸长了腿,吁了一口气,“这几天累死我了!”抱怨完才发现叶晨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忙坐正了说,“对不起对不起,忘了你还在水深火热之中。那什么,你还差多少?今晚交还是明早交?”
  叶晨被他逗笑了,“最后一篇综述,明早八点截止。我大概得熬通宵了。”
  “那……我陪你熬吧。”话说出口萧敏才觉得不太对,趁着叶晨还没回答,他逃到吧台去点餐,结果交款的时候发现,出来得急,换外套的时候把皮夹子忘了,只好请服务生稍等。
  他拿着叶晨的皮夹子回来。服务生收了款,去做咖啡。萧敏把找回来的零钱放进去,目光忽然被里面的驾照吸引住。驾照上的照片一向拍得非常糟糕,一百个人里能有九十九个被照得面目全非,看上去象正被通缉的罪犯;但眼前这张驾照上的叶晨却是个例外,俊朗的脸,明亮的眼睛,以及嘴角温和的笑容,都被完美而真实地再现。
  皮夹子里的透明塑料片多少有点反光,他把驾照抽出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一张白色的东西跟着掉出来,落在柜台上,翻过来一看,原来是张照片。似乎是在山顶,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和叶晨年纪相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笑着,女孩子站在他身后,伏在他肩上,亲昵地搂着他的脖子。
  “您的咖啡。”服务生的声音吓了他一跳,萧敏忙把照片和驾照一起塞了回去。
  那天晚上剩下的事情萧敏就记不太清了。他庆幸叶晨还有最后一篇综述,更庆幸叶晨把他关于熬夜的话当成孩子气的玩笑。他一再地对自己说,这张照片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叶晨根本就不在里面,但是心里却好像空了一块儿。
  萧敏以为这件事就象一颗小石子,只要他下决心把它踢出自己的视线,就不会再受任何影响。但是渐渐地他发现自己错了。这件事更象一颗豆子,在他看不见的暗的地方,慢慢发成一棵豆芽。
  他觉得自己走火入魔了。明明当时只是匆匆一瞥,过后一直努力忘却,但是偏偏不断出现在脑海里,而且越来越清晰。
  照片里的人,虽然不很相像,但是有一式一样的眉毛和眼睛,是兄妹?两个人背后是茫茫的云海,黄山还是峨嵋山?石头上放着一个相机包,盖子敞开,好像在哪里见过……照片是叶晨拍的?!
  把豆芽上的布揭开的,是叶晨无意中的一句话。
  那天,叶晨把秋天里拍的照片刻在光盘上,带过来给他。萧敏看着秋日的山林湖水,以及偶然出现的自己,忍不住胡思乱想——天真蓝,云彩真白,如果当时没有加滤色镜,拍出来会是什么样?可是,不管用没用滤色镜,天本来就是蓝的,云本来就是白的……
  想着想着,一不小心,那句一直试图压制的话还是溜了出来,“你的相机是在这边买的,还是从国内带过来的?”
  叶晨说,是从国内带过来的。
  一个小声音在说,停,打住,别再继续,好奇心杀死猫。可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那你还有没有以前在国内拍的照片?”
  有啊,有很多,叶晨看着他笑了,在移动硬盘上。
  叶晨把硬盘拿给他,让他自己看。果然非常多,按拍摄的时间和地点分类,储存在不同的文件夹里。萧敏按照时间顺序倒着找,很快看见了一个叫做“黄山”的文件夹。他一张一张慢慢看,奇松,怪石,云海,甚至始信峰上的同心锁,都是风景,没有人像。他有点机械地点开又关闭一张张图片,自己都不知道在期待什么样的结果。他有些动摇,可是没能及时停止,最后真的看到了非常相似的云海。他闭上眼睛想,我这是在干什么?作侦探,还是作贼?
  萧敏猛地关上了那个名叫“黄山”的文件夹,顺手打开了另一个,匆忙间连名字也没看。风景很熟悉。看得出来图片的像素不是很高,显然不是用叶晨现在这个相机拍的,应该是以前的旧作。
  他转头问叶晨。叶晨过来看了看,“哦,北戴河,大一暑假在那儿实习。”
  “你们实习怎么这么好啊?就在海边玩?”
  “也不全是玩,主要是辨认各种动物植物,当然现在想起来就象玩儿一样。”
  萧敏来了兴致,强烈要求看点儿不一般的,水族馆里不常见的生物,叶晨于是在文件夹里翻找,一边讲给他听。舌形贝,俗称‘海豆芽’,前面是个舌形的贝壳,舌尖处带着一根细长弯曲好像触手一样的东西,乍一看真象一根豆芽;很小很简单的生物,但是有几亿年的历史。海老鼠,行动非常迅速,只能看见一个东西“唰” 地一下从眼前掠过,整个实习过程中没人能抓住一只……
  萧敏不觉露出向往的表情,叶晨于是说,“其实当时也没觉得多好玩。天不亮就去海,往往是刚打了一夜的牌,又累又困,还非常冷。有一次风很大,韩宁还脱了外套给我……”
  韩宁。好像有一颗锐利的小石子猛地击中了心脏,萧敏突然觉得呼吸困难。这个名字他听见过。这是大学四年睡在叶晨上铺的兄弟,此刻,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另一所学校里。
  12反常
  叶晨隐隐约约地觉得,萧敏最近有些反常。
  在他的印象里,萧敏一向不是个话多的人,耍贫嘴更是心情好的时候才偶一为之,但也从来不“闷”。比如有次他在厨房看见萧敏和张海峰玩笑斗嘴,瘦削清秀的男孩子,站在灯光里,眼珠乌溜溜的,嘴角含笑,纯真里带着慧黠,让人一见就不能忘。
  但是近来萧敏似乎变了,有时很沉默,有时却很烦躁。问他怎么了,他总说没事。叶晨知道他功课虽重却进展顺利,学生们期中也考得不错,最后只好猜想,大概是因为这个地方实在太偏僻太沉闷了,初来乍到时的新鲜劲儿一过去,生活立即变得寂寞不堪言。好在期中考试已经结束,两个人都不太忙,于是他开始利用晚上和周末的闲暇时间教萧敏开车。这个办法似乎有点效果,萧敏能上路之后显得心情好了不少。
  周六这天两个人说好了下午练车。叶晨在实验室忙完一看表,已经快四点了。他匆匆到宿舍楼下,看见楼门照常锁着,正要打电话给萧敏让他下来开门,恰好楼里有人出来,他道声谢便直接上楼了。
  萧敏一开门看见是他,满脸惊讶,“你怎么上来的?”
  叶晨刚要回答,忽然发现他的眼睛里好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可是还没等看清楚,萧敏已经转过身去了。他很少这么心不在焉,叶晨站在门口,莫名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目光扫到写字台上的电脑,屏幕上,年轻英俊的军官在燥热的夜里辗转难眠,似有所感,不知道曾经养尊处优的少女正跋涉了千里只身寻来……《印度支那》,他诧异地想,这可不象是萧敏爱看的片子。
  萧敏其实并不挑剔。他喜欢《阿拉伯的劳伦斯》和《一条奔腾而过的河流》,《武状元苏乞儿》他也看得哈哈大笑,但是他受不了儿女情长纠结不清的片子,往往看了没多久就说,“我都替他们累得慌!”然后强烈要求换碟。
  叶晨看着萧敏关了播放器,忍不住走到他背后说,“现在还早,你要不要接着看?我可以……”他想说我可以和你一起看,可是话才说了一半,萧敏已经把DVD从光驱里退出,抬起头来说,“不用不用,这片子太闷,我不想看了。”
  叶晨仔细看他。那层水光已经消失了。萧敏的眼睛一向很清很亮,他想,我大概是看花了眼。正想着,萧敏已经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微微歪了一下头冲他笑,“快走快走,今天我要上高速!”
  然而,叶晨觉得还不到能让他上高速的时候,而且态度很坚决。萧敏别扭了一会儿只好放弃,于是在小镇里兜了一圈。
  夏时制已经结束,现在正是一年之中日照时间最短的那段日子。还不到五点,太阳就已落山。头顶的夜空是很深很浓的蓝色,只有西边,天与地的交汇处,还有最后一线薄薄的天光。
  黄昏时分,逢魔时刻,这是每日里最使人心悸的时光。
  萧敏把着方向盘,迅速地向右边瞥了一眼。叶晨笑了,“还生气呢?”
  “我没有……”萧敏咽下了后半句话。他在心里说,其实我只是想开得远一点,时间长一点,因为每次坐在车里都会有种幻觉,好像世界上你和我最亲近。
  他嘟着嘴的样子可爱非常,叶晨忍不住哄他,“其实你现在已经开得很稳了。下周,下周一定让你上高速,好不好?”
  萧敏高兴了,又要求再开一圈,顺便去超市买东西。叶晨看看时间还早,路上车也少,便答应了。
  没想到在超市的停车场里碰见了钱涛,车上还带着两个和他们同级的新生,都是女孩子,有一个还是叶晨同系的,远远的看见他们就过来打招呼,又说,“上个周末在师兄家唱K你们怎么没来?萧敏,你不在大家可失望了,喊一二三四都喊不齐。”
  萧敏连忙说,“唱K可不能指望我,我就会唱那一首歌。喊一二三四其实很容易,下次你们再唱找个人拿筷子敲一下就好。”
  几个人都笑了,又围着叶晨的车看了一番评论了一番。钱涛忽然说,“学车只能象你们这样学。两口子之间或是男女朋友之间,都不能教对方开车——甭管平时感情多好,一个教另一个开车,一定会吵得脸红脖子粗。”
  “那如果太太或是GF要学车怎么办?”有人问。
  “那就只能请老公或是BF的朋友来教!”钱涛答得毫不犹豫。
  回去的路上一切都很顺利。车开得很平稳,窗外不时滑过一片片魆魆的树林。有些偏僻的地段没有路灯,人家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便显得格外温暖。
  谁也没有看清楚那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到底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它似乎凭空出现在雪亮的车灯光束里,近在咫尺,一动不动地蹲在车道正中,好像已经被吓呆了。
  萧敏几乎惊叫出声,条件反射般重重踩在刹车上。就在这一刹那,后视镜里,一辆巨大的货车迅猛地冲上来。
  13你和我
  整个后视镜里都是刺眼的强光,好像盛夏正午时分的烈日突然迎面逼来。萧敏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秒钟,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预期中的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始终没有到来。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货车正在另一个车道上呼啸而去,只留给他在暗中闪烁的点点红色尾灯。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动,自己的手依然紧握在方向盘上,手心里都是冷汗。周围的一切好像冻结了,好在,还有叶晨的声音在轻轻叫着,“小敏?小敏?”
  他按照叶晨说的,有点机械地换了车道,右转进一条偏僻的小路,在路边停下,关了引。
  身边的事物终于又开始流动。他看见叶晨俯身过来替他解安全带,忍不住伸手抓住叶晨的手臂。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知道你告诉过我行车途中不能这样急刹车,想说其实我看见过那辆货车在后面,但是一着急什么都忘了……太多的话在心头拥挤,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下一秒,他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叶晨讲了个小故事,和今天的经历简直一模一样。也是刚学车,开夜路,怕撞到前面的东西急刹车,好在后面的车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换了车道,不过他比较倒霉,拦路的不是小动物,而是两只突然滚过来的垃圾桶……
  怀里的人扑哧一声笑了,声音有点闷,“我撞着它了吗?”
  “没有。刚才我看过,地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一定是跑掉了。”他轻轻地理了一下萧敏的头发,声音变得严肃了些,“小敏,如果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不论前面是小动物还是垃圾桶,都要继续向前开……”
  萧敏“恩”了一声,伸手抱住他。
  萧敏的外套随着这个动作滑了上去。叶晨的左臂揽在他的腰上,能清晰的感觉到他身上T恤的柔软质感,以及慢慢透过来的体温。那片温暖和周围的凉意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头发好像还带着洗发水的清香。叶晨情不自禁地抱紧了他,在他的头发上轻轻印上一个亲吻。
  天已经透了,可是真让人安心。
  萧敏忽然动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也许是因为埋着头,声音很微弱。叶晨没听清楚,正想开口问,他已经重复了一遍,这一次的声音却清晰稳定多了。叶晨听见他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低下头,看见萧敏正仰着脸看他,一双眸子象宝石一样,嘴唇微微张开,看得见一点莹白的牙齿,神情里又是急切又是不安。那一瞬间他觉得,不管萧敏说什么,他都会答应,哪怕豁出性命也会答应。他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点头,等着他开口。
  萧敏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移开了视线,垂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我想问你……感恩节去哪儿玩。”
  这句话完全出乎叶晨的意料之外,他不由楞了一下。萧敏听不到回答,又问了一句,“你还没想好是吗?”
  叶晨一把抓住他的手,弯下腰想去看他的表情,他却转开了头。叶晨无奈,只好放开他的手,把他的脸扳过来对着自己,“小敏,你告诉我,你刚才到底想问什么?”
  萧敏看着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我就是要问这个啊!冯京要我感恩节过去玩,我说已经和别人约好了,他问我去哪里,我却答不上来。”
  叶晨忽然觉得说不清自己到底是轻松了还是失望了。他并不相信这个解释,但显然此刻继续追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只能全心全意地对面前的人说,“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感恩节其实并不是一个很适合出去玩的时候。假期太短,长途旅行不现实;天寒地冻,国家公园基本都关了;两个人又都对佛罗里达的海滩没兴趣。比较合适的选择就是去一座附近的比较大的城市,可以看博物馆美术馆,还可以重温城市生活。纽约已经去过,华盛顿要留到春天时去看樱花,所以萧敏选了波士顿。
  叶晨看着他兴致勃勃地在网上看地图查资料,心里想,也许真的是因为这里的生活太沉闷了。
  很快,行程计划好了,旅馆也订好了。波士顿的市中心小而拥挤,地铁方便但是停车困难,萧敏甚至查到了可以把车停在哈佛商学院。
  两个人一起期待着感恩节的到来。
  14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一个星期转眼就过去。快周末的时候,萧敏接到师兄的电话,要他来吃晚饭。师兄说晚饭后还会有一帮人来唱歌,你愿意和他们一起唱呢就唱,如果不想唱呢正好可以打牌。主人想得如此周到,客人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不巧的是周五那天叶晨很忙。两个人匆匆跑去选了一瓶红酒,又买了师姐爱吃的熏三文鱼,到师兄家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一进门就觉得里面的气氛似乎有些尴尬,师兄来开门时手里还拿着遥控器,显然刚才正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师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就又回去忙了。师兄招呼他们坐下,扔下遥控器,兴致勃勃地拿出个茶叶筒,“茉莉花茶,刚从国内寄来的,要不要尝尝?”
  师姐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行了行了,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爱喝花茶啊?你跟叶晨喝就完了,给萧敏泡那个小筒的铁观音吧!”
  客厅里的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萧敏正想说我喝什么都行,师兄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师姐开金口了,你就听话吧。要知道那可是她的宝贝,我想喝她都舍不得呢!”
  师兄自然没有师姐的耐心用茶具慢慢冲泡,大家都用普通的马克杯。好在水温够高,数泡之后馥郁的兰花香仍然在鼻端缭绕。
  萧敏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了。师姐一向都是提前准备,所以当客人抵达后她往往已经空闲下来,炒热菜之前一般都会坐在一起闲聊一阵子,今天却一直扎在厨房里不出来。他看看师兄,又看看叶晨,那两个人却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他只好站起来往厨房走。
  猜测很快被证实,师姐确实反常。一般她烧菜时喜欢独霸厨房,这一次却让他留了下来。他帮着砸蒜泥,因为没有经验,小木锤子一下去,蒜瓣跳得到处都是。师姐看了大笑,笑着笑着突然转过身,捂住了脸。
  萧敏慌了。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女孩子哭,更不要说象师姐这样快人快语,爽朗干脆的,一时手足无措,半天才试探着叫了一声“师姐?”,同时递过去一盒面巾纸。
  师姐接了面巾纸,再转过脸来的时候已经一切如常,只有眼眶微微有点发红。她剥了一瓣蒜,给萧敏做示范,“慢慢来,一开始先放一瓣,看准了再用力,一锤就把它砸扁……”
  萧敏砸着蒜泥,陪着师姐直到所有的菜都上了桌。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气氛总算正常了。师兄倒好酒,师姐笑盈盈地布菜,聊天,大家都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正议论着昆西市场到底值不值得一去,师兄忽然说,“我刚想起来——前几天碰见郭晓权,他说和你选了同一门课?”
  萧敏心里“咯噔”一下,若无其事地说,“啊,对,而且很不巧,班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是外系的。”
  师兄说,“他说还跟你同组做期末的项目?这我可得给你提个醒——这一位可有抄别人作业的前科,而且异常拖拉,以前真有人被他拖累,本来该拿A最后却只拿了个B的。你要是还能换组就紧换,随便找什么借口都成;要是已经换不了(liao)了,那就得天天可着劲儿地催他!”
  他这一番话连珠炮一样说完,萧敏和叶晨都沉默了。师姐连忙说,“你就不能让他们先把饭吃完?菜都要凉了!那个郭什么的事等会儿再说。”
  师姐的话没人敢不听,三个人迅速而安静地吃完饭,刚收拾好餐桌,唱K的众人已经登门。萧敏知道叶晨一定有话要说,趁着大家都一窝蜂地跑去选歌调机器,独自在厨房里等着,可是等来等去也不见叶晨进来。
  他决定不等了,刚一出门却看见叶晨正匆匆地向这边走,于是在门口停住。叶晨走过来之后也不说话,只是微微地蹙着眉看他,半天才开口,“师兄刚才说的话以前我跟你说过没有?”
  “说过。”
  “那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上次他非要把你的程序拿去照抄,你转眼就忘了?当时说过千万不能和他一组,转眼就变耳旁风?”
  “没有,我没忘。问题是当时教授刚说了一句大家自由组合,他就来找我了……”
  “你就不能随便找个借口推掉他?可以说抱歉,已经和别人约好了什么的。想和你一组的人有的是,完全不必担心找不到。”
  “但是当时我并没有和任何人约好。当面说谎我说不出来。”
  叶晨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眼睛里的情绪异常复杂。两个人都不再开口,只是沉默地对视。彼此都知道这段谈话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但是却又都想从对方的眼神里辨认出话语背后的真实想法,一时间竟然谁也没有将目光移开。
  最后叶晨先将头转开,无声地叹了口气,向远处的人群扫了一眼,低声说,“师兄在那边叫你呢,你先过去吧。郭晓权的事,晚上回去再说。”
  萧敏回头一看,果然师兄正拿着个话筒冲他招手。他心中一阵烦躁,含糊地“恩”了一声,转身就往师兄那边走。从师兄手里接过话筒的时候忍不住还是回了一下头,叶晨却已经不在原处了。
  那天晚上他唱了一首又一首,直到口干舌燥。旁边有人递过啤酒和矿泉水来,触手冰凉。他摇了摇手,最后还是挤出人群,准备到厨房去找点热水。厨房的门半开着,师姐正在里面忙碌,听到门开的声音头也不回地说,“哎呀我不是说了不用帮忙吗,你还回来干什么?与其现在这个样子,当时为什么不早点跟家里人说清楚?我再多说一句,其实我觉得你也该提醒叶晨一声,有些事应该早说,别最后也弄个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的脑子一下子僵住了。师姐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是放在一起却无法明了其中的含义。他飞速地撤回推门的手,悄悄地溜回人群;离开师兄家的时候,趁着大家乱哄哄地互相道别,头也不回地坐进了夏大师的车。
  15第一场雪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萧敏怔怔地坐了很久。
  他想今天的事真象个玩笑。正所谓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随口的一句话,竟然歪打正着。明明一开始的时候是他因为没有听叶晨的劝告而心怀歉疚,老天似乎偏要强行翻案,将两个人所处的位置倒转。所有一直努力忽略的蛛丝马迹都浮现在眼前,想装看不见都做不到。最后他倒在床上疲惫地想,不论是骗他人还是骗自己,为什么都这么难。
  房间里静悄悄的,听得见的只有闹钟的滴答声。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显得异常突兀,他在心里斗争了一下,最后还是翻身向里,用枕头捂住了耳朵。
  后来不知怎么睡着了,睡梦中好像又听见电话响,他挣扎着醒过来,才发现是闹钟在叫。洗漱,吃早餐,开电脑查邮件,上网,看书,中间电话响了好几次,但都不是叶晨。
  好吧,他想,其实没人需要一个解释。他不需要,我也不需要。
  萧敏在机房呆了一天。一开始的时候总是心神不定,程序也写得磕磕绊绊;后来心思进去了,烦躁也慢慢消失。周六的机房空空荡荡,独自跑着程序,真好像到了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中午只吃了一个简单的三明治,到后来他开始觉得胃里隐隐作痛。在机房坐得久了,浑身僵硬,手脚冰凉。晚上八点多的时候,他终于拖着疲惫的双腿下了楼,还没走到玻璃门前,就被外面的景色惊呆了。
  整个世界一片银白。细细密密的雪粒轻若尘埃,缓缓地,绵绵不绝地飘下来。树枝上都是大团大团的积雪,仿佛开了满树的白玉兰;地上覆了一层又厚又软的雪白的毡子,夜空也被照亮,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白色。天地间不见一个人影,唯一的暖色是路灯投下的光晕。
  萧敏呆呆地站在楼门口,觉得心都空了。眼前的一切就像科幻片,暴风雪袭来,天地变色,世界冰封,生命销声匿迹,只剩他一人,形单影只。
  他忽然想,如果此刻叶晨在这里,一定会拿出相机把这一切拍下来。
  积雪在路灯下微微地闪着光,令人几乎不忍心落足。他蹲下去掬起一捧雪,团成个雪球,向着不远处的一棵树奋力掷去。雪球重重地击在高处树枝上,刹那间细雪纷飞,飘落如雨。
  玉树琼枝,水晶世界,可是如果身边无人分享,再美的景致又有什么意义?
  他开始在雪地里奔跑。雪又松又软,几乎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很艰难,可是他越跑越快。心里好像有一把火,反反复复地只是一个念头——我需要一个解释,我要一个解释,我要,一个,解释!
  萧敏冲进房间,抓起电话,想都不想就按下了那个代表叶晨的快捷键。嘟嘟的拨号声响起,他才开始紧张。如果电话通了,我该说什么?第一句话说什么?难道我能冲他喊‘我要一个解释’?
  拨号声响了一遍又一遍,突然停止了,他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话筒里却传来圆润的女声,“……现在不在,请在哔哔声之后,开始留言。”
  那天晚上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总是同样的结果。他想,叶晨听到这些没有内容的留言应该能猜到是谁,也许他会打回来?
  但是没有。甚至到了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天,他仍然没找到叶晨。诧异之下他又拨了师兄和王忆南的号码,可是这些人就象是约好了一样,统统消失了。
  这可有点匪夷所思了。他决定等到周一再说。他有叶晨的课表,只要想找,总能找到他。
  到了晚上萧敏实在懒得烧饭,拿着电壶去接水,准备烧水泡面。进进出出的时候耳朵捕捉到一两句电视里的新闻,正在报道一起车祸,他不由停下来看。屏幕上的现场已经被清理过,记者说,当时车子飞了出去,撞到路边的电线杆上,开车的人只受了轻伤,但是车上另外一个人伤得非常重,立时被送往医院抢救……
  电话突然响了。他眼睛仍然盯在屏幕上,顺手拿起话筒“喂”了一声。
  那边的声音里满是惊惶,“萧敏,我张海峰啊,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那你就是还不知道……王忆南撞车了,就在今天上午。他伤得不重,但是车上不止他一个人……”
  他全身的血液于瞬间凝固。
  16变故
  很久之后萧敏再回忆那个晚上,发现记忆里有一段很怪异。从他拿起电话的时候开始,一切就变得非常不真实。
  张海峰说,王忆南车上的另一个人,是师兄。
  萧敏记不清张海峰到底说了些什么,但是他模糊听见“内脏出血”和“多处骨折”。他觉得呼吸困难,无法移动。他想这是个噩梦吧,这一定是个噩梦。从周五晚上开始到现在,其实就是我做的一个梦。下一瞬间我就会醒来,发现一切都是好好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不由地用力掐自己,然而很疼。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机械地跑到楼下,看到夏江已经在外面等着。夏江一见他就把他往楼里推,“你怎么穿着T恤就下来了?外套呢?你知道现在几度?!”他只好又上楼拿外套。再下来的时候下面已经聚集了几个人,大家匆忙上车,将夏江的车挤得满满登登。
  路上有人轻声议论着,断断续续的,因为谁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事情的起因似乎是由于温度太低,路上残存的积雪融化后又结成冰,车子在急转弯处打滑,飞了出去,师兄那侧撞到电线杆上。王忆南有两处骨折,不过没有生命危险。师兄的伤势非常严重,肺部受伤,胸腔积血,多处骨折中最可怕的是腰椎骨爆裂性骨折,而且至今昏迷不醒。萧敏听到“脊髓挫伤”和“截瘫”的字眼,忍不住努力仰起头向着窗外漆的夜空。涌入空白脑海的第一个念头是,师兄还不到三十岁!第二个念头是,不知道师姐现在怎么样了?
  晚间的医院明亮又安静,楼道里只有他们一行人急匆匆的脚步声。大家到问讯处,报上师兄和王忆南的名字。接待的女士说,师兄目前在ICU里,ICU的探视规定非常严格,今天的最后一次探视时间已过,明天再来看他吧。几个人失望地面面相觑,女士看了他们一眼又说,即使允许探视,你们也不能都进去,一次最多三个人。众人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又问清了王忆南的病房在哪里。
  萧敏跟着大家走了两步,忍不住还是对夏江说,“你们先去吧,我还是想到ICU去看看师兄。我知道进不去,但是如果能在外面看一下也好。”
  夏江黯然点头,又叮嘱他等会儿或者到王忆南的病房来找他们,或者在ICU等着大家去找他,千万不要乱跑,然后才上众人走了。
  萧敏很快找到了师兄的病房。病房靠走廊的墙上有一个很大的玻璃窗,里面的窗帘没有拉上,看得见房间里各式各样的医疗装备和仪器。以前只在电视电影中看见过的场景真切地出现在眼前,更加重了那种做梦的感觉。
  他呆呆地立在窗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周围静寂无声,耳朵却嗡嗡作响。中间病床上的人被各种装置淹没,根本看不清脸。头上缠着绷带,口鼻上罩着呼吸面罩,身体被约束带固定,全身上下都是石膏,绷带和管子。萧敏惊慌地抬头,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确认病房的号码。他想,问讯处的人一定弄错了,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是两天前还生龙活虎一起吃饭唱歌的师兄?
  眼前的一切突然消失了,模糊的眼睛被一只手轻轻捂住。他吓了一跳,刚要回头,已经被人从后面抱在怀里,有人在他耳边颤抖着声音低低地说,“别看了。”
  这个声音里满是疲倦,又低又哑,和平时判若两人。分辨清楚的那一瞬间,身体里有根绷了很久的弦啪地一下断掉,他虚脱一般靠在身后那人肩上,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
  17叶晨的故事
  叶晨过了很久才松开手。萧敏转过身来,沉默了一会儿才低着头说,“你一直在这儿?”
  “对。中午的时候接到医院的电话,我和师姐差不多是同时到的。”
  萧敏一下子抬起头来,“师姐呢?”
  他的脸上还有残存的泪痕,叶晨忍不住想替他擦去,可手还未碰到他的脸,萧敏突然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叶晨看着他。他的眼圈微微泛红,眼睛里含着隐隐的泪光。虽然近在咫尺,眼神却透着疏离,仿佛对面的人是个需要仔细审视的陌生人。叶晨无奈,低声说,“师姐在那边的等候区里。”
  师姐好像在两天之内迅速苍老,原本俏丽的容颜此刻苍白憔悴的不成样子。旁边陪着她的一个女生双眼红肿,师姐反而一滴眼泪都没有。萧敏走过去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完全哽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轻轻地拥抱她。
  没过多久,夏江和另外几个人也过来了,大家唏嘘不已。但是此刻在医院空耗时间,于师兄的情况完全没有帮助;而且接下来的几天只会更加艰难,于是都劝师姐早点回去休息。这个时候都不放心让师姐自己开车,夏江的车又太挤,萧敏只好先和叶晨一起把师姐送回家。
  从师兄家里出来,萧敏一上车就蜷成一团。叶晨吓了一跳,俯身看他,发现他的手捂在胃上,再摸摸他的手,冰凉,连忙问他,“是不是胃疼?晚上没吃饭?先到我那儿去吧,我弄点东西给你吃。”
  “我不想去。”
  叶晨愣了一下,随即解释说,“我室友逃课出去玩,昨天已经上飞机了。现在家里没有人。”
  回答他的却还是一句闷闷的“我不想去”。
  叶晨明白了,但是眼下实在不是个适合说话的时候,只好哄他,“我知道你有话要问我,可是也不能在这里说啊,是不是?先回家吃点东西,等你胃不疼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那边沉默了半天,冒出一个字,“恩。”
  叶晨把萧敏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拿了毛毯过来给他盖上,看着他喝了半杯热水,然后用微波炉蒸了个蛋羹。
  萧敏拿着调羹在碗里搅着,鲜香嫩滑的蛋羹今天吃起来好像完全变了,味同嚼蜡。他勉强吃了一半,就把碗推开,说,“我胃不疼了。”
  叶晨轻轻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来,问道,“那天你听见师姐的话了?”
  “师姐猜到是我?”
  “她回头一看发现师兄并不在,就知道是认错人了。当然她没有把握一定是你,但是后来你跑得那么快……”叶晨看了看他又说,“你是不是早就想问我?”
  “恩。因为……我……我在你皮夹子里看到过一张照片……”
  叶晨诧异地说,“我皮夹子里有照片?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在你驾照下面。”
  叶晨拿出皮夹子来,抽出驾照,看到照片的那一瞬间,轻轻地“哦”了一声。萧敏在旁边看着,看到他的脸色很平静,心里忽然有了一种非常可怕的预感。也许一切都不是误会,不是谣传,而是真正的现实。
  叶晨转过头来,看着他说,“我有个很不好的故事,本来不想让你知道……”他指了指照片上的那个男生,终于有点艰难地开始讲述。
  “这是韩宁,以前我可能跟你提到过。他是我大学时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父亲的研究生。不过,还有另外一层关系……”叶晨顿了一下,指了指那个女孩子,说,“这是他的妹妹,叫韩亭,是我的……女友。”
  身边的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叶晨轻轻地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继续往下说。
  “我比较迟钝,很晚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喜欢女孩子。一开始自然没有对任何人说。我工作之后,父母操心起来,最后甚至开始托别人介绍,而且托的人大都是本校的老师。我很为难,就跟他们说了实话,结果他们……完全无法接受。他们的处理方式很平和,只有最初刚知道的时候我父亲有过很激烈的反应,后来就变成了一种看似平静实则非常冷淡的态度。但是这种时时刻刻流露着的不说出来的失望和谴责,简直比什么样的痛骂责罚都更令人难受。我于是从家里搬出来,后来索性把学校的房子给了弟弟,自己搬到校外。”
  “去年暑假,韩宁回国探亲,路过北京的时候来看我,问我要不要一起去黄山玩。我正好没事,就说好。等到了黄山才知道,他带了他妹妹一起来。我当时也没有多想。大家年纪都差不多,那一趟玩得很开心,我拍了很多风景,也顺便给他们兄妹俩拍了一些。这就是其中的一张。”
  “韩宁回美前又在北京逗留了几天,就住在我那里。他看到我住在校外,觉得非常奇怪。我父母知道他在,便要他没事就到家里去吃饭。他答应了,我只好陪着去。他很快看出问题,我也没有隐瞒。他听了很不以为然,说,你又没交过女友,怎么就能断定自己不喜欢女孩子?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然后问我,你觉得亭亭怎么样?”
  “那个时候,正好是我觉得疲惫到了极点的时候。当父母,老师,同学,朋友,同事都是互相熟识的一个小圈子里的人,而你又有难言之隐,生活就象一张网,几乎能让人窒息。逢年过节的时候回家,父亲基本不说话,而母亲每次都会哭,弟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家完全不再象一个家。我开始想,算了,也许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为自己而活。”
  “韩亭是个很娴静的女孩子。我对她没有特殊的好感,但也没有任何恶感。韩宁非常热心,我简直不敢让他失望。我想,既然有句话叫‘日久生情’,也许感情真的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韩亭在上海,我在北京,很少见面,联系主要靠电话。我没有很强的愿望想去看她,好在她也比较独立。韩宁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父母,父母非常高兴,家里好像一下子就变正常了。那时侯我忽然觉得就这样也很好,不要求更多了。也许再过三五年,我们可以结婚,一辈子就这样吧。”
  “后来我想出来读博,觉得韩亭也许会反对,于是先告诉了韩宁。没想到他说,韩亭绝不会反对的,因为她其实也很想到这边来,但是读商科的很难直接拿到奖学金,签证往往不好过,如果你们结婚,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了。我听了很高兴。我一直觉得对不起韩亭,如果能帮她实现一个心愿,那再好不过了。”
  “再接下来的事情你基本上都知道了。我遇见你,才明白了一件事——感情并不是慢慢培养出来的。可惜明白得太晚了。你那天说到“说谎”,我无可抵赖,确实一直在瞒着你。”
  故事说完了,叶晨的声音也几乎完全哑了。萧敏默默地站起身来,到厨房拿了一瓶水,递到他面前。
  叶晨把那瓶水从他手中拿开,握住他的手,拉他在身边坐下。他却把叶晨的手翻过来,向他的手上看。叶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看什么,索性把另一只手也送到他面前,“没有戒指。本来是准备明年暑假回去登记的,现在这个计划也已经取消了。”
  萧敏抬起头来看他,却不说话。叶晨把他的另一只手也拉过来握住,“昨天我给韩亭打过电话,把整件事都告诉她了。”
  “那,她怎么说?”
  “她……什么也没说。”
  “怎么会什么也没说?”
  “她哭得很厉害,从头到尾几乎一直在哭。”
  萧敏又陷入沉默。他想把手抽出来,可是被叶晨紧紧地握住不放;心里象一团乱麻,千头万绪理不清。
  叶晨见他微微地嘟着嘴,蹙着眉,眼睛里平日动人心魄的光彩此刻已完全黯淡,呆呆的样子简直象个被人夺去心爱玩具的孩子,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萧敏却突然开口了,“既然你已经有过结婚的打算,那当初为什么……为什么还来找我?”
  叶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慢慢地说,“因为我没有办法。虽然知道可能是错事,但是仍然想去做;就好像明明面前是油锅,也已经非跳不可。”
  18最艰难的电话
  第二天,越来越多的人得到车祸的消息,纷纷到医院,但是师兄此时的情况还很不稳定,医院根本就不允许探视。很多人只好尽力安慰一下师姐,在等候区里轻声交流一下,然后叹息着离去。
  ICU的医护人员往往非常忙碌。为了减轻医生的负担,使医生不必分神应付来自大量病人亲友的询问,医院规定每个病人至多可以有两个亲友作为代表,直接和医生沟通,其他人则只能通过这两个人了解病人的情况。师姐和叶晨在下午进了医生的办公室,过了很久才出来。
  外面的几个人正等得心焦,这时都急忙围过来,可是师姐和叶晨的神色让大家简直不敢开口询问。最后一个女生把师姐扶到一边坐下,叶晨才低声把医生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师兄目前的情况很不乐观。车祸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脑挫裂伤及颅内血肿,虽然血肿的体积不大,可能不需要手术,但师兄到底什么时候能够醒来,现在还很难给出一个准确的预测。师兄的腰椎爆裂处已经接受过减压固定手术,但是以后还需进行长期的康复治疗和训练。最后到底能恢复到什么状态,目前也还很难说。
  这个消息象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大家几乎喘不过气来。最令人忧心的是,本来想过几天再通知师兄的父母,至少等师兄醒过来,情况稳定一点,现在看来却一天也不能再拖了。
  晚上把师姐送回家,两个人都快走出楼门了师姐又追出来,对叶晨说,“给他父母打电话的事只好麻烦你了。”
  叶晨默默地点头。
  师姐身后,楼道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他们三个人却站在楼门口昏暗的阴影里。师姐低着头,欲言又止,叶晨用保证一般的语气说,“你放心,不该说的我绝不会说。”
  师姐凄然一笑,轻轻点头,又默默地立了一会,才转身上楼。
  两人上了车,萧敏终于忍不住轻声说,“师姐是不是怕……”
  叶晨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是。但是就象俗话说的那样,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叶晨就是这样,不到迫不得已,几乎从来不会说起别人的事;而萧敏也已经慢慢发现,叶晨不愿意讲的事,几乎每一件都是他宁愿不知道的,所以他也就不再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叶晨的侧面。车里很暗,只有一点从窗外透进来的昏黄的路灯光,可是仍然能看得出那瘦削的脸部轮廓,甚至连眼眶下面的青色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累坏了吧,也许好几个晚上都没怎么睡。萧敏想起他剩下的那个任务,师兄是独子,父亲已年近古稀,母亲也有六十左右,给白发人送去发人的坏消息,他简直想不出比这更艰难的事。叶晨的室友也不在,公寓里空荡荡的,也许只有大洋彼岸老人心碎的声音……他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叶晨似乎察觉到了,睁开眼睛转过头来,“小敏,你怎么了?”
  萧敏犹豫了一下,有点期期艾艾地说,“我陪你,一起打这个电话吧。我是说,我不说话,但是,可以在旁边陪你。”
  叶晨看着他笑了,眼睛里的神色异常温柔,“好。”
  那真的是叶晨打过的最艰难的电话。一放下话筒,他就把脸埋进手里,萧敏只能轻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完全不必问“怎么样”,只凭大段大段的沉默和叶晨偶而说出来的几句话,就知道那边是怎样的状况。
  他们好像都失去了言语的能力,会做的动作也只剩下摇头和叹息。
  叶晨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转身把萧敏搂在怀里,伸手轻轻摩挲他的面颊。目光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慢慢徘徊,他想说,感谢天,他好好的。虽然憔悴了,眼珠还是乌溜溜的;虽然透着苦涩,努力向他露出的微笑还是鲜活的。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真正懂得什么叫“人生无常”。生命太脆弱,以前的许多烦恼和计较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能够平平安安地活着,看得到心爱的人的笑脸,接触得到他的体温,多么值得感激。
  19是谁
  周一萧敏逃了一天的课守在医院,周二要带实验,没法再逃了,只好留在学校里,叶晨说下午或晚上再来接他。
  下了课他回到宿舍,发现那种做梦一般的感觉又来了。自己的房间变得很陌生,心里非常不踏实,什么事都无法安心去做。
  独处的时间变得非常可怕。有些念头会无休无止地往上涌,怎么压也压不住。有时他会想起照片上的那个女孩,伏在韩宁的肩上,笑得阳光灿烂;有时会想起叶晨说过,家里终于又正常了,母亲不再掉眼泪,父亲也开始露出微笑。他想,这个美好的世界就象一座玻璃房子,眼看就要被击碎,而我就是那个罪魁祸首。等这件事最终传到叶晨父母的耳朵里,会发生什么样的风波,他简直不敢想像。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到了黄昏时分,心里的惶然到了极点。萧敏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台灯,落地灯,天花板上的顶灯,屋里雪亮,他却觉得无处容身。
  叶晨一直没有来,他开始紧张,好不容易等到电话响,叶晨只简略地说,师兄的情况不太好,现在没法来接他,让他等下和夏江一起过来。
  到医院才知道,师兄出现了感染的症状。ICU里挤着好几个医生护士,最初窗帘是开着的,从外面还能看到里面的忙碌情景;后来窗帘唰地一下拉上,师姐的眼泪立时就下来了。大家手忙脚乱地把师姐劝到墙角,成包的面巾纸递过去,一下子就湿透,师姐紧紧地咬着嘴唇,整个人都在颤抖。
  等到半夜,ICU的门终于开了。大家看见医生出来,忙迎上去,师姐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医生。医生脸上都是不忍,说,接下来就要靠师兄自己的抵抗力了,如果能熬过今夜,暂时不会再有生命危险。
  那天夜里的每一分钟,都象一年一样长。
  萧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好像前一秒还坐着,后一秒却发现自己半躺着,显然有人替他把椅背放倒了,身上还盖着毯子。他坐起来看看四周,夏江沉睡未醒,叶晨和师姐却都不在。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一阵可怕的不祥的感觉瞬间攫住他,他跳起来就往外跑。
  远远地就看见叶晨和师姐都在师兄的病房外面。师姐伏在叶晨的肩上,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脸,背脊微微耸动,叶晨正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她。
  心好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一直一直向下沉,连走过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叶晨转过头来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一定是产生幻觉了,因为他在叶晨脸上看到了近一个星期以来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然后他听见叶晨说,“师兄熬过来了。”
  失而复得之后,人的要求会变得非常低。那天每个人都暂时忘记了接下来的长期的挣扎和康复训练会有多艰难,只要人还在,就是上天莫大的恩典。
  师姐眼睛里泛着泪花,嘴角却带着微笑,每个人回家休息,说,我想一个人和他呆一会儿,你们都走,回家睡觉,明天精精神神地再来,说不定,他明天就会醒。大家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熬夜过后胃里很不舒服,回到叶晨的公寓,两个人只草草地吃了点东西。叶晨说,你先在这里睡一会,这儿比较安静,不象宿舍那样总有人跑上跑下。我去一趟实验室,很快就回来。
  萧敏知道他的实验就是这样,每个步骤都是事先安排好的,但还是有点小小的不情愿,“你不能下午再去吗?”
  叶晨摸摸他的脸安抚他,“下午再去细胞就要死了,你也不想看着我忙了几个星期,最后前功尽弃,是不是?我只需要一两个小时,你还没睡醒我就回来了,啊?”
  他只好点点头,叶晨笑着走了。
  确实是太累了,绷紧的神经一放松,立刻觉得筋疲力尽。萧敏倒在床上,还没来得及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就睡着了。
  模模糊糊地又看见韩亭,不过不在照片上了,坐在那里笑着,说着什么,他听不见。忽然韩亭神色变了,低下头去,用手捂住了脸。水滴从她的手指缝里渗出来,有的沿着她的手背滑下去,有的慢慢聚集,变成一滴大的落下。他呆呆地看着,韩亭忽然抬起头,一张脸苍白憔悴,一点表情都没有,他吓了一跳,这不是师姐吗?师兄的情况又恶化了?他想过去问她,可是发不出声音,怎么努力都没用。心脏好像被人紧紧攥住,几乎喘不过气……
  萧敏挣扎着醒来,发现自己仍然在急促地喘息,一颗心怦怦乱跳,额头上全是冷汗。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很严实,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叶晨也许还没回来。他呆呆地躺着,心里想,原来我扮演的角色和这个被诅咒的车祸是一模一样的,师姐差点失去师兄,而我,正在从韩亭手里夺走叶晨。
  起来的时候他觉得口干舌燥,胃里也很难受,于是走到厨房烧水。水刚开,忽然听见门铃响。从窥视镜里看了一下,影像模糊不清,只能大概看出外面的人不象是准备入室抢劫的。
  他打开门。门外是个年轻人,个子很高,一张东方人面孔,戴一副无框眼镜,文质彬彬,看见他的时候稍微愣了一下,用英文说,“你好,请问叶晨在家吗?”
  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萧敏一边在脑海里搜索,一边说,“他出去了还没回来。我能问一下你是哪位么?”
  那人微笑,这个笑容瞬间触动了萧敏的记忆。面前的人戴了眼镜,发型也变了,但是这个笑容让萧敏立即想起他是谁。他下意识地紧紧握住门把手,听见那人说,“你是叶晨的室友吧?我叫韩宁,是他的朋友。”
  20乱麻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同我说英语,萧敏想。叶晨的室友来自香港,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叶晨不会讲粤语,两人日常大多用英文交流。
  他把门完全拉开,说:“你好,请进。”
  韩宁显然吃了一惊,也跟着改用中文说:“你会说普通话?”
  萧敏带他到客厅,请他坐,笑了笑说,“我不是他室友,我是他的同学。”话刚说完就发现韩宁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说:“要不要喝点什么?茶?或者水?”
  韩宁仍在静静地打量他,半天才说:“喝茶就好。”
  “绿茶?”
  韩宁点点头,“麻烦你。”
  壶里的水温度刚刚好。他泡了茶,端出来,放在韩宁面前的茶几上,客气地点点头说:“你随便坐,叶晨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萧敏上了感恩节前的最后一班校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乘客。他疲惫地在最后一排坐下,看着窗外萧瑟的冬日山林,无声地问自己,怎么办?
  下车时他仍然没有答案。车站在图书馆后面,离宿舍还有很长一段路,他走走停停。夜里基本没睡,头本来就昏昏沉沉的,被冷风一吹,疼得几乎要炸裂开。幸好小湖边有条长椅,他坐下了就不想再起来。
  过了一会他被几声低沉的“咕咕”声惊醒,睁开眼一看,几只肥嘟嘟的斑头雁正在周围徘徊,有一只正低头啄他的鞋。他把脚移开,那只雁抬起头,梗着脖子斜他一眼,真说的上是神色傲岸,姿态睥睨。
  韩宁的眼神瞬间浮现在脑海里。他忍不住苦笑,俯下身低声说:“你这样可不行,眼神里一根刺都没有,谁又会被你吓住?”
  大雁“咕”了一声,又斜他一眼。
  他在湖边坐了很久才起身往宿舍走,远远地就看见叶晨的车停在楼下,正犹豫是不是要走另一个门,叶晨已经从车上下来,他只好硬着头皮过去。
  叶晨眼睛里满是血丝,沉着脸皱着眉,劈面就是一句:“你跑到哪儿去了?!”
  “我哪儿也没去啊,就在学校里。”
  “你消失了快两个小时!我都问遍了,谁也没看见你!你想急死我是不是?你怎么回来的?坐校车?”
  萧敏被问得不耐烦了,“你说呢?!”
  叶晨不得不闭了一下眼睛稳定情绪,耐着性子解释说:“韩宁来之前并没告诉我,我也不知道他会突然出现。”
  “他来不来跟我没关系,你用不着解释。”
  叶晨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倔,忍不住沉着声音说,“你不能总是这样,有点什么事就跑。”
  “那你想我怎么样?留在那儿等你回去,三个人针锋相对,最后闹得不可开交?!”
  “你留下来不一定会吵,韩宁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一句话不说跑掉,事情才没法解决!”
  “我什么时候跑了?我要真跑了现在你还找得到我吗?!”萧敏忽然说不下去,韩宁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那就是说,只有我是蛮不讲理的人?掌心里粗糙的红砖变成了此刻唯一能够把握的东西,这个世界怎么了?本来干干净净清清楚楚,怎么就变成了一团乱麻?
  叶晨沉默了半天,把手伸到他面前说:“钥匙。”
  萧敏看他一眼,手插进裤兜里,握住钥匙却不拿出来。
  叶晨心软了。那个眼神,有愤怒有倔强,偏偏没有一丝委屈。萧敏背后的砖墙把他的脸衬得分外苍白,看得出来下巴都尖了。他把声音放轻了说:“你把钥匙给我,我来开门,我们上去再说。”
  萧敏不再看他,低着头说:“我没话要说。你要有事就快说,没事我就上去了。”
  等了很久才听到叶晨开口,声音出乎他意料的平静,“师兄的父母打电话来,说签证很顺利,明天早上启程,下午到。我会去机场接他们,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萧敏头也不抬地说:“你找夏江吧,我陪着师姐。”
  “那好。你晚上早点休息,我就不再打电话了。”
  萧敏听着脚步声去远了才抬头,看着叶晨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平稳地滑出去,一切如常,并无半分愤怒的迹象。他心头的怒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原来他一点也不生气?一点也不在意?
  师姐把朝阳的主卧腾出来,自己搬进阴面的客房。萧敏帮着她扫除,又陪她一起去给师兄父母买羽绒被和被单。平时干脆利落的师姐看着几种素净的颜色,犹豫了很久才选好。萧敏想起叶晨那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忽然有点暗暗担心。
  下午到了医院,他惊讶地发现夏江也在。师兄父母年纪大了,叶晨不会独自去接,肯定会再找一个人,方便照顾。去的是谁,他简直不愿意想。
  从机场回来的一行人傍晚时分才到医院。当时恰好最后一次探视时间结束,他们三个人刚从师兄的病房里出来,远远地听见长廊那头传来匆匆的脚步声。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韩宁,扶着的想必是师兄的母亲,老人家几乎是小跑着过来,韩宁在旁边迈着大步,不断地说:“王老师您慢点,慢点慢点……”
  21师姐
  飞机晚点了,过海关的队伍也出乎意料地长,紧慢,还是没能上最后一次的探视时间,王老师显然受不了这一系列的打击,在ICU的窗口看了一阵还在昏迷中的儿子,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旁边过来一个长发的年轻女子,也是满脸泪痕,环着她的肩膀轻轻地说:“妈,您别哭了……”安慰的话没说两句,眼泪流得更凶了。
  大家都慌了,七嘴八舌地安慰,师姐忙递过去两包面巾纸,说:“伯母您别太难过,医生说……他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不会再有大的危险;今天刚刚检查过,脑部的血肿也缩小了很多,应该很快就能醒过来……”
  师姐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好在王老师的眼泪终于慢慢止住了。她揩了下脸,轻轻拍了拍师姐的手,说:“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们这些同学了,从早到晚在医院守着,吃不好睡不好的。现在我和小樊来了,我们俩照顾他就行,大家快回去休息吧!”说着拉过身边的那个年轻女子来,“小樊,你可得好好谢谢这些同学们啊,帮着照顾了这么多天。”
  师姐的脸色瞬间变的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很久以后萧敏还记得那天的尴尬场面。后来是韩宁过来劝了半天,王老师才勉强同意回去休息。出了医院,夏江先告辞走了,他本来也想跟着走,可是师姐拉着他不放,他只好也去了师兄家。
  师姐去医院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因为怕刚经过长途飞行的人没有胃口,两个慢煮锅里分别煮好了排骨莲藕汤和红枣粥。吃晚饭的时候,大家才知道为什么韩宁的劝解管用,每个人都忍不住感叹了一声,世界真小。
  韩宁说,他反正没事,便陪叶晨去机场接人,没想到接到的竟然是上高中时的班主任王老师。王老师说,一晃近十年过去,韩宁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年模样,她开始根本没认出来;后来韩宁报上名字,她才一下子想起这个当年的得意门生,她调到北京前在南方某个城市里带过的最后一班学生。说起来,师兄,小樊,和韩宁还是中学校友呢,只不过不是同一届。世事总是出人意料,谁都想不到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会遇见哪一个人。
  晚饭后,大家都劝王老师早点休息,王老师却说睡不着,韩宁便陪着她和小樊在客厅里聊天。
  那天晚上,萧敏是和师姐一起离开师兄家的。师姐执意要搬到一个朋友那里去暂住,叶晨劝了半天,师姐只是轻轻地说,“一个人初到异地,心里不踏实,才会拉着熟悉的人不放。我如果还住在这里,只怕王老师更要睡不好了。”
  叶晨没有办法,只好提着师姐的箱子,把他们送到楼下。师姐拿出两串钥匙,说:“才想起来,这是家门钥匙,你替我拿给王老师……和小樊吧。我本来准备自己接送他们的,现在看来只好麻烦你了。”
  事已至此,再说什么安慰劝解的话都是多余。叶晨看了看师姐背后的萧敏,萧敏似乎也正看着他,可是目光刚一相接,立即就转过头去了。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地看着师姐的车子远去。
  师姐在送萧敏回宿舍的路上讲了个故事。她说,从前有个男生,很喜欢邻居家的一个女孩子。两人从幼儿园到中学都是同班,可以说是标准的青梅竹马。文理分科的时候,女孩子去了文科班,那个男生留在理科班,惆怅了两年。后来两人上了同一所大学,不过那女孩很快就有了男朋友,据说还是她们系里有名的才子,男生难过了很久。大三的时候听说那女孩和男友分手了,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她追到;两家的父母以前是同事,态度都很赞同,所以一毕业两人就结了婚。开始很好很幸福,可惜没过多久就慢慢有了分歧,一个说你天天泡在实验室里,周末好不容易有点时间,你不是出去爬山就是纠结一帮狐朋狗友在家打牌;另一个说晚上清清静静地在家多好,你干嘛非要出去喝茶吃饭见朋友灯红酒绿?互相都觉得对方不了解自己,最后闹到了分居的地步。后来男生出了国,决定离婚,女方不同意,父母更是气坏了,说他是不折不扣的现代版陈世美……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萧敏看了看摇头苦笑的师姐,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师兄和师姐在大家的眼里一直都是标准的神仙眷属,没想到,背后也有这么苦涩的故事。
  师姐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你看,这还只是你师兄的故事,就已经这么复杂;我如果再把我那一半讲出来,估计你要受不了了。其实差不多每个人都是这样,背后有个不为人知也不欲人知的故事。多少人在相遇的时候,就已经筋疲力尽,感情上千疮百孔。象你和叶晨这样,相遇的时间不太早也不太晚,你知道有多难得?如果为了一点点障碍和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就为难自己也为难对方,甚至要闹翻,我看着都觉得可惜,等你师兄醒了,还不知会说什么呢!”
  萧敏本来一直静静地听着,师姐的最后一句话却把他逗笑了,笑的同时又觉得异常心酸。他转头看看师姐,经过这么多天的折磨,她瘦得几乎脱了形,可是把着方向盘的手势依然稳健。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偏偏会遇上这样的事?他忍不住轻轻地说,“师姐,也许师兄明天就会醒,到时候我们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22左右为难
  车祸后的第七天早上,师兄终于醒了。
  ICU的规定非常严格,每天只有四个时间段允许探视,每次十五分钟,最多三名访客。师姐原本是一天到晚守在医院的,但是现在王老师和小樊来了,为免尴尬,她只好把时间改在清晨和深夜。好在双方虽未就此直接交流,却有惊人的默契,尴尬的场面倒是一直没有再出现。师姐能真正进到病房里的时间,只有早晨八点开始的短短的十五分钟,这一点独处的时光弥足珍贵,谁都不忍心打扰,所以每天早晨,师兄的病床前只有师姐一个人。
  幸运的是,师兄就是在那十五分钟里醒过来的。
  师姐出现在等候区门口的时候,一只手按在眼睛上,眼泪仍然止不住地往下流,把大家都吓了一跳。等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窝蜂地跑到师兄病房窗外,师兄却已经又睡着了。唯一明显的改变是手的位置,原来在身侧,现在搭在床沿上,旁边还有一块不小的水渍。
  王老师和小樊用了那天的第二个探视时间段,因此等他们进到病房里,已经是下午了。师兄倒是醒着的,脸上的氧气面罩已经撤掉,可是仍然带着管子,看见他们,脸上浮现出一个虚弱的微笑。萧敏注意到师兄的手又回到身侧,早上看见的那块水印已经干了,有点皱皱的,旁边却又有了一块新的。
  韩宁每天都在医院出现,把王老师和小樊照顾的非常好。他本来就是开车过来的,索性把接送的任务也包揽了;又担心两人吃不惯医院咖啡厅的饭菜,总是做好了中餐带到医院来;王老师有时需要和护士交流,在中间做翻译的人也总是他。
  萧敏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异常烦恼。现在再也无法说韩宁是莫名其妙跑来的,他比谁都更象个主人;显然他也不是不讲道理,至少从没说过一句过头的话;问题是他的眼神,说不清道不明的,总好象有刺,有时躲避不及,撞上了能让人不自在很久。
  世间有些事就是这样,并非与白,也难说对与错,却令人左右为难,而且比对错更难应付,简直一筹莫展。比如师兄病床边的两块水渍,是两个人流的泪,都是真心真意,师兄夹在中间,能怎么办?
  比这更严重的是,韩宁并不只是韩亭的哥哥。也许韩亭会从叶晨的生活里消失,韩宁却不会。朋友往往是一辈子的事,所以他会一直在,甚至有一天,萧敏想,也许我消失了,他却还在。
  他越想越烦躁,我是不是开始心理阴暗了?心里有股怨气,可是不知道能向那里撒。能怨韩宁吗?不能,韩宁对他有敌意简直再正常不过了;能怨叶晨吗?也不能,谁又能说自己从来没做过日后后悔的决定?那就只能怨自己了,如果没有那些电话,如果没去师兄家打牌,如果推开了那盒月饼,如果没有在图书馆门口和人撞上,如果没有一听见有人说中文立刻跑出去看是谁……如果当初没有来这个穷乡僻壤,深山老林!
  一切的根源都找到了,就这么简单,这个地方就象一个沙漠,四顾荒凉,他掉在里面,懵了,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人,所以这个人才势不可挡。如果当初留在本校读博,身边有许多老师,同学,朋友,即使遇到叶晨,他是不是也只是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他看着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是不是?是不是?
  还没等他得出个结论,电话铃响了,有人在那头轻轻地说了两句话。旧问题没答案,新问题又出现了——该去开门吗?凭什么我老得给他开门?
  23低气压
  推开沉重的铁门,外面晕黄的灯光里,有个人正在按着电话上的数字键,听到声音转过头来,露出一个略带惊讶的笑容,“你一句话不说就把电话挂了,我还以为……”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砖墙在他背后,灯光在他背后,满天的星星也在他背后。一腔火气瞬间消散,萧敏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夏日午后的阳光也在他背后。是不是只要背着光,眼睛就会特别明亮,脸部的线条也会分外柔和?他看着眼前的人,说不出一个字,心里反反复复地问自己,这个人会成为路人吗?会不会和自己擦肩而过,从此消失在茫茫人海?也许永不再见?
  叶晨显然被他吓着了,也不顾两人正站在宿舍楼门口,伸手轻轻拍他的脸,“你怎么了?啊?真生气了?”
  萧敏把他的手拉下来,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一半忽然冒出一句话,“他走了?”
  “你说韩宁?他已经回去了,走的时候愁眉苦脸,明天就要见老板,他还不知道该怎么交差呢。”
  叶晨说得轻描淡写,声音里似乎还带着隐隐的笑意,萧敏听了却差点想说一声“活该”,好不容易才忍住。本来已经散了的火气又聚集起来,进了房间,顺手把写字台上堆着的书往里一推,转身就坐在写字台上。
  他这么居高临下的一坐,叶晨便没法坐了,因为无论是椅子还是床,都要比写字台低不少。他笑了笑,索性不坐了,站在萧敏跟前问他,“你晚饭吃的什么?”
  “我……忘了。”
  “这么快就忘了?不会是没吃吧?”叶晨说着,拿出来一个纸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块方方的蛋糕,厚厚的一层可可粉,下面的奶油好像还有点颤巍巍的。
  萧敏立刻认出这是哪里来的。小镇太小,根本没有象样的餐馆,如果想外出吃饭,必须开车将近半小时,到邻近的另一个镇上去。那边有家意大利馆子,他们俩都很喜欢,去过几次。他喜欢新鲜,专挑看着特别的点,而且每次点的东西都不一样。第一次点的是墨鱼面,味道不错,不过没吃两口嘴唇就被染了,叶晨后悔了很久,为什么没有随身带相机。有时运气不好,上来的菜与想像不符,不合胃口,勉强吃一些,最后就会再要一块提拉米苏,反而更开心。
  为了一块蛋糕,开车来回,再加上在那儿等的时间,至少要一个多小时。要说一点也不感动,那绝对是假的;可是就这么转怒为喜,好像,也还不能够吧?
  他微微抿着嘴,眼睛转到这边,又转到那边。叶晨看出他在犹豫,把盒里附带的小勺子递了过来,“你先吃,吃完再接着生气。”
  这下再也绷不住了,笑了,笑完却觉得非常委屈,低着头不说话。
  叶晨把蛋糕放在一边,拉过他的手,“好啦,别再闹别扭了,好不好?师兄还在医院里躺着,你再这样……”
  他没说下去,但是萧敏知道他的意思。是啊,这日子确实快没法过了,可是这该怪我吗?他飞快地瞥了叶晨一眼,嘟着嘴继续沉默。
  叶晨看着他,轻轻地说:“韩宁来了你不高兴是不是?这一点我没办法,我不可能和他绝交。他以后还会来,我也会去他那儿,而且说不定有一天,会带你一起去。”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萧敏仍然低着头,似乎没什么反应,但是从侧面能看到睫毛眨了眨,说不定在腹诽?叶晨想,不过至少没有跳起来大声反驳,这就是好现象。
  “可是这并不是说,他的想法就会很重要。其实,不论是韩宁还是韩亭,都跟你没多大关系,真的。要在一起的是我们两个,你和我,再没有第三个人。现在你把韩宁放在心里反复琢磨,倒把我推得远远的;韩宁说什么想什么,竟然比我说什么想什么还重要,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叶晨的声音很温和,却让人觉得不容置疑也无法反驳。萧敏想,是很奇怪,可是……心里有许多个念头在上下翻滚,他只好抓住翻得最凶的一个,“师姐给我讲了师兄的故事,连师兄父母都说他是……”
  “那又怎么样?”叶晨轻轻地说,“就算有人把同样的罪名安在我头上,我也认了。”
  萧敏抬起眼睛看他,又垂下去,过了一会又抬起来,然后又垂下去,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低着头笑了。台灯的光从他身后映上来,能看得见他脸颊上细细的小绒毛,让人刹那间想起一只清甜的水蜜桃。
  叶晨忍不住捧着他的脸逗他,“不过,我怎么觉得自己是枉担了这个虚名呢?”
  对面的人愣了几秒钟,脸“腾”地一下红了,猛然从他手里逃开,瞪了他一眼说,“我饿了,我现在要吃蛋糕!”
  然而生活就象提拉米苏,有醇香,有甘甜,也有苦涩,而且常常一口下去数味混杂,谁都盖不过谁。
  师兄的情况逐渐趋于稳定,已经搬入普通病房,接下来将是漫长的恢复和康健的过程。王老师和小樊不能开车,绝大多数时间都由叶晨接送;师兄能够进食以后,王老师每天都需要在医院和师兄家之间来回不止一趟,好在热心帮忙的同学很多。但是随着期末的临近,叶晨还是忙得不可开交。
  萧敏发现他们又恢复到了秋天时的状态——常常好几天也没时间见面,只剩下临睡前的一个电话。更糟的是,连这个电话也好像有点变了。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过“话题”这个问题,随便从哪儿说起都会有说不完的话,而且常如天马行空,很快就说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现在则不一样了,两个人都很谨慎,说话时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就会触动某根敏感的神经。电话里不时出现空白,但不再是以前那种让人微笑,甚至脸红心跳的空白,而是有些无可奈何的沉默。
  一切都陷入了僵局,生活好像凝滞了,阴沉寒冷的十二月,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打破这层低气压的,是冯京的一个电话。他说,有点事要来一趟,可以过了周末再走。
  24当年的你(上)
  冯京的老板和萧敏系里的一位教授有合作,实验到了紧要关头,大家觉得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便决定开个会面谈,其实也是找个机会聚一下。冯京跟着老板在周三晚上抵达,周四开了一天会,周五老板带着其他人撤了,他留下了。
  冯京带来了好几大包中国店买来的东西,从牛肉干鱼片到肉松榨菜腐乳,香木耳,烧菜炖汤用的袋装调料,甚至冷冻的芝麻汤圆。萧敏目瞪口呆,冯京进门扔下东西就乐,“我有个叔叔,好多年前在内蒙插过队,呼和浩特,我奶奶管那儿叫呼市,一直到现在还老说,呼市可苦了,当年每次孩子回家就想着怎么给他弄点儿什么吃的伍的。我买东西的时候一琢磨,这个您这儿也没有,那个您这儿也没有,敢情美国农村比呼市还不如,可得多给孩子弄点儿好吃的!”
  “啊呸,又装大瓣儿蒜呢吧你!”两个人笑闹成一团。
  笑归笑,闹归闹,萧敏总觉得冯京似乎有点闷闷不乐。晚上吃过饭,他想带冯京到楼下的小酒吧坐坐,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发现里面挤得水泄不通——快期末了,大家都被迫留在学校里苦读,读累了又都跑到这里来放松。他皱眉,冯京却笑了笑,“啤酒哪儿都能买,你能找个安静地方不?”
  安静地方当然有,冯京开车他指路,去了秋天时叶晨带他去过的那个湖。
  湖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湖水在月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树叶早落光了,林子疏疏落落的,显得分外寂寥。
  两个人找了一条长椅坐下,冯京不说话,只是喝。萧敏也不劝他,自己偶尔抿一口——他有种预感,回去的时候开车的人恐怕得换成他了。
  过了一会儿,冯京吁了口气,顺手把空了的易拉罐捏扁,摸出烟来点上,眼睛看着湖水,轻轻地说:“祁小巍说,她不打算来美国了。”
  “什么?!”萧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开学的时候不是还说的好好的吗?”
  他和冯京大学时虽然不在同一个寝室,但因为两人都喜欢下棋打牌,关系一直很好;冯京和祁小巍的事,他反而要比冯京寝室的人知道的多。只不过,故事的起源,他没能亲眼目睹。
  据说,当时寝室里的人还没来齐,大家正热热闹闹地铺床,收拾东西。忽然门开了,进来一个人,头上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穿一身运动装,进门就把屋里扫视了一遍。兄弟们都觉得不太对劲,一时间没人吭声,只有冯京正蹲在靠窗的上铺跟床头的书架较劲,回头瞥了一眼就说,“你也是这屋的吧?我下面这床还空着呢,你就睡这儿得了!”
  结果来人一把抓下帽子,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占谁便宜呢你?!给我下来!”
  兄弟们哈哈大笑,冯京这才看出来进来的是个女生,后来知道这个高挑个儿短头发的女孩叫祁小巍,是班里的团支书,奉了班主任老师的命令,来找他这个班长商量班级活动事宜。
  冯京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女生你进男生寝室不敲门?!”还有一句话他没敢说,哪个女生第一次进男生寝室有你这架势,都快上视察的了。
  祁小巍立马把他顶回去,“我在外面敲半天门了,谁知道你们的耳朵都长哪儿了!”
  当天晚上,第一次班级活动,大家聚在一起打乒乓球,祁小巍点名要跟冯京较量。一个气势汹汹,一个心怀歉疚,结果,冯京被杀了个落花流水。
  冯京从此怕了祁小巍,想方设法地躲着她。到了大一下终于躲不过去了,排实验的老师拿着学生名单分组,名单上男生在前,女生在后,冯京是男生里的最后一个,祁小巍是女生里的第一个,就这么着,两人被分在了一组,而且是班上唯一的男女混合的一组。
  冯京寝室的那帮人当场就笑倒了,幸灾乐祸的等着看热闹,可惜事态的发展令人失望,除了实验课上偶尔的唇枪舌剑,再没闹出什么大的笑话。不过,大家慢慢发现,冯京不再躲着祁小巍了,甚至有人曾经看见,祁小巍在路上走,冯京悄悄地骑车从后面上去,一杂志筒拍在人家头上,骑远之后还回头做鬼脸,留下祁小巍在后面又笑又骂。
  很快,天气暖了,花也开了,周末很难再在图书馆自习室里坐得住了,冯京和祁小巍开始组织大家出去玩。那一年他们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好玩去处:北海打过水仗,中山公园看过五色土,天坛的松林里捉过迷藏,十渡看过半空中飞过的火车,最神奇的是恰好上昆明湖清除淤泥,大家还在湖底十七孔桥的桥柱下合过影。后来公园都去遍了,开始改看画展,话剧……就这么玩了一年,最后不知怎么的,竟然被学校报上去,还蒙了个北京市先进集体的称号。
  玩了一年,还造成了另一个后果,这个后果是萧敏无意中发现的。他一向在牌桌上称王称霸,有段时间却出现了几次败北的经历,而且都是败在同一组人手下:冯京和祁小巍。两人打牌时互相配合的默契程度令他惊讶万分,有一次忍不住脱口而出,“这简直是心有灵犀啊,我完全没看出来!”正所谓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那两个人的反应使他恍然大悟。
  他亲眼所见的故事就到这里了。大二下一开学,大家惊讶地发现,班上的三个女生就剩一个了,另外俩一个转系一个出国,出国的那个是祁小巍,去了国。
  后来他断断续续地从冯京那里听到一些祁小巍的消息。据说她刚到国的时候很不容易——首先要过语言关,语和英语很象,但毕竟不同;奖学金数额有限,假期想回国还得打工挣机票钱。不过世上没有祁小巍过不去的坎儿,很快她就站稳了脚跟,各方面也蒸蒸日上。
  因为祁小巍的缘故,冯京一直想去国,但父母却逼他来美。他毕业后在国内耗了一年多,最终还是屈服了。后来他和祁小巍谈起转学到美国的事,祁小巍说可以考虑,为此萧敏还曾在离开北京前跑到新东方买了最新的GRE资料,给她寄去。没想到几个月之后,事情竟然急转直下?
  25当年的你(下)
  冯京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象在对他说又象在自言自语,“我问她为什么,她有时候说,觉得我的学校不太理想——当然说的很委婉——舍不得她自己的学校;有时候又说,功课太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考G……”
  萧敏默然。事情似乎比他想像的更糟糕,因为这两个理由听来实在有些牵强,但身为外人,无从置喙,只能轻轻拍下冯京的肩膀。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的我也都想过。博士屯不可能没有她合意的学校吧,或者,如果她喜欢小城镇,可以试下申请你们学校,离得也不算太远,我不介意开几个小时的车;考G能有多难?会比当初学语更难?但是想归想,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
  “说了能有用吗?最后不过是在浮面上纠缠。她心里真正想的,肯定不是这些。真正的原因都不会被说出来。”
  真正的原因都不会被说出来。可不是吗?谁不是这样?遮着,掩着,绕着圈子,心里的话,也许永远都不会说。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怎么说呢,”冯京低下头,轻轻弹着指间的烟,声音也和那点光亮一样,在暗中微微闪烁,“人长大了,就不象以前那么单纯了。以前喜欢一个人,会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别的什么都不想;现在就要衡量,我付出多少,又得到多少,值得吗?牺牲了能有多少回报?万一到头来什么回报都没得到怎么办?想的越多,做的越少。”
  “其实我根本没资格说什么,因为我也一样。她舍不得放弃在那边的根基,我也舍不得离开已经熟悉的环境。最近我常常想起以前的事。那会儿,为了给她买一张回家的车票,可以在火车站排一夜的队;为了带她听一场演唱会,可以搭上一个月的生活费。这些事,现在我也还能做,但是意义不一样了。那时候这差不多就是我能付出的极限,那时侯能做多少我就会做多少;现在我能付出的远比这多,可是却不敢去冒险了……”
  冯京不再说话。微风拂过树林,发出寂寞的回响。月亮升得更高了,远处的水面上,银光闪耀;他们身边的暗中,却只有一个小小红红的烟头,忽明忽灭。
  冯京本来准备过完周末再走,可是天气预报说,今年的第二场雪已经在路上了。周六晚上他们看到电视上的卫星云图,一大片白色的降雪云系正缓缓逼近,来势汹汹。预报说,这场雪的厚度将有十二到十六英寸,预计交通状况会变得非常糟糕,冯京只好提前回去了。
  这场雪果然不小。周日晚上开始飘雪花,周一早上已经是一片白茫茫,上午的课也有不少人没来,中午大家都收到了email,学校将于下午两点停课,关闭。
  收到email的时候萧敏正在机房里,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虽然这个所谓的停课什么都不会改变,项目仍然要做,考试仍然会来,可还是有了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觉。
  但是紧接着他又收到了另一个email,点开一看,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郭晓权说,雪太大,学校都关了,急着回家,项目的事,改天再说吧。
  他看了差点儿骂出声来,努力控制住了自己之后环顾四周,发现机房已经基本空了,零零散散的几个人都离他很远,就算真的骂出来了也没有关系,但这时候已经没了力气,只剩下摇头苦笑。
  这个郭晓权,确实象叶晨和师兄说的那样,能逃就逃,能拖就拖。他们刚好选了同一门课,同组做期末项目。项目主要是对一个软件进行升级,加新功能,并改进已有的用户界面,并不难,但是需要写大量的程序,所以教授让学生们两人一组。本来两人说好的是各拿出一个设计草稿,然后争取融合在一起,取长补短,结果郭晓权看了他的草稿就说,你这个不错,比我的好,就用你的得了,免的融不到一块儿去。萧敏觉得难得有人这么谦让,因为别的组里真有各持己见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于是同意了。
  他没想到的是,跟在这个看似和平美好的开端后面的,是一场噩梦。
  分任务的时候,郭晓权说,这几个新功能都是你设计的,我怕我不能完全贯彻你的意图,还是你来做吧;改进界面,他说,你想怎么改,鼠标点一下浮出一个气球?还是一放上去就浮出来?我怎么看不太懂你的设计?还有这个气球怎么浮出来?不如你来做?感恩节前他说,哎呀,最近太忙了,实在没时间,过节放假的时候我一定写;感恩节后他说,哎呀,我昨天刚从拉斯维加斯回来,到家都半夜了,你等我歇两天,歇过来之后一定写……好不容易抓住了他,约好在机房把已有的程序合一合,似乎天也从他愿,适时降下一场大雪。
  这真的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一种人,而且理解不能。
  一写起程序来就忘了时间,等到终于告一段落,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中间曾在楼道里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了点饼干饮料,随便对付了晚饭,此刻倒也不饿,但是任务完成之后忽然觉得有点空,心里空。
  有一个人,好几天没见过了,也没打过电话,因为前几天冯京在,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自己想静一静,想一想。问题是,他在身边的时候想不清楚;他不在身边的时候,似乎更想不清楚。
  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无法遏制,幸好机房的墙上有个电话,但是不论是家里还是实验室,都没有人接。叶晨能去哪儿呢?学校关了图书馆自然也关了,这么大的雪,恐怕公路还没清出来,应该也不会在外面。不会在外面?他忽然有点惊慌,我在胡思乱想吧,从师兄出事之后,大家都变成了惊弓之鸟……
  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到生物系那边去看看。
  雪已经停了,人行道上的积雪比上次还厚,一直没到小腿。路上好些,铲雪车已经来过,只剩下薄薄的一层雪。前后左右不见一个人一辆车,他索性到路上去走。走了几步才发现,铲过的地方分外滑,因为雪都被压实了。
  正小心翼翼地走着,背后照过来两束光,后面来车了。他一边往路旁让一边回头去看,不小心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这一跤摔得异常结实,疼得他哭笑不得,干脆躺在地上不起来。
  这一来可把后面车上的人吓坏了,立即把车停在路中间。奔过来看见萧敏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生怕他是哪里摔伤了,也不敢动他,只是一连声地叫他,“小敏,小敏……”
  躺着的人突然笑了,睁开眼睛,一把抱住他的腰就把他往下拉。他本来半跪着重心不稳,又是猝不及防,一下就被拉倒在雪地上。萧敏翻身压在他胸口,一边笑一边喝问:“说,你跑到哪儿去了?!”
  26参宿四
  他的眼睛里都是笑意,光彩流动,看得人移不开视线,只能在不知不觉中回报一个全心全意的笑容。过去的几个星期突然变得遥远,煎熬,痛楚,挣扎,都在这一瞬间化作一缕轻烟。
  叶晨伸手揽住他,轻轻拂去他头发上沾着的雪粒,过了半天才轻声问道:“今天为什么这么高兴?”
  “因为今天下雪了。”萧敏伏在他胸前,闭上眼睛。上次下雪的时候曾经在雪地里想,我要一个解释;后来想,我要一个安心;今天忽然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给你一个答案。也许你不需要火车票,也不想去听演唱会,但是,我也一样,想把心掏出来给你,能给多少就给多少。
  他静静地伏着不说话,叶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轻轻抚摸他的脸,“怎么了?是不是刚才摔着了?”
  一句话提醒了萧敏,声音立即变得委屈了,“你到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不到你,要不是你鬼鬼祟祟地过来,我也不会摔那一跤……”
  叶晨抱紧了他笑,“谁鬼鬼祟祟了?我怕吓着你连喇叭也不敢摁,只能说你小脑太不发达……”
  萧敏转过头来就要掐他的脖子,两人在雪地上闹了好一阵子,最后叶晨抓住他的手把他拉起来说,“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确实是个好地方。很偏僻,来时路上连路灯都没有;更难得的是非常开阔,树林远远地环在四周,基本不会在视野里出现。
  雪后的夜空异常晴朗,一丝云彩都没有;满天的星星又大又亮,仿佛要随着夜幕垂下来。
  萧敏仰着头,几乎屏住了呼吸。真没想到能找到这样的地方。他想起父亲,学化工出身,却曾经是个狂热的天文爱好者。小的时候,父亲嫌城市里太亮,常常带着他跑到荒郊野外观星;后来长大了,自己的兴趣越来越浓,父亲却越来越忙,父子俩很少能有机会一起看。有一次偶然和叶晨说起,周围树林太多,没有灯光的地方好找,视野开阔的却几乎没有,想不到,他竟然找到了。
  叶晨从后面环住他,“是不是这样的?”
  “是,非常象,除了周围没有农田。你怎么找到的?费了不少时间吧?”
  叶晨笑了,“也没有。事先查了下地图,找的时候感觉象在寻宝,挺好玩的,就是等一个晴朗的晚上不容易。”
  他总是这样,从来都轻描淡写,让人心里感动嘴上却无法说出来。萧敏转头看他,问道:“你最喜欢哪个星座?”
  “我啊,我只认识大熊和小熊,还是因为北斗星和北极星。”叶晨伸出左手,沿着北斗星勺口处的两颗星划了一条线,斜斜延伸出去,指向北极星,“是这样吗?”
  萧敏点头,“对。我小的时候我爸教我看星星,也是从北斗星和北极星开始。他怕我不感兴趣,还讲了好多故事。”
  “哦?那你讲一个我听听?”
  萧敏警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又找机会打击我?”
  叶晨忍不住笑了,亲亲他的脸说:“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很慕,你和你爸好像很亲近。”
  他的声音里带点惆怅,萧敏立即想起叶晨那严厉固执的父亲,心里一阵歉疚,忙说:“我爸其实非常温和,如果他见到你,一定会喜欢你。”
  叶晨脸上的笑容在瞬间消散,变成惊讶,“你是说……他知道你……”
  “恩,他知道,而且能够接受。”萧敏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我爸是个……怎么说呢,很特别的人,想法和别人不太一样。我听我妈说,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总是生病,单位给过我爸两次出国进修的机会,他都因为这个原因放弃了;他和别人合作做项目,发文章的时候,别人争得头破血流也要把排名提前,他却说他没做那么多,当第一作者不合适。我妈有次说,她最不能理解的就是,当初没人重视技术,我爸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后来有了***特殊津贴,我爸又不做科研改做管理了。最开始那两年是当人事处处长,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甚至有上我家砸门的。”
  “你爸可以用徐悲鸿的那幅对联来形容:‘独持偏见,一意孤行。’”
  “他确实是这样,可是我很佩服他。”
  萧敏的眼睛亮晶晶的。叶晨一下子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站在夏日午后的阳光里,一双眼睛一尘不染,令人暗自惊叹。他把他搂得紧了一点,说:“你爸是不是特别宝贝你?”
  萧敏不好意思了,不想承认又无法否认。叶晨看着他笑,他只好说,“恩,还行吧,他基本不干涉我。上中学的时候我看很多武侠小说,他也没说什么,还拿走一套去看,说是想弄明白为什么这么吸引人。高考的时候报志愿,我填的都是物理系,老师和同学都劝我改,连物理老师也说,这太不实际,兴趣是一回事,可生活是另一回事。只有我爸说,人活一辈子,只有短短几十年,想做什么就去做。”
  叶晨忽然对这位没见过面的长辈充满了感激。以前萧敏很少说起家里的事,以至于他有时会有种错觉,觉得这孩子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现在他明白了,有枝才有叶,有因才有果,凡事都如此。
  “你教我认星座吧。每次教一点,也许再过几年,我就能和你一起看了。”
  萧敏笑了,“现在就可以一起看。”他把头靠在叶晨肩上,让两个人的视线尽可能地接近重合,开始指点天上的星星,“有没有看见那四颗星,一个不规则的大四边形?”
  “看见了。”
  “那是猎户星座,好像一个猎人,举着右手,屈着左腿,中间排成直线的那三颗星就是猎人的腰带。象不象?”
  “恩,有点象。下面还有三颗小星?”
  “对,那是猎人腰带上的佩剑。这个星座非常有趣,甚至有人认为吉萨的三座金字塔就是按照腰带上的那三颗星建的。不过,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参宿四,就是猎人右肩上的那颗星。它的半径非常大,而且不断变化;剩下的寿命没多久了,也许很快就会变成一颗超新星。”
  “很快?有多快?”
  “也许几千年?没人知道。它离地球有几百光年,所以现在我们看到的,其实是它几百年前的样子。”
  一颗星星几百年前的样子。
  明明就在眼前,仿佛伸出手指就能碰触,然而全是幻影,它其实早就不是这样了。
  “这些与宇宙有关的念头太可怕了,越想越虚幻。”萧敏轻轻地说,“空间还好说,时间才是无休无止,无穷无尽。地球上的生命,从起源到消亡,也不过就是弹指一挥。人活一辈子,短短几十年,再苦苦挣扎,又有什么意义呢?”
  叶晨从来不知道他也有这么消沉的时候。微带迷茫的声音,听得人心都空了。他情不自禁抱紧了他,说:“我倒希望有些人能这么想,这样这个世界就会简单很多;可我不希望你这么想——地球再渺小,生命再短暂,活着也还是有意义的。”
  叶晨的嘴唇落下来的时候还带着冬夜的凉意,仿佛他们身边的积雪;温柔辗转间,顷刻便春暖花开。虽然闭上了眼睛,熠熠生辉的夜空仍在眼前,满天的星星都在旋转。
  27周末
  暴风雪过去之后是持续的低温,积雪都冻成了冰。到了周末,天气晴好,阳光明媚,简直象春天一样,然而一切都是假象,温度仍然在零度左右挣扎。
  那是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本科生的考试周开始得早,萧敏带的实验课已经考完,试卷堆成了两座小山。他得在周末阅卷评分,下周把结果报上去。手中握着生杀大权,其实心里紧张的不得了,生怕有哪个学生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周六他早早地起床,先做出一份答案来。叶晨打电话来的时候他刚改完第一份试卷,一个平时很不错的学生,十道题却只答对了八道,正在担心。叶晨听了便说,“是不是考题太难了?其实绝对分数并不重要。你全改完之后可以把成绩分布做一个曲线,然后重新评分,教授也会这么做的。只要他没有发挥失常,最后的成绩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这些他自己也不是没想过,但是不知为什么,同样的事情叶晨说来就分外有说服力,他于是不再担心。叶晨忽然笑着说,“要不要到我这里来改?小常说他要煲糖水,一大早就逼我打电话给你,要你过来喝。”
  小常是叶晨的室友,来自香港,经常会煲一锅糖水劝大家一起喝。叶晨不喜欢甜食,往往只象征性的喝一点;小常因此每次都希望萧敏能在场,这样会比较有成就感。
  萧敏有点犹豫,“卷子太多了,不好带;再说,你今天不是还要陪王老师去超市?”
  叶晨轻轻笑了,“超市下午才去呢。我上午不必出门,连实验室都不用去。你来吗?”
  然而,计划总是不上变化。到了叶晨那儿,还没坐稳呢,王老师的电话就来了,说今天能不能上午去买菜,叶晨自然说没问题,放下电话转过身,脸上满是歉意。萧敏不等他开口就说,“没关系。我正好改卷子,还可以监督小常少看电视多温书。”
  他的笑容如此纯净,趁着小常在厨房里忙碌,叶晨忍不住飞快地亲了他一下,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匆匆出门。
  在小常的恳求和保证下,萧敏没有拔掉机顶盒上的卡,只是把电视的遥控器和他带来的试卷一起拿进叶晨的房间。朝东南的窗下有一张很大的书桌,撒满了阳光。调整好百叶窗的角度,坐在桌前,既明亮又不刺眼,非常舒适。改了几份考卷之后他就把答案都记在心里,接下来一切变得非常简单,几乎不用动脑子,浏览一遍把错误的地方挑出来即可。他怕吵着小常,把耳机塞在耳朵里,听着音乐改着卷子,那简直是几周来最轻松惬意的一个上午。
  卷子改到一半,他出去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小常又把书扔在一边,正盘踞在沙发上看电视,只不过把声音消了,打着字幕。小常一回头看见了他,马上爬到沙发背上摇头摆尾,“看书太累了,我就看十分钟,真的,就十分钟!”他说得信誓旦旦,萧敏笑着看他,只摇头不说话,小常自己也觉不好意思,扑过来抢走他手里的杯子,连声说,“你坐你坐,我去我去!”
  小常倒了水回来,发现萧敏也已经看得目不转睛。那是DiscoveryChannel的一个纪录片,记者正走访一处不对外开放的金字塔。沙漠正午,阳光灼烈,几乎能把万物熔化;金字塔内却漆一片,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于深处隐藏。当地人带着记者走到塔前,入口处一个人手持一面巨大的镜子,轻轻一转,被反射的阳光如一支箭,瞬间照出一条深不见底的通道……
  两个人正看得入神,门铃响了。小常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刚把门拉开就惊呼一声:“师姐!”
  可不正是师姐。站在门口急促地喘着气,长发有点散乱,这么冷的天,额上竟然还有细密的汗珠,手里提着两个满满的塑料袋。
  萧敏和小常都吓了一跳,师姐无力地笑了一下,“我……我忘了先打个电话过来……你们的烤箱能用吗?”
  师姐说,其实她就是想烤个面包,东西都准备好了,却突然发现朋友家的烤箱出了问题。两个人帮师姐把袋子提进厨房,小常向师姐微微一鞠躬,“整个厨房都是您的。”师姐终于笑了。
  师姐的情绪似乎不太稳定。萧敏把小常去温书,自己留下来陪她。准备工作并不复杂,没太多需要帮忙的地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杏脯和梅脯切成小块,同时听师姐絮絮地说,师兄总说这里的甜食甜得Hou嗓子,经常怀念国内的各种点心……
  叶晨回来的时候面包恰好出炉,白果腐竹糖水也煲好了。香味太诱人,以致于他这个一向不爱吃甜食的人也深深地吸了一下气,屋里的几个人见了都笑了。
  师姐烤了两个面包,一大一小。小的她用铝箔纸细心包好,装进一个保温包里;大的则当场切片,端出来大家分享。面包非常松软,甜度也合适,里面除了杏脯和梅脯,还有大量的蓝莓干和葡萄干,大家都赞不绝口。
  那真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很久以后萧敏依然记得。整个世界既明亮又香甜,幸福似乎唾手可得。
  28师兄
  师姐走的时候心情似乎已好转很多,脸上都是笑意。叶晨送她出门,回来后神色里却透着隐隐的忧虑。萧敏忍不住问他:“有什么不对吗?”
  叶晨摇头,“没有。我只是在想,今天可能是个特别的日子——上午买菜的时候我们把附近的几家超市都跑遍了,王老师挑拣地格外仔细;你看师姐也有点反常。我简直怀疑今天是师兄的生日,她们不想太麻烦,所以没有告诉我们。”
  这个猜测让两个人心里都有些沉甸甸的。生日对一般人而言,往往是个充满欢乐与祝福的日子;但对困顿于病床的师兄,意味着什么却是不言而喻的;对于爱他却又只能看着他挣扎的亲人,带来的恐怕更不会是好心情。
  本来想早早吃过晚饭,就到医院去看望师兄,现在看来却最好晚点去了。前些日子,他们怕师兄病中无聊,专门从Amazon买了一个Kindle,可以用来看电子书,恰好已经送到,于是又选了几本师兄可能会感兴趣的书装上,准备带去。
  到了医院已经九点半,出了电梯,长长的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叶晨握着萧敏的手,也就没有松开。自从师兄入院,不知曾有多少次,焦急忧虑地走过这带着消毒水味道的长廊,今天却好像终于挣扎出生天。
  远远地看见师兄病房的门关着,里面的灯还亮着。师兄本来就是个夜猫子,现在每天困在病床上,夜里经常失眠,总是很晚才睡。叶晨笑了笑说:“我们等下把东西拿给他,师兄说不定会看个通宵……”
  一语未完,忽听“咣”的一声,病房的门被猛然拉开,师姐冲了出来,捂着脸从他们身边跑过,似乎正在哭。两人都吃了一惊,但是不能在医院里喧哗,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刚转过头,又见王老师从病房里出来,竟然也是要掉眼泪的样子。王老师看见他们,立即过来拉住叶晨,“哎呀小叶啊,你们来得正好,快进去陪你们师兄待会吧!他不让小樊来,现在连我也不愿意见了。年纪轻轻的,一个人闷着要闷出问题来啊!”说着又去擦眼角。
  叶晨连忙答应了,待要送她下楼,王老师坚决不让,说小樊和你们一个同学就在楼下等着,只催他们快进去看看师兄,两人无奈,只好照她说的做。
  师兄在病床上仰面躺着,闭着眼睛,嘴角泛着一丝苦笑。王老师把他照顾得非常好,头发梳得整齐,脸也刮得干净,甚至比未出事前更干净利落;但那种消沉萧索,却是以前从来不曾在他身上出现过的。
  两个人默默坐下,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师兄突然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喃喃地说:“真好像做了一场梦。醒来一看,半生潦倒,一事无成,反而成了别人的拖累。”
  叶晨忙说,“怎么能这么说呢?医生不是说过,只要坚持康复训练,就一定会有效果?现在行动不方便而已,只是暂时的,哪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师兄反驳说,“怎么没有?我这样的要还不算是包袱,天下就没有能算的了!”
  叶晨知道病人本来就容易烦躁,此刻自然也无法期待师兄能冷静思考,便说:“你可别乱说啊,这些话要是让王老师听见了,老人家一定会伤心的。再说,就算是,伯父伯母辛苦了一辈子,也只有你这么一个,他们可是心甘情愿地背着。”
  师兄苦笑,“父母那儿是没办法了,欠下的债永远也还不清,只好继续欠下去了。可是……别的人呢?还这么年轻,前面还有一辈子呢!”
  “你也一样啊,还这么年轻,前面还有一辈子呢!”
  师兄静了半晌,轻轻地说,“我的一辈子,有和没有又有多少区别?”声音里满是苦涩。过了一阵子,转过头来看着叶晨,又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叶晨默然。正所谓病急乱投医,师兄想必是太苦恼了。其实,自从师兄出事之后,每个人都突然意识到原来天灾人祸并不是远在天边的事,他当然也曾想过,如果师兄的遭遇发生在自己身上,在最坏的情况下,应该怎么办,但是,他的想法,却不是能够对师兄说的。
  叶晨不说话,师兄却不肯放过他,紧紧地盯着他,似乎非要让他给出一个答案不可。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只好尽量含糊地说:“我想,最好不要贸然下结论,做决定,因为……每个人对幸福的定义可能都是不一样的。”
  师兄在枕上微不可见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知在想什么。萧敏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心里异常难过,造化弄人,当真是教人无能为力,不知何去何从。他抬头看叶晨,叶晨也正在看他,一瞬间相对无言。
  师兄看见他们带来的Kindle时终于露出了微笑,说以后可有事干了,正好“补读平生未见书”。陪师兄聊了一会儿,叶晨便想早点告辞,让他好好休息;却又担心他一个人留在病房里,会再胡思乱想。正在踌躇,师兄忽然说,“天天闲着,我怀疑我都要得老年痴呆了。你们要是没事,就陪我下盘棋吧!”
  两个人自然答应。师兄的那些棋牌早就被他们搬来医院,今天却还是第一次派上用场。师兄在床上躺着,只能看到棋盘一角,全靠萧敏给他描述局势,然后按他的口述走子。他讲得井井有条,师兄不由笑道,“要是回国了,上哪儿再去找你这么个人替我下棋呢?”
  另两个人都大吃一惊,异口同声地反问:“你要回国?!”
  “没有没有,”师兄安抚地笑了,“我也就是那么一说,随口说的,真的,虚拟语气,虚拟语气。”
  29
  考试周一旦开始便过得飞快,转眼考完两门,眼看这学期就要结束,叶晨和师兄很久之前的预言突然变成了现实——郭晓权这颗定时炸弹,爆炸了。
  其实从感恩节之后,萧敏就意识到,不能抱着过高的期望。他写了一封email给郭晓权,把整个期末项目分解成了十个任务,其中四个他已经完了,索性忽略不计;还剩下六个,建议一人做一半,并请郭晓权先挑。郭晓权大约也有些不好意思,挑了三个,保证一定按时完成,并且说,你做完你那部分就不用管了,我来负责最后的收尾和上交。他说话时显得前所未有的郑重,萧敏于是决定相信他。
  接下来的日子一直风平浪静。中间叶晨问起过一次,萧敏便将郭晓权的话复述给他听。叶晨虽然半信半疑,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然而,交作业的前一天晚上,郭晓权气急败坏地打来电话,说他实在无能为力了,不知为什么程序就是调不好。萧敏看了看表,九点十分,离deadline还有十个小时五十分钟。
  郭晓权写的程序用千疮百孔满目疮痍来形容也毫不为过。萧敏几次三番想要替他完全重新写过,好不容易才按捺住了。那天夜里的时间似乎分外不经用,几个小时转瞬即逝。凌晨四点,三个功能调好了两个,他也已经疲惫不堪。从电脑前站起来,才发觉万籁俱寂,夜寒彻骨,走到窗前掀起窗帘向外看了看,星星点点的路灯都在摇晃。
  他有十足的把握,熬完这个通宵就能把整个程序调好,但是四个小时之后还有一门更重要的考试,他不敢掉以轻心。
  大概疲倦会使人迟钝,他拿下了那段来不及修改调试的程序,提交作业,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情绪,只觉得一切都隔了一层。临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件事不能让叶晨知道。
  第二天醒来时天光大亮,闹钟的时针指着九。好在考试时间是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监考老师觉得迟到一个小时也不算什么,看了他一眼便放行了。他从此不再痛恨这种非人的考试方式。
  但是人并不是铁打的。下午交了卷出来他简直都有点恍惚了,头疼,眼睛疼,胃疼,昨夜拿了太久鼠标,今天又拿了一天笔,连右臂也又酸又涨。昨天没感觉的遗憾也忽然变得分外鲜明,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眼前突然一暗,似乎有人拦住了去路。萧敏急忙抬头,迎面一张严肃的面孔,此刻看来更是惊心。导师正微微皱着眉头盯着他,“你没事吧?”
  “啊,我没事,刚考完。”
  导师扬了扬眉毛,“一个期末就考成这样?跟我来,我有个好消息。”
  萧敏跟着他到了办公室,半信半疑地坐了。导师似乎心情甚是愉快,连语气也少有的和蔼:“XX国家实验室要和我们合作,需要一个学生过去做实验。我已经替你报了名。”
  萧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没有和我商量就替我报名?!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想去?!”
  导师毫不迟疑,“当然你想去!你知道这是什么项目,你知道文章能发到哪里!”
  导师如此理直气壮,他简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没想到导师还有补充,“而且,我想你也知道,”一向严肃的面孔上忽然露出堪称慈祥的微笑,“那边离大城市近,可以有非常精彩的周末生活。”
  他败下阵来。好吧,这个精明强干的人,向来思虑周全,面面俱到。据系里的秘书说,当初连正式的录取通知还未发出,导师就让她们替他订好宿舍。萧敏只好问:“要去多久?两年?”
  “两到三年,看实验进展。如果一切顺利,你有望四年毕业。”导师的灰色眼睛放出光来,几乎要替他摩拳擦掌。
  四年毕业!这才是真正的重磅炸弹!四年意味着什么他知道——系里的平均时间是六年半,上一次有人四年毕业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导师目光炯炯地等待,他在心里挣扎了又挣扎,最后说:“我……我需要考虑一下。”
  导师显然迷惑了,盯着他至少有半分钟,不过终于还是笑了笑,“没问题。截止日期是三月一日。”
  萧敏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宿舍的,头仿佛有千斤重,一路上都有些魂不守舍,周围的一切也模模糊糊的。在楼下看见那个熟悉身影的一瞬间,忽然觉得说不出的委屈。进了房间关上门,抱住叶晨的脖子就不松手了。
  叶晨以为他是考试累着了,低下头亲他,嘴唇碰到他的脸颊时却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摸额头,果然滚烫,而且整个人似乎都在微微发抖。这一惊非同小可,第一反应就是快去医院,但是病人不愿意,嘟嘟囔囔地说从来没听说过因为感冒进ER的。其实医生基本都认为感冒是应该凭自身的免疫力顶过去的,叶晨也就不再坚持,给他吃了一粒Advil就让他去睡。
  然而,躺在床上的人翻来覆去就是不睡,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却不说话。叶晨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T恤下摆却被抓住,好像还有股小小的力道在悄悄地向下拉。
  叶晨笑了,哄他,“床这么小,会很挤的。你好好睡,我不走,啊?”
  于是有人便努力向后磨蹭,几乎贴到床后的墙上,在身前空出很大的一块地方来,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还是不说话。叶晨心疼得不得了,只好在他身边躺下,伸出手臂让他枕着,连人带被子都抱在怀里。终于,睫毛颤了颤,眼睛闭上了,呼吸平缓了,人似乎安下心来,慢慢地睡着了。
  30圣诞
  这场病来势很猛,第二天症状也未减轻。叶晨放心不下,还是把他包裹地严严实实带去看医生。医生做了检查,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一些缓解症状的药,但说这些都治标不治本,最重要的还是要好好休息,一周之后自然会痊愈。
  回来之后他就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着,一会儿睡一会儿醒。叶晨怕他休息不好,白天也没有把窗帘拉开,只开了一盏小台灯;怕键盘的声音太响,不敢用电脑,只是看书或是看paper。偶尔他醒了叶晨没发觉,他就一动不动地躺着,悄悄地看他。台灯晕黄的光里,叶晨专注的侧面,或许是见得少的缘故,有种又熟悉又陌生的奇异感觉。有时他在心里默默地猜测,勾画,想他少年时是什么样子的,以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有时什么都不想,静静地看一会,又再慢慢睡去。
  两天之后症状终于缓和下来,精神也转好了。在室内闷得久了,百无聊赖,恰好周末是本学期系列音乐会的最后一场,他当然不肯错过。外面太冷,叶晨本来不愿意让他出门,但想出去散散心也好,就答应了。演出就在学校里,以前都是步行去,这一次却开了车,一直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进去了,才去停车。
  学校刚刚放假,很多学生还没走,所以人还是很多。学生基本上都坐在后面,都是平常装束,穿仔裤球鞋的数不胜数,大家早就习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影响。教授们自然坐在前排,都是正装出席,远远望去颇有些衣香鬓影的味道。开场前在寒暄的人群里寻找辨认某门课老师的身影,一向都是学生们的娱乐。
  很快演出开始。这次请的是一位低音提琴家,华裔,出生于哈尔滨,年纪轻轻便已屡获大奖。专门为低音提琴而写的乐曲非常少,他不得不经常尝试为其它乐器而写的曲子,然而正如评论所说,他的演奏“精巧,细致,而又充满激情”。令人惊讶且倍感亲切的是两首由民乐改编的曲子,一首是《二泉映月》,在异乡听来别有一番滋味;另一首是《牧歌》,曲调舒缓悠长,非常缠绵,令人无限惆怅。
  演出非常成功,谢幕好几次听众仍不罢休,于是又加奏了一曲《赛马》,节奏极快,轮指如飞,稍微有点技的意思,听众都很开心,掌声雷动。萧敏忍不住悄悄对叶晨说:“我还是更喜欢《牧歌》。”叶晨微笑点头。
  曲终人散,走出大厅却遇见导师夫妇,还带着一双孪生女儿。导师的妻子和导师截然不同,体贴可亲,而且健谈,对中国音乐赞不绝口,又追问阿炳的故事。他感冒未愈,嗓子疼,叶晨便替他说了几句。萧敏看见导师便无法不想起几天前的话题,时刻担心他又会提起,幸好导师只在旁边听着,倒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
  很快道了别,他刚放下心来,没想到导师走出两步又忽然转身,笑眯眯地问他:“考虑的怎么样了?”萧敏一阵紧张,只好坦白说我还没想好,好在导师没再多说,笑了一下便去追家人;叶晨似乎也没有在意,叮嘱他在原地等着,就匆匆地去取车了。
  周围一下子清净了。他松了一口气,忽然间若有所失。
  转眼就是圣诞。宿舍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零星星几个留学生,那边小常也回了香港探亲。叶晨的实验到了紧要关头,不能长时间中断,只有圣诞到新年之间的一周假,他们便准备在节后做个短途旅行。
  圣诞夜那天一直在医院里陪师兄,晚饭则是在王老师那里和许多同学一起吃的,等到party结束回到家,已经过了午夜了。
  客厅里放了一棵小小的圣诞树,随便装饰了几样亮闪闪的小挂件,松枝特有的那种清香也是他们都喜欢的。虽然只有两个人,可是却更有节日气氛。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是从沙发靠枕后面拿出来的,而且是被人笑嘻嘻地送到面前的,叶晨虽然因为要开车而滴酒未沾,接过来的时候也有了一点微醉的感觉。
  盒子里面是一只很精致的皮夹子,叶晨想了几秒钟才明白其中的含义。开学之前他过生日,韩宁曾经送给他一只皮夹子作为生日礼物,里面还附了一张兄妹二人的合影。情谊殷殷,却之不恭,恰好当时他刚多了一堆驾照信用卡之类的东西,原来的皮夹有点放不下,就把这只新的拿来用了。慢慢地他忘记了里面还有一张照片,直到那次被萧敏在咖啡馆里不小心翻出来。其实,从那之后他就已经又换回去了,但显然,有人还是不太放心呢。
  他顺手打开来看,放驾照的那个透明夹层处却是空的,不免有点失望,于是故意说:“这个礼物好像不全呢,你是不是忘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萧敏只是笑,不说话。他晚饭时喝了一点酒,脸颊微微泛红,眼睛比平时更明亮,人也比较放松,笑嘻嘻的样子看得人心里痒痒。叶晨把他拉过来抱了一会儿,逗他:“Santa说,你没有给他写信,他都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只好随便从口袋里抓了一样东西就扔到阳台上。你还要去看吗?”
  “恩……那也要看!”
  客厅里的灯光透过玻璃拉门照在阳台上,它静静地立在灯光里,深灰色的镜筒,银色的三脚架,毫无瑕疵的淡淡金属光泽,简直象一个梦。叶晨真细心啊,竟然已经替他安装好了。只要将它指向浩瀚的夜空,就可以看见星座,星云,土星环,甚至卡西尼缝令人惊叹的细节……心里仿佛有浪潮在翻滚,人却像被魔法定住了一般,一动都不能动。
  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叶晨在门那边微笑,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叶晨向他身边指了指,他才发现望远镜的三脚架下面放着一个小小的ipodnano。拿起来一看还是亮着的,里面有一首歌。他诧异地回头,叶晨在玻璃门后面微笑着做了个手势,他于是把耳塞塞进了耳朵里。
  音乐响起来,有个微微沙哑的声音开始轻轻吟唱——
  “Thebiggestlieyouevertold
  Yourdeepestfearaboutgrowingold
  Thelongestnightyoueverspent
  Theangriestletteryouneversent
  Theboyyousworeyou’dneverleave
  TheoneyoukissedonNewYear’sEve
  Thesweetestdreamyouhadlastnight
  Yourdarkesthour,yourhardestfight
  Thesaddestsongyoueverheard
  Themostyousaidwithjustoneword
  Theloneliestprayeryoueverprayed
  Thetruestvowyouevermade
  Whatmakesyoulaugh,whatmakesyoucry
  Whatmakesyoumad,whatgetsyouby
  Yourhighesthigh,yourlowestlow
  ThesearethethingsIwanttoknow……”
  叶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跟前。他看着他的脸,心里满满地几乎要溢出来,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他抓住他的衣襟,轻轻地说:“Theboyyouswearyou’llneverleave,theoneyoukissonnewyears’eve——这两条,再过几天你就会知道……”
  叶晨笑了,抱紧了他亲他。亲吻一点一点地转移,嘴唇,脸颊,脖颈,耳垂。呼吸乱了,心也砰砰地跳,他听见叶晨在耳边说:“可是我不想等了,你今天就告诉我好不好?”
  31新年
  有句话说:生命只要好,不必长。旅行也是一样。其实不只时间长短,去哪里也并没有太大分别。可以看风景,也可以看历史遗迹;可以去博物馆,也可以去游乐园;繁华闹市和悄无一人的海边其实是一样的,只要在你身边的是那一个人。慢慢地一切都会变淡,在记忆里刻得最深的反而是一些当时毫不起眼的瞬间,比如安静小巷里轻轻的一牵手,无意中的相视一笑,或者被夕阳拉得长长的两条影子。
  那时侯他们刚开始慢慢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仍然时不时会花时间讨论、筹划一些事情,比如,如何过新年。
  新年前夜在时代广场看巨型水晶球落地一向是个传统节目,可是到底要不要去呢?不去的理由很多:天太冷,人太多太挤太吵闹,等待的时间太久,在人群里看可能还不如在家里电视上看来得清楚……去的理由只有一个:现场的体验。结果,一个理由击败了无数个。
  代价当然是必须付出的。虽然现场有许多精彩表演,但是和百万人一起在凛冽的寒风里煎熬将近十小时,实在不是一个很愉快的经历。要说一点悔意都没有,那是骗人的。
  最终弥补了一切的不是缓缓下降的璀璨水晶球,也不是百万人的齐声倒数,甚至不是欢腾的人群和漫天飞舞的彩带,而是,新年来临那一刻响起的那一小段《友谊地久天长》。只有短短的半分钟,却让人心里蓦地柔软;一个长长的亲吻,是来不及的珍惜。
  旅行结束,新年开始,叶晨又回到实验室忙起来。萧敏忽然多了很多空闲时间,于是常去医院陪师兄。他已经考了驾照买了车,索性连接送王老师和小樊的任务也一并承担了。以前他对小樊虽无恶感,但也没什么好感,后来接触多了,看法渐渐改变,师兄的难处变得越来越容易理解,一件事三个人真是一个死结。
  更令他烦恼的是导师隔三差五地催他,说报名的人已经有好几个,你到底要考虑到什么时候?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其实只是在拖延,或者说,在自欺欺人。最后的选择会是什么,他并非不知道,可是似乎只要不说出口,就总还有变更的可能。
  恰好这时冯京打电话来,结果,不能对叶晨说的烦恼,反而对冯京说了。冯京听了很诧异,“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多好的机会啊,当然去!”
  “机会是很好,可是……”
  冯京等着他说话,他却没有再说下去。冯京笑了,“我知道了,你认识什么人了吧?”
  “……你怎么知道?”
  “咳,我是谁呀,这还能看不出来?蛛丝马迹多了去了!随便说几个吧——我让你放假过来玩你总也不来,还有,你上次带我去的那个湖,确实是个好地方,可要是一般的同学朋友,谁会没事老陪你去哪儿啊……”
  冯京絮叨了一阵子,突然问,“这事你跟她商量过吗?”
  “跟谁?啊,还没有。”
  “你怕她会不高兴,不愿意让你去?没准小姑娘一听,立刻掉金豆……”
  “不是,咳,根本不是。我怕他……会劝我去。”
  “那不就结了。都是通情达理的人,遇到大事,不可能拖后腿,对不对?你和她说就是了,还能帮助自己下决心。”
  是啊,当然,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把事情告诉叶晨,叶晨一定会劝他去,然后,就可以不那么歉疚了,对不对?再简单不过,再容易不过,但是他做不到,因为觉得对叶晨不公平。
  我会说的,他想,等我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等我想好了怎么说,等我……等我真的决定了。
  转眼就快开学,导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谈完了新学期选课的事,皱着眉头说:“我看到你的成绩单了。本系的课都很好,可是那门外系的课是怎么回事?”
  他想说马失前蹄嘛,可是一时想不起来英文里有没有对应的说法,正在脑海里搜索,导师已经警告似地轻轻敲两下桌子,“忘了开学时我跟你说过的话了?一天应该工作十六个小时!要加油啊,年轻人!”
  很奇怪,几个月之后再次听到这句话,他不仅没有了当初那种类似逆反的心理,反倒有些忍俊不禁。导师瞪着眼睛看着他,应该是要发火了,不知为什么竟然没有,最后居然还翘了翘嘴角。
  出了导师办公室,在走廊里遇见钱涛,都是要下楼,钱涛便按住了电梯等他。数字慢慢变幻,钱涛说了几句寒假去哪儿玩了之类的闲话,突然问道:“我听我老板说,这次你也报名了?”
  “导师替我报的,我其实……还没最后决定。”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底层,钱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我就说嘛,你能舍得离开这儿?”
  萧敏怔住了。电梯门恰好打开,钱涛好整以暇地向他点点头,跨出门去。
  32难舍难分
  晚上叶晨来了,萧敏问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最近碰见过钱涛吗?”
  “钱涛?”叶晨有点莫名其妙,不过还是仔细地想了想,然后说:“没有啊。上次看见他好像还是圣诞的时候,在王老师那里吃晚饭,后来放假了就再没有看见过他。怎么了?他又找麻烦了?”
  萧敏放下心来,钱涛那个奇怪的笑容令他很不舒服,但联想到钱涛以前的种种言行,他觉得可能自己想太多了。
  他于是说没事,只是随便问问。叶晨知道钱涛不是个愉快的话题,也就没有再追问,倒是从衣袋里拿出一封信来。
  竟然是小常的信,说他不准备回来注册了。“学校其实真的非常好,在星光下步行去听音乐会也是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能和你们做朋友更让我觉得好 lucky。但是,这个镇真的还是很荒凉。我是个cityperson,想了好久,觉得还是香港更适合我。”小常在信里遗憾地说。
  小常后来转学去了港大,仍然时常与他们联络,偶尔还会用他一贯的活泼态度抱怨两句,说香港太嘈杂太拥挤,难得清静,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新学期一切如常,日子风平浪静,直到一个周末他们去医院看师兄。师兄恢复得很好,已经可以坐着轮椅四处行动,连医生都称赞他的速度;但是最后到底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仍然要看长期的康复训练的结果。
  当时是傍晚,西边天上有两片薄薄的嫣红,绚丽里透着一种怪异。师兄却显得很平静,前些日子的烦躁消沉都不见了;他说“我打算回国”时的口气很随便,好像他说的只是“我要出去换换空气”一样。
  这个消息其实是在他们意料之中的。师兄的父亲年事已高,王老师放心不下,不可能在这边长期停留,她一直希望师兄能够回去休养,这样她可以同时照顾父子两人,请人看护也方便些。已近而立之年的人不可能再让上了年纪的父母继续为自己担心操劳,师兄其实并没有选择。
  叶晨打破了沉默:“康复期之后呢?系里说过可以保留学籍的……”
  师兄摇摇头,“我不想再回来了。现在觉得那句话说得对,‘父母在,不远游’;再说……小樊不喜欢这里。”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萧敏送王老师和小樊回家,他看着她们走到楼门口,刚要离开,忽然从后视镜里看见小樊又折了回来,后视镜视野广阔,人影便显得分外小。他以为她忘了东西在车里,可是回头看看,后座上什么都没有,于是从车里出来等她。
  小樊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咬着下唇,显得很踌躇。不知是冷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似乎在微微发抖。
  萧敏有些不忍,说:“外面太冷,有什么事进车里说吧。”
  小樊摇摇头,终于开口,声音有点颤抖:“你们……你们是不是挺讨厌我的?”
  他连忙否认,“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他很担心他的话没有说服力,不过,至少看起来小樊是相信了。她勉强地笑了一下,说:“他那天跟你们说的话,是骗你们的。”
  “你是说……师兄并不想回国?”
  “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回国……不过,他答应回国的条件是……回去之后就要离婚。”小樊说完便走,转身的一刹那,似乎有一滴眼泪从她的面颊上滑落,然而天太,灯光太暗,到底还是没能看清。
  师兄临走前,大家为他开了个party,旧雨新知几乎全来了,唯独不见师姐的踪影。师兄恢复了以前豪爽的性子,不带一丝离愁,径直指挥人开了卡拉OK机,笑道:“唱歌唱歌!今天可是最后一次唱给我听了,每个人都得唱!先说好啊,可不许唱催泪弹!”
  大家怕露出伤感的情绪他会烦,于是果真一首一首地开始唱,慢慢地倒也越来越投入。师兄听了一会儿,转着轮椅,悄悄地出了人群,找了个角落,点燃了一根烟。
  远远地,有人在轻轻唱着一首老歌:
  “说起来人生的仆仆风尘
  不能够留一点回忆
  难舍又难分已无可追寻
  烟消云散的往昔
  说起来爱情的悲欢离合
  有个你我永远不提
  相偎又相依要留在心底
  陪我一路到天涯……”
  眼前的人群变得模糊了,忽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夺走了他手里的烟。接下来就能听到那熟悉的埋怨声了吧?他静静地等着,等着,屏息静听。
  然而,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忽然醒悟,猛地闭了下眼睛又睁开,看见萧敏蹲在他面前,正仰头看着他,手里还拿着那只他抽了一半的烟。
  他的神情和那天在病房里时完全不一样了,清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好像在和他分享一个秘密,“师兄,你说谎了。”
  师兄笑了,虽然发酸的鼻子让这个笑容变得很困难,但他还是尽力完成了它。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轻轻地说:“嘘,别告诉你师姐。”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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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常回香港这件事对他们生活的影响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原来属于小常的房间即将空出来,萧敏开始有一点小小的担心,怕叶晨会希望他从宿舍里搬出来。他其实很喜欢住宿舍,系楼、图书馆、机房,以及学生专用的停车场都在步行范围之内,非常方便;当然更重要的原因也许是,他仍然想保留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
  周末他帮着叶晨把小常留下的衣物打包,准备寄回香港。小常的杂物并不太多,没用多久就收拾干净,又彻底清扫了一遍,直至窗明几净,木地板也被擦得发亮。
  打扫完了已经是中午,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投下一个暖暖的光块。两人都有点累了,叶晨坐在地上,萧敏索性躺下来,枕在他腿上。
  阳光撒在脸上,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那明亮温暖的橙红色光晕,叶晨轻轻地理着他的头发,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厨房电壶噗噗的烧水声。
  他真想就这么一直躺下去,睡一个长长的觉,哪怕一觉醒来两人都垂垂老矣。可是忽然听见叶晨在耳边说:“小敏,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不能。”
  叶晨笑了,“好吧,那不问了。”
  “不行不行,话不能只说一半啊!”
  “那我可问了啊……这个房间和我的房间比起来,你更喜欢哪一个?”
  他有点慌了,这个问题真的来了,可是他还没有准备好答案。怎么办?他不敢睁开眼睛,因为他知道叶晨在等,怎么办?怎么办?
  远远传来“咔嗒”一声响,噗噗的烧水声也渐渐平息。这个水壶真善解人意啊!他一骨碌爬起来,说了一句“水烧好了我去泡茶”,就匆匆地逃走了。
  下午他们去邮局给小常寄东西,事情办完了时间还早,就顺便在附近逛逛商店。萧敏在一家体育用品店里看见一双新款网球鞋,很喜欢,店员问了他的号码,拿出一双给他试,结果有点小,店员立刻又送上一双大半码的。他试了试,没有说话,只微微皱了皱眉,表情有些困惑。
  叶晨和店员几乎同时开口,“有点大?”
  “大小还算合适,但是……”他把两只右侧的鞋并排放在一起,叶晨弯下腰,仔细看了看,然后点点头,店员却还是不明白,叶晨于是解释说:“比例似乎不太一样……你看,这一只前面比较宽,因此显得有点笨重,他不太喜欢……”
  虽然是周末,店里人并不多,试鞋的顾客更是寥寥无几,因此颇有一种闲适的气氛。萧敏看着叶晨和店员对着两双鞋认真讨论设计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忽然觉得非常有趣。看着他和陌生人交谈,自己也象是置身事外,可以用看一个陌生人的眼光来看他。可是看了一阵子之后他发现,不管怎么看,不论用什么人的眼光来看,面前的人都是无可挑剔的。
  鞋没有买成,他嘴角却一直带着笑,上了车才问:“你怎么知道我那时侯在想什么?”
  叶晨替他系上安全带,“这不奇怪吧?我要是不知道才应该奇怪。”笑着看了他一眼,又说:“我不仅知道你那时侯在想什么,还知道你中午在想什么。”
  “哦?我中午有在想什么吗?”
  “当然有啊,我给你讲个故事啊。还记得我们做实验用的小白鼠吧?动物房的人说,如果想让小白鼠心情愉快,身体健康,必须给它们提供它们喜欢的玩具。你猜小白鼠最喜欢什么?”
  “难道不是转轮?”
  “不是转轮,再猜。”
  猜了好几个都不对。最后的答案很奇怪:“是帐篷。”
  “帐篷?”
  “对,非常非常小的帐篷,就象一只倒扣的碗,上面有几个开口。据说小白鼠最喜欢钻到里面去,躲起来。”
  这这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叶晨看着他微笑,“我猜你在担心,担心我会把你从你的帐篷里拉出来,然后关进笼子里去,对不对?你放心,我不会的。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你愿不愿意,周末过来住?”
  他的笑容这么体贴,眼神这么温和,却让人觉得无法掩饰,无处躲藏。幸好,也无须再掩饰,也不必再躲藏。压在心上许久的重担瞬间卸落,困扰他多日的难题也忽然有了解答,一切都豁然开朗,心情轻快地简直想要飞起来。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扑过去就要打他,“你说谁是小白鼠,你才是小白鼠!”
  晚上叶晨接到一个电话,说是实验室的一个冰箱出了故障,里面的试剂样品都急需转移,只好匆忙出门。萧敏一个人在家,于是给导师写了一封简短的email,说因为个人原因,决定放弃这次机会。
  按下发送还不到一分钟,“嘀嘀”两声,邮箱里多了两封新邮件。一个是冯京的,抱怨最近打过很多次电话都找不到他,又问事情怎么样了;另一个则是导师的回复,比他的更简短,只有一句话,不,确切地说,一个词:“What???”
  他想了想,觉得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可能是火上浇油,于是关了邮箱,拨通了冯京的电话。
  结果,冯京的第一反应和导师如出一辙,他反复确认了这不是在开玩笑,仍然不肯相信,“这就是你们商量的结果?!”
  “不是,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没跟他提过这件事,以后也不准备说起。”
  “为什么啊?”冯京大叫,“你要是告诉她,结果肯定不会是这样!”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说的。”
  那边立刻安静了。冯京别是被噎着了吧?萧敏忙安抚他:“我觉得留在这里也很好,真的,我更喜欢综合性大学的氛围,实验室太沉闷太单调了。”
  “这都是借口,借口!真正的原因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惜最应该知道的人却不知!”冯京愤愤地挂了电话。
  没过两分钟,他又打回来:“我知道这是你的私事,我不该干涉,可是你觉得你对得起程老师吗?读研的时候你就玩了三年,现在你打算再玩六七年?”
  萧敏有点不快,“你怎么知道我打算接着玩?你怎么知道留下来就发不了好paper?”
  “你老年痴呆了兄弟?这事咱不是早就讨论过了,这么快你就忘了?有些课题就是有明星相,还没开始做就能知道最后会发在哪里;有些则不然,你做的再好,也注定了发不了一流。”
  挂电话的时候两人都有些不太愉快,觉得最好还是就此打住。可是很快,电话铃又响了,这次冯京劈头就是一句:“叶晨是谁?”
  “……呃,一个同学。你……你在哪儿看见这个名字的?”
  冯京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来、电、显、示、上。”不等他开口,立即又说:“我觉得你周末最好也别玩得太晚,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我再给你打电话。”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萧敏觉得脸上“腾”地一下热了,瞬间的情绪复杂得说不清,有点心虚,有点愧疚,又有些莫名的气愤,虽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恼怒什么。
  电话铃第三次响起,这时候他终于有点火了,一把抓起来,“喂?!”
  出乎他的意料,听筒里一片安静,他心里“咯噔”一下,正要把电话拿下来看看号码,一个冷峻的中年人的声音传过来:“叶晨在吗?”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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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晨直到将近半夜才回来,而且神情很疲惫。
  “解决了吗?”萧敏问他。
  “解决了,我去的时候新冰箱已经送来了,本来不是什么大事,结果一整理才发现,旧的里面有一大堆老古董,最早的试剂居然是八零年的!估计早就不能用了,可是连个标记都没有,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不能扔掉,只好又再搬过去,倒占了半个冰箱。唉,不说这个了。”叶晨转过脸来,眉头终于舒展开,“你一个人在家,干什么了?又偷偷打游戏?”
  “我接了一个电话,是国内打来的。”
  “国内来的?”叶晨的声音透着惊喜,“是我妈?还是叶征?”
  “都不是。”
  笑容消失了,叶晨慢慢把水杯放下,“是我爸?他说什么了?是不是……”
  萧敏连忙说:“没有,听他的语气,应该没有出什么事。不过,他说有事找你,让你回来以后给他打电话。”
  叶晨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问:“你接了电话以后,他对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这语调太平静,平静得都不象他了。叶晨不再追问,伸手轻轻抚摸一下他的脸,然后说:“这么晚了,你先去睡,好不好?不论我爸说了什么,都别胡思乱想,啊?”
  “你呢?”
  “我一会儿就来。你先睡,好吗?”
  他看着叶晨拿起电话走向小常的房间,手心慢慢地渗出了汗。
  那天夜里父子俩到底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叶晨后来只字未提,仿佛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过。然而,他越是这样,萧敏越觉得心上象是压了一块大石,时刻无法轻松。他甚至开始暗暗担心事情会变得更糟。
  很快又是周末,星期六天气还好,星期天却阴沉沉的,象是要下雪。两个人都没什么心情出门,恰好那天电视里转播一场曼联的比赛,就留在家里看球。
  比赛刚开场,电话铃就响了,叶晨接起来,那头竟然是弟弟叶征。他回头看了一下,萧敏的眼睛还停留在电视屏幕上,于是悄悄地拿着电话进了卧室。
  “哥,我先说清楚啊,以免你担心,现在爸妈都没事,所以等会儿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别着急。唉,上星期出了点事,大家都吓坏了。”
  “爸上周末跟你打完电话,当时就把他平时喝水的那个杯子给砸了,那个杯子你也知道……唉,就这么没了。我跟妈妈在外面听见声音都吓了一跳,跑进书房一看,满地狼藉,爸脸色铁青,手都在抖。妈妈劝他别生气,结果他指着妈妈说,都是妈把你惯坏了,才弄到现在这样无法无天的地步。妈妈当天晚上整夜没睡好,血压立刻就上去了,住了好几天院……”
  叶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很久才问:“现在呢?”
  “现在已经出院了,每天吃降压药。”
  “真的已经没事了?”
  “目前是控制住了,但是你也知道,高血压……”叶征叹了口气。
  两个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叶晨问:“爸爸呢?”
  “他……他身体还可以,但是经常坐在那里生闷气,夜里睡不好,吃饭也常常吃到一半就不吃了……哥,你这次可真把爸给气坏了。他的反应比以前都激烈,我看着……实在有点害怕。我觉得你不论怎样,千万不能再跟他吵了,最起码最起码,表面上得顺着他。”
  叶晨一言不发,叶征又说:“他现在觉得当初放你出去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后悔得不得了。昨天我听见他和妈妈说,要让你暑假回来。我觉得,你如果再跟他犟,不肯回来,恐怕他……”
  叶晨终于开口,“我知道,暑假我会回去一趟的。”
  叶征舒了口气,“那就好。”
  “爸妈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韩亭告诉他们的?”
  “不是韩亭说的。过年的时候她打电话来拜年,妈妈接的电话,后来妈妈说,也不知怎么回事,说着说着她就哭了,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妈妈很着急,当时就要来问你,结果你猜爸说什么?他说不要打草惊蛇,要问就去问韩宁。韩宁一开始只说没事没事,大概吵架了吧,后来爸爸说,你还帮他瞒着是吧,那好,以后也不用叫我老师了,韩宁没办法,于是就……”
  “对了,我差点儿忘了,爸下个月要去开会,离你那儿不太远。他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手续都办好了,妈妈也给你准备了一大箱东西……现在妈妈拼命劝他不要去,他却非去不可。如果,如果到时候他真去了,你千万忍一忍,行吗?哥?”
  最后那带着祈求的一声“哥”,就象一根针一样,扎得他的心一阵疼痛。
  球赛仍在继续。电视显然被设了静音,绿草如茵的球场上,一红一白两支球队正在安静地厮杀。
  叶晨走到厨房去倒水,一边问,“几比几了?”
  萧敏飞快地扫了一眼电视屏幕,“0:2,曼联落后。”
  叶晨在他身边坐下,发现竟然已经是下半场了。拿过遥控器,把声音放出来,场边球迷们热烈的呼喊声立刻充满了整个空间。曼联一次又一次地组织进攻,奔跑,过人,冲撞,射门……他想起暴怒的父亲,摔了电话,砸了杯子……母亲病倒的时候一定又在默默流泪吧……弟弟的那一声“哥”……
  目光再次落到电视屏幕上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刚才说比分是多少?0:2?”
  “那时候确实是0:2,可是曼联在二十多分钟里一连进了五个球,所以现在是5:2了。罗纳尔多进第二个球以后脱了球衣扔上看台,观众都疯了,解说员的声音震天响,你连眼睛也不眨一下。”萧敏伸手摸摸茶杯,轻轻地说:“而且,你的水都凉了。”
  “我……”
  萧敏没说话,看着他笑了一下,嘴角虽然微微翘着,眼神里却全是担忧。
  叶晨把他搂在怀里,抱得紧紧的,象在对他保证,又象在对自己许诺,“不会有事的,真的,都不会有事的。”
  35
  周一早上,萧敏收到了一个奇怪的email:“亲爱的申请人,截止日期马上就要到了,请务必准备好以下材料,并于三月一日前提交:1,简历;2,成绩单;3,项目构想;4,……”然后又提醒大家面试将于四月中旬举行,最下面的落款是:XX评审委员会。
  他有一瞬间的迷茫。显然,导师还没有替他撤掉申请,也许他太忙忘记了,也许,导师是有意的,他大概一直在盼望他能改变主意。
  收信人那一栏里有将近十个名字,大部分是和他一样的第一年的学生,另外有两三个高年级的,其中一个是钱涛。他一个一个看过去,一边看一边暗自衡量、比较。这种心理倒象一个贪玩的孩子,傍晚时分听到家人呼唤,已经准备回家吃饭了,可又贪恋天边的绚丽晚霞,忍不住回头想要再多看一眼。
  他很快发现,自己的胜算应该是非常大的,只要他报名;但是,贪玩的孩子,终究还是要回家的。他回了一个email,只说自己改变了主意,请评审的人把自己的名字从申请名单上拿掉,同时抄送了一份给导师。邮件发出,立刻就收到了一个自动的回复,他这才想起来,导师外出做讲座,周四才能回办公室来,此刻没准正在去机场的路上。
  其实导师不在反而好,现在他大概还余怒未消,但是三天之后应该会风平浪静了吧?那天萧敏的课表排得满满的,所以他很快就把这件事忘到脑后去了。
  傍晚下了课回到宿舍,他在信箱里发现一个包裹条,取出来一看,竟然是师兄寄来的。迫不及待地打开,厚厚的塑料膜护着一只小方盒子,盒子里面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玉坠,头上有角,腹侧有翅,雕成辟邪的模样。刻工非常精致,羽翅上的纹样一丝不苟,昂首挺胸,栩栩如生,顶上穿着红丝线。师兄在信上说:“叶晨开车一向很稳,只有你我放心不下。本命年了,可要平平安安的。”
  他的眼睛一下子潮湿了。
  师兄说,他恢复得很好,坐着轮椅,哪儿都去得;已经在离家不远的一所学校里找到一个位置,秋天的时候说不定会教一门课,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到时候能走到讲台上去……在信的最后,师兄写道:“她还好吗?”
  师姐还好吗?该怎么说呢?师兄回国以后,师姐搬了回去,并没有终日落泪郁郁寡欢,可是人就象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把家里所有的棋牌、游戏相关的东西、甚至卡拉OK机统统送了人;自己一周七天,天天扎在实验室里。最近一次他们见到师姐,还是因为有个周末叶晨做了蟹粉狮子头,请她来吃饭她却走不开,最后只好装了饭盒给她送去……
  萧敏坐在电脑前,一会儿觉得这件事不该说,一会儿觉得那件事不该说,写了删,删了又写。最后他决定不再折腾了,把所有自己知道的一股脑都写在上面,也许,这才是师兄想看到的吧,只要是关于师姐的消息,一点一滴,都是珍贵的。
  这封信一直写到将近九点,写完之后他关了电脑抓起外套就向楼下冲。停车场建在山坡上,长长的坡道他是跑上去的。风真凉,呼吸却是滚烫的。叶晨应该下课了吧?他只想抓紧每一分每一秒,他怕有朝一日他也只能从别人那里得到他的消息!
  第二天早上八点有一堂课,萧敏匆忙洗漱了就要出门,叶晨一把拉住他:“从停车场走到你们系楼至少要十分钟,你别开车了,我送你去。”
  这样一来时间宽裕了不少,吃了点简单的早餐,叶晨把他送到楼下时才七点五十五。他站在楼前看着叶晨的车渐渐驶远,车后的排气管在清冽的冬日寒气里喷着极淡的白烟,真让人恨不得追着那温暖而去。
  一转身,突然发现身后有个人似乎也在向着同一个方向遥望。那人大约有些猝不及防,脸上露出个仓促的笑容,稍微有点不自然地说:“早。”
  “早。”
  萧敏这时候认出来了,这人是系里的一个同学,比他高一级,瘦瘦高高的国人,虽然最近一直没见过,但去年秋天还曾经在一起打过网球,当时有几次叶晨也在。那,怪不得他刚才也朝那边看了。他放下心来。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上楼,那人突然很认真地说:“等天气暖和了,你们如果想打双打,不妨叫上我。”
  当时是二月下旬,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打球实在是件遥不可及的事,可是此刻他们已经走到教室门口,而且很快就要上课,萧敏于是只匆匆应了一声便与那人道别。
  老师还没来,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着七八个学生,都是他同级的同学,正在小声地交头接耳。说也奇怪,就在他走进去的那一瞬间,里面忽然静了一下,静得他几乎怀疑老师就在他背后,然而几秒钟之后,声音又重新起来了。
  下课以后,他去资料室找一本书,在狭窄的走廊上和一个人擦肩而过,本来只是点头之交,所以打了个招呼就过去了,走出几步之后他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果然看见那人正匆忙回过头去。
  到了这时候,他终于确定,不是自己神经过敏,而是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36
  谜团一直到中午才被打破。萧敏回到宿舍,打开电脑查邮件,却发现,原来答案正静静地躺在他的邮箱里。
  其实他差一点错过那个email,因为发信人是个陌生的yahoo邮箱,标题则是他的名字,一看就象个侥幸逃脱系统过滤的垃圾邮件。他本来已经准备把它删掉,一念之差,又点了开来。
  里面是一张照片。极大的幽蓝的水箱前有两个背影,一个有点陌生一个非常熟悉,他用了几秒钟辨认清楚,差点惊讶地叫出声来——这不是他和叶晨吗?而且是在远在波士顿的新英格兰水族馆!哪里来的这张照片?!
  仔细端详了一下,他很快就认出照片是在什么时候拍的。当时他们正在看水母,那些水母有着白纱裙一般的伞状体和比风中垂柳还要曼妙的触手,行动时有种特殊的韵味,两个人都着了迷。叶晨调整相机,拍了一张又一张。后来潜水员喂鲨鱼的时间快到了,他拉着叶晨催他走,叶晨笑着说最后一张。
  和email里的两行文字相比,这张照片其实很无辜,可是两个人的手是牵在一起的,虽然是侧面,脸上的神情也被抓了个正着。
  他的心一下子悬起来。照片是谁拍的?这人到底想干什么?发信人地址没有给出任何线索,收信人那栏很长,大部分是系里的同学,也有几个教授。看着看着,他倒看出了一点端倪,找出昨天早上收到的那封email一对比,果然是基本一致的。再看看发信时间,昨天夜里,十二点半。
  萧敏后悔地无以复加。这算不算一失足成千古恨?如果他昨天回复时选择了“回复所有人”,是不是就能将这场风波消匿于无形?!
  他自己并不是很在乎,没有人会对别人的私事保持超过三分钟的热度,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但是他不认为叶晨也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叶晨最厌恶蜚短流长,一旦他发现自己竟然成了闲言碎语的中心……
  他坐在电脑前忧心忡忡,电话却响了,突如其来的铃声险些惊得他跳起来。叶晨的声音显得比平时要急:“小敏,导师刚才同我说,要我去开一个会,下午就要走。”
  “下午?!……怎么这么急?”
  叶晨解释说,本来是另一个人去的,但是他家中突然出事,父亲于昨天病故,他连夜回家料理后事,导师只好另寻他人。叶晨是第二作者,担子便落到他肩上。好在只是开车几小时的路程,没有机票的麻烦。
  “那……你几点走?什么时候回来?”
  “我现在回家拿东西,然后……差不多马上就得走。这个会今晚七点开始,星期天中午结束,我应该星期天晚上就能回来。”
  萧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即使他现在立刻过去,也不过是见一面而已,何况,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叶晨。
  “你别过来了,下午不是还有实验吗?”叶晨停了一停,又说:“你一个人在家,可要乖乖的。”
  要是以前,听了这句话他一定会顶嘴,可是此刻他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轻轻地“恩”一声。
  “好好吃饭,晚上早点睡,好吗?”
  “好。”
  “我到了以后给你打电话。”
  “恩。路上小心。”
  放下电话,他才意识到,这件事虽然突然,却没有任何坏处,至少,叶晨暂时不需要面对这场风波了。他不由松了一口气。
  叶晨后来打电话来,说因为这个会比较大,很多来开会的人都被安排住在校园之外,他的住处竟然在一个神学院里。设施非常简单,不过很干净,除了浴室还算现代,房间里没有任何超出人类生存最基本需求的东西,自然也没有电话。校舍周围是几十英亩空地,无数参天大树,一走进去便觉得远离尘嚣。“我也有点想在这里潜心修行了。”叶晨笑着说。
  神学院禁止停车,叶晨只好把车留在开会的地方,乘班车往返。班车早晚各一班,如果误了就只能自求多福。会议的议程排得极满,从早到晚马不停蹄,无数的合作项目在咖啡点心的香气里、饭桌上、以及深夜的酒吧里谈成。叶晨刚到的那一两天还能利用午饭的间隙打个电话,后来就全变成一边听talk一边写来的email了。
  萧敏变得非常矛盾。叶晨刚走的时候他盼着他早点回来,后来他却希望这会议拖得越长越好。他渐渐发现,自己实在是低估了周围某些人的好奇心。事情象个旋涡,正在缓缓扩大,叶晨只要一回来,恐怕立刻就会被卷进去。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他越来越焦虑不安,却又一筹莫展。
  星期六中午他接到国同学的电话,说晚上在家里开个小party,请他来玩。大概是怕他会推辞,那边立即又补充说:“我家很好找的,我已经把路线发给你了。还有,你不用担心,来的人都是……和我们一样的人。”
  他想了想,还是找了个借口谢绝了,拿起外套出了门。
  叶晨走得匆忙,公寓里却依然干干净净。萧敏打开窗户换空气,清理了一下冰箱,把刚买来的蔬菜水果放进去,又把客厅里散在四处的书报杂志理好,就再无事可做了。
  不想看书,也不想听音乐,百无聊赖之下,只好打开电视。叶晨在家的时候他们有时还会争抢遥控器,现在一百多个频道可以任选,却找不到一个可看的节目。
  天色慢慢暗下来,很快透,他懒得站起来去拉窗帘,也就没有开灯。正看着闪烁的电视屏幕发呆,电话铃响了。他很谨慎地没有动,只是静静听着。铃声响了几声停下,留言机自动启动,一个温柔慈祥的声音传出来。
  “小晨啊,我是妈妈,你已经知道了吧,你爸爸两个星期之后的飞机,先去开会,然后去学校看你。他自己没多少行李,所以你需要什么东西,快告诉妈妈,妈妈去买,让你爸爸带过去,很方便的……你听妈妈一句话,快把事情……处理好,不要再和爸爸争吵了。你们父子两个,刚缓和了一阵子,现在又变得和仇人一样,妈妈心里……”
  叶晨的母亲说不下去了,沉默了一会,轻轻地挂断。留言机“嗒”的一声停下,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那个微微颤抖的黯然的声音却还在耳边萦绕。他一下子想起自己的妈妈,在他离开家的那个清晨,独自悄悄地在窗前落泪,却不说一句有多么舍不得。
  有时候,一个母亲带泪的一句话,比千夫所指更令人难以承受。
  37
  会议接近尾声的时候,一切活动突然失去了吸引力,不论是讲座、宴会、还是现场的音乐表演。叶晨把周日上午的时间表看了一遍,没费多少力气就说服了自己。
  周六晚上的交通一向很繁忙,路上不断堵车。虽然他六点就开始往回开,到家的时候也已经十点多了。
  在楼下看到窗户是着的,上了楼却发现客厅里的书被整理过,空气显然也换过,等在冰箱里发现一盒新鲜的葡萄,他不由微笑了。
  到处不见人影,留言机里却有不少留言。正在一条一条地听,电话忽然响了,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奇怪的是口气很熟稔,“哎叶晨在吗?”
  “我就是啊。请问你是……”
  “你可能不认识我……不对,其实你我素不相识,也从来没见过面,但是我知道有你这么个人,我怀疑你也听见过我的名字——我叫冯京。”
  叶晨微微一怔。这个名字他确实听到过,但是对方似乎不应该知道他是谁吧?不论怎样,冯京这个人和他那隐藏着的北京口音都让他觉得亲切,所以虽然对方似乎不太客气,他还是笑了笑,“对,久仰大名。”
  冯京似乎愣了一下,语气也缓和了一些,“那什么,我……有点事想和你单独谈谈。”
  叶晨正在猜测会是什么事,冯京又加上一句,“他现在不在你这儿吧?”
  叶晨不猜了,显然,冯京已经把他查清楚了。“不在。”
  “那就好。我想给你看两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在叶晨看来毫无可取之处,被人偷拍更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但是第二张照片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黄昏的海滩上,萧敏弯着腰,和两个金发的小男孩凑在一起,年轻干净的脸庞上笑意盎然,清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阴影。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时光仿佛倒流了,他又看见了第一次见面时的萧敏。他想起他们刚刚认识的那些日子,什么故事都还没有开始,什么事情也都没有发生,然而那段记忆无比珍贵。一切就象夏末秋初的天气,清新,凉爽,无忧无虑,却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他以为那段日子再也回不来了,却没想到,有人曾经纪录下这样一张笑脸。
  他实在感激冯京,连第一张也容忍了,问道:“两张都是你拍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随后爆发了:“我才没有那么无聊会去偷拍别人!只有海边那张是我拍的!”
  叶晨立刻警觉:“第一张哪儿来的?”
  冯京正在气头上,机关枪一般把事情讲了一遍。叶晨越听越惊讶,萧敏竟然瞒了他两个月!他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的脸,却对他心里想什么一无所知。
  冯京最后问道:“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吧?”
  叶晨说不出话来,心里一阵疼痛。这个傻孩子,一个人闷了两个月,怎么就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冯京冷笑,“哼,我就知道,都快满城风雨了,都辗转传到我耳朵里了,您还蒙在鼓里呢!那行,现在你知道了,打算怎么办?”
  “我……”叶晨心乱如麻,“你让我想一想。”
  冯京急了,“你要想多久?马上就三月份了!按说这事我不该瞎掺活,可是我琢磨了好几天,就想问你一个问题。我是个俗人,不追求虚无缥缈的东西,就希望两条,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其实我估计很多人都这么想。我只想问问你,你跟他在一起,你能让他事业有成,还是能让他家庭美满?”
  “我……都不能,但是,我能给他别的东西。”
  冯京步步紧逼,“你能给他什么?啊?你能给他什么?别的不说,我先问你,现在要是有人当面向你问起来,你敢承认吗?”
  叶晨终于被激怒了:“为什么不敢?!我喜欢他,我想尽心尽力对他好,是见不得人的事吗?为什么不敢承认?!”
  冯京乐了,“啊,对,你是想对他好。行,你可以对他好,没问题,但是我问问你,他现在真的好吗?真的开心吗?你不用回答我,我相信你不会蒙我,你问自己就成。找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扪着良心问问自己。如果你敢毫不心虚地说,对,他现在很好,比以前开心,以后还会更开心,那你就当我今天说的话全是放屁,以后我也不会再来烦你;如果,你不敢说,那你趁早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冯京“咣”地一声挂断,叶晨扔下电话,手指轻轻滑过屏幕上的笑脸。他怎么可能不笑得这么灿烂?那时侯,在前方等着他的,是广阔天地,是锦绣前程。
  凌晨三四点钟,是一天中最暗的时分,也是最寒冷的时分。路灯下孤寂的长街空不见人,只有一辆车缓缓地开过来。
  其实叶晨回家前已经先来过宿舍,但是出乎他的意料,萧敏的窗户一片漆,电话也没人接。毕竟是周末,也许出去玩了?他虽然多少有点失望,也并没放在心上。可是到了一两点钟,电话仍然没人接,他实在无法不担心了。以前他们也有过玩牌到凌晨的经历,但那都在师兄回国之前;师兄走了以后,他们身边再也没有这样亲近的朋友了。
  这本来就是一个难以成眠的夜晚,他在灯下坐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过来看一下。然而,窗口依旧着,事实上,一圈小楼都安静地着,只有楼梯间巨大的玻璃窗里透出刺眼的灯光。
  他把车停在路边,心里乱纷纷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头脑里一片空白。低头看看表,秒针慢吞吞地挪着,夜漫长地没有尽头。
  到底等了多久?十年,还是一秒钟?最后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里,被浓重的夜色映衬得分外单薄。叶晨看着他慢慢朝这个方向走来,半低着头,手插在裤兜里,虽然表情看不清,但显然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明明就从他车窗外走过,却没有半点反应。
  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他胸口,叶晨坐在车里,一动都不能动。他看着萧敏走到楼前,掏出钥匙开门,拉开大门的那一瞬间,似乎突然惊觉,转过身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38
  有那么短短的几秒钟,谁都没有动,一个仍然坐在车里,一个仍然握着门把手,只有目光胶在一起。
  叶晨先反应过来,微笑了一下,推开车门下了车。萧敏立刻甩开手中拉着的门,疾步奔过来。他不笑,也不说话,默默地撞进他怀里的那一瞬间,仿佛有一把锋利的刀,无声地将叶晨的心剖作两半。
  叶晨把他放在副驾驶座上,自己也上了车,萧敏还是呆呆地看着他。叶晨轻轻抚摸他的脸,他才一把抓住叶晨的手,似乎仍然不相信:“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叶晨笑了,伸手把他搂在怀里,“剩下的内容没什么意思,所以我就回来了。”
  怀里的人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还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呢……你推开车门,我才知道是真的。”
  叶晨低头亲他。大概是在外面走了一段路的缘故,他的嘴唇和脸颊都是凉的,连外套都透着凉意,身体也在微微颤抖。如果我能把你变小,我要把你藏在我的衬衫口袋里,走到哪里都带着,用我的体温暖着。
  “你是不是等了很久?”
  “没有,没多久。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出去玩了?”
  “恩,系里有个同学开party。”
  “好玩吗?”
  “不太好玩。以前我们不是注意过,很多欧洲来的人烟瘾都不小。今天就是这样,天也冷,都在室内吞云吐雾,实在呛得受不了,我呆了一会儿就走了。”说着他侧过脸闻了闻,“怎么好像到了现在衣服上还有烟味?你能闻到吗?”
  叶晨其实早就发现了,但只是亲亲他的脸说:“我闻不到。其实有烟味也没关系,回去洗个澡换了衣服就好了。”
  “恩。”
  “那,开完party以后呢?”
  “后来……我看时间还早,就想在外面转转,随便上了一条高速,大概开了一阵子吧,也不知道开到哪儿去了……后来车快没油了,找了个出口下去加油,结果……加油站附近的路挺复杂的,我在一个岔路口走错了,越走离高速越远……绕了半天才绕回去……”
  他把脸埋在叶晨怀里,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里慢慢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叶晨伸手轻轻扳他的脸,想让他把头抬起来,萧敏却抓着他的肩,说什么也不肯动。叶晨不敢用力,只好在心里叹息一声把他抱紧。你怎么这么倔强,说出来的全是不要紧的事,真正的委屈都藏在心底。
  回到家已经快五点了,外面仍然漆一团,偶尔有一两声鸟鸣,静夜里听来分外婉转,不知它是早醒,是迟眠,还是在等待夜不归巢的同伴?
  萧敏洗了澡,又把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机,出来一看,叶晨已经做好了早餐等他。厚厚的西式蛋饼煎得金黄,开口处露出碧绿的青椒、白色的蘑、以及粉色的火腿,裹在熔化了的奶酪里。食物的香气瞬间唤醒了他沉睡数日的食欲,一坐下就先拿叉子切了一块,正要往嘴里送,叶晨一把按住他的手:“慢点儿!烫!”
  果然很烫。他小心地吃了一口,抬起头来,眼睛笑成了一双弯弯的月牙儿:“今天的好像特别香。”
  叶晨在明亮的灯光下仔细地看他的脸,忍不住轻声责备:“你怎么又不好好吃饭?”
  “我好好吃饭了啊,但是我做的没你做的好吃嘛。”
  “你又狡辩。”
  “才没有!我说的是实话。”
  “……”
  “……”
  热腾腾的红茶,加糖,加奶,最适合这个季节。窗外是漆寒冷的冬日清晨,窗内却香味弥漫,热气氤氲,灯光下有最惦念最亲切的笑脸。这一刻,天大的烦恼也可以被置于脑后了吧?
  吃过早餐,身上暖了,困倦也慢慢袭来,可是不知为什么,谁都不舍得离开这张桌子,似乎都有点怕,怕一动就会打破一个梦境。
  叶晨笑着说:“对了,我带了一样东西给你,要不要现在看?”
  “要!”
  叶晨去开箱子,一边说:“这次开会的地方很特别,在一个小海湾旁边,依山傍水,风景非常美。最有趣的是,校园里有很多建筑不是高楼,而是一栋一栋的小房子。现在树叶落光了,看着很萧瑟,可是到了秋天……”
  叶晨递过来的是一本装桢精美的画册。萧敏信手一翻,翻到一张图片。起伏的山坡上挤满了所有最绚丽的秋天的色彩,翠绿,黄绿,浅黄,金黄,橙红,鲜红,紫红,浅紫,深紫,以及无数深深浅浅难以辨别无法定义的颜色,中间点缀着几座小白房子,下面是碧蓝的清港湾。
  他看呆了,半天才轻声赞叹:“这个地方真好。”
  叶晨在他身后抱住他:“你想不想,离开这里,换个环境?”
  39
  叶晨的声音很温和,可是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听在萧敏耳朵里就象个惊雷,以至于他的背脊陡然僵直了一下。他其实一直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想把那张照片的事告诉叶晨,可是每次话到了嘴边,都被咽了回去。叶晨刚回来,现在这点平静的时光简直象是抢来的,每一分一秒他都不想放弃。然而,没想到的是,叶晨似乎已经知道了。
  心里一下子乱成了一团麻。叶晨就站在他背后,手臂轻轻地环在他的肩膀上,他却不敢回头,期期艾艾地说:“原来你……你是不是已经……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叶晨握住他的肩膀,把他转过来朝着自己,“昨天晚上。”
  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一个人踌躇、忧虑、煎熬,一筹莫展,可是在另一个人疼惜的眼神里,所有的苦恼就象阳光下薄薄的积雪,顷刻消融。
  叶晨看着他的眉头一点一点地舒展,轻声责备:“你怎么这么傻,也不早点告诉我。”
  “你不是在开会嘛,不想让你分心。”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萧敏觉得自己的心“突”地一跳,尽力摆出一个惊奇的表情,“那你说的是哪件事?”
  叶晨弯下腰看着他,他只好努力维持住脸上的表情,自己都觉得很僵硬。叶晨忽然笑了,刮他的鼻子,“你还装傻。”
  他瞪着叶晨,真的哑口无言了。叶晨才回来几个小时啊?流言,流言,真好比风行水上。
  “到底是谁这么多事?”一连猜了好几个系里的同学,叶晨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说:“别追究了,他也是一番好意。”
  “什么好意,纯粹多管闲事!”萧敏不高兴了,“我才不管别人说什么,反正我哪儿也不去!谁要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他自己去不就完了!”
  “哎呦哎呦,耍赖了?来,告诉叔叔,你今年几岁啦……”
  眼睛里立刻冒出火星来,他不等叶晨说完,扑过去就拳打脚踢。一开始当然只是做做样子,后来却有点宣泄的意思了。也许是因为压抑得太久,既然只有这一个人会纵容他所有的行为,那不打他打谁呢?也许是因为内心深处的恐惧,虽然叶晨还什么都没说,但一切似乎已经无法阻止,呼之欲出。
  叶晨任他闹了一阵子,才把他圈在怀里,“好了好了,现在气消了吧?还耍赖吗?”
  “我没耍赖,我是真心喜欢这里,不用换环境。别人爱说什么让他说去,我才不在乎呢!除非……”他看了看叶晨,“除非你在乎。”
  “我不在乎。可是我问你,如果没有我,你是不是会去?你别低头,看着我,说实话。”
  萧敏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重新抬起眼睛来:“可是生活是不能假设的,我只能活一次。现在,有你了。”
  “好吧,现在有我了。那就是说,我怎么想也很重要,对不对?”
  原来他在这儿等着呢!萧敏闭紧了嘴巴不说话,叶晨却一个劲儿地笑着催他:“对不对?啊?对不对?”他只好不请不愿地“恩”了一声。
  叶晨凝视他的脸,笑容慢慢地变浅,变淡,在嘴角凝固。以前一直没有意识到,短短半年的时间,他已经改变了很多。如果说,从前的他清新明快,象一条小溪,那么,现在的他已经有些河流的模样了,嘴角的笑容少了,眼睛里的光彩深了。也许,有朝一日,他终会变成一条大江,从容坦荡,不忧不惧。其实,不管怎样都是好的,他只是不想他变成一口井。
  叶晨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说:“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这里,我也一样。但是,这儿只是个小角落,外面还有整个世界。我不想看着你,因为我的原因就折断自己的翅膀。我要你和从前一样,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能飞多高就飞多高。不然我会内疚一辈子。”
  “扑”的一声轻响,一滴水打在叶晨的衬衫上,立刻洇成一个小小的圆,起初滚烫,转眼冰凉。那一点清湿贴在他胸口,瞬间穿过皮肤骨骼,一直刻到心上。
  在叶晨看来,事情至此终成定局,所以不论萧敏再搬出什么样的细枝末节来理论,他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唯一令他暗暗担忧的是那封email,到底会有多少负面影响,现在还很难估量。但是他相信,有那么一个人,虽然眼下被暴风雪困在外地暂时回不来,绝不会坐视不管。
  萧敏却不这么想。他的理由很简单:“每次看见我,他都能挑出至少一个错来教训我,从来没有哪一次见导师是顺顺当当的。”
  “不对吧?”叶晨提醒他,“上次碰见他,音乐会那次,他还是挺和蔼的。”
  “那是因为当时我病着,而且你们都在,他总不能不顾形象尽杀绝吧?”
  叶晨笑了,“其实我觉得他只是个性比较突出,表达方式也特别了一点。不信咱们打个赌,我赌他回来之后很快就会找你谈这件事。”
  萧敏眼睛亮了,“我赌!如果他没找我,我可就不去了。”
  叶晨当然知道他的心思,耐心地安抚他:“你别老打岔。其实道理你都懂,对不对?我上星期去开会,你不是什么也没说吗?”
  “那怎么一样?开会是几天,这是两三年!”
  “两三年和一辈子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再过一学期我就没课了,时间上可以很灵活,每个月我都去看你,好不好?”
  “不好。”
  “那,每两个星期?”
  答案仍然是摇头。于是时间依次递减,当减到每天的时候,答案终于变成个“好”字。
  “那你可得给我造一架超光速的飞船。”
  “飞船可以造,只要有能量。我要星星,至少得是木星,你给我摘吗?”
  “摘,当然摘。你还要什么?月亮?太阳?要不要把土星穿个绳挂脖子上……”
  脸上是笑容,心底却慢慢泛起一缕苦涩。从今以后,只有自己一个人知晓;从今以后,只能自己一个人咀嚼。
  40
  星期一早上到系楼的时候刚过七点五十,离上课还有将近十分钟,萧敏看时间还早,就想先上楼看一下。导师上周外出,本来应该周四回来,结果那天当地暴风雪太大导致机场关闭,被迫滞留,也不知现在回来了没有。
  出了电梯,整个楼道空荡荡、静悄悄,办公室的门几乎都关着,显然绝大多数人还没有来。走廊尽头是一个极大的窗户,朝东,晨曦正破窗而入,柔和的光芒扑面而来,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光明,连地板都是亮堂堂的。
  心里的那点惴惴不安忽然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连电梯也不想等,转身就往楼下走。导师回来怎样,没回来又怎样?愿意干涉怎样,置若罔闻又怎样?这一刻,他是真正地不在乎了。
  下午他正在实验室里手把手地教两个学生联电路,周围也聚着一群学生,一边看一边叽叽喳喳讨论不休,有人甚至跃跃欲试。突然声音小下去,学生们的眼睛齐刷刷地聚向他身后。他回头一看,身后一个人浓眉紧锁,冷峻的目光正缓缓地在教室里扫视,被扫到的学生无不噤声。
  导师见他回头,面无表情地扔下一句“下了课来我办公室一趟”,随即扬长而去。学生们似乎都被震慑住,那节课倒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下了课,到了导师的办公室,导师大概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见他进来就说:“你对他们也太纵容了,这样谁还会听你的?”
  萧敏笑了笑,“本来我也没什么规则要让他们遵守,只要他们都能学到东西,不就行了?”
  导师瞪了瞪眼睛,忍耐地说:“好好,说正事。我知道你已经决定申请,我有两句话要告诉你,一句是系主任和评审委员会说的——性取向是学生的私事。”
  萧敏点点头。
  导师脸上浮现出一个顽童般的笑容,郑重其事地说:“另一句话是我说的。如果你有机会见到那位寄照片的人,不妨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他的逻辑思维有问题。如果下次他再想论证什么事,建议他一定要找一个能证明他论点的论据。”
  第二天,系里每个人都收到了一份备忘录,里面重申,本校奉行机会均等政策。
  一周的时间飞快地过去。周末叶晨打电话回家,刚同母亲说了几句,母亲忽然说,你爸爸有话同你说,说着就把听筒转手了。叶晨在这边等着,心里颇有些忐忑不安,正在想不知家里的那一样物事今天要遭殃了,听筒里传来父亲的声音,口气竟然一反常态地温和:“小晨,是爸爸。”
  单从语调就可以想见电话那头的人此刻必然是和颜悦色,叶晨却突然一阵紧张。要知道,从他大一那年开始,父亲就不再叫他的小名,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觉得用全名更能表示对已长大成人的儿子的承认。叶晨自己对此自然非常赞成,事实上母亲叫他小名往往会让他觉得多少有些尴尬,现在忽然在父亲口中听到这久违了的称呼,一时只觉得非常不适应。
  父子二人对答了几句,叶父说的都是些你妈妈让我带什么东西、我的行程是怎么安排的之类的事,对以前的争吵只字不提,叶晨于是慢慢放下心来。
  叶父说:“我订机票的时候特意留了一个星期的机动时间,你如果没空呢,我把东西给你送去就走……”
  叶晨连忙说:“我有空。您来的时候正好我们放春假,有一个星期呢,还可以陪您在附近走一走。”
  电话那头似乎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那正好,既然你有空,陪我去趟D.C.吧。国家画廊现在有个展览很不错,值得去一趟;另外还可以去看望一下你许伯伯,爸爸和他也有好几年没见过面了。上次他回国的时候到家里来作客,你才刚开始读大学呢!”
  叶晨心里一沉。他本来的计划是借这个机会让父亲见一见萧敏。人们往往容易把自己从来没见过的人妖魔化,一旦见到了,有了接触和了解,以前的误解、错觉常常就会消失。他和父亲之间还是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的,他相信自己喜欢的人绝对也会给父亲留下好印象,如果能创造个合适的机会让他们见一面,事情说不定会有转机。但是现在父亲轻轻巧巧地就把他这个想法变为泡影,显然,父亲比他想像的还要固执。
  他在这里琢磨,一时说不出话来,叶父倒也没有不耐烦,只是说:“你许伯伯前些日子还问起你,说本来想圣诞节的时候邀你去玩,结果你说实验紧走不开。现在你放春假,又有空,再不去可就不合适了。”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叶晨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了。叶父似乎很满意,又问了问他实验的进展和暑期的安排,才挂了电话。
  叶晨同萧敏说起这件事,心里颇为歉疚,萧敏倒笑着说:“本来我还发愁呢,面试也快到了,都没时间准备。现在好了,正好把春假用来复习。”
  他越是这样,叶晨越觉得心疼,又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只好说:“春假的时候你住在这边吧,比宿舍方便,也安静。”
  萧敏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还是住宿舍吧。其实我还想把这边整理一下,这样万一你们计划有变,也不至于……一进门就受到一个打击。”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叶晨也就没有坚持。世事每每出人意料,一段时间之后叶晨再回忆起这番对话,每一次都感到深深的后怕。
  41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三月中旬。东北部的冬天寒冷漫长,不仅没有任何初春的迹象,反而又下了一场雪。
  春假前的最后一个周五,叶晨恰好没课,早早地就出发了。叶父参加的会议已经结束,叶晨想的是早去早回,同时心里也还抱着一线希望,说不定父亲会愿意和他一同回学校来。
  萧敏这天也只有一堂课。到了教室以后,惊讶地发现,讲台上竟然不止教授一个人。不过,将另外一位称作一个“人”似乎稍嫌为时过早,因为那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婴儿,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教授的臂弯里,闭着眼睛,也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在干什么。
  整整一堂课,教授托着婴儿在讲台上缓缓踱步,偶尔打个哈欠,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疲惫笑容,讲课的速度放慢了,声音也异常柔和。
  萧敏想起半年前,这个婴儿出生的那天。那天他逃了一堂课,没能亲眼目睹教授手舞足蹈的精彩场面,只因为,有一个人,刚从外面回来,突然出现在他的楼下,还带给他一盒花好月圆的月饼。那时一切都未知,心里却没有一丝忧虑。
  半年之后的今天,叶晨在去见父亲的路上,他心里却满是惶惑不安。他始终觉得自己无法面对叶晨的父母,哪怕是在想象中。把一尺长的婴儿养成俊朗的青年,二十年里要付出多少辛劳,作父母的又有多么希望生命可以一直延续下去,他想都不敢想。
  这些念头困扰了他一天,挥之不去,纠缠不休。夜里无法安眠,早上起来头疼欲裂,没有吃早饭的胃口,吞了一粒止疼药就出门了。
  晚上他从系里回来,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竟然也不觉得饿。头疼并未减轻,只好把药量加倍。吃过药之后在洗手间漱口,假期宿舍楼几乎全空了,周围异常安静,水龙头一开,往日很平常的声音此刻听来就象打在耳膜上一样。胃里忽然一阵抽痛,有什么东西抑制不住地向上涌,两耳轰鸣,手足发软,眼前一片暗,暗里又冒出无数金星。一切太快了,他甚至没来得及看到洗手池里的一朵殷红。
  离开家只有短短的八个月,然而,再次见到父亲的时候,叶晨觉得,有些变化虽然小,看在眼里却触目惊心,不论是脸上日渐加深的纹路,还是比以前更稀疏斑白的两鬓。
  叶父上下打量他,嘴角倒露出一丝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怎么好像又长高了。”
  叶晨笑笑,心里却微微一酸。长辈总觉得小辈在不断长高,其实只不过因为他们不复昔日挺拔。
  “您时差倒得怎么样了?”
  “还可以。本来也不需要多少觉,睡长点睡短点都无所谓。”
  一路上,父子间的对话都是类似这样的。彼此心照不宣,避开危险的话题,小心谨慎地维护着一点平和。父亲态度上的改变这么突然,叶晨心里反而有种莫名的不安。
  到D.C.的时候是傍晚。在旅馆安顿下来,又在附近找了家餐馆吃过晚饭,看看时间还早,父子二人索性散散步再回去。
  三月下旬的夜晚还带着凉意,但和冰天雪地的北方比起来,已经温暖得多。住处附近的几条街道笔直宽敞,路两边整齐的行道树让叶晨一下子想起北京。他指给父亲看,叶父也点头,“确实象北京。”
  两个人慢慢走着,叶父忽然笑了,“你大概不记得了,你小时候,我送你去幼儿园,每天走的路差不多就是这样子。我在自行车大梁上安一个小椅子,让你坐在上面。那时候你只有这么高。”说着伸手在自己膝盖旁边比了比,又说:“一开始你不爱去幼儿园,看见我要走就开始哭,哭着哭着就没有声音了,安安静静地掉眼泪,委屈得不得了。”
  叶晨这时候只觉得尴尬得不得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叶父看着他笑了笑,说:“那时候你们还小,你妈妈身体又不好,我实在是忙不过来,每天都恨不得你们能快长大。没想到二十年一转眼就过去,你长大了,我也老了,经常想起来的却还是你小时候的那些事。”
  叶晨说不出话来,只能低低地喊一声:“爸!”
  叶父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所以你要知道,爸爸妈妈干涉你,其实都是为了你好。年轻人遇事容易冲动,等你到了爸爸的年纪,你才会知道,很多事情都不是那么简单的。因为你的事,爸爸也查了些资料看了些书,你这样下去,以后的路可不好走。感情至上的人,最后往往没什么好结果,一辈子的事业前途没准儿都要搭进去,值得吗?”
  第二天,叶晨陪着父亲去国家画廊看了ElGreco的画展。这个绰号“希腊人”的西班牙画家,风格极其鲜明,人体瘦长扭曲,作品里充溢着浓烈的情感,让人一见难忘。展览里自然也少不了那幅着名的《ViewofToledo》,那是画家仅存于世的两幅风景画之一,想必是特意从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借来的。
  叶晨是第二次见到这幅画了。也许是因为上次和他一起看画的人此刻不在身边,那种视觉冲击显得分外强烈。乌云密布的阴郁天空足足占了小半个画面,右侧几小团明亮的云彩围成一个形状奇特的“天眼”,下面是幽灵一般的银色城堡和起伏的黄褐色的山丘。整个画面说不出的神秘、诡异、飘忽不定,看久了简直能令人汗毛倒竖。
  他在画前徘徊,几次三番想要走开,目光却象遇到磁石的生铁,被画面牢牢吸住。一层莫名的忧虑渐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42
  晚上回到旅馆已经不早了,趁着父亲用洗手间,叶晨急忙拨了一个电话回去。铃声响了十多下都没有人接,他有些不安,可是转念一想,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候,萧敏不在房间里的可能性还是非常大的。
  不久叶父出来,叹道,“洗了把脸才觉得缓过来。没想到逛逛画廊看看展览竟会这么累,看来爸爸的身体真是不如从前了。”
  叶晨说:“看展览确实不轻松,您至少站了四五个小时呢,觉得累很正常,睡一觉就好了。”
  “恩,也是。”叶父点点头,笑着转了话题,兴致勃勃地说:“晚上想去哪儿吃饭?旅游指南上说附近有家法国馆子还算地道,要不要去试一下?也给爸爸一个请客的机会。”
  叶晨犹豫了一下。他当然不想给父亲泼凉水,可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无法安定,似乎有根细细的线牵在心上,每隔一阵子就被轻轻拉扯。虽然明知道萧敏打电话过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还是下意识地不想离开太久。
  “那家饭馆是不错,可是今天是周末,人一定很多,我们没来得及预订,说不定去了也没有位子。”
  “啊,对,爸爸忘了这个问题了。那要不要先打个电话问一下?”
  “我看……还是不要麻烦了。您不是累了吗,旅馆里的餐厅也不错,就在这儿吃吧,省得来回跑了。”
  叶父颇为失望。儿子已长大成人,从今以后必然是聚少离多,再平淡的事都能慢慢变成宝贵的回忆,每多一点都是好的,可是叶晨显得心神不定,自己的双腿也又酸又涨,他于是没有坚持。
  吃过晚饭,叶父建议去附近走走,叶晨说:“爸,我还有点……实验上的事,必须打个电话回去交代一下,可能没法陪您了。不如这样,您稍微走走就尽快回来?”
  叶父看着他,几乎就要反问一句你不是在放春假吗,可是叶晨眼睛里的踌躇和为难终于让他不忍心揭穿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一个人去了。
  叶晨几乎是跑回房间的,抽出门卡开了门,顺手将皮夹子扔在茶几上,抓起电话就开始按键。那边铃响了,每一秒他都觉得马上就能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可是始终没有,始终没有,听筒里只有单调的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铃声响到十五六下,他咬了咬牙切断了。宿舍楼下面的门总是锁着的,外面的人根本进不去。他开始在脑海里搜索所有住宿舍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地拨号,手都有点颤抖,心里暗暗祈求,总有人还在吧,总有人没出去玩吧。
  电话终于接通的那一刻他愣住了,一时竟然想不起自己究竟拨的是谁的号码。那边大概是不耐烦了,一连“喂”了好几声,他才听出来是夏江的声音。大师毕竟不同凡响,没等他说完就明白了,马上答应他去看一看。
  一个人散步当然没意思,叶父略走了一走便回旅馆。明天要去朋友家,父子独处的时间不多了,刚刚想好了一些话准备晚上和叶晨谈,一进门却发现叶晨正在把随身衣物装箱,抬头看见他时似乎踌躇了一下,一开口声音又低又沉:“爸,对不起。我有点急事,必须马上回去。”
  叶父的脸色变了,声音也沉下来,“什么急事?”
  “爸……”
  “我问你什么急事。”
  叶晨把心一横,“小敏……出事了,晕倒了,可能是胃出血。”
  事情太出人意料,叶父也大吃一惊,足足在门口愣了一分多钟才反应过来,伸手把门关好,问道:“现在呢?”
  “现在……”叶晨的声音微微颤抖,“现在应该在急救室里。同学叫了救护车。”
  叶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叶晨把剩下的衣物往箱子里一堆,唰唰两下拉上拉链,叶父见了急忙走过来,做了一个“且慢”的手势,说:“既然已经送到医院了,你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没必要现在就走。”
  叶晨急了,“爸!”
  “怎么,不对吗?”叶父沉下脸来,“人已经在医院了,治疗有医生护士,照顾有同学朋友,你千里迢迢连夜回去,不是什么都昭然若揭了吗?”
  “咳,本来就不是秘密,大家早都知道了,根本没什么可隐瞒的。”
  “你说什么?!”叶父又惊又怒,“你都公开了?!”
  “对!”叶晨答得非常干脆。
  叶父伸手掐住眉心,坐倒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叶晨一阵不忍,说:“爸,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话未说完就被挥手打断,叶父紧皱着眉头,看都不看他,口气异常凌厉:“你自己的烂摊子以后自己收拾,我不管。无论如何,我们和许伯伯说好了,你现在哪儿都不能去,快休息,明天陪我去许家。”
  叶晨沉默了几秒钟,静静地说:“我已经给许伯伯打过电话了,请他明天来接您。爸,对不起。”
  叶父惊愕地抬头,叶晨已走到门口了,正伸手去开门。叶父怒喝一声:“站住!”
  叶晨站住了,听见背后父亲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飞了这么远来看你,你就这样把我扔在旅馆里?”
  “爸……”
  “别叫我爸!”
  “许伯伯明天会来接您。等小敏的情况稳定了,我会……再过来的。对不起。”叶晨说完,拉开门就走,身后似乎有些什么声响,可他一刻也不敢停留。
  匆匆忙忙到停车场,把车从车位里倒出来,刚转过头,就发现一个笔直的身影堵在车前。叶晨吓了一跳,既不能进又不能退,更不想拉开车门下车,一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叶父脸色铁青,一点表情都没有,瞪了他半天,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举在车窗前。叶晨看清是个皮夹子,不由暗叫一声糟了,伸手去摸口袋,果然空空如也。
  父子二人一个车外,一个车内,僵持了片刻,叶父忽然转身就走,两步走到他坐位旁边的车窗前。叶晨以为父亲还有话要说,只好硬着头皮按下开关,车窗刚降下一半,人影已擦身而过,皮夹子却从窗外飞入,正正砸在他身上。等他终于鼓起勇气回头,偌大的停车场里已空无一人。
  43
  夜已经很深了,虽然是周末,高速公路上的车却寥寥无几。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七八辆车松松地聚在一起,形成一个萍水相逢的小车队,似乎结着伴向前飞驰;而车队与车队之间的那段路,总是很,很空旷,很寂寥。
  叶晨加大油门,把几辆车抛在后面。前方是压压的无边无际的夜色,一盏尾灯都看不见。他索性开了大灯,两道笔直的光束把车前的路照得雪亮,一窗之隔的车内却是一片漆。
  暗里跳出来的形象分外鲜明,淘气的,慧黠的,深思的,任性发脾气的,每个表情都让他的胸口隐隐作痛。他忽然想起以前开夜路的时候,萧敏总爱问一个问题:“这么晚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在路上?一个个匆匆忙忙的,你说他们到底要去哪儿?”几乎每次夜里开长途他都会问,还会长时间地看着窗外那些形形色色的车子出神,似乎并不非常期待一个回答。有时叶晨会拍拍他,笑着说:“其实很多人和我们一样,都是要回家。”
  不知不觉间他又追上了一小批车。几个车道都被占据,他不得不接连踩了几次刹车,车速一下子降下来。叶晨心急如焚,耐着性子亦步亦趋了一小会儿,终于找到了空档,左冲右突,连换几次车道,才冲出包围,将那些车甩在身后。
  他刚吁了一口气,身后忽然警笛大作,后视镜里凭空冒出一辆警车,红蓝相间的车顶灯快速闪烁,呜呜怪叫着追了上来。
  叶晨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此时此地,别无选择,只能把车开到路边停下,等着警察过来。
  警察是个已经发福的中年人,处事极为利落,看了驾照和保险单,大笔一挥开了超速的罚单,掉头就走,走前笑眯眯地抛下一句:“小伙子,party也别太着急啊!”
  叶晨只能苦笑,顺手把驾照塞回皮夹子里,忽然觉得皮夹子似乎比平时厚实了许多,心中诧异,打开灯一看,只见一个夹层几乎被塞满,里面厚厚一叠大面额现钞。他呆住了,脑海里瞬间闪过停车场中父亲毫无表情的脸。
  五月初接连下了几场雨,枝头一夜间爆满了密密匝匝的绿叶。天蓝得透亮,云白得出奇,积雪刚刚化尽,夏天已经迫不及待地来了。
  虽然学期已经结束,两个人却仍然很忙。萧敏在春假结束的时候出院,很快通过面试,不久就要去新的地方报道;叶晨则想尽快把手头的实验完成,然后陪他去报道,等他安顿下来,再回国一趟。春假期间,叶晨曾往许家打过很多次电话,父亲始终不肯同他讲话,倒是许伯伯,每次都要和他说半天,事无巨细,一一问到。后来萧敏的情况稳定了,他想再过去一次,父亲却已改签了机票,提前回国了。他知道,父亲一定在等着他暑假回去。
  这天,两个人抽空去商场,给家人朋友买礼物,恰好碰见了师姐。师姐说她忽然很想回去看看父母,已经订好了机票,下周就要动身。
  趁着叶晨在收银台划卡,萧敏悄悄地问师姐:“你这次回去,会经过北京吗?”
  师姐说会啊,而且会停留几天。
  萧敏想了想,说:“我有个……朋友,在北京,能不能麻烦你,给他带点东西?”
  师姐说没问题,心里却有点诧异,叶晨也会回去,比她晚走不了多久,而且叶晨家就在北京,显然更方便,为什么反而托她带东西呢?难道是什么不能让叶晨知道的秘密?
  第二天早晨,萧敏把东西送来了。一个沉甸甸的大信封,装在一只塑料袋里,包裹得很仔细很严实。
  师姐笑了,“怕水?怕不怕压?是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全世界仅此一份?”
  萧敏点头,“没错,确实挺重要的,拜托你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他的神色很郑重,师姐也就不再开玩笑,承诺一定送到,让他放心。等到把他送到楼下,看着他上了车,才突然想起一件事,“等一下,你忘了给我姓名地址!”
  车窗降下,探出一张笑脸:“没忘没忘,都写在信封上啦!谢谢师姐!”象是怕她会反悔一样,话音未落车子便疾驰而去。
  师姐笑着摇摇头,回去从袋子里拿出信封,想看看地址是哪里。一眼扫过去,那行字瞬间抽空了她的心。
  信封上面写着的,赫然是师兄的名字。
  离开一个地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忙乱了好一阵子,启程的那天终于到了。两个人都喜欢开夜路,又想避开堵车的时段,所以选在傍晚出发。路上,天慢慢地下来,初夏的夜晚温润清凉,风里仿佛带着草木的清香。
  “你说,师兄会把真相都告诉师姐吗?”
  叶晨想了想,“我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咦?你不是能未卜先知吗?怎么会不知道?”
  “未卜先知?谁说的?”
  “夏江说的啊!”萧敏想起当时,他在病房里醒过来,看见叶晨焦急的脸,差点以为自己昏睡了一个星期。叶晨告诉他是夏江发现他出事了,打电话叫的救护车。后来夏江进来,萧敏说大师你可以啊,隔着好几栋楼都能知道我出事了,莫非你有千里眼顺风耳?夏大师眨眨眼,笑嘻嘻地说,那是因为你命里有高人,不仅能未卜先知,还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驾驶座上的叶晨笑了,“那要看是谁的事。如果是你,我能未卜先知;换成师兄,可就不灵了。”
  萧敏也笑了,将视线转向窗外。这一段路异常偏僻,前后左右都不见一星半点的灯光,他们的车就象一叶孤舟,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漆的海上。
  他忽然想问叶晨,前路漫漫,一切未明,你怕过吗?你担心吗?你始终都知道该怎么办吗?问题在心头轻轻翻涌,他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想得出了神,手上忽然一阵温暖,转过脸来,看见叶晨正向他微笑。叶晨在开车,不能分神,立刻又转过头去看着前面的路,手却找到他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
  纷纷扰扰的疑问刹那间飘散,他向着窗外的茫茫暗微笑。夜再,总有破晓时分;路再长,总有抵达的那刻。难得有你一路同行,又何须在意,生活将去向何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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