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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小鸡 by 渐蒙

之阿山是座灵山。

它承接天地灵气,是仙界灵禽异兽孵化、出生、修行的宝地。

当然啦,就算是只普通的禽兽,投胎到之阿山地界,也会成妖成仙,化形化人。最不济,也能变个人妖。

这天早晨,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小鸡总算啄破了头顶的壳,一拱一拱地,花了非常多的力气,把头伸了出去。

他脑袋顶上还满是黏液,糊住了耳道,以至于旁边另一只小鸡连着叫了三四声,他才循声转过头去。

哗,这么威武高大的一只……小鸡。

小鸡盯着跟自己说话的那只小鸡有点愣,半晌轻轻问:“你在跟我说话?”

“对,对对,”那只小鸡很不耐烦,踹了踹地上粉碎的自己的蛋壳:“你叫什么名字?”

“啊,名字……”在之阿山出生的禽类天生都有名字,就写在蛋壳里面。小鸡脖子卡在缺口,努力低头去看,半天认出来:“……恩,这个字……应该是白……”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小白是吧?你怎么这么慢?!”那只早出生的小鸡很不耐烦,他抖抖仍湿漉漉的翅膀,一爪踏在小石块与蛋壳上,用那种桀骜不驯的口气跟神态说:“我叫巨基!”

小白抖了抖,看看对方踩在爪底的碎蛋壳:“那个上面写的……好像是……恩,丹青……?”

“巨基!我说了巨基就是巨基!”巨基啪地一爪,将蛋壳踩得更碎。

“那好吧,巨基。”小白眨眨眼睛,低头继续努力,打算用自己的尖喙将蛋壳上的破口弄得更大些,好爬出去。

他动作很仔细,生怕把蛋壳弄碎了。本来嘛,在这里面睡了不知多久了,留着做个纪念也很好的啊。

“喂!你磨磨蹭蹭的!”巨基蹲在旁边看了一会,非常不满:“你知不知道,你这么慢,会耽误我的修行?!”

“啊……可是……恩,”小白慢吞吞地说:“你去修行就好啦,为啥要在我旁边?”

“少罗嗦,”巨基懒得回答他,端着两只毛茸茸的嫩翅膀做平衡,抬爪连着踹了小白的蛋壳二十五下。

蛋壳应声而碎,小白站在碎蛋壳中间发愣。

他身上湿淋淋的,被山风一吹,冷彻心肺。瘦弱的小鸡站了一会,低头去轻轻啄啄蛋壳碎片:“哎呀呀……就这样……碎了呀……”,心里说不出的留恋跟不舍。

“喂!你是公的吧!”巨基粗声粗气地吆喝他:“怎么跟只母鸡一样罗里啰唆的?”他踢着自己的蛋壳:“这种东西,切,老子居然是从这里爬出来的?啊啊啊啊!有损我的尊严!”

“尊,尊严啊,”小白怯生生地看着之比自己早出生那么一些些的,同样黄绒毛黄尖喙的巨基,认真问:“恩,那么,请问,我们是兄弟吗?”

“我不知道也,”巨基扑打扑打翅膀:“我醒来就在蛋里,然后就出来了!”他前后左右打量小白,砸砸喙:“估计不是,你长得跟我不一样。”

他转过身,给小白看自己尾巴。果然跟一般的小鸡不同,巨基屁股上长了三撮儿红毛,亮晶晶的,风吹都不动弹。

小白看了一会儿,回头看看自己怎么看都像鸡屁股的屁股,叹了口气:“我想我是只普通的鸡也。唉。”

“嗯,我想,”巨基凑近了拿自己的小短翅膀给小白擦他身上的粘液,边努力边得意地笑:“我觉得,我是凤凰!”

“凤凰……凤凰啊,”小白呆呆站着,把翅膀举高好方便巨基擦他胳肢窝:“我们不是山鸡吗?”

“我是凤凰,我生下来就知道!”巨基退后一步,上下打量面前毛茸茸的鸡雏,满意地弯了弯亮的眼睛:“其实,你打扮打扮,也不难看。”

小白被表扬了以后就很开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像这样被巨基伺候,被他围着打扮,是一件非常水到渠成的事情,习惯并且熟悉到几乎天经地义的地步。

巨基一刻也静不下来,三爪两爪把蛋壳们藏到草丛里,拿翅膀遮着眼睛朝草窝外张望半天,转过头说:“往南有松树,向阳,挡雨还能聚集月华,我看咱们去那边发展比较有前途。”

小白点点头:“我跟你走。”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如织锦般披散在刚出壳的两只小鸡上。他们身上的绒毛干透了,蓬松嫩黄地象两只毛球,在连天碧草上滚动着戏耍,加入了之阿山修行灵禽的大军。




日子过得很快。

小白与巨基在大松树下住着,有青草跟松子吃。

他们有时也捉些小虫子来开荤,只是之阿山的精怪实在太多,连着几次都误食虫妖头头阿羯罗的亲朋好友,刀光剑影地成天抱头鼠窜。

好在之阿山住着位非常正义的仙人。他身边有赤豹文狸作伴,出现的时候暗香浮动,青雾朦胧他的面孔,他的声音就像雨水打在树叶上那样清新宜人。

每回因为吃错阿羯罗的徒子徒孙而被追杀的时候,那位仙人就会出来,弯腰将两只小鸡舀进自己掌心,然后细声慢气地跟虫妖们讲道理。

仙人很温柔,每次救了小鸡们,就将他们揣在怀中,用体温暖着,有时还会给两颗味道各异的仙丹当做鼓励。

这天又从仙人怀里出来,小白蹲在松树下,目送对方暗青的长发在雾气中消失,意犹未尽地吸了吸气:“哎,好香。”

“恩。”巨基看小白一眼,闷闷的。

“哎,要是我变成大鸡,他怀里装不下我了,就不会再来了吧。”

“谁知道。”巨基踢了踢小石子。

“可我还是想变成大鸡,”小白看看巨基,有点伤感:“咱们一起出壳的,怎么你比我长得快这么多?”

的确巨基身上的绒毛已经褪掉一半,夹杂着长出斑驳的扁羽,体格也高大许多,几乎有小白的两个大了。

“因为我是凤凰,你是鸡,”巨基随口回答,继续拿爪子拨拉小石子。

“恩,我是鸡。”小白重复他的话,有点失落。

巨基看小白一眼,从翅膀下面的软毛里叼出半粒丹丸来:“那,仙人给的这个绿丸子,你说过喜欢吃的,这回我省着没吃完,给你。”

“恩,好,”小白把丸子接过去,搁在地上没精打采地啄一口,叹一口气:“我是鸡。”他看看巨基:“而且还这么小。”

“那有啥。你不就想一直做小鸡,好让仙人天天来抱你嘛。”巨基看着小白吃丸子,咽口馋涎,语气酸溜溜的。

“可一直做小鸡也不好啊,”小白吃完丸子,肚子里暖烘烘的,心情好了许多,蹭到巨基身旁蹲下:“总被阿羯罗大叔追杀,很惨呢。”

“……可我会变厉害来保护你啊。恩,我还是喜欢你小小的,”巨基的喙被小白头顶的绒毛扫过来扫过去,痒得很,让他也忘记吃仙人的醋了,忙张开翅膀把小白罩住:“你长大了我就不能这么抱着你了。”

“恩,这样也很好。”巨基的翅膀又热又厚实,盖在身上,就好像回到蛋壳里面一样舒服。

小白眨眨眼睛,靠着巨基睡过去,朦胧中吧嗒着喙轻声说:“那我就一直不长大,你好抱着我。”




不知道算不算一语成谶,小白从那以后果真长得特别慢,尤其是身边还有个发育神速的巨基来做对比。

过了两百多年了,他还是那副刚出壳的小鸡的模样,虽然喙长长了那么一点点,屁股上的绒毛也长了一点点。

巨基已经像只成年禽了。说他是禽,那是因为,通之阿山都看不出来他到底算个什么鸟。

他当然不是鸡,他有强劲坚韧的翅膀,一眨眼就能绕着之阿山飞个大圈儿。可他也不像鸟,鸟哪儿有他这么粗壮有力的双腿。

他甚至也不像鹰、雕、鹞、鵟、鹫中的任何一种。

他的羽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通透的绿色,可到了晚上身后的三根尾羽却又总发出红光来。

温柔的仙人似乎也说不出巨基的种类,琢磨半晌多送了他们两颗丹丸,叮嘱小白好好修行。

小白真是很沮丧,抱着丹丸啄一口,嘀咕一句:“我是鸡,还是长不大的小鸡。”

“嗳,那算什么,”虽然看不出是什么禽,但巨基毫无疑问是英俊的。

他已经在之阿山打败了许多妖怪,多少算个小小的地头蛇。他对外凶猛而强大,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小白唯一的保护者。

巨基看看小白,在月光下抖抖翅膀,把小白捧到面前:“我喜欢你这么小,跟你在一起我最安心。”

“可上次睡觉你一翻身,就差点把我压成鸡仔饼。”

“嘿嘿,嘿嘿,”巨基很不好意思。

半天他抖开张从仙人那里讨来的手帕,喙跟翅膀合作,在自己脖子上打了个小包:“你钻进来,在我脖子下睡觉,一定不会再压着你。还有下次我再带你飞,你就不必骑在我背上,在这个包包里看得更清楚对不对?”

被挂在人家脖子上啊……那不岂非像只残废鸡?

小白叹了口气,看着巨基亮晶晶的、期盼的双眼,决定把自尊抛到一边,乖乖钻进了巨基下巴的手帕包。

这样的确是很不错,就像巨基说的那样,可以一起上天入地,睡觉都不分离,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除了经常会在半夜被巨基的口水淋醒以外。





日月如梭,一转眼又是五百年。两只幼禽修行得很勤奋,因为混熟了,之阿山的妖怪偶尔也教他们两手绝招。

两只常学了奇怪的把戏,突然使出来吓唬对方一跳,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

小白还一直住在巨基的下巴手帕包里,不知不觉长成了一只黄澄澄的、稍微大一点的、满身绒毛的小鸡。

不过他们两个谁也没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巨基长得实在是太快、太大了,他有一次还纳闷:“小白你怎么越来越小啦。”

又一次去跟仙人索要更大些的手帕的时候,小白被仙人用一根手指摸了摸脑门,说了声:“你二人修行进境甚快,不如我给你们介绍个仙师,也不浪费一身好根骨。”

小白“咯咯”地笑了,巨基跟自己明明都是禽,还要叫“二人”。

巨基红了脸,抖抖翅膀:“不敢隐瞒仙人。”他巨大的羽翼梭梭发声,身上渐渐冒出青红相间的光芒,慢慢将整个躯体包裹了起来。

光芒散尽站在小白面前的是个高挑英俊的少年,他双眉飞扬,目光如电。挺直的鼻梁顶上有三道火红的柳叶形印记,呈扇形通到眉间。

“很好,”仙人抱着小白站起来,过去跟巨基说:“是什么时候悟出的人形?”

“三十年前。”巨基穿了身青色衣裳,被山风吹动袖管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棵秀丽柔韧的柳树。

三十年啊,小白在仙人掌中缩了又缩,缩成一团。

“如此甚好,”仙人跟巨基说了几句修行要诀,意识到掌心毛茸茸的颤抖,忍不住微笑了。

他又摸了摸小白,给他粒银白色的丹丸:“你若是化形有困难,不如吃下这颗仙丹。——有些孩子,在刚开始的时候,进境是会慢一些,但过了这个坎儿,反而会一日千里,令人刮目相看呢。”

小白唯唯诺诺地接了丹丸,继续缩小再缩小,让巨基看不到自己最好。

回松树下的路上巨基也还保持着人形,仙人给的赤色手帕系在脖子上,衬得他面如冠玉,缩成一团的小白趴在他掌心,像只绒毛摆设。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我能变成人了。”半晌巨基开口,他其实是怕小白自卑。

“那个……没什么。”小白嘟囔。其实很多年以前开始,他对着太阳修炼的时候,也常能从嘴里吐出颗银色的珠子。但因为吐出珠子体型也没啥变化,所以就一直瞒着巨基不让他知道,总盘算着哪天突然使出来,好好吓这个家伙一跳。

但是跟能变成人相比,像只蛤蜊一样吐珠子,根本就是雕虫小技吧。小白很沮丧,他把脑袋埋进巨基掌心,不肯说话。

人的体温总比禽类要低些,小白习惯了巨基温热的翅膀,越发觉得现在巨基身上冰冷,心里就更难受些。

“咳,其实我们一直在一起,变不变人有什么区别。”巨基看着掌心小小的一团,有股情绪油然而生,忍不住凑过去在小白脑门上亲一亲:“你一直小小的,我来保护你就好了,你不必做人。”

“可我还是想跟你一样大,嗯,至少,不必你一亲我,嘴巴就把我大半个身子都盖住。”

“那你把丸子吃掉吧,我看着你,我帮你化形。”

小白蹲着想了半天,虽说靠外力帮助有点丢人,但能变得和巨基一样大,应该也是不错的一件事。

他啄了啄那颗银色的丹丸,突然有点犹豫:“要是我吃了这个丸子,变成的人也很小很小,那可怎么办。”

“那我可以去跟阿羯罗大叔学缩骨术,阿羯罗有一次变成蚂蚁那么大,去调戏白蚁家的十八姑呢。”

小白看了看巨基,心想那你之前怎么不说去学。他叹口气,知道问了对方一定会说喜欢自己小小的。

小小的,他看看自己的小翅膀小腿儿,小小的有什么好,一闭眼一伸脖子,把整颗丹丸给吞了下去,噎得直打嗝。

月亮从云朵后露出半张脸,将银色柔光静静地洒在站在路中央的一人一鸡上。

“有什么感觉吗?”巨基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道,”小白摇摇头,非常失望:“你变成人的时候……叽!”

小鸡的话“砰”地一声被他自己堕地的声音打断了,银发白衣的清秀男孩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盯着月亮直发呆。

“小白!”巨基扑到变成人形的小白身旁,伸手想摸他又不敢,胳膊停在空中,急出一头汗:“你……你还好?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接住你!你突然就变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你摔疼了吗?”

“没,啊,”小白有点恍惚,慢悠悠地说:“啊……原来,个子变大后,这个世界,看起来是这样的啊……”

“噗,你这个笨蛋,”巨基笑起来,握着小白的手将他拉起来:“你看,你变成人,一点也不小。”

小白头重脚轻,靠着巨基的肩膀,半天才找到平衡。他仰面看看巨基,叹口气:“可你比我高一个头呢……肩膀也比我宽。”

“这样很好,”巨基笑眯了眼睛,揽着小白的肩膀:“你这个个头,刚好可以靠在我怀里,多好。”

“也对,”小白踮起脚亲了亲巨基的嘴唇:“这样你的嘴也不会太大。”

两只保持禽形的时候常拿喙相互蹭来蹭去,变成了人形也一样亲热。

“人的嘴唇的感觉很奇怪,”小白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点点头:“这样很好。”

“我也很喜欢,”巨基跟小白手拉手,继续往目的地进发:“虽然不能把你再装在手帕里飞,但这么在一起也不错。”

小白闻言“砰”地一声又变回了毛茸茸的小鸡,蹲在地上抬头看巨基,口气可怜兮兮的:“哎,好远呢。”

巨基“哈”地笑笑,抖抖身子变回巨大的飞禽,将小白小心翼翼地兜在下巴手帕里,展开翅膀直冲云霄。

月色温柔,小白心情很好,他蹲在手帕包里默默地回想人类嘴唇碰嘴唇的触觉,嘿嘿地自己跟自己笑了。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仙人说得对,小白过了化形的坎儿,修行速度果真快了很多。虽然还是只小鸡,但身上的绒毛已经能在阳光下发出丝丝金光,怎么看都仙气逼人。

不过郁闷的是,他从能变成人后,丹丸好像跟自己原本那颗银珠子混在了一起,再想吐出来玩的时候就会肚子疼——不过那珠子看起来也没啥用,吐不出就吐不出吧。

小白觉得没必要去为了珠子烦恼,因为他现在忙着跟新交的朋友打交道。

新朋友是个大人物。

第一次跟他碰面的时候是个可怕的天气,明明红日高照,却有滚滚惊雷自天际而来。

闪电巨雷毫不留情地往之阿山上劈下去,小妖怪们心惊胆寒,用前爪或者翅膀抱住脑袋,怯生生地听有经验的精怪指点:这就是修仙必经的天罚了。

小白跟巨基化成人形,肩并肩地站在松树下,数着惊雷咂嘴:“八十二……八十三……啧啧,阿羯罗天天说他修行有进步,但天罚要是冲着阿羯罗去的,凭他那体型,未免太小题大做。”

话音刚落,惊雷居然换了个方向,一道道地朝这个方向挪过来,速度越来越快,倒像是追着什么东西在降落一样。

巨基见状大叫一声不好,抱着小白“嗖”一声飞出去,刚落地就听到巨响,天雷将两人栖身的大树给劈成了两半。

“哗,没了。”小白看着还在冒烟跟火花的焦树桩,有些难过。他连几百年前自己的碎蛋壳都舍不得丢掉,跟巨基在这颗树下住了这么多年,当然有感情。

“咳,咳咳,”从废墟中间一截截地撑起个人来,他一身红衣让惊雷给打得破破烂烂,露出被炸得焦的皮肤。

“停了吗?”小白靠在巨基怀里,愣愣地问。

“喂,你是谁?”巨基知道小白心疼松树,他自己也颇留恋那些两人留在树干上的比身高的刻痕、还有树下头碰着头睡觉的回忆,忍不住火冒三丈,化为原形对着来人粗声大吼:“你不是之阿山的妖怪,你是谁?!”

来人不慌不忙,先站直了吹口仙气,把自己全身上下赤霞缭绕地装饰一新,然后潇洒地一步迈到一人一禽面前:“吾乃如意天狐。”

“啊,对不住,那个,”小白推一推巨基,如意天狐是地仙,之前在阿羯罗的神魔图鉴上看到过,遇见神仙要恭敬守礼才对。

于是他上前去行个礼,规规矩矩地说:“对不住,巨基只是对生人才凶,他虽然有时爱吓唬人,但他很善良的,他不是故意吼你。”

“不打紧,”如意天狐稍微摆摆手。他一头乌发垂到脚底,无风自动,衬着凝脂般的脸颊、点漆般的眸子,就像个少女一样秀丽;气度又那么宽厚娴雅,真不愧是仙人。

“咳,”巨基变回青衣少年,站到前面去挡住小白,口气里还是满怀敌意:“那么请问上仙,您有何贵干?”

“啊,还未介绍,这是内子。”天狐笑笑,小心翼翼地打开衣襟:“胭脂,可以出来了。”

他怀里钻出只火红的狐狸头,眼睛幽幽地,虽然是只狐狸,可那气度高华,一看就是个美人。

胭脂看了看小白与巨基,眨眨眼睛在红雾里变成个穿着红裙的美丽少女,她的脸颊就像茉莉花一样娇嫩,嘴唇温润若樱。

“胭脂姐姐,你好。”小白上前去打招呼。胭脂是住在后山修练的狐狸,她内向安静,性格很温柔,虽然跟小白只打过两次照面,但回回都礼貌地微笑着寒暄的。

四人找个地方坐下来聊天。天际乌云与雷鸣渐渐散去,金黄的阳光撒在绿草地上,之阿山又恢复了宁静与安详。

“原来你们成亲了呀,”小白咂着嘴,很兴奋:“为什么,为什么不请我们喝喜酒?”

“胭脂害羞,”如意天狐握着妻子的手掌,笑得非常幸福:“之阿山的狐狸太多,要请喜酒太麻烦,我实在等不及。”

“刚才那天罚是胭脂的么?”

“对。如意天狐能避天劫,所以我算准了日子来保护胭脂,”天狐看着妻子又笑笑:“幸不辱命。”

胭脂羞红了脸,将头靠在天狐肩头。

小白被面前那种甜蜜的、外人插也插不进去的气氛感染,忍不住往后靠靠,把脑袋也贴在巨基肩头。

巨基还在生天狐的气:“既然你使命达成,就回天上去吧,天快了,我们还得另外找颗松树栖身呢。”

“我不回去了,”天狐充耳不闻,托起妻子的下巴,在她嘴唇上轻轻吻一吻,深情款款地说:“天上太累,我要跟胭脂一起在之阿山修行,永远不分开。”

“那很好啊,”小白不等巨基发话就赞叹着欢迎新居民了:“不如咱们一块儿去找地方住!”

“如此甚好。”天狐点了点头,漆的长发被风扬起,与妻子的乌发混在一块,就像天生就长在在一起的一样。

小白看着眨眨眼,不知为何很慕,连忙也把自己的一撮银发跟巨基那泛着青色的头发缠在一起握在手中:“那我们出发吧。”

惊天动地的初次见面后,天狐夫妇就成了这两只幼禽的邻居。狐狸们住在山顶的石洞,小白跟巨基住在石洞外的松树下。

巨基把那棵被雷劈成焦炭的松树也搬了过来,当然,还包括小白收藏的用旧的手帕包、碎蛋壳、阿羯罗送的天雷十八式法器等等等等。

小白蹲在巨基垒起来的细草窝上,感受清风拂过自己头顶细微的绒毛,满意地叹了口气:“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那就很好了。”




日子果真是过得很快,对小白而言,跟过去那几百年比起来,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可是过去的总和。

天狐是个好邻居,他温文尔雅,修行又高,常跟小白聊天,告诉他之阿山外面发生的事情。有些时候还会教小白两手古怪的道法,让他使出来,把巨基唬得一愣一愣的。

再过些日子,胭脂有了身孕。她安静娴雅的容貌上于是又多出一层母性的光辉,成天跟在小白后面拣他褪下的绒毛,说是要给宝宝做床羽绒被子。

小白有些发愁,虽然夏天会换羽绒,但他就是只小鸡,哪儿来那么多的毛好絮被子。

于是他跑到仙人那里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丹药,可以吃了以后加速羽毛生长。

然而仙人却不在他那间山庄里。

仙人身边常陪伴赤豹跟文狸也都在近日里化了人形。

赤豹是个精壮的少年,叫做杜辛夷。他满脸激愤,跟小白说:“别提了!主上被个凡人用计困住,现在不知道在哪个结界双修呢!”

“辛夷,你别说得那么难听,主上怎么可能被凡人困住,他是在履行自己的诺言。”文狸李泰紫变成人形后个头跟小白差不多大,穿件紫衫子,眼睛像翡翠一样碧绿。

李泰紫带着小白去后面库房翻了半天,找出条雪白的毯子来:“我们可没有帮小鸡长大的药,但这个毯子是主上收集精卫鸟的绒羽垫的,你不如带去给胭脂。”

小白知道人家误会自己想借助丹药的力量快点长大,他委屈了:“我不是为了要长大,反正巨基说我小小的他也很喜欢。”

等拖着毯子回到松树下,胭脂正抱着一大团青色绒毛,忙着掺上自己脖子下的软毛,在絮褥子。

巨基蹲在胭脂旁边,巨大的身子把夕阳都遮掉一大半。

“这是谁的毛?”小白过去问。

“我的,”巨基拿翅膀抓抓脑袋:“我看你这些天一直念叨自己毛太少,所以就给了胭脂一些自己的毛。”

他侧头看看小白,认真说道:“我还是喜欢你小小的,毛茸茸的。你这样就很好,不必为了别人的看法,或者为了别的事情烦恼。”

小白看着巨基胸口缺了绒毛的地方,那里的扁羽还在,没了绒毛支撑,塌下去一大片,可怜兮兮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开心还是难受,眨了眨眼睛,觉得喉咙里热乎乎的,忍不住说:“我不要你帮忙,我也不想再小小的。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能做好。”

“可是你是我的小白啊。”巨基凑过来,变成人的样子把小鸡捧在掌心:“我们在一起都八百年了,我一直保护你,这样很好。”

小白啄了啄巨基的手腕,眼睛里湿淋淋的:“我也想保护你的,巨基,嗯,你也是我的巨基。”

“好,我也是你的巨基,”巨基在小白的脑门上亲一亲:“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小白拿那条精卫羽毛做的毯子跟胭脂换了巨基的羽毛褥子,晚上睡觉的时候,就算不冷也要抱在怀里,因为他是巨基的小白,巨基也是小白的巨基。





再之后几天,之阿山里动静越来越多。

先是仙人失踪那么久以后又回了山庄,可他脾气变得很坏,总不肯见人。

后来有个道士凌清夜去拜访了仙人,带来一个叫戚云生的年轻人给他出气用。

小白常被巨基装在手帕包里飞到山庄顶上看戚云生被欺负,那个凡人嗓门真大,惨叫声好几里外都能听到。

如意天狐非常紧张,说是外面有只坏狐狸作怪,到天上去杀了不少神仙,又下到海里,弄死一大群妖怪。

天狐作为所有狐狸的族长,是必须要去收服那只坏狐狸,教训他让他懂道理的。

可胭脂就要生了,天狐一刻也离不开自己的妻子。

小白有时在夜里被胭脂的哭声惊醒,听到她说:“凌泓意已自称狐王,你又何必多事去与它争斗。天地间多得是上仙,明知你不是对手还命你前去收服,明摆着是为着你与妖精成亲,在暗地里报复。”

天狐只是叹息着将妻子抱得更紧些。

再过些日子,听说山庄外来了大妖怪凌泓意,带着其他许多妖怪向仙人挑战。

仙人布了巨大的结界,将之阿山里所有精怪保护进去,跟道士凌清夜联手反击大妖怪。

巨基跃跃欲试,他的翅膀展开已经有好几丈长,之阿山的禽类没一个是他的对手。

仙人并不反对巨基加入战斗,但他命令小白去跟天狐夫妇作伴,因为胭脂的产期就在这两天了。




那是个跟往常一样的下弦夜,小白变出人的样子守在胭脂身边。

雌狐狸已经疼了大半宿,说是宝宝就要出来了。天狐在山洞外巡视,时不时进来给妻子一个鼓励的亲吻。

远处传来雷声,夹杂着惊天动地的、法术撞击的巨响。大妖怪们又在试图击破仙人布下的战网。

小白朝外面望望,给胭脂擦擦额上的汗:“他们说巨基在做前锋,阿羯罗教给他劈天雷的法术,所以他很了不起,打败了许多坏妖怪。”

“呵,是吗。”胭脂的阵痛刚过去,她摸摸小白的头发:“小白,对不起,我不想连累你们的。”

“为什么这么说?”

“外面的大妖怪是坏狐狸凌泓意,他想要天狐内丹,这样就可以躲过天劫。我郎君生来有两颗内丹,其中一颗已经给了我。我们躲在之阿山,只盼泓意找不到我们。泓意在外面杀了几千几百只别的好妖怪,说要么拿山神灵珠、要么拿我跟郎君去换他住手。”

“内丹啊……”小白慢吞吞地说:“你们给他就好啦,为什么要打架?”

“傻孩子,”胭脂笑了:“天狐之所以是天狐,能避天罚,就是因为天狐要执掌狐狸间的正义。天道循环,作孽的妖狐自然有天雷罚他,咱们虽然打不过妖狐,但也决不能助纣为虐。”

“我想巨基应该打得过他,”小白点点头:“你别担心,我会跟巨基一块儿保护你。巨基很厉害的。”

“好孩子。”

天快亮的时候胭脂产下来一只火红的小狐狸,他眼睛里满是蓝膜,嘤嘤地直叫唤。

胭脂变回狐狸的样子给儿子喂奶,满脸欣慰与悲戚:“乖宝宝,妈妈爱你。”

“是,胭脂,”天狐抱着胭脂与儿子,也一样的悲哀:“我想不到今生还有能见到自己儿子的机会。”

外面雷电越来越密,忽闪着往山洞这个方向移动。

小白竖起耳朵去听,突然满心不详的预感,冲到洞外朝山庄的方向张望个不停。

天狐爱抚妻儿良久,长笑一声站起身来:“我辈行走天地,务必匡除奸邪。泓意虽然身世可怜,但他所作所为不为天地所容,今日就算豁出一身血肉,我必伸张正义。”

他迈开大步,没再回头看妻儿一眼。

洞外天狐抖抖朱衣,满头发被风吹得张扬飞舞开来,站在山顶上像一只火红的大鸟。

“你打不过那个大妖怪对不对?”小白忧心忡忡。

“打不过也要冲上去。”天狐冲小白笑笑:“所谓正义,就是去阻止坏人的恶行径。哪怕打不过,也要让他知道他是错的,是有人在跟他说‘不’的。”

小白看着天狐白玉一样的脸颊,热血澎湃,满心勇气,挺起胸膛大声说:“我也跟你一起,我不怕坏人,我也要让他知道,他就算很强大,也不能一直做坏事!”

“好孩子。”天狐摸了摸小白的头发,负手仰面去看头顶那一片夹杂着电闪的乌云,厉声大喝:“狐王凌泓意,为何还不现身?!”

“如意天狐,”随着这个邪魅的、优美的声音,在云端有个穿着红袍子的人露出上半身:“你儿子可生出来了?”

那个人长了一张古怪的脸,猛一看清高秀丽,可眼睛居然是金黄色的,而且眉间藏着说不出的阴邪与厌倦,仿佛时刻都会发怒、又仿佛时刻都会流泪一样。

小白冲到天狐身前,指着那人大叫:“你是坏狐狸!我们不怕你!”

“哈,金乌……”那人轻声笑笑:“我说之阿山大军中,怎会有这么只小崽子。”他挥一挥袍袖,突然有片巨大的阴影从云上落下来,“砰”地一声砸在小白脚前,鲜血溅上少年的白衣。

“喂,小白,”巨基显了原形,他趴在小白面前,一根羽毛都动弹不得,喙里潺潺流出乌血:“你快逃。”

“……巨基,”小白扑上去抱住巨基:“你……你受伤了。”

“快跑,”巨基冲小白露出个恍惚的笑容,在血泊中失去意识。
他身上每一根骨头都被妖狐凌泓意打得粉碎,羽毛斑驳,三根鲜红的尾羽断了两根,肚皮上满是雷电击出来的焦。

“喂,金乌,快死了。”凌泓意笑嘻嘻地跟小白说,突然间变了脸,从虚空里抓出根雷电幻化成的长戢,冲着地上一挥,罡风烈烈,直取小白头颈。

天狐目眦尽裂,反手从空中招出把红光闪闪的宝剑,驾着云迎了上去,将长戢阻拦在半空。

云团遮盖了拼斗中的两人,闪电与雷鸣时而划破长空,温热的鲜血滴滴答答地从半空洒落下来,也不知到底是哪只狐狸受了伤。

小白抱着巨基的翅膀,用尽力气把他往松树下面拖。可巨基的每根骨头都断了,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流出鲜血来。

天色渐渐泛白,金红的阳光从东面照过来,山风猎猎,把小白的银发吹散在巨基的血泊当中。

“喂,小白,”巨基睁开一只眼,看着小白笑了笑:“我说过要保护你,就一直在保护你的。”

“巨基,你……”小白忍不住眼泪,抱紧巨基:“你别死!”

“谁说我要死,小白,我喜欢你,我要一直跟你在一起的。”巨基轻轻说了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

“别这样,我也喜欢你的。”小白放声大哭,觉得心里面什么东西破掉了。就像被个罩子盖住了一样,除了巨基以外,这个世界上,什么别的都不存在了。

他努力运功,想要把那颗仙人给自己的银色丸药吐出来,他吃了那颗药就可以化成人形,说不定巨基吃了,伤势也会好些。

银色丸子在他胸口翻滚,过了许久才慢吞吞地上升到喉咙口。小白无法再等,用尽力气伸手指进去抠出来,那种疼痛扯动心肺,就像有一万只利爪在肚子里翻搅一样,呕出满口鲜血。

可他也顾不得这些,扑到巨基巨大的头颅前,把那颗丸子塞进了他的喉咙。

银色的光芒从丹丸上发散出来,好似启明星一样光芒四射,它缓缓滑进巨基的胸口,光线渐渐湮没在青色巨禽的身体里面。

“啊,”小白摸了摸巨基身上的伤口,看到血肉在慢慢聚拢,他终于放下心,浑身无力地扑倒在巨基翅膀上:“你不要死。”

“谁死了?”还是那个懒洋洋的坏狐狸的声音。他反手拖着长戢,另一手揪着天狐的头发,将倒下的天狐拽到身边。

长戢与那两人身上满是鲜血,还在不住稀稀落落地打下来。天狐的乌发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小白看一眼天上,视线越来越模糊,他趴在巨基身上动弹不得,发出小小的呜咽。

妖狐凌泓意斜着嘴角笑笑,降下云头进了山洞。

胭脂的怒叱与法术撞击的声音很快安静下去,凌泓意倒提着刚出生的小狐狸的尾巴,大步走出来。

他一身的血污,然而脸上居然如象牙般清洁无暇,金眸闪烁间冲小白微微笑笑:“你是最后一个了吗?”

小白抱紧巨基,听到他巨大的胸膛里面雄浑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更有力,知道巨基不会死了。

他抬头跟凌泓意露出个微笑。

阳光从东面照过来,金色光辉映在少年苍白的脸容上。有银光自巨基胸口冉冉升起,与阳光交织在一块,就像有颗微小的太阳忽然之间落在了之阿山顶一样。

那光芒渐渐扩大,突然,仿佛是在中央有什么爆射开了似的,光芒以千倍万倍的强度笼罩住了整个山头,将小白、巨基以及提着幼狐的凌泓意包裹在了里面。

小白在强光中闭上眼睛,他耳边一声声都是巨基的心跳与凌泓意的怒骂,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醒过来的时候,小白躺在张软绵绵的云床上。身下垫着的是金红的锦被,抬眼就看到绫罗绸缎堆砌的巨大帐子,幽香阵阵。

“小白,你醒了。”巨基坐在床边,笑得非常开心。他换了样子,穿着身绚烂繁复的金红色大袍子,青发拢在高冠中,两排明珠从鬓旁垂下来,映得他眉间三道红痕流光溢彩。

“巨基!”小白扑过去,才发现自己又变回了毛茸茸的雏鸡的样子。

他呼达呼达嫩翅膀,抱住巨基一根手指,在他指尖啄一下:“你没死,太好啦!”

“对,”巨基满脸怜爱,把小白舀进掌心捧到面前:“你的法力都被凌泓意耗尽了吗?”他拿鼻子蹭蹭小白嫩黄的尖喙:“真可怜。”

小白看着打扮得跟神仙一样的巨基,觉得很难为情,忙收起翅膀,缩小再缩小,变成个毛团子。

“不要紧,等咱们去了天上,可以一起重新修行。到时候,你会很快长大。”巨基安慰他。

“到……天上啊?”

“对。”

原来巨基竟然是天上的司日的星君,星君每十万年转世一次,这回巨基的卵被放到了之阿山。

“星君此次修行可谓神速,不过千年的时间便已经能击败妖王。”因为觉察到之阿山战斗中昂日星君的灵气而前来迎接巨基的玄女说道。

小白在巨基掌心傻笑,敬仰地去看那人英挺的脸容,哗,星君,原来比凤凰还要伟大。

“可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凤凰。”巨基皱着眉:“而且也不是我打败的凌泓意”。

玄女掩着嘴唇轻笑:“星君真是谦虚。”

虽然让凌泓意逃跑了,但值得庆幸的是天狐夫妇也都被玄女救了起来,虽然两位都受伤颇重,要在昏迷中修养万年才会醒来。

“其实这样也好,”小白想起被凌泓意倒提着尾巴抢走的狐狸小宝宝,有些伤感:“要是让胭脂知道宝宝不见了,一定会哭死。”

巨基安慰他半晌,跟玄女确定归期的时候又开始为两人的未来发愁。

闹了半天,原来只有成仙的才能上天。

小白失去了仙丹又被凌泓意一顿暴打(凌泓意:=_=#,喂,谁打他了),变回了能说话的小鸡雏,连算个妖怪都勉强,怎么可能跟着巨基上去,只怕到了南天门就会被神光结界碾得粉碎了。

可巨基作为昂日星君,不走又不可能。

小白垂着头,在巨基掌心里摇摇晃晃:“那你先走吧。”

他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尽量不给巨基看到。

“……你要好好修行,我到上面看一看,弄点灵药就回来帮你的忙。”巨基用一根手指摸摸毛茸茸的小鸡的背,伤感得不行。

他抖抖身子,唰地一声,那身金红的大袍子落在了地上。

从袍子中间钻出只青色的雏鸟,尾巴上拖着三根红羽毛。他偷偷钻到小白身旁,支起一边小翅膀,把小白罩在下面。

“你原来真的跟阿羯罗学了缩骨术。”小白感受到身上温暖的翅膀,忙又往巨基身上靠了靠。

“不是哟,是杜辛夷教我的化形术。”巨基用喙磨磨小白的喙:“我这样子,你最喜欢,对不对?”

“对。巨基,”小白想着巨基就要走了,忍不住流泪:“你,你快点回来。”

“恩,我一定快些回来,他们说星君上任需要一百天,我交代好了就回来,小白,”巨基蹭蹭小白毛茸茸的翅膀:“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嗯,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从那以后小白就变成了孤零零的一只小鸡。他虽然没了什么法力,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是天上的星君的好朋友,倒也没人欺负他。

他仍住在之阿山顶的松树下。

那床用巨基羽毛垫成的褥子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深紫色,可小白还是天天抱着它睡觉,因为这样就可以闻到巨基身上的味道。

他也经常去山庄里跟仙人请教修行的诀窍。

仙人非常忙,他似乎跟那个叫做戚云生的家伙成了恋人,每天都在后山青雾缭绕地双修,说是要快些补回损失的法力,好再次迎战凌泓意。

道士凌清夜也留在山庄里,可他也不像是在修炼的样子,成天戴个面具,抱着个水镜,把手伸到里面去,在个大盒子盖上点来点去,念念有词:“抽兔子。”

凌清夜说他的水镜是“时光穿梭机”,那个盒子是“笔记本电脑”,而他是在“开心菜园种菜”。

小白实在听不懂,不过他还是乐得跟凌清夜作伴,因为那个人有许多吃下去后让人修行猛的药丸子,而且,总比跟杜辛夷作伴强。

杜辛夷在上次的大战中失去了同伴文狸李泰紫,他的一边眼睛也给凌泓意用闪电给刺瞎了。
辛夷本来脾气就不好,现在越发暴躁,经常不眠不休地修炼,双拳在写了凌泓意名字的铁人上砸出鲜血来。





时间安静地、不被外力打扰地流淌过去,眨眼就是百十年。

之阿山的狐狸们又繁衍了新一代。阿羯罗在白蚁家混了那么多年,居然向蚁十九郎求了亲,被怒火冲霄的蚁十八姑一个巴掌扇得三天都爬不起来。

山外面换了皇帝,据说被凌清夜抢走的小狐狸变成了了不起的大妖怪,名字叫做应赤离,一招就灭了人间镇北王二十万大军。

再后来杜辛夷出了之阿山,他偶尔带着李泰紫回来过,可泰紫已经不认得他了。

凌清夜跟仙人带着戚云生去跟凌泓意打架,结果只有仙人两口子回来,说凌清夜穿越去了另一个空间。

小白对身边的改变视而不见,日日蹲在松树下,白天吸取日精,晚上收集月华,他过去那么多年的修炼,也没哪一天跟现在一样勤快。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越努力进度越慢。他灵丹妙药也不知吃了多少,整整过了一百一十年,才变成了一只披着斑驳的苍白的羽毛的、半秃的瘦弱的……少年鸡。

一百一十年了,巨基还是没回来。

巨基刚走一百天的时候,小白兴奋得不能自抑,在山顶喝了一夜风,没等到他。

之后仙人跟小白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所以小白又等了一百年。

但巨基还是没回来。

阿羯罗跟小白说:“他是天上的星辰,能活十万年。对他来说,过去跟你相处的九百年,就是眨眨眼的功夫,所以他忘记你了。咱们做妖的,不要高攀神仙。”

他搂着千娇百媚的蚁十九郎,意气风发:“什么叫只鸳鸯不仙呐!阿羯罗我这辈子,能跟十九郎相亲相爱,还修个什么行!一辈子做只虫豕,我也心满意足!”

是这样吗?

小白低下头去,觉得过去九百年的日子,每一个时辰,每一次日升日落他都记在心里面。那些有巨基陪伴的时间仿佛一瞬间就过去了,又仿佛总在循环往复地在他心里重复,永远没有消散。

相比起来,没了巨基的这一百年,过得真像一万年一样长久。长得小白每次看到太阳升起,就愣愣地以为这又是新的一年。

昂日星君,是司日的神仙,一百年就能交接的话,那么现在的太阳,是不是巨基在掌管?

他是不是在天上,偶尔也可以看到之阿山的小鸡?

小白总抱着巨基留下的、碎得不成样子的蛋壳,愣愣地看着太阳发呆,直到被阳光刺出滚烫的泪水来。





等到第一百二十年的时候,凌清夜回来了,他给了小白一颗丹丸,小白吃下去后总算又可以变成人的样子。

可他身上的羽毛稀稀落落,变成的少年也有些邋遢,尤其是原先那头银光闪闪的长发掉得差不多,只得剪成短得不能再短的样子。

他看上去就是个孤寂落寞的清瘦男孩子,那些幸福的、爱娇的笑容再也没在他脸上出现过。

因为羽毛变成的袍子衣不蔽体,小白去把巨基羽毛做的垫子拆开,给自己做了件新袍子。

新衣裳的料子太古旧,有些脏乱,颜色也不一,穿上总被阿羯罗耻笑:“你这只叫花鸡。”

叫花鸡就叫花鸡吧,小白搬进了仙人的山庄,保持着人形苦苦修炼。

以人身修炼虽然事半功倍,但非常辛苦。小白咬着牙坚持,他知道有哪一天自己真成了仙,不,哪怕成了妖怪,也就有了上天去找巨基的资格。

第一百九十九年的时候,之阿山来了贵客。

那个人闪亮如晨星,降落在之阿山顶,在小白住过的松树下站了一宿。山风吹起他青色的长袍,他额间鲜红的印记像火焰一样微微攒动。

第二天凌清夜去见了那个人,把他带到仙人的山庄,在后院找到了用尽力气、也翻不出“梅花三弄”那一招里第三个筋斗的小白。

“我来接你了。”巨基站在小白面前,笑得跟阳光一样灿烂。

“我跟你走。”小白没问巨基为了什么让自己等这么久,他觉得只要看到巨基,自己的鸡生就已经圆满了。

何况连不必上天都能见面,简直就像是在舞弊一样嘛。

“你这个笨小白,躲在山庄结界里,害我昨天伤心一晚都找不到你。”巨基向前一步,张开双臂,把小白揽进怀里:“你知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

小白把脸贴在巨基的胸口,听见里面剧烈的心跳声,觉得过去一百九十九年的岁月都没有发生过,巨基从未离开过自己。

他那么依偎了一会,认真地回答巨基的问题:“我是鸡啊。”

还是只怎么也长不大,无论如何修炼也成功不了的、没用的小鸡。这句话小白没说,他觉得公鸡不能那么自怨自艾。

“傻瓜。”巨基捧起小白的脸,缓缓地、缓缓地把嘴唇压在小白嘴唇上。

然后就有银色缠绕着青红的光芒从巨基喉咙里升起来,像是一颗小小的星星,转悠着进了小白的嘴巴,最终“咕嘟”一声被小白吞进肚子里。

“哗,”小白扎煞着双手,不明白身体里腾起来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就好像春天的第一缕暖风吹拂在心间一样,就好像天上最煦烈的日头落进了胸腹一样,那种感觉,仿佛回到了蛋壳里面一样安全,可是又让人满心勇气,浑身上下都是精力。

小白眨眨眼睛,他身上腾起银光,环绕着身体,一缕缕落在头发间,让银丝垂上地面,最后变成一件飘逸的白袍子。

“恭迎昂日星君归位。”巨基在小白面前单膝跪下,带着微笑。

“这个……是什么?”小白还在发愣。

“笨小白,你才是昂日星君啊。”巨基抱住小白:“你的确是鸡,可你是天地间最伟大的鸡,你是执掌日头的星君,你的名字,其实是司白。你转世的时候,那位主管孵化的仙人出了差错,所以把你、还有我给丢到了之阿山。啊,对了,我是青凤,我是一直以来伴在星君身边的凤凰。”

“哗,原来你真的是凤凰。”小白,不,司白嘀咕:“虽然你长得一点也不像图鉴上的凤凰。”

“因为我还是幼雏啊,凤凰要经历三次劫火,涅盘之后才会变成图鉴上那个样子。可是你看,我有凤凰的尾羽,还有我的眼睛……喂,你看,我的眼睛,不都是凤凰的长相吗?”

司白盯着巨基漆的眸子跟上扬的眼尾,认真地说:“我早就觉得你的眼睛很好看,尾巴也很好看。不过我不觉得你长得像凤凰,你就是你,你最好看。”

“傻小白。”巨基满心爱怜,亲亲他以后才继续说:“你把自己的灵珠给了我,结果变成了普通的鸡。来迎接的玄女只凭灵珠的灵气认人,所以把我给当成了昂日星君,把我带到天上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做神仙?”

“你不在我身边,我为什么要做神仙?”巨基奇怪道:“小白,你在想什么?我花了一百九十九天,才把你的灵珠从我的身体里面分离出来,立刻就来接你了。”

“可是……可是你说过,只要一百天,就来接我的。”司白有点委屈。

“对不住,我……”巨基抱着司白,急得满头的汗,不知该怎么解释。

“毛丹青,青凤果然是忠诚的禽呢,”戴着面具的道士凌清夜靠在后院门框上,把尘拂甩过来甩过去:“青凤是昂日的坐骑,每十万年陪星君转世。要是我,我就留着那颗珠子做我的神仙,再也不当灵禽给人驱使。”

是坐骑啊……司白看一眼巨基,点点头:“的确我想去哪里巨基都带我去的。对了,原来巨基你姓毛,”他想起之前巨基蛋壳里的名字,又点了点头:“毛巨基这个名字,果真比毛丹青好听,巨基你真聪明。”

凌清夜闻言无奈地笑一声,问巨基:“硬生生把灵珠从身体里分离出来,才花了一百九十九天,灵珠不光无损,修为还更高一层——我问你,是天上哪个神仙管了你的闲事?”

“啊,是嫦娥姐姐……”

巨基的话没说完就被凌清夜的大笑打断了:“什么姐姐!他儿子都当了不知几辈子山神了!这一家人,都闷骚得要死!”

凌清夜还在抱着肚子笑,司白捧着巨基的脸亲了亲:“其实我正在努力修行,等哪天变成神仙,就可以上天去找你。”

“傻小白,就算你不是神仙,我也会用尽所有办法回来接你。虽然时间可能要久一点,但我永远都不要跟你再分开。”

巨基摇了摇身子,变成一只巨大的青色凤凰,将司白驮在背上,清吟一声,展翅而去。

凤凰欢乐的鸣叫围绕着之阿山,三天三夜都不曾消散。

“所以说,就算是鸡,只要够努力,也能变成司日的白金战斗鸡。”
子孙满堂的阿羯罗靠在桃子树上跟小崽子们指着天空道:“当然,就算你天生是凤凰,那也不能骄傲。虽然你可以做做自己给自己取名字之类的叛逆之举,但如果不好好修行,就保护不了自己喜欢的人啦。”

“那么,阿羯罗大爷,昂日星君到底是只什么样的鸡?”小崽子问。

“他就是只普通的鸡雏呢,黄色的绒毛,黄色的尖喙,笨笨的,不过很努力。”阿羯罗摇摇前肢,看着天空笑了起来。




司白回到天上,原身又变成了黄绒绒的小鸡雏。

大家都说昂日星君需要非常多的时间来成长,一千年能有现在的样子已经很不错了。而他以前那种苍白的少年鸡形象,是因为失去灵珠后靠嗑药勉强修行,才变出来的畸形。

司白觉得其实怎样都很好,因为巨基根本不会嫌弃。

从那以后天上的神仙常见到巨大的青凤在下巴上挂个手帕包,里面坐着化出原形、金光闪闪的绒毛球昂日星君,一同出去放牧太阳。

“新的星君真的很努力呢。”神仙们称赞。

虽然离变成威风凛凛的大雄鸡还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但司白发现自己可能已经有点神仙的样子了。

他仍在用尽全力修行,因为做神仙就是要维护天地间的正义,就算打不过也要冲上去,而且巨基一定会去帮他打架,所以他要保护巨基。
还有,青凤的涅槃期就要到了,被业火烧身可不是好受的事情,他要快些积攒灵气,好用自己的修行去帮巨基通过试练呢。

说起来,生死与共,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不就是这样吗?


===============完=============

仅以此文献给我爱的母鸡(眉如黛),小白(川白),欠SM的阿羯罗小弟,魏青衡小朋友,花见美晴与她的宝宝,小白群、我的群里面所有妈妈们,以及所有看耽美文的、充满爱心的美人姐姐(好吧,还有妹妹跟弟弟)们~~~~~祝大家儿童节快乐~~~

还有,要投票给我,嗷!

PS:毛丹青是个旅居曰本的文化人的名字,他的博很值得一读。嗷~~~~但还是毛巨基这个名字好!嗷!嗷!嗷!对了,毛青凤这名字为啥那么眼熟?

又PS:凌清夜跟凌泓意的故事,会在《清夜泓意》里面讲。。。那个仙人,其实就是常雾兮,他跟戚十三的故事会在《雾兮云生》里面讲。。。被抢走的小狐狸。。就是可怜的狐狸梁英/应赤离,他的故事会在《英狐赤离》里面讲。。。。还有李泰紫跟杜辛夷的故事,会在《狸猫泰紫》里面讲。。。。。。所以说,这个贺文,就是【剩受系列】的总番外嘛。。。。。嗯。。。。。。。=_=|||。。。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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