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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半时 by 心牙

第1章

1999年1月17日,星期日,农历腊月初一,小雪
方小汤跑出校门,嘴角含笑。
方小汤就读的第五中学位列成江市高中榜首,享有独立招生特权,是那种学生和家长削尖脑袋也要挤进来的学校。1998年的高一年级更是史无前例地达到了十个班,1班到4班为成绩优秀的“正考生”,5班以后则是花钱进来的“特招生”。
虽然天空灰蒙飘着冷雨夹雪,五中的教师办公室里却温暖如春,教导主任站在窗后看着方小汤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外,笑得满脸皱纹起堆。
高一(3)班班主任、五中英语教学骨干张老师,严肃地询问:“主任,真的,要让方小汤进我们班?”
“张老师,刚才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方小汤同学也保证在期末考试中会拿出理想的成绩。”
一旁的9班班主任笑道:“张老师,这孩子闷不吭声,省心。”
张老师嘟囔:“说好3班不收特招生——”
教导主任说:“就加张桌子而已,一张桌子换个多媒体实验室,怎么算都值啊!张老师多费心些,反正他家是准备出国的,不占高考名额。王秘书长指定要安排在英语老师的班里,也只有你这班合适……”
张老师为班里来了块短木头苦恼时,方圆房地产公司总裁方大钧正对着电话点头哈腰,他笑容可掬地放下电话,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秘书石严配合地问:“方总,搞定了?”
“王秘书长出面,五中能不答应?再说了,小汤以后是要出国的,上国外名牌大学也是给他们五中争光嘛。”
方大钧没多少文化,所以很重视儿子的教育,可惜小汤听话是听话,学习却怎么也上不去,花大价钱进了五中,却还分在“混混班”。上了半学期,方小汤别的没学会,花钱讲排场的习气却开始冒头,方大钧急了,偌大个方圆公司等着方公子来继承呢,怎么能任他跟那班小资产阶级的儿子们混一块儿?换班换班,不管如何,方小汤转进五中高一(3)班,说出来做老子的脸上也有光彩。
15岁的单薄少年方小汤确实是个省心的孩子,有点怯懦和内向,但很懂事。
亲妈难产而死,方大钧把他捧在心窝里疼,自他懂事以来,方大钧换了三任老婆,就为了给他找个好后妈。方大钧的心思方小汤都明白,他乖顺地与后妈相处,努力做个好儿子。他也想做个好学生,只是读书这事是件巧活,学懂书本已经不容易,要想在五中冒尖那简直比登天还难,这回能进3班,他真的很高兴,即便到3班后还是扫尾,那也是凤尾,给爸爸光的凤尾。他暗下决心,回去就开始头悬梁锥刺骨,这次期末考一定要考个拿得出手的成绩。
方大钧兴高采烈地通知妻子吴苹,晚上去外面庆祝方小汤荣升五中尖子班,吴苹平静地答应了,冷笑着拨通另一个号码:“喂,你过来吧。”
“今天周末,方小汤在家吧?”
“他去学校了,方大钧也在公司,家里就我一人。”
“还是去宾馆吧,在方家不安全。”
“方家?”吴苹怒吼道,“这些年我给他俩爷子做牛做马,他方大钧拿我当妻子看吗?我想买俩车,他左推右推,说什么公司买地缺钱,手头项目的资金还没回笼……他那白痴儿子读个书到有钱,先捐一大笔赞助费上五中,现在又捐多媒体实验室,百多万都舍得扔水里,我买俩车他没钱?老娘就是要在他方家恶心他,你来不来?”
方小汤嘴角含笑跑出校门。
张老师蹙眉站在窗边,思考着如何在凤凰林里养土鸡。
方大钧得意地敲着老板桌,想象着儿子操一口流利的英语指点江山。
吴苹在浴室里端详着自己的风韵余姿,期待着即将到来的翻云覆雨。
没有人想到,在这个阴冷的腊月初一,命运和他们开了个玩笑。满心喜悦的方小汤会在一小时后割腕自杀,而他的生命之舟也将偏离所有人设定的航线……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1】
1999年1月18日,星期一,农历腊月初二,小雪
经过24小时的全力抢救,割腕自杀的方小汤慢慢睁开眼。
很多年后,方小汤这样回忆他起死回生的那一刻:
我不知道我到了哪里。奇怪的屋顶,奇怪的窗子,奇怪的光线,奇怪的床铺家具,一群奇怪的人穿着奇怪的衣服说着奇怪的话。
秦子再问:你初醒来,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害怕吗?
方小汤答:我以为自己身在梦境。我梦见我是方小汤,有疼爱我的爸爸和美貌的妈妈。在这个世界我能自己做主,不用时刻小心事事提防,我清醒时不敢奢求的期望,在这里却唾手可得,我以为这是梦……
“方小汤”如孩子般探知着这新鲜的梦境。
方大钧和吴苹如敬神般捧着这失而复得的儿子。
方小汤站在窗前,已站了一上午。方大钧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频繁地假装漠不关心地瞟眼儿子。吴苹在厨房准备午饭,不时出来看看两父子,添点茶水搭讪几句。
“今天有什么新闻?”
“过年呗,就那样。”看看饭菜摆上桌,方大钧朗声道,“小汤,准备吃午饭了。”见方小汤恋恋不舍转身,他忙放下报纸,揽过儿子走向餐厅。感觉到抚摸处的绵绵温度,他笑得合不拢嘴。
方小汤欣然坐下,环视满桌菜肴,然后微微颔首开始动筷。
方小汤的食欲比出事前好很多,动作优雅娴熟,用筷用勺悄无声息。方大钧向来喜欢一家人在饭桌上说说话,交流交流,方小汤出院后第一次上桌,方大钧和吴苹像往常般谈笑风生。方小汤闷头吃了几口,忽抬头道:“父亲,古人云,吃勿言睡勿语。”方家两口子当场石化。
方小汤变了!吴苹偷偷念叨。
以前的方小汤乖巧听话胆小怕事,是个很好掌握的人,可就是这种永远不违背长辈意见的人,却割腕自杀了。那天匆匆往医院,方大钧很气愤,他盘算着好好教训方小汤一顿,让他知道什么是冬天般的残酷。可当方小汤睁开眼,如新生儿般打量自己时,方大钧的怒火顿时冰消雪融。从没发现儿子的眼神是这样清,好奇、迷茫、聪慧,带着儿童的纯真和少年的灵动。
方小汤微笑的唇角,像舞动林梢的风;方小汤注视的目光,像雪峰顶上的朝霞;方小汤轻盈的举手投足,像流过大地的阳光。
吴苹偷偷问,方小汤老站在窗前,是不是想跳楼?
方大钧确实担心过。自方小汤出事后,他就没离开过他半步,整宿守在病床前,感知儿子的一呼一吸。想起出院那天的情景,方大钧还心有余悸。从不晕车的方小汤,竟然在短短二十分钟车程里,下车吐了五六次,回到家又呕了很久,脸色比割腕后还难看,那一刻,方大钧直后悔为什么不把方小汤背回家。他发现自己已无法再承受一次失去儿子的痛。老辈子讲,人死过一次会脱胎换骨。方大钧观察过,方小汤的确不一样了,变得更自信从容更像年轻时候的自己。方小汤喜欢站在窗前,但绝对不是想自杀,方大钧很肯定,而且,他有些疑惑地想,会对着新雪娇芽朝阳甚至过路的飞机微笑的人,怎么会自杀?
方大钧认为,方小汤脱胎换骨灵透了。吴苹却说,方小汤患上失忆症没心没肺了。
吴苹其实不讨厌方小汤,以前的方小汤虽然内向,但面子上对她这后妈还是很尊敬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反应不是很快,但简单的孩子父母省心。自杀过的方小汤却突然长醒了,一脚迈进叛逆期,明显把她当了外人,两人现在的关系,客气而疏远。如果说,以前的方小汤是个汤圆,可以任吴苹窝在手心里搓扁捏圆,那现在的方小汤却是颗油盐不进的铁豌豆,你看不见他的内心,也感觉不到他的温度,他游离于红尘外,像个孤魂冷眼看这世间万物纷繁变化。
方大钧说要注视方小汤的眼睛,吴苹注视过,那眼神是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尤其在看向她时,仿佛看着一个低等生物。由于失血过多,方小汤略显苍白,单薄的身体里却好像蕴含着某种勃发的力量,清秀的娃娃脸尖削了些,却隐隐含着不怒自威的气势。这种变化,让吴苹喘不过气。
刚开始,吴苹没把方小汤的变化当回事,依然拿他当怯懦的继子对待。那次因为什么事,吴苹和方大钧意见不合,她像往常一样发嗲耍赖要方大钧依了自己。她娇嗔着往方大钧怀里扑,却忽然对上方小汤的目光,那目光像吸尘器,瞬间抽空了她的自我。就那一眼,让母子俩的关系从此逆转——方小汤不再是儿子,而是爷!
吴苹常自嘲,现在是把没侍候过公婆的精力都拿来来侍候方小爷了。方大钧不满意,说你怎么把照顾小汤说成侍候?吴苹苦笑,方小汤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是爷是啥?关键是方小汤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侍候,没有一丝忐忑和做儿子的自觉。一个人的变化不是该日积月累么?不是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么?为什么方小汤一夜之间,完全变了个人?变得这么——犀利、敏锐、自信,自信得过于大男子主义!
今年春节来得晚,年才刚过,学校就要开学了。
吴苹看着方大钧庖丁解牛般削苹果皮,有些出神。苹果皮均而完整地滑进垃圾筐,方大钧放下水果刀,刀刃碰到茶几叮当脆响,吴苹猛然一惊回过神来,搓了搓手腻声道:“大钧,快开学了,该给小汤买几套新衣服。”
方大钧嗯了一声,柔声问儿子:“小汤,想上街走走么?”
方小汤咬着苹果,仔细思量父母的对话。上街,适市也。买身新衣服,置新衣也……
跨出汽车,方小汤一阵目眩。面前这个叫商场的房子,张着大口吞吐着人流,电视上跑来跑去纷扰不堪的情景就在眼前,嘈杂的声音,污浊的气息,拥挤的人群……他奇怪地回头看看汽车,难道这个东西,把自己带进了电视里?
电视里的人这样走进商场,这样挑选物品……
方小汤用心体会这一切,猜想那在电视机前看自己的是谁。
“方小汤,方小汤?”人群里有声音传来。
方大钧指着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问:“小汤,那是你同学吧?”
同学?同窗!
方小汤疑惑地看着那人。
男孩挤过来:“方小汤,听说你……怎么样?”
方大钧见儿子不搭理人,忙解围:“你是小汤的同学吧?”
男孩讪讪答道:“叔叔,我叫李路,跟方小汤一个班,哦,不,是原来在一个班。”
听到“原来”两个字,方大钧努力压下得意,见那儿子事不关己的模样,只好干笑两声:“是李路同学啊!来逛街?上家玩哈哈哈!”
揽着方小汤往前走,方大钧忍不住开口:“小汤,虽然咱们去3班了,但碰到9班的同学还是该打个招呼。一个好汉三个帮,山不转水转,说不定哪天……啊,好好好,不理就不理,不理,咱不理他。”
方大钧喃喃住口,尴尬地扯了扯吴苹。吴苹讪笑。
以前方小汤的衣服,都是吴苹买什么就穿什么,今天吴苹却有点不敢做主,她端详着满架的牛仔裤拿不定主意。
“这条喜欢吗?这条呢?还是这条?”
方小汤咀嚼着刚才的场景,他想不通顽劣不思学的自己,怎么做个梦还要上学?
嘻,“梦必反”,此之谓也!
细想梦里过往,如夫人吴苹竟敢对夫君大声说话;已婚妇女未婚姑娘,居然能在外人面前露出大腿胳臂甚至胸口肚脐。这颠覆男尊女卑大逆不道的世界,想来正应“梦必反”!
见方大钧关切地注视着自己,方小汤微微一笑。
面对儿子怯生生的笑容,方大钧豪气冲天:“小汤,走,试衣服去。这件,这件,都要。”
售货员们好奇地看着这对父子,那当爹的一身不俗打扮,在儿子面前却像个仆人,连儿子进试衣间他都跟着,卷裤脚边拉拉链系鞋带,事必亲躬无微不至。而那儿子,高高在上的王子般,优雅而坦然地接受着父母的照顾。
好奇地巡视着商场里种种,方小汤越来越佩服自己,怎么能做出如此好玩的梦?一按就发光的灯一扭就流水的笼头,跑小人的电视会吐热气的空调会冒冷气的冰箱和不用马拉也能跑的车……匪夷所思的衣裳,匪夷所思的房屋,匪夷所思的文字,匪夷所思的所有!
方小汤囫囵吞枣地咽下所见所闻所感,生怕一不留神醒了,再也做不出这般美梦。
匪夷所思的东西还没看够,稀奇古怪的水还没喝够,莫名其妙的食物还没吃够,软塌塌的沙发还没躺够……其实这些都可以放下——方大钧的宠爱、从小没享受过的父爱——只贪恋这个!
宁觉而显达于庙堂乎?宁梦而曳尾于江湖乎?
什么时辰了?嘘……
开学了,方大钧送方小汤去报到,走进校园,他几多感慨,十多年来,自己竟是第一次踏进儿子读书的地方。
还记得方小汤三岁上幼儿园,是第一任她来送的,那是位不称职的母亲,从来记不住幼儿园阿姨的交代。方小汤上小学,换了个她,身为小学老师的她在辅导继子时却像对待阶级敌人,小汤胆小内向的毛病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吧?三年后,吴苹走进这个家,她漂亮大方有眼力劲儿,对方小汤那是没话说,一直以来两母子的相处也很让方大钧省心,只是——方大钧耸耸肩——最近他们的关系好像有点那个。
方小汤一进校门就走不动路。虽然看了一个假期的电视,对梦境多少有些把握,可他还是被满院的青春朝气震住了,面对姑娘们放肆的笑声和粉嫩的脸庞,他有些羞涩,忙紧追两步靠近方大钧。这春意盎然的校园哦,到了夏天又是何等旖旎景致?感觉这念头不太厚道,他牵了牵嘴角忍住笑。
“小汤,你们教室是哪间?”
教室?
方大钧一敲脑袋:“咳,看我,你还没去过3班呢,你们班主任的办公室在哪?”
班主任?
这边父子俩有问无答,旁边的石严先看到等在办公楼下的校长和教导主任,忙提醒方大钧:“方总,严校长他们在那儿。”
方小汤喜欢这个名为“学校”的处所,自懂事以来他都是独自住在偌大的园子里,兄弟姐妹众多却各有算计难得走动,这梦里的大院全是学童,真好。
教导主任敏感地察觉到方小汤激扬的喜悦,也观察出方大钧那恨不得掏出心来的护犊之情,急中生智开口道:“方总,您也知道,全市人民都盯着五中呢,这次方小汤同学调到3班真是破例了,严校也是顶住很大的压力才做出这个承诺。”
“谢谢主任和校长的关心……”
“这个压力,其实主要是来自3班。”
“啊?”
“张老师是我们五中最好的英语老师,就是为人有点……呵呵呵。当初方小汤保证期末考出好成绩,张老师才答应接收他,结果方小汤同学又——没有期末成绩,而他的期中考成绩实在是……”
方大钧有点明白了。
石严笑道:“校长,主任,我们方总这个春节太忙,实在是抽不时间来拜访老师们……”他想了想,把后面的话咽回去,谈价码的买卖,还是等对方先开口比较好。
教导主任也笑:“石秘书客气了。只是刚才3班班主任张老师还在跟我抱怨,说他们班本来就满员,任课老师都觉得人多说话费劲……”
石严看了方大钧一眼,拍胸脯下保证:“我们方总也想着这事呢,考虑给3班捐赠一套扩音器——哦,不,是全,呃,全校,对,为全校所有教室都配备上扩音设备。”
石严说完暗松口气,方小汤听完却气闷得紧。清俊高雅的夫子们,竟在兰馨美秀的学堂里,公开谈论这等阿堵物买卖,真真铜臭气四溢,熏得很。
方小汤不耐地侧了侧身,眼波流转对上窗外走廊上的一道目光,那道目光属于一位沉稳少年郎,那粗硬的短发,清俊的面庞,整洁的校服和静若处子的神态,与这熏臭所在格格不入。
“秦子再来了?”教导主任朝窗外招手,让秦子再进来,“方小汤, 3班班长秦子再,认识一下。方总,张老师正在做开学动员走不开,他特意派秦子再来接方小汤。秦子再是3班班长,品学兼优,期末考全级第一名,还拿过成江市英语演讲比赛初中组冠军……”
秦子再从石严手里接过方小汤的书包,走出办公室却发现方小汤没跟上。
方大钧忙推儿子:“小汤,小汤!”
方小汤有点懵懂。进入梦境后,他从未离开过方大钧,现在忽然要跟随陌生人走进一个古怪离奇的世界,他迟疑了。
秦子再回头来微微一笑:“方小汤,快上课了。”
许多年后,方小汤回忆说,就是秦子再的这一笑,给了他力量,离开父亲羽翼独自面对无知世界的力量,那一刻,他不再是方大钧的儿子,而是能独立行动的方小汤。
秦子再走在前,方小汤走在后。秦子再走得稳健,方小汤走得雀跃。
听着身后轻巧的脚步声,秦子再攥了攥手里的书包带。方小汤,原来长这模样!
一直以来,能够在五中出名的方式只有一种:拼成绩。可今年,这个规则被打破了。
方小汤割腕自杀的第二天,他的名字就传遍了五中的每一个角落,直到现在,年过了,收假了,操场上走廊上,扎堆儿聊天的同学里,十堆有八堆的话题还会提到它。
十五、六岁的花样少年,所烦恼的不外是学习成绩不好看、零花钱不够用,可这些,对方小汤都不是问题。方大钧根本不在乎他的成绩,而9班的同学也说,方少简直是开银行的。他有什么理由自杀?
方小汤为什么自杀?秦子再听过很多版本。据说方小汤不是自杀,而是被方大钧挤垮的竞争对手派专业杀手谋杀后伪装成自杀;据说方小汤确实是自杀,他喜欢上一个小太妹,而小太妹爱上道大哥,他情场失意郁闷自杀;据说方小汤不是自杀也不是他杀,而是误杀,他边看电视边削水果,看见电视里演割腕自杀于是就试验了下……在这些版本中,呼声最高的是殉情版。郭颂阳就说,那种9班的公子哥真能有此真情,到值得他尊敬一下。
而现在,秦子再更相信误杀版。
从方家父子走进校门那一刻,秦子再的视线就锁定他们。方少真不愧是方少,书包有人背着,他爹一路跟他说话还点头哈腰尽陪小心。而他自己,却刘姥姥进大观园般,满脸喜色看啥都稀奇。秦子再跟着方小汤的视线扫了遍校园,与上学期没什么区别啊,也不过就放了个寒假,有必要这么表现久别重逢么?
秦子再远远跟着方家父子走进办公楼,发现方小汤居然认真打量光荣榜上的奖状,还偷偷踮起脚尖看了看窗外的操场。至于方小汤在办公室里的表现,就更像个不懂事的孩子,那心不在焉的样儿,漫不经心的眼神和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儿做派,在在表露他对校领导的不在乎。
这样的方小汤,哪里像生离死别殉过情?到更像是什么都想尝试下的青春期少年,不知深浅玩了把自杀。
感觉方少亦步亦趋规规矩矩跟在自己身后,秦子再想回头招呼一下,又想起他那俾倪一切的目光,于是挺直脊梁往前走。
路过体育馆,秦子再指了指旁边的一栋平房:“这就是多媒体实验室。”
方小汤认真地停下来看了看,一转头发现秦子再没等自己,忙疾步跟上。他对清俊的秦子再印象不错,想着同窗该亲近亲近,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梦境里的人说话语法很奇怪,虽然一个多月来他努力跟着电视适应,但每每开口,还是会让父母一愣。他曾想,干脆就不说话,能听懂便听,听不懂的就放弃,好梦终归要醒,下功夫学些“屠龙技”不值得——可现在,他很想跟秦子再聊聊。
“秦,嗯……”
秦子再停下来,回头挤出个笑容:“我叫秦子再。”
方小汤对自己很失望,怕开口难开口开不了口,这滋味太难受。
秦子再奇怪地看着他,不明白一个大男生怎么脸色变化比女生还快,刚才还兴高采烈东张西望,顷刻间就神色黯淡一脸沮丧。做给谁看?秦子再扭头继续走,你一转脸就把我名字忘了,我还没生气呢!
3班位于主教学楼五楼的最东端,两人才出电梯,就看见张老师站在外面。看见自己尊敬的班主任,秦子再恭敬开口:“张老师!”
张老师点头应了一声,看问题学生方小汤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只好转向秦子再:“教导主任找我有事,我先去一下。副班长和学习委员已经把书领来了,你们把新书发完,第三堂正式上课。”
“是。”秦子再点头答应,看方小汤站在一旁东张西望就是不叫老师,不觉有些气恼,于是把手中书包戳过去,“你的书包。”
方小汤愣愣地接过书包,目光越过张老师肩头继续打量走廊。
张老师暗叹口气,“方小汤,到3班来也不用太紧张,以后有不懂的多问同学和老师。”
目送张老师搭乘电梯下楼,秦子再才带着方小汤回教室,只听见走廊两边的教室里窸窸窣窣,“快,快,快,方小汤来了。”“是他吗?长得挺清秀啊。”“太文弱点,怎么狠心自杀呢?”“据说小太妹就喜欢这类型的中学生?”“啊,是吗?难怪昨天我走路上有几个女生冲我吹口哨呢。”“就你?吓吓哈哈……”
与其他班的八卦反应不同,3班教室里很是安静,秦子再暗松口气。他习惯性地扫视一遍教室,清清嗓子以引起大家注意,刚要开口介绍新同学,却正对上陈志林兴奋地目光,他一下提高警,重新扫视一遍教室,终于发现了陷阱——安排给方小汤的座位上竟然坐着王侠。
秦子再笑容不减:“请大家注意,这位是方小汤同学,从本学期开始,他将成为我们3班的一员。”
秦子再说完,朝副班长郭颂阳递了个眼色,郭颂阳一直在忙着分类新书,接收到秦子再的暗示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站起来带头鼓掌:“欢迎欢迎!”
听着虽无诚意但还算热烈的掌声,秦子再微微颔首,吩咐郭颂阳开始分发新书,却见团书记陈志林站了起来。
“班长,就让新同学一直站那儿吗?”
秦子再就等他主动跳出来,于是笑道:“张老师让我分发新书,正好,请团书记带方小汤同学认识一下大家。”
陈志林一愣,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于是走上前自我介绍:“你好,我是3班团书记陈志林。”
方小汤对于别人不叫他的名字而说的话,通常是不关注的,从进教室开始,他就被那满当当的一屋子人震慑住了,忙乱地消化着这些纷繁信息。这个房间,是教室,这些人,是同窗。班长看来是一班之首,那团书记又是什么官位?
陈志林没想到自己伸出的友谊之手居然得不到回应,抬高声音提醒对方:“方小汤!”
呃?方小汤回过神来,看见陈志林伸出的手,他记起方大钧与校长、教导主任见面时的场景,模糊明白见面伸手是种礼节,由于右手提着书包,于是他伸出左手与陈志林碰了碰。
郭颂阳一直观察着他俩,看到这左手碰右手的握手方式,立马大笑出声。夸张的笑声在教室里一波三震,让陈志林一帮人愤怒难耐。
李强啪一掌拍在桌上,跳起来呵斥:“方小汤——”
陈志林咬牙转过身,笑容不减:“方小汤,这大嗓门是体育委员李强。”
李强慢慢松开拳头,看方小汤又伸出左手,忙抱拳冷笑:“方少好!”
方少——方少爷?这里见面也可以抱拳啊?方小汤又迷糊了。
陈志林继续介绍:“那边那个胖子,笑得没形象的那个,副班长郭颂阳。”
方小汤伸着左手直接转过去:“你好!”
郭颂阳一下愣了,忙向秦子再递眼色。方少不是咱的人?
秦子再拍拍新书大声道:“好了,现在按学号领取新书,叫到号的请上来。方小汤,你是第81号,先下去等着吧。”秦子再说完却不叫号,只看着陈志林和方小汤两人。
方小汤迈开步子又停下,满满一屋人,站哪儿?
陈志林试探出方小汤的立场,心情好得很:“王侠,新同学的桌椅弄好了吗?”
王侠反应也快,扯起衣袖作势抹了把课桌,吊着声音唱道:“方少,请——!”
这一“请“字唱得全班哄堂大笑,方小汤在爽朗笑声中满心欢喜走向自己的座位。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1】
第三堂上课,数学老师走进3班,自以为不露痕迹地扫了眼方小汤,这孩子,哪里有自杀过的颓废,双目炯炯,精气神满溢。嗯,有前途!
开学第一堂课,数学老师讲解寒假作业。
方小汤看着板上红红绿绿的彩色字,很是新奇。虽然不明白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不过看先生口沫横飞,手舞足蹈,时不时还提个人起来争执一翻,真真有趣。
王夫子够开朗的了,还是比不过这位,呃,数学老师。有人答错,他气急而斥,有人答对,他抚掌颔首。真真随性。
这等课堂实在稀奇,夫子刁钻古怪提问,同窗们蹙眉沉吟思索,偶有所悟皆欢喜不住。真真愉快。
方小汤正欣赏得高兴,忽听一阵金属碰撞声,夫子把粉笔一丢:“下课。”刚才还端坐的同窗像提线的木偶般忽然活动起来,或跑出课堂,或勾头谈笑,来来去去如入菜市。方小汤惊愕地看着这繁忙景象,还有这样上课的?不对,夫子说了下课,这么快?
王侠上厕所回来,见方小汤傻呆呆坐座位上,蹩过来趴在他课桌上:“方小汤,能听懂不?”
虽然感觉有点唐突,但自己的课桌好像是这位同窗归整的,方小汤笑着抱拳:“王少!”
“哟,方少客气!”王侠怪叫,“在您面前咱哪敢称少啊。”
方小汤正尝试理解这句话,陈志林却插过来:“王侠少捉弄人。方小汤,王侠是数学科代表,你可以压榨他做劳工。”
看出陈志林插话是为了套近乎,方小汤自作聪明地点头:“喏!”
“哈哈!”与陈志林秤不离砣的李强大笑,“方小汤,没想到你这么有趣,对我胃口。”
方小汤礼节性回应着微笑,努力适应这种自来熟的交往方式。
如果方小汤能把目光流转一下,就会发现在教室的另一端,同样有一堆人聚在一起说笑。
秦子再附和着郭颂阳的笑话,眼光瞟过前排那个瘦削但坚挺的背影。那是个奇怪的人,秦子再只能得出这个结论,从9班到3班,他竟没有一丝局促。秦子再的座位在方小汤斜后方,上课时他观察过他。方小汤明显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可他居然能听得兴致勃勃,他那样子哪里是在听课,完全是在看戏嘛!就因为知道方小汤在看戏,整整一堂课,秦子再愣没抢答一道问题。讨厌!
第四堂课的上课铃声急促响起,看同学们你推我挤各自归位,方小汤反应过来这金属碰撞声是上下课信号,心里暗笑,听到夫子的脚步声就正襟危坐,梦里梦外一个样。
兴趣盎然地又享受完一堂课,方小汤矜持地坐着等待陈志林他们过来聊天,却惊见同学们下蜂拥出教室,走廊里吵闹一片。
“方小汤,你不饿吗?”李强站在门口招呼。
饿,确实有点腹饥。难道,大家是去,进食?
走进学生食堂,扑面而来的饭菜味不但没让方小汤食欲大开,反而填满了喉管让他喘不过气。
打饭的窗口排起了长龙,王侠站在靠前的位置大声招呼他们:“这里,这里!”
李强拉着方小汤挤过去,把陈志林和自己的饭卡拿给王侠。方小汤忍耐着恶劣的空气,在拥挤的人堆里东倒西歪。
“方少,你的卡呢?”
卡?
“你不在食堂吃饭?”
看李强和王侠奇怪的表情,方小汤才想起早上出门前吴苹问过一句“饭卡带了吗”——谁知道那是啥东西!
李路端着一大盘饭菜挤过来:“方小汤,你又没带饭卡?用我的。”
李强一挡李路:“你谁?”
“9班李路。你李强吧?”
李强嗯了一声吩咐王侠:“用我的卡给方小汤买饭。”见李路还站旁边,他皱眉,“你没位置?”
李路看方小汤事不关己站在一边,忙挠挠头闪开:“我先吃去。”
李强跟着王侠的序列移步,见方小汤没跟上,小声嘀咕:“方少喜新厌旧呢。”
王侠不以为然:“听说在9班,他一直没什么人缘。”
“你说他真是混社会的?”
“谁知道,冷冰冰的。”王侠往后瞟一眼,却发现方小汤不见了,“人呢?还要咱给他端过去?”
李强也四处看:“不会吧,老子侍候他?”他本来个高,踮起脚尖扫描一遍,看见方小汤刚走出食堂大门,“嘿,他走了。”
“走了?那还给他买不?”
“买个球。没见过这么给脸不要脸的,跟爷耍大牌。”
方小汤走出食堂,深深吸口气然后慢慢把满肚子浊气吐出来。他已经没了吃饭的胃口,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逛着。
五中位于成江市中心,这所百年老校寸土寸金,不大的校园里挤满了建筑物。方小汤穿梭在建筑物间,百无聊赖。听到周围有人讨论自己班啥时候才轮到去多媒体实验室上课,他想起早上秦子再也特意指过这实验室,于是决定再去瞅瞅那排同窗们都向往的红砖房。从主教学楼穿过去是到红砖房最近的道,可方小汤不想走重复路,这是自己的梦境,可这梦境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和安排,他兴致勃勃地打算尝试不同道路和可能。
主教学楼西边是化学实验楼,灰蒙蒙的化学实验楼座落在一丛紫竹后,现在正是早春,紫竹开始抽芽,紫竿嫩叶煞是好看。方小汤不自觉靠过去,想不到这小竹林也进到梦境里来。他扯下片叶子压在唇上,鼓着腮帮使大劲,竹叶颤抖着,噗哧噗哧乱响。还是吹不出调啊,以前在梦里明明吹响过的。他吐出竹叶细细抚摸,多少年没吹竹叶了?从李嬷嬷离开后。她能用竹叶吹出好听的小曲儿,可叶夫子说那是靡靡之音……应该把叶夫子安排到这个梦里来,一定会气得他吐血,捶胸顿足痛哭:“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两只粉蝶循着竹叶清香飞来,在竹枝间翩跹舞蹈。方小汤含笑伸出手,追逐着粉蝶的翅膀,感受那飞舞的自在。
明媚春光下,多少美梦成真?
郭颂阳端着盘子来找秦子再。若自己从家里带午饭就在化学实验楼的台阶上吃,是秦子再的习惯。
“秦子再,你怎么全是腌菜?”
“我妈说腌菜快酸过了,必须快吃完。”
看看自己盘里的鸡腿,郭颂阳坐高两个台阶。
“秦子再,陈志林他们在拉拢方小汤。”
“我知道,方小汤跟我们本来也不是一路。”
“上学期选三好,你和陈志林票数相等,现在他们多个方小汤,我们就吃亏了。”
秦子再冷笑:“方小汤不是我们这边的,未必会是他们那边的。”
“什么意思?”
秦子再刨着饭不说话。
郭颂阳皱眉想了会儿又说:“这方小汤也神奇,哪像是……”
秦子再点头:“看起来是个没心没肺的公子哥,做起事来却很有深意,连陈志林也碰了一鼻子灰。”
“陈少那怂货,天天得瑟家里有几个臭钱,一见方小汤就蔫了。”
“方小汤这人不简单,告诉他们防着点,别被他整到。”
“嗯。”
两人简单讨论几句,快速吃完饭回教室午睡,他们都没发现离台阶不远的实验楼拐角处,紫竹林里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
清新的梦境里,赤裸裸地充斥着现实里的龌龊勾当。
这对话,完全是大哥和五哥的口吻,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因为三哥说在江南看到过李嬷嬷,于是自己急跑去三哥的府里打听,只那一回亲近,就此变成了三哥的同党和大哥的眼中钉。可终究是没见着李嬷嬷啊,佯装关心别人最关心的事情不过是三哥惯用的拉拢人手段,早就知道,可还是上了当。
哥哥们彼此为敌,也把自己树成敌。府里人人称自己为爷,可有谁真当自己是爷?连夫子们也各有各的效忠对象。就今天晚宴时,叶夫子还捧着坛女儿红说是三哥送的好酒——等等,那女儿红……
方小汤猛把右手塞进嘴里狠咬一口,痛!再咬一口,牙印灼灼,更痛!
更痛!
他发狂地撕咬着自己,右手没有一寸完整的肌肤,他又把左手塞进嘴里,这触目惊心的血肉模糊,这钻心锥肝的疼痛,让他忽然清醒,这青天白云下摇曳的紫竹和翩跹的蝴蝶,根本,不是,梦?
紫竹林在风中扭曲,竹枝扫过他的脸颊,像五哥的剑……
方小汤吓得猛退几步,却绊到台阶跌坐下去,尾椎骨硌在台阶上,痛得他半天喘不过气,他咬牙站起,慌慌张张跑开。
李路从食堂出来,看见方小汤风一般从身前掠过接着飞卷出校门,他不确定地揉揉额头,以为自己眼晕,50米跑没及过格的方小汤能有这速度?
方小汤在马路上狂奔,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
以为是做梦后就停滞了的敏感蜂拥而出,许多没注意过的细节在脑子里走马观花。那醇香得不同寻常的酒啊,左手腕上触目惊心的伤疤,醉眼朦胧中所见的割腕少年……
迷乱的魂魄像风筝般飘出身体,却不能自由翱翔。那奋力奔跑的肉体紧拽着风筝线,拉着哭泣的灵魂,东倒西歪游走在陌生的城市。
啊!
他撕破喉咙。
不!
他撕扯头发。
逃!
他撕开脚步。
归——
日暮乡关何处是?【1】
手电筒光的尽头有个异于周边物体的影,一定是方小汤!
秦子再不理会直觉的叫嚣,停下来四处打量,是自己走太快还是搜查太仔细,竟与别人拉开了大段距离,看来短时间内不会有人从这里经过。他叹口气靠近点,看清那影确实是麻烦体方少。他喊了两声方小汤,没得到回应。
秦子再很是头疼,他不想做那个发现方小汤的人,可生活就这么戏剧化,方大钧公司几百号人,五中全体老师,整个9班整个3班都出动,偏偏方小汤躺在他的搜索线路上。
“喂,方小汤,没这样玩深沉的,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
他再走近几步,影在电筒光中逐渐明晰,那满脸血污的苍绿少年在昏黄光线的照射下狰狞恐怖。
“方小汤……”
“为什么还不醒?医生我问你为什么我儿子还不醒?”
石严刚出电梯,就听到方大钧的怒吼,护士站的护士们都皱眉嘀咕。石严来不及向护士们道歉,疾步冲向方小汤的病房。
“我们要转院,马上。”方大钧靠在墙上,那憔悴的面容简直不像是能中气十足骂人的,看见石严进来,他勉强挥了挥手,“小石,你去办转院手续。”
石严转向医生忙不迭道歉,好说歹说把医生送回办公室,再转回病房,却见方大钧扑在方小汤的脚头,肩膀抽搐着,极力掩饰哭泣声。
“方总,方总您回去休息吧。”
方大钧抬起头,鼻涕眼泪挂满脸,这位可怜的父亲,哪里还有方圆公司大老板的豪气?
“小石,小汤他没事,对吧?”
“方总,医生说了小汤只受了点皮外伤,按理早该醒了。”
“那为什么他还没醒?”
“可能,可能他,哦,对,他刚上学不适应,身体想多休息会儿。”
“真的?”
都知道这是个别扭的借口,可除了它还能相信什么?
石严送方大钧下楼后,昏迷不醒的方小汤轻轻动了动。他确实早醒了,他不敢睁开眼,怕睁开眼看到的是所谓的“梦境”。可不想看的东西可以把眼睛闭上,不想听的东西却震动耳鼓侵进心里去。
魂魄和肉体游荡了一天,还是绞在了一起。安静地躺在床上,听着沉闷的心跳声,他无奈感叹,还活着!
千古艰难惟一死!
上次是被陷害,死得没有知觉,这一次他踯躅徘徊终归狠不下心,怕只怕阎王爷依然不收这条命,又将被发配何方?
回不去了!
方小汤自尽,有急救工具延续他的生命,有方大钧等待他的苏醒。那喝下毒酒的老九,谁会去救?父皇已是风烛残年,大哥与三哥的皇位之争剑拔弩张,双方都蓄势待发只差个借口。都说老三对老九好不过是笼络手段,那日五哥拔剑相向最终没刺下,恍惚中也看到了三哥失望的脸——终于,老三迫不及待选择了亲自动手。最古老的嫁祸手段,往往最容易成功。那被拉来扯去的老九,早蛆虫满身恶臭成泥了吧?
阎王啊,您老打个盹却改变了多少人的一生!
从没想过有方大钧这样的父亲,子为父纲。
躺了一天一夜,充盈周身的是方大钧的哭泣、喘息、欣喜、失落、愤怒和牵肠挂肚,这些情感慢慢渗进肌肤融进血液,让方小汤有了点父子相依血脉相连的体认。这个认知让他羞愧,大丈夫怎能有奶便是娘,须臾间就背弃生父另投他处?
茫然盯着输液瓶,他不知所措。
石严推门进来,看到睁着眼的方小汤并不吃惊:“方小汤,你听到方总在哭了吧?为什么不睁开眼安慰下他?”
呃!
“你心里也不好受吧?”
嗯!
“你到底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方总刚才还说,不管你喜欢谁,他抢也要给你抢回来,你真的在跟小混混争女人?”
唔?
面对方小汤的空洞眼神,石严颓然坐下。这个花季少年到底遭遇了什么打击,会这般心如死灰,垂死之人也不过如此吧?想象以后的日子里方小汤会一直玩自杀游戏,石严顿觉浑身恶寒,他猛扑过去掐住那无知觉的人:“你给我醒来,醒来!”
石严的双手越收越紧,方小汤却直愣着眼不做动弹。
秦子再在门外就听到石严的暴吼,忙推开门冲进来:“石先生!”奋力把石严拉开,他也累得气喘:“你想杀死他?”
石严看看被掐得差点窒息但依然没有任何反应的方小汤,低声道:“他成植物人了。”
“真的?”秦子再转头观察病床上悄无声息的人,伸出右手晃了晃,“方小汤,方小汤,你成植物人了?”
方小汤看清了秦子再的右手,听清了秦子再的呼喊,认清了自己依然活着,卑琐地活在这个尴尬的尘世。他这才感觉胸口闷得难受,突然一阵猛咳。
秦子再忙帮他顺气:“好了好了,会喘气就好了。”
方小汤眼泪汪汪,忙乱地用手背揩擦鼻涕:“秦子再,秦子再。”
“是我。”秦子再很有成就感,拉出纸巾帮方小汤揩眼泪。
方小汤窸窸窣窣哭完,顺过气来开始打量石严和秦子再,石严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侧开脸坐回椅子上。
秦子再满心欢喜地扶方小汤躺下,轻声问:“肚子饿吗?”
“秦子再,你,笼络,我!”
方小汤边思考边措词说得极慢,听在另两人耳里,却成了强调发言。
秦子再脸色大变,啪一声站起来:“方小汤!我代表班主任和全班同学来看望你,祝你早日恢复健康。我不打扰了。石先生再见。”
“嗯?啊,”石严有些反应不过来,“对了,你爸爸明天就可以——”
“我爸爸说他闲散惯了,怕进方圆公司给您和方总添麻烦!”
看着秦子再倔犟的背影,石严哭笑不得。
“小汤,怎么跟同学说话呢。”
“他,无,诚心。”
“你不喜欢他?”
喜欢?在皇室染缸里浸泡大,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方小汤这孩子越来越难懂了。吴苹又开始嘀咕。
方小汤出院后在家休息了一周,吴苹被折磨得够呛。这方小汤性格改变比翻书还快,他自杀后虽然不像以前那么好对付,但还有做小孩的认知,大人怎么安排就怎么行动,话也不多。现在的方小汤得瑟得很,还喜欢发表言论,每次说话都费大劲,想半天冒出来几个字,文绉绉的却一针见血气得你半死。
打又不能打,吵又吵不过,管也管不住,吴苹郁闷得内伤。
方小汤不想去上学,那不是个清净所在。这几日定下心来把过往捋一遍,学校是最打击人的地方,老师写的说的都是天书,他身处其中就像个白痴——可是,在这里,人人都得上学,概无例外!
再次走进五中校园,方小汤不再欣喜好奇,他敏感地辨认着同学和老师们眼神里的含义,故作淡定地走进座位,强忍周围躲躲闪闪的窥视。
第1、2节,是张老师的英语课。张老师作为蝉联多年市优的王牌教师,习惯了优秀学生们汲汲求知的勤学目光,这次碰上个方小汤,被他无知而迷茫地注视了两节课,简直比自己没学会还难受。课间操时他把秦子再叫到场外:“子再,方小汤基础太差……”
“张老师,反正他也不是来学习的。”
“对,但如果他没有进步……”
秦子再假装不明白张老师的意思,他不自然地避开张老师的眼神,看向操场上整齐划一做操的同学,却一眼瞅见方小汤在那里表演电线杆。
“他反正要出国,为什么不现在就走?在学校也是混日子。”秦子再嘟囔完,自己先吓了一跳,怎么能在老师面前抱怨?
张老师叹气:“他底子实在太差,我本来想你学习比较轻松,是不是……”
秦子再挨不住张老师的唉声叹气,小声说:“我可以帮他补下英语。”
心软,是自己最大的毛病,秦子再上小学时就知道这点,可他改不了,尤其是面对自己最尊敬的班主任。
午休时间,同学们都一窝蜂拥出教室,一眨眼教室里就只剩秦子再和方小汤。秦子再是自己带了午饭,方小汤是不知道抢饭的重要性。
秦子再硬着头皮走过去:“方小汤张老师认为你基础太差让我给你补习英语,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后我们补习一个小时周末具体时间再安排。”
对于秦子再竹筒倒豆子的谈话,方小汤有听没有懂,他看看空无一人的教室,反应过来这是午饭时间。
午饭,人山人海,难闻的气味……住!在这里人人都得去食堂吃饭,概无例外!他抱出书包,兜底翻找饭卡。
李路确定3班人都走出教学楼后,才冲进3班教室:“方小汤,你没带饭卡吧?”
呃?
“就知道!你不好跟我一起去吃吧?”李路跑得额头细汗小冒,他抬手胡乱抹了把,交代方小汤,“我去买来放在楼下花台上,你待会下去拿。”
“梦醒”后,方小汤外表下的老九是晦暗的,除了方大钧,他谁也不信任。李路急切的询问和关怀,有如片石划过他心底,激起圈圈涟漪。直觉告诉他,李路,值得信任。既然校园不是个清净地,那拉拢几个自己人也理所应当。
方小汤冲进食堂,毫不费劲就找到白胖的李路,他热情地扑过去:“李路兄!”
“方少?”
方小汤一拍胸口:“打饭?我来!”
李路有点吃惊方小汤的豪迈动作,愣愣地交出饭卡,反手又夺回来:“好了好了,你去老地方等着。糖醋排骨?”
方小汤亦步亦趋跟着李路,友谊的热情在他体内充溢,他接收到李路的关切是发自内心的,是不求回报的。老九多年苦心经营未曾培养出个死士,方小汤却有一个,幸哉!
捧着饭菜跟随李路去“老地方”,方小汤看见占座位的简简顿时一滞。他努力适应这世界的秩序,但有一样他却刻意不去碰,那就是颠覆伦理扰乱纲常的男女关系。
“嗨,方小汤,你怎么又不打素菜?今天的萝卜很甜。”简简正往嘴边送的一勺萝卜方向一转,掉进方小汤盘里,方小汤一阵干呕。
简简一直以挑逗方小汤的伪洁癖为乐,她像往常一样笑道:“乖乖给姑奶奶吃了,否则别见我。”
见方小汤扔下茶盘捏着胸口冲出门去,李路气得低骂:“简简,方小汤讨厌什么你就非得做什么?”
简简也愣了:“他以前没这么大反应啊!”
方小汤一跑出食堂就清醒过来,他很快理清眼前形式,在这里,男女相处就是这般无拘束——概无例外!
那么,回去把萝卜吃了?
李路和简简正相互埋怨,却见方小汤又蹩回来,抹把嘴坐到简简旁边,舀起一块萝卜嚼得咔嚓咔嚓,“嗯,甜!”
李路放下心来,瞪了简简一眼。
简简偷偷吐吐舌头,嘴上却不示弱:“方少你吓死人了,不带这样玩的。”
方小汤嘿嘿傻乐低头继续吃萝卜,他知道,他已得到简简和李路的友谊,在这里,他不孤单。
下午上生物和化学,方小汤像其他同学一样专心盯着老师和板,外表若有所悟频频点头,暗里死掐大腿和虎口与瞌睡做斗争,这样的日子怎么熬?好不容易熬到放学,看大家都背起书包离开,他如临大赦也背起书包冲出教室,不耐烦等电梯,直接蹬蹬跑下楼。
李路等在台阶下,见方小汤冲出来,忙拦住他:“方少,你身体不好,别这样剧烈运动。简简那死丫头还没出来呢。”
“喂,大马路,说谁呢?有种给姑奶奶再说一遍!”
简简飞叉叉一书包砸过来,李路忙拉着方小汤躲开。
“方小汤,我们去哪?”
呃?
简简蹦蹦跳跳在前面倒着走:“海星娱乐城新开了家溜冰场,给我爸送来几张门票——”
“方少身体才刚恢复。”
“那看电影?开飞车?吃冰?”
青春无敌的简简引动了方小汤沉睡许久的少年心性,他重复道:“吃冰?”
简简马上欢呼:“乌拉,吃冰。我请客。”
李路讥她:“便宜的你抢着请,要说看电影就方少请了吧?”
“切,那你来请。”
三人说说笑笑走出校门。
秦子再一放学就跑去厕所,他一再告诉自己,自杀过的方小汤再叛逆,也不过是同龄人,就拿他当一般同学看待。他深吸口气踏进教室,却发现教室里已空无一人,方小汤的书籍塞满了一书桌,书包到不见了。秦子再想生气,握了握拳头却哑然失笑,正好,是方小汤自己不愿意补课。
各走各的道吧,花自飘零水自流!
方小汤像只无忧无虑的麻雀享受着春日融融的快乐。这个年纪原来可以这样过!每天吃饱睡足玩好,没有谋权不用负责也无需提防暗算,人活着不只为了生存,更重要的是享受,如斯美梦,已然是真。
因了李路护犊般的友情,方小汤过得很滋润。上课睡睡觉,放学找个乐子打发时间,晚上看看电视,一忽尔就是一天。某些困惑他的“生活常识”,他也找到了简单易行的解决办法。例如,买东西时怎么看价格?李路的公式很好用:一份糖醋排骨=4块钱,普通高中生每周的零花钱是20块,所以,超过20份糖醋排骨的东西,对中学生来说就算贵。
每天午饭时,是逍遥三人组商讨放学游戏方案的时间。
方小汤头大地看着李路和简简,这两人就没个意见统一的时候,青梅竹马不是都应该很有默契吗?
“方小汤,你说说,为什么昨天看了电影今天就不能看?”
李路抢过去解释:“简简,告你我们昨天是看你心情不好陪陪你,爷们谁愿意天天看哭哭啼啼的爱情片?”
简简一拍桌子:“大马路,姑奶奶稀罕你陪?”
话说到这份上,该方小汤出面了。他嗯了一声笑道:“姑奶奶,你的溜冰券——嗯——”
李路扯扯他的袖子小声提醒:“过期!”
“对,你的溜冰券,过期。”
简简歪头想了想:“好像是快过期了——那咱去溜冰?”
李路忙鼓掌:“冰果!”
李路这边才欢呼完,就听背后噗哧一声讥笑,殊无忌惮的笑声让他很恼火,他横着气回头看去,是陈志林三人。
“李强,你笑什么?”
李强却不看李路,歪头问王侠:“哈哈,冰果,王侠你吃不吃?”
王侠皱眉:“我怕闹肚子,有热果吗?”
“热果没营养,火锅要不?”
李路涨红了脸,方小汤听不懂那两人在扯啥,傻看着。
在危机面前,女人总是比男人更灵活,而女孩子的撒娇更是化解尴尬的杀手锏。简简娇笑道:“方少,你班书记想敲你火锅。”
陈志林听简简扯到自己,懒洋洋摇头:“火锅太贵,怕方少舍不得。”
李强忙附和:“就是,50份糖醋排骨呢!”
方小汤总算明白那铁三角是在找碴了,他谨慎询问:“打秋风?”
陈志林被打击到了。学习好家境好,一直是支撑他的骄傲。可上高中后,不管大考小考,排名总被秦子再超出点点,而现在又冒出个方少,竟当他是蹭饭吃的怂货,他顿觉脸上挂不住,甩了句“没意思”就端起盘子走人。李强和王侠忙跟过去,走了两步,李强回头冷笑:“吃货。”
李路一下红了眼,简简按着他朝三人甜笑:“不就想蹭饭么?明天来领糖醋排骨,五十份管够。”
看三人走远,李路低声问:“什么是打秋风?”
简简很得意:“方小汤,打秋风是蹭饭的意思吧?”
吴苹放下电话,心情舒畅了许多。“他”说得对,嫁给方大钧图什么?现在捞到的还不够下半辈子舒舒坦坦过日子,那就得继续夹起尾巴做人。管他方老爷还是方小爷,有钱才是大爷。
方小汤照例是踏着新闻联播的音乐走进家门。吴苹热情地迎过去:“小汤回来了?肚子饿吧?快洗手吃饭,我今天亲自动手给你包了馄饨,是虾仁馅的,你爸爸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他现在忙得呀……我磨了很久才学会呢。哎,你今天没背书包?”
方小汤不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火辣母爱,礼貌点点头往卫生间走,吴苹一路跟过去:“你爸爸今晚不回来吃饭。你们现在学习太辛苦了,这么晚才放学……呃?喔,你先上厕所上厕所。”
方小汤坐在马桶上,思考着吴苹的变化,他凭直觉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她与方大钧的婚姻是个相互利用的关系,她对这个家赤 裸 裸的掌控欲望和对贵重物品毫不掩饰的热爱,彰显出她视钱财高于情爱。可方大钧又图她什么呢?漂亮?
经过二十来天的“潜伏”,老九已经能熟练操纵方小汤。方小汤的喜好、疲怠和懒散在李路与简简的帮助下,部分“恢复”到常态,只是对吴苹,方小汤始终回不到过去。方大钧不喜欢他说话太犀利,他改,不喜欢他行为太傲气,他也一再提醒自己,在这里,填房也是正妻——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只能强压反感,与吴苹相敬如宾。
想起吴苹,就想起另一个同样不讨喜的人,秦子再。
今天,3月份的月考成绩下来了,方小汤毫无悬念的拿到了零分,每科都是。张老师一脸苦闷地把他叫进办公室,几次张口却说不出话。方小汤站在一边,研究着张老师躲闪的目光,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在这里,还有这样可爱的人啊!比那些号称高士大儒的夫子们高洁多了。
方小汤勾条凳子坐下,很自然地开口:“张老师,我想回9班。”
“回9班?”
“我有辱3班。”
听到“有辱”两个字,张老师瞪大了眼,他无法相信这个臭名昭著的差生居然有如此自知之明。这孩子的眼神里充满了不服气和伤害,还有一丝——宽解?是的,这个被老师们视为洪水猛兽的差生正在宽解自己!
张老师激动地扑在办公桌上:“方小汤,你很聪明,你考试成绩不好是因为学习方法不对。只要稍微努力点,你一定能跟上同学们,以后每天放学你就跟我回家,我亲自辅导你……”
张老师情急之中许下的海口,方小汤没当真,他依稀也知道还带着高三英语课的张老师没什么空闲时间,可张老师那痛心疾首的表情却深深刺激到他。
老九也不是个好学生,那些领着高额俸禄的夫子们,却没一个有张老师这般赤血热情,每日得过且过师生一起颓废度日,只有当父皇要检查功课时,夫子们才出动四处打听考题,然后逼他死记硬背……
虽然不把张老师的话当真,但今天下午放学后,方小汤还是拒绝了简简看电影的邀约等在教室里,可惜等来的不是张老师而是秦子再。
“方小汤,高三今天要补课,他们放学后张老师还有个教学检讨会。张老师让我先帮你复习下今天学过的,你翻到第10课。”
“喔。”
“你先念一遍。”
“10”这个阿拉伯数字,方小汤已经学会,可对于其他的西洋文字,他就两眼一抹了。
“读啊!”
“吼什么?”
“你——”秦子再顺了顺气,“先把课文读一遍,学英语必须要读出来。”
方小汤极力掩饰的无知在秦子再蔑视的目光里暴露无遗,他顿时恼羞成怒:“不会!”
“第9课。”
“不会!”
“第1课。”
“不!”
秦子再笑起来:“ABCD总该会吧?给我倒背一遍。”
方小汤感觉到一种比考零分更难堪的侮辱,他嗖一下站起来:“你走。”
“把字母表倒背一遍。”
方小汤俯视着秦子再,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三哥都不敢与这样的他对视,可他失算了,秦子再嘴角的嘲笑不减:“坐下。现在是补课时间,我不说下课你不准离开座位。把拳头松开,背个字母表用不着使那么大力气。”
“我,不要,你。”
“由不得你。”秦子再拉过书包翻找,“我找了本初中英语教材,应该适合你。”
方小汤一脚踢开凳子冲出教室,他没命地奔出学校,他无法不去想秦子再的用意,无法不去想张老师的居心。他不愿活得那么算计,可他无法平白接受别人的示好。三哥也曾对老九恨铁不成钢,还专门派心腹叶夫子来指导他,一脸正气的叶夫子,捧着一滴封喉的女儿红……
虽然没抱多少期望,但还是有点失望啊!
他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老九学习是为了应付父皇检查,方小汤学习又为了什么?
吃完晚饭,他直接回房。吴苹又一路追来:“小汤,今晚不看电视吗?”
“不!”
方小汤郁闷地倒在床上。他是想过学习,可他不知从何入手,很多字他认识,那些字凑在一块儿却超出了他的认知,连去吃冰,他也看不懂水牌上的名字。那天李强骂他是吃货,其实抬举他了,他连吃的是啥都不知道。
无知又文盲的方小汤,瞒得过众人一时但瞒不了一世,想在这里活下去,必须学!
如果生活只是砍柴喂马,多好?!
方小汤正愁得百转千回,听到吴苹在外面喊:“小汤,秦子再是你们班长吗?”
“喔!”他随口答了一句,起身来到窗前,这个百看不厌的五彩城市啊,诱惑而又危险,霓虹闪烁着让人看不清路,前进的路……
秦子再推开门,看见方小汤倚在窗前出神地看着窗外。这个嚣张的二世祖,此刻竟满身寂寞和忧伤。
吴苹热情地把秦子再推进去:“小汤,你看你,放学书包都不拿,还让你班长送过来。秦同学,我给你倒杯果汁。”
方小汤冷冷回头,看见秦子再戏剧般收起好孩子的笑容露出嘲笑。
“方小汤,窗子没防护栏吧?”
方小汤想了想才明白秦子再的意思,冷言回答:“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小汤不会再做蠢事。”
“哈,原来你还是聪明人。”
方小汤现在不想跟人斗嘴,于是直接下逐客令:“你走。”
“今天的课还没补。”
“我不要你。”
“由不得你。”
“张老师教我,你凭什么?”
“凭我月考全级第一。”秦子再把书包甩在书桌上,开始往外拿课本。
方小汤气结:“你有何好处?”
秦子再手上一滞,深吸口气不作声。
方小汤敏锐的感觉到秦子再强压的高傲,于是用诱供的语气问:“张老师答应你什么?”
下午方小汤冲出教室后,秦子再其实有点后悔自己的态度,他想了很久才决定来方家,在楼下的花园里,他踯躅徘徊。为方小汤补课,是张老师唯一的要求,是他身为班长的责任!他不断地用班主任的信任来催眠自己,直到天透了才鼓起勇气按下方家的门铃,可方小汤这赤裸裸的问话,彻底摧毁了他的骄傲伪装。
“方小汤,你别把人都想得那么龌龊。”
“你忠于张老师?”
这话听着很奇怪,秦子再试图辩解:“你来3班是为了学英语,但你基础太差……”
方小汤没听秦子再嘟囔,他忽然想起李路提到过什么三好,于是问:“评三好是张老师做主?”
秦子再瞪大双眼:“你什么意思?”
看见秦子再尴尬的神情,方小汤长出口气,原来这就是秦子再的目的,通过帮助他来讨好班主任,然后顺利评上三好。
“三好何用?”
“方小汤,你爱学不学!”
秦子再忙乱地把自己的书塞回书包转身就走,差点撞上端着糕点果汁的吴苹。
“诶,秦同学就要走啊?”
“谢谢阿姨。”
看着秦子再跑出小区,方小汤冷笑,月考全级第一,靠!
窗外的灯光霸道地侵进来,映着他的冷笑,幻化出绝望的孤独。
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1】
方小汤有心事。
简简和李路嘀咕了两天,猜不透他到底在心烦啥。
午饭时,简简忍不住问:“方小汤,你最近是不是碰到谁了?”
“谁?”
“就是你为了她自……”
“简简!”李路忙接口,“简简的意思是,这两天你有点消沉,我们很担心。”
方小汤叹气:“我月考全级之末。”
“你只上了半个月的课,很正常。”
方小汤反问:“你们呢?”
简简和李路一愣,看方小汤很认真的神情,李路强开口:“我爸爸让我高中毕业就进公司……”
“我反正是要嫁人的。”
方小汤想了想,问李路:“现在所学,进公司无用?”
二十多天的相处,李路已适应方小汤的说话方式,他点头:“我爸说现在学什么数理化都是应付考试,做生意不管用。”
“我妈妈也说女孩子学学唱歌跳舞就可以了。”
方小汤迷糊了,李路家简简家和方大钧家,在这里应该算是上层阶级了,他们都认为读书无用,那学校教这些何用?
在不打瞌睡的时候,方小汤也认真听过几堂课。
语文老师喜欢总结段落大意,让所有人都把文章读成一个意思。生物老师老说什么细胞细胞,人就是人,搞得支离破碎想想都恶心!政治老师的商品与货币经济,他最不愿意听,差点搞混了他的糖醋排骨换算公式。还有物理,那些话就是专注听也进不去啊,老计算水滴啊小球什么的速度,行军打仗也用不着这么精确,算来何用?化学试验他更是深恶痛绝,还有历史地理数学……方大钧懂吗?石严懂吗?他们平日有用到吗?
方小汤不明白读书有何用,更不明白自己将来何为,也要进公司吧?那该学习管理公司的技艺了,15岁,“在那边”当学徒已嫌大了,在这里居然还是孩子。
下午最后两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有事请假,安排李强组队踢足球,可全班53个男生,竟然组不起两个足球队。
李强踩着球问秦子再:“班长,你说咋办?”
秦子再看看坐在乒乓球桌上背单词的陈志林和王侠,无奈地说:“那就自由活动。”
“这是体育课。”
“看书也是头脑运动,体育。”秦子再事不关己地下个结论,扭头招呼郭颂阳,“足球踢不成,咱打乒乓?”
“成!”
看秦子再他们在旁边的台子上拉开阵势,陈志林坐不住了,收了书示意王侠招人。
郭颂阳暗笑,边打乒乓边低声说:“哎,陈少要踢球了。”
“李强是体育委员,他们还玩这手,自找麻烦。”
“在嘀咕呢,要来招我们。”
“来招咱就去。”
这边话还没说完,李强就过来了:“班长,人差不多了,打对抗?”
“哦?”秦子再装模作样看了看陈志林那边的十来个人,皱眉问:“两个队至少要22个人吧?”
“班里有多少人班长不知道?”
秦子再还想酸几句,郭颂阳忍不住了:“既然对抗,就得有点彩头。”
李强点头:“赢方代表3班参加校足球赛。”
郭颂阳喜笑颜开:“说定了?”
“一言为定。”
秦子再感觉陈志林留有后着,于是问:“体育老师不在,谁当裁判?”
李强早有准备:“方小汤当主裁,你我双方各出一名边裁,同意吗?”
方小汤?两大阵营之外的第三方人士,确实是主裁的最佳人选。
“我去清场,麻烦班长跟方小汤说下。”见秦子再没有反对,李强丢下话转身就跑。
郭颂阳摩拳擦掌:“既然他们主动让出参赛权那咱还真不客气了,我组队去!”
秦子再忙拉他:“你去跟方小汤说。”
“我得去招人,你准备准备还打前锋。”郭颂阳撒丫子跑开,他知道秦子再为难,可他也不想面对方小汤,那个一脸傲气冷眼看人的家伙,能不接近就不接近。
秦子再用手掌压弹着乒乓球想对策。陈志林这招确实高明,无往不利的大班长秦子再被方小汤两次拒绝,这丢人的事儿在3班尽人皆知。陈志林点名让秦子再去找方小汤当裁判,是故意给他出难题。去吧,八成要被方小汤顶撞成别有用心;不去吧,陈志林会四处散布3班班长缺乏沟通协调能力不称职——宁可被陈志林嘲笑也不要看方小汤的冷眼!
秦子再打定主意后假装听到郭颂阳叫自己,扯高嗓门胡乱“啊”了一声打算蒙混过关,不想他这一拉嗓却吸引了不少目光,不光陈志林一伙瞪着他,连坐在双杠上发楞的方小汤也看了过来。
秦子再如芒在背,他跑了几步又停住,就这么退缩?就真的“怕”了方小汤?我秦子再也会怕?
他一咬牙转身走向双杠。他知道陈志林在等着看戏,他硬着头皮仰起脸:“方小汤,你来当裁判——吧?”
西斜的阳光撒在方小汤身上,让他看起来温暖而无害。秦子再保持着仰望的姿势直视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他不敢眨眼,怕眨眼和躲避视线会露怯,可那人防备的眼神让他更紧张,他确认了自己有在微笑才再次开口:“哨子在李强那儿,比赛马上开始。”
不说话就是同意,OK!
秦子再跑回郭颂阳的阵营,长出口气。郭颂阳喜滋滋地问:“他同意了?”
同意了吗?秦子再回头去看,只见方小汤已跳下双杠走向李强。
方小汤知道足球,蹴鞠耳。
纨绔子弟老九,是皇城出了名的耍家,只要不考经史子集、诗书礼乐,他都能露上两手。蹴鞠嘛,小时候常玩,还真有点脚痒了,可惜跟老九一样,方小汤也不能上场。老九是因为没人敢跟他抢球,方小汤则是没人愿与他一队。哎,到哪儿都是当裁判的命!
方小汤其实不是很清楚足球比赛规则,但他坚信世间万物万变不离其宗,看这里的筷子就跟老九府中的没什么区别,足球亦然!
高一(3)班男生足球赛在一声清亮的哨音中开始了。
这是第一次班长阵营和书记阵营的公开较量,是第一次组队正经八百地打比赛,而比赛成绩还直接关乎能否冲出班级,因此所有人都严肃认真卯足了劲。
只是事情的发展往往不以人的预期为目标——这是一场充满火药味的比赛,但这更是一场规则混乱的比赛。
开场五分钟,陈志林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致命的错误。他的队员,他的啦啦队,无数次用眼神质问他,为什么要选方小汤当主裁?
好在,方小汤对班长队也是乱吹哨!陈志林聊以自慰。只要秦子再不提换裁判,我方就不能先提。
郭颂阳在后场耐心地盘球,秦子再看他使眼色,默契地跑回去接球。
“秦子再,方小汤是怎么回事?”
是啊,都怪陈志林乱点将。好在,方小汤对书记队也是乱吹哨!秦子再安慰郭颂阳。只要陈志林不提换裁判,我方也不提。
熬?郭颂阳瞪着方小汤。
熬!秦子再抹把汗组织进攻。
其实方小汤当主裁也当得百无聊赖,真不好玩,比起蹴鞠差远了。两队人不都互相看不顺眼吗,怎么在场上还谦让有加文质彬彬?比如这个球,王侠只要背后过去一铲,秦子再绝对得收脚,然后李强横过来阻断,书记队就是绝好的机会……可惜寥!
在陈志林、秦子再和方小汤都本着求大同存小异的原则,尽量维持比赛观赏性时,王侠忍无可忍了。
王侠是前场,他的球多次被郭颂阳恶性抢断主裁却视而不见,连班长队派出的边裁都举手示意了,那主裁还自顾自在场上瞎跑,终于,郭颂阳故技重施时,王大侠毫不客气一掌推出——
引线被点燃,战争必然爆发!
方小汤欣慰地看到足球赛总算有了点激情,对嘛,又不是切磋技艺点到为止,这才叫对抗赛!他激动地飞奔起来,全身毛孔都叫嚣着进攻进攻!
场外啦啦队沸腾了,这么激烈的碰撞从没出现过,真正的身体与身体的碰撞……
方小汤兴奋之余又有些遗憾,恁大个球框,二十多个人,打了这么久就没能灌个球进去——真是怀念府里的小厮们,那技术,啧啧。看这帮人临门腿软,他恨得直跺脚,倘若爷上场……
方小汤正走神,忽听一阵欢呼,只见皮球在网边滴溜溜打转,他茫然地四顾一圈,反应过来是秦子再踢进了球,看看抱在一起的又蹦又跳的班长队,他摇头感叹,不容易啊,总算进了一个。
失意的陈志林晃眼看到主裁在摇头,马上大声疾呼:“这球不算,主裁说了这球越位不算!”
李强和王侠也跟着叫:“不算不算!”
方小汤有些心虚,为什么不算?刚才一走神都没看清球是怎么入网的,难道是秦子再用手扔进去的?
“我们进球了。”“不算!”“进球了!”“不算。”
双方队员推搡在一起,场外的边裁和啦啦队也跑进场帮手,局面顿时失控。
方小汤站在一边闲闲地看着,他甚至有点期待地想,如果打出人命,秦子再和陈志林得赔偿多少钱把事情压下去?那次皇城镖局的蹴鞠赛,就死了人,好像每名死者都获赔了一栋宅子……
秦子再奋力挤出狼群歪歪倒倒扑到方小汤身边,抓过他脖子上的哨子急吹。
方小汤吃惊地看看这个满脸伤痕倒在自己身上的人,猛然反应过来“在这里”,不能出人命!
天,人命!
方小汤忙撑住秦子再大叫:“出人命了,死人了!”
死人了?出事了?
凛冽的哨音和耸人听闻的嘶喊声惊醒了陷入混乱的男孩们,缠斗的男生慢慢安静下来,彼此都有些后怕。
秦子再喘着粗气站直身体,吩咐众人:“体育委员尽快检查受伤情况。干部们到乒乓球桌那儿集中。”
干部们互相搀扶着开会去了,其他人也冷静地处理伤口,流鼻血的忙着堵鼻孔,牙齿松动的忙着吐口水,有人问李强能不能去医务室,李强说等干部开完会再说。
方小汤是唯一一个没挂彩的人,却晾在一旁无事干。他,再次被漠视!从别人偶尔的瞟视中,他隐约感觉这次群殴事件似乎与自己有关,但有关到何等程度,他不知道。
干部们在争论着什么,郭颂阳往这边指了一手,方小汤觉得他们八成是在讨论他。要诿过吗?老九就经常当老三的替罪羊,反正在这里没有私刑不能随便夺人性命,大不了——大不了什么他也不太明白——总之在这里做替罪羊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想着,他稍稍心安些,转而又想,会不会被调班呢?调回9班其实也无差,有李路那厮厮混,日子更好打发。只是方大钧的钱就白花了,吴苹会边抹红指甲边裂着红唇冷笑,石严会皱着眉头一直唠叨“方总很难过,很难过”……
方小汤傻站着有一搭没一搭的乱想时,干部们也开完会了。陈志林叫过李强,和秦子再一起朝办公楼走去。郭颂阳回来收拾善后,组织受伤的人去医务室包扎。方小汤愣了会儿,决定回双杠上呆着,郭颂阳却叫住他:“方小汤,你没事吧?”
嗯?
“你扶下他们两个。”见方小汤不动,郭颂阳大吼,“动手啊,没见人家都走不动路了?”
方小汤有点吃惊郭颂阳的态度,但还是小心地扶起同学。左手扶的是书记队的,右手挽的是班长队的,泾渭分明的两队人,却有着相同的人体温度。某些窗户纸需要被捅开,就像大哥和三哥两党,捅开隔在他们之间那层窗户纸的,是老九的尸体,那这里又会用啥做工具?问题提出来了,方小汤却无所谓答案,他只知道,在这里,即将迎来的绝对不会是血雨腥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1】
高一(3)班体育课群殴,是五中校史上最严重的事故,处理结果之轻却最让人跌眼镜:班长秦子再和体育委员李强各领一警告处分。
听李路和简简讨论了几次,方小汤依稀明白了为何所有人都认为3班群殴“量刑过轻”。据说五年前有个班四五位男生打架,不但打架的受记过处分,旁边观战的也背了警告,可这次3班打群架,有2/3的男生两天不能来上课,居然只警告处分两个人,3班的面子实在大。
老师之间的勾心斗角按下不表,短短几天,学生们掌握的处分事件版本已更新了多次。
方小汤发现简简又没来吃午饭,问李路:“她不厌?”
“女人碰到这种事至少疯半个月,当初你自……咳,别理她,我去买水,喝什么?”
“可乐!”
看着肥胖的李路艰难地在餐桌间穿梭,方小汤轻笑出声。这孩子真可爱!李路虽然没说过,但方小汤能看出来,他喜欢简简。简简活泼大方又漂亮,李简两家更是世交,李路喜欢她也难免。可惜简简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从来没认真注视过李路,郎有情妹无意啊!
简简急形急色跑来,一屁股跌进餐椅里直喘气。方小汤抬了抬眉没开腔,个多月的相处,虽然也了解了现代女性作风,但还是不习惯女孩子飞叉叉的没有淑女风范。
简简左右看了看,问:“方少,大马路呢?”
方小汤抬起下巴朝她身后指了指。李路端着两杯可乐正走来。
简简跳起来抢过一杯可乐咕噜咕噜灌下半杯,很惬意地呵口气嘴上却不饶人:“小气鬼,只买两杯,还是贩卖机上的。”
“那你别喝啊,自己买罐装的去。”
李路把手里的杯子递给方小汤,抓过简简喝过的那杯紧咽了几口。看到李路的这个小动作,方小汤暗笑,猜想简简又要闹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不能同喝一杯水了,谁知简简却没继续贬李路,而是压低嗓门神秘地问:“知道为什么处分李强而不是陈志林吗?”
李路和方小汤都低头做努力刨饭状——不是他们不关心,而是这个问题简简已多次提起却从没给出个固定答案。
简简兴致不减:“这次是真正的权威信息发布。”
李路问:“你哪次不权威?”
简简推他一掌:“真的权威,马莎莎,我班那没脑子女,李路见过,那次她——”
“说李强。”方小汤打断简简的八卦。
简简不以为怵,手一挥扯回正题:“李强,在寒假的时候,已经通过了,国家,游泳,二级运动员,资格认定,很快就能拿证书。”
她一重点一停顿发布完消息,却发现对面两人面无表情,顿感失望:“你们都不惊讶下?”
方小汤礼貌地附和:“如何?”
“你——还有你——你们……唉!”简简气得跳起来就走,“今天放学别找我。没空!”
李路冷笑:“知道你忙着去堵截李强。”
方小汤回味简简的话不得要领,问李路:“二级运动员?”
“球!我爹还想给我弄个铅球二级运动员,小爷没兴趣。”
“好用?”
“可以取消警告处分高考还能加分。五中那么多体育特招生,游泳还就数他正考上的李强,那帮没用的家伙。”
原来是这样,李强又高又壮,学习好体育也好,难怪简简心仪。
李路咽下食物继续嘟囔:“说起来,最吃亏的还是秦子再,他靠奖学金上学呢,这回惨了。”
奖学金?
李路继续感叹:“方小汤,你觉得秦子再如何?”
方小汤想了想觉得不好概括,于是没搭腔。李路其实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秦子再说来还真是条汉子,一力承担了。”
“他,也能取消警告?”
李路摇头:“李强的警告是铁定能取消的,秦子再的却还是未知数。李强是拿已经到手的利润做个现成好人,秦子再却是透支未来的成绩和荣誉,同时还损失掉现有的奖学金,怎么算都吃亏。”
李路是有感而发,方小汤听来却心头一震,太小看李路了,这等见识,怎会是混饭吃的二世祖?
见方小汤对着窗外发呆,李路关切地问:“方小汤,又不想吃饭吗?”
方小汤定了定神问:“李路,简简说我变化大?”
李路仔细打量他,半晌才说:“你那个后是有些变化。”
“话少了?”方小汤努力保持微笑,他必须彻底问清楚李路的意思,他不愿去猜测李路对他好的用意,那种防备一切的日子太难熬。
发现方小汤固执地盯着自己,李路挠挠头解释:“其实也没什么,你以前就不爱说话,只是现在更有主见——好像没那么单纯了,嗯,我是说,以前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还老担心你会吃亏,现在好多了。”
方小汤释然了。从简简的只言片语里他也能猜出,以前的方小汤对李路很依赖。在五中,李路只有方小汤一个崇拜者,所以他也很珍惜方小汤保护者的身份——虽然这个保护者本身就需要被保护,但被保护的感觉不错!
下午上课,方小汤睡不着,窗外飘过的朵朵白云,印着“群殴课”的记忆。群殴课后,方小汤盯着电视上的足球比赛研究了几天,发现自己的感觉是正确的,那场群架的开打,他得负主要责任。原来足球比蹴鞠多出那么多道道,这不准那不准,靠!
第一个动手的应该是王侠吧,还有郭颂阳,还有陈志林……可秦子再和李强把责任担下来了,一切风平浪静。
方小汤悄悄回头打量秦子再,只见他专注盯着板,眼里满是求知的光彩。方小汤转回头,不经意却瞅到陈志林也在偷看秦子再,那受伤的眼神颇耐人寻味。
放学前,方小汤被通知去张老师办公室补课。知道最近班主任气不顺,一下课他便乖乖收拾英语课本去办公楼,刚走进办公楼,却看见陈志林走在前面,他想了想,假装看公告打了个时间差,确定陈志林已经上楼梯看不见自己,才慢步跟上。
老师们已经回家了,英语教研组的办公室里只有张老师和陈志林,办公室门没有关上,方小汤靠着墙,把门里的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陈志林果然是来申请处分的,方小汤暗笑,到底没看错他,很骄傲的个性。
张老师温言安慰陈志林,低缓的语气里有极力掩饰的疲惫:“陈志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处分决定是学校领导经过充分考虑后才下的,你是团书记,没起到好的带头作用该受到批评,但体育课上的主要责任还是该足球队长来负。至于你,至少一年内不能评三好和奖学金,这已经是处罚了。”
“可是——”
“同学们有些议论我知道,找个时间我们开个班会,过几天正式的处罚结果会公示,你和其他班干部都要被通报批评。好了,不要有心理负担,好好学习才是关键。”
陈志林还在勉力辩解着,方小汤听得好笑,陈志林真是个幼稚的孩子,争一时之气,不过,这到让张扬的他可爱了不少。感觉张老师已经被陈志林烦不住了,方小汤深吸口气咳嗽一声。
“张老师,我是方小汤。”
“方小汤进来吧。”张老师如释重负,“陈志林,相信老师会处理好。另外,五四青年节学校要搞诗歌朗诵会,你和大家合计合计,咱班出个集体朗诵节目。”
目送陈志林离开,方小汤勾条凳子坐下,猛然想起这是在先生面前,又忙站起来。张老师摆摆手:“你坐吧。”
见方小汤规规矩矩坐下,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张老师心情大好,笑道:“方小汤,秦子再说你得从小学课程补起,我说他说错了,你的中考成绩并不差,你只要用点功完全能跟上大家的进度,对吗?”
“对,不,不对,不——秦子再对,您不对。”
张老师懵了:“怎么说?”
方小汤也不知该怎么说,只好沉默。
张老师摇头:“方小汤,不要自暴自弃,在3班听课对你来说是有难度。很多东西老师还没讲完同学们就会了,所以老师自然要加深难度,碰到这种情况你可以把不懂的记下来,课后问老师和同学。最近有科任老师们反映你上课时睡觉,这可不合适。”
方小汤静心听着,慢慢问出一个折磨他很久的问题:“张老师,为什么要学?”
张老师一愣:“学好知识才能……”才能考上好大学,才能找到好工作,才能出人头地,才能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这些对寒门学子最有效的劝说词对方少没用!才能更好的充实自己报效祖国为人民服务——这些大道理这个叛逆的孩子听得进去?
从方小汤殷切的目光中,张老师仿佛看到16岁的自己,也产生过这种关于学习的困惑……他悠然开口:“金钱让人衣食无忧但也让人担惊受怕,名声让人光宗耀祖但也让人失去自我,只有知识,才能让我们得到真正的自由。”
“自由?”
“做判断的自由,把握自己的自由,认识生存环境的自由,还有与人交往的自由——无所畏惧,独立人格的自由!”
自由!
方小汤发现心底某根弦被拨动了。老九一直得过且过,不就是因为没有自由?身为王子,却不能自由说话自由行动甚至自由思念亲人……老九已尘归尘土归土,而在这里,方小汤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一种惺惺相惜的气息在师生间流转,他们默默享受这静谧的默契。
听到走廊传来脚步声,方小汤恋恋不舍地叹口气:“张老师,秦子再说得对,我该从小学开始。”
——“张老师!”
张老师刚要回答方小汤,却听到门外的叫声,于是问:“秦子再?”
秦子再走进来,有些气喘吁吁:“张老师,我等方小汤补习功课,他们说你找他。”
“你给他补?”
“对,我一直在等他。”
“可是——”
“你们谈完了吗?”见张老师点头,秦子再麻利地收拾好方小汤的书包,然后把他拉起来,“那我们去补课了,张老师再见。”
被拖出办公楼,方小汤才甩掉秦子再的手,自顾自往校外走。秦子再一把抓住他:“补课。”
“你凭啥?”
“我跟张老师说了给你补课。”
“我没同意。”
“由不得你。”
秦子再强拉着方小汤进教学楼,方小汤边挣扎边骂:“你扯谎。”
秦子再惊讶地放手:“我扯什么谎?”
“你放学就回家了。”
秦子再邪笑:“没错,我是已经回家,可刚巧碰到李路,说你被张老师留下了。我担心张老师会被你气得吐血,还好我及时到……”
“张老师给你处分,对你不公。”
“你懂个屁。”
方小汤实在实在不喜欢秦子再,愚忠的人他都不喜欢,愚忠的能干人更讨厌。他知道他说不过秦子再,于是站住不动。
秦子再也站定:“好,咱就在这学。下面跟我读,A,B,C,D……”
靠!
方小汤转身就跑,这都啥跟啥嘛?小爷我虽然向学,但换位先生可不可以?
方小汤跑出学校跳上个出租车就开溜,从后视镜里看到追捕失败的秦子再对着出租车气急败坏挥了下书包,他笑倒在座位上。出租司机好奇地问:“同学,你怎么啦?”
“没事!”
秦子再会追去他家,他肯定。不知道秦子再进他家门后会怎么做?在大人面前肯定还是优等生模样,但单独面对他时就该恶形毕露了。能把那好学生真汉子气得跺脚还真是好玩,真他妈好玩!
——只是,方小汤失算了,直到晚间新闻结束,家里的门铃也没有响。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1】
方小汤有些心慌,但说不清是什么。
那晚从秦子再手里逃脱后,他以为秦子再不会放过他,可秦子再却偃旗息鼓了,连续几天都没来骚扰。这本该是好事啊,可就是觉得不对劲。
是的,连李路也变得不对劲。
中午吃饭时,简简用发布消息的语气说:“秦子再昨天晚上来找我。”
感觉到身边的李路颤抖了一下,方小汤暗叹口气,果然。
看对面两人没反应,简简有些生气:“你们就不好奇他找我干什么?”
方小汤故作八卦地问:“他想追你?”
“什么呀,”简简嘟起嘴,“他那种优等生,才不会早恋,他——”
“李强同意了吗?”方小汤不等简简继续说话就急急开口,他隐约知道秦子再在活动,李路这些天一反常态的沉默,放学后也找借口不参加逍遥三人组活动,不就说明秦子再已经成功了一半?简简也会变成李路那样的,他肯定——他不想听过程,他不想知道。
简简被方小汤的打岔弄糊涂了:“李强同意什么?”
“你在追李强。”
简简一下涨红了脸:“我才没追他!我只是——只是他被警告处分,我好奇而已。”
简简喜欢李强,这是她的弱点,秦子再会抓住这点不放,即便简简昨天不同意秦子再的说辞,那她今天也会同意。秦子再有种天生的领袖气质,他要说服谁,谁就逃不掉。
那李路的弱点又是什么?方小汤想不明白。
课间休息时,秦子再经过方小汤的座旁,打算像这几天都做的那样亲密地拍方小汤一掌,谁知手才伸出去就被方小汤一档一翻擒在身后。
“别碰我。”
秦子再不恼反笑:“方小汤,好身手。”
旁边的同学看秦子再高兴的样子,以为两人在玩闹,于是起哄:“看不出方少是练家子。”“你爸的保镖教你的?”“怎么做?怎么做?”
方小汤笑着放开秦子再:“班长,再示范一遍?”
秦子再握住肩头忙甩手:“够狠,找李强去,看看你俩谁快。”
群殴事件后,3班男生关系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和谐。班长党和书记党似乎和解了,彼此开开玩笑打闹打闹,但方小汤感觉,秦子再与陈志林其实仍在较劲,只是因为秦子再一肩担下责任,让陈志林没法跟他公开叫板,那警告处分到成了秦子再聚拢人气的金字招牌,尤其是李强,似乎有真和解的意思——真替陈志林伤心啊!
看李强边走过来边撸袖子真要较量一把,方小汤吓得尿遁。躲在厕所里,他问镜子里的自己:“怎么办?”
从不敢小看秦子再,但还是没有足够戒备。他能瓦解陈志林的阵营,怎么就不能瓦解逍遥三人组?
来“这里”这么久,惰性十足的只交到李路和简简两个朋友,他俩若不跟方小汤厮混,方小汤还真没地方可去。唉,为什么有秦子再这么讨厌的人?非要强迫别人按他的意志行事。烦!
放学后方小汤靠在校门外的梧桐树上,看见李路出来,忙迎上去。
“李路!”
“啊?那个,方小汤,我家里有事,得回去。”
“什么事?”
“那个,也没什么,就是——”
“学习?”
“啊?”憨厚的肥胖少年挠挠头,“我爸给我请了家教,今天是数学。”
“你爸说学习没用。”方小汤重复李路一贯的说辞。
“是——诶,方小汤,其实是我自己想学。”李路低头喃喃,“我觉得我们老是混日子不好,该学点东西。”
“学那些有用?”
“有用——或许有用。以后的社会跟我爸他们那时候不一样,咱俩要管理公司就必须学,就得比手下人懂得多。”
看着涨红了脸的李路,方小汤忽然觉得自己很卑鄙。在做什么啊?李路想学习是好事,张老师说过,只有知识才能给人自由,何必为了对付秦子再而强拉上李路,不顾他的想法和志愿,剥夺他未来成就大事业的自由!
方小汤空落落地走在街沿上,他放走了李路,放走了脆弱的友谊,如果一起厮混也算友谊的话……
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背上被打了一下后,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是简简。
“方小汤,去看电影吗?”
方小汤不答反问:“秦子再昨天找你干什么?”
“他说,”简简忽然羞红了脸,避开眼睛道,“哎呀不说他了。大马路家里又有事啊?咱俩怎么玩?”
方小汤摇头:“回去吧,别让秦子再等太久。”
“什么?”
不等简简反应,方小汤招手叫来一辆出租车:“明天见!”
这回,是真的一个人了,却不觉得孤单,也没有想象中难受。他直接打车去影城看了两场电影,又跑电玩吧开了会儿汽车,然后吃冰吃快餐吃小吃,一直溜达到10点过才回家。
明天开始就没这么轻松了,要玩多久躲猫猫的游戏?他苦嘲自己的最后放纵。
方小汤在教室里磨蹭许久,估摸着食堂的饭菜该卖完了才走出教学楼,却看见简简和李路一人捧着饭盘一人端着饮料走来。
“哎,方小汤,方小汤。”
听到简简的叫声,方小汤知道躲不过,只好迎上去。
晚春的暖阳十分热情,李路的鼻尖上全是小密汗,他一如既往憨厚地笑着:“方小汤,你这几天胃口都不好,我和简简给你炒了小炒,还买了个凉拌黄瓜,我妈说黄瓜开胃。”
方小汤也笑:“确实不太想吃东西。”
简简兴高采烈地提议:“我们去化学实验楼吧,那边凉快。”
方小汤慢慢吃着饭,听李路向简简介绍找家教的窍门。
“大马路,你每科都找啊?”
“秦子再说学经济得数学好,而我的数学家教说语文不好理解不了数学题,我爸就请了语文和数学家教。不过我还想请个英语家教,秦子再说以后都是跨国公司,英语不好连合同都看不懂。”
“那我怎么办?我又不想学经济。”
“秦子再怎么说?”
听到李路的问话,方小汤差点一口饭喷出去。秦子再对简简的说辞肯定不是啥大道理,八成是李强喜欢有气质有文化有素养的女生之类,而这些话,简简如何对李路重复?
简简抱着膝叹气:“怎样才能学习好啊?”
方小汤吃完饭站起来:“还盘子去。”
简简不动:“方小汤,你说我该怎么办?”
方小汤头也不回:“先整语文吧。”
既然李路的数学家教认为语文是一切之母,对简简自然也适用。
下午一二节课间休息时,秦子再貌似无意地蹩来方小汤座前,方小汤严阵以待准备好擒拿手,他却径直飘走,飘到讲台旁回首一笑,笑得方小汤毛骨悚然。忽而,他又飘回来了,方小汤再次握拳蓄势,他却目不斜视奔郭颂阳而去。
方小汤不明白秦子再在搞什么名堂,第二节上课忐忑不安地睡了一觉,怎么着也要为课间对抗做好体力准备吧?
二三节课间休息,秦子再把陈志林拉到一边嘀咕,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瞟得方小汤一颗心提不起又放不下。等到快上课了,秦子再忽然冲过来,方小汤立刻汗毛直竖,秦子再却卷过他身边冲后排的文娱委员说:“五一朗诵的节目就那么定吧,放学后书记陪你去找音乐老师,请她帮忙配乐。”
方小汤不敢有侥幸心理,他知道秦子再在玩欲擒故纵,他应该超然面对以不变应万变,可他做不到。
三四节课间休息,老师才出门方小汤就跟着窜出去,李路的书包里总有糕点巧克力,方小汤觉得再不补充点食物他熬不到放学。3班在五楼的东端,而9班却在四楼的西端,跑到9班呼啦两句,课间休息时间就差不多过了。方小汤边吞着蛋糕边跑上楼梯,忽然感觉一种冷冽的气场笼罩了楼道,他保持着上楼的姿势慢慢抬起头,只见秦子再抱着双臂站在楼梯上。
“原来你肚子饿啊。”秦子再似笑非笑。
方小汤夸张地咀嚼着,故意放重步子绕过秦子再身边。
“方小汤,既然你能挺到现在都没逃学回家,那我相信你放学后也有勇气留下来补课。”
方小汤忙咽下口里的东西准备反驳,却听上课钟声嗡嗡响起,秦子再超过去顺手拍拍他:“快,上课了!”
咳,咳咳!方小汤呛得咳半天才喘顺气。靠!
整整一节课,方小汤都在思考放学后怎么办。直接走人是早就想好的计策,可秦子再竟然拿“勇气”来要挟——士可杀不辱!而且,以秦公子的狗皮膏药脾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留下?
放学的钟声响了,方小汤稳坐不动,他的眼里满是悲哀,他已经看到自己被放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下场。听到李路在门口喊了一声“方小汤我先走了”他才猛醒,忙朝李路挥挥手。他深吸口气警告自己,情况还没到最坏的地步,振作!
秦子再似乎对方小汤很放心,放学后只顾着忙里忙外,直到方小汤的耐性快被磨完时,他才匆忙跑回来。
“Sorry,我有警告处分不能在学生会呆了,去交接工作。”
秦子再坐下来开始翻书包,方小汤压住他:“秦子再,你的目的。”
“你知道啊,为了讨好班主任评三好。”
方小汤无言以对。从小接受的王子礼教就没教过他如何对付无赖。
秦子再想了想,把英语课本放回去,翻出语文课本:“这学期的语文课有一篇古文对你很贴切,荀子的《劝学》。”
方小汤冷笑:“你指望我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秦子再很惊讶:“你会?”
方小汤气闷地摇头:“你这些日子忙于清君侧,只怕白费力”
秦子再看他半晌,大笑:“是是,我真心希望方少亲贤臣远小人。”
方小汤听秦子再说得无耻,啐了一口:“敢以诸葛自居,不自量力。”
秦子再没想到差生方小汤竟然是古文高手,来了兴致,继续调侃道:“小人以年级第一之身份,愿方少察纳雅言,不负令尊厚望。”
秦子再吊儿郎当的样子反而让方小汤冷静下来,他惊觉自己刚才说话竟然没有掩饰,用了许多方小汤不会使用的词语,不知秦子再会不会追究?他嘟囔道:“我不想学。”
“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你不是不想学的人。”
秦子再的断言让方小汤有些害怕,他无力地反驳:“我没兴趣。”
“你对什么有兴趣?”秦子再停了停,轻声追问,“方小汤,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方小汤的心跳漏了半拍,他慌乱反问:“逃避?”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天早上我去办公楼领你,你好奇地东张西望,眼里充满喜悦,可为什么短短半天时间,你就完全变了个人,尖酸刻薄把自己关在人群之外?”
方小汤被击中了,他是在逃避,因为他怕,他怕与人太接近会被看穿他其实只是一缕游魂的事实。学习,他想,可他更怕被人发现他没有任何现代知识。现在的方小汤至少还有个家,一旦鸠占鹊巢的身份被揭穿,爱子入骨的方大钧岂能容他?
秦子再冷静地一拍手:“好了,我不是心理医生,你不需要给我解释,现在的问题是,你必须把学习搞上去。”
“我说过:不!”
秦子再看着他,黝的眸子放出慑人心魄的光:“我说过,由不得你!以前你学不学我管不着,但现在你必须学。那次群殴,你有责任吧?”
“想清算?你们本就不团结。”
“但我们知道分寸。”秦子再手按桌子倾过身来,以压倒一切的气势俯视着方小汤,“知道同学们私下都叫你什么吗?方、捣、乱!如果没有你,球场上的小摩擦不会恶化到群殴,你就是不折不扣的方捣乱。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还想捣乱到什么时候?”
怒!老九被认为是包袱,怎么在这里方小汤也成了祸害?方小汤跳起来吼回去:“是你们让我当主裁!”
“你可以不当!”
两人互相瞪着,剑拔弩张。
方小汤的怒气慢慢被消耗。跟个孩子较什么劲?真是有失身份,老九居然混到这份上……
方小汤正自怨自艾,秦子再忽然大笑起来:“哈哈,方小汤,你太好玩了。”
方小汤本来还想酝酿些生气的情绪,被秦子再笑得不自在,横声道:“不准笑。”
秦子再笑得肚子疼,趴在桌上抹眼泪:“方小汤,你就不是耍横的角色,以后别跟人斗眼了,你那娃娃脸实在不适合玩变形金刚。”
方小汤哭笑不得。
秦子再慢慢喘顺气,坐直身体正色道:“方小汤,我一直揪着你学习确实有目的。上学期3班不管大考小考都是全级第一,可你来了后,我们月考排在了第四,与一个特招班并列第四,五中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这次群殴,该我承担的责任我已经担了,你看着办。”
“陈志林、郭颂阳他们——”
“他们知道怎么做!不管我和陈志林关系如何,涉及到3班的利益我们绝不含糊。可你,来3班快两个月了,我没感觉到你的诚意,你完全没有归入感。除了拖后腿和捣乱,你对3班有什么贡献?今天你说句话,如果还想待在3班,就给我乖乖补课,否则,我有办法让你回9班。”
听秦子再小大人般说狠话,方小汤只想笑,可再看他严肃的表情,脑海里即闪过李路的那句评价:“秦子再说来还真是条汉子!”方小汤忽然发现,那些自己觉得毫无意义的虚名,是别人倾心维护的荣誉;那些自己弃若蔽履的东西,是秦子再等人视若生命的宝贝。
归入感,是这样说吧?从来没有过归入感,对这里,对3班,对方小汤这条命!
秦子再仔细观察着方小汤的表情变化,看到他冷漠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软弱,马上展开追击:“方小汤,张老师说你不差,我一直不相信,可今天你的古文知识让我吃惊,我们可以互相学习……”
方小汤挥挥手打断秦子再的煽情,叹口气问:“你要我怎么学?”
“不是我要你怎么学,而是你要端正学习态度,你——”
“你打算怎么补?”
秦子再有点懵了,但很快翻出张纸:“这是学习计划,你看看。”
“看不懂。”
“看不懂?”秦子再做深呼吸,哎呀我这暴脾气啊!“那你怎么考上高中?”
“抄的。”方小汤云淡风轻
“抄?”
“教不教?从小学内容开始。”
秦子再看着方小汤,那个叛逆少年忽然不见了,眼前端坐的分明是个掌握一切的王,冷冷地命令他的臣民“听命于朕”!
秦子再被他那凛冽的霸气镇住了,喃喃道:“好,从小学开始。”
方小汤展颜一笑:“你重新制定个计划,明天正式补课。”
见方小汤凌波微步般飞出教室,秦子再猛醒,忙喊他:“方小汤你怎么……怎么?”
方小汤状若未闻出门而去。一会儿,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起他的吟诵:“……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秦子再知道方小汤差,但没想到这么差,不,是或许比暴露出来的更差!
方小汤要求从小学课程补起,可小学生应该知道拼音表吧?堂堂方少却连英文字母和汉语拼音也分不清,难道要从幼儿园教起?最气人的是,他还批评秦子再不能诲人不倦,秦子再真是无语望天。
“方小汤,你古文脱口就出,怎么读写这么差呢?”
“我外公只教过我背诵。”
“你外公?”
“在我小时候。”方小汤很诚恳,“自外公过世后,就没有传道授业解惑的好老师了,我亦不稀罕学。”
秦子再深呼吸,哎呀我这爆脾气啊!
秦子再认了,他认定做的事必须要做好,既然决定教方小汤,就算从幼儿园教起也得坚持下去。方小汤却不乐意。
“秦子再,这个我不学。”方小汤把化学书丢掉。
秦子再笑:“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真的?”
真的才怪!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只是,即便方小汤有个好爸爸,化学还是得学,马上要期中考了,拿鸭蛋他方少不在乎,可丢的是师傅秦子再的脸。
补了几天课,秦子再已摸清方小汤的脾气,这就是头喜欢顺毛抹的驴。别看他好像啥都明白,其实单纯得很。只要和颜悦色讲道理,他都听,至于那些道理有没有道理,等他想明白时秦子再这边已经开动了,他也就认了绝不反悔,是个很讲信用的家伙!
“方小汤,在现代社会生活,身边的食物用具都是高科技产品,不学好物理,怎么使用家电?不学好化学,怎么看食物的成分?”
方小汤一愣,那些香香脆脆的食物都是用试管烧杯炮制出来的?
“好了,来,我们先复习元素周期表。”
秦子再充分知道“乘你病要你命”的道理,乘方小汤陷于惊讶和迷茫中,他开始讲解初一化学。
方小汤不太认真地听着。他不喜欢化学,很不喜欢,看见那些夹子试管坩埚,就好像看到用妖术迷乱朝堂的炼丹道士,如果不是他们,正当壮年的父皇怎么会病卧床榻?曾经英明神武的皇上,怎会任亲生骨肉互相残杀祸起萧墙?
秦子再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弹到墙壁上又被反射回来,嗡嗡震耳。
秦子再确实很优秀!方小汤不得不承认。他言必行行必果,为达到目标不屈不挠且善于变通和妥协。他现在是忙于教授不想其他,若有一天反应过来方小汤的“怪异”,到那时,自己只怕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
方小汤不想把感谢写在脸上,他知道秦子再为他付出很多,也知道秦子再在努力进攻他的心房,他只能冷漠冷淡麻木不仁,老九的心,不敢让任何人靠近。
现在的逍遥三人组已经不逍遥了,每到午饭时就开始攀比憔悴。
“大马路,我那家教太变态了,把我折磨得做梦都还在背历史,你绝对比我轻松。”
“怎么可能?我那物理家教每次就给一堆试卷,都是奥林匹克题啊——还有他说话那口音,哎哟,阿发阿塔分不清滴哦!”
李路捏着嗓子怪叫,逗得简简哈哈大笑。方小汤也笑,他喜欢简简和李路的健谈和爽朗,让他可以不怎么说话只需附和着笑。
“方小汤,我觉得我们逍遥三人组应该改名了。”
李路同意简简的提议:“就是,天天被家教折磨得头昏脑胀,根本没法逍遥。”
方小汤问:“改成什么?”
“叫午饭三人组吧?”
简简敲李路一筷子:“好难听,这你也想得出来。”
方小汤正想跟着简简敲李路,却见李强笑眯眯地走来。
“哦,逍遥三人组还没吃完啊?加我一个可以吗?”
简简举着筷子按在李路头上就那么石化了。李路哼了一声歪头躲开,仿若没看见李强。方小汤心里暗叫一声“天啊”转向李强客气地说:“请坐。”
其实不等方小汤邀请,李强已坐到简简旁边。简简文雅地收回筷子,耳根红透。
李强只盯着方小汤:“方小汤,咱俩什么时候切磋?”
这话,李强一有机会就提起,好几次方小汤都搪塞过去了,今天他跑三人组面前说,是要逼宫了。
李路瞪大眼:“切磋什么?”
“方少是练家子,我小时候也学过武术。今天放学后怎么样?正好你的朋友做评判。”
简简一听来了兴趣:“方小汤你学过武术?”
方小汤头大地想踢简简一脚,李路却抢先说话了:“习武之人讲究修身养性,耍横斗勇不是作风。”
方小汤忙点头,李路真没白看那些武打电影啊!
李强依然只对方小汤说话:“方少,切磋而已,不在乎胜败。”
李路被李强的公然藐视激怒了,跳起来敲盘子:“我吃完了。”
方小汤忙端起盘子跟上:“我也吃完了。”
简简看两人走远,尝试着与李强交流:“李强,你说方小汤会武术?”
李强视简简为透明人端起盘子离开。
简简在化学实验楼外的紫竹林找到李路和方小汤,愤愤地说:“那李强太过份了,没见过那么势力眼的人。”
李路冷哼:“那些人,狗性,只认对自己有用的人。”
方小汤不想在背后评价同学,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同伴,摘了片竹叶放嘴边吹,扑哧扑哧的口水四溢。
简简皱眉蒙住耳朵:“方小汤你没看姑奶奶生气呢?安静!”
李路也气:“那可是姑奶奶喜欢的人……”
“姑奶奶瞎了眼,行了吧?”
李路不敢再招惹简简,方小汤也不敢说话,两人傻站着你看我我看你,直到简简恨恨地一跺脚,两人知道她气过了,才齐松口气。
方小汤吐吐舌跟李路一起坐在旁边的花台上,简简有点不好意思,闷闷地说:“你俩想笑就笑吧,别憋着。”
方小汤安慰她:“哪个少年不怀春?李强是个能人。”
李路在一边嘟囔:“是能人不等于就是好人。”
方小汤忙踢他一脚。
简简却已放下那点少女心思完全不在意李路的冷讽了,她忽然想起李强找方小汤的目的,追问:“方小汤,你会武功?”
“小时候跟外公学过。”
“我要看我要看。”
方小汤皱眉:“学武之人哪能随便显摆?”
李路也来了兴致:“方小汤你看我能学吗?”
“学来干什么?”
“学了……”
“再快的拳头也不如子弹,只有智慧能战胜一切。”方小汤用电影台词堵回去。
简简摇头:“我才不学,学武功的人都好壮……哎,方小汤,你怎么这么瘦呢?秦子再还壮些。”
李路撇嘴:“你又知道秦子再壮了。”
“那天我看见他收废品,那……么大一麻袋酒瓶,他一提就扛起来了。”
“秦子再收废品?”李路很惊讶,随即问方小汤,“他怎么还收废品?”
方小汤茫然。
李路问简简:“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就——上个周末,对,我逛街时看见的。”
“方少的家教费应该够他用了啊,他就那么缺钱?”
方小汤一听不对劲:“什么家教费?”
“你们每天补两个小时吧?我的家教是每小时20块,简简你呢?”
简简点头:“我家也是20。”
方小汤懵了:“要给钱吗?”
李路也懵了:“秦子再不就为了钱才给你补课?”
“他这么说的?”
“对啊,他的奖学金没了,正好你月考……于是就同意让他给你补课。”
这都哪跟哪啊!
李路看出不对劲,轻声问:“你没给钱?”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早了。”李路努力回忆,“他劝我学习,要我树立志向,我说我觉得人生最重要的是朋友相处,如果我放学后去补课了,你就没人陪了,后来他说你已经同意让他给你补课,你不好直接跟我说,才让他来跟我说——所以,我才开始请家教。”
方小汤只能笑,对于秦子再的借口,他无法否认也无法承认,有些事,他猜中了结局却没猜中过程,他感觉到自己的心防出现了裂缝,他不去想还能防守多久!
简简在一边顶李路:“喂,我还以为你带头学习呢,结果还是方少带的头啊!”
方小汤忙安慰简简:“学习没错,如果我们学习好,李强今天敢那么小看人?”简简当初是因为仰慕李强才下功夫学习,现在爱的动力没了,得快把恨的动力补上。
李路咬牙切齿:“不错,现在先让他们得意,以后这些人要想进我家公司打工我还就不要。”
简简连连鼓掌:“对,我们又不笨,只是不想学,我还真要考个名牌大学给他看看。”
秦子再认真听班干部们发言,偶尔瞟下教室那头的方小汤。
快五一了,五一后就是期中考,张老师是高三的任课老师,忙得没空管3班的事,所以3班每个月的班干例会都是班长和书记组织召开,让其他班班主任慕不已。
不过,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其实班干太强悍了底下人不好混日子。方小汤听班干们煞有介事地讨论要如何调动大家的学习积极性,要如何与科任老师搞好关系,要如何提高3班的竞争力,就觉得这帮孩子可爱得紧,真的是一花一世界啊!
看到书上的字又开始乱跳,方小汤揉揉额头,掰块巧克力塞进嘴里。这副躯壳实在虚弱,细胳膊细腿的,以前上课睡觉还不觉得,现在认真学习了,集中精力久点儿就头晕。李路教了个绝招吃巧克力,偶尔还能管用。不知道秦子再是怎么长的,每天班里的事、家里的事、方小汤的事,每一件都操心个没完,照样精神抖擞连呵欠都不打一个。
听到方小汤那边悉悉簌簌剥糖纸的声音,陈志林叹气:“班长,方少的成绩到底怎么样?”
“应该不会再考零分了。”
王侠窃笑:“补习半个多月了吧?”
郭颂阳挤兑他:“以为这是肥差吧?要不王大侠上?”
王侠不敢接话茬,喃喃道:“真是个方捣乱。”
秦子再认真地说:“不要再叫人方捣乱,人人都有弱点和长处。既然现在是一个班就不要搞孤立,他已经努力了,我们也要有我们的姿态。”
陈志林附和道:“不错,方小汤比其他班的纨绔子弟好得多。”
王侠吐吐舌点头。
秦子再看方小汤不停吃糖,走过去低声问:“你很不舒服吗?”
“没事干,吃耍。”
“作业做没有?吃耍!”
方小汤嬉皮笑脸:“你们何时结束?我家还有事。”
“要不你先回家,”秦子再看了看时间,“我们还要一会儿。”
方小汤立马收拾书包准备走人,秦子再按住他:“别背书包了,今晚休息一下。”
见方小汤不相信地看着自己,秦子再肯定地重复:“今晚早些睡,快期中考了注意身体。别吃那么多糖,不好。”
方小汤一身轻松出了校门,感觉自己要飞起来了。他今天确实有事,不过不是家里的事,而是与石严有约。
石严西装革履地坐在KFC里,看见方小汤进来忙招手。等方小汤基本填饱肚子,他才问:“什么事啊,非得这里见面?”
“饿了。”
“你妈已经给你炖好骨头汤,不过方总今晚有宴请,不回去了。”
“你们去哪吃?”
“你真没事?那我先走,你吃完快回去。”
“等等,”看石严真要走,方小汤不敢再扯皮,“秦子再他爸在公司干什么?”
“他没来上班。上次秦子再在病房发誓他爸不会去公司,他爸果然拒绝了我们。”
“他爸的事情他说了算?”
“他爸反而没他懂事。他家祖上行商,解放后财产全被充公了,秦子再的爷爷土改时死了,他奶奶在文革也受到迫害,他爸爸被刺激到——”石严指指自己的头,“这里有问题。”
看着沉吟不语的方小汤,石严淡定地喝了口咖啡。在方大钧眼里,方小汤是未成年的娇儿,在石严以前的看法里,方小汤是个瘦弱的苍白少年,可自从方小汤出了两次状况后,石严忽然想到,这个不成器的孩子,将是方圆集团未来的掌舵者。于是他开始关注方小汤的行迹,这些日子方小汤因亲近秦子再而产生的变化,他比方大钧更清楚。
“方小汤,你怎么忽然关心起公司的用人了?”
方小汤看着眼波深如井的石严,明白跟这个人耍心眼没必要,于是老实把秦子再“两面三刀”帮自己补课的事略述一遍。
“那他帮你补课到底是为了班级利益,还是为了挣补课费?”
“我们没谈过补课费。”
“你没问还是他没提?”
秦子再没提过,方小汤也不敢问。高洁之士不近腥臭,他不愿污染了秦子再。
看方小汤欲语还休,石严有点明白了:“他们一家就靠他妈收废品挣钱。她到是通达能干,或许可以在公司安排点事做。”
方小汤忙抱拳:“有劳石大哥。”
石严连连摇头:“方小汤,你功课怎么样我不知道,可这遣人当差满有一套。”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1】
1999年5月,本该是五中的期中考月和校运会月,但因为一个震惊世界的事件,这学期,五中校史上没有了期中考和校运会。
5月8日,养精蓄锐了7天的方小汤精神抖擞走进学校,却发现本该书声朗朗的校园里人头攒动嘈杂一片。他小心穿梭在人群中,猛的被只一手揪住。
“方小汤你怎么才来?”
方小汤听到李路的声音,悄悄松开拳头,跟着李路走到相对背人的地方。
“发生什么事了?”
“美国炸了我们大使馆。”
方小汤点头,今早出门前方大钧也提过,上学路上,街边谈论的也是这事——大使馆被炸了就可以不早读?
方小汤没有说出自己的疑惑,他冷静地靠在花台上,看简简在人群里忙碌地穿梭,李路也涨红了脸与同学们一起咒骂。
早读结束的钟声响起,没人理会。第一堂课的钟声敲响,仍然没人理会。如洗的晴空万里无云,火辣的朝阳就如中国大陆火辣的情绪,宣泄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方小汤感觉自己的冷静和冷淡在这个时候显得太冷漠,于是借口放书包溜进教学楼。谁知教学楼里也是人声鼎沸,3班教室里没多少同学,王侠站在课桌上,义愤填膺地说着什么。
方小汤一阵晕眩,他明白自己不能在这种环境下久呆,他装不出那种愤然的姿态,也无法加入激愤的呐喊。确切地说,他甚至想不通美国烧了中国一间建在第三国的房子,外事大臣去商谈下赔偿即可,与平民何干?
方小汤决定回家去,只有待在家里,才不会有人发现他的异样。他刚想出门,却听到广播响起:“请同学们注意,请同学们注意,下面是校长讲话,下面是校长讲话……”
广播提示一直重复着,直到整个校园都安静下来,柔和的女声才换成了校长苍劲的声音。
方小汤没细听校长的口号和鼓动人心的话语,什么主权民权他不在意,他只听到今天不上课放假回家看新闻。他转身就想走,却发现周围同学全都保持着广播响起前的姿势侧耳倾听,脸上泛着虔诚的光芒,他感觉自己的漠不关心会引起公愤,于是悄然潜回座位。
校长的讲话重复了多遍,方小汤听到走廊里传来其他班同学回家的动静,可3班人都不动,他也只好枯坐着。
秦子再匆匆跑进教室,看大家入定的样子,一愣,大声说:“都回家吧!”
他一喊,一帮人才惊醒回神,王侠跳下桌子问:“班长,大学生都去**了,我们回家?”
其他人也纷纷嚷嚷把秦子再围住:“我们也去。”“我们要去美领馆抗议。”“我们要**。”
秦子再挤出人群跳上讲台,拍了拍讲桌示意大家安静:“刚才校长已经说了,学校正式向教育局递交了**申请,预计明天上午组织**。今天大家都回家看电视,多了解英雄们的事迹,这个月轮到我们班出学校板报,我个人考虑就以‘5?8’事件为主题,请同学们多多献策献力。大家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不要被别有用心的人煽动了,就像校长说的那样,要体现出中国学生的爱国热情和礼节风貌……”
方小汤数着出门的人,数到第五个他才慢悠悠站起来往外走,经过秦子再身边时他打个招呼:“班长,我回家了。”
秦子再点头,忽想起什么叫住他:“方小汤你书法好吧?”
书法?
“走走,去写横幅。”
被抓壮丁般抓出教室,方小汤大力挣扎:“我写得不好!”
秦子再头也不回:“别跟我装,你握铅笔的姿势都像握着毛笔一样,会写不好?”
老九的书法总是被夫子们诟病,太轻灵太飘忽太盈逸太——随性!他没自信能写好“庄重的横幅”,更何况“在这里”,字的形体结构与他从小练习的不太一样。现在“看”字还有问题呢,谈何“写”字?
秦子再生怕方小汤跑路,紧搂着他。方小汤被箍得面红耳赤连声告饶:“我写我写,你放开。”
秦子再稍稍松手:“你怎么那么别扭呢?”
方小汤急了,一甩手转身欲走,秦子再忙揽住他:“帮我,帮我行了吧?”
方小汤好气又好笑:“你面子大。”
秦子再写条幅的地方在学生会活动室,里面挤满了各班班干,都在讨论明天**的事宜,方小汤站在门口就不想进去,秦子再陪笑:“人有点多。”
方小汤嘟囔:“不如去我家。”
“你家?”秦子再刚想反对,看方小汤皱眉连忙改口,“对,写书法很讲究场合,等等,我把条幅拿上,你家有纸吗?”
秦子再抱着工具跟随方小汤去方家,吴苹看到两人很吃惊:“班长也逃课?”
秦子再笑答:“阿姨,今天学校放假,我和方小汤有点事。方小汤同学可没逃过课。”
吴苹忙点头:“那你们忙,想吃什么告诉阿姨。”
进了方小汤的房间,秦子再安慰:“父母都这样,总觉得自己的孩子不如别人家的乖巧。”
方小汤失笑:“你又知道什么?”
方小汤的文房四宝是齐全的,只有这套东西,还依稀能感受到老九年月的气息。
秦子再从没见过如此认真的方小汤,裁纸研墨一丝不苟,整个人变得沉稳老练。等他一气呵成写完,秦子再小心吹干墨迹,赞叹不已:“方小汤,你字写得真好。”
真的好吗?
“其实我以前也写得不错,小学时拿过奖的,后来荒废了。不过我还是喜欢你的字,飘然出尘的感觉。”
看出秦子再是真心夸奖,方小汤笑了:“看新闻吗?”
“我得去多媒体实验室搜集素材,出板报用……啊,糟了,实验室的老师去教育厅了……”秦子再边收拾东西边动脑子,“我先把这些拿回学校,你看新闻时帮我做笔记。”
方小汤耸耸肩,收拾笔墨纸砚。秦子再忽然看见他书架旁的电脑,问道:“方小汤,你家可以上网吗?”
上网?
不等方小汤回答,秦子再已自动坐到电脑前:“有Modem,能上吧?”
能吧……正想知道这东西咋用。
虽然上过几次计算机课,但老师讲的那些东西方小汤听不进去,一会儿“衣服”一会儿“饿死”,计算机教材就跟英语书一样,全是曲曲拐拐的文字……可现在,秦子再手下的电脑展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致。
方小汤东摸摸西看看,这糊糊的方脑壳,就这么变灵透了?秦子再想知道什么,它就能显出什么,比电视还管用!
“方小汤你干什么?”
嗯?
“你把屏幕掰过去我看不见了。”
哦!方小汤把屏幕掰回去。
秦子再继续浏览着网页,这回方小汤不看屏幕了。他发现电脑之所以能完美响应是因为秦子再的指挥,秦子再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弹跳着,像拨弄古筝,铿锵悦耳。
秦子再发现方小汤盯着自己,笑问:“怎么了?”
方小汤想掩饰无知的虚荣心到底抵不过好奇心,他喃喃:“这个,怎么弄?”
“我用的拼音输入法,对了,你最近学了拼音的,来,你来敲。”
啊?
秦子再急切地与方小汤换了座位,指挥他进入Yahoo!,然后搜索“南斯拉夫”、“中国领事馆”……
“方小汤,你的拼音出师了!”
“是吗?”
两人对看着,都喜笑颜开。
秦子再匆匆走后,方小汤在电脑前坐了一上午,太神奇了,这电脑这网络这世界!
吃过午饭,他窝在床上打盹,迷迷糊糊中听到金銮殿上父皇疏远地询问:“老九,朕闻尔近日颇为贪玩……”
方小汤一个激灵坐起来,只看见飘飞的窗帘和窗外抖动的树叶,他发了会儿呆,慢慢踱到电脑前。老九的事情,电脑会知道吗?
他手按键盘好久,才下决心敲下父皇的年号,点击确定后,他深吸口气闭上双眼,直到这口气完全吐尽,吐到人快窒息时,他终于看向屏幕——
有!
屏幕有显示!
电脑知道他家的事儿!
那些破事儿……
家族历史血海深仇手足残杀,就那么短短几行字,字里行间却滚着多少人头和冤魂!
大哥和三哥争权的结果是便宜了懦弱的二哥,惧内的二哥又便宜了外戚,外戚的滋长又恶化了皇族矛盾,高官贵族的内耗又削弱了国力……一百多年啊,纷乱滋扰的百年。
九五之尊的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父皇,最后却连五尺葬身地也没保住,1973年中国考古队进入皇陵时,发现那里已被盗墓贼洗劫过,一片狼藉尸骸异处!
尸——骸!!
方小汤的心缩成一团。
百年之后再百年,百年之后又百年……
这个叫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家,原来却是父皇的社稷;这些叫中国人的苍生,都是父皇子民的后代;这苍天后土山川河流,曾是我家的,我家的……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方小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家门的,也不知道怎么走到这条华灯初上的街。有群大学生拥过来,拥着他沉默前行。
一直以为是老九占了方小汤的躯体,可这方小汤不是我家的黎民么?老九享有他的一切也是应当。可现在的中国已不是皇朝了,方小汤也不吃皇家的饭,老九又怎么能占着他的身体?
还有这江山,到底是谁的?父皇的?父皇之后那些更迭朝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
方小汤迷乱地想着走着,忽然感觉自己撞到前面的人,忙停住脚。被他撞到的人回头,善意地问:“你还是中学生吧?”
啊?
“也是来静坐示威?”
啊?
“小同学,帮忙把这些蜡烛点上。”
方小汤茫然地照做了,然后跟着旁边人坐在蜡烛四周。
轻轻的,有人唱起歌,和声越来越多,一遍又一遍。终于,方小汤也能跟着哼唱:“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总有人痛哭出声,但歌声从未中断,一阵风来吹灭了几只蜡烛,马上有人站到上风处,用人墙捍卫着跳跃的烛光。
方小汤尽情地流泪,哭这不留情的岁月;方小汤纵声高唱,歌心中无法言说的悲凉……
秦子再清点参加**的人数,3班只来了二分之一,方小汤没出现。
郭颂阳凑到秦子再耳边轻声说:“李强没来,估计陈志林去喊他了。”
秦子再想,是啊,陈志林也不在呢,刚才都没注意。
成江市中学生的**路线是从人民广场出发,经人民路转领事馆路,绕行半圈美领事馆后结束。上午十点,全市各中学都到人民广场集合,五中位于市中心,于是直接组队步行去人民广场,而许多距离远的学校,则是坐公交车来的。
陈志林和李强气喘吁吁跑来,李强冲到前面扛起3班的横幅,陈志林左右看看问秦子再:“只有这么点人?”
“来了一半。”
陈志林皱眉:“今天的**是教育厅组织的,都应该参加。”
“学校的通知是自愿参加。”
陈志林的爸爸是政府官员。陈志林参加的集体活动,一般都要通过他爸的“政审”,刚才他不辞辛劳地跑去喊李强,说明这次**是可以露脸的,或许还可以在政治上加分。
秦子再耸耸肩,想着方小汤为什么不来,是他家里不让他来吗?
各学校集合完后,就顺序向美领馆进发。
人民路是成江市最中心的街道,现在已经被戒严了,街边店铺都关门闭户,这条城市的大动脉现在只准许**队伍通过。
有几个社会青年样的人骑车在路中央有说有笑:“老子没想到有这天,能在人民路的机动车道上骑车!”“在人民路中央骑车就是爽!”“看这帮傻孩子,走得多带劲……”
秦子再疾步冲过去,一把将说话的人揪下车。
所有骑车的都围过来:“你干什么?”
“这是五中高一3班的**队伍,请你们出去。”
“高中生,想干嘛?”
陈志林等拥过来:“滚出3班,不准混进来。”
校领导和老师们也惊动了,**节奏顿时被打乱。
从路旁的林荫道上迅速跑来几位穿休闲服的人,他们挤进矛盾中心,掏出证件向骑单车的人晃了下,然后对五中的师生说:“请老师和同学们继续**。”
**队伍又动起来,学校与学校之间开始拉歌,那些平日没人愿意听的革命歌曲,被同学们唱得气壮山河。秦子再撕开喉咙唱着,此时,只有这些铿锵有力的词曲,才能表达出心中无限的愤概和呐喊。
伸向天际的柏油路面在朝阳下泛着光,两旁的高楼大厦让8车道的路面显得干硬而狭长。1小时后,成江市的中学生**队伍抵达了使馆路,使馆路已被完全封锁,入口出口都有全副武装的特警把关,进入使馆路的队伍由四列缩成两列,旁边有自发组织来送水送食品的市民,争着把矿泉水和面包递给学生们。
秦子再匆匆接过一瓶水,就被挤进了使馆路。
使馆路上又是另一番情景。灰墙绿树后的美领馆静悄悄地站立着,墙角下排满了武装特警,盾牌和头盔映着阳光熠熠生辉。在特警们威严地注视下,学生们都不敢多做停留。美领馆门前遍地矿泉水瓶,有人拿着喇叭反复喊:“只能扔矿泉水瓶,不准扔砖头铁器等伤害性物体。”
每个经过门口的人都把矿泉水瓶砸向大门,秦子再捏了捏手里的水瓶,把它递给旁边一维持秩序的便衣警察后快步走开。
跟着人流穿出使馆路,派给五中的公交车已等在街口。张老师看见秦子再出来忙叫他:“清点下人数,我们班坐那辆9路车。回学校后就解散,明天正常上课,今天没来的同学大家互相通知下。我跟其他老师还要在这里守一会儿。”
秦子再沉默地点头,心里翻腾着很多情绪,他压制着,不去思考。
3班同学很快就聚齐了,大家都有些意犹未尽。
郭颂阳问:“班长,这就回去了?”
陈志林跑过来:“我爸派车来接我,我就不跟车回学校了。”
秦子再点头,指挥同学上车。陈志林走了两步又跑回来,把秦子再拉到一边:“我爸说有人在市区把所有外国人的店都砸了,包括KFC、麦家还有一些西餐厅,回学校后你们尽快回家,别在街上逗留。”
秦子再点头:“明白。明天照常上课,你通知下能通知的。”
秦子再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他回头看了眼使馆路,才咬咬唇踏进车厢:“师傅,我们班人齐了,麻烦回五中。”
同学们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都兴奋得很,叽叽喳喳交流着,丝毫不见疲惫。秦子再看到后排还有三个座位空着却没人坐,招呼道:“能坐的都坐下,注意安全。”
郭颂阳回话:“方小汤躺着呢,他占了三个位。”
方小汤?
秦子再忙挤过去,只见方小汤闭眼躺着,面色苍白。秦子再心如鼓擂般乱跳起来,大叫:“方小汤,方小汤你怎么了?”
他倾身过去想去掐方小汤的人中,方小汤摇了摇头推开他。
秦子再松口气,把人扯起来:“你占了三个位置。”
秦子再坐到方小汤身边撑住他,又示意旁边一位站着的同学也坐下。
“方小汤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我学会了一首歌,” 方小汤软绵绵靠着他,哑声唱道,“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抬眼望,仰天长啸,壮怀激烈。【1】
秦子再给这期学校板报命名为“我们爱和平”,方小汤因为书法好而被班长大人“钦定”成抄写人。
学校板报一向是刊登本班优秀文章的机会,3班很多人都写了自己的“5?8”回忆,只除了方小汤和秦子再。“敢把流氓拉下自行车的秦子再”和“跟大学生一起通宵静坐示威的方小汤”,这两位许多同学笔下的5月名人,却没有对他们的事迹写下只言片语。
方小汤抄完最后一篇文章,扔了粉笔直甩手。秦子再忙剥颗巧克力塞进他嘴里:“休息一下。”
方小汤退后几步欣赏自己的书法,很满意。“秦子再,这边还缺个空,写什么?”
秦子再沉吟半晌,说:“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1】
方小汤有点惊讶他说这样的话,追问:“写这个?”
秦子再不开腔,然后转身离开:“随你,想怎么写怎么写,我去趟办公楼。”
看出秦子再好像是在生气,但方小汤不明白他气什么,真是莫名其妙!
方小汤把秦子再说的话写上去,擦了,再写,再擦。写着擦着,双眼就湿了。
故国不以山溪之险,这是夫子教授的第一篇文。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哪一代帝王不学这王术?若他们都做到了,又哪来这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和,父皇的万里江山?
方小汤甩甩头,已发下愿誓不再想这些的……这里,是我的故国,我的祖国,我的——中国!
3班的板报受到了校长的公开表扬。这期板报内容丰富紧跟形势,而且板书优美排版漂亮,尤其是板报留白处的奇石翠竹,显示了中国人民“未曾出土先有节,及凌云处仍虚心”的不卑不亢和凛然志气。
一九九九年的五月在纷扰中过去了,其实在五月下旬,整个城市就恢复到了以往,可口可乐依然是学生们最爱喝的饮料,星巴克里又坐满了忧伤的小资……
方小汤依然每日跟着秦子再补课,却不再像以前那样被动等待。他迷上了电脑,于是主动补习英语和数学。秦子再也不再强迫他按部就班地学习,他对什么有兴趣,就教他什么。
因为方小汤受不住热,两人的补习地点就搬到方家,每日放学后打车回方家,关门关窗开空调,屋子里凉爽如春。说是补课,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秦子再看书做试卷,而方小汤则窝电脑前鼓捣。
“秦子再,秦子再。”
“什么事?”秦子再凑过去。
“这是什么函数?”
“二叉树算法。”秦子再读着英文注释,“你不是在学做网页吗,怎么又去看这个?”
“光学做网页不了别人。”
“还想人?”秦子再给他一巴掌,“老实弄你的,要不我把电脑没收了。”
方小汤吐吐舌:“口渴。”
秦子再瞪他一样,出去倒水。方小汤笑眯眯地等着,看秦子再进来,一把抢过水杯咕噜咕噜灌下去。
“你慢点喝,渴成这样不会早点说?”
“秦子再,讲下这个二叉树。”
“不准看了。说好今天再玩一天,明天开始复习期末考。”
“就讲一下……”方小汤正想耍赖,见秦子再去书包里掏课本,连忙转口,“好好,我背单词,在电脑上背。”
看方小汤果然调出单词程序来,秦子再暗笑。来方家多了,偶尔碰到方大钧,总会被拉着交谈几句。秦子再也了解了方大钧对方小汤的期望,不过就是学好英语出国镀金,方小汤还能自发学数学也不错了,只是以他小学四年级的水平想理解二叉树?啧啧,明年再说吧。
方小汤背英语单词的过场很多,抓耳挠腮的,一会摸摸这儿一会摸摸那儿,秦子再知道他在跟自己的惰性做斗争,只装没看见。
方小汤闷了会儿终于忍不住,跳过来趴在桌上唉声叹气。秦子再顺手剥颗巧克力塞过去,方小汤忙避开。
“你说糖吃多了不好,还老塞我这些。”
“你自己说不吃糖就头晕。”秦子再把巧克力丢进嘴里,夸张地朝方小汤吐舌耀,又飞快地缩回去。
方小汤趴着不动:“怎么才能流利说英语。”
秦子再笑:“天天说时时说。”
“NO!”
秦子再提过多次,学英语要勤练习,还建议两人平日交流用英语,方小汤一听就甩头,汉语是我的母语啊,几千年传下来的,这普通话还没说溜呢,说什么英语?
洋文,工具耳。
看秦子再撇嘴,方小汤嘟囔:“我的目标是看懂,不要求会说。”
“随你!”秦子再懒得较劲,反正只要单词量够了,出国憋几个月总能憋出来个口语流利者来。
——“小汤,学习完了吗?”
听到吴苹在客厅里的喊声,秦子再收拾书包走路。
方小汤照例说一句:“吃了再走吧?”
秦子再礼貌地与吴苹道别,临出门又回头交代方小汤:“今晚不准玩什么程序,明天开始复习期末考。”
方小汤把他推出门,哐当落下锁:“烦!”
吴苹见怪不怪,招呼方小汤洗手吃饭。
吃过饭方小汤认认真真背完今天的单词量,然后跑各大论坛溜达了一圈,想起秦子再不放心的样子,忙关电脑睡觉。
太早上床其实睡不着,方小汤翻来覆去,想着这世界和自己的未来。
周围的同学都是有理想的人,连简简,也发誓要考上名牌大学找个比李强厉害的男朋友,只有他,找不到自己的方位。李嬷嬷曾说,心里没主张时就拜拜星空,总有一位神仙会听到你的烦心事,然后下界指引你——可这里的夜晚,只有灯光没有星空!
老九本就不是个胸怀大志的人,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偏安一隅做个太平王爷,每日逍遥游乐不受拘束。方小汤的愿望会是什么?小时候的方小汤歪歪扭扭地在作文本上写:我的理想是当一名科学家。当科学家,要读大学硕士博士吧?真够熬的。
不知秦子再的理想是什么,他似乎什么都能手到擒来,却没有任何特别的偏爱。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年,怎么会没有愿望?或许,他的理想超出了这个年龄应该幻想的,所以他从不表达。是这样吗?
一九九九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高考结束后,各中学就开始准备期末考了。张老师送走高三年级,有点歉疚地回到高一3班,请大家原谅他这一年来的失职,又特别找方小汤,决定以后亲自给他补课。
方小汤从办公楼出来,跑到9班找李路:“今天下午不补课了,咱去看电影吧。”
李路很吃惊:“就要期末考了。”
“想看电影。”
“好,大考大玩,小考小玩。我去叫简简。”
方小汤摇头:“就咱俩。”
两个多月没逍遥过,两人都有点手生,买了电影票才想起没吃饭,一人啃个面包冲进电影院,又发现没买水和零食,一场电影看得断断续续。
看完电影,两人都有些无聊,方小汤本想提议去打电玩,却发现李路在频频看表,于是问:“你跟家教请假了吗?”
“没联系上。”
方小汤笑:“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你走吧,我也打的回去。”
李路却不动:“你今天有心事!”
“没有。”
“那怎么……”
方小汤耸耸肩:“学累了,想放松下。你走吧。”
李路看方小汤确实有在笑,才放心地挥挥手离开。
方小汤却没打的,一步一摇往家走。他不知道自己在烦心什么,或许是怕以后跟张老师补课,就不如跟着秦子再好混日子了。
游荡到8点过才回到家,还没开门就听到里面笑声四溢,方小汤推门进去,看见石严正拍秦子再的肩膀:“不错不错,可以这样理解。”
“方小汤?”秦子再喊他,“你跑哪去了?”
方大钧也回头:“小汤,你班长等你半天了。”
方小汤想着秦子再没落什么东西在家吧,即便有也可以让自己第二天稍去,何必亲自跑来!
秦子再跟着方小汤进了房间,脸上笑容一敛,揪住方小汤的衣领把他按在门上,恶狠狠地问:“你跑哪去了?”
“看电影。”
“要考试了你还看电影?存心让我好看是不是?”
方小汤吸口气,右手曲肘做个攻击的假动作,乘秦子再躲闪,他左手抓住秦子再的手一扭一剪,反把秦子再按在门上。
“喂,放手放手。知道你练过。”
方小汤放开他,把书包甩在椅子上:“你有东西忘我家了?”
“什么东西?”秦子再活动着肩膀,“你下手真重。”
“你先惹我。”
一听这话秦子再又来气了:“我是你补课老师,你不请假就跑去看电影,还有理了?”
方小汤闷闷地说:“张老师说以后他给我补。”
“我知道,我跟张老师说了,我比较了解你,还是我来补合适。你这性,非把张老师气出病不可。”
“我怎么了怎么了?”方小汤嘴上嚷着,心里却乐开了花。
秦子再推他一掌:“自己照镜子,纨绔子弟公子哥。”
方小汤笑嘻嘻接下一掌,关心地问:“那你等这么久,吃饭了吧?”
秦子再没理他,背起书包准备出门:“我走了,你今晚必须把单词多背20个,明天我检查。”
“NO,原来规定的个数我都记不住。”
“25!”
“哪有这样的?”
“3——”
“OK,20!”
“25!”秦子再警告地指着他。
方小汤忙把房门打开:“要走就快点。”
秦子再一出方小汤的房间,立马就挂上好学生嘴脸,很有教养地向方大钧和石严告辞,感谢方家的晚餐和石严大哥的教导,肉麻了三分多钟才走出门。
方小汤把大门砸上,照例说一句:“烦!”
石严点他:“方小汤,碰到这样的班长是你的福气。”
啊?
方大钧连连点头:“虽然我家小汤也很听话了,但我刚才还是有点慕:谁要有秦子再这样的儿子真是福气!”
方小汤讪笑:“他会玩面子。”
“不是玩面子。”石严摇头,“他是真有才华。看得出他很关心你,你要抓住他。”
方小汤茫然重复:“抓住他?”
见方小汤不解,方大钧忙说:“石严,小汤还小,以后再教他。小汤,肚子饿吗?想吃点什么?”
方小汤回到房里,想着石严的话,有些担心。
从小学习御人术的老九,怎么会不明白石严和方大钧看着秦子再的眼神,可是,秦子再有他自己的理想吧?再说了,方圆公司那给人修房子的木匠活路,也不是自己的兴趣。自己都没兴趣接的活儿,怎么忍心用它来“抓住”秦子再?
石严是个很麻利的人,以后得让他少接触秦子再,免得他拿方小汤的友谊做要挟,生生剥夺掉秦子再选择自己人生方向的自由。
方小汤主意打定,心情愉悦地拿出英语课本,嘴里却感叹:“可恨的应试教育啊!”
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2】
考完期末考,逍遥三人组疯狂地玩了两天才分道扬镳。简简和李路的家里都对他们的暑假做了安排,简简要到中国最高音乐学府的暑假班里学声乐和跳舞,李路要跟着他爸把全国市场考察一遍。说起来,到是方大钧的家教最为宽松,根本不对方小汤做什么要求。
石严其实制定了个针对方圆集团未来接班人的培养计划的,拿给方小汤看,他读得错别字连天,又说头晕了,又嫌天热了。方大钧连忙把计划丢开:“小汤辛苦一学期了,放暑假就该好好休息休息。”
石严对方大钧的溺爱家教十分无奈,找到秦子再想办法。秦子再在大学路的一家学术书店里打工,听到石严的要求很是奇怪:“石大哥,您认为我能说服方小汤学习公司管理?”
石严温煦含笑:“你是方小汤最信任的朋友,你说的话他肯定会听。”
秦子再也笑:“让他听您的话?”
“不是听我的话,是让他——”
“他才16岁,从法律上说还没成年呢,现在就给他划定人生轨迹,是不是太急切了?”
“小秦,人的命是天定的。方小汤生在方家,就必然得接手方圆集团,而他现在的运道,离接班人还很远,所以我们必须帮助他。如果他有命无运,那不论是对他个人还是对方圆集团,都将是悲剧。你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他好,而我的方案从预期目标来看最具操作性,那我们就应该执行它,你说呢?”
秦子再反驳不了石严,于是去找方小汤。
方小汤笑他:“石严两句话就把你说服了?”
“身为方家人,你应该有继承方圆集团的自觉。”
“如果我是王子,就必须要继承王位?千百年传下的糟粕,你还认?”
秦子再一愣:“但子承父业……”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只能打洞。那你呢?你何必辛苦读书,反正你家……”
方小汤猛警觉自己口不择言乱说话,小心打量秦子再脸色,秦子再却笑笑并不在意。
“方小汤,你说得对,自己的路就得自己走,如果方叔叔安于命运,你家哪来的方圆集团?命在天,运在手。”
“命在天,运在手。”方小汤重复这句话,忽然明白了为何秦子再从不抱怨生活的艰难,为何他总是能尽力把所有事情做周全。
方小汤灵机一动起了个念头,石严很欣赏秦子再,而秦子再也需要打工挣钱,不如就安排秦子再去公司锻炼,若他对商业有兴趣最好,没兴趣就挣点钱也顺便绝了石严“抓住他”的心思。于是方小汤试探着问:“秦子再,你打工辛苦吗?”
“没顾客时可以自己看书,书店里还有空调,环境也不错。”
“那薪俸,嗯,工资?”
“我高二的学费已经存够了,所以工资多少无所谓。主要是9月份我要参加中学生英语演讲大赛,在书店打工不耽误准备。”
听到秦子再的心意,方小汤不好再说出自己的打算。
方小汤曾观察过,方圆集团是方大钧与几个拜把兄弟一起创立的,现在方圆集团有了规模,那些兄弟的子弟也相继成人,整个方圆集团内部人事错综复杂根蔓纠结。石严之所以迫不及待想培养方小汤,就是怕被别的董事抢了先机,让方圆集团脱离方大钧的控制。可人生不过百年,细数中国王朝,周以下那些血脉相传的朝代,没有哪家能超过三百年,小小一个家族企业,更不值得辛苦算计百年后事。上位者,有能者居之!
秦子再不打算再劝说方小汤,看看快到上班时间,匆匆交代一句:“你的单词不能荒废了。”
方小汤皱眉。
秦子再不理他做嘴脸,出门前再次威胁:“我有空就会过来检查,不准偷懒。”
“烦!”
这次“继承人”培养事件,由于方大钧的反对而歇息了,但对方小汤敲响了警钟。
石严是忠臣,忠臣最让人无奈的一点就是明明你是主子,可你还不敢拂逆他的意思,否则被千夫指万人嘲的就是你。而忠臣的耐心往往比主子好,忠臣的人气凝聚力也比主子强许多,石严绝不会放弃方小汤,不管方小汤是不是那块料!
张老师曾说,只有知识能给人自由。方小汤迫切感觉到了知识的力量,他废寝忘食地投入学习。他认为,只要具备了独立的本领,就能脱离石严的爪翼。
秦子再说是要来检查功课,却直到快开学才露面。第一眼看到方小汤就大惊失色地怪叫:“你怎么瘦成这样?”
瘦吗?方小汤掐掐脸颊,嘟囔一句:“你怎么成这样?”
秦子再耸肩:“被骗了。”
“还有人能骗你?”
“本来跟老板说定我只负责在店里整理书籍,结果老板看我力气大,让我天天顶着大太阳进货送货。”秦子再曲起手臂露出二头肌,“看,小老鼠。”
精壮的上臂没有一丝赘肉,二头肌鼓动着,像小老鼠一样随着秦子再的劲道蹦跳。方小汤看得脸红,偷偷缩了缩自己的瘦竹竿胳膊:“那你的演讲比赛准备得怎么样?”
“大学城的很多留学生和外教在我们书店定书,我正好有机会练口语。”
方小汤拿出单词书,献宝地说:“我最近进步也很大。”
秦子再看了看书页被翻过的厚度,点头赞叹:“确实很努力,记住多少?”
“你考啦。”
“胸有成竹?”
切!
秦子再也不看单词书,随口说了几个词汇,要方小汤说出它们的不同形式,不想方小汤不但对答如流,还把例句也背了出来。
秦子再很是惊讶:“你进步神速啊!”
方小汤揉着额头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把英语整服帖了,才便宜行事。这道理,他现在明白了!
注意到短短半小时方小汤已经揉了两次额头,秦子再问:“又不舒服了?”
“最近老头疼。”
“我看看。”秦子再站到他身后,双手按住他头顶开始按摩。
感觉到秦子再的手指扫过头部的一些关键穴位,方小汤吓得身子一缩。
秦子再拍他一掌:“坐好别动。”
方小汤暗暗做好防备,轻声问:“你干什么?”
“我在书店看到本书,说这样按摩可以治头疼。你这是以前落下的病根,得慢慢调治。”
方小汤更害怕了:“你看了几天书就学会按摩?”
“昨天晚上没事干翻了翻,现炒现卖。”
天哪!
秦子再满有把握的在他头上轻叩:“力度怎么样?”
“还,还好!”感觉秦子再只是点到为止,方小汤暗松口气,笑自己太过小心。秦子再又没练过功夫,怎么能伤到穴位?而这种皮外按摩是民间早有的,应该无碍。
秦子再完成头部按摩工序,转移到肩背,触摸到方小汤瘦削的肩头,他问:“你怎么瘦成这样?起码瘦了十斤。”
“刻苦学习嘛。”
秦子再听他耍嘴,狠捏他一把:“没好好吃饭?”
怎么好好吃,吴苹一天看不见人影,只有方大钧回来吃饭,家里才开锅。
秦子再把他的头扭过来,看着小了一圈的脸:“小区外面那么多馆子,你不会出去吃?”
不是不会而是忘了,真沉浸在书本里,根本感觉不到腹饱腹饥。
秦子再狠骂:“你个纨绔子弟公子哥,就等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今天午饭吃的什么?——你不会连早饭也没吃吧?”
方小汤讪笑,昨晚通宵解数学题,早上吴苹出门时好像听到她说了句什么,直到秦子再来敲门,才知道已是下午。
秦子再到厨房翻了一阵,喊方小汤:“煮挂面行不?有鸡蛋和火腿肠。”
“好!”
方小汤和衣躺下,真是累了,都不记得连着通宵了几晚,为什么一看见秦子再就觉得累了?
秦子再端着面条进来,发现方小汤已经睡着了。他想喊醒他,又有些不忍。真不知这家伙中了什么邪,刻苦成这副性!
方小汤醒来时,天已了,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不见秦子再。他只觉饿得心慌,想起秦子再煮挂面来着,自己睡着了好像没吃到。
床头柜上有盒蛋糕,下面压着张纸条,飞扬跋扈写着几个字:“笨蛋,劳逸结合知不知道?”方小汤失笑,那骂骂咧咧的人八成是自己吃了面条。
方小汤吃完蛋糕,劳逸结合地打开电视,看了几眼忽然想起秦子再来之前自己正捣腾的那道数学题,他忙扑到书桌前,却见草稿纸上整整齐齐列出了该题的不同解法,可每种解法只写出前三步,他吐舌,坐下来认真把解题步骤完成。
秦子再的解题思路确实开阔,每个解法后都给出了解释:为什么这么做,这样做适合什么题型,需要具备哪些知识点。方小汤认真做下来,感觉自己的思路也开阔了,喜不自禁。做到最后一种方法,他却被难住了,而秦子再不知是因为纸不够还是什么原因,也没写注释。他抓耳挠腮想了很久,又翻书本又到网上查资料,仍然搞不懂秦子再怎么会弄出这种解法。
方小汤上了个厕所,喝了杯酸奶,吃了个水果,站到窗前做深呼吸,感觉心绪稳定了,才重回书桌前,把前面的解法挨个复习了一遍,然后集中精力理解最后一种。端详许久,猛发现秦子再在页脚处标了个小小的后翻箭头,他忙把纸翻过来,气得差点背过气。
草稿纸后面画着个张牙舞爪的小人,小嘴旁边吐了个泡泡,泡泡里含着句话:“不知道最后一种解法是错的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趁早洗洗睡吧!”
靠!
第二天一早,方小汤还在梦周公时,秦子再就冲进来了。
“起来起来。”
“秦子再?”方小汤翻个身继续睡。
秦子再一把掀了凉被把他提起来:“快去洗漱,简简在楼下等着呢。”
方小汤仍未清醒,迷糊地问:“干什么?”
秦子再推他进浴室,把牙刷毛巾塞他手里:“十五分钟解决问题。”
方小汤直到下了楼,看见简简俏生生站在花园中,才一个激灵恢复了神志:“简简你回来了?”
“是啊,前天晚上的飞机。”
秦子再把早餐塞方小汤手里,跳上自己的老式二八自行车:“简简,人给你喊来了,我走了。”
方小汤忙问:“哎,你去哪?”
“打工!”
秦子再飞一般骑走了,方小汤茫然地看简简:“你找我?”
“在京城呆了一个月,不准shopping不准随便外出,我快闷死了。”
“哦,学得如何?”方小汤礼貌询问。
简简却不答话,拉着他往外走:“昨晚遇到秦子再,他说你今天要去博物馆,我们别去博物馆好不好?”
“博物馆?”
“反正展览要到国庆后才结束,有的是机会去,今天陪我逛街。”
“逛街……”
“不是买东西啦,”简简做个可爱的鬼脸,“就是到处找吃的。想死成江的小吃了!”
方小汤不明白秦子再为什么要扯谎,但又不好拒绝简简,只好跟着她瞎逛。简简忽然看他:“方小汤,你是不是瘦了?”
“有点。”
“好慕啊,我在京城吃不好玩不好居然还胖了。不管,明天再减肥,今天我们痛痛快快吃一天。”
“好吧,痛痛快快玩一天!”方小汤笑起来,那个恶行恶色的家伙,利用简简来强迫自己劳逸结合呢。
天下快意之事莫若友!【1】
开学后,高一3班就升级成高二3班了。新生报道时,李路拉着方小汤站阳台上观赏,碰到漂亮点的女生就吹口哨。小女孩听到楼上的口哨声总要抬头看,方小汤有点不好意思,拉李路:“回教室吧。”
李路不动:“去年高二的老冲简简吹口哨,我得吹回来。”
“有病啊你。”
李路转过身靠着栏杆,仰头望天:“方小汤,期末考你是第几名?”
“还用问?”不拿倒数第一那就奇了怪了。
“为什么我们那么努力,还是学不好?”
方小汤没想到李路那么在乎名次,尝试着宽解他:“我们在所有科目上考不过秦子再他们,或许可以在某一科目上胜过他。”
“可我的成绩,考个好大学有困难。”
“你跟着你爸也学到很多东西,实用的,才是最好的。”
“实用的,才是最好的?”
“对!”方小汤很肯定,不管朝代怎么变,学以致用不会变。
“方小汤,秦子再说你假期里很刻苦,你在学什么?”
“学英语,还有编程。”
“编程?”
“我现在能做网页了,秦子再昨天还让给3班做一个班级主页,我已经把框架搭好了,你看看?”
“好啊,做网页很难吧?”
方小汤像个孩子兴奋地拉着李路去多媒体实验室,他所做的,是秦子再不会的,这让他很得意。
秦子再虽然知道方小汤勤奋刻苦,但真正看到他往书桌前一钉就不动弹,才发现他好学得近乎变态了。
“方小汤,你必须放松自己。”
“时间不多了。”
秦子再想说即便你这样学下去,高考也不见得能考出好成绩,可看方小汤认真的样子,又不好打击他,只得把他强行拉开:“你不是喜欢上网吗?去玩会儿。”
“我数学基础太差,先把数学补好。”
“你想读理科?”
方小汤一愣:“我只想学数学。”
秦子再无语,方小汤听话起来很听话,可执拗起来也让人很无奈。
“听吴阿姨说你每天晚上学到两三点?”
方小汤心虚地垂下眼:“没有,偶尔。”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知道什么是最好的‘器’吗?”
英语,数学,电脑技术?
秦子再习惯性地帮方小汤按摩着头颈,用指腹轻叩他太阳穴:“知识和智慧固然很重要,但一个人最离不开的是健康。没有什么能与健康做交换,金钱、外貌、权势……都不能。”
是啊,健康!如果父皇身康体健,皇子们怎敢彼此攻伐相煎甚急?
“每晚11点前必须上床,体育课和课间操必须认真参加,能做到吗?”
方小汤点头。
秦子再满意地帮他捏了捏肩:“还有,要经常到郊外去换换环境。”
“去郊外?”
“洗肺,城里空气太污浊。”
方小汤笑:“连李路都觉得周末拿去游玩太可惜了。你学习轻松,我们可不。”
“方小汤,其实只要你按照我的计划一步一步走,两年后去国外读书足够了,何必这么辛苦?”
不为读书,而是为了自由,我的自由和你的自由!
真的没有什么能与健康交换吗,自由也不能吗?
秦子再觉得自己这补课老师当得真是辛苦,不但要管学生的学习,还要管学生的休息,现在,还兼职补上了体育课。
方小汤不会骑车!这个事实让秦子再很吃惊。
“不会骑车你平日怎么出门?”
“爸爸有空时会送我,他没空我就打车。”
秦子再没脾气了,勒令方小汤马上买个自行车。“骑车锻炼身体懂不懂?以后上学必须骑车。”
其实不用秦子再命令,方小汤骑上自行车就不愿意下来了。高墙深院里的老九,心底一直有个奢望:一袭青衣,好骑马试剑浪迹天涯!
这车,便是爱马了!
简简看到方小汤的自行车,哈哈大笑:“方小汤,你居然喜欢这么风骚的颜色?”
方小汤看看那枣红色的车身,问李路:“很难看?”
李路骂简简:“红男绿女,知道不?”
三哥有匹枣红马,所有人都夸它毛色艳丽体俊型美,老九也一直眼馋得紧,怎么现在枣红色到简简眼里就成了风骚的颜色?
放学回家的路上,方小汤一路观察别人的自行车,发现各种颜色的都有,真搞不懂简简那类女生的“花醒”是什么东西。
秦子再一手搭过来握住他的车把:“专心点。有人逆行。”
“秦子再,我这车很难看吗?”
“简简说的?”
“你早知道简简会说?”
秦子再收回手笑:“女生都喜欢的。看,那边那种。”
方小汤按秦子再的指点比较了下,摇头:“也没什么好看的啊。”
“你呀,就是个老古董。”
“喂!”方小汤喂了一声,却再发不出抗议,他心里一阵惊慌,难道秦子再知道了什么?
秦子再骑了一段发现方小汤没跟上,停下车来等。见方小汤骑得很紧张的样子,笑道:“别担心,顺着车流骑没什么事。”
方小汤却崩得很紧不吭声。直到回到家,他都不说话。
进房间后,秦子再逗他:“不至于吧,骑个车而已,我看看是不是肌肉都结成块了。”
见秦子再伸出魔爪,方小汤忙侧身躲开滑到一边。秦子再瞪他半晌,自个拿出书来看。
方小汤枯站了会儿,问:“喝水吗?”
秦子再不理。
“昨天那道题我解出来了。”
秦子再仿若未闻。
方小汤闷半天,也坐下来乱翻书,故意弄出很多动静,秦子再却丝毫不受影响,看完一门功课又看一门。
方小汤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抢走秦子再的书:“跟我说话。”
“凭什么你想说话我就得陪你说?”
你——方小汤的心里百转千回,或许,秦子再并非知道什么,只是随口一说?
秦子再看他气鼓鼓的样子,一口气没憋住笑出来:“小样!”
方小汤把书扔回去:“你凭什么说我是老古董?”
秦子再恍然大悟,爆笑:“小气鬼,我说你气什么呢。比女生还女生。”
方小汤跳过去掐住他:“你才老古董。”
“哈,是是。放手,我们两个老古董不能自相残杀。”
方小汤放了手,仍是气:“你故意陷害我被简简取笑。”
“你管她?自己爱怎么做就怎么做——还是,你喜欢她?”
“才不!”方小汤也笑起来,“我不想当老古董。”
“其实买车时我也奇怪你怎么就一眼看中那种颜色和款式,真的很OUT。”
方小汤挠头,款式什么的他根本没在意,只是惊喜地自以为拥有了枣红马。
“那我换一辆?”
“你就那么在乎别人的看法?”
顺势而为不出格,这样才不会被怀疑啊!
秦子再拉他坐下,帮他敲着肩背:“一辆车而已,不值得花太多精力折腾。你看你,才骑一天,就紧张成这样。”见方小汤享受地往后靠,秦子再推他,“快看书,今晚不准找借口熬夜。”
靠!
秦子再从英语竞赛上众望所归地捧回了冠军奖杯,并将在寒假代表成江市高中生去京城参加全国比赛,于是他的警告处分也顺理成章地被取消了。
虽然秦子再一直表现得很从容,但方小汤看得出来,当学校真正宣布取消对他的处分时他很激动,因为他紧咬双唇,许久才绽放出笑容。
周末一大早,方小汤被方大钧叫醒:“小汤,你班长的电话。”
秦子再?他从不打电话的。
“秦子再?”
“方小汤,今天天气好,我们去植物园玩。”
“植物园?”
“骑车去,食品我都带了,快起床。”
听到秦子再哐一声挂了电话,方小汤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秦子再或许是要庆祝拿到演讲比赛冠军和取消处分吧?
方小汤麻利地收拾妥当,跑下楼去正好看到秦子再骑着他的老二八拐进小区。
“郭颂阳要上补习班,李路和简简也要补课,我的东西还准备多了。”
方小汤笑:“不多不多,我可能吃了。”
秋日融融下的植物园不见寥落,依然是绿叶葱葱繁花似锦。两人骑着车在园子里你追我玩了一圈,然后躺草地上吃东西。
树影摇曳,秋风轻拂,还有或近或远的啾啾鸟鸣,这情景如此熟悉。
方小汤迷迷糊糊睡着了,感觉李嬷嬷抚摸着自己的脸庞,轻轻搭上薄被……
他忽然惊醒,弹跳起来左右看。秦子再也坐起来,问:“做梦了?”
“我说梦话没有?”
“就听你叫妈妈、妈妈。”
方小汤松口气躺下,把搭在自己身上的衣服还给秦子再:“其实我对妈妈没什么印象。”
秦子再小心附和:“你妈妈一定又美丽又善良。”
方小汤不想谈这个话题,从兜里掏出封信扔给秦子再。
秦子再捏了捏:“什么东西?”
“情书。”
“你给我写情书?”
“我给你写符咒!”方小汤蹬他一脚,“这段时间你的情书很密集,都是托简简转交的。我们筛选了下,这封写得还不错。”
秦子再瞪大眼:“别人写给我的情书,你们筛选了下?”
“我们也是在帮你唉,那么多情书,你一个人怎么看得过来?”
秦子再哭笑不得:“那你们直接帮我拒绝了我不是更省力?”
“这封我比较喜欢,看得出是个古典文学爱好者,你学习学习。”
秦子再又躺下,叼根草含着:“陈志林也被人盯上了。”
“谁?”
“8班的班花还是啥,张老师昨天找他谈话了。”
方小汤有些气短:“我们当然知道你不会早恋。但如果一封都不给你看,又对不起人家辛辛苦苦抄那么久。”
秦子再转过头看他:“方小汤,你有喜欢的人吗?”
喜欢……怎么敢,怎么能,怎么忍受得了这时代的女孩?
秦子再跳起来拉方小汤:“不早了,回去吧。”
方小汤耸耸肩跟上:“秦子再,什么样的女生才配得上你?”
“你是不是收了谁的好处费?”
靠!
骑了一段路,方小汤忽然想起:“对了,那封情书呢?你没拿?”
秦子再忙拉住他的车把:“忘了就忘了,又没写学校名字,被人捡去也看不出啥。”
“可惜了别个一片丹心啊。”
秦子再无奈:“那你背给我听听。”
方小汤回忆了下,轻声开口:“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秦子再哈哈大笑:“后面是不是还有‘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那是最后一句。”多么经典的诗句啊,难为那女生如此用心,“喂,秦子再,你至少应该感动下吧?”
“说你老古董你还不承认,现代诗歌里面的情诗更多更肉麻。”秦子再很不屑,“东拼西凑的东西,我那么好骗?”
“秦子再,你怎么就没有点怀春少年的暧昧情思呢?”
“怀春也要对自己喜欢的人吧?不相干的人我凭什么多费精力?”
方小汤想了想,点头:“也对,人生苦短,太多分心不值得。”
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1】
一九九九年下半年热闹而又幽默。建国50周年大庆后,是澳门回归,紧接着就是迎接千禧年和与千年小虫进行世界大战。
秦子再又重回学生会,忙得脚不粘地。
期末考后寒假第一天,秦子再倒在方小汤的床上,从上午睡到傍晚。
“方小汤,几点了?”
方小汤回过头揉揉眼:“醒了?”
秦子再捞过闹钟看了眼,冲方小汤发火:“我睡觉前你就坐在那儿,坐到现在还不挪窝?”
方小汤忙跳起来:“饿吗?”
秦子再不依不饶:“跟你说了电脑对眼睛不好——”
“I see!”方小汤保持微笑,“以后改,行不?你不饿我可饿了。”
秦子再瞪他:“阿姨不在家?你也没吃午饭?”
“做饭去。”方小汤把他推出房间,“她说冰箱里有饺子。”
秦子再一面烧水一面唠叨:“你才好一段时间,一放假又犯毛病,说过不准老玩电脑,忘了?”
方小汤吐吐舌转移话题:“哎,我觉得这次我的数学能及格哦。”
“偏科偏成那样还得意?数理化不分家,你的化学物理呢?”
发现秦子再是真生气,方小汤不敢说话了。他细想最近自己有什么胡闹的地方——圣诞节去人民广场拿大棒棒敲人?元旦晚会时对表演武术的高一小孩不屑?或者是——化学考试只写了名字就交卷——秦子再的消息应该没这么灵通吧?
秦子再把饺子下锅,又快手快脚地调出两碟蘸料,等饺子捞出来摆上桌,却见方小汤还傻站在一边。
“方少!”
方小汤不动:“你发什么火?”
“我发什么火?”
方小汤想了想,坐下:“感觉你心情不好。”
“是吗?”秦子再转开眼,“今天才放假,你就能在电脑前坐一天,我怕你又像暑假时……”
方小汤释然了,笑眯眯地吃东西。
“秦子再,你什么时候去京城参加决赛?”
“过两天就走,我走后你……”秦子再话到嘴边又憋回去,“反正我说过很多遍了,你也答应过我。”
“切,不信任人?”
秦子再不再说话,闷头吃饺子。方小汤看了会他,忽然有个惊人发现:“你长胡子了?”
秦子再摸摸下巴:“刚开始冒,我妈说刮早了伤毛根,等再留长点。”
“如果在古代就不能刮,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又开始古董了,美髯公是漂亮,不过不方便。”
方小汤摸着自己的脸颊:“我怎么还没长?”
“你比我小几个月呢。”
见方小汤猛揪下巴,秦子再笑他:“揪出来几根?”
“少得意,我家都是络腮胡,以后长出来肯定漂亮。”
“方叔叔没络腮胡啊。”
方小汤一惊,天,怎么想到父皇和几位哥哥了?他匆忙塞个饺子,含糊道:“是外公那边。对了秦子再,又有一堆情书,看吗?”
“直接拒绝得了,你老收不嫌累?”
“简简卖人情,来者不拒,全堆我这儿。”
“昨天李丽找你也是给情书?”
方小汤脸一红:“她那是……”
“她给你什么?”
方小汤打岔:“你看见她找我了?”
“你们就在楼下扯来扯去,我们学生会开会呢。”
“你们能听见?”
秦子再哼了一声:“嘀嘀咕咕的,反正我知道是你。”
方小汤讪笑:“她居然说想跟我——怎么可能?我和李路简简约好了绝不早恋。”
秦子再看他半晌,冷笑:“李路还好意思跟你们约定?”
“他就那点小意思。你也看出来了?”
“也就简简不知道。”
方小汤笑:“简简太迟钝,总当我和李路是哥儿们。”
秦子再拨弄着饺子,许久,点头:“是迟钝。”
方小汤吃完饺子,忽然想起同学间流传的小道消息:“秦子再,下学期真要重新分班?”
“有可能。”
“那咱俩肯定不在一个班了。”他有些失落,转而又期待地问,“分到差班是不是补课要少些?”
秦子再气得敲他:“你就这点出息?”
寒假本来就没有暑假长,由于五中高二年级提前开学进行分班调整,这个寒假让人感觉才开始就结束了。
方小汤如愿以偿地分到了“差班”,方大钧看他很高兴,也就随了他。
中午吃饭时秦子再找到逍遥三人组。
“秦子再,你加入我们让我很有压力诶。”
听简简抗议,李路也点头:“是啊,你要是没考好,我们全成了罪人。”
“凭你们也能影响我?”
简简啐他:“真刻薄,怎么还那么多人喜欢你?”
“只要不被你喜欢,谢天谢地。”
简简没法了,向方小汤求援:“方小汤,我被侮辱了。”
方小汤慢悠悠咽下饭菜:“被苍蝇围着的不一定是好肉。”
简简拍手大笑:“毒,还是我们方少最毒。”
方小汤看向她:“但不去围着,并不代表她不是苍蝇。”
这回轮到秦子再大笑:“方小汤,你还一个不落。”
简简气得拍桌:“方少,我不认识你。”
离开重点班,时间确实充裕了许多,随堂考试少了,试卷少了,老师讲课的速度也缓和了。方小汤更可以肆无忌惮地在课堂上做自己想做的了,有时他正出神,会忽然感觉秦子再在后面盯着他,“方小汤你上课又开小差?”他会顿时吓出身冷汗,一个多月后才慢慢适应过来。
学校针对高二开了些辅导班,但都打着“自愿”的名义,方小汤当然不参加。全年级就他一人不交辅导费,连李路和简简也看不过去。
“方小汤,这样太出格了哈。”
于是方小汤跑去找老师:“能不能我交钱,但不参加辅导班?反正我也听不懂。”
秦子再是一周后才知道方少的“创举”的,午饭时把他逮到一边:“你为什么不参加辅导班?”
“就是做题讲题,没意思。”
“你偏科太厉害,不好。”
“为什么?”
秦子再说不出理由。方小汤的语数外已经及格了,计算机课是满分,他又不参加高考的,还能要求什么?“至少英语和数学的辅导班你可以参加吧?”
方小汤看着他,摇头:“我可以自己学。”我跟着你学才能进步这么快啊,老师的教学方法根本不适合我……
“你,有在学?”
“不信任我?”
“如果有不懂的,来问我,周日下午没有辅导班。”
“知道。”周日下午没有辅导班,但你有学生会的工作!
方小汤骑着枣红马回家,看看周围都是高一学生和初中生,他就觉得自己很可笑。错误的时间,错误的身份。只希望能尽快熬到高考,然后去美国学计算机,毕业后当个软件工程师可以自食其力,不必再担心被石严抓来继承公司,永远活在“方小汤”的世界里。
他骑进小区时,忽然觉得心脏猛跳,按了会儿胸口才喘过气,怎么回事?上个月体检没查出这身体有心脏病啊!他想着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今天得早点休息。
打开家门,心脏再次猛跳起来,他一屁股坐在玄关处,静坐了一会儿,又没事了。他慢慢站起来,看见方大钧的皮鞋已被自己坐变形,于是拿起来撑了撑。刚要放下皮鞋,他忽然觉得不对劲,这双白拼皮的鞋子太花哨,不是方大钧的风格,而且,他量了量鞋长,鞋主人的脚明显比方大钧的大。
方小汤警地打量着屋子,主卧门虚掩着,可以看见地上乱丢的衣服。左手腕上自杀后留下的伤疤开始突突乱跳,他强压着胸口的疼痛,悄悄靠近主卧。
“宝贝,我得走了。”
“真舍不得你走。”
“你那白痴继子要放学了吧?”
“那累赘货光交钱不补课,方大钧居然也同意。害得我们亲热还要算计时间……”
方小汤倒退着离开屋子,手上的伤疤越来越痛。他咬牙冲出小区,跑进街边的一家水吧,要了杯冰块按在手腕上、胸口上。
原来如此,不过如此!
吴苹感觉方小汤越来越难交流,跟他说话他听而不闻,看人的眼神像刀子剐肉。方大钧安慰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叛逆期,大人不记小人过。
方小汤依然照常上学放学,但不再向家里通报自己的行程表,甚至有两次中途逃课回来睡觉,搞得吴苹很恼火。
终于连着几天,方小汤放学后发现吴苹都不在家,就像他放暑假和寒假时那样。他冷笑,那对奸夫淫妇总算不敢在方家恶心人了。
放暑假,石严再次抬出了继承人培养计划,方小汤想着明年高三毕业就要去美国了,也该先周游下自己的故国家园,于是要求方大钧带他“考察国内市场”。
秦子再听了方小汤的暑假计划有些吃惊:“你都安排好了?”
“李路年年全国各地跑,我哪儿都没去过。”
秦子再喃喃:“我还想着放假了可以好好检查下你的功课。”
“你不打工吗?”
“暑假要补课,只放两周,打工也不好找。”
“我请假了,不参加暑假补课。”方小汤小得意。
考察开始,方小汤发现自己失算了。这真是考察啊,跑的不是烂涂地就是建筑工地,戴着头盔在钢精水泥丛里钻来钻去。
石严问:“方少,苦不住了?”
“原来房子是这样建的啊!”方小汤仰着脖子看吊车。
石严拉他:“快走,吊臂下不能站人。”
石严和方大钧认真演算着图纸,方小汤在一旁看得头晕:“这是房子?”
“平面设计施工图。”
Oh My God!以为修房子是木匠的干活,错大矣!
几天下来,方小汤看向方大钧的目光完全变了。
“爸爸,你的公司很了不起。”
石严笑他:“学着点,以后是‘你’的公司。”
方小汤忙摇头:“我可不懂。”
方大钧搂着他:“小汤,老爸当年只是个小厨师,后来还不是学出来了。你那么聪明,又上过学,肯定比老爸强。”
看着方大钧的斑白双鬓,方小汤忽然鼻子发酸,这个实诚的人,他是否知道他的爱子,是个冒牌货,而他的爱妻,正在他的床上给他戴绿帽子……
方小汤决定找石严谈谈。
“方小汤,我怎么觉得你有事情向我请教其实是给我找事做?”
“石大哥,上次您帮秦子再的妈妈安排了工作,我一直记着呢。”
“方少,您就直说吧,你我兜圈子兜久了老聊不完难免方总会起疑。”
方小汤尴尬:“我不是算计我爸。”
“那最好。”
“石大哥——”
“别撒娇,我知道你一直在躲我,除非你拿出继承公司的诚意来。”
“这个以后再谈。”方小汤忙扯回正题,“你知道我为什么自杀吗?”
石严一愣,这个问题是方家的禁忌,从来没人敢提,慢慢地似乎大家也忘了,为什么今天方小汤自己忽然提起?
方小汤亮出手腕上的伤疤:“很丑陋,对吧?因为它是一件龌龊事情的见证……”
听完方小汤的叙述,石严沉默良久。“你想怎么办?”
“我曾设计过几种方案,打算让我爸捉奸在床,但我怕打击到他。”
“我明白。”石严沉吟着,“方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只要你喜欢的,他上天入地也要给你,你不喜欢的,他也绝对是恨之入骨。”
“嗯!”
“所以,或许你低估了方总的承受力。找个机会把你看到的直接跟方总说出来,他肯定站在你一边。”
“嗯!”
“方小汤,你是当事人,这事如果我去说——”
“有劳石大哥。”方小汤起身就跑。
石严在后面咬牙切齿:“你个方少,存心推我进漩涡。”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1】
许多人描画自己的高中生涯,高考冲刺都是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一年,硝烟滚滚充满了紧张刺激的火药味。
各种竞赛和资格考试的成绩出来了,高三年级的排名也瞬息变化。逍遥三人组一直关心着秦子再的排名,秦子再自己却不在意。
简简不满地问:“秦子再,你怎么没去参加电子设计大赛?”
“当时备战英语比赛,就没去了。”
方小汤也遗憾:“电子设计大赛加五分呢。”
秦子再无奈:“跟你们说过我不需要这些分数。”
李路对高考方面相对还懂得多些,他问秦子再:“你不想学校报送?”
秦子再耸耸肩:“学了十多年,怎么也要体验下高考。”
“体验?”
此后几天,方小汤一直在想秦子再的那句话:“体验高考”。
科举制度是中国最伟大的选拔人才的发明,老九没机会参加科举考试,方小汤也要放弃高考吗?
高三上学期的期中考成绩下来后,学校开始清理“高考困难户”,对于那些肯定会降低学校升学率的学生实行劝退或强行转学。
石严联系好美国的两所语言学校,来请方少定夺。方小汤也拿不定主意,打算去找秦子再商量。
这学期,与秦子再见面的时间屈指可数,老师们上课开始拖堂,高三学生基本没什么“课间”可言。午饭时间也像打仗一样,连一同陷在泥里的逍遥三人组都没多少碰面机会,更何况是与云端上的学生会主席。
方小汤虽然很心动于“体验高考”的浪漫,但他充分研究了自己的学习成绩,发现参加高考真是个奢望。先不说“体验”的结果如何,以他的会考成绩,肯定连高考报名都没有资格。
有些不甘心,但又不得不接受——这是自己选择的路。
秦子再家位于河边的平房区,方小汤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小孩子在门洞间穿来穿去,街面一坑一凹起伏不平,他只好推着自行车走。低矮的屋檐,下面晾晒着衣服,这情景,到像是回到了久远前,只除了街角的那些电线杆。
方小汤终于看见了秦子再家的门牌号,那是个大杂院,门厅里堆满了蜂窝煤和杂物,秦子再的老二八挤在角落里。方小汤把枣红马靠在老二八上,小心地绕进大院。
正是做晚饭的时间,院子里只有几个小孩在玩泥巴,看到方小汤来,都看着他。
“你来找秦哥哥吗?”
“你真聪明,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他的?”
“你跟秦哥哥穿一样的校服。”
方小汤做个鬼脸,掏出书包里的糖果递出去,马上引来一阵欢呼。有小孩贴心地跑来要牵着方小汤去秦子再家,方小汤看看他满手泥污,忙摇手拒绝:“哥哥自己去找就行,你们继续玩。”
秦子再家位于大杂院里院的东排,东排一共五间房子,方小汤正犹豫应该进哪道门,就听北首第一间里有人大叫:“爸!”
方小汤听出是秦子再的声音,忙走过去,屋里却一阵乒乓乱响。
“老秦,老秦,你怎么能打孩子?”
“老子打死他个嫌贫爱富的。”
“爸!平房区里哪家不想拆迁住楼房?要说祖屋,我秦家祖屋也不在这儿。”
“拆迁无所谓,但方圆集团来拆就不行。他方大钧什么东西?当年怎么发迹的?这些年搞拆迁吃了多少?他就是个吸血鬼。他跟市里那帮蛀虫的勾当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有证据。”
“老秦,方总不是那样的人。”
“妇道人家懂个P,明天不准你再去方圆集团上班。我宁可居无所食无肉也绝不摧眉折腰事权贵。”
“爸,妈可以不去上班,但我不能不上学,你把证据给我看下行吗?”
又是一声硬物碰撞的声音,秦子再的爸爸大吼:“不准动,谁也不准动,你,还有你,谁再敢动我的东西,我杀了他……你们是谁,为什么在我家?我没有辱骂领袖,饶了我吧……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老秦,老秦,你安静。这是子再,你的宝贝儿子子再。子再快!”
“爸,我是子再,我放学了。您看,我的奖状,还有奖学金……”
方小汤悄悄后退,才发现院子里站了不少人。一位中年妇女轻声对他说:“小同学你明天再来吧,子再他爸要闹腾一晚了。”
“我是一颗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的铜豌豆。我是一颗蒸不烂、煮不熟……”方小汤走出很远,仍能听到秦爸爸的嘶喊。
还没数九,可那晚,特别冷。天了,灯光打在惨白的路面上,让这城市更显冷漠。
方小汤一直推着车走,心里空荡荡的。他抬头看高楼大厦,每个窗户都像个小盒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灯火辉煌的背后,遮盖着什么样的暗?
有人藏起了秘密,有人粉饰了暗,前方的路却还在延伸着,必须一步一步走下去!
方小汤开始认真对待留学的事情,他上网查资料,又到各留学论坛请教,终于确定了一家语言学校。还没等他去找石严,石严却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打来电话约他见面。
方小汤找到那家快餐店,看见石严低调地坐在角落。
“石大哥,你也躲狗仔队?”
石严客套一笑,搅着咖啡。
方小汤隐隐感到不安,他跑去柜台帮石严续了杯咖啡,又给自己买了一堆吃的。
石严看到他端来一大盘,轻声问:“没吃午饭?”
“她最近一直不落家。”
石严点头:“他们,在办手续了。”
“什么?”
“离婚。她要价太高,估计得上法庭。”
女人离婚还可以要价?
见方小汤义愤填膺的样子,石严叹气:“你爸爸现在的日子不好过。”
“那种女人还值得他留恋?”
“不为那个。”石严皱眉:“吴苹很有心,她把你爸这些年在公司的股份和收入算得清清楚楚。她的那个人,是承光集团的副总,一旦方总离婚,方圆集团就落入承光手里了。”
方小汤听懂了:“那奸夫使的美人计。”
“我们现在正转移你家的资产,不让她们得逞,但是你也……”
方小汤想了想:“我要住到破房子里?”
石严摇头:“那都是小的。主要是你出国这件事,现在暂时不能考虑了。”
方小汤想问问秦子再父亲手里的证据的事,念头转了转,没开口。
石严走了,方小汤看着满盘食物也没了胃口。出国不行,高考不行,他还能干什么?
自从那天去找过秦子再后,方小汤就有点不好面对秦子再了,而秦子再似乎也在躲着他。有时候看书累了,方小汤会自己捶捶脑袋和肩背,想着秦子再已经把按摩手艺荒废了吧?
寒假过后,学校又做了一次班级调整。方小汤被分到“友情陪读班”。这个班都是没资格参加高考的学生,学校在征求家长意见后,将组织他们报考职业技术学校。
五一节放假七天,高三年级只有“友情陪读班”享受到了法定假日的待遇。5月3号一大早,方小汤就被电话吵醒。
“方小汤?”
“石大哥?”
“秦子再的妈妈死了。”
秦子再的妈妈一大早出去收废品,过马路时遇到车祸,当场死亡。
方小汤把李路和简简从学校里拉出来,三人到殡仪馆时,只见秦子再呆滞地坐在地上。
“秦子再,秦子再!”方小汤跪下来,把秦子再抱进怀里。
秦子再愣了一会,伸出双手环紧方小汤。哭了!
站在一旁的石严松口气,招呼李路和简简向死者献花。
李路问:“石大哥,肇事司机找到了吗?”
“现场没有肇事车辆的痕迹,尸检结果刚出来,是心肌梗塞。”
看着那埋在方小汤肩上哭得浑身颤抖的人,三人都红了眼。
简简轻声问:“石大哥,秦子再的爸爸呢?”
石严低声说:“他受了刺激,被强行送医院了。”
秦子再的悲伤只持续了几分钟。他抹干眼泪,命令逍遥三人组离开:“要高考了别耽误时间。”又谢绝了石严“由公司负责葬礼”的提议。“我妈妈只是临时工,而且也不是在工作时间出的事,我们家能处理。”
石严以为他是自卑得有些自傲,还想劝说两句,被方小汤拉出殡仪馆:“就按秦子再说的办。”
“他们家根本没钱买好墓地。”
“那是他家的事。”
李路也听不过去了:“方小汤,你怎么能——”
“李路,这里面很复杂。秦子再还有个爸爸,安葬亡妻的事情应该他来办,别再刺激他。”
简简不解:“石大哥帮他家操办怎么会刺激到他?”
方小汤不想解释,只是催促两人回去上课。
等两人走后,石严问:“方小汤,秦子再他爸是不是有点——”
“他仇视有钱人,你们也别再来了,更别提给钱的事。”
五一收假后,方小汤几次到3班教室找秦子再,秦子再却坚决不见他,不是装着找老师问问题,就是没等方小汤靠近就先跑出去了。
方小汤明白秦爸爸已经行动了,可他却只能干等着,甚至不知道进展。
这天放学,方小汤推开门居然看到方大钧在家。
“爸?您回来这么早?”
“乖儿子,快洗手吃饭,爸爸亲手做的。”
“家里好像也干净了?”
“我守着家政公司做了一下午。小汤,你也学着做点家务,你那间屋子,只有书桌和电脑桌上是干净的。”
方小汤坐到饭桌前,发现桌上四菜一汤,都是“方小汤”小时候最喜欢的菜式。
“小汤,从今天开始我要培养你做饭了。”
“爸,君子远庖厨。”
“你爸是厨师出身,你好歹能煮个面吧?”
“我会泡方便面。”
方大钧慈爱地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背:“小汤,爸爸这些年没好好陪你,怪爸爸吗?”
“爸,您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着我儿子18岁了,要离开家独立生活了。可惜你妈妈死得早,没教你什么生活技能,这几天,我们得补上。”
方小汤尽量装出乖顺样,舀了勺汤喝。
“好喝吗?说起来,这是我的成名汤呢,也是你名字的起源。”
“不是因为我妈姓汤?”
“一半是。我当厨师时,最拿手的手艺就是烧这个汤,那时人称我方大汤。你出生时,我在我们饭店如日中天啊,我师傅说就给孩子起名叫小汤吧,于是你就叫小汤了。所以,你不会做饭怎么行呢?”
接下来的日子,方小汤每天回家,都会看到方大钧一副家庭妇男的打扮在厨房里忙碌。
——“小汤,滚水萝卜冷水瓜。”
“哦。”方小汤把堆着萝卜的菜板放下,耐心等锅里的水滚开。
——“小汤,青菜下锅莫翻它。”
“但这些没淹到。”
“这样,用锅铲轻轻一推。蔬菜煮蔫肉煮胀,所以煮菜可以少点水,煮肉要多放水。”
“哦。”
——“小汤,别碰火。”
“都开锅了。”
“就是要开锅,慢火豆腐急火鱼。鱼片不吃煮,容易散,开锅后一变色就可以起锅。”
两年多的父子相处,两年来说的话,就数这个月最多,而这个月说得最多的,是如何煮饭烧菜。方圆集团的总裁方大钧,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最担心的却是宝贝儿子离开自己后,吃不上一口热饭。
父苦儿未见,儿劳父不安。
方小汤偷偷揉了揉眼睛,还是被方大钧看到了。
“小汤你迷到眼睛了?别凑近了看锅,要学会用鼻子闻。好厨师闻一闻就知道咸淡。”
“嗯。”方小汤把眼泪咽回去,笑问,“爸,我的刀工还不错吧?”
“会看纹路了,不错。洋葱得在水里泡泡才能切,番茄要顺着埂剖半,蒜苗的头部要稍微拍一下……”
方小汤拿起个洋葱凑近鼻尖,让眼泪尽情地留吧,实在憋不住了呀!
“你看你看,洋葱怎么能玩?快去洗手,把手洗干净才能洗脸,不要再揉眼睛……”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1】
方小汤在一家郊外的小茶馆里找到石严。石严悠闲地荡着盖碗茶,可乎乎的遮阳帽和墨镜出卖了他的谨慎小心。
方小汤沉默坐下,耐心喝茶。
泛着腐味的河水静悄悄地流着,依河而生的蚊虫丝毫不避讳光亮,在方小汤的小腿上肆意饕餮。
方小汤噼噼啪啪打了会蚊虫,看着满手的血污忍无可忍。“老板,没蚊香吗?”
“点蚊香加一块钱。”
方小汤把茶杯一顿准备离开。
“老板,”石严掏出一块钱摆桌上,推了推墨镜示意方小汤安坐,“你十八岁了吧?我十九岁才考大学,你爸资助我读的会计。23岁大学毕业后我就进了方圆集团,一干13年,可以说,这方圆集团是在我手上发展起来的。可惜现在……我的经营理念与你爸他们几兄弟不一样,你有看新闻吧?”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石严不理方小汤的讽刺,拿出个存折:“这是你今后三年的生活费。”
“贪了我爸的大钱,再拿点小钱来做人情。好手段。”
“如果我说这是我以前存下的工资,你要不要?”
“叛徒的钱,我怕用着烂手。”
“随你。”石严站起来准备离开,“你已经成年了,那房子在你名下,卖了也值些钱。你爸估计会判个八年十年,等他出来,又不知是什么天地……对了,明天我也要出庭指控。”
“你无需向我报备。”
石严走出两步又回头:“我的‘昊天集团’下个月十八号剪彩,反正你不在成江,我就不给你送请柬了。”
“可以给我爸送一张,或许监狱看在您的面子上会放他一天假。”
石严摘下墨镜认真看着他,最后问了一句:“方小汤,你是男子汉吗?”
石严走了,存折还留在桌上。方小汤揣起存折,抬眼看天让眼泪倒流回去。石严今天是来试探他,他也就配合着演戏。明天上法庭,做为被告家属该以什么态度对“叛徒”,他已领会。
石严这段时间在媒体前所做的演讲方小汤反复看过。
“方圆集团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秦涵先生的举报不过是吹响了清洗的号角。”
其实不止清理一个方圆集团的败絮,看这两个月成江政坛动荡摇摆,方小汤很清楚,方大钧不过是当了回政治斗争的替罪羊。千百年来玩不厌的把戏啊,总要有人背锅的,不是方大钧还有赵大钧李大钧,这是“伴虎而眠”的必然下场。
石严是个硬心的人,没想到方大钧也能如此决断。为了保住暂时失势的靠山和完全掌控方圆集团资产,他不惜身陷牢狱,扔下个宝贝儿子漂流尘世——除了那套房子,没留下一分一毫。
知道自己没什么生气的立场,可方小汤还是忍不住想骂人。还好现在活着的是老九,如果换回方少,还不得再次自杀?
还记得方大钧被抓前那晚,方小汤午夜梦回,听到他坐在床边抽泣:“小汤,但愿我的决定没有错,我现在只能信任石严。”
方小汤知道点石严的事情。石严小时候家里很穷,每日三餐都是到餐馆等剩菜,那时候,只有方大钧可怜他,每次给他留一碗干净的剩饭,还专门为他煮一碗汤。他一直深得方大钧信任,掌握了方圆集团很多内幕机密,所以这次他的倒戈,让方大钧的对手和成江新上任的市长喜出望外。
方小汤猜到了石严和方大钧的计划,他所能做的只能是假装不知道。他的人生本就披着戏装,不介意多演一场。
高考成绩下来了,秦子再众望所归考了全市第一,却选择了一家沿海城市的二本,因为那里给他高额奖学金,还为他父亲安排了一份杂工。虽然第一名就读的学校不怎么样,但毕竟是全市状元,五中的庆功会还是要开的。
那几天,五中风云人物秦子再再次成了全市焦点。秦爸爸穿着雪白的短袖衬衫,站在摄像机前幸福地笑。许多市民都记得那个收废品的谦和女人和聪明男孩,也记住了这个把前市长拉下马,单枪挑翻了方圆集团的神经质男人。
方小汤也看电视,本地的每个电视频道都有高考状元的独家采访。虽然秦子再每次都带着不变的笑容对社会对五中表达不变的感谢之情,但方小汤照样每次把他的表演当独家新闻看。数着秦子再耙头发的频率,方小汤暗自好笑,频繁耙头发是秦子再不耐烦的表现,他笑得越诚恳,双眼里的倦怠就越满。
有什么办法?人总要学会长大,总要学会妥协和忍耐。
秦子再开完庆功会后满校园乱跑,终于在紫竹林里找到方小汤。
听到他的脚步声,方小汤淡淡回头:“恭喜你。”
“庆功会的横幅是你写的?”
“张老师说你喜欢我的字。”
“为什么还要帮我写?我,我爸他……”
“为状元写横幅,是公;父辈们的恩怨,是私。这两件事本不相干。”方小汤摘下片竹叶,踢了踢脚下的包,“这些都是你的情书,我也要走了,你自己保管吧。”
看着方小汤离开,秦子再一阵心痛,他大叫:“方小汤,你恨我吗?”
方小汤回头,灿然一笑:“班长,祝你一帆风顺!”
张老师帮方小汤找到外省的一家技工学校学电脑,那所学校不需要入学成绩并且学费便宜。
李路考上了本地的一所二本,学的人力资源。他力劝方小汤复读,还背来一书包钱说方小汤今后几年的开销他包了。方小汤笑,我好歹是方圆集团的方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用得着你来资助?
简简也来求方小汤,要他跟自己上京城读书。我们学校旁边也有技工学校,我俩一块儿有个照应。方小汤继续笑,秦子再拖着他爸上学那是尽孝,你个大姑娘拖着个男人上学算什么事儿?
临行前,方小汤去了趟监狱。
“小汤,爸爸看起来怎么样?”
“很帅!”
“我的小汤更帅。我看看,长胡子了?”
“长了几天了,没舍得刮,特意留给爸爸看看。”
两父子絮絮叨叨聊着,就是不谈即将的分离。探视时间快结束时,方大钧忽然说:“去了学校就别回来了,别让同学知道你爸……”
方小汤点头,起身跑出监狱。
他拼命奔跑,像两年前那个忽然发现自己不是在做梦的春天。只是那时,怎么跑都跑不出残酷的现实,而现在,他知道自己将奔向一片崭新的天地。
他张开双臂,让风从腋下穿过,让盛夏的热风载着他向前——
且喜无拘无碍!【1】
秦子再被堵在滨海大道上。他本以为走这边车少,估摸着时间才出门,可惜没算到今天是周末,来海边游玩的人太多,现在正是返城吃晚饭的时间。
看看快到6点了,秦子再无奈主动打电话请假。
“简简,我还堵在路上,要不你们先吃吧。”
“没事,李路也没来。”
简简的语气很温和,温和得让秦子再好奇心大起。
一年半前简简大学毕业跑来B市,把秦子再吓了一跳。
“秦子再,我家里放我出来玩五年,你得罩着我。”
大姑娘简简明艳动人,可假小子的性格一点没变。她喜欢组织聚会,但最讨厌人迟到,不管你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在她那里都不算理由。
今天的晚餐是昨天下午就约好了,说是李路今天中午的飞机来B市。
简简约的饭局,没人敢迟到,而今天李路却迟到了,而简简却不生气!难道,小妮子终于明白李路的心思了?
秦子再耐心等待车流疏通,想着如果简简和李路结婚,他们就会回成江去,而简简一走,在B市,他就真的没有能嬉笑打闹的朋友了。
秦子再到饭店已过7点,他准备了一肚子道歉的话,简简却只淡淡地点点头:“先喝杯茶。”
秦子再吩咐服务员:“上两份小吃。”
简简忙抬手拦阻:“不用,等人齐了再点。秦子再你忍几分钟不行吗?”
秦子再奇道:“你什么时候对李路这么尊重?”
简简不理,看着手机发呆。
一坐又是半小时。秦子再的生活一向有规律,每天6点过准时晚饭,而现在都快8点了,他试着跟简简打商量:“简简公主,我们偷偷吃点成不?一人一小块蛋糕,敌人再狡猾也看不出来。”
简简瞪大双眼刚要批驳,忽听手机唱起歌来,她忙接听:“李路?人呢?我马上下来。”
见简简捏着手机往外冲,秦子再啧啧感叹,看来李路修成正果了。女人真是不能开窍啊,这一开窍就天雷勾动地火,直叫旁边人看着害怕。
秦子再玩味地盯着门口,想着李路那傻小子八成乐晕了。包间的门再度打开时,涌进门来的却是三个人。
李路在左,勾着中间那人的肩膀。简简在右,勾着中间那人的胳膊。中间那人微笑着,被哼哈二将挤进包间。
“秦子再,看看谁来了。”
秦子再局促地站起来,张张嘴却说不出话。
方小汤!
整整失踪五年又二十七天的方小汤!
高了,了!
方小汤伸出手:“班长!”
秦子再木偶般握住方小汤的手,心里一酸,这只手掌满是老茧,粗糙得不应该属于方少。
四人落座后,简简指挥服务员:“请那位先生点菜。”
方小汤摇头:“简简我不会点。”
“怎么不会?就你——”
“我们一人点个菜,”李路打断简简的话,拿过菜单,“这个,这个,我都想吃。方小汤,把你的那个让给我点吧?我点两个。”
方小汤温润地点头。
简简沉默了两分钟,又开始笑闹:“李路你刚减下来几斤又开始吃。拿来,我先点。方小汤,你还能吃辣吗?”
“还行。”
虽然简简刻意搞笑,李路也积极配合,但秦子再却感觉说不出的别扭。
方小汤不怎么说话,宽容地看着简简和李路打闹,不时招呼下秦子再,仿佛他是饭局的组织者,仿佛是7年前的高中午饭。
秦子再偷偷打量着方小汤。修剪得不太整齐的短发,一看就是地摊货的T恤,不再苍白的面庞,哪里去找方少的懒散气质?没有了慵懒和随性,但多了份从容与淡定。
秦子再忽然觉得自己的满身名牌十分扎眼,还有简简的精致装容和李路的老板派头,在这金碧辉煌的包间里,被方小汤的白T恤衬得那么俗不可耐。
饭局开始得晚却结束得早,李路歉意地对大家说:“方小汤明天的早班,我们还是早点散吧。”
简简敲了敲手机:“方小汤,你电话是多少?”
方小汤淘出手机:“我拨给你。”
“那我以后有空就给你电话了?”
“简简,方小汤工作忙,他有空会给你电话的。”
“大马路你闭嘴,我跟方小汤说话你打什么岔?”
方小汤笑:“好啊,简简有空就给我电话。不过别叫我逛街,我个老古董,对时尚一窍不通。”
听到“老古董”三个字,秦子再微微一怔,方小汤就这样把自己划出他们的圈子了!
走出饭店,简简拉着方小汤絮絮叨叨,看方小汤抽出手来准备离开,秦子再忽然觉得如果自己再不说话,或许将永远与方小汤生疏下去。他上前两步热情地揽住方小汤,对简简说:“你送李路没问题吧?我送方小汤。”
方小汤忙回绝:“别麻烦了,现在还有公交车。”
秦子再揽紧他:“不放心我的技术?今晚我可没喝酒。”
“喂,我不送李路我要送方小汤——”
李路把简简扯到身后,对方小汤说:“我明天还要在B市呆一天。”
“好的。我明天下午4点下班。”
秦子再等方小汤系好安全带后才点火。
“方小汤,怎么走?”
“沙坪村知道吗?”
在这个城市呆了小6年,秦子再还真不知道有个沙坪村。
方小汤想了想:“机场高速的入口处有个‘君行健经典维修行’,就离那不远。”
秦子再点头,把车驶向城外。
方小汤环顾车里环境,问:“改装过?”
“对。”
“音响很不错。”
“简简选的。”
方小汤轻笑:“简简一点没变。你发动机的声音有点不对,用的什么机油?”
这机油是上次自驾游时在路边一个修车铺临时更换的,肯定好不到哪去,没想到方小汤听听声音就知道优劣,秦子再奇道:“你很内行?”
“我就在‘君行健’打工。”
方小汤不接着往下说,秦子再也不好再问,他感觉两人之间很疏离,可看方小汤平实淡定的神态,这种疏离仿佛又只是自己的错觉。
方小汤指着路牌:“不上机场高速,再往前走点,拐进去,对,就在这儿停车。”
“停这?”
方小汤边解安全带边说:“前面车子开不进去,我就在这下。”
秦子再跳下车打量这荒郊野坝,发现车右方有一条没安路灯的小路,小路远处有星点灯光,简直就是到了三家村。
方小汤下车来看他张望的样子,解释道:“我租了那边农民的房子,上班方便,也便宜。我走了,谢谢你。”
看方小汤挥挥手准备离开,秦子再忙叫:“方小汤,我的电话是……”
方小汤调皮地拍拍口袋:“知道,我刚偷了你一张名片。对了,你有空时去换种机油,这么好的车,可惜了。”
方小汤没走两步就被吞进了暗中,这是什么所在啊,现代化大都市里居然还有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秦子再匆忙跑上车,把车转了90度并打开远光灯,灯光照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一片莹白。
方小汤爬上吱嘎乱响的楼梯,却见石严坐在门外。
方小汤所租的房间准确说来是农户家房顶上加盖的两间偏房,单层红砖墙,石棉瓦屋顶,稍微大点的房间是卧室兼客厅兼书房,小的一间是厨房。这应该是一套一吧,甚至可以算个小别墅,因为房外宽阔的屋顶,是专属于方小汤的“独家小院”,院子里生机盎然郁郁葱葱,摆满了一盆盆绿色。
方小汤看到石严并不吃惊,打开房门招呼他进去坐。
房内摆设简陋但很整洁,一床一桌一椅。方小汤的衣服都挂在墙上,上面蒙了层塑料布,房间里唯一值钱的物件是藏在被子里的笔记本。石严第一次来这里时,坐在床上往后一靠,就听到方小汤尖叫:“别碰着我的电脑。”石严那个心酸啊,以后又来就又难过,再后来却没啥感觉了。一方面是因为看习惯了这副家徒四壁的惨状,一方面是同情心已完全被方小汤的皮遢样磨耗殆尽,实在懒得心疼这个不落教的破小孩了。
方小汤晃了晃水瓶,歉意地说:“没水了,我去烧一壶。”
石严拦住他:“方小汤,明白人不说糊涂话,你知道我等你一晚想听什么。”
“石大哥,上次上次上上次我就答复过您了。”方小汤肯定地点头,“那决不是一时冲动。”
“可昊天是你爸毕生的心血啊。”
“我爸毕生的愿望是希望我过得快乐,我现在已经很快活。”
石严气结:“天天弄得脏兮兮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会快活?当年的事情我已经解释过很多遍,你应该明白我和你爸爸也是迫不得已,你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们呢?”
方小汤无力地揉了揉额头,每次石严来,都是重复这样的问话,难道真的是年纪大了变得罗嗦?头大啊,不管时代如何改变,托孤老臣的舍身护主戏码永远不变。
方小汤是钦佩石严的,有能力又忠心,可这种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也往往执拗得不顾他人心愿。方小汤恭敬地说:“石大哥,昊天是您的,您一手创立并发展,与我们方家无关了。”
“不,昊天永远是你——”
方小汤打断他的发誓:“是您把我的地址给了李路?”
“对,秦子再也去了吗?”
还是念念不忘秦子再啊!“原来秦子再也是您邀请的……”
秦子再茫然地开着车,有弯就拐,有道就走。空旷的路面空旷的车厢,世界安静得令人窒息。他随手扭开收音机。方小汤说,这套音响不错,刚才怎么就那么傻?应该乘机放首音乐,这样就可以跟他聊聊他喜欢的歌曲喜欢的歌手,聊他这些年所听的歌……
这个时段的广播,安排的都是情感类节目,秦子再不想听那些支离破碎的煽情散文,噼噼啪啪更换了一通频道,总算找到个没人说话的电台。音乐声流淌在车内,在方小汤坐过的地方萦绕,很熟悉的曲调,很熟悉的歌词,穿过耳膜钻进心去。秦子再把声音调到最大,跟着广播放声大吼:“不忧愁的脸,是我的少年。不苍惶的眼,等岁月改变。最熟悉你我的街,已是人去夕阳斜。人和人互相在街边,道再见……”【1】
直到音乐中止,收音机里响起主持人怀旧的诵读声,秦子再才发现手机上有十多个未接电话,全是李路打的。
“秦子再你在哪?”
“什么事?”
李路压低声音:“你那边几个人?”
“方小汤已经回家了。”
“那你快来‘十九点’,简简在耍酒疯,我搞不定她。”
秦子再看着窗外,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忙调转方向去“十九点”。
“十九点”是位于市中心的一家情调酒吧,简简很爱去那里装颓废。秦子再熟门熟路停好车跑进去,服务生也熟悉他,直接带他去简简她们那桌。
简简趴在沙发扶手上,又哭又笑,李路在一边呆坐着,似乎已用光了力气。秦子再走过去,数了数桌上的酒杯:“没喝多少啊。”
简简听到他的声音,屁股下有弹簧般弹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方小汤住哪里,要过海吗?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他是不是住在小渔村,还是就住在一条小破船上?你就那么放他回去?你没看他手上的老茧厚得扎人,还穿一双脱胶的球鞋。”不等秦子再回答,她又扑向李路:“秦子再来了,你可以说了,方小汤02年为什么退学为什么失踪,说啊!”
李路被简简推倒在沙发上,两人跌成一堆。
秦子再叹口气招呼李路:“去我家吧?”
简简耍赖:“不准走!你们不给我说清楚我坚决不走。”
秦子再把李路拉起来,冷冷地俯视着简简:“随你。你要在这儿睡一晚也随你。”
简简揉了揉头发,拎起皮包跟着两人离开。
喝了酒的两个人是没法开车了,秦子再与酒吧约好第二天再来取简简的车,然后把那两人上自己的车:“简简坐后面,李路坐副驾,系好安全带。”
似乎听到简简在嘟囔什么,秦子再瞪她:“那点酒还灌不醉你,再耍酒疯我就把你扔出去。”
简简大骂:“靠,秦子再!”终究不敢多说话,乖乖坐进后排。
秦子再家位于海边的一个高档小区,简简第一次看到他的“豪宅”时,说了一句:“秦子再你真是赚钱了。”
李路进屋后就瘫在沙发上,简简想了想,主动跑去厨房泡了三杯咖啡。
等秦子再和简简都各盘踞一个沙发躺舒服了,李路才悠悠开口:“秦子再你去那所技工学校找过方小汤吧?我也去找过。你看到的是他第一学期就五门功课不及格主动退学吧?我看到也是这个。”
简简喃喃:“李路你能不能说重点。”
“重点就是,他秦子再会赚钱不会花钱,而我他妈的当了二十几年纨绔子弟居然还就没学会怎么玩钱!”
“大马路——”
秦子再压简简:“等他冷静下,你也喝口咖啡,吃水果吗?”
简简躺回去不动。
“秦子再,我们都以为人事档案上的记录代表着事实——我们两个白痴怎么就学不乖呢?”李路嘶嘶笑起来,那笑声比哭声还揪人心,“石严只花了5千块钱,就从技校旁边的小卖铺里买到了方小汤的真正去向。”
简简又弹起来:“他去了哪里?”
“秦子再,你还记得02年3月初的那个计算机病毒吗?”
“02年?”秦子再认真回忆,“那年开春我爸的病情就严重了,我天天医院学校两头跑……”
“飞翼。想想,飞翼。”
简简忙点头:“我记得我们全校计算机都中了‘飞翼病毒’,刚好是开学的时候,那个乱啊,计财处教务处的系统都被破坏了,连课表也打印不了。”
秦子再也想起来了:“对,医院的系统全部瘫痪,医生护士骂了很久。”
李路坐起来一口气喝干咖啡,严肃地说:“那病毒,是方小汤写的。”
“什么?”两个惊讶的声音在屋子里嗡嗡回响。
“一周后,他就被GG局带走了。消,失!”
最后两个字,李路说得很轻,可听在另两人耳朵里,却如雷贯耳。简简石化了,秦子再傻了。半晌,简简问:“那他,什么时候被放出来的?”
“石严托了很多关系去GG局要人,没有回应。直到去年春节,方小汤去监狱探视他爸,才被石严逮住。据方小汤自己说,他04年就来B市了,四处打工。”
“石严去年就知道他在B市?”简简怒了,“那老狐狸为什么不早说?”
李路冷笑:“老狐狸给方小汤留了副总的职位,可人方少不稀罕,他实在无法,才来找我,想让我劝劝方少。”
“要我也不稀罕——”简简话说到一半,忽反应过来李路的意思,惊讶地问,“昊天的副总?”
“昊天的副总!”
“那方小汤他,他——秦子再,为什么方小汤不回去?”
我也想知道啊!
三人你瞪我我瞪你,都想着方小汤。或许,改变最大的不是他掌上的老茧和开胶的球鞋,而是他的心……
秦子再闷坐了会儿,揉揉眼起身:“李路你就别回旅馆了,简简你也在我家睡吗?你们自己安排,我困了。”
李路摇头:“我明天上午要签合同,回旅馆睡得踏实些。”
“那我也走,你这里啥都没有,早跟你说过准备一套我的护肤品。”
秦子再不想惹简简,于是拿上钥匙:“我送你们。”
李路忙摆手:“我俩顺路,打车还方便些。”
李路和简简走了,秦子再关了灯,摸蜷在沙发上,一整宿。
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2】
简简瞪着秦子再:“你要笑就笑出来,憋得那么难看。”
秦子再转过脸,笑得全身发抖。
李路挠头:“简简,我们穿成这样是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了?逍遥三人组永远一样。方小汤穿T恤球鞋,我们也穿。到是你秦子再,赚几个臭钱了不起啊?满身名牌。”
秦子再叫屈:“简简,这两年我买衣服都是你把关,我穿什么样还不得你负责?”
“你没诚意。”简简横他一眼,“我这身就是今天早上跑出去现买的,李路的也是刚换上的。”
李路在一旁很局促:“简简!”
秦子再长叹口气:“你以为,方小汤会在意这些?”
以前的方小汤,最怕做事出格与众不同,可昨晚的方小汤,穿着洗得隙缝的T恤,坐在B市最高档的酒楼里却泰然自若。他确实变了,变得自信有主见,甚至稍嫌自我,可是,更有魅力……这样的方小汤,让秦子再拿不准。
听话的慵懒的勤奋的无限信任自己的方少已经不见了,出现在面前的,只是老同学!只能是——老同学?
方小汤看到秦子再开车进来,笑着迎上去:“先生,水洗还是保养?”
“只要你下班前能弄完。”
“对不起先生,我已经下班了。”
“下班了你还在这磨啥?”
“你也不能让我穿着工作服上这种高档车吧?”
秦子再看到已经有人往这边张望,于是倒车:“你快换衣服,我们在前面广告牌下等你。”
方小汤朝坐在后排的李路和简简招招手,快步跑去更衣室。
简简咬着指甲:“秦子再,说实话我现在很佩服你。”
“你以前不佩服我?”
“你怎么还能用那种态度对方小汤呢?”
秦子再老着脸反问:“什么态度?方小汤自己也说上一辈的恩怨与我们无关,再说我爸都去世小三年了。”
“不是那个意思啦!哎呀,李路,你说。”
李路仿佛没听到,头探在车窗外,专注地盯着方小汤的来路。
简简闷了会儿,一跺脚干脆下车去等。
秦子再拍着方向盘,心里苦笑,除了班长的角色,我还能怎么演?
由于简简和李路的“怯情”,这晚的节目就全凭秦子再安排了。吃饭看海K歌,秦子再是老脸厚皮的,自然放得开,方小汤也不装样,不懂就问不会就学。倒是简简和李路,直到从KTV出来,两人都还有点束手束脚。
李路和简简打的走了,秦子再坚持要送方小汤回去。
“班长,你这一来一去太远了吧?”
“总比你转车快,现在也没公交车了吧?”
方小汤唔了一声不再客套。
坐一个车里,不说话似乎有点奇怪,秦子再狠狠心决定问出憋了很久的疑问。
“方小汤——”“秦子再——”
没想到方小汤也同时开口,秦子再吃惊地看向对方,方小汤却笑笑:“你先说。”
秦子再也不客气,直接问:“你什么时候来的B市?”
“04年春天……也是这个时候,天气不冷不热。”
秦子再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时间,紧接着问:“04年我还没毕业,你知道我在商学院,为什么没找我?还是觉得没有可跟我学的了,不用找了?”
这句话实在是唐突而无礼,以前的方小汤一定会敏感地生气并形于色,现在的方小汤却笑容不减:“我怕刺激到你爸啊。我去过你家,知道你爸病起来的威力。对不起!”
一计温柔棒敲得秦子再哑口无言。疏离,不是错觉,是真正的疏离横亘在两人之间。
秦子再转开话题:“你刚才想说什么?”
方小汤想了想,有些尴尬地笑笑:“忘了。”
熟门熟路开到沙坪村村口,秦子再直接把车头对准小路并打开远光灯。方小汤下车,走出几步,又转身招了招手,然后快步离去。
方小汤爬上屋顶,看到石严又坐在栏杆上。
进屋后不等开灯,石严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秦子再同意吗?”
方小汤实话实说:“我没问。”
“你——”
“石大哥,为什么您不直接去找秦子再?您这样求贤若渴,亲自登门不是更显诚意?”
石严把提包打开,掏出一堆资料:“你看看,这些是秦子再03年以来的操盘记录。想拜见秦金手的私募基金排到海那边了,我这种散户他会看在眼里?”
“那您就多积累些资本再找他嘛。”
石严厥倒:“方小汤,你不能这么事不关己,这昊天——好好,昊天与你无关,哎!”他抢过方小汤的水杯一口气喝干,赌气地站起来准备走人,走到门口又回头:“方小汤,方少!我给你的那个存折没丢吧?昊天每年的分红按时打上去了,你至少可以去买套房子吧?非要住在这种地方寒碜我?我也是年过40的人了,你就不怕我这把老骨头从你那华容道上摔下去摔个非死即残然后把昊天丢给你?”
方小汤大笑:“等我有空一定换架宽梯子。您小心些,我拿手电筒。”
送走石严,方小汤把满桌资料扫进垃圾袋,这么多废纸,还是厚铜版纸,房东婆婆看到了肯定会笑开花。
从被子里摸出电脑,方小汤沉吟许久才打开。敲上密码进入系统,桌面清晰起来——秦子再穿着学士服,手里装模作样拿着一卷轴,矜持地笑。这张照片是方小汤从商学院网站上拷下来的,那年秦子再获得全市优秀毕业生称号,他的个人网页一直挂在商学院的网站上。
点开“春花秋月”盘——“羽扇纶巾”目录——“独凭栏”子目录,里面是一堆以日期命名的文件夹。
方小汤微笑着,开始按序浏览文件夹。
2004年4月,这时的秦子再虽然才读大三,但在B市操盘手群体中已小有名气。随便进入B市任何一家猎头公司的电脑系统,都能得到他的资料和照片。
2005年3月,秦爸爸在精神病医院去世,从院方所填的病历看,他死得很安详,秦子再把秦爸爸的骨灰盒捧回了成江。这段录像就是从机场监控系统里截出来的,虽然画面不太清晰,但正应了秦子再的浓浓悲伤。
2005年7月,秦子再毕业,简简也来到B市。受命运青睐的简简啊,时光只让她更明艳动人,却丝毫没有改变她的率直和爽真。
2005年9月,李路第一次来B市,他居然对秦子再大打出手。这是从简简的电脑里取来的照片,照片上的秦子再和李路都缠着满头绷带。方小汤看得发笑,并照例道个歉:简简对不起,我只连过你这一次。
2006年7月,秦子再因在A股探底时成功抄底,被著名的私募基金——鑫瑞基金挖走。那次挖角,在B市证券界引起了很大轰动,秦子再也成为鑫瑞基金最年轻的主操盘手。欢迎秦金手的盛大庆祝会就在昨天吃饭的那家餐厅举行,水晶灯下,西装革履的秦子再帅得让人移不开眼。
……
从头温习了一遍,已是子夜,快睡吧,昨晚一夜无眠,今夜不能再耽误——秦子再最恨他熬夜。
说是耽误不得,躺下来却依然毫无睡意。应该感谢石严,如果不是他幕后推手,方小汤永远没有勇气走到秦子再面前,没有勇气跟他一起笑一起唱。
远走他乡求学,才真正体会到“离家去国”的悲凉。满教室没有一个读书人,老师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读高中时最向往的没人管的“自由”,如此轻易到来只让他害怕无措。
平生最怕出格,可在那所学校,不出格才是出格。
无聊的斗殴,无聊的攀比,无聊的情爱。就在那夜,被上铺的兄弟及女友的激烈运动折磨得无法入眠时,方小汤忽然想起了秦子再。
情欲来得如此突然,山洪般把他卷走,从此远离了淡薄的高山观望的河岸,就这么一去不复返奔进“爱”的海洋。两小无猜的点点滴滴,是污浊尘世里的清新剂,发生过没发生过的回忆都被他裁成片段,忍耐不了生活的黯淡时,就跑到无人处拿出一小节来细细把玩。最恨自己开窍得太晚,在那个午后的紫竹林,竟然没有向秦子再索取一个拥抱……
2002年那个湿冷的春节,作为学校唯一的留守学生,他蹲在寝室里泡了碗方便面,听着除夕夜热闹的鞭炮声,在一叠草稿纸上开始编写“飞翼”。
那不是病毒,直到现在他都这么认定。那其实是个对当时最流行的操作系统的补丁,只可惜程序还没调试完成,就由于机房管理员的失误而被流放到了公网上……
这些年来方小汤一直在想,如果没有那个淫糜夜晚的幡然醒悟,如果没有发觉深藏心底的对秦子再的如海爱恋,或许自己早已放弃了这条生命。在GG局里,在出来后一年多被跟踪监视的日子里,在疲惫孤独的漫漫长夜里,是果汁般的回忆和“再看他一眼”的愿景,支撑着他扛住了种种伤害和软弱……
摸了摸枕头下那张“偷”来的名片,方小汤浅笑。班长永远是班长,一点没变。还是一副掌控一切的样子,充满了让人信服的王者之威。
昨晚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灯光下朝思暮想的人,被简简和李路推进包间,稀里糊涂就伸出手与他握在一起。那只灵巧的大手还是那么干爽有力!时光仿佛回到7年前,他握着自己的手,努力追着自行车并大声指挥:“眼睛看前面,不要盯着自行车轮,对,就这样,腰挺直……”
他的跑车,是去年夏天买的。虽然昨晚自己才第一次坐进去,却熟悉得像手边的电脑,前久还专门为它建了个档案呢,包括配置改装清单和维修记录。可惜它从未进过任何一家“君行健”。
5年半的相思3年的默默关注,换一程特意绕道的相送和一束体贴的远光灯,够了,够得要溢出来了。
靠近反而生怯,怎么敢对他提石严的要求?以前尚且不愿意他被所谓的友情困扰,更何况现在!
感谢李路和简简,是他们一如既往的贴心,化解了自己的紧张,得以掩盖住那份难言的情思和尴尬。
朋友,永远的朋友!
就这样,只要这样……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1】
秦子再知道自己不该嫉妒简简,但他忍不住。按理说简简是朝九晚五的小白领,周末偶尔还加会儿班,时间上完全没有自己自由啊,可为什么每次三人聚会都是简简来组织?秦子再甚至想,或许那两人有些“约会”根本就不通知自己!
虽然对简简和方小汤的猜忌有些影响心绪,但在07年4月的大牛市里,秦子再所操盘的资金的收益率在鑫瑞依然名列前茅。看着账户上以几何级数长的数字,秦子再自问,这个东西有什么意思?
曾经的理想是能挣钱,挣大钱。让妈妈不再起早贪,让爸爸“我家祖上也富裕”的梦境成真,后来,又希望能上方圆集团,可以与方家门对门说话。可现在,妈妈没享受过一天清福早早走了;爸爸临终前到过上了有钱的日子,却是在病床上靠着昂贵的药物和机器拖了两年;而方家,不提也罢……
大一暑假,为了应付爸爸昂贵的医药费,他无意中敲开证券市场的大门,从此以为找到了人生的目标,量子基金,巴菲特,多么诱人的前景!可几年打工经历,才发现理想就是不管有理没理都只能想想而已。
私募基金只重短线收益,即便鑫瑞这样的大基金,也没有什么成型的研究团队和投资战略,每月一次的业绩排名,更是让操盘手们只能各自为阵忙于投机。公募基金貌似一直提倡价值投资,可惜里面派系严明,海归派、光华派、财大派,秦子再初入行时几次求职均因为商学院档次太低连简历都送不进去。后来他有些名气了,终于可以跻身公募,游历过两家公募基金后才发现,所谓的研究团队和价值投资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也是,A股市场如果有真正的价值投资主导气氛,怎么还会有那么多的恶意控盘丑闻?
最近让他烦躁的,除了事业上的迷茫,还有个人问题上的郁闷。无数次拒绝别人的示好和前辈们安排的相亲,已经快引起公愤了。以前还可以找简简当挡箭牌,现在有了心结,也不愿再拉上她。无穷尽的相亲,无穷近的暧昧挑逗,天天戴着笑脸周旋,累,身累心更累!
秦子再有点怨恨地想,方小汤没出现还好,至少自己还充满希望,还能回味他在紫竹林里那淡淡回头的一笑。可现在,憧憬被现实冲淡了,所有回味都如同虚幻。或许自己念念不忘的,只是少年郎好奇的双眼乖巧的讲信用和愣愣的小脾气?
李路一走,简简少了个“管家婆”,在方小汤面前也随性起来。方小汤看她变脸,好笑不住。
简简嗔怪:“这么多年不见,人家还是有矜持的嘛。”
“是是,简简公主长大了。”
“秦子再叫我简简公主,你也跟着乱叫。”
方小汤暗叹一声多嘴,怎么把马脚露出来了?好在简简说过就忘,马上又转移了注意力。
“方小汤,你穿那衣服一定好看。”
方小汤苦着脸过去,木然地任简简比划。
“喂,方少你给我认真点,是你买衣服不是我买好不好?”
“我的工作是洗车,上班就换工作服,穿什么都一样。”
“那可不行,人靠衣装佛靠金装马靠鞍装……”
知道简简要唠叨半天了,方小汤尽量放低姿态把面子给足。却听简简呀了一声:“方小汤看那边,快,秦子再。”
方小汤循声看过去,明白简简为什么尖叫了。秦子再也在逛街,身边还跟着个妩媚的时髦女郎。
简简问:“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喂,方小汤,跟你说话呢。”
方小汤“哦”了一声收回目光,反问:“现在过去合适吗?”
“唔,看起来不太亲密,估计是刚认识。那咱俩先闪?”
“闪!”
闪到楼梯口,方小汤从衣架缝隙里回头看了眼那对标致的玉人,真配,真的!
简简没秦子再心细,以往与方小汤一起逛街玩耍,分手时通常只把方小汤送到最近的公交车站,今天简简却不知抽什么疯,非要送他回家。
方小汤头大的很,找了两个理由说服不了简简后就不敢再找借口,说多了只会让她更好奇,哎,去就去吧,爬一次华容道让她以后不敢再起想去的念头。
方小汤的华容道是房东在南墙上焊的一架钢筋梯子,有了这个梯子,住在屋顶的方小汤进出时就不必经过主屋,对主人和租客来说都能有相对独立的空间。
把车停在“君行健”后,简简兴奋得一步三跳:“方小汤,我今天很有先见之明的穿了牛仔裤和运动鞋。”
“你确定不是预谋?”
“切!”
人间五月天,田野里一片葱绿。简简欢呼着奔跑着,大叫方小汤你简直是住在桃花源。方小汤纵容地追着她,随她笑闹。简简以前学跳舞,现在又在广告公司打工,成天接触的都是艺术家,颇有些艺术野气。
进了农家小院,房东一家正在做晚饭,方小汤打了个招呼,拉简简去南墙根下。简简仰望着与墙面平行的钢筋棍,不住声赞叹:“浮雕啊,多么震撼的行为艺术。方小汤你怎么找到这宝贝的?”
方小汤没想到简简是这种反应,心里暗暗叫苦,但来都来了,还能怎么办?
不用方小汤帮忙,简简三下五除二爬上了屋顶,趴在栏杆边向下喊:“方小汤快上来啊,你这里太美了。”
见她半个身子倾在墙外,方小汤吓得冷汗直冒,连忙手脚并用爬上去。
简简蹲在一盆盆绿色植物前,伸出双手的拇指和食指取镜头:“你种的?”
“对。”
“什么花?”
“是菜。”
“那我们今晚就吃这个?”
我没邀请你共进家宴啊公主殿下!
简简四处巡视了一遍,跟方小汤要钥匙:“我得检查下你的房间,没臭袜子吧?”
方小汤摸出钥匙递过去:“这是我唯一的自信。”
站在满园蔬菜间,方小汤计划着晚餐的菜式,家里只有鸡蛋和罐头,那就弄个番茄炒蛋,芹菜炒午餐肉,再煮个青菜……他忽然脸色大变,疾步冲进房间——晚了!
简简安静地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几页纸。听到方小汤的脚步声,她回头:“方小汤,你在干这个!”
方小汤狼狈地收拾东西:“简简,我们今晚吃番茄炒蛋,芹菜炒午餐肉。”
简简站到一边看他收拾,见他把东西都草率地丢进垃圾袋,忙扑过来抢:“你要扔了?”
“这些是意向性文件,没必要留着。”
简简缩回手,轻声问:“方小汤,你捐了多少出去?”
“没多少。”
“我爸和李路都说,石严每年给你的分红是昊天最高的,我还一直奇怪你为什么过得这么寒酸。你是慈善家?”
方小汤把东西收拾妥当,摇头:“我不是慈善家,我所有的捐赠其实都是以昊天的名义。只是现在昊天还没成立这方面的部门,所以我暂时代管。”
他出门准备晚饭,简简也跟出去。
“方小汤,你被GG局带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变化很大,真的。”
方小汤洗着蔬菜,喃喃反问:“我变化大?”
“对,你好像出家人一样,清心寡欲的。”
方小汤笑:“其实没你们想的那么严重。我在里面主要是写检讨书,然后接受心理辅导,同时上了些课,明白了自己的社会责任。”
“社会责任?”
“我是中国人,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我得为我的祖国尽力。”
简简迷糊了:“那你回昊天不是更好?”
方小汤娴熟地敲开两枚鸡蛋:“但我有点点自私地贪恋着自由。”
简简叹气:“的确,在大人身边没有自由。”
把鸡蛋碗递给简简,方小汤教她:“搅拌下,对,顺一个方向搅。”。
送走简简,天色就暗了,方小汤坐在栏杆前,依稀辨析着远方的海潮声。
“喂,小方,小方?”房东在楼下喊。
方小汤探出头答应了一声。
“那是你女朋友?”
“不是,是高中同学,她也在B市打工。”
“挺漂亮哈,穿得也好。”
“女孩子,就图个穿。”
“那到是。”
怕再聊下去会聊出啥来,方小汤借口蚊子多躲回屋去。
手机铃声柔和地响起,方小汤才想起今天是6号,忙从被子里摸出电脑。
把电脑安全级别设成最高,方小汤郑重开始他每月一次的“点卯”。
没有人知道“01公社”的存在,包括那些被它围剿掉的不法组织。这里聚集了国内最顶尖的红客,二十一世纪是信息战争时代,“01公社”就是雇佣兵,政府需要这样一只民间组织来打游击战。
方小汤是“01公社”一员,网名“昔人”。
才连进“01公社”,方小汤就被大劈头盖脸一阵好打。
“你迟到了5分钟。”
大是“01公社”的骨灰级社员,也是昔人的“入社”介绍人。仗着介绍人的身份,大对昔人从不客气,呼来呵去像使唤佣人。方小汤一直奇怪自己怎么能忍受他四年之久?
石严他们以为方小汤是2004年才被GG局放出来的,其实不是,方小汤只在里面呆了半年。半年里,他接受了各种专家各种机器的询问测试,被送回社会时,他的行李里多了一份病情诊断书:臆想型精神分裂症。
当一个人在催眠状态下说出的事实被当成精神分裂的胡言乱语,科学的局限性也就显而易见了。
出来后,在与GG局的监视人员周旋之余,他开始关注电脑病毒,因它而被收押,不了解它说不过去。
热衷于编写病毒的人,不外乎两种,一求利,二求名。
求利的那些败类,一向为红客所不齿,但求名的电脑技术爱好者,却让方小汤心有戚戚焉。
他是因为失误而被弄进去的,尚且要经历种种不把人当人的检验过程,那些出名只为了博心爱的女孩一笑或是找个好工作的孩子,还不真被折磨成精神分裂?
短短半年,他保护了不少人,帮他们掩饰甚至善后。他以为自己干得神不知鬼不觉,不料有一天,却被大拖进了“01公社”……
方小汤看了看时间,肯定地给大回信息:“是你早到了。”
“靠,上次我们早散了5分钟,这次要补回来知不知道?”
看大乱咬一通,方小汤明白他肯定是在哪里受了气又来拿自己当出气筒了,于是开着对话窗口任他骂脏话,自个跑任务池里看社友们这个月所执行的公开任务。
大把各种方言的脏话都骂了一遍后,召回方小汤。
“你TM又让LZ帮你揩屁股。”
方小汤皱眉,回了把匕首。
大带上头盔,正常说话:“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斩草除根,你不会听?”
“锄草时不能把鲜花也拔了。”
“那个天通公司本就一帮渣滓,你心软什么?”
大说的天通公司全名“天通网络技术应用公司”,是一个流氓客组织。所谓盗亦有道,一般求利的客组织,在按雇主的要求窃取到资料后,钱货易手就各走各的道,不会多生是非更不会留后手。天通却不,他们不但调查目标,还调查雇主,往往拿着一家公司的机密材料一女多嫁,搞得很多雇主花了钱还反被要挟。而且他们的几个成员技术高超,常常半途拦截别人的任务,逼得许多小网络公司名利皆失。
3月6号,大让方小汤去教训下天通,方小汤领命出击,4月6号完美交差,怎么到了5月6号,大却来挖粪坑了?
方小汤忙回话:“我已经把他们主要成员的‘业绩’都举报上去,公安局也行动了呀。”
“‘都’举报了。那愤天是天通公司洗厕所的?”
愤天是天通的主力,可他也是个考不上大学找不到正经工作、被主流社会所遗弃的电脑高手。方小汤专门调查过他,那孩子从小内向孤僻,被弄进去保不准会整出什么毛病来。
方小汤小心问:“他做了什么?”
“靠!”大一通大棒猛敲。
方小汤耐心受着,找了张被切成几段的小猪图片贴过去,才消了大的怨气。
“愤天5月1号零点,了XX省人大的网站,随后又了XX省,到凌晨六点,全国有二十五家省市自治区的人大网站被。”
方小汤失笑,愤天果然胆小,要报复咋不直接**呢?笑完后忽觉不对,忙问:“那他现在在哪?”
“阿红当时直接把任务派给了Cleaner,你知道他的手段。”
方小汤暗暗叫苦,自己对愤天的一番苦心白费了。阿红是老G在公社的“线人”,是“01公社”中唯一一个只派任务不执行任务的社员。而Cleaner与老G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行事利落果断从不拖泥带水,人称“快手Cleaner”,愤天落他手里,算是没救了。
事已至此,方小汤爽快道歉:“对不起,没造成什么损失吧?”
“愤天一进局子就招供自己是天通的人,而在你的举报材料上却没他的名字。阿红昨天已给我派下任务,追查这个举报人。”
“那我该怎么办?”
“去自首呗!”
看大摆出隔山观火的姿态,方小汤低头:“老大,您得罩我啊。”
“您可是鼎鼎大名的毒王昔人,别叫老大,俺罩不住。”
这些年,方小汤一直潜心收集各种电脑病毒和木马程序,他有全世界最完善的病毒程序库,有次不小心跟大显摆了下,结果就得来个“毒王”的称号。每次大要埋汰他时,肯定要先呼几遍“毒王昔人”。
方小汤继续低姿态:“老大,这次确实是我大意了,我以为愤天特立独行是真小人,没想到却是个拎不清。”
“天天跟你说锄奸务尽,你却跟我扯什么‘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P君子,你这叫‘欲洁其身而乱大伦’!!”【1】
“是是,老大教训得是。昔人听从老大教诲,鸡一打鸣就去自首。”
大叹气:“你他妈好歹也是毒王啊,为什么就不给慈悲心淬上毒呢?我当初真是吃错药把你扯进‘01公社’,纯粹弄来个累赘。”
“老大,不念我的苦劳,也要想想苦劳丛中那点点闪金光的功劳啊!”
大终于气消,丢过来一份文件:“这些是统达公司的资料,这也是个流氓公司,几次被天通吃后,曾经想对天通下毒手,但技不如人没能得逞,你把他们的攻护系统弄一下,这事就安他们头上。”
“如果天通和统达在里面对质呢?”
“统达确实告发过天通,不过被天通拦截了,现在他们的技术有了质的提高,天通那帮软蛋拦不下他们。”大冷笑,“如何跟GG局的电脑专家演戏还要我教你?”
方小汤不怕死地回了句话:“大,你才是一箭双雕吃。”
“小毒,你我才是雕!”
方小汤讪笑,把大发来的文件草略一遍,他十分鄙夷:“统达连天通的人员组成和特长都没搞清楚。”
“搞清楚了还能替你背锅?”
方小汤忙点头:“那我得留点漏洞吧?太完美了也不合适。”
“又跟我装嫩?”
方小汤吐了吐舌。
大踢他一脚:“我答应阿红明早交差,把这件事在五一假期内了结。”
“收到,公鸡打鸣前收工。”
大继续唠叨:“我调查过了,统达那帮人渣也不是东西,敲竹杆讹诈恐吓无恶不作关键是还没什么真技术,这次拉他们顶缸其实是给个重新做人的便宜机会,你给我弄干净点。”
“明白,像士兵上战场,你死我活。”
“靠,说起来一套一套,做起来两套两套,再出纰漏我毒死你。”
“绝不给您留下代表月亮惩罚我的机会。”
“滚!”
方小汤回了个骨碌碌滚走的图片,高高兴兴下线。
应该承认,很多时候跟大聊天是相当愉快的,他总是默默为你做许多事但从不邀功。而每一次,他也总是能把不可能的任务完成得出人意料的完美——
多像秦子再啊!
对不起班长,今晚我得熬夜了。
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2】
见方小汤跑来,秦子再看了看表:“不是说8点才下班吗?”
“我调了换休。”
秦子再不到5点就来了,车洗完后也不走,坐在休息厅里等方小汤。方小汤想到秦子再在休息厅便有点心猿意马,再想到秦子再6点过吃晚饭的习惯,他更急,熬到7点匆忙请假。
“车放在君行健没问题吧?”
方小汤一愣。
秦子再拉他往外走:“附近有菜市场吗?”
“不是,那个秦子再,我们怎么吃?”
“去你家做啊,简简天天馋我,说你很会做饭。你会做饭?”
简简个大嘴姑婆。
跑菜市场买了点肉类,方小汤不太甘愿地领秦子再回家。
“方小汤,你这地方不错。空气好,洗肺。”
“哦!”
“就是这段小路长了点,没骑车吗?”
“有时上夜班有时上早班,没路灯骑车反而不方便,我都是走路。”
秦子再点头:“走路好。还会骑车吗?”
“会。”
“看,这个沟边塌了,你以后经过这里得小心些。”
“好!”
秦子再听他敷衍一样答话,有些气闷:“方小汤,你就不能跟我多说几个字?”
“哦!”方小汤刚答完,忙接着说,“我就住那院,院里有棵大树。”
秦子再推他:“多说话要你命啊?”
“嘿嘿,唔!”
进了小院,房东一家坐在院树下聊天,秦子再热情地一一打招呼,还操着本地方言与房东婆婆拉家常。等他终于八卦完爬上屋顶,方小汤已经洗好肉菜。
“你还会本地话?”
“我好歹来了6年。”
秦子再四周看了一圈,连连点头:“不错,登高望远视野开阔。方小汤,你这里没有卫生间?”
“上厕所到下面去,”方小汤压低声音,“如果是小的,帮我浇菜吧。”
“我猜你种菜就为了这个。你那大的是不是也浇菜了?”
方小汤红着脸否认:“没有,那个太——臭!”
秦子再大笑,又问:“你洗澡怎么办?”
“君行健可以洗澡,现在天热,就在那边冲凉。”方小汤指了指厨房外的水笼头,“要不你先去冲个凉,冲完正好吃饭。”
秦子再答应着过去了:“衣服都汗湿了,我穿你的。”
“好,你自己拿。”
听到秦子再接水冲凉的声音,方小汤努力调整呼吸。不要去想不要去看,不要有任何的邪念——啊!
秦子再冲完凉又顺便把衣服洗了,神清气爽地过来:“方小汤,这露天洗澡也别有风味啊,可惜附近没个高点的楼,没人参观哈。”
“变态啊你!”方小汤啐了一口,忍不住笑。
秦子再湿漉漉的头发服帖地垂着,没有了张扬的时尚却多了份清雅的平实。他当操盘手后一直打扮得很白领,近两年又有简简设计形象,不管如何穿着都是一副都市精英模样,现在换上方小汤的白T恤运动裤,仿佛时光流转回到了学生时代,那嫩秧秧的青葱岁月……
方小汤忽觉有些羞涩,忙转开眼:“准备吃饭啦,进屋去还是在外面吃?”
“我去搬桌子,田园野炊。”
桌子就架在栏杆边,秦子再坐椅子,方小汤坐栏杆,两人碰下了碗,开始迟到的晚餐。
秦子再没有简简好养,简简是吃到什么都“新鲜,好吃,你手艺好好哦”地赞叹,秦子再却刁嘴得很:“方小汤,这个可乐鸡翅时间过了点,汁儿也糊了,火候没掌握好。”
——那时你把一盆凉水兜头淋下去,爽得哇哇乱跳。
“这个莴苣到是新鲜,应该跟肉丝相配切成丝。”
——那时你正唱洗澡歌,我根本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秦子再批评一通,下总结:“不过,你现在能做成这样也不错了,以前连面条都不会煮。”他挑剔归挑剔,手下动作却一点不慢,把所有饭菜一扫而光。
方小汤看他胃口极好,担心地问:“没吃饱吧?”
“饱了,好久没吃过这么多。我负责收拾,你歇一会快去冲凉,这里蚊子多吧?天再点蚊子就该出来了。”
方小汤想,还是快洗吧,乘秦子再在收拾灶台。可当他脱了衣服走到笼头边时,秦子再也跟过来了:“方小汤,你怎么不脱完?”
方小汤想你这么看着我怎么脱?
“老古董,这么高的栏杆下面根本看不到。”
方小汤把脑袋凑到笼头下,假装没听到秦子再的评论。等他洗完头发直起身来,却见秦子再一点没有非礼勿视的自觉,还坐在旁边的栏杆上看得津津有味。秦子再的眼神就像太阳,盯得他火烧火燎,他更没法脱内裤了,紧接两盆水胡乱冲一下后跑回屋里。他郁闷地脱下贴在身上的内裤,却不知道,此时的秦子再比他更难受。
秦子再夹紧双腿,看着一盆盆绿色努力静心,使劲掐着虎口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让体内的狂躁平息下来。他叹口气苦笑,真是自虐啊,干嘛来看方小汤洗澡?看得自己欲火中烧还要强装柳下惠。
心挂的人儿真是长大了,虽然略嫌瘦削,但不再嫩涩干薄。真好!那修长的四肢纤韧的腰背和紧实的臀部……
STOP!
秦子再冲进厨房专心投入到清洁打扫中——不要再想,不能再想,否则保不准来个入室强奸……
方小汤收拾归整出来,看到秦子再也快收拾完了,正把碗碟整齐地码进小碗柜里。
“方小汤,你屋里没空调,晚上怎么睡?”
“这几天还行,再热点我就搬到外面来睡。”
秦子再有了兴趣:“那我今晚不走了。你把床铺弄好。”
“在外面?”方小汤有点吃惊,但很高兴能与秦子再多相处一会儿,于是麻利地把地面擦干净,等水气晾干后,才抱了凉席和枕头出来。
秦子再也不客气,甩掉鞋子就滚到凉席上,翘起脚看夜空:“快十五了吧?月亮要圆了。”
方小汤拿来花露水,拍在裸露的皮肤上。
秦子再猛甩手:“太香了。”
“明天起床再冲掉,不抹这个蚊子咬死你。”
秦子再往一边缩:“离我远点,蚊子还没怎么,你先把我熏死了。”
“那你也快把我熏死吧!”方小汤倒了一手心花露水,猛扑到秦子再身上乱抹,秦子再躲无可躲,抓过花露水瓶子往方小汤身上浇。
两人奋战了一会儿,方小汤笑得直不起腰:“你把我的衣服毁了。”
秦子再拉起衣角:“我的也毁了。”
“那也是我的!”
秦子再吸了吸鼻子:“咦,好像现在不太难闻了。”
方小汤笑他:“入芝兰之室 久而不闻其香。”【1】
“我可不可以小一下冲冲香味?”
方小汤一脚踢出:“到那边小去,最远的那盆。小完后浇瓢水,别把我的菜烧死了。”
秦子再得得跑去解决完,又得得跑回来,坐到方小汤身边把头埋在他肩上。
方小汤耸肩:“热啦!”
秦子再靠得更紧:“出去一趟回来,我又被熏晕了。”
方小汤嘴上嗤了一声,却挪了挪身体让秦子再靠得舒服些。
“方小汤,你觉得我变化大吗?”
感觉到秦子再语气里的寥落,方小汤故意装怪:“不知道你在外面怎么样,不过你在我们面前还是老耍班长的威风。”
秦子再拍他一掌:“什么叫耍威风?”
方小汤也不躲,关切的问:“你平日工作很辛苦吧?”
“大牛市,没有挑战性。”
“那——交女朋友不顺利?”
秦子再环住他的腰摇头:“跟简简解释很多遍了,那妞是前辈介绍的,五一节才第一次见面,就要逛街买东西,势力得很。”
“你反正赚得多,有个人帮你花也好。”
“没这样的。”
方小汤没再接秦子再的话,秦子再也只安静地靠着,田野来的晚风从屋顶路过,带来丝丝泥土的鲜香。
过了很久,久到方小汤有点迷糊了,秦子再忽然直起身:“肩膀压麻了吧?我帮你揉揉。”
方小汤扭了扭腰,才发觉半个身子都麻木了。
秦子再跪到他身后,捋着他的短发:“现在还常常头疼吗?”
“很少疼,我都没怎么熬夜了。”
“那还是有熬夜。”秦子再轻扣着他的头顶,“说了不准通宵玩电脑。”
“没玩。”
“你全部家当就那台笔记本值钱,你会没玩?”
“你翻我东西?”
“我就奇怪都到六月份了你还盖厚被子……小样,一台破笔记本还藏被子里。”
方小汤老起脸皮笑:“有空时玩两把。”
秦子再的双手慢慢从他头顶按摩到肩颈,力度轻重缓急拿捏得很好。方小汤想起以前还担心秦子再的按摩手艺有没有荒废,只觉时光回转,班长还是班长,一切又回到学生时代,他享受地向后靠:“就这个位置,最近有点酸。”
“是这儿吗?”秦子再按在他肩上,“你洗车时老用右手,劳累过度,要经常自己捏捏。”
“哦!”
秦子再触摸着有弹性的肌肉,直感叹时光流逝,以前那个扁担样的青绿少年已然长成健美的温润青年了。
“方小汤,你长胡子了。”
“离开成江去读书的时候就长了。”
秦子再摸过去:“这就是你的络腮胡啊?”
方小汤甩脑袋,想甩掉秦子再的手,秦子再却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月光如丝绸般温柔地绕住两人。看着方小汤晶莹发光的眸子和平静如水的脸庞,秦子再忽然想起那句歌词“都是月亮惹的祸”,他慢慢俯下身:“方小汤,你接过吻吗?”
方小汤微微摇头。
秦子再把唇贴过去:“我也没有!”
四片唇瓣密合在一起,秦子再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方小汤被抬着下巴后仰的姿势十分别扭,没一会就支持不住了,他晃了晃头想缓和颈后的压力,刚一动弹,就被秦子再猛拉进怀里。感觉到秦子再柔软的舌头攻击着自己的双唇,他本能地张开口,那灵舌马上长驱直入深深探进他的嘴里。
风停了,云驻了,月光也凝滞了。
秦子再在那温暖的空间里翻江倒海极尽折腾,他贪婪地吸吮着对方的津液,双手越箍越紧,恨不得把怀中人揉进自己体内……
一阵音乐声忽然炸响,沉浸在亲吻中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急速弹开。秦子再张望了下,才反应过来这音乐声是自己的手机,忙爬过去接听。
秦子再嗯啊两句就把电话挂了,脸色十分凝重。方小汤也不敢说话,抱着腿坐在一边看着他。
“你这里可以上网吧?”
“可以。”
“我用下你的电脑。”
“啊?”方小汤吓得说不出话,如果秦子再看到那张桌面照片……
秦子再自顾往屋里走,走两步又回来:“不行,我得回去,这事得开碰头会。”
方小汤忙站起来:“出什么事了?”
“证监会刚刚公布把印花税调高到千分之三。”
方小汤搞不懂这个,但看秦子再焦急的样子,也急起来:“我去拿电筒,你等下。”
见方小汤拿着电筒要跟自己下楼,秦子再忙拦住他:“我一个人去就行,君行健还有人吧?”
“维修组的通宵值班。”
“你在上面帮我照亮。”
“秦子再,我——”
“听话。”秦子再哄孩子般搂搂他然后爬下梯子,下了两级他又蹬蹬爬上来,“方小汤?”
“啊?”
“我的接吻技术怎么样?”
“哦!”
“哦是什么意思?好还是不好?”
方小汤垂下眼:“还行吧。”
“那你怎么不回应我?”
回应?
秦子再哼了一声,蹬蹬冲下梯子,最后几级他干脆直接跳下去,举手挥了挥然后跑出院子。
方小汤轻舔着双唇,上面还留着秦子再的味道。
刚才的一切虚幻得如同月光,仿佛就在手边,却让你抓不住捏不着。属于秦子再的甜蜜舌津还萦绕在唇齿间,可当他小心吞咽了一口,却又尝不出与自己的唾液有什么区别。他有点迷糊了,刚才,与秦子再接吻了?秦子再怎么会吻自己呢?或许,还是因为交女朋友不顺利吧!下次要不要告诉他,任何妞都会喜欢他的吻的,那勾魂摄魄的吻!
趴到栏杆上,能看到秦子再用手机照着路面向前奔跑,然后拐个弯,跑出了视线。
方小汤静静地坐在月光中,直到秦子再到达君行健并顺利取到车子的平安电话打来,他才收拾东西回屋。倒在床上,身体某个部位就鼓噪起来,他没有犹豫,熟练地探手握住蓬勃欲望,飞快撸弄着帮助它彻底宣泄。
等收到秦子再安全到达公司的短信时,方小汤已经平静了。他打开电脑,用手指细细描绘了一遍秦子再的学士照,然后一咬牙,删除了桌面。从此后,得把所有关于秦子再的东西藏起来了——再不能如此无遮无掩地袒露自己的内心!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2】
由于证监会的“530半夜鸡叫”,鑫瑞基金本该于6月份第一个星期五进行的5月份业绩检查会,延期到第二个星期五——6月8号的股市收盘后才召开。
秦子再貌似专心听着操盘手主管曾哥的报告,心里却翻江倒海。中午收到一个快递,是方小汤邮来的,里面是他上次留在方小汤那的衣服。打电话过去,一直“对方暂时无法接通”,而君行健说方小汤已经辞职了。那个才“找回来”两个月的人,又失踪了!
在“半夜鸡叫”的偷袭下,鑫瑞基金5月份的业绩比预想中打了大折扣,可老板是从来不听原因的,秦子再像其他操盘手一样,低着头做检讨状。感觉到手机震动,是简简的号码,他想了想,从后门溜出去。
“秦子再?方小汤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
“那你就不担心?会不会又被带走了?”
秦子再尽量压低声音:“最近也没听说有什么病毒流行。”
“你怎么冷冰冰地一点不着急?如果是别的原因呢?他会不会惹了什么社会之类的?”
秦子再苦笑,不是方少惹了谁,而是他被我惹了,然后躲了。
“等会儿我给你电话。我正开会。”
秦子再溜回会议室,曾哥的大势总结已做完了,正在评价各操盘手的业绩。
自2006年7月进入鑫瑞后,秦子再一直稳居前三位。2007年5月,虽然市场经历了30号和31号两天的暴洗,但他的收益却比4月份高,他自认5月业绩进前三绝对没问题,可当曾哥的数据公布出来,他发现自己竟名列6名之外。每个月操盘手的业绩排名,直接关系到他下个月掌控的资金额度,经过1个星期的洗盘,大盘又进入主升浪,排名如此靠后,意味着秦子再将不能动用上亿的资金了。
秦子再举了两次手,曾哥都视而不见,只自顾自评价完,然后宣布散会。
秦子再追到曾哥办公室,单刀直入地说:“曾哥,我对5月份的排名有异议。”
“小秦,我们知道你努力,但你5?29那天太冒进了,没控制好风险,你看,数据明明白白是不会说谎的。”
秦子再不信:“我能看看每个人的操作吗?”
翻着同伴们的操作记录,脑子里快速回放对应日子的大盘走势及量能,秦子再肯定了自己怀疑。他尽量保持着诚恳:“曾哥,不知道能不能看看实盘?”
“小秦,你也不是新人了。这点规矩还要我教?”
操盘手的实盘只有老板能看到。秦子再不能明白说他怀疑别人数据做假,可他不甘心:“曾哥,我是您一手带出来的,以前在别的私募,您就知道我……”
“不错,是我把你挖来,所以你更要给我争脸。我刚看到这份数据也很吃惊,你上个月确实太失水准了。不过,你还年轻,一次落后不代表什么哈。”
秦子再真的想不通,他敢肯定,排名前三的收益绝对做了手脚。那三人在整个5月里居然准确地抓到了涨幅最大的几只票,并卖在强弩之末的顶部。散户或许有这种运气,对职业操盘手却是禁忌,精确地抄在山脚并绝对卖在山顶,没有留出风险空间和时间,这种赌博式操作手法,鑫瑞的操盘手不该用。
回家的路上,手机大唱特唱,秦子再才想起竟忘了给简简回电话。
“秦子再?方小汤给石严电话了,说他在旅游。”
“什么地方?”
“全国各地。他犯什么病啊?”
秦子再忽然觉得很气闷:“简简,出来吃饭。”
“今晚?不行诶,我约了同事去逛街,买夏天的衣服。对了,我同事很漂亮,刚大学毕业,家境也好……”
秦子再掐断电话后直接关机,他有种想毁灭一切的冲动。把手机扔到副驾上,又挥手扫落仪表盘旁的纸巾盒,等红灯时,他使劲提起手刹,听到手刹咔的一声,他忽然警醒:难道爸爸的疯狂基因也流淌在自己的血液里?
秦子再在海边坐了一宿,今天,算是爱情事业两失利了吧?可他发现自己想得最多的,却是那个月光中的吻。
5月份排名落后了,6月份可以补回来,投机取巧的人不可能总靠做手脚取胜,而方小汤的心,却是永远得不到了,或许,以后两人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摸着自己的唇,回想那晚的点点滴滴。不后悔,真的!至少这历时8年的青涩单恋里,有一个甜蜜的吻。但愿这个吻的惨淡下场,能收回那颗付出了8年的心。
秦子再不是没想过某些人的无耻,但没想到他们会无耻到这个地步,6月份的检查会上,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业绩直接跌出了前十名,这就意味着,他从主操盘手沦落到二级操盘手了,以后,他只能跟着别人的指令操作股票。
“曾哥,这绝对有问题。”检查会后,他再次追着曾哥跑。
“小秦,数据不会说谎。”
“或许,就是数据说谎呢?”
曾哥一下了脸:“小秦,所有数据都是经过分析师、会计和老板核对的,复盘也没有任何问题。我不希望再听到你说这种话。”
秦子再强辩:“曾哥,我成功的在6月20号4300点逃顶,当时全公司只有我做到,您忘了?”
“或许你看准了一次大势,但你这两个月的个股选择确实不如人,要知道,私募基金只认收益!”
“曾哥,我——”
曾哥举手下逐客令:“好了,由于你的业绩下滑,我们还得加班研讨你的继任者人选。还有,下周一去楼下办公,你暂时归入02组。”
秦子再看着这个曾提携过自己的前辈,忽然明白了。没有曾哥的包庇,谁能做手脚?没有曾哥的首肯,谁敢做手脚?他平静地解下胸牌:“对不起,曾哥。我没法去楼下操盘。”
曾哥冷淡地说:“我不管人事,这事你去跟人事经理谈,他应该还没下班。”
人事经理确实还没下班,仿佛就是特意在等秦子再,离职所需的各种表格文件他都一份一份准备好了。
秦子再冷静地签完名,问:“经理,像我这样的人多吗?”
“这是公司机密。”人事经理推推眼镜,“徐律师将尽快约你见面,在这之前请保持手机畅通。等你们达成协议后,公司才能把你的薪水打给你。”
“律师?”
秦子再没有等太久,事实上,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收到了徐律师的早茶邀请。
秦子再不太明白自己只是辞职而已,怎么公司的律师还要插手,不就是最后一个月的薪水吗?不要便是。还有6月份的收益提成,那钱拿着膈应,爱给不给。
徐律师虚头八脑地寒喧了会儿,拿出个资料袋:“你是主动辞职,所以这些文件你得签下。你我都是给老板打工,同事这么久,走个程序。”
秦子再拿过来随手一翻,火冒三丈:“半年内不能到1亿以上规模的私募或公募基金任职?”
徐律师悠闲地吃着烧卖:“年轻人就是火气大,这条是你们合同上有的,当初你都没看么?”
“合同?”
徐律师擦擦嘴,探过身来在文件上指点:“到是这条,你可以争取下,这条有点霸王条款的感觉。”
秦子再读着那行文字:“三个月不能操作在鑫瑞股池内的股票。”
“嗯,这条我觉得对你不利,你提出来,我去跟老板说说。”
秦子再看着对面那个鹰勾鼻,冷笑:“我签合同时认真看过的,里面只说不能在同等规模的基金里任职。”
“是吗?”徐律师装模作样翻了翻公文包,又翻出几张纸,“正好我多手,把你的合同复印了一份来。”
秦子再接过来,惊讶不住,合同是那份合同,签名是他的签名,为什么内容却不同?秦子再把资料袋推回去:“徐律师,能不能等我回家看看我的那份的合同?”
“我跟你一起去,免得你来回跑。吃好了吧?这家的早茶是全B市最好的。哎哎,我来结账,你不准跟我抢!”
回家的路上,秦子再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合同肯定被人动了手脚,是在那场盛大的欢迎会之前吧?再想想最近上位的那几名操盘手,都是在鑫瑞呆了3年以上的,或许,鑫瑞早就定了只买自己一年!
李路接到方小汤的电话,很是吃惊。
“你回来了?”
“还没,3小时后到。麻烦你找石严拿我家的钥匙,帮我把屋子打扫下。”
“你家都多少年没住人了,还是住我家吧。3小时吗?飞机?我接你。”
虽然李路一再邀请,方小汤还是坚持回方家。石严应该经常来,屋子里窗明几净。
“李路,我累死了,得睡几天。”
“你不会是去徒步吧?”
“差不多。”
方小汤真的是睡了几天,中间只有李路来送饭时把他摇醒,吃完饭倒头又睡。
这天他终于睡到自然醒,拉开窗帘,火辣辣的阳光照在窗台上,蓝天白云煞是可爱。这白花花的天地,射得人眼晕。他习惯性地打开电脑进入“01公社”,看见社区公告栏飘着他的奖状,才想起任务已经结束了。
“今天没事?”
看到大的信息,方小汤回话:“你也在啊!”
大发来个“你真棒”的图片,方小汤嘿嘿傻笑。
这次任务是协助国际刑警捣毁跨国武器走私通道。任务本身并不艰巨,方小汤只花一个星期就锁定了该通道上主要“驿站”的蛀虫洞及上下游虫窝。问题是这通道蜿蜒曲折盘踞面积太广,不是这个“驿站”的领导休年假,就是那个“驿站”有民族庆典腾不出人手,明明知道一个绝佳的机会摆在眼前,“驿站”官员却还在开会讨论用什么杀虫剂……连方小汤都快磨得没性子了,各驿站才勉强达成协议,终于在任务启动两个月后,集体用“举手之劳”摧毁这条盘亘欧亚多年的武器走私通道。
“昔人,这次阿红选你出任务真是选对人了。”
方小汤也觉得,这任务的拖沓劲,除了他还真没人受得了,幸好他有先见之明,躲到一旅游区租间民房“避暑”了两个月……不过,牵涉多国的政治经济斗争不都这样?这还是在现代,交通通讯发达,如果在以前,时间得用“年”做单位!
方小汤礼节性恭维:“你的上个任务也被评了5星呢。”
大不跟他客套,发来个体问句:“你这次没留什么蚂蚁洞吧?”
方小汤知道大的意思,“千里之堤,毁于蚁隙”。他笑:“俺像战士一样出击。”
大也笑:“我昨天碰巧逛了逛国际刑警总部,你居然搞到了奥达姆家族的羊皮地图,厉害。”
方小汤暗惊。这次在“蚂蚁王子”的帮助下,他其实拿到了欧洲五大手党家族的羊皮地图,可到最后,只有奥达姆家族被绳之以法,另四份羊皮地图原件也不翼而飞。这背后的交易,他懒得去猜。只是,大提这个做什么?
他正斟酌词句,大又发来信息:“小毒,我不想知道你如何拿到那份地图,只是这次的任务牵涉太大,对手党更不值得讲仁义……”
方小汤不再打哈哈:“以前有几次我确实没考虑周全。但这位蚂蚁王子,我花了两个月了解他,我信他。”
“又是个关键人物!”
“不算是。流着暗的血液但一直向往光明——浪子回头金不换,相信我的判断。”
“看来是隐姓埋名了,他能适应普通人的生活?”
“能。经历过高位争斗的人,才更珍惜平实的日子。”
那蚂蚁王子比老九幸运,他虽然也是争权夺利的牺牲品但尚有一技护身,高超的电脑技术让他的“父皇王兄”不能轻易动他,否则,他不可能比老九活得久。这次的“妇人之仁”不会有错,方小汤坚定自己的信心。
大苦笑:“你又犯病了。”
“是,又把自己分裂成王子了。”
“你这招拿去忽悠GG局的可以,少跟我演戏。”大骂完又叹气,“我倒宁愿相信毒王昔人真的是古代王子移魂,否则想想你那满脑子君子仁义为本的古董思想,我疯了先。”
“你相信我的疯话了?”
“姑妄听之,姑妄信之。”
不敢与大多聊,匆匆下线后方小汤却又无事可做,在屋里这摸摸那摸摸。听到电话铃声,他大松口气,激动地接起来。
“方小汤?”
“李路。我醒了,不睡了。”
既然方小汤已清醒,李路自然要正式给他接风。方小汤却说只想吃些小吃。虽然西装革履的李总坐在小吃摊上喝啤酒有点奇怪,但李路一向随和,也不在意。
方小汤精神很好,能吃能喝。看方小汤心情好,李路也高兴,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
“方小汤,我家老爷子给我准备了几个妞,你选一个。”
“你先把自己搞定。”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对,诶,不说了。”
方小汤笑他:“多少年了,而且简简跟你不合适。”
李路这些年其实也想开了,只是要突然放下简简让他不习惯。他灌了两口啤酒:“方小汤,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妞?我好帮你留意。”
方小汤摇头:“你知道我古董,现在这些妞还真没法让人喜欢。”
李路歪头看他半晌,忽然问:“你不会是喜欢——男的吧?”
方小汤一愣,狼狈地摇头。
李路了然地搂住他:“肯定是,高中时喜欢你的妞不少,没见你留意过谁。既然你也喜欢男的,怎么就不接受秦子再呢?”
“秦子再?”
“他都喜欢你那么多年了,跟我一样痴情的人啊……你心里又没喜欢的,不如喜欢他好了。”
方小汤吓得直发抖,手握着酒杯却怎么也端不起来。他喃喃:“秦子再啊!”
李路已喝得东倒西歪坐不稳,懒懒趴在桌上:“秦子再,呃,情种。跟我一样痴情的人……”
方小汤觉得自己也应该醉了,身体软塌塌的,可为什么脑子却清醒无比?
这么多年,他一直偷偷把玩着自己的暗恋,从没想过去感知下秦子再的内心,现在经李路提醒,回忆以往种种,才发现秦子再很早就表白过,只是自己太迟钝。
高中两年,秦子再在方小汤身上花了多少功夫,方小汤自己最清楚。李路的家教拿着补课费呢,也远不如秦子再尽心,可那个时候,怎么就没体会到他的一片苦心?那日在植物园,秦子再公开表露心迹,“不相干的人我凭什么多费精力”,忙着为她人做嫁衣的自己,竟没回味下这句话的意思。好像每次与简简之外的女生多接触,秦子再都要追问一番,当时只以为是朋友间不藏隐私,哪曾想过秦子再在暗暗吃醋。还有那晚,月光下的那个吻……
太多征兆太多暧昧,李路不提方小汤也完全没想过往那方面靠。还是太自卑了,以为不会有人喜欢自己,可现在的自己不是自己啊!老九孤家寡人一个,方小汤却有方大钧的父爱李路简简和大的友爱,那么,也应该能拥有秦子再的恋爱吧?
方小汤抓起酒瓶猛灌几口,然后打了个酒嗝,把缠绕自己多年的自卑丢了出去。
是的,李路没有看错,秦子再肯定是爱自己的,从很早很早以前直到很近很近的现在……自己在感情上的迟钝,一定让他很受伤,所以那晚,他才那么在乎他的初吻没得到回应!
原来不是单恋,不是!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1】
一个月了,秦子再宅在家里,无所事事的日子每天过起来难受,但十天半月地过就感觉快了,反正每天都差不多,15号跟1号也差不多。
想起那年暑假打工,与老板口头约定的协议,也是被老板随心所欲更改,现在出社会了,签的是具有法律效力的书面合同了,照样是别人想怎么换就怎么换。好歹也是大学时就在社会上混的人,怎么还是容易相信人呢?
他想不通,想了一个多月还是没法原谅自己。
听到门铃持续不断地响,秦子再无奈地离开沙发。这段时间简简老是来探视,她自己没空就叫个外卖啊什么的来骚扰,叫的又不是秦子再喜欢吃的东西,搞得秦子再听到门铃响就头大。
方小汤耐心地按着门铃,简简说秦子再一个多月没出屋了,每天只给送外卖的开门,而送外卖的统一特点就是一直按门铃,按到主人开门为止。看到房门被拉开一条缝,他马上挤进去,一脚把门踢上,抱着开门的人没头没脑一通乱亲。
秦子再气愤地甩开来人,正想一脚踏过去,却见跌在门旁的人嘿嘿傻乐,这傻孩子,不是方小汤是谁?
把方小汤拎进客厅,秦子再气不打一处来:“你犯什么病?”
方小汤歪在沙发上,媚眼含春:“听说有人暗恋了我很多年。”
秦子再惊讶地看着那张笑脸,那挑逗的双唇,顽皮的眼波,他忽然明白了,挠心挠肝的激动了。他一个纵身压过去,压得方小汤哇哇乱叫。秦子再才不管,他箍紧身下人,开始施展在脑海里重播过无数遍的“吻功”。
当秦子再把方小汤抱上床,剥光他的衣服并让他趴着时,一直全力“回应”的方小汤忽然不乐意了:“不要这样。”
“采用后背式比较省力。”
我当然知道这样省力,五哥就好玩小倌……问题是,为什么是我来这个姿势?方小汤跳起来:“你来。”
秦子再从床头柜的里面搜出些药膏类的东西,一面看说明书一面问:“你知道怎么弄才不会受伤?”
知道两个男人可以弄,但怎么弄才能避免受伤?三哥就经常说五哥又把谁的屁股捅烂了……
秦子再挤了些润滑膏在手指上,温柔地诱哄:“方小汤,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至少我看过相关的书和A片,这方面知识比你多。”
“你只看过……”
“你还想让我先找个人操练下?”
方小汤衡量了会儿,撇撇嘴安静趴下。
感觉到秦子再细心地按摩着自己的后面,方小汤有些羞涩又有些期待。他渐渐放松意识,让身体沉浸到秦子再的关爱里,反正都要过这关的,秦子再确实比自己懂得多些。
秦子再严格按书上的程序操作,按摩——润滑——扩充……手指加到两根转了转他忽然又抽出去——方小汤正享受着,被他吱啦一抽刺激得差点憋过去。
“秦子再你到是快点啊。”
“我指甲太长了,你等下,我去找指甲剪。”
我靠!“干嘛用手?”
“第一次那里面太窄,得先习惯手指,否则……啊!”
方小汤不明白自己痛得想掉眼泪,怎么尖叫的是秦子再?他一口咬住秦子再的肩头,好一会才缓过劲。
秦子再抱紧方小汤,按照书上写的那样,一面抚摸着他的背,一面探手到下面挑逗他的宝贝。感觉到手里的炙热再次抬头,秦子再才维持着两人连接的姿势,慢慢把怀中人推倒在床上……
芝麻开门的结果是什么?无穷尽的财宝,无穷尽的贪婪,无穷尽的索取……
秦子再担心地看着方小汤:“你连坐都坐不起来了吗?”
“书上说第一次可以做几次?”
秦子再对手指。
“我要吃炸酱面,你带到学校里去的那种肉酱。”
秦子再很为难:“那得用我妈做的辣酱炒,我现在上哪找辣酱去?”
“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准备好嘛!”
明白过来方小汤在故意刁难,秦子再忽然眼热,扑下去索吻。方小汤装模作样躲了会儿,终于伸出手环住他。
“班长大人,你怎么会喜欢我呢?”
这话方小汤已问过很多遍,这个生性淡漠的人,怎么会如此不自信?秦子再把他揽在怀里,重复着重复了很多次的答案:“你特别啊。”
哪里特别?为什么会感觉特别?其实方小汤一直想问的是这个,可他不敢。大那样的怪才,尚且不能理解灵魂穿越这种事,如果秦子再知道方小汤不是方小汤,而是四百年前的一缕孤魂,会如何?
方小汤压下惶恐,又开始刁难:“秦子再,你说你没跟人做过,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秦子再匆匆起身,假装新好男人要忙着去做早餐,却听方小汤哎哟一声蜷起腿,吓得他扑回来:“怎么了,怎么了?”
方小汤斜睨着他:“后面很不舒服,你买对东西没有?”
“这可是口碑最好的……”秦子再知道躲不过去,老起脸皮坦诚,“以前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有说有笑我就幸福得心里流蜜,这些年年纪大了,想得多了,生理上也……”秦子再正嘟囔,忽见方小汤一副心有戚戚焉的表情,话锋一转诈道:“别告诉我你没想过这些。”
方小汤一下羞红了脸,狠声道:“可我没看那些乱七八糟的……”
“什么乱七八糟?这是正常的生理需要!你不懂我也不懂,我俩怎么过?还好那次我从你屋回来,心里烦躁不住跑去买来这些润滑膏,否则昨天你就遭罪了。”
“哼,还不定谁遭罪呢!”
唔,好可爱的嘟嘴!秦子再又把持不住了。
“先把技术学好,以后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情窦初开的缠绵让两人如浸蜜罐,只想每天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一时一刻也舍不得分开。
方小汤云里雾里过了几天才慢慢回到现实,看秦子再像无业游民一样天天与自己厮混,不免有些担心。
从未见班长大人如此耽于享乐过啊,难道真如简简所说,是鑫瑞开了秦子再而不是秦子再主动辞职,所以一向无往不利的秦子再才大受打击从此性格大变由社会精英变成了窝家宅男?
周日中午,简简终于接到方小汤的电话,于是迫不及待冲来秦子再家。方小汤刚下飞机时曾警告过她,在接到他的电话之前,她不准出现,否则将不认她这朋友。方小汤来B市一周多了,简简心如猫挠熬了一周,现在那两人终于有了讯息,她激动得差点闯红灯。
真是幸福的一对啊!
秦子再毫不隐讳自己的感情,方小汤虽然有些羞涩,但看得出很享受秦子再的宠溺。两人就这么毫无顾忌地在简简面前表现恩爱,看得简简两眼冒光。
“秦子再,我以前怎么没看出你喜欢方小汤?”
“你迟钝。”
“方小汤也不知道吧?”
“你俩一样迟钝。”
简简不生气。
“方小汤,其实我早知道你喜欢秦子再。”
方小汤很吃惊:“什么时候?”
“高中啊。”
有那么早?方小汤细想,那时候是喜欢秦子再,不过那种喜欢是兄弟情同窗谊,不似这般,这般……方小汤正想得面红耳赤,只听秦子再凉凉地说:“没那么早吧,方小汤那会儿根本没开窍。”天,开窍……
不开窍的简简继续叹气:“秦子再,任何人跟你在一块久了,都会喜欢上你,更何况你还那么照顾方小汤。可惜他个晕头鸡,错过了多少好时光。老实说,我还一直担心再装几次你的女朋友,会不会真做了你女朋友。”
秦子再吓得抱紧方小汤:“天哪,幸好方小汤及时来,否则我不是要遭你的毒手?”
“切!”简简转着眼珠打量两人,“方小汤,你该买几件衬头的衣服。以前你可以不在乎,但现在你谈恋爱了,恋爱中的人怎能不修饰修饰自己?”
秦子再笑:“你天天打扮得花蝴蝶似的,天天在恋爱?”
简简哼他:“喂,方小汤是你爱人诶,你就忍心自己天天穿名牌,让爱人穿10块钱的T恤?”
方小汤忙撇清:“简简,我说了我不在乎穿。”
“那你也得为秦子再想想,他可是资本市场的弄潮儿大名鼎鼎的秦金手……”
看简简尴尬地蒙住嘴,方小汤淡笑:“秦子再现在不想工作,休息呢。”
秦子再张了张口,没说话。
晚上送走简简后,方小汤窝秦子再怀里看电视。他掌控着遥控器,换台时故意不时地扫过经济频道和股票分析。
“秦子再,他们老说大盘要冲过5000点,不过就十多点的差距,很难吗?喂,秦子再,问你呢。”
“啊?你说什么?”
“我说大盘——”
秦子再忽然吻下来,吻断了方小汤的问话。这个吻很深,却没有缠绵悱恻的挑逗,两人都有点心不在焉,最后互相啄了几下草草结束。
“今天是你叫简简来的吧?”
“啊?”
“我知道你担心我。”
“唔。”
“别担心。”秦子再轻轻顶着他的额头,“我只是对自己太失望了,需要调整一下。”
愿意谈就是好事。方小汤暗喜,面上却堆满了关切:“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你一直好强,干什么都力争第一。”
秦子再轻摇头:“不是为了争第一,又不是学生时代,斤斤计较单元测验的分数。我只是恨自己EQ太低,老是被人算计……”
听完事情经过,方小汤隐隐有些不安。资本市场的东西他不懂,但凭着老九所接受的勾心斗角教育和昔人这些年出任务见识到的种种,他能感觉到鑫瑞公司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既然秦子再一直排名前三,真正走正途的公司怎么会舍得放弃这个赚钱宝贝?秦子再的提成再高,也才10%,还有90%的利润鑫瑞为什么看不上?
方小汤小心提问:“是不是他们还有别的赚钱途径?”
秦子再叹气:“鑫瑞私募的资金来源主要是一些大公司CEO,每人起始5千万,他们对鑫瑞的账目都有审核权,鑫瑞做不了手脚……除非——”
“除非什么?”
秦子再摇头,把方小汤扶正:“你自己看电视,我去看看大盘,快两个月没关注了。”
一只股票一只股票往下翻,秦子再的心里纠结不堪。这两个月来,一直气恼于自己EQ太低容易相信人,整个人陷在自责里无法自拔,今晚方小汤的几句话,才点醒了他。想起以前曾哥貌似无意地提过要弄死什么票,他忽然明白被鑫瑞走的原因:不上他们贼船的人,留不得。
鑫瑞,会选择哪只票?
感觉方小汤在书房门外探头探脑,秦子再招招手让他进来。
方小汤蹦到秦子再身后,有模有样地当按摩师。秦子再把他抓到身前,抱小狗一样抱着他摇啊摇。
“方小汤,我有个想法。”
“什么?”
秦子再笑笑,指着屏幕:“我教你认K线。这个红的叫阳线,代表股票的收盘价比开盘价高……”
方小汤不耐烦听这些,不客气地打断:“你是不是发现了鑫瑞的阴谋?”
“可能。”
“是什么?”
“要理解鑫瑞的阴谋,你得先学些基本的证券知识,比如这个K线——”
靠!方小汤掐住秦子再的脖子:“直接说阴谋,听不懂我会问啦。不准填鸭子一样灌我。”
秦子再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看方小汤认真的样子,苦笑:“好好,说重点。你觉得左右一只股票价格的最关键的东西是什么?”
方小汤做无知状。
秦子再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不是业绩是谣言和恶意控盘。所以,如果勾搭上不良媒体和股评家,发布关于某只股票的假消息,利用这些消息来任意提高和打压一只股票价格,就可以赚取相当丰厚的利润。”
方小汤有点明白了:“他们要拉你一起控制某只票,你没同意?”
“他们试探过我,而我只相信技术。”秦子再自嘲地笑自己,“我傻到没想到他们撵走我是这个原因。”
“这种恶行没有人管吗?”
“要有证据。”
“你能找到证据吗?”
秦子再叹气:“沪深两市一千多只股票,几乎所有股票的价格在这个大牛市里都翻了两三番,不容易看出了。”
方小汤从秦子再的腿上跳下来,很乖巧地说:“你工作,我出去看电视。”
关上书房门,方小汤想着秦子再的苦恼。最简单的方法是入侵鑫瑞的系统,看他们在操作什么——可这样,会破坏“01公社”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吧?
他连上“01公社”,对着首页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发呆。
三大纪律:1、一切行动要有明确理由,2、不做危害国家利益的事,3、一切收获不为私人牟利。
八项注意:1、行事低调不张扬,2、社员之间不相互打扰,3、不与本任务合作者之外的任何人讨论该任务,4、不对任何组织及个人网络用户进行恶意攻击破坏,5、不擅自查看国家壹级档案,6、发现有危害国家利益的事要及时报告,7、不与“01公社”外的任何人谈论“01公社”,8、不插手超出客本份的事务。
能不能自己给自己派任务?
“昔人?”
没想到大在线,方小汤大喜:“大!我发现资本市场有个阴谋,想查下。”
“你懂经济?”
“不。”
“不懂你闹腾啥,阴谋摆在你眼前你也发现不了。”
“这事很关键。”
“对谁关键?”
国家——民族——秦子再……方小汤实话实说:“我有个朋友,他看到了阴谋,但他没能力调查。”
大沉吟了会儿,发来建议:“你们可以去举报。”
“没证据。”
“怎么拿证据?”
“我需要侵入某个系统,看他们在做什么,然后判断他们是否违法”
大气炸了:“叫你两声毒王你还真当自己是王了?连别人是否违法都不清楚,就乱谈什么阴谋不阴谋?”
看见大%^&$^%#开始骂人。方小汤郁闷得对手指,早知道大最近出的任务貌似遇到瓶颈,咋还去自讨没趣?他干脆把电脑放一边专心看电视,过了十多分钟去看电脑屏幕,看见大骂完了,发来一封任务书:
任务名:鸡蛋里挑骨头。
要求:调查某组织的财务状况。(是财务状况吗?)
理由:该组织有控制资本市场的阴谋。(是控制资本市场吗?)
看着这份似是而非的任务书,方小汤正要道声感谢,又见大发来信息:“反正你做事一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给你玩玩吧。”【1】
方小汤哭笑不得,还只能规矩道谢。
大不放心地交代:“别乱帮人,存个心眼。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2】
“收到。”方小汤不怕死地调侃,“你是不是手边摆着本经典古文之类的,跟我说话就马上翻书拽两句?”
“我一向随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靠!
回首莫问风吹雨,功过自有日月知。【3】
方小汤以为这个任务很简单,等他连上鑫瑞的系统却傻眼了,光是2007年7、8月份,鑫瑞操作过的股票就有几十只,而秦子再还说一般机构埋伏笔会花一年多的时间,几百只股票……
方小汤跑去找秦子再,谦虚地要求学习炒股知识。秦子再讲了一通K线组合,然后布置作业:“夏时柏老师的书里一共提到了78种K线形态,我比较看重的就是这49种。明天你选三只股票,一只权重股,一只中小板股和一只ST股,在盘中慢慢找感觉。”
盯了一天的盘,方小汤快疯了。收盘后秦子再评价了一通他选的三只票,又布置新的课后作业,要求他详细分析三只票的基本面和今天的资金进出情况,同时对它们所属板块的龙头股进行复盘。
额滴神啊,那得看到啥时候??
憋了半天方小汤决定去找秦子再撒撒娇,却见班长大人还在盯K线。
“班长,你找到目标了吗?”
秦子再揉揉眼伸个懒腰:“你看完了?”
“早得很。”方小汤坐到秦子再腿上,开始套磁,“这么多股票,你要找到鑫瑞操作的那几只,很困难吧?”
“我熟悉他们的操盘手法,虽然工作量大点,慢慢挑能找到。”
都挑一整天了!“就没有缩小范围的办法?”
“我想过,怕有遗漏。还是一只一只看安全些。”
“那个,如果从他们的账户去查呢?”
“TopView数据看不到具体账户的。”
“我在网上找到些资料,你看看有没有用。”
方小汤得得跑出书房抱来自己的笔记本。秦子再想说网上怎么可能有这种机密东西,但看在方同学热心向学的份上,还是笑着把自己的电脑推开,接过他的电脑。
看到屏幕上的股票代码,秦子再脸色大变。
“方小汤,你怎么拿到这些东西?”
“网上搜来的。”
秦子再“啪”一掌打在桌上,吓得方小汤一哆嗦。
“方小汤你怎么变成这性?”
方小汤装傻:“什么性?”
“偷鸡摸狗不走正道。你不是被GG局关过吗?还想进去?”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方小汤却没法生气。就爱秦子再的一身正气,不管做什么都凭实力,从不投机取巧——可是,兵马未动情报先行,情报战怎么就成了偷鸡摸狗啊啊啊啊!
秦子再虽然不屑于用方小汤的“不义之财”,可那些股票代码经过眼睛后就印进了脑子里,挤都挤不出去。晚饭时,看到方小汤殷情地弄了四菜一汤,又讨好地开了瓶红酒,秦子再就更觉得自己卑鄙。一面大义凛然地责备爱人,一面却偷偷摸摸把那些“盗之食”抓进了自选股,与一心为自己的方小汤相比,谁更性?
秦子再夹了个鱼丸喂进方小汤嘴里。
“宝贝,进鑫瑞的系统很危险吧?”
方小汤吓得差点把鱼丸囫囵吞下去,忙吐出鱼丸道:“他们绝对没发现我,我只取了这个东西就跑出来了。”
秦子再把他揽进怀里:“以后不这样了,好吗?我知道你技术高,可你在GG局是有案底的。我现在一看到互联网上病毒猖獗的消息,就心惊肉跳。”
方小汤眼眶一热,嘴里却嚷嚷:“哎呀你就不会想点好的?怎么一有坏事就往我身上靠?”
秦子再凑过来吻了吻:“好啦,知道我家宝贝不会乱来,这次也是帮我,对吧?来,快吃饭。”
吃过晚饭,方小汤把秦子再撵回书房,独自一人心情愉快地收拾厨房。秦子再接受了那些资料,太好了。自己一看那些K线平均线的就头晕,唯一能做的只有搞好后勤工作,让秦子再能以最好的状态投入战斗。
做完家务,方小汤泡了杯咖啡端去书房,却见秦子再忙着整理房产证什么的根本没在研究股票。
“秦子再,你弄这些干什么?”
秦子再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啧啧赞叹:“真香。”
“你怎么不——”不能指责,爱人从昨晚盯这些K线盯到现在,中间只眠了5个小时,“你不研究股票了吗?那今晚早点休息吧。”
秦子再揽住他:“我们去郊外租个小屋,一起种菜浇菜,怎么样?”
“好——啊!”
“那明天你去找房子,会开车吗?不行,开我的车太招摇了,要不联系下简简,借她的车。不要找太偏僻的那种,要能通网络。”
方小汤糊涂了。
秦子再呷口咖啡却不咽下,口对口哺给他:“我这些年花销太大,手上现金不多。我们先艰苦两年,我保证很快就能搬回来,而且比现在更好。”
“不是已经有鑫瑞的股票池了吗?你把证据剔出来就可以了,咋还那么麻烦?”
秦子再摇头:“我现在只能判断他们将会操作哪些股票,但他们何时启动怎么操盘,还必须进行盘中跟踪,否则,我们的证据没有说服力。”
“那你卖房卖车是……”
“我会提前布局鑫瑞要控盘的股票,等他们有恶意动作时,我可以反向操作,这样就能打乱他们的步骤,逼迫他们换股。只靠一两只股票,是难给他们定性的,只有控盘的股票多了,才能暴露出他们的恶行。而且,我一直讨厌股票里的手,这些人总是鱼肉中小散户,富者越富穷者越穷,我不能让他们恣意妄为。”
秦子再这一解说方小汤才明白,暗笑自己只会嚷嚷战斗战斗,却没考虑到战略战术和武器装备,于是问:“房子车子能卖多少钱?”
“房子还差着贷款,车子保养得还行,加上手头现金,凑一下估计能有三百万。”
“才三百万?”方小汤暴走。鑫瑞账面上流动的资金有200多个亿,还不算可以随时启用的“备胎”,螳臂挡车啊!
“方小汤,相信你班长能把这三百万变成三千万。”
“一个星期?”
秦子再笑:“又不是开印钞厂,哪有那么快?”
方小汤继续暴走,兵贵神速,讲好听点,鑫瑞靠的是扰乱股市投资秩序并迷惑大部分人然后从中谋利,多拖一天,就多一个股民被骗。
“秦子再,要不我们找人帮忙?”
“我跟鑫瑞签了协议,半年内不能到1亿规模以上的任何基金任职。”
鑫瑞早有防备……“如果你不任职,义务帮朋友忙呢?”
“义务?”
“对,让石严和李路组个基金,你在幕后指挥。”
秦子再想了想:“只要我不直接操盘,应该可以……”
O乐!
石严那边应该没问题,李路头上还有个老太爷和老爷,他能拿多少钱出来?
方小汤先电话石严,不料石严听说秦子再要组个基金立马拍胸脯保证:“李家我去说,1个亿够吗?给我们点时间,最迟到下周保证凑齐。钱就汇你那个账户吧?”
石严如此爽快倒把方小汤吓着了,他忙拒绝:“别给我,用什么方式转账等秦子再通知,您先联系李老爷子。”
放下电话,见秦子再呆呆看着自己,方小汤暗暗叹口气。
秦子再出身苦寒,父亲又是清高迂腐之人,他所接受的教育里只有洁身自好以实力取胜,虽然他才华横溢,但在与人相处时难免放不开而过于自保,对于别人的一点点帮助,总惦记着要十倍百倍去报答,生怕欠人什么——可是,混社会哪能万事不靠人?虽有智慧,不如乘势!【1】
“秦子再,有你忙的了。”方小汤扑过去撒娇,“你会很辛苦很辛苦,石严可是个奸商,他的钱不好拿。”
秦子再回过神来,捧着方小汤密密吻:“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辱使命。”
方小汤被吻得脸红气短,腻在秦子再怀里耍赖:“今晚早点睡嘛,你这两天只休息了5个小时。”
“遵命,宝贝……”
方小汤一觉醒来,心情愉悦万分。看身边的秦子再还在深睡,想着得快煮早餐,9点准时唤醒秦子再起来看盘,他刚要下床,腰处一紧却又被拉回床上。
“你也醒了?”
秦子再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搂着他。
“班长大人,8点半了,别赖床。等石严开户的资料传来,今天就要操作了吧?”
石严和李家筹备了一周,弄齐了让秦子再咋舌的资金,虽然比鑫瑞差很多,但用来打游击是完全够了。为了不引人注意,秦子再决定由石严和李路在成江周边的二级城市开户,资金卡也在当地银行办理,虽然这样要冒点通讯上的风险,但资金和账户更安全。
方小汤焦急地催促秦子再,秦子再却不动,只深深看着他。方小汤被看得心里发毛,愣愣地问:“我昨晚是不是说梦话了?”
“是。”
“说啥?”
秦子再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轻轻地说:“对不起。”
啊!
“我误会你了!”
唔?
秦子再侧过头轻笑:“毒王昔人,原谅我说过的那些冒犯客的话,好吗?”
方小汤心头一哆嗦,强笑:“哈哈,毒王昔人?武侠小说?”
秦子再也笑:“宝贝,你不该在进行秘密活动时打瞌睡。”
方小汤大骇。
昨晚,他终于出师当攻了,把秦子再折腾到疲惫不堪沉睡过去后,他还激动不已,于是搬出电脑上网,不想却碰上大。大这几天内分泌失调处于狂躁状态,逮到方小汤就像作呕的人碰到痰盂,先是一通#¥%※◎方言脏话大集锦,然后又开始讲个人的社会责任和老G的社会责任、个人的世界责任和老G的世界责任……大的人生观世界观演讲就像催眠曲,很快让亢奋的方小汤陷入混混欲睡状态……
“昨晚我跟朋友的聊天……”
“我看到了。”秦子再坦承,“我知道你很不简单,但从没想到你如此优秀。你得过那么多的奖状……还有上个月那件轰动全球的多国联合扫行动,你是大功臣!”
方小汤有些羞涩:“我只提供情报,小蛋糕啦!”他客套完后忽然想起,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第7条注意:“不与01公社外的任何人谈论01公社”,天!
秦子再看他脸色大变,知道他担心什么,倾过身来庄重保证:“方小汤,这是我最后一次提‘01公社’四个字。我绝对不会外泄任何有关你们的事情,并保证一定会努力把昨晚看到的都忘记。”
方小汤大窘:“不,秦子再,我——”
“我明白,你们的行动太机密,我不会再好奇。原谅我对客的偏见,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甚至以为你写病毒是在报复社会……”秦子再轻轻抚摸他的胸口,“如果可以,这里将挂满军功章!你们是真正的无名英雄!”
方小汤被赞美得不好意思,厚起脸皮笑:“所以我才不跟石严一丘之貉,‘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贾之人也’,小汤不忍为也。”【2】
秦子再也笑:“与你相比,我就像只苍蝇。”
“你才不是。你的才华无人可比,而且,你还一身正气。”
秦子再大笑:“表象误人啊。你个纨绔子弟公子哥,如果昨晚我不是亲眼所见,只怕永远也不敢相信——哦,说过要忘了的。那你这次查鑫瑞……”
“我老大,就是昨晚聊天的那个,让我调查控制中国资本市场的手,正好鑫瑞撞枪口上了。”这话没有撒谎,“鸡蛋里挑骨头”任务确实是大派的,不过方小汤还是有点心虚地转开视线,撒娇道:“本来我想早起给你做早餐的,现在不想动了。”
“宝贝昨晚太辛苦,我去做。”秦子再腻了一句,马上又正色道,“不准提要求,我做出什么你就吃什么——昨晚被折腾的可是我!”
“今晚也是你吧?”
秦子再瞟他一眼,风情万种!
身无彩凤双飞翼, 心有灵犀一点通。【3】
周四上午,李路和石严的开户手续办好了,资金到位了,秦子再却只忙着打电话,没有任何实际行动。方小汤边整理鑫瑞的资料边奇怪秦子再怎么还不动手。
周五大早,秦子再把方小汤吻醒,交代一句:“宝贝,我今天有事出去,你记得自己弄饭吃,别太累。”方小汤寂寞地呆在家里一面分析鑫瑞的核心机密,一面想着秦子再或许去招聘操盘手了吧?
周六,简简跑来叽里呱啦叫了一通,方小汤才明白这两天秦子再在忙啥。原来还要租工作室,拉专网,买电脑。天,怎么干实业这么麻烦?
周日,听说今天不请工人,只秦子再和简简两人去工作室做善后工作,方小汤坚决要跟着出门,布置工作室全是体力活,简简又是女生,秦子再一个人怎么扛得住?
晚上弄到8点过,总算把电脑系统安装到位工作室打整出模样,三人才东倒西歪回到秦子再家。
简简一进门就躺在沙发上不动弹:“秦子再,给我煮碗面条。”
秦子再问方小汤:“你想吃什么?”
“冰箱里还有蛋糕。”
秦子再拿来蛋糕,又问简简:“我家只有鸡蛋了,吃煎蛋面可以吗?”
简简还在考虑,方小汤先不干了:“煮什么面条?简简吃蛋糕。”
“喂,方小汤,我累得腰都快断了,想吃点带汤有味的不过份吧?”
“秦子再也累几天了。”方小汤嘟囔一句,想想简简是女孩不好跟她计较,只好拿蛋糕发气,一团一团往嘴里塞。
秦子再忙给他倒杯水:“我也吃面条,方小汤你也吃点吧?别老吃甜食。”
简简得意地做个鬼脸,四仰八叉躺沙发上。
吃过面条,简简饭碗一推又躺下:“秦子再,今晚我不走了。”
“我家可没有简简公主的御用护肤品。”
“哎,好男人都成了同性恋,我还打扮给谁看?”
“外面那么多好男人,是你自己眼光太高。”
“天天看着你和方小汤,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请问我的眼光还怎么低下去?怎么你俩就成了同性恋?”
方小汤逗她:“你认识我比秦子再早,你怎么不先追我,偏让秦子再把我追了去?”
简简嘟嘴:“我知道我没秦子再魅力大行了吧?喂,说了不准在我面前卿卿我我。”
秦子再解释:“方小汤身体不好容易疲惫,这样按摩能轻松些。”
“哎哟我这牙酸得啊!算了,我还是早点睡吧。有新T恤什么的吧?”
方小汤刚想去给她准备,却感觉秦子再捏了自己一把,于是又靠回去。
秦子再淡笑:“方小汤,明天李强就要来了,你去接他好吗?”
“李强?”
“唔,我需要一些操盘手,要靠得住的,李强正好回成江实习,被李路拦截了。还有王侠和郭颂阳,他俩从学校来,大概后天到。”
李强、王侠和郭颂阳都在读研究生,正是研三找工作的时候。方小汤知道秦子再需要帮手,看他准备工作室什么的以为他将去外面招聘,没想到找的是老同学,直叹他想得周全。
简简慢慢蹭过来:“李强,唔,王侠他们要来?”
“是啊,他们三个打头阵,李路还在考察其他的人。等把他们三个培养出来了,我们的‘小小鸟基金’就能放飞了。”
简简想了想,拎起坤包告辞:“你家要啥没啥,我还是回家去。”
秦子再诚恳挽留:“十点了,简简公主就随便将就一晚吧。”
“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能随便将就吗?”
看简简去意已定,方小汤大笑:“简简公主,明天见哦!”
“姑奶奶明天要上班。”
秦子再把简简送走,回来却看到方小汤心事重重地坐在沙发上。
“怎么了?”
“如果李强他们知道我俩的事……”
秦子再搂住他吻了又吻:“怎么想这么多啊?连李路都知道我喜欢你,郭颂阳肯定也知道。李强和王侠也不是古板的人,会接受的。而且,是李路提议让李强来参加操盘,他应该想过这些问题。”
方小汤不确信:“断袖历来为世所不容。”
“老古董,这都什么年代了?放心吧,李路那EQ,比你我高多了,他绝对通盘考虑过。倒是你的身份得保密,你的功劳我要全占了,可以吗?”
“说什么你的我的。”
真正让方小汤心烦的其实不是断袖之癖被人诟病,而是鑫瑞。
这几天他开始正式排查鑫瑞资金流向和来往客户,知彼越多越心惊,原来他们所认知的鑫瑞只是冰山一角。
方圆集团被拉下马时,方小汤认真研究过新闻报道,依稀知道些财务上掩饰真实资金流向的手段,了解了那么多鑫瑞内幕,他有个强烈的感觉——鑫瑞的背景不干净。
鑫瑞私募名义上由200多个自然人共同出资维持,可当方小汤去细查每位自然人的账户时才发现,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人员资料很奇怪。这些人只有一纸身份证和银行账户证明他们是活人,但在中国乃至全世界没有查到他们的任何活动迹象,这就意味着,那些个人资料,是虚拟的!几十上百亿的资金啊,为什么要弄这种玄虚?虽然确定的证据还没查到,但方小汤已可以下判断,能拿出这么大笔资金进股市融资还刻意隐瞒的,不外那几个让中国老G剪不断理还乱的“民族独立组织”。
鑫瑞玩得真够水准!
加入“01公社”四年,碰到过各种对手,恐怖分子、手党甚至包括执掌某国政权的军阀,小小一个鑫瑞实在算不上啥,方小汤本来也没费什么心,可刚才他忽然反应过来,这个任务与以前完全不同。这一次,冲锋陷阵的战士是自己的爱人,而且是一个完全没有经过特殊训练、不了解暗世界的普通人!
太大意了!
昨前天发现鑫瑞的猫腻,方小汤只顾着冷笑,得意自己无意中逮到条大鱼,可现在,工作室准备好了,操盘手马上就位了,小小鸟基金要开始运行了,他笑不出来了。
箭已上弦弓已拉满,敌我悬殊的战斗已吹响进攻号,而秦子再,或许还只以为自己是在参加一场竞技比赛,对手同样具有共知的体育精神……
这一切,如何解说?要彻底调查鑫瑞近几年从股市敛财的情况,必须依赖秦金手的专业知识和判断,但把他拖进来合适吗?
秦子再把方小汤的肩背按摩了一遍,柔声问:“很累吧?我去放水,泡个热水澡会舒服些。”
方小汤愣愣点头,心里百转千结。
鑫瑞能做到那么大规模,敢在众多私募基金里当出头鸟,肯定把B市的白两道都打点通了,这样的对手一般人惹不起。当初只说让秦子再“义务”帮忙,但秦子再能熟悉鑫瑞的操作手法,鑫瑞不也研究过秦子再?真正战争爆发,不管己方如何隐藏,鑫瑞也一定能查出跟他们捣乱的是谁。这个任务执行下去,最后曝光的是秦子再,置身于危险境地的也将是他!
太冲动了,君子不立危墙下,现在,却是自己亲手把爱人推到了悬崖边……
秦子再把方小汤拾掇干净抱上床,又快手快脚地洗了衣服收拾完浴室,回来却见方少还双眼大睁瞪着天花板,只以为他是累得无法入睡,心疼不住。
“泡了热水澡也不管用吗?简简说过有什么精油可以舒缓疲劳,下次我跟她要点。今天真不该让你去工作室搬东搬西,来,我再帮你舒缓一下。”
方小汤把秦子再拉下来抱住,轻声问:“秦子再,你想过得罪鑫瑞的后果吗?”
秦子再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这些天他也一直在考虑。
刚发现鑫瑞甩开自己的阴谋时,确实震怒,一门心思盘算如何“替散户行道”,但收到石严他们的证券和资金账户后,他冷静下来了,这种打着正义旗号的 “侠义”,要赌上昊天和李家多少年的心血啊?这两家一直从事实体产业,凭什么来为不健全的资本市场制度买单?
A股市场从来不乏手,区别只是有没有暴露,投机和恶意操控甚至成了A股市场的明规则,公然与它做对值不值得?
鑫瑞私募是,从方小汤最近收集的资料看,他们这两年非法牟利何止一个两个亿?打压他们很简单,证据收集也不难,但付出的代价太高,简直就是拿钞票当柴烧,可即便有如山的钞票,又能让火苗维持多久?
看着“小小鸟基金”的小窝逐渐成型,秦子再对自己的“报复方案”也逐渐产生了动摇……
“秦子再,秦子再?”
看方小汤满脸关切,秦子再吻了吻他微凉的脸颊,苦笑:“得罪鑫瑞的后果?我已经半年不能在大基金混了,再严重也不过终身不能操盘。”我还有浑身的力气,最惨去卖苦力,可昊天和李家呢?筹集这么多钱,寄予了多大的希望,把他们拖进来,合适吗?
他淡然道:“方小汤,我想放弃报复。”
“什么?”
看方小汤吃惊得眉毛直立,秦子再有些诧异。方小汤是个随性的人,也识大体,一般不会为了争一时之气做出不理智的举动,或许,他是因为自己受了委屈而愤怒吧?
秦子再感动不住:“宝贝,我不能为了赌一时之气而赔上小小鸟。鑫瑞爱怎么折腾随他们吧,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小小鸟经营好,让昊天和李家能通过资本市场成功融资,早日走出成江成为世界百强。”
方小汤没想到秦子再居然想退缩,心里又急又酸。急的是鑫瑞私募必须要铲除,没有秦子再帮忙他完不成任务。酸的是秦子再这么硬气的人,居然也向恶势力低头了,只为了不辜负石严和李家的信任。
方小汤细细抚摸着秦子再的眉眼,这英俊的人儿,也有聪明的头脑,他有权利在详知敌情后作出判断。如果他决定战斗,最好,如果他放弃,也情有可原——毕竟,跟鑫瑞玩,要遵守的不是法制社会的游戏规则。
从本性上讲,虽然在现代生活了8年多,但方小汤依然老九习气很重,他从没把民间的什么财富榜啊家族传承啊当回事,对金钱更是没有概念。鑫瑞危害到民生,就必须铲除,至于会给昊天或李家带来损失,成大事者计较不了那么多,况且,破点财而已,又不要他们命。但看秦子再十分顾虑,于是他也认真想了想,得出的结论却是:石严敢把钱交给秦子再“玩玩”,就说明这些钱对昊天来说是闲钱,既然是闲钱,玩就玩呗!
手指移过秦子再挺直的鼻梁,方小汤调皮地弹了弹:“最近我调查鑫瑞,发现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和恐怖组织有勾连。”
秦子再一愣:“怎么跟电影似的?”
听方小汤细细讲完这段时间的发现和推测,秦子再瞪着天花板不作声。
方小汤安静地滚到一边做入睡努力,他知道秦子再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任何公民碰到这种情况都会权衡许久,他不急着知道答案。良久,忽听秦子再说:“这事不能让石严和李路知道。”
方小汤一愣,翻身看着秦子再:“你说什么?”
“你的任务需要执行到什么程度?”
方小汤谨慎作答:“老大就让我查一下,无所谓结果。”
“我如果加入,会影响你吗?”
加入……“当然没影响。其实我需要你的帮助,你知道我对证券市场一窍不通,就是有猫腻我也看不出来。”
“那我们得小心从事,直接把证据给公安局有用吗?”
方小汤笑起来,这是我的班长,我的秦子再,我的爱人,我的主帅!
他笑着,但很认真地摇头:“我信不过B市的人。”
“那要向上反映?”
走正常的举报路线更麻烦。上次大布置的天通任务,证据确凿关系简单,公安局也花了近两个月才解决,更何况鑫瑞这只盘亘B市多年的大鳄?或许,走阿红路线更直接,可阿红那雷霆手段,得有确凿证据才行啊!
方小汤安慰道:“这事我来想办法,现在的关键是收集证据。我只担心我们证据还没收集全,鑫瑞就动手反攻,那样你太危险了。”
秦子再揽紧他:“我会很小心,我本来觉得鑫瑞的流氓控盘手法在A股市场上不少见……现在既然知道他们跟恐怖组织勾结,那我还真不客气了。”
看秦子再豪气干霄汉,方小汤心情大好:“这事对李强他们也得瞒着。”
“当然,他们还是学生,让他们以为我是单纯报复鑫瑞比较好,即便以后——以后有什么差错,他们不知情自然也不会被当成共犯……我会注意改变操盘手法不让熟人认出来,看来得先赢利几把,尽量把拦截鑫瑞的损失控制在利润范围内……狙击鑫瑞三次应该能引他们充分暴露了,还可以乘机绞走他们的资金,削弱他们的实力……明天得让李路去其他省开些账户,不能全集中在成江周围,容易露馅……”
秦子再把计划重新订了一遍,转头发现方小汤愣愣地看着自己,征询道:“这样做可以吗?”
方小汤摇头,然后又忙点头:“你怎么能这么快就定出计划?”
“那我们重新讨论下?”
“不,不是这个意思。”方小汤哎呀叹口气,翻身压住秦子再,“我太小看你了,我太崇拜你了!”
“是吗?”秦子再抱紧身上的人,“我以前也小看过你,我现在也崇拜你!”
方小汤笑着吻过去,两人唇舌纠缠追逐许久。
“秦子再,郭颂阳他们来后,我俩不能太亲密了吧?”
秦子再啄着他:“都是帮荷尔蒙旺盛的年轻男人,咱得低调点,回家里再亲热。”
“唔,那今晚得抓紧多做几次。”
“你还有体力?”
“再玩一晚嘛,明天开始我还得给工作室网络设计一套防护系统……”
明年此会知谁健?【1】
李强来了,郭颂阳来了,王侠来了,让人意外的是,陈志林也来了。陈志林大二时作为交换学生去了美国,随后提前毕业在美国攻读硕博,他的专业是金融学,本学期着手“A股市场的羊群心理模式”研究,这次回国做论文,正好上秦子再的“报复行动”。
有陈志林加入,秦子再的操盘计划提前开始了。一方面对李强等三人进行技术培训,一方面安排陈志林进行仓位布局。
简简翘了两天班来听课,第三天跑回去把老板炒了。“炒股比广告设计好玩!”
经过两周的填鸭式学习,周一开始,简简等四人每人得到10万元本金进行实盘操作。
几个老同学中,只有方小汤成天“游手好闲”,于是理所当然成了大家的跑腿,订餐买零食扔垃圾……秦子再看得心疼又没法,晚上回家只好极力补偿。
方小汤舒服地躺着,任秦子再把他搓过来揉过去的按摩。
“累吧?白天要监控工作室网络盯鑫瑞的实盘,晚上又要整理鑫瑞的资料。”
“没事,网络攻防对我是小蛋糕了。我做的系统没几个人能攻进来,鑫瑞的安全系统又是肉鸡,不费脑。”就是排查他们的幕后组织和关联关系比较麻烦,不过抽丝剥茧的事情,耗的是时间和耐心,慢慢来了。
“我不想你太累,要不以后别去工作室了。明天我就去固定餐馆订餐,免得他们老指使你跑腿。”
“天天吃一家餐馆连我都不愿意,简简公主肯定更受不了。这些年我都是一个人,好不容易大家聚一块了,热闹呗。”方小汤想了想,嘟囔一句,“就是陈志林有点那个。”
“他差遣你最多吧?**嘛,难免有点公子哥儿派头。不过他来后,我一直悬着的心算是放下来了。他能很快理解我的作战计划,动作也麻利,几乎我一发指令他就能正确操作。”
方小汤翻个身没再说话。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吧?老觉得陈志林看秦子再的眼神不对……算了,不想那么多,不管陈志林如何,应该相信秦子再,他对自己的爱毋庸置疑。
经过一周的实弹射击,周五收盘后进行账户比较,四位参赛队员中,只有李强的账户是绿的,而简简的收益则最高。
方小汤兴致勃勃地在一旁听秦子再做大赛点评。
李强是学物理的,所以不管秦子再如何强调仓位控制的重要性,他始终按自己的相对论来操作,仓位是灵活的,风险控制也是灵活的,没有一个铁的纪律。赢利时还想再赚点于是加仓,亏损时想降低成本盲目补仓,做T+0没做好反而做成了股东。
王侠是学数学的,对筹码分布和各种指标程序比较有兴趣,自己上网弄了很多公式来,每只股票的买卖点都计算得精确无比。但他忽略了周边股市大气候、股票板块效应和庄家控盘心理,所以他计算出来的理论值也就是满足他的个人推演兴趣而已。
郭颂阳是学管理的,以前也炒点小股,只是不太会看庄家手段,属于典型的学院派,尤其对市场传闻和利空消息不敏感。秦子再不客气地指出,郭颂阳做个赚点菜钱的小散还行,想当独立操盘手得有性格上的质的转变。郭颂阳也不生气:“班长,反正我听话,仓位和风险都控制得好,您老怎么说我就怎么做,让挖眼决不割舌,保证把班长的命令放在第一位。”
最后说到简简,秦子再却不下评语:“简简,说说你的思路。”
“我觉得他们炒股好累啊。”
秦子再赞同:“炒股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李强太紧张王侠太严肃,确实很累。”
“其实选股票吧,就像我们女孩子化妆,虽然要关注流行紧跟时尚,但更重要的是有预见性,要通过各种迹象了解今年会流行什么颜色的眼影和腮红,而不是满大街都一个颜色了,才去找这种彩妆。”
秦子再还没说话,陈志林先拍手:“不错,所谓提前布局做领头羊。那股票的买卖点怎么找呢?”
“买股票就像抢打折衣服。如果喜欢一件衣服,不但要考虑它的面料和设计值多少钱——就是价值——还要考虑有多少人会看中它,如果喜欢它的人多,那千万不能等,快下手买。如果价格实在太高,太多人望而却步,那就等打折,一旦跌到心理价位就出手,即便后来它折上折,也不能后悔。而卖股票嘛,每件衣服都有它的适用场合和季节,使用过了或过了季就该扔罗!”
对于简简的高论,方小汤等同学听得目瞪口呆。
秦子再笑着总结:“不错,虽然买卖点的确定感性了些,但很有简简特色。KDJ也好,市盈率也好,相对价格比也好,都必须服从大局,大势环境和资金流向是最关键的。我口沫横飞说半天,还不如简简一个比喻通俗易懂。不过,简简的缺点是仓位太重、持股品种过多。即便女孩子喜欢打扮得花姿招展,但每个月每一季,还是有个流行的时尚主题吧?以后要注意抓重点,才能真正领导潮流。”
简简瞪大眼:“秦子再,你什么时候变成时尚达人了?”
陈志林招呼简简:“走,我们去把你刚才的话整理一下,正好用进我的论文里。”
“你给我多少报酬?”
“秦子再把这次实盘的赢利都给你了,公主殿下还算计我?”
看陈志林把简简拉走,方小汤傻傻地问:“炒股这么简单?”
秦子再揉揉他的头发:“可不这么简单?技术只是手段而已,掌握了技术,拼的就是胆略和眼光。”
晚上回家,就到了方小汤的上班时间。秦子再看完财经新闻来“探班”,翻着方小汤辑录的资料喜笑颜开。
“看来周一可以动手了。”
“他们要行动了吗?”
“对,曾哥要动‘仕达股份’。前几天看这只热门题材票被恶意压着横盘整理,我就让陈志林做准备,他还嘀咕说我仓位太重。”秦子再敲着桌子得意不住,“我用三分之一的账户来布局仕达股份,同时动作会让鑫瑞措手不及的。”
“那么多账户啊?”方小汤也高兴,“如果操盘手不够,我也可以操作,反正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秦子再爱死他激动的可爱样,抱着亲个够。“怎么敢劳动方少?你可不能开这个口,免得以后他们有事没事就拉你打工。”
虽然爱人这种想法有点小心眼,但方小汤听了很受用。“这段时间我们赚得不少哦。”
秦子再点头:“我计算过,我们前三周的收益足够支付周一打压鑫瑞造成的损失。”拿出计算器噼噼啪啪按了几下,他把结果给方小汤看:“做最坏打算,也还能剩这个数,再扣去陈志林他们的薪水和工作室运行成本,肯定比定期利息高,石严应该没意见吧?”
方小汤想说管他石严什么意见,大不了我今年不拿昊天的分红,可看秦子再很认真地盘算,才反应过来,秦子再并不把小小鸟私募当成跳板,当成打击完鑫瑞后就可以丢弃的工具,他是在认真运作这只基金,从创业到事业。
方小汤的心底慢慢升起一种庄严感,他认真地说:“石严提过,一个操盘手起码要亏到1000万,才能炼成优秀操盘手。你放手做吧,石严和李老爷子都不是急功近利的人。”
秦子再笑:“石严从哪里听来的谬论?不过,一个操盘手必须要经历熊市和牛市的历练到是真的。我比较幸运,A股的大牛大熊都经历过,磨练了技术也练出了盘感。我的操盘风格是涨不贪跌不惧,有严格的止赢止损点。正好陈志林能很好执行我的计划,不追涨杀跌盲目动手,所以我们赢利比较稳定。”
“秦子再,我觉得股票很听你的话,你说涨多少它就一定涨多少。陈志林的技术也很好,可他给李强选的股就不怎么听话。”
秦子再搂紧他:“你是顶尖……嗯,你应该了解,技术只是工具,必须让它溶进血液时刻在体内流转。真正的一流操盘手在操作时,抓的是技术血液提供给大脑的本能反应和盘感。”
嗯,好像是这么个道理,顶尖客较量时,拼的也不是单纯的编程技巧!方小汤伸个懒腰,笑道:“想想下周要动手就兴奋。”
秦子再抱起他:“我会尽快把鑫瑞2005年以来恶意控盘并获得高额收益的股票整理出来。”
“不着急,现在鑫瑞及其幕后组织还没发现被我入侵,你应该有机会拦截他们三次。”
“我家宝贝的手段,他们怎么可能发现?A股行情已经走不远,又快到年关,鑫瑞按耐不住了,估计这一个多月会频繁动手。”把方小汤抱进浴室,秦子再问,“想冲澡还是泡澡?”
“你一起吗?”
“我再去看下资料。”
“那我冲个澡就睡,你别太晚。”
“好。你最近很辛苦,明天就在家休息,我约陈志林讨论下周的战术。”秦子再边出门边叹气,“哎!可惜我不能亲自操盘。”
方小汤最近确实很忙,除了监控鑫瑞私募,还要调查与之相关的机构、部门和组织,可他并不感觉累,跟秦子再一起做事,总觉得有使不完的劲。他不愿与爱人分开,但想想秦子再和陈志林讨论战术,自己在旁边杵着还分秦子再的心,于是第二天乖乖在家做清洁。
晚上秦子再回来,一进门就热情地拥着他吻。
“先洗澡啦,先吃晚饭……”
秦子再迫不及待地把方小汤抱上床,急色得像很久没沾过荤腥。方小汤只好放软身体,任他亲吻抚弄。
秦子再一直体力充沛情欲旺盛,但最近顾及方小汤白天晚上连轴忙碌,不敢恣意求欢,只好借亲吻按摩来疏解欲望,把方小汤揉成面团,再将其周身吻遍,美其名曰“吃小汤包”。倒是方小汤常常忍不住耍赖:“我还要。”“不行,说过只做一次。”“再要一次嘛,就一次……”
今晚不用方小汤开口,秦子再就放肆地折腾了两回,洗澡时又玩了几个新花样,直弄到天透两人才顾上晚饭。
方小汤多日来呈半饥渴状态的欲望终于美美饕餮了一顿,娇气就上来了,腻在秦子再怀里不动弹。秦子再也宠着他,吃的喝的侍候周全。
“秦子再。”
“嗯?还想吃点什么?”
“你今天好生猛。”
“一天没见宝贝,想得心慌。”
方小汤甜笑:“鑫瑞也开了一天的动员大会,从上午开到下午,我看得打瞌睡。”
“他们的第一战啊。大盘从10月16号的6124点洗下来,下周一该反弹了,他们不抓住这个小阳春就没机会了。”
“我看他们这两周亏了不少,连曾哥都亏着。”
“曾哥在公开场合一直唱多,老说这次调整是上升中继,他们就靠这个去忽悠散户,等下周一动手时才能吸引到跟风盘。只要他们敢拉仕达股份我就敢砸,让他们偷鸡不着反蚀把米。鑫瑞是豪华游轮,一次下水航行要花很长时间准备,我们则船小好掉头,炒股就讲究个快字。”
“你觉得大盘要跌了?”
“不是跌是崩!崩盘!”秦子再做了个飞流直线的手势,“这次反弹也不可能超过6124点。你看看A股的平均市盈率,价值中枢摆在那儿呢,再繁荣昌盛也有个度。”
方小汤哦了一声,偷偷吐舌:“我果然一听什么市盈率就头晕。”
“你不需要研究这个,我的天才。”
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1】
星期天一大早,陈志林又打来电话,说他想再跟秦子再讨论下战术,秦子再答应了却不起床。
方小汤推他:“嗨,陈志林等你呢。”
秦子再挤过来腻歪:“昨天都谈好了,今天有什么好讨论的。我们难得睡个懒觉。”
“别赖床了,陈志林也是紧张嘛,他又不像你,身经百战。”
秦子再磨蹭许久才出门,走到玄关处又折回来:“还没吻别。”
方小汤揽过他啵了一口,假装生气地撵他出门:“快走吧你,娘们一样。”
秦子再走了,方小汤却被撩得心痒难耐,干脆跑了趟菜市场。秦子再和陈志林中午估计又是泡面,弄点好吃的给他们送去,也算是出征前的酬军饭。
秦子再见陈志林俯身过来指点屏幕,忙往旁边滑开。
陈志林冷笑:“我没想吻你。”
秦子再站起来:“你坐下说,我站着看。”
“你就那么讨厌我的吻?”
“昨天我就说过,我心里只有方小汤,装不下别的人。”
“他到底什么好?也不过长得清秀点——”
“不,不是外表。”
“那就是他对你言听计从忠心耿耿,我也可以!这次回来,我没有忤逆过你一次,对吧班长?你不计后果报复鑫瑞,我帮你。赌气也好使性子也罢,只要你高兴,把小小鸟亏光我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陈志林,今天我们是来谈明天的操盘计划,谈完了吗?”
见秦子再想走,陈志林堵到门口。
“秦子再,你喜欢方小汤多少年,我就喜欢了你多少年甚至更久。只是那时的我不懂什么是爱,只想着跟你竞争才能引起你的注意,才能让你时刻关注我。我从来没有真正跟你作对过,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也不关心。”
“你——”
“你懂不懂爱是你的事,而我爱方小汤是我的事。如果方小汤跟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爱他,那对我是一种耻辱,我会选择离开。”
陈志林痛苦地摇头:“你怎么能如此冷酷?”
“该割肉时必须冷血,我说过很多遍。”
“不谈股票行不行?难道我俩除了股票就没有别的话题?”
“股票之外的话题,我只想跟方小汤聊。”
“跟他聊?聊什么?你对他了解多少,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秦子再心里一咯噔,难道陈志林知道毒王昔人?他不动声色地回答:“我只知道,他是我爱的人。请让开。如果你的心态不能调整好,明天我会改变计划。”
“不!”陈志林大叫,“我是心态不好,我是情绪激动,我是没有方小汤的电脑天分——可天才都是疯子!至少我不疯,我没有患上臆想型精神分裂症。”
“你说什么?”
“方小汤是个疯子!他有严重的臆想型精神分裂症。”
秦子再呆了,他一直担心自己会不会遗传到父亲的疯病,却没想过方小汤会有病。他厉声制止:“别胡说。”
陈志林冷笑:“方小汤进过GG局你知道吧?可他半年后就出来了。因为不管是机器测谎还是催眠询问,他都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GG局没法给他定罪。他老说自己是古代的王子,还说他写的病毒其实是系统补丁。”
秦子再喃喃:“系统补丁!”
“知道他为什么自杀吗?”
“为什么?”
“两个版本。”陈志林靠着门歪嘴笑,“第一个版本是,他目睹了他后妈的奸情,还听到那女人骂他是累赘白痴,一时想不开就自杀了。”
秦子再暗自摇头,不会,以方小汤的性格,怎么可能因为吴苹的一个贬低就自杀?“第二个版本呢?”
“第二个版本是,他是四百年前的王子,叫——叫老九,被卷入了皇位争夺战中,最后成了兄弟残杀的牺牲品。”
“什么?”
“GG局对于电脑天才是一定要招安的,可他们为什么会放过方小汤?因为他们不敢用他。2002年国庆,方小汤被XX省GG局放出来,他的档案也移交成江GG局保管,刚好是我爸在负责。”
“哦!”除了简单的语气词,秦子再已说不出更多。
“我爸他们监控了方小汤一年半,直到确定他不会危害社会,才撤回对他的监视。”
“嗯!”
“方小汤出来时被建议去精神病医院接受专门治疗,但他从来没去过。后来有心理学家说他不是破坏型精神病,我爸他们才没对他采取强制措施。”
“嚯!”
“知道他为什么不敢回昊天吗?因为他必须隐瞒自己的病情,包括对石严和他爸爸。”
秦子再脸色死寂,他慢慢推开陈志林:“让开。”
陈志林挪开身子,小心地问:“你没事吧?”
“我想一个人静静!”
秦子再回到家时,方小汤已经睡了。秦子再在浴室里呆了很久,确定身上口里没有了酒味,才摇摇晃晃爬上床。
看着安睡的方小汤,他迷惑了。这么恬静的人儿,怎么会有精神分裂症?但陈志林言辞灼灼不像说谎。想起方小汤以前常闹头痛,秦子再又有点不确定,头痛头晕,爸爸患病时也常这样喊。或许因为方小汤的自制力更强更能掩饰,所以这么多年来,他周围的人都没发现他的病情。
秦子再轻轻抚摸着方小汤的脸颊,感觉方小汤往自己这边靠了靠,忙缩回手躺下睡好。努力屏蔽乱七八糟的思维,渐渐地也就睡着了。睡着后却噩梦不断,一会梦见爸爸发病,把家里砸得稀烂,一会梦见方小汤发病,拿着水果刀剐他自己的心……
天不亮秦子再就起床了,他实在无法继续睡下去,枕头里好像装了个喇叭,一直叫着“精神分裂精神分裂”。
方小汤朦朦胧胧睁开眼,嘟囔了一句:“起这么早?”
“我先去工作室。”
秦子再梳洗好出门,发动汽车时才想起,今天居然漏了早安吻。
方小汤没有去工作室,中午收盘,秦子再有些心焦,打电话回去问。结果方小汤正忙着吸泡面:“唔唔,鑫瑞召开了紧急会议,我马上把会议纪要发给你。唔,对,有点头晕,不想去工作室……”
下午收盘,简简闹着要去KTV庆祝,秦子再不好推脱,想着方小汤可能犯病了,也不敢喊他,只电话他要注意休息,自己会晚点回去。
自从简简的炒股思路被秦子再和陈志林公开表扬后,李强看她的目光就变了,唱歌时也刻意套近乎,偷偷把简简的歌往前排。郭颂阳等许久也等不到自己的歌,去查点唱机才发现李强的小手段,立马揭穿,还闹着把李强往简简身上推。陈志林也跟着起哄,笑得倒在秦子再身上。
想着第二天要操盘,玩到11点,秦子再命令大家解散,陈志林含笑告辞,话里有话:“如果方小汤很不舒服,我可以帮忙联系个好医生。”
简简急了:“方小汤病得严重?不是说只是头晕吗?”
秦子再忙点头:“就说头晕,不想出门。”
“头晕也是病啊!”陈志林意味深长点了一句,跳上出租车和李强他们回旅馆。
简简还在担心:“我去看看他。”
“没什么事,你回去吧。能开车吗?路上小心。”
秦子再回到家里,却见方小汤躺在沙发上。
“回来了?”方小汤懒懒地指了指茶几,“我们可能上当了,鑫瑞操作了两只票。我们只拦截到一只。”
秦子再坐过来翻资料:“我注意到了,这是他们的备用票,前几天一直通过媒体和网络鼓吹它,按了很多热点题材。今天因为仕达股份触礁,才转过去弄它,利好出尽是利空,这票他们赚不了多少……他们应该还操作了两只,对,就这两只,它们的资金进出很诡异,你看……”发现方小汤并没认真听自己说什么,秦子再放下资料问:“你很不舒服吗?”
“帮我按摩一下。”
秦子再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两手熟练地按摩着他的头顶和后脑勺。“方小汤,等这几天忙过了,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好吗?”
“查什么?”
“这些年你总是闹头痛,我觉得该去好好检查下,或许……”
“我没事。”方小汤推开秦子再站起来,“我先睡了,你把资料看完也早点休息,今天起那么早。”
看着方小汤倔强的背影,秦子再一阵心酸。精神病不能拖啊,爸爸就是因为家里太穷延误了,可精神病也最怕受刺激,方小汤这敏感的个性……
第二天起床,看到方小汤在厨房里忙碌,还回头冲自己皱鼻子:“大懒虫,要迟到了!”秦子再暗松口气,看来他已经稳定下来了。
“今天去工作室吗?”
方小汤捏着面包想了想:“去,昨天你们开庆祝会我都没参加,今天中午重新庆祝,一人喝一罐啤酒可以吧?”
秦子再摇头:“不行,操盘时必须保持绝对清醒,连料酒都不能喝。”
“谁还喝料酒啊?”方小汤把面包涂上果酱递给秦子再,“我爸爸下个月‘出来’。”
“嗯,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回去接他。”
“我想先回去把房子打扫一下,那屋太久没住人,缺人气儿。我得让我爸有回家的感觉。”
秦子再一愣,喃喃问:“你什么时候走?”
“就这几天吧。我回去后还好操作些,在这里这事那事的老分心,有时候都没法盯住鑫瑞。他们被拦截过一次,肯定会万分小心,昨晚我就发现他们在检查防火墙了。”
“哦!”秦子再小口小口咬着面包,花了两分钟才把一片面包咽下去。
方小汤又递片涂好果酱的面包过去:“秦子再,对付鑫瑞你有没有想过借用陈志林的关系?”
秦子再听到“陈志林”三个字惊得手一滑,面包落在桌上,弄得到处果酱。
方小汤麻利地拿来餐巾纸收拾:“我把鑫瑞在B市的人脉扫了一遍,B市GG局应该是干净的。陈志林的爸爸负责成江GG局,他们之间肯定有某种联系通道。”
秦子再明白了:“我们让陈志林了解一些实情,他如果反应过来就会通过他爸爸……但这分寸怎么拿捏呢?得让GG局自己去发现问题,我可不想跟他们打交道,更不暴露你的身份……”秦子再开始脑筋急转弯。
“我已经把一些鑫瑞内幕拷进你的电脑,你有时间看一下。只要GG局立了案,我会‘协助’他们尽快了解鑫瑞组织的危害性,并让他们欲罢不能深入调查下去。”方小汤把牛奶递秦子再唇边喂他喝完,然后满意地拍手,“你快走吧,我把屋子收拾下再去工作室。既然中午不能喝酒,那晚上吃饭可以吧?陈志林他们来这么久,我还没正式请他们吃过饭呢。”
那天晚餐的档次非常高,方小汤选了最好的酒楼最贵的菜肴。简简直咂舌:“方小汤,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自己是方少。”
“我要回去当方少了,当然得把架子搭起来。”
“你要回去?”
“明天的飞机。反正我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还尽给你们添乱。我先回去踩点,等到春节,我给大家庆功!”方小汤笑着,举起杯子一干而尽。
“明天就走啊?”简简嘟囔了一句,又闹起来,“方少哪有你这样的?自己给自己摆欢送宴,罚酒罚酒!”
那晚方小汤来者不拒喝了很多,秦子再几次想劝阻都被他拦下:“别替我挡酒,你要开车呢,你得为我俩的生命安全负责。”
最后,是秦子再把醉得不醒人事的方小汤抱上车。醉酒的方小汤十分安静,他勾着头缩在后排,像睡在街边的流浪孩子,本能地团起身保护自己。
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1】
2007年11月,中国A股市场经过一年多的牛市,开始步入下降通道。秦子再凭着熊市里练出来的操盘技术,抵抗住了从月初的5910点到月末的4870点的暴杀,虽然为狙击鑫瑞消耗了太多弹药,但折算一下,保住前期利润的基础上还小有盈利。
方大钧父子从公园散步回来,一路讨论刚刚在“鸟语林”看到的斗鸟比赛。小区旁的新民公园有片小树林,许多老年人清早就去那里遛鸟斗鸟,渐渐的,那里也就被叫成“鸟语林”。
“爸,您也养两只鸟吧,我看着有趣。”
“你爸才五十多,你看遛鸟的,都七老八十了。”
“那您每天还看得兴致勃勃。”
“你也看得兴致勃勃,你去养?”
有那闲心没那闲功夫啊!老九府里鸟儿到多,鹦哥、八哥、画眉,还有专人伺候着,那时只觉得烦,后花园里叽叽喳喳没个消停的时候,现在置身鸟语林,看几只家雀打架却能看得心旷神怡舒坦不已,老矣!
回到家,方小汤照例是扑进房里摆弄电脑,方大钧则打扫屋子看看报纸。11点半股市收盘,方小汤把秦子再需要的资料用加密通道发过去,出门跟方大钧要饭吃。
“爸,怎么想着做手擀面?”
“今天在电视上新学了个卤,正好试试。”
两父子沉默地吃着午饭,房间里只有电视新闻声。方大钧轻咳一声:“小汤,再加点卤。”
“哦!您也来点。”
“那个——”
“什么?”
“石严又来唠叨,说我太宠你了。”
“他就爱瞎操心,我爸宠我还得他批准?”
“也是,你爱玩就玩吧,进公司也不适合你。”
“那您呢?要去公司吗?”
方大钧摇头:“石严做得很好,我这身份也尴尬,真管事吧就压着石严,当闲差吧还不如在家。”
“您有没有想过干点别的?”
“别的……开个小饭馆?”
方小汤忍住笑,纵使千帆过尽,方大钧念念不忘的还是他的厨师本行。“爸,国外大企业每年都有一定的慈善投入,昊天有没有这个打算?”
“慈善?”
“对,就是把——”
方大钧抬手让方小汤不必再鼓吹,他微微点头:“这个倒可以考虑。”想了想,他又问,“石严说你每年把分红用得精光,是不是——”
方小汤吐舌:“什么都瞒不过石大哥。”
“我下午去跟石严讨论下,你这建议好。”
方小汤笑得暧昧:“您确实该出去走动走动,说不定能给我找个妈妈来。”
“小汤,陪爸爸陪烦了,迫不及待想跟秦子再飞了吧?”
“爸——”
姜还是老的辣。
方小汤瞪着电脑有些心不在焉。
在陈志林父亲的建议下,B市GG局对鑫瑞私募展开调查,并“十分顺利”地掌握了鑫瑞及其幕后组织的资金进出路线。鑫瑞几年来在股市牟取的暴利让老G高层十分震惊,于是成立了专门调查组,对其人员往来和资金流向进行严密监控,至此,没小小鸟什么事了。
这应该是最完美的结局吧,没有让秦子再遇到危险,也没有在阿红和GG局前暴露昔人,细想了下,更没有留下会让大不放心的疏漏,可方小汤却感觉不到以往成功完成任务的喜悦。
对于小小鸟的螳臂挡车,陈志林爸爸在嘉奖之余也大为光火,为此还专门飞B市把秦子再等人骂了一顿:“公民只有在能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才提倡见义勇为,鑫瑞有社会背景你们懂不懂?”
简简电话方小汤:“陈志林他爸好像看中秦子再了,想招他进GG局。那地方怎么样?好玩吗?”
“鸡蛋里挑骨头”任务已画上句号,方小汤却迟迟没向大递交任务完结书。一旦失去这个任务,他还能以什么身份与秦子再并肩站立?
回首打量在这个时代留下的脚印,关键的那几步都有秦子再相伴。第一次离开“爸爸”的庇护是在他的带领下;第一次发现一无所知的方捣乱也能在古文方面让年级第一名佩服;第一次有人真心喜欢自己的书法;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电脑天份……
太多的第一次,都与那个人有关。是他打开了这个时代的接纳大门,教会自己在其中生存的必要技能,他的照顾和关心,还有他的宠溺和爱恋……还有那些刻意压着不想却老是泛上心头的“初次”……
叫我如何不爱他?
爱他,所以不希望委屈他。不在乎被人骂成精神病或累赘或废物,但绝不愿意他因为自己而受人耻笑和白眼。
永远记得那个周日,兴高采烈地提着饭盒去工作室,却听到了陈志林歇斯底里的控诉,那一刻,方小汤无地自容得恨不能真变成疯子。那晚秦子再借酒浇愁到深夜的颓废更让他自卑,一直知道秦子再相当优秀,也隐约猜到陈志林有所企图,只是没想到陈志林爱得那么深。正常情况下尚且无人认为方小汤配得上秦子再,更何况是“疯子”方小汤!是啊,秦子再到底爱方小汤什么?方小汤有哪一点能比陈志林强?
听到手机响,方小汤按下通话键。
“方小汤?”
“嗯,你回家了吗?”
“刚到家,今天在地板上狙击了两只突发利空票,收盘后大家去K歌。”
“很漂亮!”
“那当然!ST的那只最爽,我掐着时间跟主力同时动手,一眨眼就直线吊上天花板。中小板的那只有点磨叽,不过收盘时还是摸板了。”
“压岁钱有了!”
“不止,我大胆地弄了三成仓。08年世道肯定艰难,估计还有10多天的过年行情可做,把这波行情做足了,08年我就放手让他们去摸爬滚打。”
“待会儿我给李路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简简肯定打了,最近她和李路通话很频繁。”
“李强呢?”
“那丫头心多,买鞋子要不同式样买几双,买衣服要不同花色买几件。”
“选男朋友不行啊。”
“丫头难缠。”秦子再大大叹口气,“还是咱俩好,认定了就不变心。”
听出秦子再又在要承诺,方小汤含糊嗯了一声岔开话题道晚安:“早点休息吧,太晚了。”
“宝贝,每次回到家冷冷清清的,我就特别想你。”
方小汤故意笑出声,让秦子再以为自己很得意。
“宝贝,想我吗?”
两人的生活都很单纯,秦子再成天研究股票,方小汤成天研究病毒、木马程序,每天过得都一个样,于是每天一通电话也找不出多少可以聊的,说说简简他们,就只剩秦子再的腻死人的肉麻话。
方小汤照例是不给承诺不表心意的,秦子再也不在意,想说的说了,柔声道个晚安,然后再打电话给方大钧。
方小汤是有天晚上出去喝水,无意中听到方大钧说什么“小秦你要注意身体,一个人在外多加小心”之类的话,才知道秦子再竟每晚要跟方大钧唠叨几句。这人真是累啊,周全得让人受不了。
不管如何拖沓,还是要给大个交代的。方小汤连进“01公社”,给大写了份任务完结书。信刚发出去,大却上线了。
“你这些天死哪儿去了?”
方小汤皱眉:“有事?”
“Cleaner可能遭遇不测,必要时,我将采取非常手段。”
方小汤心里一凛,忙问:“他出什么任务?”
“这个你不知道为好。如果我暴露了,你就退出‘01公社’。”
“???”
“我是说万一。公社里除了我没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和专长,退出后你更方便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引而不发’也好,‘修己而不责人’也罢,行君子风别忘了提防小人,不要到处滥送你的爱心牌小蛋糕。”
大如此春风和煦般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只把方小汤吓得毛骨悚然,急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大却不回话了,半晌,发来个信息:“昔人,你怨我把你拉进‘01公社’吗?”
“怎么会?我只属于‘01公社’。”
“我们不能有正常人的生活。那些爱着我们这样的人,需要多大的耐心和包容!”
“老大过春天了?”
大摇头:“我还敢春天?我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辜负了太多人,父母、朋友、老师……我爸妈到现在还以为我是个浪荡子!”
“你不是要舍身取义吧?”
“尽量别辜负爱你的人,免得以后后悔,说什么非不能也实不为也。”
“你和Cleaner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会暴露身份?是违法的任务吗?”
大不再说话,下线了。
方小汤默默关上电脑,对着窗外发呆。尽量别辜负爱你的人,怎么做才算不辜负呢?
“小汤,睡了吗?”
听到方大钧的敲门,方小汤忙抹把脸:“爸,您还没睡?”
方大钧推门进来:“秦子再说B市比成江暖和,让我们去那边玩段时间。”
“您想去?”
“反正没事,去就去吧,免得你天天对着我这老头子心烦。”
方小汤一下红了脸:“爸!”
“同意了?那我让石严订机票。”
“不,爸!”看方大钧一脸奇怪的看着自己,方小汤喃喃,“您就那么喜欢秦子再?”
“当然喜欢!他读高中时我就想,有那么个儿子该多好,想不到现在还真成我儿子了。”
可,可是——
方大钧揽过方小汤,研究他的表情:“你是不是变心了?”
方小汤低头不说话。
“秦子再得罪你了?”
“没有。”他哪会得罪我?我从来没办法对他生气……
“那你,不想当同性恋了?”
哪跟哪啊!方小汤把方大钧推出去,真是越搅越乱。
再回到B市,方小汤竟有些情怯。
分开两个月,秦子再瘦了不少,一定是累坏了。收到秦子再的媚眼,方小汤大骇,忙去观察方大钧,见他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没注意到秦子再的小动作才放下心来,于是瞪了秦子再一眼,也把脸转向窗外忽略色迷迷的窥视。
回到秦子再家,方大钧“体贴”地要求下楼转转,把空间腾给两个分别了六十多天的恋人。
等方大钧一出门,秦子再就迫不及待地吻上方小汤。方小汤温顺地靠着,任他上下其手。
偷情般飞快地办完事,秦子再拉着方小汤鸳鸯浴,在浴缸里忍不住又火热了一把,弄得方小汤连声哀求:“秦子再,我爸该回来了。”
“再一次嘛,最后一次。”
方大钧对秦子再越看越满意,尤其是当他摆出满桌亲手烹调的菜肴,还谦虚地道歉:“方叔叔,你们第一天来,再吃一顿家乡菜吧?我实在是不太会弄B市的海鲜。”
“小秦,东兴宾馆离这远吧?”
“东兴在市中心,不远。”
“那晚饭后你送我一下。”
方小汤吓一跳:“爸你干什么?”
“你那石大哥,说我出来一趟不能白浪费机票钱,这不,我是带着任务来的。他的助理晚上到,我们定了东兴宾馆。小汤,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昊天立项了,周六开新闻发布会,你是创始人,要不要回去剪彩?”
秦子再一听急了:“方小汤你还要回成江?”
方小汤一愣一愣的。
方大钧暗自得意,少年老成的秦子再,碰到自家宝贝儿子照样稳不住。他很无奈的叹口气:“石严是很想让小汤回昊天,可他更不敢得罪你秦金手,所以,我这把老骨头只好替子从军了!”
方小汤扯了扯嘴角,这么明显地把儿子卖了,还说什么替子从军。
从宾馆出来,秦子再开着车直接去海边。
手拉手走在沙滩上,秦子再撒娇:“方小汤,分开这么久你都没话跟我说吗?”
“天天电话还说不够啊?”
“别这么冷漠嘛,电话里也是我说得多。”
你一向话多!
转到块礁石后坐下,秦子再把方小汤抱腿上。“咱们好好谈谈,好吗?”
发现方小汤逃避地想起身,他忙箍紧手臂:“告诉我当初为什么忽然离开?是不是陈志林跟你说了什么?”
方小汤见挣脱不开,也平静下来:“说了回去打扫房子迎接我爸。”
“别骗我宝贝。说实话。”
方小汤不想说,他不能承认自己是神经病,可如果不承认,就要暴露更可怕的事实。给了陈志林两个月的时间,他都没能把秦子再搞定,自己还敢说什么实话?秦子再爱得越深,失望得也会越深啊!
秦子再找到方小汤的唇,贪婪地吮吸了许久,然后满意地听着他急促地喘息。“只一个吻你就受不了,这60多天怎么过的?自己弄吗?用哪只手?能坚持几分钟?”
即便在暗中,方小汤也知道自己的脸红得可与关公媲美。他打了秦子再一拳:“那你呢?”
“我制作了教学光盘,回去慢慢教你。”
变态!
感觉到方小汤的态度已经软下来,秦子再笑着搂紧他:“陈志林怎么跟你说的?你就笨到听他的话?”
“陈志林没找过我。”
“那你犯什么病?”
“我犯什么病你不知道?那天在工作室,陈志林不都告诉你了?”
秦子再一愣,他想千想万,就没想过那天方小汤听到了陈志林对自己的表白和对他的诋毁。
秦子再怒了:“那你就逃避了?就自以为潇洒地把我让给陈志林了?”
方小汤撇开脸。
秦子再发完火,又觉得有点理亏,喃喃:“那两天我确实有点——冷漠。主要是我被陈志林的谣言吓着了。”
“他没有造谣。”
“嗯?”
“我确实有精神分裂症,鉴定书是两位心理学泰斗同时签署的。”
“这年头最不能听的,就是专家的话。”
“秦子再!”
“知不知道我最近每个周末都在当空中飞人?”
“你干什么?”
“见专家啊,包括证明你有精神病的那两位专家。”
“啊?”这回,轮到方小汤吃惊了。
“我爸爸有精神分裂症,我知道发病状态是什么样。我认识你多久?只算高中阶段也有2年多,你发过病吗?”
“你去查我的发病状态?”
“从我懂事起,我爸就时常发病,我也算半个精神病医生,我得了解你的精神病是怎么鉴定出来的。”
方小汤想问专家们怎么说,想问秦子再研究的结果,但最后,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靠在秦子再肩上,吻了吻他的耳垂。
“有些科学没法解释的现象,专家们往往在他们的学术认知范围内牵强附会地给个理由。我不一样!我没有那么多框框和教条,我相信任何奇迹,即便我理解不了。”
方小汤轻声问:“你什么都相信?”
“我会相信你说的一切,包括你说你外公教你学古文、学武功和书法。”
方小汤有些尴尬:“我外公么……”
“方小汤的外公是个文盲,也不会武功,最关键的是,方叔叔说,方小汤根本没见过他外公。”
“真的?”
“当然!”
“你连我不知道的都知道了,还想知道什么?”
“在我心里,你是唯一适合我的,是让我爱恋和钦佩的,是我一直想靠近并了解的——”抚摸着方小汤左手腕上的伤疤,秦子再认真地说,“所以,我想知道全部的、我所认识和不认识的你!”
海浪温柔地拍着沙滩,天边一钩新月偷偷爬上礁石,那里,正讲述着一个离奇的故事。
你初醒来,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害怕吗?
我以为自己身在梦境。我梦见我是方小汤,有疼爱我的爸爸和美貌的妈妈。在这个世界我能自己做主,不用时刻小心事事提防,我清醒时不敢奢求的期望,在这里却唾手可得,我以为这是梦……
旧时心事,说著两眉羞。几番行,几番醉,几番留。【1】
把隐藏九年的心思一股脑倒完,方小汤轻松多了,笑也灿烂歌也响亮话也调皮,可秦子再变了!
秦子再比以前更在乎方小汤,紧张得近乎变态。只要方小汤不在他面前晃悠,他就开始烦躁,不停地打电话追问行踪,弄得方小汤疲惫不堪。连迟钝的简简也看出不对劲,偷偷问方小汤:“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秦子再的事?”
方小汤有苦说不出。他知道秦子再怕什么,可秦子再那么聪明的人,若不是他自己想明白,别人说什么也没用吧?
以前秦子再还计较着在朋友面前不能与爱人太亲密,现在他完全不理会世俗眼光了,时刻抓着方小汤,或牵手或揽腰勾肩,不用说工作室的同学感觉肉麻,只怕稍有接触的外人都能看出这两男人不对劲。
陈志林阴阳怪气地感叹:“真想送班长条链子。”
方小汤邪笑:“我帮您买?”
“谢了方少,小的可不敢再差遣您。”
“万能的书记还有什么不能的?”
陈志林瞪他半晌,撇撇嘴:“我输了,我认。”
“难得!”
“但我不是输给你。”
“有差别?”
“或许,你有我不知道的优点?”陈志林凑过来嗅了嗅,“不过我没兴趣了解。”
“谢天谢地。”
陈志林端起杯子离开:“又或许,班长的眼光太独特,反正我一直搞不懂他。”
方小汤想追过去回两句,腰上一紧已被护犊的秦子再圈住。
“你们聊什么?”秦子再问方小汤,眼睛却盯着正走向饮水机的陈志林。
“哦,聊了聊他的论文。”
“他跟你谈股票?”
“耳濡目染这么久,我还是可以谈谈股票吧?”
“真的?”秦子再吻过来。这是他的绝招,不避讳的亲吻是对付老古董方小汤的最好逼供方式
“唔,那个——”方小汤一推一滑闪到一边,“他的电脑有点问题,我帮他弄了弄,然后随便聊两句。”
秦子再摇摇头不再纠结:“收盘后去吃泰国菜吧?就我俩。”
“泰国菜?”
“昨晚看电视时你不是说想吃吗?”
“是吗?嗯,好吧!”
“那我先去定座——哎,你去哪?”
“……上厕所。”
“我也去……”
是的,方小汤是喜欢爱人眼里心里只有自己,可天天被这种紧迫盯人盯得没有喘息的空,他简直快崩溃了。
激情过后,方小汤一般很快就能熟睡,可这晚,他翻来翻去闹得秦子再也没法入睡。
“喂,怎么了?”
自从“坦白”后,秦子再就再没叫过他的名字,总是“喂,哎,嗨,你”的称呼。今晚,方小汤决定计较一下。
“我睡不着。”
“乖,专心数羊。”
方小汤干脆打开床头灯:“秦子再,方小汤乖还是老九乖?”
秦子再闷了会儿,搂紧他:“怎么这样问?”
“我一直在想,你喜欢方小汤多些还是喜欢老九多些?”
秦子再不敢轻易回答这个问题,打岔道:“不早了,睡吧。”
方小汤不依不饶:“其实我最想问的是,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秦子再笑:“喜欢便是喜欢。你可爱,守信,有实力又不张扬。”
“可爱啊……”方小汤掐掐自己的眉眼,做个鬼脸,“看来我得保护好这副漂亮的皮囊。”
“不,不是外表。”
“那如果当初我不是进入方小汤,而是进入李路,或李强或王侠呢?”
秦子再打了个冷颤。
“如果方小汤长得不顺眼,你肯定没闲心搭理我那么久,我刚‘醒’过来时,个性好坏。”
“你也知道自己不好相处啊!”秦子再埋汰他一句,又不舍地吻了吻,“或许吧,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那时候我真的没法对你生气,这张娃娃脸不管做什么表情,都可爱。”
“那你就是先喜欢方小汤,后爱上老九!”
“可当我真正爱上老九,好像就没注意过外表了啊,你总能不断地给我惊喜。你才华横溢有骨气但不傲气,不管你表现多恶劣,我都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
“如果没有方小汤的外表,你不会有兴趣了解老九的内在。如果没有老九的内在,你对方小汤的喜欢不会持久。”
“你到底想说……不,我不是,或许……”秦子再忽然明白方小汤扯半天想扯什么了,他有些混乱,又有些尴尬。
方小汤翻到他身上,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老九的魂和方小汤的壳,是统一的,9年前或许还有点飘忽,但现在,他们再也无法分开。你爱这个整体爱了那么多年,怎么忽然要硬性把它割裂开呢?”
“不是割裂,我……”秦子再不想剖析自己,可他被方小汤夹住头躲不开对视,他狼狈地说,“我确实有点不适应,我一想到老九只是一缕魂魄,就怕得很,我怕你哪天忽然飘走了,不见了。我恨不得24小时把你搂在怀里,老人们都说我阳气重,只要我在你身边,就没有谁能把你带走。”
方小汤失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怎么不想想是老天特意安排我来这里与你相遇呢?现在正是我们好好享受的时候,你怎么老想些不好的事情?”
“或许,我习惯了活在忧虑里。”秦子再认真思考方小汤的话,用心总结,“我总做最坏打算,所以我从未被突发的灾难击倒过。”
“此一时彼一时啊。”方小汤恶劣地用双腿夹紧秦子再的宝贝慢慢磨,“‘人生得意须尽欢’,不懂得活在当下,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如果我像你这样,不用专家鉴定,早疯了!”
秦子再被磨得欲火中烧,死死掐住身上人的腰:“别闹,才折腾过。明天还要——”
“明天周末噢!”方小汤探手抓过床头柜上的润滑膏,夸张地在秦子再眼前晃,“说,现在想不想?”
“宝贝——”
“想要享受当下呢,还是担心明天起不来床?”
唔……
经过那晚的“交心”,秦子再似乎明白了些,至少他周围的气场没那么紧张了,方小汤也能安心接点小任务玩玩。这次他接到个晨昏颠倒的活儿,每天昼伏夜出。知道他工作的重要性,秦子再心疼但又没法。
这晚半夜醒来,秦子再孤枕难眠,翻来覆去无法继续入睡,干脆起床煮了壶咖啡,拿出两盒方小汤喜欢的蛋糕。轻轻推开书房门,见方小汤很专心地盯着电脑,没注意到他进去,他也不敢出声,蹑着足尖悄悄走近书桌,把托盘放下顺便瞟了眼电脑屏幕,差点气晕。
“方小汤!”
“啊?”方小汤茫然抬头,“噢,你还没睡?”
“你通宵干活就是玩网络游戏?”
方小汤忙站起来,腆着脸笑:“今晚把活干完了,想轻松下……”
“三更半夜的你玩游戏轻松下?”
秦子再怒不可遏,一把切了电脑的电源,把方小汤拎回卧室丢到床上。看到方小汤跌在床上身体剧烈抖动起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忙扑过去:“怎么了,摔着哪里了?方小汤,说话,到底哪里疼?”
奋力把方小汤翻过来,只见那家伙笑得嘴角抽筋。
“哈,秦子再,你终于又对我发火了。”
“什么?”
“我回来后你就没批评过我,天天把我当爷一样供着,好闷啊。”
“有病啊你?”秦子再骂完,忍不住笑,“想挨骂怎么不明说?”
“有病啊我?”
方小汤说完大笑起来,秦子再也笑着压过去,两人滚成一团。
“哎呀,你压着我了。”
“谁叫你那么硬。”
“你的比我还硬。”
“乖,睡觉,几个晚上没休息了。”
“嘻,班长大人睡得着啊……”
过完春节,陈志林要回美国继续读博,临走前抱着方小汤不松手。
“一定要珍惜你的幸福!”
方小汤笑:“你也一样。”
“祝福我,祝我能找到我的幸福。”
“祝福你,你一定能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鑫瑞私募高层及其后台已全部落马,秦子再也解除了紧箍咒,正式出任“小小鸟”私募CEO。
随着秦子再身份的阳光化,他以前的同事和一些著名操盘手也慕名加盟 “小小鸟”,一不留神,小小鸟拥有了鹰的羽翼。秦子再开始致力于他的理想——让小小鸟私募拥有精英研究团队和长远期战略目标,真正进行基于价值投资的资本运作。
李强发现自己还是更适合学物理,决定寒假后回校考博。
王侠一直想推演出一个在证券市场稳操胜券的公式,并决定把这个命题当成硕士论文,如果硕士论文不能完成就考个博士继续研究。
郭颂阳一心想在“小小鸟”私募当个副总。“班长当正总,我这副班长顺理成章也应该当副总。”最后还是方小汤“说情”,聘请他担任小小鸟的人事经理。
简简是理所当然的主力操盘手,被簇拥在一堆绿叶中,如花招摇。
方小汤依然是悠闲的方少,由于工作室已不全是“自己人”,他不好再去那里厮混,秦子再又不愿意他去外面干体力活打工,于是他乐得这晃悠一天那晃悠一天,人空闲了,接的任务可以不挑执行时间,能从容甄别完成得更完美。只有简简偶尔碰到他免不了唠叨:“方少,你也有点上进心好不好?再这样浪费生命小心秦子再休了你。” “即便我们分手,他也不会娶你,而我更不会娶你,你操什么闲心?”
秦子再晚上复完盘来睡觉,却发现一早就上床的方小汤还趴在枕头上玩电脑,忙问:“在干活?”
“没有,在跟老大聊天。”
秦子再凑过来看了眼:“你老大不说脏话了?”
“他跟父母在一起,文明了。”
Cleaner没有失踪,大的身份也没有暴露,他们继续在“01公社”出没,谁也不提非常手段的事。猪年过完迎鼠年,大直接挂出个休假牌,回家陪父母过春节,可马背上颠簸惯了的游子,怎么消受得起柔软的席梦思?他除了白天陪父母,夜里照样爬在网上。
秦子再跪在床上按摩着方小汤的腰背:“昨晚还一个劲闹腰断了腰断了,现在又能趴着聊天。”
方小汤尥他一蹶子:“还不是你瞎折腾。”
秦子再回想昨晚种种“瞎折腾”,顿觉小腹火烧火燎,手下的按摩动作也开始走样——
“靠!”方小汤忽然“啪”一声关了电脑跳起来大骂。
秦子再吓得连忙缩回手:“宝贝?”
“破老大!”
秦子再暗松口气,小心问:“你没把事情办妥吗?”
“有没搞错?我都已经混成元老了,他居然还嫌我对他不够尊敬。”
“人家是老大嘛。”
“他还骂我是老古董神经病。”方小汤郁闷地躺下来,把秦子再拉进怀里,“班长,我受委屈了。”
秦子再兴高采烈地吻过去:“我家宝贝受委屈了啊?让我安慰安慰……”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碎,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1】

【1】:元·管道升《我侬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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