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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毛的爱 by 绣官儿

他们两人从大学至今都是室友
他喜欢他,却不敢讲
他依赖他,似乎没有更进一步的感情。
「大毛,若没有你我该怎麽办?」
就是这句话一次又一次让他改变心意留下
然而早被伤得只剩下空壳子的心,
这次终於决定要离去……

1
「陈大毛──我那条裸女的四角裤在哪?」
「大衣柜左边数来第三个格子里。」
「衬衫呢?那件绿灰色的。」
「你衣橱底下的抽屉。」
一间双人小套房,明显的被切成左右两边,左边一张单人床、一个电脑桌、一个小衣橱,被唤为「陈大毛」的男人坐在左边的电脑桌前,背对著室友、对於这些问题理所当然地回答。右边也是一张单人床、一张电脑桌、两个大衣柜、还有一张大书桌,书桌上总是摆满东西,但因为有个会帮忙收拾的室友所以不至於太乱。
头发看来已经抓好造型的男人只穿著卫生衣在翻衣橱,卫生衣紧贴他的身体显出他的好身材,他抓了件四角裤套上、再从衣橱抽屉拿出衬衫套上。
「Levis的牛仔裤呢、宽版的那条?」
「还在洗。」
「哇靠!那我要光著屁股出门吗──」
「你可以只穿四角裤出门。」在打电脑的男人终於回过头来,看起来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戴著眼镜、乾净秀气的脸,挂著冷笑。
「不要这样啦、帮我一下……」找不到衣服的男人像是在撒娇似的,明明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却总是习惯依赖这室友。
「我的借你?」
「你太矮了……」得了便宜还卖乖是他的写照,激怒了室友。确实,身高一百八的男人和一百七的室友差了十公分。
「去你的王大龟。你自己想办法。」
「对不起──大毛大爷、求你救我!」
「……大衣柜抽屉里头还有一件?」
「这件喔……」男人边说著边抽出一条牛仔裤,「不要。」任性一直都是他最大的特权。
「那你还是穿著四角裤出门吧。」陈大毛转过头,继续看著他的萤幕。他在工作──这家伙看不出来吗?假日还要工作已经很郁卒了,白痴室友又开始在白痴更让他烦躁。
「大毛大爷……」
「够了够了、借你钱、去买新的。」他决定速战速决,拿出钱包、抓了两张一千转身塞给对方。
「耶──」对方毫不客气收下钱,发出欢呼声,套上刚刚那条他不喜欢的牛仔裤,这动作陈大毛看在眼里,「等等找纹纹陪我去买裤子!」
「是、是、是,快滚。」眼镜底下的那双眼发出不友善的光芒,转身又继续面对著电脑萤幕、再由抽屉拿出一本笔记本,在上头写几个字。
「等我领薪水、钱就还你──」边嚷嚷著、穿得体面的男人出门了。
陈大毛看著桌上的笔记本,上头的帐从一年前记到现在,没有一笔还过,收起笔记本,他又继续看著电脑萤幕皱眉头。
陈大毛本名陈卯,生性龟毛、大家都叫他陈龟毛,爱整齐,虽没有洁癖这麽严重,但对於『整齐』二字很要求。从小大家都知道他是个爱乾净的孩子,房间也一丝不苟、从不允许母亲去整理,自己的东西他不亲自整理会很不安。知道考上大学要住宿舍时,他一度考虑不要念大学直接去工作好了──但这是个文凭的年代,他只好勉为其难住进去。和三个脏乱的大男生。
其中一个室友,就是王大龟。王大龟,本名也不是王大龟,王仁归才是本名,名字有个归字、所以从小大家都是大龟、小龟地叫他,自认为长大了就应该叫大龟、所以自我介绍一向惯称王大龟。陈卯在向室友自我介绍时、自嘲自己很爱乾净,所以曾有个绰号叫做「陈龟毛」,於是一向霸道的他觉得对方应该要避自己的讳──
「哪、以後你就叫大毛,不准叫龟毛。」就是这样,大龟和大毛大一同寝,到大二还被大龟死缠烂打要求住一起,──演变到现在,陈大毛当完兵回来工作了、王大龟还在念研究所,没找到房子的陈大毛只能回来继续和这家伙当室友……
龟毛二人在班上的组合很奇妙,大龟是个懒散的人,几个同寝的人中就数他最会乱丢东西、也最擅长弄丢东西,厉害的是每次找不到东西时,大毛都会出声提醒,──久而久之,大龟变得很依赖大毛,两人的孽缘才会结至此。
真是累。陈卯伸伸懒腰,坐在电脑前一个下午了,晚餐时间将近,洗个澡、等等走路出去买晚餐好了……推推眼镜,转过头,他楞住,这才看到刚刚室友翻衣倒柜找衣服制造的惨状……
整理房间然後洗澡最後再出去吃晚餐。
一丝不苟,做事有条理是他对自己的要求。他讨厌乱七八糟、毫无章法的事情,这会让他烦躁,所以他最喜欢的衣服是直线、方格状的,讨厌的是室友那种街头涂鸦的T恤,喜欢的是一个柜子、一张床、一个电脑桌,讨厌室友一个电脑桌外还要一张书桌,东西永远找不到,一个柜子不够还有第二个柜子,没在穿的衣服──看,像他手上这件丢在地上的蓝色T恤,大学时代的系服,明明没在穿、却还放在衣柜里。
走进浴室脱了衣服,对著镜子拔掉眼镜,看到自己双眼还挂著眼圈、……昨晚都没睡,低头看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好像又变瘦了,按按自己酸痛的肩膀,没有半点肉,……只有这种时候会有些慕室友那麽好的身材,打篮球晒出来的阳光肌肤、脱下衣服还会看到两肩背心状晒痕,一张脸总是笑得灿烂,左眼底下有颗痣让那双眼笑起来更迷人,桃花眼,他都是这样自称的。
转开水龙头,冲湿自己的头发,转过身去挤了那罐紫色的──该死,挤完以後就後悔了,那是沐浴乳,他习惯先洗头再洗身体……

晚上十二点,他窝在两人小套房大门进来处的一张小沙发上,转电视,他需要看一些节目找寻灵感,不然他工作这样卡著也不是办法。
室友仍然没回到家,电视上重播的综艺节目他不想看了,转到第四台、看看电影也不错。
画面一个接一个切过,美片台都是些无聊的片子,国片台则是播放被剪得乱七八糟的A片,嗯……有点困……
工作没做完,让他在沙发上打瞌睡他也比较能安心,所以他没打算上床睡,继续强撑著在沙发上。
他开始双眼沉重、昨晚一个晚上没睡的酸涩双眼让他眯起眼睛……
睡一下下就好,他想著,拔掉眼镜、挪了挪身子,缩在沙发上。
叮咚──
他才刚进入睡著状态,门铃突然响起,让他惊得从沙发上滚下去,手忙脚乱地又爬起来、搔搔头,肯定是室友忘记带钥匙。
也没戴眼镜、眯著双眼想表达自己的不满,走往沙发旁的大门,开门。
「Hi。」那个有桃花眼的男人对自己灿烂笑著打招呼,脸有点红、眼神不太对,身旁还站了个女孩,看起来十分生气。
「你就是陈大毛?」女孩怒著问。
他没有承认、因为他知道是怎麽回事了──然而对方没打算等他回答。
啪!!
一巴掌响亮地打在他脸上,他愣了愣,看著那女孩──
「恶心!」女孩骂完,转身就走。
留下室友在一旁看著陈大毛被打,呵呵地傻笑……
「笑什麽?」他伸手捂住热辣辣的脸,可恶,女人手劲还不小。
「大毛……我喜欢你……」边说著,王仁归伸手拥住对方,没有闪避,陈卯一脸无奈。
「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他企图引导王仁归往屋内走,不要继续在门口抱来抱去还告白,被邻居听到了还得了。
「不、你不知道,大毛,我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喝醉酒的王仁归口齿有些不清,关上房门,陈卯注意到他换了裤子了。
「我知道,我知道。」
这不是第一次,男人从大学时就有这个坏习惯,不专情的他,每隔一阵子就会对女朋友腻,女朋友换过一个又一个,每次分手的理由都一样──『我喜欢我的室友陈大毛。』他总是趁著喝醉的时候对女朋友说这句话。於是陈大毛很无辜,每次都得要受这种气,这次被打巴掌还算好解决,之前有个女孩来哭著跪著拜托他还王大龟一个自由──那才麻烦。於是喝醉酒就会一直嚷嚷著想找室友、喜欢室友,这是王大龟的坏习惯。
刚开始的时候陈大毛为此大发雷霆,每次只要发生这种事情陈大毛就会气个三天以上不跟他讲话──但是王大龟就是改不了。
他叹气,算了,习惯了。
「大毛……」男人还在喃喃自语,这时候,陈卯已经把他丢上床,解开他的衬衫、脱掉他的裤子,脸还有点热、腰上也还有刚刚被拥抱过的触感,刻意忽视这些,陈卯吃力地把新裤子拉下来。
「那你、你喜不喜欢我……大毛……」
「是、是、是,我也喜欢你,对,我也喜欢你啊。王八龟。」敷衍,只要顺著他的话题敷衍他,换好衣服这家伙就会自动睡著了。
「真的?」
很好,新裤子也脱掉了,他身上穿的四角裤也不一样,──陈大毛冷笑,是什麽事情让他这样连内裤一起换过了呢?
「真的吗?大毛──」
「是,没错,我千真万确也喜欢你。」说完,盖上棉被,听到在床上的男人喃喃道,「那就好……」然後继续碎念著什麽他听不懂的话,睡著。
没错,他千真万确喜欢那家伙,那只王八龟。不然怎麽可能受得了这样糟糕的室友这麽久。
龟毛的爱-2
「王仁归,叫我大龟。」长得高大、左眼底下有颗痣,嘴角下垂,十分不友善的表情。这是陈卯对他的第一印象。
是室友提议来自我介绍一下,既然未来都要同寝一年,提议的男生是个很亲切的人,他说他叫陈董,姓董、但是冠女朋友姓所以加个陈。另一位是个胖胖的男生,笑起来很大声、很爱笑──听到陈董、和大龟名字时他都发出呵呵的雄厚笑声,他说他叫胖胖,大家都这样叫他。
陈卯不喜欢这种自我介绍的活动,但还是勉强开口:「我是陈卯。」
「咦?这麽简单喔,没什麽绰号之类的吗?」提议自我介绍的人问道。
「……」他推了一下眼镜,扫过那个在微笑的陈董、期待什麽的大胖和那个眼神仍然不甚友善的王大龟。
「因为我很爱整齐,以前曾有人叫我陈龟毛。」他并不介意别人这样叫他,因为这样才能显出他的地雷区在哪、就是脏乱。
「怎麽我们寝有两个龟──」呵呵呵又发出雄厚笑声的胖胖笑著道。
闻言,他望向同是「龟」辈的王大龟,他皱眉头,「哪、以後你就叫大毛,不准叫龟毛。」
命令的语气显出这人的霸道与强势。陈董乾笑了几声想打圆场──
「不要。」陈卯一口就拒绝。「凭什麽要配合你?」
「因为我说了算。」
「我不要。」
糟糕、陈卯看起来也生气了,陈董紧张地介入两人,「喂喂、别生气嘛,一个绰号而已,又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
王仁归转过身、走出房间,甩上房门──
碰一声,留下仍在房间里头的三个人一阵尴尬。
那晚王仁归都没回来。
入宿的第一天就这麽不愉快,陈卯烦得晚上睡不太著,爬起来上厕所好几次,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他眯著眼睛,经过外头的小客厅、走进厕所,没戴眼镜所以看不太清楚,只知道有个人坐在小客厅那儿,出来时,那个人叫住了他。
「大毛……」
陈卯停住了脚步,……会这样叫自己的,只有今天那个强迫自己改名的室友吧?
「干嘛?」看不太清楚眼前人的脸,却确定是那个人没错,衣服、身材、看起来都是,桌上怎麽摆一堆瓶罐?
「过来……」依旧不改的命令语气让陈卯皱眉,这男人总是这麽霸道吗?
「要干嘛?」他没移动,若是要延续今天下午那个叫什麽绰号的话题的话,他完全没兴趣。
「大毛,我好像快死了。」低低的声音这样说。
陈卯闻言,再次眯著眼睛看了看那桌上的瓶罐是什麽,走近几步……是酒。
「嗯。我看你快醉死了。」
「大毛,坐来这儿。」他空出旁边的位置,要求道。
「不要。我不喝酒。」
「已经喝完了!」
放著喝个烂醉的室友在外面好像不太安全,虽然不想搭理他,……但他也不想要一开学就直接和室友把关系搞烂,他坐到王仁归身旁,一阵酒味,乱七八糟的桌子,他又皱眉头了。
「我被甩了。」平静的语调,陈卯挑眉,就是这样这家伙今天心情才这麽差吧?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理由,却理直气壮向全部的人发脾气。
「喔。」
「我不是不爱他,但我受不了太常腻在一起的感觉。」
「嗯。」
「看他哭得这麽伤心,我也舍不得。」喝醉的人口齿有些不清,但还是可以顺顺地把话说完,「我也舍不得。尤其到外地念书,分隔两地、我知道我一定没办法专心地守著他、我一定会外遇……」
「烂人。」
「没错,他说我是烂人。」
「喔。」
「我觉得我快死了……」王仁归往陈卯方向倒去,陈卯马上站起身闪过,对方反应也很快地抓住他的手、让他一个不平衡又坐下,王仁归双手搭住陈卯的肩膀,倒头靠在後者的怀里。
「我想回去睡觉了,你要不要回房间去?」他没有推开王仁归,平静道。
「……大毛,你觉得我很烂吗?」
「是。」
「一後面可以有几个零?」
脑筋急转弯吗?王卯思考了一下,他没心思完那些游戏:「无限多个。」
「零後面可以有几个一?」
「没有这种写法。」
「……如果男人是一,女人是零……」
「低级的比喻。」一可以有很多个零,零後面却不会有一?那小数点怎麽办!
这家伙难不成打算在自己胸前睡到天亮吗?歪理一大堆、行为偏差还要找藉口?
「……大毛,你长得很好看。」闻言,他低头,靠在胸前的家伙的脸清楚地放大在自己面前──
王仁归望著自己,陈卯也盯著他瞧,两人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看够了吗?」陈卯打破沉默。
「够了……」室友嘿嘿地笑,「去睡觉吧。」像没事一样、没有心情不好、没有喝醉酒、爬起身来就走回房间里去。
陈卯叹口气,真是麻烦的室友,「……妈的桌子弄这样居然不收……」
陈龟毛终究是不能忍受桌子乱成这样,视而不见就走,不是自己制造、自己却也坐了一阵子,与其把那人挖起来不如自己收拾……
被甩的伤痛似乎喝完酒以後也跟著消失了,陈卯後来再也甩不开这个室友也是因为这晚结下的……孽缘。

睁开眼,陈卯搔了搔头,拿起手机看看时间,──清晨五点,今天再不交出工作绝对不行,从沙发爬起来,简单梳洗一下,坐回电脑桌前,瞧了一眼还在睡觉的室友,裸著上半身抱著棉被熟睡。
「……」工作、工作、工作──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的人也醒了,瞄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多,「头好痛……大毛……」躺在床上,抱著枕头呻吟著。
陈卯没理他,「水在你床头。」
男人伸出手往床头摸,摸到了水杯之後奋力坐起、头发翘得乱七八糟,一口气把整杯水喝完,「昨晚……」
「昨晚你又很火热地告白了,那女生打了我一巴掌,然後就走了。」
「嘿嘿……」傻笑了一下,「啊,对不起,被打了?」
他的道歉从来不是真心的,陈卯决定不回答他,仍是盯著电脑萤幕。
「大毛……」几乎变成口头禅,男人没意义地叫了室友,然後又躺下去,赖床。
「下午四点要练球,要叫你起床吗?」
「不要……纹纹是系队经理……」

「我饿了。」晚上六点,终於从床上爬起来的男人,洗过澡,打赤膊站到陈卯身後,看著电脑萤幕道。
「你自己去吃饭。我工作还没结束。」
「你都没吃饭吗?大毛?」
「有啊。」
「你都没睡觉吗?大毛?」
「有啊。」
「那个地方,弄成动画比较好,图片一张一张串起来不太好看。」
「喔。」闻言,陈卯动了动滑鼠,开始修改。
「不对,我的意思是……」弯下身,王仁归双手绕过陈卯的两旁,陈卯放开滑鼠、任对方操作。
男人的体温离自己很近、刚洗过澡的香气,声音就在耳边,陈卯觉得头有点晕……
「好了,大毛,我们去吃饭。」完成之後,男人头靠在陈卯的肩膀上,双手仍是环著陈卯,任性地提出要求。
这男人比自己还要专精於这份工作,他花一个小时才能弄好的动画,王仁归可以十五分钟之内弄完。有点忌妒他,即便如此,还是默默接受受了这份帮助。
「不行。」动画只是一部份,他工作还没完工。
「那你帮我买。」
「不要。」
「大毛……」
「够了、够了!给你钱,你自己去吃?」
「耶──」
等到对方走出门之後,他又默默拿出笔记本记下来。
王仁归从外头回到家时,陈卯窝在沙发上睡著了,电视的画面是综艺节目。他默默地把手上那袋鲁味丢进冰箱,把刚刚搭讪的女生电话随意乱丢到自己桌上,拿了件薄被盖在室友身上,看看那整齐的桌子、没关的电脑,他从桌上拿回那女孩的电话,出门去。
龟毛的爱-3
「陈卯──你这时候来上班,对吗?」
下午四点,在同事下班前,陈卯到了办公室。一进办公室,马上有个人叫住自己,说是办公室,其实也只有五六张桌子,而且只有一个人在位置上,其他位置都如陈卯的位置一样空荡荡的没人。
叫住自己的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喂,不行,有个地方我弄不出来。」他马上走到对方的位置,拿出烧好的光碟,向对方求救。
「喂喂,你这个已经拖两天了,打手机没开、副总都嚷嚷著说要把你辞了──你今天还敢来啊?」
「手机坏了。」他整了整领带,转头往里面的另一个办公室瞧,「副总呢?」
「你运气好,他中午就下班了。」对方微笑,「你最近怎麽啦?愈来愈少来办公室、还会拖欠工作,不太像你龟毛的作风啊。……女人的事情?」
马上白了对方一眼,「卢修明,你管好你老婆就好。」
「你这麽凶──我怎麽会想帮你呢?」装出痞样,「少说也一个拜托、或者一顿大餐吧?」
「拜托。」他直直地望著对方。
「欸,你这表情,要是在变态一点的男人面前,你肯定会被扒光吃了。」
「幸好天下像你这麽变态的男人都去结婚了。」他微笑,表情感觉好久没放松了。
「好吧──大爷心情好,帮你!顺便请你吃顿大餐好了。我们小毛毛变瘦了,真是心疼啊。」
吃饭时,打电话跟室友联络过今天要带同事回家,他记得今天他说要去和老师讨论报告,还有练球,所以不会很早回来。
「看不出来你陈龟毛还会有室友?」
「是大学同学。」
打开门,很明显地左右两边不一样的风格,左边的整齐,让卢修明马上知道哪边才是同事的位置。
「大学同学啊?那他在哪里工作啊?」电脑开机,开机画面出来,两人无谓地聊著。
「研究所三年级。」……想到那家伙当初就为了不想当兵,所以拼了命的考上研究所,打混了三年大学,最後一年居然真的让他考上,也很不简单,反而他意外落榜,所以就去当兵了。
「啊,你东西存哪啊?」
「D槽。」
一转眼就已经当完兵回来继续和那白痴当室友了。

他并不是从一开始就爱男人的。
国中、高中,他都有心仪的女同学,也曾在高二的时候交过一个女朋友,却也认知了交往以後一切状况都不一样──约会、聊天,都很自然,但惟独女孩子似乎因此而影响了课业,他不能接受,升高三的暑假就和对方分手了。
大一入宿那个晚上只是个契机,他觉得对王大龟有著不太一样的感觉,『应该是过分的厌恶吧!』他自己对那种感觉下定义,所以没有太在意。
他观察著室友,第一个学期两个女朋友,对了,就是第二个女朋友,她是系花,王大龟追求女孩的过程十分浪漫,好不容易才追到,因为王大龟很喜欢和室友分享这些事情,所以无意间他也都会听到。
「大毛啊,你都没女朋友吗?你也长得很好看啊。」追到系花那天晚上,王大龟带著宵夜回来庆祝,请全寝的室友,一起吃东西一起聊天,大毛没加入,他明天要交的作业还没做好,却被对方给点名。
「现在没有。」故意强调现在,表示他不是没交过。
「哇,大毛,你以前的女朋友是怎样的人啊──」
那天晚上王大龟嚷嚷著一直追问他前女友的事情,实在不想分享,但只能就他问的问题有问有答。
学期末的某个深夜,陈卯接到王大龟的电话,请他出去一下,到学校宿舍旁的便利商店。
已经是冬天了,他记得他那天穿了两件外套,双手插口袋虽觉得麻烦还是出了宿舍,到便利商店。
看到王大龟靠著墙站在门口,身旁站了个女孩,陈卯认得那是谁,系花很有名,大冬天仍穿著短裙、丝袜搭配靴子。
「……大毛、大毛──」深夜的便利商店附近没人了,只有店员在里头透过玻璃看到王大龟动作很大地在招手。
这白痴……
他连忙往前走,想阻止他的粗线条。
「……」身旁的女生用著很不友善的眼光在打量自己,陈卯忽视这些,看得出来王大龟喝醉了──很不会喝、但很爱喝,这是陈卯对他下的结论。
「我喜欢大毛──」说完,陈卯还没来得及反应,王仁归便一个扑──拥住了陈卯。
那瞬间,陈卯居然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他没有推开那家伙,於是对方除了拥抱,然後……亲吻。
只是嘴唇碰嘴唇轻轻一下,陈卯脑筋一片空白,「我喜欢大毛……」他听到那家伙低沉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喃道。
「下流、低级──」她听到女生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我要跟你分手!」然後那女孩好像就跑走了吧,陈卯没注意,只感觉得到拥抱的温度让他很热。
还有种感动得异常想哭的感觉。
「大毛,我喜欢你……」搭著他的肩膀,搀扶他往房间走去,喝醉的室友还在喃喃重复这句话。
陈卯没有回答,他觉得脸在发热,直到回到房间,另外两位室友都不在,把他丢上床,随便他要继续嚷嚷,自己还有作业……他理智地想著。
「大毛,那你喜不喜欢我……」这个问题让他的理性再次消失,他转头看著躺在床上的室友,他的双眼好像比刚刚清晰了些,「你喜不喜欢我?」
「我……」算是安抚喝醉酒的人也好,自己的真心也罢,「我也喜欢你啊。」
说完那瞬间,看到对方一个微笑,陈卯──惊讶自己的心情竟是如此。
他要自己冷静些,对方只是喝醉酒在胡言乱语,自己受对方影响,才会有错觉。
「你真的喜欢我吗?大毛……」
「……」他看了看室友,确认什麽似的,「是啊。我喜欢你啊。」
後来他就知道那只是喝醉酒的胡言乱语,隔天一早王大龟一脸痛苦地问他昨晚到底发生什麽事情了──他就知道对方只是喝醉酒,随便拿室友来挡女朋友,没有吻、没有告白,只有他腻了、想分手而已。
还有莫名其妙有些受伤的心情。

坐在电脑前面,卢修明盯著萤幕,同事已经倒在一旁的床上,他刚刚要对方先睡一下,弄好再叫他起来看。他和陈卯国中时代认识的,因为双方父亲是朋友,正巧同班,刚开始卢修明很不喜欢一个男孩子这样细心,又长得清秀,所以他曾经很恶质地当著全班人面前叫他娘娘腔。直到有一次卢修明忘记带美术课用具,陈卯才拿出他多带的那一份,说是他父亲要他多带的。他收下了,却没说声谢谢,小小的良心开始有些不安。之後他才开始接纳这个细心的朋友,也改了他的绰号,「陈龟毛」。
高中以後没再继续当同学,只知道陈卯大学毕业以後去当兵,半年前结婚时才又重新联络,网罗他来公司上班。卢修明很敬重这位朋友,因为他的细心,让副总很赏识,他也因为和他当朋友,才知道外表并不能代表什麽,细心、能干,这才是他表现男子气概的一面。
他听到大门被打开,转过身,是个穿著球衣、头发还有些湿的高大男生,……啊,是他室友,对方也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两人点头示意招呼,陈卯的室友往熟睡的人方向看去,卢修明又转过身继续弄电脑。
他馀光扫到穿球衣的男生往陈卯床边走去,拉了拉棉被,往陈卯身上盖,对方只是在浅眠,随即睁开眼,「你回来了?」沙哑的声音,听得出他的睡意尚浓。
「你休息吧。」语调很温柔。
「球衣球裤不要乱丢……」说完,陈卯又闭上眼睛了,王仁归拉好棉被,又看了一眼卢修明,往浴室走去。
龟毛的爱-4
中午时间,速食店人潮不断,陈卯坐在速食店一楼的四人桌,用笔记型电脑在操作,桌上放著一杯可乐,时而对萤幕发呆、时而敲敲键盘、时而目光飘向柜台……看著那些服务人员当中的其中一个,他只是偶尔扫一眼,马上又把注意力拉回萤幕上。
店门打开,又有客人进来,柜台的人齐声道「欢迎光临!」那声音也包括了他一直在偷瞄的人,然後有人走到他桌旁。
「看不出来你会约在这种店吃午餐……」卢修明道,选了陈卯对面的位置坐下。
「偶尔也想吃一下不营养的速食,我很喜欢薯条。」陈卯回答,总觉得有几分心虚,「你先去点餐吧?」
「喔,好啊。」
看著友人往柜台去的背影,啊,那个柜台现在正好是……王仁归在那儿。
王仁归从大学时代就一直在这间速食店打工,排班时间不一定,有时候他还会要求陈卯去等他下班──多半是下雨、或者冬天的晚班。
陈卯每次来这儿都只点薯条和可乐,他不喜欢速食,惟独马铃薯制的食物会吸引他,……卢修明注意到柜台是王仁归,还和对方小聊了一下,陈卯好奇地又多瞄了他们几眼。
「原来你室友在这儿打工啊!」端著套餐回来,卢修明笑道。
「嗯。」假装若无其事地回答。「对了,你昨晚怎麽弄完了那部份,没叫醒我?後面的也全部给做完了?」
「你室友说你在睡觉了,别吵醒你。」拿了根盘子里的薯条,虽然不常吃,但这类油炸的食物真是有魅力。
「……他说的话毫无建设性,你怎麽不让我把後面做完,就自己弄了?」皱眉,白痴室友又擅自替自己下决定了。
今早醒来时,发现自己熟睡在床上、到天亮,室友已经出门去打工了,他的电脑也关机了、没看到卢修明,打开电脑只看到已经将近完成的工作,他有些生气。
「喂喂,别这样啦,你室友也很厉害,後面的部分几乎都他做的。我只是在旁边看而已。」说到这个,他便想起昨晚王仁归相当有效率地把後半部分的语法弄出来,让他省了不少工,「等他毕业以後,也把他网罗来我们公司啊?」
「人家是硕士毕业,也要看他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个小公司啊。」
「也对……明明同年纪,人家还很年轻地在打工,我们却像老头子一样还得要讨论工作……」
「什麽老头子?」一个声音打岔,是个很浑厚的声音,两人同时抬头,是他们副总。
副总如他浑厚的声音一样,是个很壮硕的男人,年纪有三十多了,虽然穿著西装却遮不住他宽厚的肩膀、厚实的胸膛,一双手总是很有力地和别人握手、或者交代工作,「说我老头子啊?」副总问道,坐到了陈卯身旁的空位上,拍了一下身旁人的肩膀。
「小子你很大胆喔,敢这样拖我的工作不来上班,还不开机?约我来吃午餐是为了要谢罪吗?」
「副总,他手机坏了啦!」卢修明帮忙澄清道,「而且我昨晚亲自监工,他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所以才找你来吃饭,一起研究研究啊!」
「是吗?小子?」因为年纪比他们大将近一轮,所以副总常常都是『小子小子』地称呼这两人,他们是公司里头年纪最小的,但也是他最看重的两人。
「副总,进度在这里,请看。」开启了资料夹,让对方检视他完成的这份工作,抬头看见正对自己抛得意眼神的卢修明,瞪了对方一眼,又继续跟副总报告这份工作。
「不错,这可以交出去了。光碟给我。」看完以後相当满意,男人厚厚的声音命令道。
「不行,副总,这里面还有一些我要修改的。」
「什麽?」
「刚刚那个动画,线条还是不够规律,我要再修一下。」
「……小子,你倒是比我还龟毛嘛?」
「副总!他就叫做陈龟毛啊!」卢修明又插嘴,引来副总呵呵地大笑,他拍了一下陈卯的头,「好吧,陈龟毛,要修可以。明早有没有办法交件?没办法也不行,明天我一定要档案。」
「知道。明早可以。」有时候他觉得副总不像上司,比较像个老爹。
「那……惩罚你拖工作,这顿你请客。我要炸鸡桶。」
「副总──吃太多会胖啦!」卢修明搭腔。
「罗唆,我很久没吃炸鸡了,哪、我们陈龟毛出钱,卢小子你去买。」副总指使道。
「听到了还不快掏钱出来吗?龟毛兄。」痞痞地对陈卯笑了笑,让陈卯也松了口气笑出来,因为这份工作拖太久了,他第一次这样拖欠工作,担心著会被臭骂一顿,一颗心也悬很久了。
「是是是,两位老大。」

「大毛,天气很冷,拜托你载我去上班好不好?」他看著室友一脸恳求的脸,天气很冷,他当然也不想骑车出门。
「不要。」
「拜托、拜托啦……我要是感冒了,就没办法工作了。」
「我要看书。」
「书可以带去我们店里看啊。」
「……」
「我可以招待你喝热可可、还有请你吃一餐!」
「……好吧。」可以换到一顿晚餐,他这样想的。他收拾手边的书,装进包包里,穿了两层外套、再套上围巾,还有手套、口罩。
骑到他上班的速食店要十五分钟,爱讲话的室友在自己身後一直讲著自己的事情,工作啊、学校啊、感情啊,双手是紧紧抱著陈卯,就是这种亲密,让陈卯每次都动了心。
养成了大学四年只要一到冬天、雨天,陈卯都会骑车载室友去上班,并且在那里看书打发时间直到室友下班这样的习惯。他不讨厌那种感觉,有个人环抱自己的腰,当然陈卯不在意别人的眼光、王仁归更不在意。
外头传得风风雨雨都在说他们两是同志,两人从未澄清,却随著王仁归女友一个换过一个而不攻自破。於是,这两人的关系在别人看来一直很奇妙。
而在学校的课业上,他有时候会怀疑这个室友到底是天才还是白痴?明明翘课翘这麽多,为了练球、为了女朋友、为了想睡觉、为了打工,都是理由,上课永远摆在最後。
大二上学期末有个大报告,是分组做的,陈卯和几个班上比较有来往的同学们组成一组,那些成员并不包括他的室友──因为他的室友被一群女生包围著,自成一组了。
他们两个偶然在房间里讲话时,陈卯无意间透露出自己的一些想法,关於报告的部分,这其实是各组的机密,然而他觉得王仁归只会依赖那群女孩而已,所以并不在意透露出自己组内的一些机密。
结果在期末报告时,两边的内容重复了,并且是王仁归那组先报告的,那时候他们那组的人一看到他们的报告,全部都不知道该怎麽办,只有陈卯当著老师、当著全班,把那份报告用力地摔到王仁归的脸上然後离去,对方原本微笑的脸有些僵硬。
王仁归没有说什麽,也不顾陈卯其他组员的抗议,迳自继续他们的报告。
当然,陈卯在下个学期开学的时候又原谅了这个笨室友了,那份报告老师找人私下来问过是怎麽回事,老师没有当掉任何人,陈卯也因为过了一个寒假淡忘这件事情,尤其自己真的无法讨厌这个室友。
──更尤其是,那份报告把他原本的构想发挥得淋漓尽致,连他们组都没有办法达到,他能有什麽理由不原谅呢?
他有时候真的不太懂他的室友是白痴还是天才。
龟毛的爱-5
心神不宁、拖欠工作不是他自愿的,最近却为了和室友的关系让他烦躁,有变化的不只是自己,这一年来他也感觉到室友的不同。
以往换女朋友的频率,一个学期两个、一个学期三个──而当兵回来同住的这一年来,他几乎是两三个礼拜换一个、最久的维持一个月。他当然好奇这世界上哪来这麽多女人可以让他替换,但他似乎永远身边少不了人陪,学妹、同事、同学、到路边搭讪的、打球认识的──他有时甚至怀疑那男人是见洞就钻吗?
幸好从一开始就约定过,怎麽交女朋友是他的事情,唯一不准的就是带女人回家。男人打破过很多承诺,也背叛过他的信任,惟独这件事情男人身体力行,也许是知道带女人回家有个室友在什麽事情也不能做。所以他从未带女朋友回家过。
自己不敢说自己清心寡欲,但也很少有男人可以像他这样,这麽擅於交女朋友──虽然处理分手的方式烂了点,但不得不说他对人有他的一套,无论男女都会受他吸引。
笑起来时候的表情,嘴是完美弧度地上扬,双眼弯成漂亮的线条、左点底下那颗小痣也会跟著移动,一双迷人的眼。认真打球的表情就更不用说了,去看过几次他的比赛,总是被他吸引,随著他的动作心跳起伏。和别人说话总是很得体,表面功夫也做得很够,从小动作让人感觉到他的贴心。
「大毛!你好久没来等我下班了!」男人发出开心的声音,换下打工的衣服,惊喜地发现室友还在店里等自己。
「外头下雨了,帮你带雨衣。」这份贴心也是跟王仁归学来的。
那次上课,忘记带伞了,对方笑笑地说他包包里有多带一把伞,递给他。後来接送王仁归时,陈卯总记得带著伞和雨衣。
「哇,真的。雨好大,坐一下再走吧?我请你喝热饮。」
他点头,刚刚来的时候还没什麽雨,天气阴阴的,半个小时过去就风云色变了。
「工作如何?」对方关心道,心情很好的样子,「好久没这样坐著聊聊了。」
「早上交了。」昨天讨论完,马上回去工,今天一早就交件了,趁著没事才绕过来看看他……以往聊天都是王仁归缠著他要讲话或者买东西、送他上下班,现在他大多直接把钱塞给对方要对方自己搭计程车也罢、自己去买东西、自己吃饭。因为他工作很忙,的确有一阵子没好好讲话了。
「昨天那是你们上司吗?」桌上两杯饮料在冒烟,很温暖的感觉。
陈卯猜测他是在说副总,「是啊。」
「你的工作好不简单啊。」对方苦笑,「明明同年纪,我还只是个混吃等死的家伙……」
「是吗?我同事要我跟你说考虑一下我们公司。」挑眉,一个硕士生说这种话,那他这个只有大学毕业的该怎麽办?
「哈哈,那我要考虑考虑薪水的问题。」果然,还是有研究生的骄傲。「但是,能和大毛一起工作也不错喔?」
「……你要是真的来,那我就要辞职了。」他笑道,「像你这样的糟糕室友,我不想再和你当同事。」这种话只是玩笑,他知道,对方也知道,因为王仁归很有自知之明,自已是怎样的讨厌法他很清楚。
「那大毛你就得要再去找工作罗。」对方也笑了。
「对了,那些动画我听同事说了,谢了。」明明是他的工作,对方却帮他完成了不少,的确减轻他不少负担。
「啊?没什麽啦。我之前修的课有学过啊。」王仁归转头看著窗外,被道谢好像没有特别开心。雨继续下著,外头的行人来来往往,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热巧克力,「你最近有什麽心事吗?」那双眼又转回来凝视著自己。
「我?」突然被这样一问,陈卯想著是不是自己的心意被察觉了,「……没有啊。问这做什麽?」
「嗯。最近啊,生了一种很寂寞的病。和季节也有关系吧?秋天嘛,总是有点多愁善感的……」
「我说你那是老毛病……一年四季都可能发作的吧。」他浅笑,伸手把对方刚刚推到角落的杯子放到桌中间,和自己的杯子对齐。
「你不会吗?寂寞?毕业的时候、当兵的时候、没有女人的时候……」
「学著怎麽排遣寂寞,是该会的吧?不能总是任性地要求太多。」
「大毛讲话真的好像大人。」
「我是大人,你也是大人啊。」来了,这就是两人价值观的差异,仍在当学生的王仁归永远只拿自己当个孩子看,不想长大。
「……就是这样才不想毕业。」王仁归小声嘟囔,却还是被对面的人听到,又被瞪了一眼。
「大毛,为什麽你都没交女朋友?」终於切入正题了,原来这家伙问了很久就是想问这个,他拿起马克杯也啜口饮料。
「因为怕被你抢走啊。」陈卯随意回答,杯子又规矩地放回了原本的桌上,他是真的有过惨痛的经验,但那也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大三时候的女朋友,交往不到三天就和王仁归上了床。
闻言,对方也顿了顿,「我有这麽坏吗?」
「不,你不坏。就是对全天下的女生太好了。」然後对我很不好。
嘿嘿地傻笑出声,王仁归不否认,「女生就是要疼啊。像你这样子,女生会受不了。」
「还没开始受不了,就会先跟你跑了。」那张清秀的脸微笑,薄薄的嘴唇,微微上扬,「所以要交女朋友就得要先和你切断关系啊,看我忍耐多久了。」
「知道了、知道了,大毛大爷,你可以考虑去找我以前交往过的对象,用过的我就不会再拿回来了。」
「谢谢你的同情,但我现在没那需求。」又动了一下桌上的马克杯,褐色饮料已经见底,底下有粉状物在摇晃。
「那就好。」对方微笑,「好害怕你真的因为女朋友就要搬走──没有你我该怎麽办。」
「总该长大的,总会分开的。」陈卯小声道,愈说愈觉得……
「啊!」对面的人突然惊叫了一声,让他回过神。
「是粉妹!」王仁归对著玻璃外头的人叫道。
「谁?」陈卯不解地往窗外看,一娇小、打扮可爱的女孩子,似乎因为下雨躲在速食店门口,看来……是王仁归的新对象。
「大毛,伞和雨衣还有车子借我,我先送她──」慌忙站起身来,拿起放在一旁椅子的雨衣,伸手问对方拿机车钥匙。
「那我呢?」这家伙讲话总是这麽没建设性。
「搭计程车?」
「太贵了。」
「我、我晚一点再回来找你!」
「……」有些怀疑地看著对方,但看著王仁归这麽急的样子,他只好掏出钥匙,递给那个眼神充满兴奋的男人。「车子在後面停车场。」
透过玻璃门,他看到那双桃花眼又再对著别人温柔的微笑,两人共撑一把伞消失在雨中,自己又拿出刚刚没看完的书,……继续发呆。
龟毛的爱-6
打开房子电灯,湿淋淋的头发让他一阵冷,紧洗个澡、换衣服,他想著。终究是爽约了,室友,也许现在正在温柔乡中,舍不得离去?
他坐在速食店里头从带著希望等了前两个小时、到店家准备打烊的一个小时、最後是淋雨出来、拦计程车,手上的书刚好看完了。也可以开始准备下个工作了──
明天再去找副总讨论。
啾!的一声,鼻子好痒,推了一下眼镜、揉揉鼻子。
「怎麽啦?陈龟毛你昨天干嘛来著,感冒?」笑得不正经,卢修明继续道,「是不是整晚都没穿衣服啊?」
「少低级了。你才会为了这种事情感冒……」才淋了场雨,怎麽就有点感冒,头昏昏的。
室友昨晚整晚都没回家,他昨晚也睡得很不好。
「小子,你们两个过来,这个工作你们两个一起。互相盯著一下,才不会又有人迟交啊。」浑厚的声音叫住他们两个,他们俩一同进去了办公室。

「大毛……大二的房子你要找哪儿?」骑著机车,下雨的下午,雨声伴随著身後人紧拥自己腰的手,传到耳边。
「什麽?」听不清楚刚刚对方问什麽。
「大二可不可以和你一起住──?」对方也提高了音量。
「不──行──」他大声回答。
「为什麽……大毛,我想和你一起住。」车子停下来时,声音从身後传来,双手还是紧紧搂著自己的腰,没打算放开。
陈卯当然想过这个问题,大二以後就可以和这个──烂室友分开了,虽然有些失落,但分开总是好的,对方却提出了想一起住的想法。
「不要。我不喜欢和别人同房间。」他道,学校的机车停车场有遮雨棚,滴滴答答的雨声落在铁皮屋顶上,绕著两人。「你先下车啦。」
「我想和大毛住。没有你我该怎麽办啊?」
他伸手要把搂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推开,对方放开了,「没有你我该怎麽办?」又重复说了一次。
「找你女朋友。和女朋友一起住,不是比较幸福吗?」
「不要,我比较想和你一起住。」
「……因为我很有利用价值,雨天冬天还可以当司机,才这样缠著我吧?」
「我对你也很有利用价值,很冷的时候後面都有个人抱著你。」
他几乎要翻白眼,对一个男人讲话这麽肉麻要干嘛──
「算了算了、随便你,但你负责去找房子,然後我们一起去看?」
「没问题。」对方笑,「我果然还是离不开你啊。」

「所以你们这间房子住了多久啊?」卢修明惊讶地问,这次第二次来这儿,为了工作,今天又过来一趟了。
「大二住到现在,他住了五年多了。中间我有去当兵一年多,然後才又回来继续和他住。」
「咦?那你当兵期间他一个人住啊?」
「应该是吧?」他没问过自己去当兵期间,王仁归是怎麽过日子的?女朋友仍是一个换过一个、混混地过日子吗?这个大房间他曾经真的搬离过,直等到确定工作才又把东西搬回来,那时候他的确也有些惊讶对方仍住在这儿。『因为搬家太麻烦了。』那男人是这样说的,但是一个人住这两人房,岂不显得他的孤单?
「光碟呢?副总给我们的那份档案。」
「这里。」他从包包里拿出刚刚烧好的光碟,包包有些湿了、光碟也弄得有点湿,连续两天都在下雨啊,天气真不好。
环顾了一下房间,看来室友今天是直接去上班,记得他明天又得要和老师meeting了,不知道论文进度如何?
讨论了好一阵子,门被粗鲁地打开了,他和卢修明同时回过头,看到湿搭搭的王仁归进门正在脱鞋,他皱眉,雨衣、雨伞呢?
「湿掉的衣服丢进洗衣机,等等直接洗。」他出声提醒,对方这才抬头看到他们两人。
「嗯。」一走进门,毫不在意有外人,衣服、裤子、内裤全部脱掉,他听到卢修明发出一声「唷──」,自己则转过头来继续看著萤幕,虽然早就看过无数次了,也念过无数次了,那男人的坏习惯仍然不改。
随便又套起衣服,没有往浴室走,男人反而一倒头就往床上睡,这让陈卯有点不高兴,「喂,去洗澡,头发还没乾,你的枕头会发霉。」
「我头好痛……」埋在棉被中,王仁归发出微弱的呻吟。
「谁叫你淋雨……」
「早上出门的时候,把雨衣放在粉妹那里了……我以为你会来接我……」
「昨天爽约,今天还要我去接你?」他也不客气地回嘴,不是不会生气,只是总是退让。
「但你又没说今天不接我……」
「那你怎麽不在那儿等到打烊──看我会不会良心发现过去找你啊?」
卢修明注意到同事的眼神不太对,识相地不插嘴,看著电脑,继续敲著键盘。
「大毛,我头好痛。」
「我不想管你。」
「……你放著室友生病,和别的男人在屋里,你好狠的心……」不改他轻佻的说话方式。
「总比放著室友在外面枯等,到别的女人家过夜好吧?」
「对不起……大毛……我知道我对你不好,你也总是很包容,但是我头好痛……」
「好了。」陈卯深呼吸,他不想听这些,全部都是些敷衍虚假的话语,却带来一点点似真幻觉,「我去买普拿疼?」
「麻烦你了……」
「你去洗澡。把头发吹乾。回来不要让我看到你头发还是湿的。」
「知道了。」
陈卯转头看了一眼同事,「我跟你一起去吧。顺便去外头抽根菸。」卢修明道。

「要来一根吗?」一人手拿一把伞,卢修明熟练地以单手敲出根菸,递给对方。
「喔。」他接过,他平时不抽菸,只有在某些特定状况──应酬、心情不好,之类的时候才会跟著抽。
「你室友昨天放你鸽子,你不爽啊?」从刚刚的对话听出一点偳倪,也猜测到对方心情不好。帮朋友点上火之後,自己也点火,深吸了一口,刺鼻的味道让他醒脑。
「没什麽。」陈卯也吸了一口菸,他只抽假菸,不会真的吸进去,慢慢地又把烟吐出来,地上湿湿的,空气也凉凉的,地上的水让他的脚感觉很冰凉,心情也是这样凉飕飕的。
「我最近想搬家,你可以帮我找房子吗?」他突然开口道。
「咦?」
「他要是知道我在找房子,肯定会闹,到时候我又走不开了。」他想到那个人,开始任性时,他总拿他没办法。
「你这麽──生他的气啊?」
「住一起久了,我觉得我没办法这样下去。」
卢修明愣住,这样的对话比较像……情侣之间吧?他不想揣测那两人的关系,但却怎麽看都觉得同事单方面付出得比较多。──该说是被吃死死的吧?
「搬来我住处?我家还有空房间啊。」想了一阵子,还是支持自己同事搬家比较适当。
「不行,你们新婚不到一年,我怎麽可以打扰。」说著,他又吸了一口菸。
「好吧。我帮你问看看好了。」
搬走,分开,他知道那家伙不是真的没有自己不行,只是习惯有个人会一直照顾他。两人这种不对等的室友关系让他感觉很烦躁,与其继续下去,还是早点结束好。
菸丝丝缕缕地上升,灰蒙蒙的四周,刺鼻的味道让他觉得心里也很不好受。
龟毛的爱-7
H有一点,慎!
因为室友生病,陈卯不好意思地请卢修明乾脆先回去好了,工作明天再去公司讨论。有室友在实在不太方便。
打开门,房间是一片暗,猜测室友睡了。
「吃药。」他推了一下床上睡著的男人,很好,对方的头发是乾的,还闻得到一点点香气,看来是洗过澡吹过头发才睡的。
「大毛……」睁开眼,就是这张脸,让自己几次无法下定决心离开,明明知道不可能会有任何结果,却还是依恋、带著一点希望。
坐起身,接过陈卯手中的水杯和药,仰头一口气喝了口水伴著药吞下。
「吃完就睡吧。」
王仁归躺下,闭上眼睛,知道室友坐回电脑桌前了,头仍是一阵一阵抽痛,「你同事呢?」
「他先回去了。让你好好休息。」边说著,陈卯继续坐回萤幕前,看著电脑刚刚的进度。
「还好你在。」室友喃喃道,声音不大,安静的房间内却可听得清楚。
「嗯。」
「你在当兵的时候,有一天,我自己睡在这房间里头。突然觉得头很痛,很痛。那时候我怎麽叫大毛,房间里头都没人会回应我。」
他转过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人,双眼仍是阖著,嘴角微笑著。
「大毛……我生病了,一种没有你,就会很痛苦的病。一种很寂寞的病,……没有你我该怎麽办?」
「那不是病。那只是习惯而已,如果你肯忍耐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轻轻的鼻息声传来,他知道王仁归睡了,自己是心太软,才会老被对方耍得团团转,所以他痛下决心不要受影响了。这次一定要切断关系。

头很痛,全身上下都沉甸甸,他睁开眼,吃力地翻过身,胸前一阵紧、咳咳咳地咳了几下,每咳一下就牵动头的神经、头跟著一阵一阵痛。
伸手往床头柜抓起闹钟看,八点半,超过上班时间,他和卢修明约好今早要一起讨论的。
坐起身却一阵晕,看到一旁的单人床上已经没人了,想到室友一早有晨练,「咳咳、咳咳咳……」又是一阵咳、让他的头也牵连著一阵一阵刺痛,真糟糕,看来是感冒了。
他自己也感觉到体温过高的异样,走没几步又站不稳地坐回床边,天旋地转的,至少也打电话跟卢修明请假一下──
该死,手机送修还没回来。
他绝望地躺回床上,算了,头好痛,再睡一下。

王仁归早上的面谈很不顺利,老师把他的论文和想法批得乱七八糟。满心郁卒地去上班,忙过一个中午以後他累了,打电话给最近认识的女孩,粉妹,对方却说她还有课,下午不能出去玩。
粉妹是附近大学的一个女孩,目前大三,之前买晚餐认识的。前天又让他们巧遇在自己店门前,於是两人感情迅速加温,那天送粉妹回家,对方还煮了晚餐请自己吃,说外头在下雨,弄出了一床棉被给自己在那儿过夜。难得有女孩子这麽贤慧又可爱,而且两人真的就这样过了一夜,没做什麽事情,隔天送粉妹去上课之後,自己才去上班。
难得一个大晴天,睡过一觉以後头也不痛了,他想到什麽似的打电话给室友,打不通──对了,室友的手机坏了。
他骑机车在外头晃著,不然去买一下点心好了,他记得大学时,室友常常去买一摊很好吃的红豆饼──他虽然觉得太甜,没很爱,但记得室友露出少数喜欢的表情在吃点心,买些回去好了。
人超多,他排了半个小时才轮到他,三个红豆,一个巧克力,拎著那袋红豆饼,也许室友不在,但没差,放在桌上晚上回来也一样可以吃。
──但是晚上他有约,所以看不到室友吃红豆饼的表情了,有点可惜。
门打开,果然家里没人,绕过客厅沙发,把红豆饼丢在桌上,开个电脑……
他注意到室友的床上有人,啊、原来在家……
「大毛、大毛……」他恶作剧地在那人的耳边吹气叫道。
对方没反应,他又伸手推了一下那人的肩膀,「大毛……」
碰到了才发现不太对,身体烫烫的,「大毛、大毛?──陈大毛!」
他连忙把人抱起来,好瘦,发现这样抱起来也不能带去哪里,他又轻轻把人放下来,决定打电话叫救护车──

「你又喝醉了。」
脸上顶著热热的巴掌印,除此之外身上还有一些热热的痛处,刚刚送王仁归回来那女孩几乎是使尽全身力气在揍他,陈卯无奈地扶著室友进房间。
……真无辜。和这家伙当室友已经三年多,都大四快毕业了,毛病还是不改。想分手就喝醉酒嚷嚷著喜欢大毛大毛……害他刚刚被那女生打了好几个巴掌,骂了好多难听的话,眼镜也坏了,看来又得要修了……
「大毛……我没有醉,大毛──」今天闹得特别凶,陈卯帮他换下衣服,对方却伸手抓住自己,一个反身将自己往床上压。
「是。你没醉。放开我,好吗?」他皱眉,对於喝醉的人就是不要太反抗他,冷静地应对才是上策。
「不要。」压在他身上的男人,开始解开他睡衣的扣子……
「喂……你要干嘛?」被他的动作吓到,陈卯推了推身上的人,阻止他的动作。
──别闹了!脱他的衣服?他怀疑地看著身上的人是在开玩笑吗?他不顾自己的阻挠,继续解开钮扣,因为喝醉、手不灵活,最後索性扯开衣服……几声啪啪扣子弹开的声音,听得他头皮发麻。
「大毛,我喜欢你。你真的要离开我去当兵了吗?」停下了,对方抬头望著自己时,手边的动作终於停下了。
「我不是你,考上了研究所。我没书念,当然去当兵。」他想著要怎麽应付对方,回答道。
「大毛……没有你,我该怎麽办……」这句话,王仁归总是挂在嘴边,如今却感受到浓浓的分别感伤,有一瞬间他以为王仁归是清醒的,马上就知道是错觉了。
王仁归继续解开他的睡裤,这让陈卯真的慌了,室友肯定醉得太厉害了──
「大毛、大毛……」听著对方的叫唤,陈卯感觉到裤子被扯下来,下身一阵凉,他慌得弯起脚来踢王仁归,紧起身爬下床──
一个力道缠住自己的脚踝,让他不平衡地滚跌到地上,抓著自己脚人,接著也爬至自己身上,那双眼神,究竟是真是假、是醒是醉,紧张的陈卯无法判断。
「──我喜欢你、大毛,你……喜不喜欢我?」
陈卯眼看著正在解开自身裤子的男人,他跨坐在自己身上,压制得自己无法动弹,裤子褪下时,弹出男人高涨的情欲象徵,他愈来愈觉得可怕,「喜欢,我也喜欢你。你……先冷静一点。」企图要安抚对方,同时伸手抓东西,只抓得到床上的枕头,身上人砸,对方却轻易地接过枕头,丢得远远的。
「不、不行……」他推不开身上的人,双手搥打著室友,对方眼神炙热得不像喝醉,行为却是个醉汉在乱来。
「我真的喜欢你。好喜欢你。」陈卯双脚被抬起,感觉到男人的凶器正顶著自己,他连忙又伸脚踢人、不断扭动著腰挣扎,对方是运动员,一下子就压制住他的攻击,「喜欢我,就不要乱跑……」
「等、等一下──」那东西已经找到入口处了,他双脚被用很不符合人体工学的方式张开、腰部腾空。「你要做去找女人──王仁归,快点给我醒来──」陈卯已经顾不得什麽安抚了,他拼命地挣扎,却无法挣脱,他害怕、额头冒冷汗,地板的冰凉温度也已经和他的身体一样温了……
「你要是做了、我他妈绝对不会──唔──」
男人跪在他双腿间,慢慢地、把自己已经勃起的分身推进他身体,只是顶端进入而已,却让陈卯无法开口再继续讲话。
「呜、唔──」很痛。被强迫入侵、像是被撕裂一样的痛楚,他痛得咬牙,腰间一阵酸,他感觉到那东西正在缓缓深入,很慢、很慢的方式……
「好紧、雅芬、太紧了……」
一听见男人口中叫出的名字,陈卯从头冰到脚,……雅芬是刚刚分手那女孩的名字,上学期认识的外系公关,哈,他也算和对方熟呢……
伴著身体的疼痛,他很有理由掉下眼泪,他哭了。没有经过润滑,入口处渗出血液,撕裂的伤口拉扯他心理的痛。
已经完全进入了,男人重重的喘著气,陈卯痛苦地掉著眼泪,对上他炙热的目光,「不要哭、拜托你……」温柔地、男人伸手拭过他的脸颊,低头亲吻他,「你哭了……我不知道怎麽办……」
就是这样子的温柔,总让他一而再地陷入错觉。
伴著温柔的吻,陈卯愈觉得心里头是一阵酸涩。
「呜、不要动……」双唇甫一分开,马上感觉到体内的凶器在移动著,陈卯难受地掉著眼泪,他推著男人肩膀,痛苦地惨叫著。
「啊、好紧……不要再收缩了……」说著不堪入耳的低级话语,陈卯凭著本能想将异物给弄出去,他大口喘著,说不出任何话了。
一进一出的缓慢,每一下都折磨著他,困难地移动、王仁归的喘息声在陈卯耳边绕著,痛苦、难受──毫无快感的性爱。
「啊、不行了……」男人紧绷的身体让陈卯知道是怎麽回事,男人甚至没退出自己的身体,就在自己体内射精。
陈卯感觉自己体内一阵温热散开,男人颤了颤身体,然後趴在自己身上喘著……
他躺在地上不知道该怎麽办,眼泪早就停了,只是觉得压在身上的男人很重,看著天花板,他想著,他被一个男人上了。
不知该高兴或者难过?一来,是他喜欢的男人上了他。二来,男人叫的是女人的名字。
他苦笑,笑得苦,苦到眼泪也没了、只能这样笑。这家伙睡著了,明早起来肯定忘了这件事情,也忘记那个「雅芬」,他也同情那女人,也慕那女人,同情她随便就被甩了,幕她……男人还记著她的身体。自己则是场不存在的梦。
也快毕业了,确定没考上研究所,要去当兵了。所以不用再继续和这家伙住一起,反正就这一次,他自我安慰。冰凉的地板让他清醒许多,奋力地把对方推起来,裤子内裤都丢到洗衣机,为他套上睡裤,自己去浴室洗个澡、清理身体,还有擦点药──他看到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有血迹,真悲哀,把自己弄得像个女人似的……还爱上一个男人……
难道自己就真的和自己外表所显的一样,是个娘娘腔?
洗澡、擦地板,最後上床睡觉,他的心好像空了一个洞一样,身体的疼痛让他没办法再继续想太多,他沉沉地睡去。
龟毛的爱-8
他睁开眼时,人已经躺在家中了。这当中他被送去了医院、打了点滴、过了一个晚上被人送回家来,他有醒过来一阵子,因打点滴很无聊,很快又入睡。回来时也是醒的,坐在车上,──他难得地让室友载,对方一再交代自己一定要抱好,於是他真的伸手环住了那腰,看过不知道几次的裸体,却是第一次这样抱上的腰。回到家後,头一沾上枕头,他又继续睡了。
「要不要吃点东西?」似乎注意到室友已经起床了,原本在打电脑的背影转过身来,「我有煮粥。」
头还有点沉,喉咙也很痛,不太想讲话,但肚子真的饿了,他点点头。
对方随即从电锅中弄了碗粥出来,他疑惑地想著电锅哪里来的、还有桌上的小菜……平时他们只吃外面,爱乾净的他不喜欢房间放厨具,容易把房间弄脏。
「来,张嘴。」……比电锅更不可思议的是要自己张嘴的室友,他无言地看著对方,伸手要接过汤匙,对方却闪过,「不行,我喂你。」
看了看那双正对自己释放善意的眼睛,笑得可爱,「……我自己吃……」讲话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根本不是自己的声音了。
「不行,」对方仍坚持著,「快张嘴。」
他只能无奈地顺从对方,就算自己现在全身上下都没什麽力气,一个碗是拿得起来的,温软的粥滑入自己口中,舒服。
吃没几口他就吃不下了,对方似乎不太满意,但他困难地说他真的不想吃了……对方才退步,绝对不再勉强他吃东西。
「睡吧。」才醒来,吃完东西,马上又要自己睡了,「啊,差点忘了,还要吃药。」
递了杯水,一包药,温水伴著药丸刺激著喉咙,他皱眉、不舒服……
「吃完就睡吧。」
他躺下,看看墙上的钟,晚上十点多了,昨天下午进医院的,到现在已经晚上,真糟糕啊,虽然请王仁归打电话和卢修明联络了,工作的事情他就是放不下……
想到这,不行,明天一定要有东西,他坐起身。
「你若是担心工作的事情,我已经替你和卢先生讨论过了。」看到他坐起身,马上猜到他的心思,让陈卯不解地看著王仁归,他戴起眼镜、看到那家伙电脑画面是那工作的动画後制……
「快完成了。今晚弄一弄,明天就可以交了。」对方露出一个安慰他的笑容,「你若是不放心,明早再来看。下午我再帮你交。」
──预计一个礼拜的工作,他效率高到可以两天内完成。
「谢谢……」他看著对方,叹气,又拔下眼镜,看来自己是真的可以安心睡了。

「这样不行,颜色太多了,抓不到主题。」睡过一晚,虽然声音仍是沙哑,但身体已经能起来走动了,他站在电脑旁指著画面道。
「把其他颜色弄成同色系?」
「最好全部是蓝色系的,比较舒服。还有後面……」
「大毛,你真的很龟毛……」对方忍不住发出一声抱怨。
「喂,要做就要做到完啊。」
「知道了……」
卢修明中午左右也来了,他提著一袋粥,解开了家里为什麽会有电锅、粥、还有小菜的谜团,是他叫妻子弄的,好让王仁归有办法照顾病患。
「哇,天哪,王同学你动作也太快了……」他惊讶地看著电脑萤幕,昨天讨论才得出的大纲,马上就被实现在眼前。
「小菜一碟啦。」他得意地笑笑。
「很臭屁喔!」卢修明似乎也因为昨天的讨论和王仁归熟了些,两人的互动显得自然。
「还是有没修完的细节。」沙哑的声音插入,两人同时转头看著那个手上端著饭碗、正在吃爱心午餐的人……
「啊,来了,陈龟毛……」卢修明刻意地叹气。
「啊,真的,很龟毛……」王仁归露出可怜的表情,「他已经念了一个早上了……你跟他当同事真不简单……」
「你也是,当他室友真不简单……」
陈卯无奈地看著两人英雄惜英雄的表情,「你们这麽有同感,住一起好了?」
两人的反应同时──「不要。」然後交换一下眼神大笑出来,连陈卯也笑了。
「我才舍不得和我老婆分开。」
「我也舍不得和大毛分开。」
两人继续碎念著,王仁归却也不忘了照著陈卯的指示继续修改程式,卢修明盯著萤幕提示王仁归,两人间或几句抬杠伴著几句笑声,修完以後,转过头要叫陈卯来看看这样可不可以──陈卯已经缩在沙发上睡著了。
王仁归伸伸懒腰,和卢修明交换一个眼神,不管他了,这工作已经差不多了,就这样交出去吧。
卢修明蹑手蹑脚带著锅子和光碟离去,等对方离去,王仁归才轻轻把陈卯抱起来,对方微微睁开眼,问,「工作呢?」
「交了。你多休息吧。」
迷迷糊糊地,陈卯也忘了工作他没看到完成品,任对方把自己放到床上,盖好棉被,他又继续睡了。

「快,大毛,上车,我载你!」
「要去哪?」
毕业典礼刚结束,走到校门口,他看到穿著学士服,骑著机车的室友绕到自己面前,要自己上车,他疑惑地望著对方。
「快上来啦──」
「先说要干嘛?」
「走就对了!」
一坐上机车,对方马上催了油门就往学校里头冲进去──
「喂、校内不准骑机车──」他紧张地抓著车速过快的驾驶,看到警卫正在後头吹哨子。
他听到骑机车的人在大笑著、绕过刚刚毕业典礼的会场,几个熟识的人看到他们还发出尖叫声,他耍帅地伸手起来和大家挥手,马上引来一阵欢呼。
紧张的感觉让他无意间抱著男人的腰,驾驶毫不在意,他得意地到处挥手,绕过会场、绕过他们以前上课的教室,绕过操场、绕过宿舍──
直到校警开著警车来了,他才又大笑地狂飙出校门口,直奔回住处。
「好玩吗?大毛?」回到两人住处时,室友这样问道,脸上仍带著刚才的兴奋。
「嗯。」看著左半边空荡荡的模样,房子内的东西已经搬得差不多了,晚点他就要搭车回家──再也不会回来,和这同寝四年的室友分开。
身体突然被一阵温暖包围,室友拥著自己,「大毛,没有你我该怎麽办……」
他有些惊讶室友的这个拥抱,伸手拍了一下对方的背,「没有我……你也会一样过得很好。」
室友好像埋在自己肩膀里头说了什麽,他听不清楚,然後没有谁送谁,他自己走去等公车、到火车站、回家乡、等兵役通知……
说不会舍不得是骗人的。他那麽喜欢他,那麽、那麽、那麽……
直到分开的时候,陈卯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很喜欢王仁归,到一个不可置信的地步,是习惯、是仰慕、是欣赏、是喜欢,四年来的点点滴滴他刻意不去回顾,否则他怎麽可能如此冷静。
「没有你,我该怎麽办?」坐在车上,他看著窗外喃喃念著。
龟毛的爱-9
要当兵时,除了父母亲来送行之外,还有个意外的人也来了,王仁归。
「大毛──去当兵一定要小心、你长得那麽清秀,你千万别出什麽事情、乱捡肥、给别人有机可乘……」
不耐烦地瞪著在自己父母面前口无遮拦的前室友,父母倒是被他的可爱逗得很开心,他南下来找他,厚著脸皮住在他家一晚,说好明早要一起去送他。
他不过传个简讯跟对方说,後天就要进去了。对方居然隔天就出现在火车站,要自己去接他,霸道地决定要住在他家一晚,然後跟著送他,才愿意回北部。
人都来了,他没办法拒绝,只能勉强带著这个突然的访客回家,父母在晚餐时疑惑地打量这位同学,高高大大的,一个运动员的模样,人很亲切、有礼貌,倒是不讨厌的孩子。而且听说还考上了研究所,真不简单。
他把那家伙安置在隔壁房间,对方却嚷嚷著说想要和他一起睡。
「大毛──我难得下来,我们好好叙旧一下,让我跟你睡啦。」
「我明天要早起……你打算怎样叙旧?又不能陪你聊天。」
「毕竟是室友啊,好怀念同寝的时光啊。」
陈母听了也笑了,帮腔道,就让同学一起睡嘛,他那麽有心下来送你。
他只能无奈地让对方入侵自己的空间,留下他的影子。那晚王仁归倒是没有发挥他长舌本领,聊没几句就睡了。
床原本就设计得比单人床大些,挤两个大男生仍是有点挤,动一下都会碰到隔壁的人,陈卯根本睡不著,他规矩地手脚直直放著,害怕无意间的触碰会传递出什麽讯息……
例如他很开心这家伙远道下来送自己。例如他很想念这家伙。例如他觉得见到了面发现仍是很喜欢对方。例如下午载著那家伙骑了三十分钟的路程回家,搂著自己腰的手依旧有力。例如体会这就叫做思念。
「大毛,当兵很辛苦,出来你就是大人了。」隔壁的人似乎也还没睡著,并肩平躺著,转过头来望著自己道。
「我们本来就是大人啊,你是、我也是。」
「……所以我才不想毕业啊。」
「你搬走了吗?」想到那间两人共住的套房。
「还没。搬家太麻烦了。」嘿嘿地笑了,王仁归翻个身,「好挤……」
「挤就过去隔壁睡。」冷哼一声,原来你也知道挤。
对方没有回应,安静地躺著,他也闭上眼,明天要早起、真的该睡了……
半夜的时候,他感觉身旁人的手脚都搭到自己身上了,睡相很差,但他轻轻推一下发现推不开,决定继续睡了……
隔天早上他起床,王仁归却爬不起来,赖床赖到他们全家都要出门了──才匆忙从床上跳起来,顶著一头乱发上车,在车上很尽其所能地让陈卯父母亲笑出来,知道送行总是有点感伤,於是在兵营时车上的欢乐气氛仍是消失,母亲和父亲表情严肃地交代些什麽,母亲双眼中还流露著不舍。
王仁归微笑,站在一旁看著他们一家。最後才冲上前去突然的一个大拥抱,紧得陈卯一直挣扎、「不能呼吸了啦──」
爸妈才又被那画面逗得笑出来,他也开怀地笑著,「没有我,你要加油过日子──」他这样说的。

「房子的部分,我帮你找好了,找了几间你看看啊?」
也许是为了躲避室友,自己正在进行逃离对方的计画,最近陈卯很常去公司。他们公司是采取工作分配制,领到工作就回去做、公司或者自己家中随意,在期限内交回即可,按件计酬,工作内容大多是设计些广告动画、网页动画、绘图等等,与视觉设计相关的工作,陈卯大学念的是资讯管理方面,所以主要是负责网路相关的部分,也是他们小公司的大宗工作。
接过同事给的资料,「你室友人不错啊,当真要搬啊?别为了一次呕气就……」
「你别管。」他淡淡地回答,这间单人小套房不错,包水电、卫浴设备有浴缸,室友一开始就一直抱怨他们房子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浴缸……闪过那麽一瞬间王仁归的脸,他又回过神继续看著手上的资料。
「小子啊,你们最近怎麽那麽爱跑公司啊?」副总浑厚的声音打岔,从里头的小办公室走出来,有访客,他正在里头接待,只是出来换壶水,偶然瞥见这两个毛头小子……
「副总!」连忙把桌上的资料放下,抬头打招呼。
「喔?找房子啊?」副总瞄向桌上的传单,「要找房子还不简单,里头有个房屋仲介的,贷个款、跟他买一栋啊……」边说著边呵呵地笑,装了一壶热水又往办公室里头去。
「要租房子也可以问他喔。」进去之前副总又回头补了一句。
李安裕,年纪不到三十,是房屋仲介公司的业务部主管,来公司是洽谈有关一些广告相关的事宜,这个CASE副总本就打算让两个年轻人去搞,於是让他们进来和客人一起聊天泡茶,也聊到了房子的事情。
陈卯是为了找房子才进来泡茶,他不喜欢这种交际的活动,看著对方有自信的双眼B>B谈吐,讨论著现今的社会状况与房地产业的危机,……他对这类的话题很没兴趣。然而就是要努力向别人展示自己的才能,才会在社会上占一席之地,这也是这社会的现实。他只能啜著热茶,安静听著副总和对方一来一往的对谈,卢修明很聪明地先溜了,他说他中午要帮老婆买午餐回去。
他无聊地看著桌上的点心,还有茶组,想著要怎麽排才会整齐,不小心就分心了,直到对面李先生开口叫自己──
「陈先生?」
他回过神,抬头看看对方,「嗯?」
「听说您要找房子?」对方有礼貌的谈吐让他见识到业务员的厉害,自己可没办法这样虚假地讲话。
「是。」
「我可以介绍几个不错的套房,您要不要参考看看?听说您现在有室友,请问你们是需要两人套房、或是两间单人套房?」
「一间单人套房就好。」他直接回答,不在意对方闪过那一丝好奇,「不如等等跟我到公司看看?顺便跟你介绍一下我们公司,你也方便工作?」
「……好啊。」
原本预计下午回去再绕去接王仁归的,看来是有点困难,他只好打通电话要对方自己回家,对方抱怨著很冷──他才不管,反正他还要工作,就挂掉电话了。
龟毛的爱-10
「这个房间的特色就是采光很好。」推开房间门,声音很好听的男人领著陈卯走进一间小套房,他自己也有些惊讶,刚刚还在对方公司讨论公事,没多久对方就拿出一些资料,问自己有没有中意的。
这样有效率的找房子,他很快就可以搬出去了──压下自己心里的不舍感,他痛下决心一定要找到房子。
跟著男人走进小套房,他有些心神不宁,这时间也下午四点多了,中班的王仁归下班了吧?思考著如果要搬走,那家伙会怎麽闹呢?结果他根本没有心思看房子……
「虽然是单人房,房东放了一张双人床──」李安裕笑了笑,「还有浴室有浴缸、地板很好清洗,整个房间都是大理石地板。虽位在八楼,这附近的住户都很单纯,大多是小家庭,距离您的公司骑车约十五分钟,捷运站就在附近……」
敷衍地点头响应,时而发出几声明白的声音,环顾这房间,还没摆上任何家俱显得空荡,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张蓝色的大床,落地窗,看起来很舒适,虽然不新,但还算不错……价格也不错。
双人床,如果是那家伙肯定天天带女人回来翻滚。
「陈先生,好像很满意那张床?」身後的人声音突然近得有些过分,他顿了顿,稍微移开脚步,应该只是错觉,却有些怪异。
「嗯,还蛮大的。」企图要把注意力转到别的东西上,往一旁的桌子走,手却被拉住。
「要不要试试这张床?」男人好听的声音近得让他起鸡皮疙瘩,气息喷到他耳後,他脸一阵红,连忙的要甩开那人的手,对方却用力地把自己往床上拽。
「──李先生!」他惊呼,床是很柔软没错、也不要这样──
「……我陪你试试?」眼看那张俊脸靠自己愈来愈近,对方也爬上床、压在自己身上,他一时愣住不知这是什麽意思,却马上会意过来,一时间气得他胸口一阵紧──
「你把我当什麽了──」手伸起来一拳往对方脸上挥,对方闪避不及,硬生生失了一拳,李安裕愣住,脸上一阵刺痛、口中一片咸味散开,流血了……
陈卯怒瞪著对方,咬牙道,「李先生,看起来这房子不合我意。」推开仍傻眼的男人,爬下床走出这栋公寓。

陈卯非常生气,他一个男人,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拿他当女人看,──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同性恋,更痛恨别人说他娘娘腔。只是很不巧他──喜欢上一个男人,但知道不可能会有结局,这能代表什麽?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和那家伙切断关系了!以後找个女人过一辈子才是他的诉求。
刚刚那个业务员,摆明就是踩在他地雷上。
不耐烦地推开门,却意外地看到室友在家,糟糕的是还有个女孩也在,他们两人正在沙发上,看起来是窝在一起看电视、亲密的紧靠在一起看得出来两人正在甜蜜时光……
他冷冷地看著两人,「要带女人就到外头去。」
王仁归知道自己打破承诺带女孩回来,有些不好,但是……「呃……我想带她回来让你认识认识啊,大毛。」
「喔,粉妹,你好。」他看了女孩一眼,一脸紧张地看著陈卯,感觉到对方的气势,怯懦地点头。
「我认识了──所以,你们出去吧。」他解开衬衫,脱掉衣服,随手乱丢,打赤膊、双手抱胸瞪著那两人,故意的。
「大毛你……」
「够了。滚出去。说话不算话的家伙,只会爽约的家伙,我也不想再和你住在一起了。等我搬走以後你要带几个女人回来都随便你!但只要现在,我还在这里的一分钟,就带著你的女人滚。」说完,他甩上浴室的门。
「你在说什麽──」对著浴室大声道,那双爱笑的桃花眼似乎也失去了友善,闪过怒意,「……对不起,我和他有点事情要讨论,你今天先回去吧。」他转头对著女孩道,站起身来,送女孩到门口,同时间,王仁归看到有个男人正站在自己家门口,脸有点肿,他送走粉妹,安慰地说些没关系的话。
那男人还在,眼神在张望什麽,「你……找谁吗?」他虽然没心情管别人,但还是忍不住问。
「……啊,你好,想请问附近有没有一位陈卯先生。」对方微笑,笑起来的脸似乎因为疼痛有点扭曲。
「你哪里找?」
「我是房屋仲介公司的李安裕,今天带他去看房子。结果他好像对我有些误会……」说著,他递出名片。
「他不在。」王仁归接过名片就把门关上,完全不等对方回应。
留下李安裕一人在门外,又徘徊了一下,转身离去。

那张名片在他手中被揉烂,他坐在沙发上焦虑地抖脚,然後站起来走了一圈,又用力坐下去,一旁的桌上还放著他和粉妹去买的红豆饼,他泄愤地拿起来丢进垃圾桶。
一阵子之後,顶著湿淋淋头发的陈卯出来,刚刚充满怒意的脸似乎已经消了一半的气,他无视作在沙发上的室友,往自己座位去,拿起吹风机。
「你真的要搬走?」室友的声音也冷得可以。
「是。」他回答。
「下午没接我,就是去看房子?」
他有些惊讶对方怎麽会知道自己下午去看房子,转过头,对方扯著难看的笑容道,「那位李先生刚刚有来。」
「喔。」放下吹风机,看著对方想说什麽。
「他说你对他有些误会。」冰冷的语调刺著陈卯不安的心,「什麽误会呢?」
「你少管我!」
「男朋友追到家里了,我这室友不关心一下怎麽可以呢?怎麽了,吵架啊?吵架就快合好啊。没关系,你规定不准带女人,但没说不可以带男人!还是你最聪明,规矩是你订的,爱带多少男人回来,就带回来啊。」
一字一句,都故意刺伤陈卯。
陈卯站起身,怒瞪著那个正站在自己面前挑衅的男人,气势亦不输人,「是,没错。下午和他去看房子,结果试『床』试得不开心。我生气就跑回来了。满意吗?要交代过程吗?不准你带女人回来就是因为我不喜欢女人。」冷笑,「我找男人总比你见一个爱一个、见洞就钻还好。」
「原来如此。对不起,我只顾著外头的女人,忘记我房里头就有个比女人漂亮的家伙。」听到这句时,陈卯明显地倒抽一口气,「但就算再漂亮、比女人再好看,我对没胸的、戴眼镜又古板的──就是没兴趣,我也是会挑的,不是那种变态。」
两人瞪视著彼此,焦点模糊,变成了顾著伤害对方。陈卯气得有些喘,王仁归也是紧握著拳头──
变态,是这样形容自己的吗?「没关系,你的变态室友很快就会搬走。」
「大毛……」陈卯连吵架的力气也没了,完全被命中要害,顶著湿湿的头发,换了件裤子,王仁归企图想要再说什麽,却说不出口,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视,完全不看室友。
直到陈卯关上门之後,他听到里头有很大声的物品碎裂声,是王仁归在摔电视遥控器,陈卯头也不回地离开。
龟毛的爱-11
王仁归一人坐在空荡的房子里头,遥控器碎裂散落在地上、垃圾桶翻倒、书桌乱成一团,沙发前的小茶几是倒的,地上散布几片茶杯的碎片,房子乱成一团,拿房子里头的家俱泄愤过後,才冷静一点坐下来……
「妈的!」他站起身,刚走出一步而已就踩到玻璃杯碎片,咒駡一声,他又坐下来,瞧了瞧脚底,小玻璃还插在脚上、红色液体流出来,他伸手拔掉玻璃碎片,「痛……」
口头禅,差点就脱口而出。他顿了顿,才想到现在房间是空荡荡的。
他把脚伸到沙发上,生气地用力跺了一下脚、血印留在沙发上,沙发粗糙的表面磨到他脚底板,他很痛,却不想处理伤口、不想移动,任由脚上的伤口继续流血,在沙发上染红了一小片,在沙发上缩著身体。
「大毛……帮我拿医药箱……」
他哭了。一边念著室友的名字,缩著身体,呜咽地发出哭声,音量慢慢变大,最後像野兽哀鸣般地……「陈大毛……」

「怎麽会这样……和室友吵架,也吵得太凶了?」被唤为粉妹的女孩,走进那间几个小时前刚离开的套房,不敢置信看著乱成一团的房子。
带他进门的男人走路有些摇晃,她注意著他的脚、发现脚上有干掉的血迹。
「──你的脚、龟龟、你的脚怎麽了?」龟龟是女孩对他的昵称,刚刚接到男友电话,让才刚回到宿舍的他又回这儿,听声音就觉得怪怪的,没想到一回来就看到乱成一团的房子、和男友受伤的脚。
变成男友也是下午的事情,男人带著他回来、告白、接吻,男人幸福地说要把她介绍给室友认识,然後两人幸福地窝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
然後室友回来却是凶神恶煞,和龟龟形容的好人室友似乎不太一样,结果她只好仓卒离去。
回去才没几个小时,又接到男友电话。再回来就是现在的模样了。那张沙发上头还有血迹、地上也是一团乱。
「……帮我拿医药箱。」男人坐到自己床边,命令道。
「医药箱?在哪里?」女孩不确定地问著,目光搜寻著房间的柜子。
一问起,男人又想到了那些东西平时都是大毛在收的,他深呼吸、轻轻叹气,「不知道,你帮我找找。」
最後女孩是在王仁归的大书柜上头找到的,帮王仁归清理伤口、擦药、包扎,边问著到底是怎麽回事?室友是神经病吗,怎麽会跟你吵架吵成这样?
他没有回答,环视著房间一团乱,只想到大毛讨厌这样子的房间,……「把地板收一收。」
粉妹看著眼神怪异的男友,也许是和室友吵架心情不好吧……
她起身把房间收拾过,至少把地板扫过、茶几给扶正,这当中王仁归不知何时已经躺下了,最後他坐到男友床边,看著男友的睡脸,真的很迷人。
其实和他的邂逅只是买鲁味的时候,男人向他搭讪的,一个很高的男生,很随便地开始和自己聊天、聊了几句以後觉得很有好感,互相留了电话,後来又在一个下雨天巧遇,带男人回家他也没对自己乱来……
讲话很有趣,待人很温柔,总是有很贴心的小动作,不忘了讨好女生,甚至朋友认识他也都觉得他很棒,打篮球的模样也很帅,偶尔还会撒娇引起女孩的母性关怀,他就是这样一个迷人的男人。
脸蛋更不用说,好看的脸、打扮入时、眼角那颗痣,他总说是桃花痣,就是靠它才有办法迷到她的,真臭美──她都这样笑駡他。
她看著男人的睡脸觉得很幸福,若是心情不好就陪陪他,这是互相的。
浅眠的男人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睁开眼,那双眼眨了眨,看著女孩子,女孩子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一下男人,男人翻个身把女人压在身下──
女孩想,虽然有点太快了,但对象是王仁归,应该有办法长久下去吧?所以他没有反抗,任男人吻著自己、褪去自己衣服……

头发还没全干,天气有点冷,自己只穿了件长袖衣服没带外套就走出门了,钥匙带著、钱包带著,却不知道要去哪。
不能打扰卢修明,毕竟是新婚夫妻,住一晚之後很容易会有第二、第三、第四晚……
他才刚走出门没几步,马上就有个人拦住自己──
「陈先生!」
一看到对方,一阵厌恶与恶心感袭上,闪过对方没打算和他说话。
「陈先生!对不起、我是来为下午的事情道歉的。」李安裕追在陈卯後头道。
「不需要。」他冷冷回应,脚步加快,李安裕已经走到自己身旁了,好听的声音依旧,但他已经彻底对这人觉得厌恶,不想和对方多所交涉。
「我知道我太过分,但你也不能完全怪我──」
什麽?这年头的人道歉都不讲完全的,王仁归骂自己、这家伙也想把责任推给自己?
他停下脚步,路人绕过他们两人行走,不忘了多看他们一眼。
「不能全怪你?──难道是我的问题?我长得像女人?没胸部、没屁股、他妈的连洞都不一样,我让你误以为我是女人吗?你是那种变态,但我不是!」他的音调提升,全身上下都在颤抖,眼镜下那双眼有些红,让李安裕也有些吓到。
「你、你误会了……」对方连忙解释,「是你太没防备、一脸寂寞的样子,让我……」
陈卯瞪了他一眼,又继续往前走,不理会那个人。
「总之,您现在也没地方去吧?要不要来我那儿?」男人抓住他的手,他本想甩开,却听到了他的提议。
他有点後悔答应,下午才差点被对方强暴而已,怎麽没多久就跟著他回家了,这次的地方是在李安裕家,要是真的被怎样──
……被怎样又如何了呢?反正他这身体犯贱地背叛他,爱上的就是个男人。既然都被说得如此不堪了,何不好好享受一场性爱,也许还比和那家夥同住的感觉好……
他环顾一下这房子,客厅、房间、另外有个浴室和小厨房,还有个和式拉门隔的房间,简单的布置,却让人感受到很有格调。
「我比较少带客人回来,喝牛奶要吗?」从厨房拿出一罐牛奶,两个玻璃杯,李安裕笑笑,「抱歉,没什麽好东西可以招待。」
点头,其实不需要什麽招待,他是在看这房子哪里可以收留他……
杯子就在自己面前倒满,对方也替自己倒了杯,然後喝完,他也拿起来喝了一口。
「嗯,谈谈你吧?」坐在沙发上,李安裕舒适地靠著软沙发,看著仍然据仅的陈卯。「刚刚去找你,你室友一脸火大──」他想了想刚刚那男人的表情,真的很不爽,「还说你不在。」
「嗯。」手上的玻璃杯转了转,白色液体也跟著起波动,昏黄色的客厅,灯光不亮。
「喔,那不会是你的……」
「不是,他什麽都不是。」
眼神闪了闪,李安裕看著一提起室友就露出受伤表情的人,他必须承认他动了点邪念,当然,下午才差点铸成大错,他是真心想来弥补的。
「不是男朋友?」
「别胡说了……他有女朋友。」说著,又喝了口牛奶,被对方提问,陈卯彷佛又陷入了刚才吵架的情境。
「那你呢?」
「我啊……」陈卯抬头,对上了那男人的目光,「我怎麽了吗?」
「你一脸难过的表情,不就为了室友吗?」微笑,自信的双眼迎接著陈卯的目光。
「一点小争吵而已。」
「小争吵可以让你气得眼眶都红了、一脸等著别人去安慰你的样子……」说著,男人的声音变近了,他知道对方正靠近自己,这次他没有闪避开,一个吻落在自己脸上,「好可怜,他对你真的很过分,是吗?」
陈卯差点哭出来,没想到随便一个人一句安慰可以这样触动他,压抑著眼泪掉出来的冲动,陈卯感觉对方的吻正点点滴滴落在颊上、额头上、颈上……
「你不拒绝的话,我真的要做到底喔?这次应该不是我会错意吧?」
龟毛的爱-12
男人的吻很温柔,他闭著眼睛感觉,脑中就算闪过了室友的脸他也要自己忘记,只要享受现在……
「沙发不舒服,进去里面吧?」李安裕的声音压得更低,在他耳边道。
他才准备爬起身,男人居然一把就将自己抱起,闪过一丝不快,却又放弃挣扎的想法,无所谓。
「你真的很轻……」男人低喃著,把他放在床上,衣服已经在刚刚被褪去了,男人的吻转移到他胸前、他身体一颤,还没被做过这种事情,他觉得脸有些发热,随著男人舌头的挑逗,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放松点……」
裤子头被解开,男人的手熟练地探了进去,重要部位落入别人手中的感觉他有些难堪,但对方抚慰他的方式让他没有拒绝,舒服得一喘一喘的,他思考著为什麽这人技巧这麽好……
「唔!」加重力道的手让他无法避免地发出一声呻吟,他伸手捂著自己的嘴,避免发出声音,对方没理会,继续手的动作、和舌尖的挑逗……
「憋很久了?」看他敏感的模样以及羞涩的样子,李安裕突然加重力道马上让陈卯又一阵喘,他恶劣地忽重忽轻,挑逗著他,很快陈卯就泄在男人手中……
仍躺著喘著的陈卯,注意到男人拿了罐润滑剂,他突然犹豫了,却没勇气开口拒绝,只能看著对方倒出一些润滑剂在手上,腰被抬起、双脚被分开……
他突然忆起那晚被王仁归残暴对待,现在眼前的男人温柔多了。
「唔──」感觉被入侵,却没有从前那样子不舒服的疼痛,只是有些怪异的感觉,……
「好紧,要让这儿放松点,等等才不会痛。」男人说著,声音很温柔,就是那好听的声音……
他还真不知道要让那里放松点才会舒服这种道理,难怪做过一次以後只觉得疼痛。
当第二根手指进入时,他开始觉得不舒服。
「不、不行……」他连忙要坐起身,对方也随著把手指退出,「我没办法……」
李安裕看著陈卯,「抱歉,我真的没办法跟男人做这种事情。」
「……那真可惜。」李安裕苦笑,看来自己失策,原以为可以乘虚而入……
「可以借浴室吗?」
「可以。」李安裕绅士地笑笑,目送著那裸著身体跳下床的背影消失在浴室,……对方是爽过了,看来自己还得要自己解决……他苦笑,算了,算是下午做坏事的弥补,今天暂时放过他吧。
若有下次绝对不客气了──不可能让他半途而废。

站在自家门口,陈卯终究是回来了,从李安裕那儿洗过身体之後就离开了。他决定还是得回来和平谈谈──
为什麽要搬家、还有刚刚的一些误会、还有关於自己……的感情问题。
他不敢开门,万一等等他用些更恶毒的言语伤害自己,自己也会忍不住回嘴,那是不是又会有更糟糕的结果?
──不管了,反正该摊牌、该说明的,说完以後,王仁归肯定也会放自己走的。自己喜欢上他的这件事情,就足够抵一百个理由。
他轻轻开门,发现房间是暗的,只有床头灯是亮著,难道王仁归睡了?他慢慢走进门,然後听见很细碎的声音,像是、女人的呻吟、男人的喘息……
他开灯,整个房子突然亮了起来,他往男人床上看去,男人趴著压在女人身上,两人赤身裸体的,──女人发出一声尖叫,躲进男人怀中,根本挡不住什麽,却还是想要遮著自己的脸。
「……」刚刚下定决心要和平讨论的想法消失了,直到刚刚为止,陈卯都觉得男人今天吵架对自己说的那些话语是他受过最重的伤,现在他发现,好像……伤还可以更伤。
「……大毛……」男人愣住,嘴巴开了又阖,看著陈卯,日光灯照下来,像是每个人都露出真面目似的,他同时看到了陈卯颈部的几个红点……
「这就是你介绍粉妹给我认识的方式吗……我明白了,我会立刻搬走。」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他转过头,往自己位置走。
「是。你要搬快搬,去找你男人。」说完,男人不管室友还在房间,也不管女人怎麽推他打他,他迳自继续做刚刚未完的事情,摆动著腰,床发出咿呀的声响,喘息声不断,听得陈卯耳朵也红了、心里揪得像要死了一样。
「跟你介绍……这是我室友大毛……」喘息正在加重,男人继续进出女人的身体,边说道,「是我……最喜欢的……人……」

脸还很痛,很热,王仁归刚刚被粉妹赏了一巴掌之後女孩就气得哭著离去了。
陈卯目睹整个过程,他还在收拾著他的书桌,就算流落街头,他也待不下去这地方了。
王仁归坐在床上,看著室友收拾东西的背影,「真的要搬?」
陈卯没有回答。
「我都告白了,你还是坚持要搬?」语调冰得冻人,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脸颊还红红肿肿的。
「是吗?那,我也喜欢你。」转过头,看著对方冷冷道了一句,「这样我可以走了吗?」
「你要的不就是这样吗!?我的告白、我的心意、最好我每次喝醉酒说的都是真的──然後你就可以安分地待著,不要乱跑,不是这样吗?」王仁归像是早就猜到陈卯心意,音调不知不觉提升,「我现在说了,我喜欢你──你还不满意吗?」
「王仁归……为什麽一定要我留下来?你宁可违背自己的心意,说些敷衍我的话,也要我留下来?随便一个女人都比我来得好用不是吗?你真的是个大烂人。」
「不要那你和那些无聊的女人比。」他走到陈卯身边,抢走他手中的行李箱,「留下来、大毛,留下来……你要我说几次都可以,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大毛……」
「我说了我要的不是这个!」他激动地推开对方,对方一个往後跌坐在床上,他看到了王仁归脚上的伤,「没错,我喜欢你。我不知道你怎麽发现,但是的确就如你所猜的,我爱上你了。我也不知道为什麽会爱上你这烂人,我也承认我傻、我笨,但是对不起,现在我要走了。不结束这一切的话,我只会继续痛苦下去。──我不想听你那些敷衍的话语,不要再想安抚我,我要走、请你再找别的室友吧。」
对方坐在床上,低著头,陈卯觉得再待下去等等自己肯定会心软,还是快点离开。
「……我从来没敷衍过你,大毛,我是真的喜欢你……」王仁归自己一个人坐在床上道,「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人……」
然而,陈卯已经关上门了,他什麽也没听到。
龟毛的爱-13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知道大毛是他喜欢的类型,──他深深著迷。
可笑的是,是不愿意面对自己的性向、是被童年的恶梦缠身,他一个大学生,却仍被家里那样传统的迷信想法给束缚住。从小到大压抑的性向,至今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不只是迷信、他甚至视为诅咒,一辈子只能爱男人、却不敢爱男人的诅咒。
他只要一看到陈卯,他就很想亲近他、很想抱抱他,那样的冲动是怎样的压抑不住的。到最後他病态地抱著女朋友叫陈卯的名字,换来对方的一巴掌,每次都借酒装疯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他知道陈卯是个爱整齐的人,他也不是脏乱的人,却无法顺从对方,刻意要把自己弄得一团乱,总是找不到东西。他常常和那人对上目光,那人总是有些慌地逃开,他知道,这是什麽样的感觉。
当他知道陈卯也交过女朋友时,甚至会患得患失──对方真的也喜欢自己吗?
只能每次喝醉的时候,借酒装疯听听他跟自己告白,也表达自己的心意。每次一听见他说他喜欢自己时,他都激动得想抱住对方,却也觉得一阵恶寒,他没办法、他无法抵抗的诅咒仍然缠著自已。
他控制不了自己,喜欢的人是喜欢著自己,自己却怎样也无法爱他、无法回应他,他爱他、他爱他、他爱他!然而每次只要一决定和女友分手就和大毛在一起,恶梦又会追上来,母亲的亡魂缠著自己,他这辈子就是这样注定无法──爱陈卯。
他决定放弃不要再想著要去爱对方。反正对方也从没有认真向自己告白,不如维持这样室友的关系。
直到要毕业时,他知道对方要考研究所,他决定也跟著考研究所,这样能继续当室友吧?──自己考上了,对方却落榜了。
他突然惊觉要分开,他几乎不敢相信,然而分开的一年多,大毛不在,他一个人住在那房子里,房子里只剩下他和母亲的亡灵,大毛留下来的影子没办法走母亲,他每晚都在作恶梦,半夜醒来对著房子找大毛──
他很痛苦,又冷、又害怕、又寂寞,只能到外面的街上去游荡,搭讪更多女人……
大毛回来以後他更害怕大毛会消失,更无法克制地到外头找女人,他的欲望、他压抑的……
夜晚,王仁归一人躺在床上,自从大毛回来以後,他女朋友换过一个又一个,他已经很久没作恶梦了。消失一年多的恶梦已经没再追随他,明明没有女朋友、他却不觉得害怕,大毛不在,只让他感到寂寞。
这次的感觉和大毛去当兵那次不一样,大毛这次的离开似乎是永远不会再见面一样。王仁归拿起手机,想打却不敢打出去。……既然恶梦已经消失了,是不是代表他可以专心爱女人了?不会再爱男人了?或是说,他可以放心爱男人,再也不用找女人了?
他翻过身,没做恶梦的夜里依旧是睡不著。

「欸,我记得你们两个都是南部人对吧?」副总问著陈卯和卢修明二人。
两人同时点头,却也不解。
「我们分公司需要元老人物下去,你们两个有没有兴趣啊?」
陈卯愣了愣,卢修明也停顿,到南部啊?
「你们两个接下来就升经理了,南部分公司需要你们去帮忙。考虑一下,下到南部又可以回家,薪水也会升喔。也可以欺负菜鸟。」说完,副总拍拍他们的肩膀,「明天来跟我报告结果。」
他们这间小公司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发展到可以在南部设分公司了,也许副总是念他们是公司的元老人物,才想找他们下去帮忙……董事长已经先南下坐镇了,北部的公司仍是由副总负责,要陈卯下去没问题,他单身一个,没什麽负担,回南部正好也是顺便回家。
那卢修明呢?
「我得回去和老婆讨论讨论……」他搔搔头,「我很想下去呢……但是又放不下老婆孩子……」一岁多的小孩和年轻的妻子,卢修明很难放下吧?
陈卯看著他,「不然带著老婆一起下去?」
「不行,老婆娘家在这儿,他不会想要跟我去婆家的。我妈不喜欢她。」
原来如此。
卢修明说他今天要先走了,陈卯也看了看手边的工作,──等等中午有个约,去吃饭吧。

「我要调职到南部去了。」吃过饭以後,陈卯淡淡地道,看著坐在对面的人,「所以我们以後可能很难有机会见面了。」
「是吗?」对方仍旧是那样理智的语调,「那麽,在你离开前,我可以再问你一次……」
「李先生,」陈卯叹气,「这件事情我表明过好几次了,我不是同性恋。」
「……那你为什麽不交女朋友?还念念不忘那个……」
「只是没物件罢了。」强硬地打断对方,「都三年了,也请您去找个好对象吧?」
「……三年了,你还是一样客套固执又疏远啊。」
是啊,三年了。王仁归已经消失三年了,只知道他应该是活在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陈卯从没去找过。三年前,两人大吵一架的夜晚,他甚至没有心思去确认王仁归当时的告白是真是假是胡言乱语?然後室友就不声不响搬离了那房子,他回去收拾行李时,还特意找了卢修明陪他去,进去以後却看到屋内只剩下他的东西。
他也搬走了,搬到了李安裕介绍的房子,自己一个人住了三年,工作让他很忙,忙到都忘记了曾经还有个室友,忙到没时间交女友,倒是和李安裕偶尔会连络一起出来吃饭,却也止於如此。
到今天,王仁归仍是像消失一样再也没出现过。
陈卯也曾考虑过,打电话给他,问他在哪里、最近过得如何、最近在做什麽……
每次只要一拿起手机,他就想到那个男人是怎样重伤自己,他又却步了,一旦通了电话,那男人就有可能会回来的机率太高了──
他是人,他也有个心,就算平时可以什麽事情装得无所谓,但他已经不想继续假装下去。
於是过了三年,两人没连络过。
如今他要离开北部了,遇到那男人的机率愈来愈低了,他想也好,总该离开的。

王仁归休学搬回了南部的家,与爷爷奶奶同住。他回到家之後,那天晚上爸爸居然过来和他们一起吃饭,爸爸老了,头发也白了,爸爸问他,书念得怎麽样?他回答说还不错,但是研究所读不下去了,所以回来。
念到大学很了不起了,研究所不是我们平常人可以念的。认份就好。爸爸回答。
那是他第一次和父亲如此和平地谈话。
他仍然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不同的是晚餐时间爸爸会过来一起吃,伯父伯母偶尔也会一起来。三个堂姊们都已经嫁为人妻了,也许伯父伯母也没那麽计较当年的事情了。
回到南部以後,他就接到兵单、老实地去当兵了。退伍之後,在南部找了间新成立的公司,据说是由北部分下来的新公司,工作内容大多是网页设计与广告设计,这与他当年所念的科系相近,於是也进去工作。
女朋友,没有再交,但是他天生吸引人的个性,异姓缘仍是很好。都止於「要好」的关系。
「王仁归!」董事长把自己叫进办公室,让他有些惶恐,毕竟他一个新人,进公司也才一年左右,第一次被董事长钦点。
「你啊,虽然学历上面只有大学毕业,但我记得你也是读过研究所的。在这办公室里头,就属你学历最高。我想让你去台北总公司见识见识个一年,回来以後让你升主任,你觉得如何?」
「……」他犹豫了一下,都住家中一阵子了,还要再上北部吗?然而,眼前是升职的好机会,他点头了。
「很好,下个月开始,你就到北部去吧。」
龟毛的爱-14
结果,卢修明和妻子讨论了很久,最後决定不要下去,继续留在总公司服务,陈卯则决定要下到南部,也可以回家、又可升职。虽然有些舍不得和老友分开,然而还是为了现实的考量决定南下。
离开前,卢修明提议要办个欢送、也顺便迎新,新人会在下个月报到,他说直接迎新就好了,不用送他。
「你若是不让我送你就是不够意思啦──迎新只是顺便,你才是主角!顺便和新人切磋切磋认识一下,看是谁未来能爬到你位置上啊。」
卢修明的坚持让陈卯无法拒绝,约好在後天晚上,因为後天是新人报到的日子,而他已经休息两天在准备南下的行李和搬家,预计大後天南下到分公司报到……

陈卯在想,要离开这个伤心地了,他有想过再次见到王仁归的机率会因为离开而变得更小,这当然是好事,他不得不承认单身了三年还是有部分因为忘不了住在一起五年以上的室友。
冷静想过後,那个人真的对自己很差劲。自己因为深陷其中都没发现自己的愚蠢,太多过份的事情不是平常人可以忍受的,肯定是自己过度的包容让对方发现了自己的情感,反过来利用自己的情感……每次一想到「利用」两个字,陈卯愈觉得自己愚蠢、内心又是一阵揪结。
有时他豁达地想著,也好,吃过一次亏,学一次教训,以後才不会再受伤。说不定以後不会再谈恋爱了。有时又觉得,哪天遇到一个不错的女性,不是那麽喜欢也没关系的,两个人很平淡地交往、结婚、有个孩子,守著彼此,一起到老,也是很不错。
当然,如果因为王仁归而让他潜藏已久的性向觉醒的话,再交一个男朋友,……机率不大,但若发生,他也不排斥。
要离开这个伤心地了,他这样想著,偶尔开车还会经过他们以前同住的那公寓,他根本不敢回想那里有过怎样的回忆,就迅速经过、以别的事情来带过……那份记忆,他收得好好的,放在心里最深处的抽屉。
就是没想到会有再打开的一天。
陈卯愣住,看到包厢里头除了熟识的几个同事、卢修明也在,还有个……很久不见的熟面孔。
对方一和自己对上目光也同样是有些惊讶,然後马上又回过神和身旁的人继续寒喧,陈卯没办法控制地心跳加速,他避开那人,坐到了包厢的角落。
卢修明也坐到他旁边了,他认识王仁归,於是今天看到新人就是王仁归时,他也吃了一惊,表面装无事地和对方聊天,内心却知到对方和陈卯曾经闹得不愉快最後分开……他庆幸的是王仁归没问到陈卯,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该怎麽说。
「欸,那不是你前室友吗?」包厢内已经开始有人在唱歌了,卢修明低声靠在陈卯耳边问道。
陈卯没有回答,他仍不敢望向同事所说的那人,仰头就把一杯酒喝下。
那人往自己过来了,陈卯是利用馀光注意到的,卢修明也有些紧张,直等到王仁归坐在自己的另一侧,卢修明起身决定先避开,让陈卯有些困扰,他还没想到要怎麽面对这家伙……
「好久不见。」那人扯著嗓子,努力在麦克风的歌声下说话。
陈卯心跳得很快,自己紧张得很,对方若无其事地和自己打招呼,他却怎样都没办法自然,他轻轻地点头,表示回应。
王仁归後来都没和他讲话,坐在他旁边,陈卯发觉自己仍是很没用地为了那家伙心跳加速,觉得有些不悦,他又猛喝了一杯酒,两杯威士卡猛烈下肚,让他这平时不喝酒的人头有些昏了,眼看隔壁的人仍是没什麽事情似的坐在自己身旁……
包厢内其他同事都在唱歌,最後也拱这位即将离开的老同事上去唱歌,然後王仁归也笑著被拱上去唱一首,总之後来王仁归除了坐在他身旁,两人毫无任何互动。
陈卯也在不知不觉间愈喝愈多,比平时还喝得多,意识有些模糊。
似乎因为喝醉,陈卯喝得烂醉倒在身旁的王仁归身上,王仁归没有推开,任他靠著。卢修明看他那样子不放心,说要送他回去,陈卯倒拒绝了,说他可以自己回去……
「欸欸,你醉成那样你要怎麽回去啊?」卢修明知道他醉人说醉话,要将他拉起。他不要,一把搂住原本的人肉靠垫王仁归,「我不要、我不要,大龟送我就好……」他有些口齿不清道。
卢修明抬头看看王仁归,对方苦笑,眼角下有颗痣,缀得他的笑脸更好看,「呃,还是让卢修明送你……」
「不,卢修明要早点回去陪老婆,让大龟送我就好。」说著,陈卯整张脸都埋进王仁归胸前。
「陈卯──」卢修明拉了拉他,想著这家伙要是真让王仁归送,不知道会不会起什麽冲突,明天陈卯肯定会怪罪自己。
「大龟,送我回去……」陈卯闷闷道,不管身後的同事正拉著自己,「我的新家,你还不知道吧?」
卢修明叹气,算了,这时候就算十个人拉也拉不走他了,他和王仁归交换眼神,「你送他吧,要……小心。」仍是有些忧虑。
「……」王仁归的表情也有些苦恼,无奈拉不开胸前的人,他只能点头,「喂,大毛……」
一听见呼叫,陈卯马上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在看著王仁归,「回去了……」王仁归声音有些沙哑道。

王仁归上到北部到公司报到的第一天,看见卢修明就知道不太妙了,也讽刺地发现自己连陈卯以前在哪间公司上班都不知道──直到今天才知道这麽巧。然而在公司只看到卢修明,他又松了口气,却同时有些失望,幸好他不在、可惜他不在……
晚上的迎新活动他本来不想去,但一想到才刚来这公司,不好好认识一下新同事不行,於是他仍是出席了,偶然间听到还有要欢送旧同事、……然後他见到了陈卯。
他觉得好像在作梦似的,见到那人,他的心微微抽痛,那双眼依旧躲著自己的目光、怎麽还是那麽瘦、然後个性仍是有些孤僻地坐在角落,只看到卢修明坐到他身旁和他讲话。
他心想,明天开始就不会再见到他了,过去打个招呼并不过分。打完招呼之後却觉得对方似乎很不自在,王仁归想著果然还是造成他的麻烦了,瞧他一杯又一杯酒在喝,王仁归想阻止却不敢开口。
当然,陈卯抱著自己的时候,有种甜蜜的幸福感涌进,让他有些开心,然而知道对方只是喝醉,他不能乘人之危,让卢修明送才是明智……陈卯的坚持让他想著他一定只把对方送回家就离开。
陈卯走路有些摇晃,但仍可以自己走,他让对方进自己的车子。这辆车是为了来北部工作方便买的,虽然知道在北部不好开车,但王仁归不习惯被交通工具束缚住时间,所以他仍是决定开车。
「你家在哪?」王仁归一上车就这样问道,对方正在困难地系安全带。
陈卯没有回答,安全带找不到插进去的孔,王仁归决定伸手帮他。一靠近就後悔了,因为要拉安全带,王仁归靠陈卯靠得很近,眼镜底下的那双眼有些红,正直直地望著自己,四目相交的两人都停顿,忘记是陈卯主动低头下去、或是王仁归情不自禁,嘴唇碰嘴唇的那瞬间,两人像是有火花擦出来……
王仁归亲吻著陈卯,深深吻著,陈卯也积极地回应,这个吻让他燃起欲火,对方似乎也是如此,然而王仁归的理智阻止他接下去的事情,两人双唇分开时,还牵著一条细线,王仁归连忙以手擦过嘴角,帮陈卯系好安全带,再问了一次,「你住哪?」
对方也感觉到一阵尴尬,简单地说明自己的住处,然後一阵沈默。
「你……明天就要下去了?」王仁归尽量找些工作上的话题来聊。
「嗯。」酒似乎也醒了一半,陈卯回答。
然後两人都没再讲话,直到了陈卯家,陈卯下车,「谢谢。」
「不客气。」他没下车,坐在车内往窗外道。
王仁归看著陈卯转身的背影,决定压下内心其他的想法开车离去。
三年前,当恶梦不再纠缠他时,同时也发现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他很想很想抱著那个人说句对不起。然而,他想到对方那麽积极地想要离开自己,他才怅然地发现,说对不起没用的,只有自己离开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他收拾行李,找来搬家公司,在一天之内就把所有的东西全部清完──
那天晚上,他搭车回家,他发现自己没有陈卯,还真的不知道要怎麽办。然而日子照旧过,回家一转眼就三年了,在外面闯荡了一些日子,偶尔偶尔还是会想要说句「大毛──」,累的时候、寂寞的时候、心情好的时候、想找人分享的时候。
见到面了,他退缩了,他不敢想像自己再接近对方会造成怎样的结果。连那句对不起都不敢说,反而只有刚刚那个意味不明的吻,也许两个人都还有著什麽眷恋……
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简单讲了几句,车子随即绕回头,回到了刚刚那公寓的楼下,他看到陈卯坐在公寓门口……
他下车走到那人身边,陈卯手上还拿著手机,抬头看著自己,对自己苦笑,「对不起。」陈卯一句道歉。
王仁归蹲到那人面前,看著他,「不要道歉。」然後伸手抱住对方,眼泪掉下来,「该道歉的是我……对不起、对不起……」带著哭腔,眼泪一直掉,这麽久没见,他只能一直道歉,最想说的那句……却仍是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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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累 囧”
明天再来回覆其他留言喔……
大家叫我官官就好,这是最习惯被称呼的方式哈哈~
龟毛的爱-15
陈卯隔天就下到南部去了,王仁归去送行,他帮陈卯拎著几袋行李到客运站,「没想到这麽巧你要南下我就回来北部了……」
「嗯。」
「回家以後要吃胖一点。你好瘦。」
陈卯笑,「我又不像你有女人养你……」一说出口,自己也有些尴尬,对方表情也是愣住。
「不,没有了,现在没有女人养了。」他说得云淡风轻,脸上挂著淡淡的微笑。
「我……走了。」仍觉得尴尬的陈卯上车,听到王仁归跟自己说声掰掰,自己也应了声,然後上车。
王仁归抬头看著车内,陈卯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他又对著车内挥挥手,对方也对自己笑笑,好熟悉的分别场景,那时候送陈卯去当兵也是如此……
他对著车上说了句话,但是陈卯没看懂,只是疑惑地摇头,他又笑了,又说了一次,这次对方仍没看懂,车子发动了,车上的人努力想要看王仁归想知道他刚刚说什麽,王仁归却只朝著对方挥手。
那句话是,「我好喜欢你。」
当然,陈卯没听到,只是带著一些疑惑,但也没想太久,只觉得两人能恢复以前这样朋友的关系很不错,……这样就很足够了。

上班的第三天,陈卯就接到一通他意想不到的电话,对方问自己在哪里,他说在公司,对方说他在他们公司门口,让他吃了一惊,虽觉得有些困惑,仍是下楼。
看到李安裕真是让他惊讶,「怎麽会来?」
「我升职当区经理了。调来南部。」对方笑笑,充满自信的笑容。「一起吃顿饭吧?」
总是这样强势得无法让自己拒绝,陈卯坐上了李安裕的车,跟著他到附近餐厅去吃饭,路上两人又小聊了一下,李安裕苦笑说南部的天气真是热得让他有点害怕,现在跑业务都交给下面的人了,他不敢离开办公室。
陈卯自己是南部人,反倒很习惯这样乾热的天气。
「……哪,我都特地追下来了,有没有让你稍微感动。」吃饭时,李安裕突然提起这话题。
陈卯苦笑,「没人要你下来……」
「但我就想见你啊。我是认为我挺有魅力的,为什麽就是迷不到你呢?」
「因为我不是女人啊。就算是女人也不会喜欢你这种型的,第一次见面就把人压倒在床上……」陈卯挖苦道。
「哈哈哈,你这麽说也有道理。我倒是忘记第一次见面的情形了。」李安裕大笑,「但说实话,不是只有第一次见面,每次见面我都很想抱住你啊。」
陈卯看看对方,「你啊……我好像说过太多次了,我不是同性恋。」
「所以啊,我在用我的爱来感动你,看你愿不愿意为了我而变……」
「你真是不死心哪。」
「我连这麽热的天气都有办法忍耐著,没什麽困难挡得住我。我也宁可相信你是在考验我所以才没任何对象却愿意和自己保持联络……」
陈卯愣住,他从没这样想过,对方却抱著这样的期待?
「李……」他想开口,却因为对方的落寞表情有些难过,毕竟对方也陪著自己度过这几年,感觉也已经很习惯有他作陪了。
要试试看也不是不行。反正王仁归已经彻底──成为回忆了。
「……唉,你那表情啊,会让我心软想要和你交往看看的。」
对方抬头,双眼有些期待,这总是充满自信的男人,居然也会出现这样的表情?
「李安裕,上床的话我还是不太可能,但是交往的话我可试试看……我比南部的天气还难搞,我先声明。」
那俊脸笑了出来,开心地凑过来亲了自己的嘴一下,他愣住,才想到会不会被旁边的人看到,皱眉头要骂人,然而看到对方开心的表情,算了……他淡淡地微笑,总觉得那样开心的模样,也会让他想到曾经有个人总喜欢开心地对自己说:「大毛谢谢你──」
但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很平淡,一个月以来,明显的变化就是比以前还要更常见面、更多时间在一起,休假时带李安裕认识认识南部的环境。
「南部的沙滩真是美啊。」两人利用假日到海边走走,这是李安裕提议的,他说他喜欢沙滩。
陈卯倒觉得海边很热,黏腻的海风吹来让他不舒服。
这岂不是很浪漫的事情吗?情人一起在海边,看夕阳,李安裕这时候牵起自己的手的话,那就更浪漫了。
对方没有,只是一直望著远方,表情看起来很舒畅,之後两人一起去吃过晚餐,陈卯让李安裕送回家,他问李安裕要不要到他家坐坐,他爸妈都在家,一起来泡茶。
李安裕想了一下,点头应声好。
一进门还没到客厅,就听到里面传出来热闹的声音,很耳熟的笑声,想了一下,他转头对李安裕笑道,「是卢修明。」
领著李安裕穿过小走道进到自家客厅,桌上摆著茶具,爸爸坐在茶具前正泡茶,妈妈坐在一旁,另一边的沙发上坐著卢修明,还有……王仁归。
陈卯愣了愣,一时间还以为看错人了,在沙发後面垂著的那只手突然被握住,他回过神来紧甩开,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对方对自己耸肩笑笑,陈卯站了好一下子他们才回过头来注意到自己,「唷──回来了!你又和李安裕去鬼混了──啊?李安裕,你怎麽也在这儿啊?」卢修明不改他自然的态度。
卢修明当然认识李安裕,有时候李安裕请陈卯吃饭时,卢修明也会跟著去,所以两人算是认识,只是没想到他人也在南部。
「我调来南部当区经理。」李安裕回答,笑得很自然,他目光当然也有注意到王仁归的表情,有些僵。
「原来如此啊。」卢修明回答。「我带著我们新同事一起下来,帮副总办点事情,顺便来看看我们陈爸陈妈。後天就回去啦。」边说边对仍坐在沙发的两位长辈笑。
卢修明本来就认识自己的父母亲,王仁归好像也来过一次──对了,那次他要去当兵,王仁归任性地跑下来找他。
陈卯呆站著不知道该怎麽办,父母才觉得奇怪怎麽不叫客人一起来坐,卢修明先站起来道「哪,陈龟毛,我先带我们的新同事走啦,时间晚了。一个月没见了,明天到公司再和你聊聊。明天记得去上班啊。」
王仁归没说话,直直看著陈卯的目光让陈卯非常慌,然後才起身跟在卢修明身後也要离去,「呃、你们怎麽来的?」陈卯让出走道,看著两人往门口走去,「我开车。」王仁归终於开口。
「开车小心……」看著门关上,陈爸陈妈也大声地和他们道别,陈卯瞄了一眼李安裕,松了口气……
「我看时间晚了,我也不要再多打扰。」李安裕道,「两位长辈早点休息,我还是先回去好了。」
两个长者站起身来,对於李安裕的客气有些紧张,「李先生不多坐一下吗……」
「不,没关系。刚刚送走客人,我也别多打扰了。」
陈卯看了看爸妈的表情,好像不是很喜欢李安裕,所以只是打个招呼就没说什麽了,陈卯跟在李安裕後头送他出去。
「那是你从前的室友对吧?」上车前,李安裕问道。
陈卯点头,他的心思还有点乱,是没想到王仁归会出现……突然,一个力道揽住自己的腰,他被推得往前靠,然後一阵温热堵上自己的唇,才轻轻碰一下而已,陈卯连忙又推开──
「你!在门口不要乱来!」
「唉,我吃醋啊……」李安裕叹气道。
陈卯愣住,愈来愈慌,「……无聊。」
「唉。你看你的反应,让我更担心啊。」
「……」他也不懂自己为什麽刚刚一阵心虚,是对王仁归还是对李安裕──他感到困惑。然而眼前的人苦恼的表情,他有些不放心,「别想太多了。那都已经过去了。」
是啊。都已经过去了。所以别想太多了。安慰对方也是在安慰自己。
龟毛的爱-16
因为得到了对方的原谅,已经觉得很心满意足了,怎麽可以得寸进尺想要回对方从前的那份爱呢?
王仁归是这样想的。
常常在回想起大毛时,愉快的回忆是有的,然而想起更多的一些事情,他总痛得想吐、或者拿把刀狠狠在手上画个几笔、或者难过得想哭,尤其分开的那晚,他自己知道失控後做了什麽事情。哈……居然还能为了当时混乱中对方的真心话而感到一丝开心,他有时觉得自己真是可悲啊。
所以再见到他时,能和对方说句对不起,他是真的感到心满意足,他怎麽能得寸进尺再要回陈卯从前的那份爱呢?他不能的。不应该的。
送走陈卯後他回到了公司,才第一天而已,他不能像其他职员那样自由都不去公司,得要先熟悉环境。
「欸,王龟龟──这麽早就来公司?」一进公司,马上有人开口叫住自己,他马上回给对方一个微笑,「当然啊,你这上司还比我早到公司。可见我还不够早来。」
「欸欸,你太早来的话,可没人帮你开门。」卢修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副总还没来,所以你先来跟我看看我们的case吧。」
「咦?」王仁归有些疑惑,他也才第二天来公司,马上就有工作了?
「咦什麽啊?你以为你刚上来就可以让你轻松吗?」卢修明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带著王仁归走到自己位置,打开电脑,「你一进来公司我马上就先跟副总把你订下来了。天助我也,走了一龟毛,又来了一头龟。」
「哈哈哈……」王仁归开心地笑了。
副总大约在一个小时後才来,叫他进去又聊了一下,卢修明是不甘愿地把王仁归借给副总,「工作讨论得正热络呢……」
「你喔,找你老婆亲热就好!别对新人乱七八糟的……」副总敲了一下他的头。

「对了,我问个问题,你别介意啊。不想说就别说,因为我不敢问陈龟毛……」中午时间,两人一起到外头吃饭,卢修明很够意思地照顾这个新人,请他吃了顿午餐。
「嗯。」王仁归大致猜到对方想问什麽。
「你──是同志吗?」
……这问题有些出乎王仁归的预想了,原以为是要问三年前发生什麽事情之类的,王仁归愣住,看著对方认真的表情,他连忙又有些紧张尴尬地解释,「我、不是啦──我的意思是,你和陈龟毛的关系,我这旁观者看起来觉得好像有什麽──欸、怎麽说……」
王仁归爆笑出声。
「天哪……欸,你不会真像副总说的想找我乱来吧……」卢修明的表情好尴尬,但又不太了解对方在笑什麽,这让王仁归想要继续笑。
「喂、喂,我一个结了婚的男人,我很爱我老婆的。」
「原来是在结婚以後才发现自己的性向啊……修明,」王仁归故意亲腻地叫道,「你的老婆和小孩怎麽办呢?不然你把小孩接过来好了,你改当妈咪、我当爹地如何……」
「哈、哈、哈,我要找也不会找你这类型的男人……放心好了。」卢修明假笑,一脸受不了地看著对方。
「嗯,回来正题。」王仁归终於止住了笑声,「你只说对了一半,我爱男人,也爱过女人。」
卢修明也意外对方竟会说出实情,愣住,「……哇,好卑鄙的方法,居然男女通吃。」
「哪里卑鄙了?」王仁归偏过头问。
「当然卑鄙啊,不想要女人的时候就可以说自己想要男人,不想要男人的时候就反过来说喜欢女人,性别这种东西是天生的,话一说绝了,谁都只能死心。」
「……」
「欸,我当然不是在针对你什麽啦──只是没想过有双性恋这个答案。」
「嗯。那我改一下答案好了,我是同性恋,只是犯过一次错误爱女人。」
这才是答案不是吗?长久下来他一直困惑的、迷惘的,就是自己的性向。卑鄙地逃避现实不愿面对自己爱男人的事实,一直找女人,对女人腻了就说自己爱男人。这不就是他可悲的过去吗?而陈卯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燃起了一点希望,却又马上被自己交了新女友而浇熄。王仁归只觉得自己真的是残忍……
「你喔,不会是对我们陈卯干了什麽好事吧?」卢修明又继续问。
王仁归抬头,苦笑,「是啊,就像你讲的那样,我太卑鄙了。所以我做了很多过份的事情。」
又想要再跟陈卯道歉一次了。王仁归想著,却只能在心里想著。

於是他也没想到会在一个月之後就得要南下回分公司一趟,因为南部有个他从前的客户需要他服务,还有副总交代一些杂事问看看有没有人想下去度假的,卢修明抢先了,他说他也想回南部去看看,於是卢修明很顺理成章搭了他便车南下。
「欸,告诉你。」
「嗯?」
「虽然我对於你三年前让我老朋友那麽不爽──很不满。」卢修明严肃道,「但是,我的老朋友啊,不止叫做陈龟毛,他还很固执。」
王仁归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卢修明又接著继续道,「所以啊,机会是自己的。能不能把握好就是自己的问题……」
王仁归还是不懂,他转头看了卢修明,对方看著车窗外,又回忆起什麽,「你知道我和陈龟毛怎麽认识的吗?」
王仁归摇头。
「那时候我才国中,刚转到陈卯他们班上。我老爹和他老爸事旧识,我老爹要他好好照顾我,他看了我一眼,就点头了。其实我那时候第一次见到他,想的是一个男孩子气质却很阴柔,戴个眼镜看起来就是弱鸡,我不喜欢他。」
「喔?那你们後来……?」
「在班上迅速混熟以後,他有时会帮我带午餐,班上人看到了就开始起哄,我不开心,於是就当著他的面把便当丢掉──还骂了句娘娘腔。」
「噢。」
「後来我也没带午餐了,都自己带钱去合作社买。但那天下午啊,我肚子真的饿到受不了,想去合作社买东西吃,却没钱,在合作社後面遇到他,他给我钱。收了那笔钱之後我还是继续叫娘娘腔,他很生气。我知道他很生气,因为每次我们这样叫他,他脸就会红起来,眼镜下那双眼睛直直地望著人。其实那表情很可爱。」卢修明搔了搔脸,「哈哈,那时候我们班上有个可怕的美术老师,很严格,美术课还会打人,全班都很怕他。」
「嗯。」王仁归在开车,只能很简单地回应隔壁的人,他想像著陈卯红著脸看人的样子,的确很可爱。
「那次我忘记带美术用具了。我慌得想说乾脆逃出教室不要上课好了,不只是挨打而已,还有罚、还有骂,重点就是那老师太可怕了。结果,是陈卯救了我的。他多带了一盒水彩,还是新的。他拿过来放在我桌上後就跑了,我来不及跟他说谢谢。我突然发现──我好像很过分哪。」
「是很过分……」
「唉,对啊。那次我是认真忏悔的。但我也没跟他道歉,但我後来不准任何人再叫他娘娘腔了,我给他改了个绰号。」
「喔?……陈龟毛?」
「没错。因为他龟毛、仔细到连美术老师都会赞美他啊。你看他多龟毛。」卢修明笑,内心还是有一丝歉疚,对於这位老朋友。
「……原来是你啊。」王仁归也突然想起什麽了,「我曾问他,为什麽叫做龟毛?这麽贴切又适合他的名字,应该不是他自己取的吧?他回答我说,是个重要的朋友取的。」
卢修明继续笑,「重要的朋友啊?哈哈哈……他就是有那种固执到可以……改变人的办法。」眼神飘远处。
龟毛的爱-17
王仁归想起卢修明说的故事,有种偷窥了陈卯过去良心不安的感觉,尤其现在车上只有他们两人……
卢修明今天一到公司就对大毛嚷著说他得要马上回北部,家里头有点急事,陈卯追著问是什麽,他只丢了句不方便说,就接著拜托陈卯陪王仁归去跑几个客户,他还不太了解怎麽和客户接洽啊,陈龟毛,我知道你是这儿的主管,又刚好跟他从前认识,所以只能拜托你啊。
陈卯半是犹豫、半是被强迫地答应,然後就看著王仁归拖著行李箱又出公司搭上计程车了。临走前还对王仁归使个眼色。
所谓的机会吗……
「天晚了,我家在这附近,你要不要……乾脆到我家吃顿饭?」跑完客户,两人也都累了,路上没什麽聊天,倒是最後一个客户的家离他家不远,是个卖水果要改以网路行销的客人,所以他们跑到了这样乡下的地方。
陈卯想著,他不知道王仁归的家居然在这麽乡下的地方,他以为他家是那种都市的有钱人。
「呃,乡下地方,还是不要好了……」注意到对方的犹豫,王仁归说出口後也反悔了。
「不,没关系啊。到你家打扰一下吧?」陈卯也有些窘迫,似乎是自己的想法被发现了那样。
两人一整天都是这样诡异的尴尬,工作上的事情谈一谈,除此之外也没聊别的。姓李的、或者卢修明,都没有成为他们的话题。不知道哪里来的尴尬,陈卯就觉得不太好意思。
车子开到了一个广场停著,旁边停了一辆小货车和一台休旅车,那是家里的车子,天已经全,只看到三间并排在一起的房子,看起来是从旧屋改装过,外表还挺新的,灯火亮著,王仁归领著他往中间那房子走去。
「虽然不大,但是几年前才改建过,房子算新的。」王仁归道。
进了门之後,果然是不太一样的环境,没有他家那麽舒适的沙发、茶具、液晶萤幕的电视,很简单的木桌、长凳、电视,客厅兼厨房用,几位长辈正围著桌子,看起来在用餐了。陈卯突然明白为什麽王仁归总是在打工了。
「啊,阿归,回来了喔?」注意到他们的是白发苍苍的一位老奶奶,几位长辈都回过头,看到有不认识的脸孔,於是眼神也露出一些好奇,但是没过问,只有另外一位白发老爷爷,「来吃饭啦。」
「这位是我上司啦……今天一起来吃饭。」
「上司来你也不早点讲,我们可以准备好一点的啊。」老爷爷搭腔,其他人又抬头看了陈卯一眼,饭桌中的一位中年妇女也接道,「对啊,上司来不早点说!」陈卯猜测那是他母亲,坐在一旁的男人应该就是他父亲了。
「突然决定的……」王仁归回答。
陈卯和王仁归并肩坐在一张长凳上,面前一碗饭,王仁归介绍刚刚那两外老爷爷与老奶奶是他的爷爷奶奶,他们对陈卯点点头,然後坐在左手边的那位长辈是他父亲,对方抬头看了自己一眼,他朝对方点个头,然後刚刚那对他以为是王仁归父母的是伯父伯母。
陈卯很想知道的是母亲呢?但他没问。他也配合这家,安静地用餐。
爷爷问他是做什麽职位的?他回答说是主任。奶奶接著问,那是在学校吗?陈卯耐心解释说不是,是公司里面的主任。
「公司也有主任喔……」奶奶喃喃地自言自语。
虽然是全家一起吃饭,这家人之间的关系却客套又生疏得有些可怕,想到自己的家庭,陈卯觉得自己是个幸福的孩子。
王仁归也有些後悔自己怎麽没经思考就带陈卯回来了,……这岂不是在向对方装可怜,或者说又让对方看见自己的丑态吗。
其实王仁归家的经济状况不差,只是他们是农家,总是比较省,所以看起来是有些普通的农家,但也有累积一笔财富。等著王仁归娶媳妇的。
吃过饭以後,伯母留下来收拾,伯父与王仁归的父亲就各自踏出门了,这让陈卯也明白原来隔壁两个房子都是他们家的,那经济状况应该是不差……
陈卯留下来与爷爷奶奶一起看了一下子的电视,然後王仁归就问他要不要走了,说要先送他回去,陈卯才和两位老长辈告别,搭上车。
「你家的菜很好吃呢。」陈卯道。
「都是自己种的菜,很新鲜。」王仁归开车,今天已经开一整天的车了,其实也有点累了。
「啊,对了,怎麽没看见你母亲呢?」
「……过世了。」
陈卯沉默好一阵子才回答,「抱歉。」
听到这句抱歉让王仁归烦躁了起来,「没什麽好道歉。我出生的时候就死了。」
「嗯。」
他并不想讨论这些话题,显出他的可怜、引出他的同情,这不是他想要的。然而却浑身激动,莫名的怒意让他握著方向盘的手有些发抖,「你过得好吗?」他努力转移话题,好让自己冷静些。
「还不错。」陈卯停了一下子,「我交了男朋友。」
这句话让王仁归脑中顿时一片空白,想著是他听错了吗?
「是昨天那个李安裕。」陈卯平静道,总要说出来的。
「……恭喜你啊。」王仁归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抖得厉害,然而一片的车厢内,陈卯没注意到王仁归的异状。
王仁归觉得一阵一阵的恶寒,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乡间小路的路灯又不是那麽亮,这让王仁归几乎看不太到路。
「但我在想……」陈卯欲言又止,王仁归没时间问太多,前面突然冲出了一只野狗,让他紧急踩了煞车,为了闪避还把方向盘整个往右转到底,身体一阵晃动、下陷,听到隔壁的人惨叫一声,自己也在一片混乱中,几声巨响、他觉得他的身体在翻、好像也看到陈卯在翻……
不要转、不要再转了──童年被包围的恶梦又追了上来,他痛苦地挣扎著。不要转、不要转了……
他凭著本能的求生意志爬出车外,头很晕、陈卯呢、到底怎麽回事……
拿起口袋的手机,按下最後打的那只电话,是卢修明。
龟毛的爱-18
王仁归醒来时,看到的是爷爷奶奶苍老而操心的面孔,他躺在急诊区,身旁一排的病床与他并列,他觉得头很痛、爷爷奶奶的关心他没有听进去,「发生什麽事情?」他问道。
他的记忆只停在他开车送陈卯回家,两人在聊天,然後……
「你出车祸啦!」爷爷回答,「你阿爸去帮你办出院,医生说你醒来就可以回家了。」
车祸?──那陈卯呢?好痛,头很痛,他奋力坐起身,注意到自己的手包起来、脚上也是伤口,身上的衣服脏掉了,「他呢?」他问道。
「你是说主任喔?他已经被送到楼上病房了。他的伤比较重,我们刚刚上去和他爸爸妈妈道歉过了,他们说没关系啦。」
「他──怎样了?」王仁归连忙要起身,「我要去找他。」
「等一下啦,阿归啊,阿公去帮你借拐杖。」
王仁归才一踏上地面脚就一阵软,脚踝附近的伤口很深,痛得他几乎站不住,庆幸的是并没有伤到骨头。
王仁归事後才知道当时车速虽然不快,却因为紧急煞车又大转弯,整辆车摔进一旁的田里,车子是从陈卯那边著地的,所以副驾驶座的人伤得比较严重。
一跛一跛地走到陈卯的病房,卢修明也在,陈卯的母亲看起来有些憔悴,父亲也在,他们三人都围在陈卯的床边坐著,听见有人进来一起回头。
卢修明皱眉,「你啊──怎麽开车的?」责备的语气藏在话中。
「……他没事吧?」王仁归看到躺在床上的人,包著头、脸上还有擦伤,双眼紧阖的模样,心凉了半截,走到陈卯床边。
「没事。刚刚有醒来过,又睡了。」卢修明回答,陈卯的父母正望著他,王仁归的爷爷奶奶跟在陈卯後头,又跟对方说了一次对不起,对方连忙要他们别道歉。
看著床上的人,再看了一眼陈卯的父母,还有卢修明,王仁归愈来愈无法原谅自己了。
「对不起。」王仁归像是要折磨自己一样,丢掉拐杖,站得直直的,脚很痛,却痛不过心里,他对著陈卯父母弯腰大大的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断地道歉,不论对方怎麽说没关系,他始终弯著腰重复道歉,眼泪就这样直直地落到地上,爷爷奶奶在一旁看了也不知道该怎麽办,卢修明要他快撑起拐杖,他不要,他弯著腰又说了好久的对不起,眼泪也没停过。

路边突然闯出一只狗时,让陈卯心跳像停了一样,吓了一跳,更没想到接下来整辆车居然往田里冲撞进去,陈卯只觉得头部大大地撞了一下车窗,之後就没感觉了。
等到他睁开眼睛时,爸妈和卢修明在一旁,他们安抚著自己说没事了,他问王仁归呢?他们说他没事,可以出院了,他才又安心地躺下,觉得有点累,双眼又阖上了。
他梦见了从前大学时期的过去,好像听到了大龟就在自己耳边嚷著问他衣服放哪里,然後又看到大龟的笑容一样。
「王大龟──说过了袜子不要乱丢啊──」
「对不起啦!大毛,我这就去洗。」
待他再次睁开眼时,母亲坐在自己身旁,在打瞌睡,他看著母亲的面孔,脸上一条一条的痕迹是什麽时候出现的?有些感慨时光飞逝,他眨了眨眼睛,往旁边看,正好对上一双眼,对方一望见,就开心地笑了,没有出声,瞄了眼在打瞌睡的陈母,食指抵在嘴唇要对方安静,陈卯点头,躺著仍是不动。
母亲这时候顿了顿,惊醒过来,一睁开眼就反应似地又拉了拉陈卯的棉被,想帮儿子盖好棉被,这才注意到儿子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母亲一直很担心睡了一天的儿子没睁开眼,虽然医生保证会醒来,但是怎麽样睡一天都太久了,一颗心一直悬著,看到儿子睁开眼时,她顿时热泪盈眶,「醒来就好……」
「妈……」他开口叫道,又看了一眼李安裕,他递了一包面纸给母亲,母亲哭得厉害,直说担心死她了……
他无奈地叹气,「对不起啦妈……」连忙安慰。
稍晚的时候卢修明和父亲也来了,他有些惊讶怎麽卢修明不是回北部吗──
「你都不知道!被你们两个吓得从台北又连忙下来了──我还搭高铁呢。」
「啊……」陈卯苦笑,「谢谢你啊。」
「我人都在台北陪我老婆吃饭,结果王仁归打来,也不说话,一直想著不要再转了、……我被他吓到,问他在说什麽,他不讲,所以我只好打电话到处去问。才知道你们出车祸了。」
「他人呢?」陈卯才想到,王仁归呢?
「他出院了。走前有来看你,然後就出院了。」
「……幸好他没事。」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整个房间的人都一片安静,他没有为自己这句话解释,他是由衷这样觉得的。

在医院待了一个礼拜,李安裕和陈卯的父母轮流看护,卢修明因为北部还有工作就回去了,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今天下午只有李安裕在病房内,两人这周以来难得的独处机会。
「……虽然很不想问,但还是很想知道。」下午时候,李安裕坐在陈卯床边,握著他的手问道,「你那时……怎麽会和他在一起?」
「工作。我们两个去跑客户,然後去他家吃过晚餐,正在回去的途中。」陈卯解释,回想起来,那时候他正好和王仁归谈到新男友……
「原来如此。还以为你们旧情复燃呢。」李安裕笑笑,轻轻地摸著陈卯的手背,「吓死我了。」
「……我在想,李安裕,对不起,我觉得我还是没办法继续和你……」
「好了,别说了。」李安裕拍拍那只手,「但至少现在安慰我一下吧?」
陈卯任对方额头贴在自己手背上,感染著对方悲伤的情绪,只说对不起太不负责任了,至少现在和对方一起悲伤。
龟毛的爱-19
陈卯出院後,和卢修明联络才知道王仁归离职了,没有回到北部。副总嚷著可惜少了个人才啊,卢修明也在电话中提起王仁归曾在病房里道歉的事情,显得很难过的样子。
……那个缩头乌龟,三年前不声不响搬走,这一次又不声不响离职。不听完自己想说什麽,不等双方冷静一点,就自行作出决定、自行消失。巧合让他们再次相遇,他又躲开了。
陈卯有些生气,气对方的躲避,却也因为对方的离去而失落,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找到人了,至少把话讲完,不管对方怎麽看自己的。
他站在农田间,刚刚到王仁归的家中,爷爷奶奶看到他很紧张地叫他「主任」,关心地问他最近怎麽样?
他客气地回应,然後有礼貌地问王仁归在吗?
「他和他阿爸去田里了喔。我们阿归是老实人,主任你不要怪他……」爷爷一脸忧心道,「他很歹命啦,从小就没有妈妈,他阿爸又不要他……只有我们两个老人家养他,拜托你,主任,不要怪他……」
「我……我只是来找他,工作上的事情,不是车祸的事情。」陈卯连忙解释,「请问,你说他阿爸不要他……是为什麽?」不是只住在隔壁吗?
「……我们阿归脸上那颗痣,和他阿母的一样。算命仙说那是歹命的痣,让他一出生就克死阿母,他阿爸气得不要他,」奶奶回答,苍老的脸孔上带著几分忧伤,「他阿母过世後,小孩就放在家里哭,他阿爸也没去田里工作、但是也不管小孩,我从田里回来,到隔壁去看的时候,阿归哭得像是要死了那样,他阿爸仍然不理他。」
「小孩放在那里,让他大便、尿尿、不泡牛奶给他,不给他盖棉被,让他这样躺了一整天。我们请去帮忙照顾的保母都被走。」爷爷接在奶奶後面道,「我们没办法,只能把阿归带过来给我们养。阿归的阿爸以前从不认他,不跟他讲话。我们阿归很命苦啊,出生就没了阿母,阿爸也这样没了……」
陈卯望著眼前的两位老者,安抚他们的情绪,他心情也有些沉重,并不是同情,而是觉得心疼,王仁归不只是失去母亲,他有个活著却也不要他的父亲。那种被漠视的感觉很难过吧。
他问爷爷奶奶田在哪,他们大略指了一个方向,沿著产业道路走下去就可以到了。於是他沿著那条小路走著,周围一片翠绿的稻田,几乎每块田中都看到有人戴著斗笠或者帽子在工作,小小的人点缀在碧绿的田间,回头望看到刚刚出发的房子变得小小的,微风吹过,绿色的波浪飘动著,好美哪。
再走了几分钟後,陈卯看到了熟悉的背影,穿著深蓝色的T恤,旁边坐著一个打赤膊的男人,他找到了,王仁归。

王仁归觉得有些东西是他摆脱不了的,命运像是在捉弄他一样。他不相信那些算命的、不科学的说法,却深深为其所扰,克死自己阿母而被父亲怨恨,阿母的亡魂追随著他诅咒他让他只能爱男人,甚至这份厄运连带的让陈卯也受伤了……
虽然想过不要对这些迷信低头,但他发现人在命运面前像只小蚂蚁一样,拈一下他的生命就结束了,再拈一下身旁的人也会消失,他突然有些害怕,迷信也好、自己软弱无能也罢,他这次要逃离。
自己带颗不幸的种子,不幸在发芽,等著结果带来更大的不幸。就算他存著一点盼望,陈卯能带给他什麽不同,终究是对抗不过那颗不幸的种子,在命运肥沃的土中发芽。
更何况,陈卯已经有了男朋友。想到这儿他又一阵痛,啊,陈卯交的是「男朋友」哪。代表的是陈卯虽爱男人,但不爱他。长久以来唯一让他觉得可以有动力继续面对陈卯的原因,就是也许陈卯还对自己有点爱,自己愿意面对陈卯的原因,也是因为也许会有「两情相悦」的奇迹出现。事实血淋淋地打碎这个想像,他只能黯然离去。
在田中,王仁归穿著简单的T恤与运动裤,和阿爸在田中穿梭了一整天,从早上忙到下午,就算他以前练过篮球,这样的工作却让他有些吃不消。他有些钦佩父亲这样一整天的工作,长辈们都是这样工作。
原来阿爸得发亮的皮肤,和结实的小腿、平坦的肚子,都是这样磨练出来的。和他那种因为打球晒出来的运动肌肤不同,阿爸的肤色是经年累月、风吹雨打锻出来的。他那种带著笑容在篮球框下为自己得胜打算,所晒出来皮肤是比不上的。
父亲似乎看得出他的疲倦,他停止了手边的工作,「休息一下。」於是两人一起坐到田边到马路之间的小斜坡上,背後是马路,看著他们今天一天工作的绿色大地。
风吹来,阿爸的头发和绿色的稻田像融合在一起了,摇晃著。
从他回到家以後,他说他想到田里工作,伯父伯母问他工作呢,他答不出来。阿爸没等他回答,就说明天早上七点起床,跟著他走。
他和阿爸的距离愈来愈近了。
阿爸刁起一根烟,烟丝袅袅上升,他看著父亲的侧脸,他真觉得父亲是与这片大自然融合的,那片蓝天和父亲的侧脸也是那麽协调。
「……阿母是怎样的人?」王仁归开口,他觉得这问题不再是禁忌了,忍不住问了。
阿爸没有看他,眼神是定定地落在远方,吸了口烟,又轻轻吐出,「很漂亮。」阿爸的声音听起来很远。
「……」王仁归想像著自己的母亲的容颜,如果她还在,应该和伯母差不多年纪吧?
「到死前,你阿母都惦念著你。」阿爸又继续说著,菸已经抽完了,往地上捻熄,「她握著我的手,问我,儿子在哪里?」
阿爸的声音很低,重重的台语腔,不太爱讲话的他,无法一次讲太多,这个故事却让他顺畅地说著,像是流水般,「我告诉她,儿子在睡觉。你阿母那时候意识不清了,你就在附近哭得很大声,你阿母都没听到。然後她走了。」
龟毛的爱-20(完)
王仁归觉得母亲的诅咒顿时随著一阵风消失,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出生以来是被母亲爱的。以前因为父亲的恨,使得他觉得母亲也是同样恨自己,多少年来的恶梦,原来只是自己制造出来的。
他说不出什麽话,却由衷感激父亲愿意告诉他这些事情。
父亲望著远方的眼神已经不像他童年印象中的冷漠,反而有些发亮、有些激动,也许连父亲都是爱自己的,只是他不知道。
父亲突然转过头来,望著自己,「你长得很像你阿母。」眼神带著几分温柔。
「阿爸……」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是激动的、感动的、是有些愧疚的,他从这男人眼中看到的是父亲如何的爱自己的母亲,丧妻的痛苦让他只能把悲痛转移到怨恨自己的儿子,没有谁是错的,只是命运爱捉弄他们。
父亲的眼神突然定住,定在王仁归的身後,这让王仁归也有些疑惑地转过头,他看到穿著平时去上班的服装、脸上还带著一点疤痕、手上也有包扎处的男人,戴著眼镜,一如往常是有些紧张的眼神,皮肤还是一样白、短发随著田间的风晃动,是那个他从前的室友、是他曾经伤害的人。
心依旧是很老实地加快速度,王仁归站起身,看著眼前的人,那人也看著自己。
「我先回去。」阿爸在他身後开口道,这让他回过神,「喔」一声回应父亲,父亲走时朝著陈卯点头,陈卯也客气地回应。
「你……怎麽会来?」
「来找你谈谈。」陈卯微笑,想释放出善意。心里很紧张,感觉很久没有这样坦率地面对著彼此,好好聊聊。
王仁归沉默了几秒,「边走边讲吧。」他往陈卯身边走去,带著他在附近的田间小路散步。
「问你一个很久以前的问题。」
「嗯。」
陈卯问,大一初次见面那晚,他是为了哪个人那麽难过。至少知道,王仁归曾经为一个人心伤,他一直很想知道是怎样的人让王仁归如此爱,因为从认识他以来,除了第一次见面时看过他伤心,之後都是看女孩子被他伤害。
王仁归想了想,看看陈卯那让他迷恋的侧脸,以前陈卯在工作时,他偶尔会躺在床上看著那个盯著电脑萤幕的侧面,今天的背景是蓝天,不是他们从前的小房间,依旧是让他心动著迷的侧面。
「是我的堂姊。」这答案让对方小小惊讶,王仁归又继续说著,「我一生中只有爱过一个女人,是我的堂姊。」
现在想想,也不知道那是否是爱情了?整个家庭因为母亲的过世而破碎,和父亲没有互动的他,只有爷爷奶奶的爱让他感觉与别人不同,也许那时候对於堂姊也是一种向往母爱的感觉……
「因为和堂姊乱来,被我阿伯发现了,气得要把我们两个都出家门。其实那时候我们都知道我们两个都不会有结果,她想过要私奔,但我不想。填志愿的时候我故意填了很远的学校……」
入宿那天,堂姊打电话过来时,他心痛得很难过,却只能听著手机说不出话来,就挂掉电话了,他怕他一开口?**稣嫘幕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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