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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子衿 by 莫多情

文案
一个是风流多情的皇帝,一个是清冷坚执的臣子,江山万里和展转深情,只想一赌在你心中孰轻孰重,然而春水逝尽落花零,只怕早已无泪与君倾。
一个高远出世,澹泊闲雅,一个君子谦谦,温良如玉,惟盼高山流水执手白头,然而斜风催雨疏桐落,终是十年生死,无处话凄凉。
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烟波过后,惟留别后清宵细细尝。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主角:严非台,赵靖宣,傅耽书,苏远卿

第一章
“少爷,”一个犹还稚嫩的声音打断了琴声,“傅大人谴人过来通报说,今晚他要过来看您。”
苏远卿微微抬头,迎着透过叶片班驳撒下的日光,淡淡一笑:“他过来便过来,怎么还找人通报?”
“傅大人说今晚要带些个稀罕东西过来,让您等着他一块儿吃晚饭。”小童恭恭敬敬答道。
“知道了,吩咐下去迟些开晚饭。”苏远卿说着低下头继续抚弄琴弦,小童慢慢退出亭子。风在竹从中穿游,竹叶细细碎碎的响摩挲着泠泠琴音,似乎想捉住,却又脱了手,只互相嬉闹追逐着,时缠时分,风大些,叶响渐喧,便把圆润的清音擦起了毛躁。
“墨童,”忽而琴声骤歇,男子清明的嗓音唤起,叫住远去的身影,“吩咐厨房,准备些龙眼粥。”
“是。”墨童弯起眼睛看着黛顶小厅的方向,只望见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
傅耽书来的不算晚,天色犹还沁着一丝明净,四周如同洒了墨般,一点一点渗过来。他手中提了红漆的食盒,也不用仆人带路,车轻路熟地走进小偏厅中。
“这般急切?”苏远卿端着茶盏微笑道,却并不起身。
“搁的久了,便不好吃了。”傅耽书笑道,把食盒放在桌上,额上沁着细细的汗,坐在苏远卿旁边,先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差人从嘉兴一水斋请的师傅,江南带过来的糯米,三迟山上新摘的竹叶。”他说着打开盒盖,清香的热气腾出来,氲在两人之间。
“我吃东西没有这般讲究。”苏远卿放下茶盏,淡淡地笑。
“我却有,”傅耽书把视线从食盒上移开,看着白气后面的脸庞,像映在水中的寒月,薄薄的唇勾起弧度:“带给你的东西,又怎能不讲究。”
苏远卿低下头,声音泛起微微涟漪,“我给你准备了龙眼粥。”
墨童拨开一个粽子,用刀切成四半,饱满的肉陷露出来,均地包裹在每一小块里,蒸腾着醇厚的香。
“真正正宗。”墨童望着粽子轻声感叹,脸上不知不觉间却染了哀绵。
“想家了?”傅耽书接过一只盛着粽子的青花小碟,随口问道。
十四五岁的少年眼中波光潋动,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傅大人问你话,怎么这般没有规矩。”苏远卿抬眼看着他,声音里却只含了半分责备。
“回大人,墨童能跟着少爷是三生修来的福分,不敢有其他念想。”少年垂着眼帘,睫毛映下淡淡的影,如在白皙的皮肤上泼染的浅浅一笔墨色。
“是你家少爷教你对我这般生疏?”傅耽书失笑,看着站在眼前的孩子。
“怎么又牵扯上我。”苏远卿亲手盛了一碗粥放在傅耽书跟前,旋即摆摆手对墨童道:“你先下去吧。”
“这孩子小小年纪却这样沉敛,真不知是好是坏。”他看着满碗玉白盈泽的龙眼粥,淡淡道。
“从小便跟着你,又怎能不沉敛?”傅耽书笑着看他,却见他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又前倾了身子看着苏远卿的眼睛:“其实墨童心地却是善良的。”
苏远卿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展颜一笑:“我的童子,却要你来教我吗?”
“远卿,”傅耽书看着他,突然心中一动,却又踌躇半晌,好似不知该如何开口。
“是不是朝堂之上,又有令你为难烦心的事?”苏远卿抬起垂着的眼帘,眸子里含了三秋水光。
“又有几时能不得烦心呢,”傅耽书苦笑一下,“杜大人和梁大人向来不容,各执一方,明里暗里拉拢自己的势力,我在其中,却好似是最为难的一个。”
“为官一世,但求俯仰之间无愧于君,无愧于民,至于这些人事俗物,营利之争,只求得不闻不问,清净自保就是了。”苏远卿一只手抚在傅耽书手背上,语气缓缓地安慰道。
傅耽书摇摇头,看着他缓声道:“不是这个道理,你整日沉耽诗词经纶,又身在翰林清雅之地,自然不明白朝廷之上的暗流,殊不知越是态度暧昧,明哲保身,越是要招惹仇家,两方都觉得我不明态度是要投靠了对方阵营,这个混水,只有趟的越来越深。”
“我家世代书香,祖祖辈辈却皆不得志,到了我这一辈,终于在天子面前占了一席之位,也可算是光耀门楣,父母都以此为豪,望我能光宗耀祖,要不是如此,我倒真的想辞官卸任,归隐去了。”傅耽书看着墙上的一幅字轻轻道。
墙上的字录的是苏东坡的《行香子》: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苏远卿亲笔的字,墨色偏淡,却难得写的风神散朗,骨韵奇清,一笔一划,都似是融了十分的感情在里面。
“远卿,我倒也罢了,你本是澹泊高远的名士风骨,又何必要趟官场这泽混水?”看了许久,傅耽书转过头淡淡道,神情染了几分寞落。
苏远卿却微微一笑:“就许你光耀门楣,我苏家的列祖列宗就不兴盼着子孙出人头地了么?”
傅耽书也笑道:“苏家世代官威显赫,哪里非要多你一个来光耀门楣?”
“傅大人这可是在嘲笑卑职位低人卑?”苏远卿歪着头,嘴边擒着一抹浅浅笑意,竟带了三分少年般的顽皮天真。
“远卿,”傅耽书扣握住他的手,“你留恋官场,可是为了哪个人?”
苏远卿面上微微一红,低了头:“又何必多问,”轻轻叹口气,复又抬头看着傅耽书:“自是为了你。”
朝野有言,权倾杜夫子,兵重梁枢密。
自古的君臣关系,向来都是有几分微妙,臣子尽节誓忠,天子求才慕贤是万年不锈的铁甲金规,然而这层外衣下面,终究是个人藏了个人的心思。
大宋开国以来,一改唐代宰相重权的局面,分军政于枢密使,分财政于三司使,宰相三权削二,独专民政之事。
三月春飞,宰相府里却不见一瞥红艳婉丽的工整花卉,唯有深深浅浅层层扰扰的绿意铺盈着,竟是山谷野涧般的喧尽了野趣。
杜回波坐倚在临水的亭榭中,一手卷着《南华经》,漫不经心地看着,不时闭眼小憩,湖风拂至,犹还带着三分凉意,却吹的人心生畅爽。
“快哉此风!”杜回波合着眼感叹一句,微微一笑,突然唤道:“非台。”
站在他身后的年轻男子亦是一笑,声音甚为悦耳:“夫子还是如此敏锐。”
“来了怎么又不做声?”杜回波坐直了,放下手中书卷。
“学生怕扰了夫子的好兴致。”
“唉,”杜回波扬手制止他:“不可再这样称呼,你早已是天子门生,莫要再唤我为夫子了。”
“非台明白,只是积习难改罢了。”严非台微微拱了手道。
“而今你已官至三司使,权重位险,高处凌寒,处事之道要加倍谨慎。”杜回波轻摇着诸葛扇,扇上羽毛泛着华丽的光。
“到底您还是我的夫子,圣上怕是不会教与我这些道理。”严非台笑道,容姿清丽羞煞三月春光。
“梁枢密那边,可有什么反应?”杜回波却无意玩笑,略沉了声问道。
“自是没有,”严非台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品了口茶,“满朝皆知我是您的学生,想他梁承崇也不会自讨个没趣。”
杜回波重重叹口气,蹙了眉头,“想来却是我连累了你,把你白白拉进这池混水里来。”
“夫子何以这样讲,”严非台有些吃惊地抬头看他:“我既已官至于此,这混水便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的,像那傅耽书傅执政,倒是想着作个两清的人儿,可哪里又由的了他,这样拖着不明态度,不过给自己找更多麻烦罢了。”
“你却看的通彻,”杜回波轻摇扇轻笑,“傅耽书在我手下作副相,理应不会倒向梁枢密那边,可梁承崇手段毒辣,得失心强,只怕不会就此罢休。”
严非台听罢淡淡叹了口气,望着远处湖面出神,目光隐隐有些沉重,这般严肃的神情覆在他清俊的脸上,不禁使人觉得暴殄天珍,直想伸手替他将眉头抚平。
“我这里的景色却也没什么可看的。”杜回波仍旧笑意盈盈,一副天淡云闲,随手在桌上取了颗棋子抛入水中,击起重重复重重的涟漪,“园中无树,池中无鱼。”
“人为雕琢,刻意布局,工整刻板,千篇一律,又怎能得逍遥真义?”严非台眯着眼看阳光下的水面,华彩颖异,粼粼光动。“花草本是取悦人意,若还要费心去侍侯思量,便是本末倒置了。”
“非台知我。”杜回波回过头看着他,眼中有隐隐波光流动,眼角已轻刻细细皱纹,却遮不住眸中奕奕光华。
严非台站起身,弹了弹长衫,粲然一笑,拱手道:“非台新官上任,尚有些公事要交接处理,就此向夫子告辞了。”
杜回波一手握了扇上雀羽,悠然道:“人生一世,蜉蝣天地,犹似朝生暮死,庸庸碌碌则无异于蝼蚁,万事随心,自然无为,方得逍遥意趣,可惜又有几人能做到。非台,官场乃天下是非最重之地,切记不可全身投入此中,留得三分自由意,豁达心,当退则退,才能不至身败名裂。”
严非台微怔片刻,风拂了他的长衫,便显得有些纤弱,终于深吐了口气,深深拜下。
连绵的雨下了几日,汴梁竟添了几分有似水乡江南般的韵致。
傅耽书闲卧在书房的竹榻上小憩,面朝着一窗的轻烟漠漠雨冥冥,清风夹着水气吹进来,给人的心头也笼了一川烟雨。
正半醒半睡间,忽听门响,一个声音轻轻唤道:“少爷。”
傅耽书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小童,声音还犹自有些蒙昧:“怎么了?”
“少爷,宋大人来了。”清淮微微笑着道,白白净净的脸上一双浅浅酒窝,十分的可亲可爱。
“快请!”傅耽书也旋即露出笑容,将身边散着的几本书递到清淮手中,自己边整理着衣服边走出门去。
从书房走到前厅,衣服已被雨水打湿,傅耽书抹着额上的水跨进门,亲热唤了声:“宁阁。”
“傅兄。”宋宁阁闻言回过头,看见他身上的雨水,微微吃了一惊:“傅兄这是怎么了,也不撑把伞再过来?”
“不碍事的,”傅耽书笑道,雨水润过的脸庞泛着白玉一般的光泽,眉眼更似水墨点染,翩翩然一派书生气度,眸中的光彩温煦柔和,“我急着见宋兄,哪里还顾的上这点雨水。”
宋宁阁亦是一笑,和他在小桌边面对面坐了。
“宋兄有多久不曾来了?”傅耽书接下仆人手中的茶盏,亲自放到宋宁阁面前。
“近来事务繁忙,才没能来拜望傅兄。”宋宁阁掀了茶盏的盖,茶香袅袅而出。
“严大人新近擢升,宋兄怕是欢喜过了头,才忘了我吧。”傅耽书笑意更深,抬眼看了宋宁阁戏笑道。
宋宁阁面上一红,竟露出羞涩之色,“傅兄又要取笑我。”
傅耽书开怀一笑,开了手中纸扇,缓缓打着风,“我哪里有取笑你,严大人平步青云,我等都为之高兴,又何况宋兄呢。”
宋宁阁低首喝茶不理会他,待面上红晕渐渐退却,轻声道:“他飞黄腾达,我自然是高兴,只是,”顿了片刻,“只是高处不胜寒,权重则位险,朝廷之中,杜梁二人又强强相争,是非极多,官居要位,也未必是件好事。”
“严大人是杜相门生,必定与杜相同戈而战,又才华超群,绝非等闲,恐怕梁枢密早已视他为眼中之钉了。”傅耽书也敛了笑容,肃然道。
宋宁阁猛的抬头,目含担虑焦忧:“梁承崇素来残忍狠绝,又手握重权,连圣上都耐他不得,我真怕,真怕……”
傅耽书见他声音颤抖的说不下去,忙抚了抚他的手臂,柔声安慰道:“梁枢密虽是狠绝老辣,杜大人又岂是池中之物?他们二人相斗于朝堂多年,也只是各自半占江山,难分伯仲,杜相待严大人亲护如子,无论如何也会保他周全,何况圣上英明仁,自也不会看着臣子徒遭残戮。”
宋宁阁蹙着眉头,目光凄乱,但垂着头不说话。
“宁阁,”傅耽书轻声道:“你对他的这份心,他又可曾知道?”
宋宁阁一楞,旋即苦楚而笑:“他与我不过君子之交,连话都不曾多说,又怎会知道。”
傅耽书看着他寞落的神情,心中也不禁一阵怅然,不知该如何安慰。
“想那年琼林宴上,他身着状元红袍,飘然独立,我只惊叹世上还有这般的临风玉人,魂魄都似被吸了去,”宋宁阁淡淡道,眼中却有光彩盈动,“后来见他清冷淡然,对人虽谦谦多礼,却总似隔着些什么,无法接近一般,如同九天之月,神圣绝远,只供瞻仰,有人说他自命太高,恃才而傲,我却觉得他本就是误入尘网的谪仙。”
傅耽书看着他,心中唏嘘感叹,四年前,苏远卿高中榜眼,自己与宋宁阁亦在一甲登科之列,同赴琼林宴。三人在省试中相识,颇为投合,宋宁阁为人温和可亲,宽厚知礼,人缘极佳,与自己尤为交好,多年来更是惺惺相惜,情比手足。严非台是当朝名震士林的才子,诗词文章艳绝,风骨极高,与三人同榜,连中三元而中鳌头,当时自己亦暗叹他的才华与风度,惊为天人,但渐渐也觉得他总拒人千里,使人无意相交。
傅耽书正出着神,却听宋宁阁唤道:“傅兄。”
他忙抬头,见宋宁阁神情已归复平静,“傅兄,如今朝中两派相争,你也是逃不过的,可曾想好要帮着谁?”
傅耽书皱了眉头:“说来真正愁煞我也,这两边我都是得罪不起,却也不想投到谁的门下,暂且这样周旋拖延着吧。”
“傅兄,你听我一句,”宋宁阁一手握住傅耽书放在桌上的纸扇,郑重道:“还是早日抉择,你身为副相,这样态度暧昧,只怕会对自己不利。”
傅耽书轻叹一声:“寒窗十数载,头悬梁锥刺骨,孔孟之道,诗词之义全都烂在了肚里,可这官场处事的学问,又要到哪里去学?也许像远卿那样,不问名禄,不求闻达,只得个心境的悠远安谧,才真正是大智慧。”
宋宁阁听他提到苏远卿,微微一笑道:“是否等到傅兄厌了这官场,就要与苏兄归隐山林去了?”
傅耽书亦是一笑,“能辞此俗世,归隐终南,或许真是我等最好的归宿。”
宋宁阁本是玩笑之言,却听他如此回答,不禁怔忪片刻,旋即又笑道:“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当然是傅兄最好的归宿。”
傅耽书开了纸扇缓缓摇着,但笑不语,眼中却染上温柔的神采,看向窗外,惟觉得细雨如丝,花木扶疏,目及的一切也都含了情般的婉媚柔旎。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船上撑了灯笼,慢慢荡向湖中央,白色绢帘不时飘出来,似天女舒展拂摆的广袖。傅耽书捧着披风走近立于船头的苏远卿,轻轻披在他身上。
“都几月的天了,怎还带了披风?”苏远卿回头轻笑道。
“春天里夜风凉,你身子本不好,又一向畏寒,怎能不仔细着。”傅耽书道,犹自低头理着披风的下摆。
两个小童都穿了青衣,坐在船仓的另一端,清淮在小炉上煨着酒,不时与坐在身边的墨童轻轻说着什么,于是两个人又都轻轻笑起来。
苏远卿回头望着他们,“墨童素来沉静寡言,只与清淮还有说笑。”
“两个孩子投缘罢了,”傅耽书也转头望向他们,又笑道:“你呢,可有没有见了哪个人就特别的高兴?”
苏远卿笑着看他,慢慢道:“我见了发放俸禄的官员,见了长的漂亮的人儿都会特别的高兴。”
傅耽书从身后握了他的手笑道:“可是这些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人,是不是?”
“真正没见过你这样不知臊的。”苏远卿轻笑着抽出手,去理额前被风吹散的细发,舟行无人处,月色也越发的清朗。
“耽书,若能一直这样,有多好。”他淡淡叹道。
“你若喜欢,我有一天便辞了官陪你日日泛舟,夜夜赏月。”傅耽书柔声道。
“又是哪一天。”苏远卿轻声道,似是自言自语。
傅耽书微微一楞,不知如何作答。
“如今这般也足够了,”苏远卿见他面带难色,看着他的眼睛微笑道,“我说说罢了,男儿为人一世,自当立功名于天下,怀鸿志为苍生,岂可一心游弋享乐,儿女情长。”
傅耽书亦抬眼看着他,目中似水光滟潋波荡,柔情流转。
二人在船头立了一会儿,又到仓内去喝酒,新酿的竹叶青甘凛清醇,盛在青花小盅里,意趣别然,傅耽书索性叫清淮与墨童把灯熄了,又将桌子搬到仓外,就着明月清辉与苏远卿对酌。
“这番景致,让我想起了家乡。”傅耽书望着远处的湖面叹道,“徽州水韵独然,汴梁的水却是比不上的。”
“江南的水韵,北地又如何企及?”苏远卿微笑道。
傅耽书饮尽一杯酒,目光似是有些迷蒙,“小时候父亲日日将我关在书房中读书临字,一心要我考取功名光复家门,我那时因为不能和同龄的孩子一样玩耍而委屈,发誓一旦成就功名得以自由,便再也不回那个囚着我的家,再也不进那间书房,如今身在异乡,去家千里,一心想的却只有能回故乡,纵是那间小书房,而今想来也是无比怀念。”
苏远卿握了他的手,并不说话,只默默陪他坐着。
夜沉静,人亦沉静,远处隐隐传来寺庙的钟声,轻扬回荡,水中的月影子仿佛也随钟声轻荡,清淮与墨童熬不住,在船尾睡熟了,碧水千顷,浩空万里,也似只剩了两个人。
傅耽书站起身向远处望着,灰色长袍随风荡起,似有无限落寞沉思,苏远卿在背后望着他,只觉心中渐渐收紧,忍不住开口唤了声:“耽书。”
傅耽书回过头,月辉倾洒下来,映着他皎洁的脸庞,苏远卿走上前去,突然吻向他的双唇,傅耽书楞了片刻,待渐渐反映过来,双手握了苏远卿的肩头,慢慢回应下去。
苏远卿的唇凉而柔软,好似寒夜里的幽兰,娇柔淡婉的,与世隔绝的,只有他一人可观赏采撷。傅耽书将苏远卿的双肩揽进怀里,舌头慢慢地探入,温柔纠缠着,只觉得几乎要沉溺其中,无可自拔。
苏远卿突然轻轻嗯了一声,傅耽书抬起头,见他面上泛着淡淡的潮红,半合了眼,却倾泻出柔旎的光,愈发情动,忍不住低下头去吻他的面颊,一路轻啄,从嘴角到耳边,苏远卿被他逗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也回吻着他,两个人不知这样吻了多久,终于分了开来,都有些喘息,夜色越加深沉,风也越加的带了凉意,傅耽书把苏远卿揽在怀里,似是要为他遮风,一只手轻轻拍抚着。
“远卿,远卿,”他一迭声地轻唤道,痴了一般。
苏远卿靠在他身上,也不答应,只觉得宁静安谧,心中亦是异常的安定祥和,朦朦胧胧间竟似进入了梦想。
梦中,十里清莲,百转水乡,微微笑着的人拉了自己的手,从湖中泛舟而去,直到烟波深里,白云起处。
傅耽书回到府上时天色已散了浓墨,清淮服侍他躺了,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又是早朝的时间。
傅耽书倚在轿里小憩,迷迷糊糊中只觉得苏远卿还靠在他怀里,嘴角便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到了宫里,压下睡意,照例摆起一副的笑脸,参拜了宰相杜回波与枢密使梁承崇,又与一干同僚寒暄过,终于得以喘息片刻,走到宋宁阁身边,却见他似是满怀心事地低着头。
“宋兄。”傅耽书唤道。
宋宁阁一惊,回过伸来,见是他,犹自迷蒙地应了声:“傅兄。”
“精神这样不济,可是病了?”傅耽书关心道。
宋宁阁摇摇头,往他耳边凑了凑,轻声道:“怎么严大人没来?”
傅耽书四顾一周,确实没看见严非台,不禁失笑道:“宋兄倒是比姑娘家心思还细,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吧。”
宋宁阁本是个老实人,被他这样一说便有些窘迫,闷了声不再说话,傅耽书还想开口说什么,却已听公公喧道上朝,忙站回朝班,列班进入大殿。
龙椅上端坐着年轻的皇帝,远远望去辨不清面目,只一双眼睛似是波光潋潋,头带直脚幞头,赭黄色龙袍称着白皙的脸庞。众人伏地三呼万岁,赵靖宣嘴角泛着一抹笑,轻道一声平身,听在人心里,只如有春风拂过,让人心生亲近,竟全无帝王的威严沉雄。
赵靖宣与群臣商议了几件事务,待到问及江州赈救水灾银款一事,方发现掌管财政的三司使严非台未在朝班之中。
“禀皇上,”杜回波出列道,“严大人乃是骑马时出了差错,伤了腰部,所以未能上朝。”
“严卿伤的可重?”赵靖宣问道,语气透着十分的关心,臣子们皆知道皇上平时对谁都是一副爱护有加的模样,却也难辨其中几分真假。
“劳皇上挂怀,非台伤的并不重,只需歇息几日便可。”杜回波恭敬道,严非台是他的门生,二人亲近有如父子,也是朝中人尽皆知的事。
“且告诉他安心养伤,这江州赈灾银款一事,先由杜相分担吧。”
杜回波接了旨,赵靖宣又询问了些水灾事项,便散了朝。
傅耽书与宋宁阁并肩走着,见宋宁阁低着头不说话,知道他心中担忧严非台,便微微笑着宽慰道:“严大人本是文臣,想来骑马也并不会纵缰快驰,伤的也必定不会重。”
宋宁阁被他这样一说反有些不好意思,忙也笑着道:“傅兄这是想到哪里去了,杜大人已说严大人只是轻伤,我若还在这里着急挂念,也当真成了姑娘家的心思了。”
傅耽书见他犹自遮掩,只笑道:“如此是我误会宋兄了,只是我等与严大人同朝共事,走询探病也是应该,还要劳烦宋兄帮我带个问候了。”说罢便拱手作别,径直上了候在宫外的轿子。
宋宁阁目送他走远,低着头兀自讪笑了一声,几经犹豫,终于还是命轿夫向着严府方向去了。
石板铺就的小径上洒过水,粘着初谢的玉兰花瓣,情疏迹远,惟有香如故。黄衣的人影在花木扶疏中停住脚,深深呼吸一口,闭目陶醉着,一番游冶情致。
庭院深深,曲径通幽,依稀可见不远出勾起的飞檐,雕着精致的鸱吻,有脚步声随着一个青色身影慢慢靠近了。
“爱卿也在此?”赵靖宣轻声道。
宋宁阁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待抬头看清了前方的人,便越发的惶恐:“微臣拜见皇上。”
赵靖宣一手扶住了他下拜的身子,微笑道:“这又不是在皇宫里,摆出这些大礼来做什么?”他一身锦缎便服,没戴冠帽,又竟是孤身一人,要不是普天下只有皇室才可穿着的黄色昭显了身份,倒当真像极了一位寻常出游的贵公子。
“爱卿可是来看望严卿?”赵靖宣问道。
这本是随意的询问,宋宁阁却蓦地心虚起来,似乎已被对方知晓了自己的心思,有些紧张地回答道:“回皇上,是。”
赵靖宣点点头,“朕本也是前来探望严卿的病情,又被他园中的景色吸引,难得有这番清幽雅致,便一个人一路游赏过来,如今却找不到路了。”
宋宁阁闻言忙指了方向,又觉得有些不敬,便躬了身道:“微臣给皇上带路。”
赵靖宣笑着摆摆手道:“朕自己过去。”说罢又指着自己来时的路,“此园中玉兰颇有情韵,倒真有几分严卿风骨,爱卿可有心情观赏?”
“多谢皇上指点。”宋宁阁拜道,却没来由地一阵忐忑,不禁抬眼偷望向赵靖宣,只见那双细长的双眼中依旧水光潋潋,好似一个不小心就要将人溺进其中,突觉得心中一紧,见赵靖宣转身向严非台的卧室,兀自伸出了手,竟是想抓住他的衣襟,然而那人已经走远,宋宁阁一只手举在半空里,回过神来,被自己的举动吓出了一身冷汗,也不禁纳罕起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雕梅花的木门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屋内很安静,赵靖宣透过门依稀看见躺在床上的人,似是睡着,无声无息。有小厮端了铜盆过来,看见门口立着的人不禁怔忪,然而待看清了来人身上穿的黄袍,便惊骇得双手也颤抖起来,赵靖宣转头看着这布衣的小厮,神色依旧是平和中透着些温柔之意,轻轻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然后双手接过了小厮手中盛满温水的铜盆。
严非台睡意朦胧中觉得有人走进近,微微张开眼睛,模糊里只以为是小厮来侍侯他擦身子,便又合了双目,一动不动地躺着。柔软温暖的布巾抚在肌肤上,心中便滋生出一股舒展的惬意,来人缓缓解了他的亵衣带子,动作轻柔而郑重,如同在擦拭一件神器,微凉的双手光滑温柔,似是一块玉划过了肌肤,严非台仰了仰头,嗓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吟,缓缓睁开了眼。仿佛是被这感觉涣散了心志,他盯着赵靖宣看了好一会,似才认出了他来,目光中的惊异一点点聚集,严非台开始挣扎着想要起身,赵靖宣觉察到他的动作,抬起头来,冲他一笑。
“皇上,”严非台惊讶道,仿佛置身于梦境。
“爱卿伤了腰,还是不要乱动的好。”赵靖宣道,一只手轻轻抚上严非台的腰部,严非台心中一震,皮肤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起来。
“微臣何何能,怎敢劳动皇上亲自为臣浣洗。”严非台依旧挣动着,却只感觉到力不从心。
“爱卿这又是何必,”赵靖宣将手从他的身上移开,把布巾浸入水中,再轻轻拧干,他挽了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腕,骨节微突着,较常人略有些消瘦,长长的眼睛含着笑意望向严非台,“朕是效周公吐哺,曹公倒履,方能天下归心。”
严非台与他对视着,原本僵硬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了下来,终于慢慢垂下了眼帘道:“圣上大恩,臣衔环结草,永世铭记。”
“爱卿言重了,”赵靖宣轻笑道,“除却君臣大义,玉人如卿,吾本求之。”他虽这样说,语调神情却是一贯的平和温煦,看不出丝毫的欲望,甚至没有一缕的波澜。
严非台微微一颤,索性闭上双眼,避免自己的尴尬,他感觉着赵靖宣的手轻柔地抚掠过身体,触及之处,便会带来一阵莫名的颤抖,虽然自己努力地克制着,却依旧无法遏制,心中亦是盈满一种奇妙的感觉,麻酥微痒,抓挠不到,无处发泄,却是异常的舒适,甚至令人沉迷其中。身上的亵衣已被褪尽,赵靖宣绕开敏感地带,没有一丝的侵犯与亵渎,依然是温柔而郑重的态度,仔细地拭过全身。
严非台如同浮在云端,直到赵靖宣将薄被盖在他的身上,却突然觉得丝绸的锦被冰冷僵硬,死气沉沉,而使人怀念起方才的那双手。正胡思乱想着,赵靖宣已站起了身,将卷起的袖口放下,微微俯身看着严非台。
“爱卿好生养病,朝中事务不必挂心,朕要看见一个好好的非台。”
严非台望着他,那一双水波滟潋的眸子,柔情深的看不见底,不觉一阵恍惚,也不再试着起身,只躺在床上,有些失神道:“微臣遵旨。”
赵靖宣笑了笑,伸手将床边的帷帘放了下来,严非台对这个举动有些吃惊,轻挑起床帷的一角,却只看见黄色的身影已慢慢消融在门外的日光之中。
宫装的美人醉卧在花丛中的矮榻上,手中的一卷《李太白集》跌落在了泥土中,一旁的小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与两只白玉酒壶。
“郡主,郡主,”侍女在一旁唤道,“慧织小姐来了。”
如此唤了几声,赵锦鱼终于不甘心地睁开双眼,目光蒙沌了片刻,便笑着向侍女身后的少女招手道:“慧织妹妹,快过来。”
“姐姐又喝醉了吗?”梁慧织柔声问道,“这般洒脱豪放,当真比得上李太白了。”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拾起了地上的书卷,轻轻拍打着粘在上面的泥土。
“我若是李太白,一早对你说‘我醉欲眠君且去’了,还由的你来扰我的清梦吗?”赵锦鱼笑道,斜支起半边身子靠在软枕上。
梁慧织也轻轻一笑,伸手抽过了放在案上的宣纸来看,是写了一半的《将进酒》,今草的字体笔势力道苍劲,全不似出自女子之手,她捧着纸端详了一会,淡淡叹道:“姐姐若生得男儿身,必定是了不得的人物。”
“女儿就不可做了不得的人物了吗?”赵锦鱼微睥着光彩盈溢的杏眼,“古有花木兰,孙夫人,卓文君,大唐还出了女皇帝武曌,这比比皆是的风流人物,哪一个不是女儿身?”
“我争不过姐姐,”梁慧织微笑着道,“亦没有姐姐的胸怀。”她为人一向温婉,说起话来也是缓缓的,一派名门闺秀的风度,举动间皆工工整整,端端正正。
“何论什么胸怀,妹妹不在心里笑我疯癫就好了。”赵锦鱼笑道,手里抓了空酒盏把玩着,似是感到意犹未尽。她本是寿亲王的独女,当今皇上的堂妹,却自幼父母双亡,便被养在了宫里,跟着太后长大。
“我哪里敢笑姐姐,我慕姐姐的潇洒还来不及呢。”梁慧织乖巧地应道,转眼见了案上的空酒壶,又柔声道:“只是这酒饮多了难免伤身,姐姐也该仔细着自己的身子才是。”
“慧织好妹妹,”赵锦鱼一手抚玩着她腰上挂的缠锦香囊,嘴角勾着笑意:“也只有妹妹肯关心我了。”
“这是哪里话?”梁慧织惊讶道,“太后不是一向心疼姐姐的么,这话可莫要叫她老人家听了去。”
赵锦鱼只微微一哂,转了话头道:“近日梁大人可好?”
“爹爹忙于朝中之事,又似是有什么不合意的,在家中也难有笑颜,其中的曲折我却也不甚明白。”梁慧织神情略是一敛,淡淡道。
“梁大人在朝中可是一向笑面迎人,在家里反到端重起来了吗?”赵锦鱼轻笑。
这话听来已有几分的粉刺之意,梁慧织一楞,抿了嘴不说话,赵锦鱼忙牵了她的手道:“妹妹莫要多心,这朝中自有朝中的规矩,哪个人又脱的了呢?”
梁慧织低着头,轻叹一声:“爹爹好象与杜大人和严大人都有些宿怨,可我看杜大人为人善和洒逸的很,严大人也是年少才高,才名远播,不知道为什么,爹爹却是恨不得要他们死了才如意似的……”
“傻妹妹!”赵锦鱼打断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道:“这可乱说不得,你说这话被别人听了去,不知道会传成什么风言风语,若是被人拿作了把柄,更是后悔都来不及。”她素来情思伶俐,只差没生得七窍玲珑之心,在宫中这些年,对于待人接物,处事寒暄的规则更是看的通彻,虽说满朝上下都知道杜梁二人的势力相争,可是计较的再深,也是暗里的,表面上仍旧要称朋唤友,一团和气。
梁慧织仿佛吓了一跳,许久才轻轻嗫喏道:“这话我也是只同姐姐讲的。”
赵锦鱼本想再告诫她些说话的道理,又想如此自己也变成了专教人虚伪的可厌之徒了,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两个人便只静默地坐着。
“听妹妹方才的话,难不成是看上严大人了吗?”赵锦鱼突然调笑道。
“姐姐又要取笑我了吗?”梁慧织微微红了脸。
“哪里是取笑,明明是你自己称赞他年少才高,我可头一次听妹妹这般的夸人。”
“婚姻之事,自来都是该奉父母之命,我们生在皇族权贵之家的,更要恪守礼规,哪里容的自己动心。”梁慧织平静地道,眼中已不见一丝波澜。
“妹妹真的这样想?”赵锦鱼略皱了眉道。
“我是真的这样想。”
赵锦鱼展眉一笑,似是知道她会这样回答,神情中颇有些无奈之意,看着四周的花丛,执了梁慧织的手道:“罢了,别说这些了,这时节花开的好,我陪妹妹四处转转去。”说着两人便起了身,曼曼向那园子深处走去了。
严非台在家中养息了月余,终于得以起身,然而或是躺了太久,双脚一着地,只觉得软绵绵地使不上力,这样又过了三五天,才能去上朝。
“爱卿,身上的伤病可全好了么?”赵靖宣高高端坐着,依旧弯着一双水光潋潋的眸子,声音里沁着关心之情,又似还有几分温存的暧昧之意。
严非台听他说话,心中突然一阵微微异动,想起那天的事,整颗心更是忽地一收,却仍是淡然恭敬道:“谢皇上挂怀,臣如今已是大好了。”
“如此便好,朕也好放心了。”赵靖宣轻笑道,他与人说话一向温和亲近,众臣子们听在耳中,却也未有过多的疑心。
下了朝,严非台慢慢踱着向宫门外走,忽听身后有人唤他,他转过身,见是宋宁阁略带忙地正过来,心中竟隐隐有些失望。
“严……严大人,”宋宁阁在他面前站定,却或许是因为的急了而气喘,一时说话也有些磕绊。
“宋大人有何事?”严非台望着他,玉琢似的脸上不见一丝表情。
“我,我只是想问问,严大人的病可都好了么?”宋宁阁低着头,声线里略带了不安。
“谢宋大人关心,方才我已对圣上说过全都好了,莫非宋大人没听见么?”严非台微微笑道。
“是,如此便好,”宋宁阁也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严大人日后要小心些,莫要再伤到了自己才好啊。”他说话时虽有些讷讷,语气里却全是近乎急切的关心。
“宋大人,”严非台顿了片刻,突然一手抚了宋宁阁的手背,“宋大人的情意,严某记下了,我在病中的时候,还要多谢宋大人的探望关询。”
宋宁阁浑身微微一颤,犹自强作平静道:“大人言重了,宋某愧不敢当。”严非台手上的温度似是传进了他心里,一丝一丝地沁染着,宋宁阁直想反握住那人的手,抛开这僵硬客套的官中作态。
严非台似是毫不在意,转了身欲要离开,却被宋宁阁猛的扯住了衣袖,不由得略带惊讶地望着他。
宋宁阁自己也是一惊,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忙松了手,满脸通红,他天性本就淳厚的有些木讷,又是自小只与书卷打交道,为人处事方面生疏的很,现下涉了这个情字,便更是迷糊到家了。
“宋大人可还有事?”严非台缓缓问道,却已带了三分的冷意,他为人一向是孤傲清冷,如今少年得志,难免有些自重自负,看到宋宁阁那一副欲说还休,嗫喏气短的样子,心中不禁颇为不耐。
“严大人,”宋宁阁似是鼓起勇气般道:“可否赏光到敝舍一叙,共赏这暮春之色,卑职刚得了些银团好茶,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多谢宋大人美意,只是今日有事务在身,还是日后再行叨扰。”严非台本来便不喜欢与人结交,想也不想便加以拒绝。
可这话听在宋宁阁耳里却如一把小刀一般,他虽本也没抱什么期望,但听严非台亲口回绝,还是一阵的难受,偏偏嘴上还要客套着:“是,严大人病疾初愈,本应好好休息,是我唐突了。”
严非台淡淡一笑,便推手告辞而去,只留下宋宁阁一人站在原地,望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久久才长长地轻叹一声。
天已近五月,渐渐的有了些热起来的光景,这时却是凉爽的很,加之天色还早,街上没什么人,更让人觉得清静畅快,严非台便让轿夫停了,走下来活动筋骨,晨风飒飒,忽觉得意趣甚然,索性自己慢慢踱着向府中走去。
却有那早起经营小营生的,见了这身穿绛紫官袍的人物在街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八抬的大轿跟在身后,忙吓得躲闪避过,说来在天子脚下,纵然只是市井小民,也是见惯了达官贵人的,可是平日里那些大人物从都不肯轻易抛头露面,见着的也只有轿夫侍卫和厚厚的门帘,今天这位官老爷却自己悠悠然散起步来,也确是罕见了,又见这人虽穿着三品以上的紫色官袍,年纪却轻的很,长相又如此清丽俊美,不禁更加的惊讶。
严非台也不理他人的惶恐惊奇,只颇有闲趣地自得其乐着,倒像是在野外紫陌踏青,全不管这是市井大道。想起方才宋宁阁的样子,严非台轻轻地一声笑,这笑里却是依稀带了三分的轻屑和不以为意,这样的书呆子,如何在官场立足,如何想要亲近他严非台。
“大人还是上轿吧,此般劳累,小的恐大人的身子吃不住。”贴身的小厮忍不住开口劝道,以这般速度,不知几时才走的到,眼见着躲避的人越发的多,自家这公子爷却似毫不在意。
“怎的,我还成了那娇贵的女儿家不成?”严非台淡淡道,全无上轿的意思。
“小的不敢,小的不是这个意思。”素知主子的脾气,小厮也只有继续垂手跟着。
待回到严府时,日头已经高了,门口停了顶饰宝红木雕的小轿,严非台微微皱了眉,他素来不喜与人走动,官场上的周旋寒暄于他来说倒像是受刑般的熬不住。小厮刚想询问,见主子已沉了三分脸色,也再不敢开口,只默默跟着往里走,气氛一时竟有些沉抑。
严非台承了夫子杜回波的真义,府中园子虽大,亦是简单朴素的很,并不见姹紫嫣红工整精妙的花卉,他一向喜欢素雅,只种了些白玉兰,此时花期已过,惟留了几丝若有若无的余香,隐约间却似更是撩人。
进了大门没走几步严非台却是一惊,只见一人背了手站在假山石下正在等待,正是当今皇上的贴身近侍,那人见了他,忙趋身走了过来:“严大人,你可回来了,圣上正等着呢。”
见严非台有些怔忪,小太监童赐接着道:“大人不知,今个儿下了朝,圣上便突然命人备了轿辇便服出宫,直奔大人府上,大人却还没回来,圣上命奴才在此候着大人。”
严非台心中纳罕,拱手道:“有劳公公了。”童赐便引着他往园子里走去,这虽是在严府,小太监却似走的车轻路熟,倒让严非台生出几分作客的感觉。
赵靖宣立在湖中的小亭里,一袭轻便的水青色夏袍,锦带玉冠,不知情的人见了当真要忍不住叹询是哪家的公子生的这般形容贵气,态度风流。严非台远远看见亭中的人影,心中隐隐慌动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四平八稳,走到亭中,一撩官袍跪了下来:“微臣严非台叩见皇上。”
“爱卿这是跑到哪里去了,真正让朕好等。”赵靖宣回过头笑道,却没有半点的责怪之意,语气十足十的温和。
“微臣不知圣驾光临,罪该万死,请圣上责罚。”严非台再俯一俯首道。
“你看朕可有半点要怪罪你的意思么?”赵靖宣说着一手将严非台扶起,“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要这些个虚礼做什么。”
严非台看着赵靖宣白皙修长的双手,面上一热,他虽是年少得志,却一直溺于诗书,未经人事,每每想起那日的事便总是忍不住的慌乱羞赧,这般女儿似的作态,自己也不禁懊恼,却又无法控制。
“以后除了朝堂上那些免不了的,你我之间不必再讲究这些恼人的大礼了。”赵靖宣仿佛没看见严非台一瞬间的无措,继续说道。
“谢陛下恩典。”严非台轻轻弹了弹长袍,似乎有些窘迫。
“朕十分喜欢你的园子,大红大紫看的厌了,这样的清丽素雅,随意自然倒真是留恋的紧。”赵靖宣悠悠道,笑的云淡天高,一派清朗。
“圣上谬赞,臣惶恐。”
“爱卿怎么如此拘束。”赵靖宣望着严非台微笑道,“朕当真这样可怕吗,非台?”
严非台微微一震,抬头对上对面人的目光,细长的眸子恍若三千弱水,波光粼动,不由得一阵恍惚:这人当真是皇上,当真是位尊九五,权荫天下的那个人?出神处便只嗫喏道:“君臣之礼,臣不敢逾越。”
赵靖宣转头望向湖面,状似不经意地淡淡道:“莫非除了君臣之道,你我之间便再不能有些其他?如此朕当真要伤怀了。”
严非台怔了片刻,目光带了茫然与诧异,言语间却仍是谨慎刻板:“臣愚钝,不知陛下所言为何。”
赵靖宣背对着他轻轻笑了一声,笑里却又似带着叹息,静默了片刻,忽然道:“朕瞧你这小亭中的对子好的很,‘庾楼疏月闲映水,楚台好风畅入怀’,闲雅放逸,不知是谁的手笔?”
严非台躬身道:“臣惶恐,是臣的陋作。”
赵靖宣凝目注视着联上颜体行书的字迹,笑着叹道:“朝野皆言卿是天下第一才子,看来此话不假。”
严非台再低一低身子道:“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非台,”赵靖宣忽然一声轻叹,凝视着他,“我不过想与你说说话。”
严非台抬起头,楞了片刻,道:“臣恭听陛下教诲。”
赵靖宣苦笑一声,“朕虽贵为一国之君,但有时却是天下最凄惨的人,就算是市井里摆摊子的小民,土地里劳耕作的农民,怕也都有个能实打实交心说话的人,偏偏是朕,真正高处不胜寒,坐拥天下,却是知己难求。”
严非台看着他,见他眸子里泛起的寂落之意,心中轻轻地一紧,不禁也叹息一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朕那一班的朝臣,虽是日日高呼吾皇万岁,誓死效忠,却又有几个能解得朕的心思,君臣之义,便是仅止于君臣,这自古的规矩,朕何尝不明白。”赵靖宣一手扶着阑干,手指映在红漆上,分外的苍白,悠悠道:“人人以为与朕作知交那是赌上命的差事,不知朕也有七情六欲,你又何曾见过朕无缘无故地砍人头,朕有的时候是真的想找个人与朕真心的亲近亲近,”顿了一顿,一双眸子望着严非台,“非台,你可愿意么?”
严非台看着他眉眼之间的神色,心早已不知不觉间软了,情不自禁地应了一声:“好。”
赵靖宣展颜一笑,“好,今日且你我相称,抛开那些恼人的礼数,备上好酒,一醉方休。”说着转身向候在一旁不远处的小太监道:“童赐,速速回宫取两坛新近上贡的九酿春,我要与非台畅饮一回。”
小太监领了命急急而去,赵靖宣走上前状似随意地牵起严非台的手,拉了他到石桌前坐下,严非台面上一热,轻声道:“请陛下容臣先去换了朝服。”
“好,”赵靖宣微笑道:“你且去,我在这里等你。”
严非台脱了朝服,却又不敢穿的太过随意,挑了件颇为郑重的宽袖长袍,配了玉带,走出门去,又吩咐下人准备酒菜,仆人本不知来的是什么人物,但见到主子谨慎郑重的样子,也猜出了八九分,忙诚惶诚恐地领命去了。
赵靖宣一个人颇有闲趣地喝着茶,见严非台匆匆地了过来,只觉得眼前一亮,波光潋潋的眸子弯了起来,缓缓道:“君之风姿,当世无双。”
严非台一路的有些热,面上也微微泛红,“陛下莫要再拿臣打趣了。”又正了身子拱拱手道:“方才让陛下久等,臣罪该万死。”
赵靖宣皱了皱眉头:“我说过今日只你我相称,你一再跟我讲这些虚礼,可是要抗旨不遵么?”
严非台抬眼看着面前的皇帝,忽而一笑:“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靖宣盯着他微微楞了片刻,同样展颜一笑,云淡天高。
小太监取了酒,仆人们上了菜,湖风阵阵,鸟鸣花幽。
酒过三旬,严非台已是微醺,淬玉般的脸色飞了红,也褪去了初时的拘谨,陶陶然把玩着酒盏道:“故老赠余酒,乃言饮得仙。试酌百情远,重觞忽忘天。”
赵靖宣笑着和道:“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
二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酌。
“快哉!”赵靖宣道,“我已有多年未曾如此尽兴了,当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
“我亦从未如此畅饮过。”严非台微阖了眼道,“难怪自古多少名豪英雄,墨客骚人皆沉耽于此,今日一试,方知果真‘此中有真义’。”
“当年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也是靠了它,人世间的许多想做又做不得的事,怕都要由这杜康大人成全了。”赵靖宣悠悠道,又向着严非台举举杯,“人生苦短,难得一醉,今朝有酒,不欢何待。”
等二人终于停了杯,日头已有些偏西,严非台醉眼迷蒙,玉面染红,一手支在桌上扶了额头,颇有些支撑不住的光景。赵靖宣却没什么醉意,向着严非台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扶了扶他的肩,柔声道:“我这便走了,你好好歇息罢。”
严非台迷糊间应了一声,再没什么反应。
一旁侍侯的仆人见这位大人物要走,自家主子却是动也不动,忙趋身向前去唤严非台,赵靖宣抬抬手止住他,小厮们便跪了一地。
赵靖宣站起身径自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道:“此处风凉,去取件衣服给你家大人盖。”小厮叩头应是,等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了,那身影已经走的远了。
转日上朝,严非台犹还觉得头隐隐作痛,恍恍惚惚全不知身边的人在说什么,好不容易熬到散了朝,一手揉着太阳穴正欲向外走,却听有人唤道:“严大人。”
严非台转身,见是宋宁阁,淡淡道:“宋大人何事?”
“我见严大人今日精神差的很,可是病了么?”宋宁阁关切道。
“无妨,多谢宋大人关心。”严非台敷衍道,心下颇为不耐,拱拱手便跨出殿去。
宋宁阁的话卡在嗓子里,呆呆望着那渐远的身影,兀自一声苦笑。
严非台一个人慢悠悠走着,只觉得头昏脑涨,不禁暗叹这世上的逍遥乐趣都是要索代价的,但想起昨日的那番痛饮,心底忽地动了一下,嘴角也莫名地牵起一丝笑意。正独自胡思乱想着,忽听得有人道:“严大人请留步。”
严非台抬头见是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纸包。
“这是皇上命奴才交给大人的。”小太监躬身道。
严非台接过纸包掂了掂,“有劳公公了,却不知这是何物?”
“回大人,是宫里秘方的解酒汤剂,圣上命奴才转告大人,说这药灵的很。”
严非台望着那包药,轻轻一笑,道:“劳烦公公转告皇上,臣感激不尽。”
宋宁阁在大殿上踌躇了半晌,直到小太监来问,方才一个人寞寞落落地往外走,没走多远,却碰见傅耽书一干人。
“宁阁,”傅耽书唤道,“怎的一个人在这里?”
宋宁阁楞了一下,强笑道:“方才与人寒暄,耽搁了。”
“甚好甚好,”一旁的吏部侍郎周揖贤道,“宋大人来的巧,正好与我等一起去吃酒,城南的春风楼来了个不错的乐班,小曲唱的妙,今日下官做东,还望各位大人赏脸。”
众人一听来了兴致,纷纷道好。
傅耽书道:“不巧的很,今日我已有了安排,恐怕要扫各位的兴了。”
“当真是扫兴的很,傅大人,今日难得我们都有闲暇,有什么事,就不能先搁搁吗?”周揖贤皱着眉道,傅耽书为人一向温文和气,人缘极好,因此那些职位比他低的官也不如何忌惮他,说话间十分亲切随意。
“周大人说的极是,有什么比吃酒寻乐更重要的?”兵部尚书初信朗声道,意气风发,豪爽无边。
傅耽书苦笑道:“诸位的盛情在下心领了,我看各位兴致这般的好,少了我一个也算不得什么。”
“不知傅大人到底有何要事?”宋宁阁问道。
“有些事务,要到翰林院走一趟。”傅耽书道,抬头看了宋宁阁一眼。
宋宁阁心下了然,笑道:“君子不强人所难,既然傅大人有事在身,我们还是莫要勉强了罢。”
“是,原来傅大人有公事,大人勤于政务,劳心劳力,鞠躬尽瘁,实为我等之楷模,下官惭愧之极,惭愧之极。”周揖贤听罢肃然起敬,拱手拜道。
“不敢当不敢当,”傅耽书回拜道,“今日扫了诸位的兴,十分对各位不住。”
“傅大人有事便快些去吧,莫要叫翰林院候着大人的官员等急了。”宋宁阁笑道。
众人又客套了一番,傅耽书才终于脱身,上了候在一旁的轿子。
苏远卿埋首于书堆里,一面小心地翻找着一卷卷泛黄的古籍,一面在纸上抄录,墨童站在一旁把他看过的书卷罗整齐,屋子里满是纸墨香气。
傅耽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方才轻轻推门而入,苏远卿抬起头,望了他片刻,轻笑道:“我还当是哪位教书先生。”
傅耽书低头看看身上的灰色儒衫,又伸手摸了摸头上儒巾,佯叹道:“果真老了么,还当你要把我认成考的举子。”
苏远卿淡淡一笑,“举子哪有大人这样的轩然气度。”
傅耽书也拱手笑道:“苏翰林面前,在下不敢称气度二字。”
墨童望着他们两个,低着头轻轻走出门去,傅耽书看着他合了门,走过去坐在苏远卿身边,拿起一本书翻开来。
“当心些,这都是前朝古物,要是有什么差池,文大人又要怪罪。”苏远卿边写边道。
傅耽书微微一楞,放下手中的书,“远卿,今日怎么只有你一个?”
“今曰本应休息,不过圣上有命,下月底便要将《金石要义》成书,我负责编纂的‘铜器’部节内容委实过于繁多,文大人又不许他人假手帮忙,只有我自己多花些时候了。”苏远卿忙着抄写,仍旧头也不抬。
傅耽书沉默了片刻,皱着眉头沉声道:“那文咸之还是这样为难于你么?”
苏远卿手下一顿,转过身来,看着傅耽书,轻声道:“没有。”
“当年文学士与苏太傅的过节,我也曾听说过。”傅耽书缓了缓脸色,学着墨童方才的样子理着一旁的书卷。
“家父与文大人确是不睦,可总是过去了的事,于我并无关联,文大人高望重,岂会如此心胸狭窄。”苏远卿淡淡道,“你我莫要以己之心妄自度人之腹了。”
“这读书人间的计较,怕才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傅耽书摇头道,面上颇多无奈。
“你我不皆是读书人么,怎么又把读书人贬低至此。”苏远卿说着又执起笔,对面前的书山丝毫不敢怠慢。
“正因为如此,方才明白的很。”傅耽书说着再向苏远卿挨挨,轻笑道:“你可觉得今日这般光景,正像当年考时一般。”
苏远卿看了看一案的书纸,又望望与自己并肩而坐之人,也轻轻笑道:“你这装扮倒也格外应景。”其实他自己亦未着官服,穿了袭素白色的直裰,头带东坡巾,两个人坐在一处,当真像应考前苦读的仕子。
“当年一心苦求金榜题名,趋殿而仕,如今想来,总算是不枉那十年寒窗的苦了。”傅耽书抚着手下的书卷,悠悠道。
苏远卿没说话,却似极轻地叹了一声,在翻书间纸张摩擦声中掩了过去。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傅耽书忽然执了苏远卿的手:“莫要再写了,当心累坏了身子,我陪你出去逛逛,可好?”
见苏远卿犹豫,又道:“那修书的事,我帮着你一起抄写整理,两个人总该比一个人快的多,你也不必再这般劳累,回头若文咸之问起来,便说是我仗权压你,执意插手,只叫他来找我就是。”
“傅大人好大的威风,”苏远卿笑道,手下却搁了笔,将书纸一一卷在了一旁,“下官多谢大人庇护。”
傅耽书亦笑着看他,握着苏远卿的手再轻轻紧了一紧。
街上人群熙攘十分热闹,两个人一路悠悠闲闲地走,拣些书肆古董铺子逛上一逛,倒也闲趣横生。
走着走着人愈加的多,傅耽书纳罕道:“今日是什么节气不成,怎么这般的热闹?”抬头却看见了大相国寺宝殿的黄琉璃瓦,当下豁然开朗道:“原来是到了大相国寺,这些人都是拜佛求平安的罢。”
苏远卿也抬头看了看大殿飞起的檐牙,“此处香火当真旺盛。”又望着傅耽书微笑道:“久闻此处灵验的很,既然来了,要不要进去求个平安?”
傅耽书却摇头道:“我只拜孔夫子,不拜玄释。”
苏远卿微怔了一下,淡淡笑道:“也好,那我们便走罢。”
二人逆着上香的人群走,几乎要被挤散,傅耽书忙去牵苏远卿的手,一触之下却觉得冰凉,回头看去,只见苏远卿垂着眼帘,带了几分寞落,独自出着神,不禁轻唤道:“远卿。”
苏远卿抬头,见他望着自己,强自笑了下,问道:“怎么?”
“你可是想要去上柱香?”傅耽书柔声道,握紧他的手,“若想去我们便去。”
苏远卿摇摇头,“我也是不信玄释的。”抬手扶了扶额头,“这里太过拥挤杂乱了,我们快些走罢。”
傅耽书只当他是身体不适,便一路牵着他向外走,不时回过头看看,好不容易才到了清静些的地方。
“记得小时候跟着叔父去平江,到阊门那里的街市,也是这样的热闹。”傅耽书拿袖子抚了抚额上的汗,微笑道。
苏远卿便是平江人士,听他提到故乡,也终于微微一笑。
两个人沿着来路向回,却都有些疲乏,没了来时的兴致,只默默并肩走着。
“家父辞官还乡,隐居虎丘,想来也有多年了。”苏远卿忽然开口道,语气淡淡的似在自言自语。
傅耽书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仿佛不明白他为何说起这个,“苏太傅是名满江南的大儒,位及三师,却早早便辞了官,也当真是一大遗憾。”
苏远卿望着他片刻,似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淡淡道:“我却觉得这样心宁意远,清清静静的也好。”
“那等到你我也告老还乡的时候,便也去寻个幽静安谧之地,”傅耽书笑道,一手指了前方的小书院,“去作人先生如何?”
苏远卿低头轻声应:“好。”复又抬望着傅耽书温和的笑脸,轻轻叹了一声。
“皇兄这样心不在焉的,可要输了。”赵锦鱼把着手中的骨牌淡淡笑道。
“朕本就不擅长这叶子戏,还是算了罢。”赵靖宣索性把骨牌一摊,举了盖杯来喝茶。
赵锦鱼也不纠缠,招招手命侍女把牌收了,端起茶盏来,望着水里漂浮的叶梗悠悠然自得其乐。
“皇兄有心事。”
赵靖宣轻笑道:“这举国上下的大事小情,那一桩不是心事?”
“皇兄不愿说便罢了。”赵锦鱼仍旧饶有兴趣地盯着茶盏,淡淡道。
“你年岁也不小了,这朝中的文武百官,可曾中意哪个,朕替你做这个主。”两人静了一会儿,赵靖宣突然转头望着她笑道。
赵锦鱼却也不羞赧,落落道:“我素来爱才,皇兄只把那扬名天下的才子点了作郡马便是。”
赵靖宣思忖了片刻,把着折扇道:“苏太傅之子苏远卿当年是头甲的榜眼郎,满腹诗书,才学过人,只因性情淡泊,无心功名,至今仍是个小小的五品翰林院侍讲,你若嫁与他,朕便擢他作天章阁学士,如何?”
“好的很,”赵锦鱼粲然笑道,“只是皇兄把那榜眼点于我,却终不如把状元郎给我作郡马的好。”
赵靖宣微微一怔,缓缓沉吟道:“严非台?”
“正是。”赵锦鱼一脸笑意的望着他。
赵靖宣开了玉骨的折扇,慢慢地打着风,一双细长的眸子里笑意滟潋,“朕的心思都被你读了去。”
严非台接了圣旨,换上常服,跟着小太监童赐进宫。
赵靖宣坐在遏云楼上把玩着琉璃酒盏,见他进来,冲他弯起眼睛笑了笑。
遏云楼离着寝宫极近,乃后宫嫔妃宫人们平素听戏的地方,皇上与臣子们看戏吃酒,却是极少在此处。
严非台撩起下摆,方欲下拜,被赵靖宣一手扶住,“同样的话,还待要朕说几遍?”
“如此臣便逾越了。”严非台微笑道,径直坐到赵靖宣身边,“不知陛下招臣进宫是为了何事。”
“忽然想看戏,又觉得一个人太无趣,便想着叫你一起。”赵靖宣提起一旁的酒壶,亲自为严非台斟了杯酒,小太监忙趋身上前去接,看他摆了摆手,便躬身退了下去。
“陛下好兴致。”严非台拱拱手,举杯抿了一口。
“内酒坊新酿的鹿胎酒,你我今日尝的是第一杯。”赵靖宣也举了杯浅饮,又转头问道:“可还合口味?”
“自是琼浆玉液,”严非台放了杯,“只是臣不胜酒力。”
“能求得仙然一醉也是福气,若是众人皆醉我独醒,却是难言的寂寞苦楚了。”赵靖宣把着酒盏道,笑里竟似带了些无奈的苦涩。
说话间戏台子上已立了架巨大的屏风,素白的绢面上没有任何字迹画面,屏风后头挑了盏黄绢宫灯,映出一个人的影子,只见那人头带着弯脚的幞头,手里拿了把折扇,端的一副书生扮相,看去十分瘦弱。
一旁的丝竹之声也随着袅袅而起,又一人走将出来,也是长衫幞头的书生样貌,手里还卷了册书卷,可待仔细看去,却是个唇红齿白的女子,长衫在身上空荡荡的,倒也有几分潇洒飘逸,眼波流转间幽幽唱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只见她边唱边望着屏风后的人影,声带相思又敛约,目含春水却颦颦,好似一腔的深情都隐忍着。苦恼处便低头翻书,没翻几页又合上,一副起坐不能平的苦恼作态。
严非台望着台上的伶人,心里忽觉得一阵微动,举着酒盏的手忘了往嘴边送,面上却仍是一派平静,玉琢似的脸上没任何表情。
屏风后的人影也开了口,亦是女子的声音,婉转轻柔,诉不尽的情意纤纤,晃着纸扇来回地踱步,同样是一派念而不得见的怅惘。
赵靖宣抿着酒,一副悠闲地望着戏台,目光却深的看不见尽处。两个人一直这般静静地坐着,等到台子上的人都撤下了,天也了下来,小太监轻手轻脚地在撑了宫灯,又轻手轻脚地退下去。
赵靖宣再举了酒壶为严非台斟酒,壶嘴高挑着,溅的水声潺潺,听到心里便是一阵撩人的痒,“朕也有许久没好好听过戏了,每次与你一起,便格外的尽兴。”
严非台低着头看那酒盏,水面还犹自颤动着,“是皇上身边的伶官们可心意罢了,臣也是借了皇上的福,方得欣赏到这般天籁。”
“如此,便是觉得这出戏可你的心意了?”赵靖宣轻笑道,细长的眸子水光潋潋望着严非台。
严非台举起杯抿了抿,顿了片刻,道:“诗里的情意是唱尽了十分,只是,这本是男女相思相悦之词,这般的扮相,欠些妥当。”
“相思相悦,又岂只拘泥于男女之间?”赵靖宣把着酒盏轻转,看那半杯酒荡来荡去,“朕心里想着的人,便偏偏不是女子。”
严非台微微一震,心里却又似是有几分盼着他这样说,竟生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喜悦。
“朕想着的人是个聪明人,不必多言,自是明白朕的心意。”赵靖宣停也不停地抿着酒,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语气中含了十分的柔情,“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严非台忽觉得心里热热的烧将起来,一股捺也捺不下的情绪挑动着,一时竟全没了平素的骄傲冷静,抬头看那人正殷殷地望着自己,脑子里也有些不清醒起来。
“非台,”赵靖宣向前欺了欺身,伸出一只手覆上严非台的手背,“朕以为,普天之下配的上卿的人,只有一个,值得叫朕倾心相待的,也只有一个。”
严非台被他握着,忽想起那日他为自己擦身,一双手带着玉一样的柔腻温度,叫人沉溺流连,那水光潋潋的眸子含了温存笑意盯住自己,心中的翻腾便愈加的厉害,轻声道:“陛下可是要拿臣打趣?”
“我若是要拿你打趣,又何必费如此的周折。”赵靖宣站起身,拂了拂龙袍,缓缓走到严非台身后,慢慢地将他拥住,俯身在他耳边道:“朕说的是不是?”
严非台僵了片刻,却渐渐感到他怀间的温度,心中也酥麻起来,嘴角不知不觉间就勾了起来,轻声应道:“是。”
遏云楼的一角设了锦榻,以供妃子宫人们听戏倦乏时歇息之用,赵靖宣半披着黄袍坐在榻边,头枕了蜷起的膝盖,侧脸望着躺在身边犹自沉睡的严非台。
那人睡梦之中面容平静,更显得五官犹如白玉细琢而成,墨的发散在一边,称的脖颈白润似脂。赵靖宣一双眸子满蓄了痴醉般的笑意,似要漾了出来。他伸手触了触严非台的脸庞,只觉如同守着一湾潺湲春水,让人忍不住想掬了起来。又想起昨夜他眼眸半阖,面若含笑的情态,眼角眉梢都蒙着若有若无的媚意,纤细柔软的身子更是仿佛一把能揉进怀里,不禁心中又忽的蠢动起来,轻轻探过了身去。
严非台却是觉察到了般,睁开了眼,目光迷蒙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庞,赵靖宣怔了一下,旋而轻轻一笑:“睡的够了么?”
严非台淡淡应了声,却又闭上眼,微蹙了眉头。
赵靖宣握了他的手道:“你且在这里歇息罢,早朝便不用去了。”严非台仿佛又睡着了般,一动不动地躺着,久久才点了点头。
“非台,”赵靖宣伸手环住他,俯在他耳边道:“你可后悔么?”
严非台眼皮颤了颤,张开眼来,眉间慢慢地展开一抹笑意,“我又不是三岁小儿,做过的事立刻便反悔么?”
赵靖宣亦展颜一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又凑身在他嘴角处亲了亲,便挨在他身边躺下来。
窗外晨风飒飒,霞光熹微,两人只静静相拥躺着,隐隐听见御花园里养的画眉鸟嘤嘤地啼鸣,更衬出一派安谧。
没过片刻,小太监却怯怯地在门外禀报上朝时候到了,赵靖宣轻叹了声,坐起身来,小太监晓得屋里的状况,没得指令不敢进来服侍,赵靖宣也不唤他,自己慢慢穿了皇袍,系了繁复的纽扣,走到榻边将严非台身上的薄被向上盖盖,柔声道:“我这便去了,你好好歇着罢。”
严非台闭着眼,眉目间却印着一丝浅笑,只嗯了声,许是昨夜累的极了,他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又慢慢地睡了过去。
赵靖宣走出门,向候着的宫女太监们吩咐了一番,皇帝身边的奴才向来伶俐,见主子今日如此郑重细致,便知晓屋里的人物绝非等闲,忙丝毫不敢怠慢地领命去了。
此时众臣已聚于垂拱殿,见皇上迟迟不来,不禁心中纳罕,赵靖宣登基六年,亲政三载,向来勤于国事,无论风霜雪雨,病痛寒疾,竟是从未迟过早朝,也不禁让一班臣子钦重之极。
众人私下议论纷纷,担心皇上是否龙体欠安,面上表情担忧惶恍之至,惟恐自己的忠君忧国之心落于人后,一群人围着杜回波,一群人围着梁承崇,界限分明又不甚分明,细看则有粗看又无,若隐若现,微妙非常。
傅耽书在两边各自走过,拜礼寒暄了一番,转身看见宋宁阁拧着眉头,一脸的担忧,方欲失笑他几时也学的这般会做戏了,又忽的一转念,四下望去,不禁叹了口气。
“宋兄这般为皇上担忧,真正令人感动。”他走过去,轻声笑道。
宋宁阁一怔,面上微红,“这,我没……”
“没?”傅耽书佯惊道:“那是为了哪个才这般愁眉不展,比皇上还叫你这做臣子的挂心,叫圣上知道了去,可是要责罚了。”
宋宁阁知道他拿自己打趣,却也不恼,嗫喏道:“他怎么又没来上朝,莫不是得了什么病疾,莫不是……”他说着自己忽觉不妥,立刻停了口,讷讷地望着傅耽书,眼里一半担忧一半赧然。
傅耽书见他忧虑本想逗他分心,此刻见他如此,心中染上一阵怅然,轻叹道:“宁阁,我本以为我已是这官场里的异数,你却比我还不会做个官场中人。”
“这怎么,”宋宁阁讶然道:“傅兄亦有心爱之人,该明白这动情处的恍惚易感,与那官场中人又有什么相干?”
傅耽书本想规劝他动情与动情亦有云泥之分,表错了情痴错了心于己便是遭刑一般的下场,那严非台孤高自傲,又岂会与你谈什么情分,何况他这般事事都要写了脸上,懵懵懂懂只叫一个情字糊了眼,在这堪比虎狼之地的官场,又何以立身呢?
但看着宋宁阁,却一字也说不出口,只得轻声长叹道:“愿苍天不负痴情人罢。”
宋宁阁还欲开口说什么,却见皇上已走上宝座,一众臣子忙各归自位,列好朝班。
“陛下今日临朝有迟,不知是否龙体欠安?”枢密使梁承崇向前一步拜问道。
“无妨,偶感风寒而已,已无大碍。”赵靖宣微笑着道,一双眸子波光潋潋,比平日更含了三分的柔溺风流。
众人听闻皇上染疾,忙都悄悄抬头观望,却见龙椅上的人不仅没有苍白病态,还愈发的脸色红润,神采奕奕。
“陛下终日劳心国事,鞠躬勤政,臣恳请陛下以御体为重。”杜回波亦出列道,身后的百官皆千伶百俐,一见此势立刻跪倒,齐声拜道:“臣等恳请陛下以御体为重。”
赵靖宣望着殿下鸦鸦拜倒的人群,心中嗤笑,嘴上却柔声道:“众爱卿的心意朕领受了,平身罢。”
君臣间的戏做的足了,便开始日常的议事,林林总总的大事小情议将下来,便花去了不少时辰,赵靖宣心中有所挂念,面上却仍一派温和泰然,待散了朝,又留光禄寺官员商议交代中秋大宴之事,宋宁阁身为光禄寺卿,自然第一个俯首承命,但他心中担忧着严非台,唯唯诺诺心不在焉,可叹面对面的这君臣二人,心中所牵的,却是同一个人。
待到诸多的事务终于了解,日头业已高高升起,赵靖宣走到遏云楼,远远望见宫女太监们都候在了外面。
“怎么不在里面伺候着?”他微皱了眉头问道。
小太监忙跪地答道:“禀皇上,严大人已走了。”
“走了?”赵靖宣却似并不惊讶:“几时走的?”
“走了已有半个时辰了,严大人起身后奴才送了热水欲帮大人梳洗,大人不准,自己洗了,又稍吃了点早膳,便说要回府,奴才备了车辇亲自送大人回的府。”小太监谨慎道。
赵靖宣点了点头,自己走了进去,榻上已收拾干净,他坐上去,伸手轻抚了抚锦缎绣枕,嘴角悄然勾起一抹笑。
严非台坐在湖边的小亭中,面对着开阔的湖面独自出着神,天高日朗,一派和煦畅爽,清风阵阵带着水气扑面而至,拂乱了他的发,他似也不在意,半眯着眼睛望着粼粼的水面,恍惚间好似看见了那人的眼波一般。
小厮们候的远远的,心中纳罕却不敢多言,眼见主子从早上坐到几乎日落,命人备了酒,却是只捏着酒杯未曾喝上一口,不禁暗暗揣度是什么家国大事让自家大人这般的忧心劳神,失魂沉思。
日头渐渐向西斜了下去,晚霞融了水边人清瘦的背影,严非台站起身,慢慢向前走了几步,腿脚都几乎麻木,他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天,似乎方才发觉此刻已是日暮时分,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犹是满着的酒盏,兀自笑了笑,倾手把一杯的酒都洒入了湖中,水里的鱼向着涟漪起处聚集而来。
“此醉愿能与君同。”严非台出神地望着聚拢的鱼群,轻声喃喃道。
“少爷,清淮方才过来说,傅大人今晚怕是来不了了。”墨童垂手说道,神情落寞,已带了三分的失望。
苏远卿抚琴的手顿了顿,轻声问道:“又是哪位大人唤了他去吃酒么?”
“是兵部尚书初信初大人,清淮说傅大人此番是实在推脱不过,方才没奈何去的。”
“去便去了,同僚间聚宴吃酒本就是常事,说什么推脱不过没奈何的,”苏远卿淡淡苦笑道,“真把我当成牢栓着自家夫君的妇人了么?”
墨童抿着嘴没应话,默默退到一边从小桌上盛了碗龙眼粥端给苏远卿,傅耽书嗜甜,尤爱这用龙眼熬就的粥,每次他要来,苏远卿都吩咐厨房准备些,久而久之,下人们也便记得了,再不用吩咐,得了傅大人要前来的信儿,转身第一件事就是去淘糯米剥龙眼。
“搁在一旁罢。”苏远卿望着琴弦道,指下泠泠清音随意地缓流而出,眉眼间淡然如山涧静水。
墨童见他不接,轻轻将青釉小碗放在了琴案边上,低着头向外走去。
“墨童,”却听苏远卿在他身后唤道,“你若饿了,便端下去吃了罢,我不想吃。”
墨童怔了怔,还想开口说什么,踌躇了半晌,终是一声不吭地端了桌上的大瓷碗退下了。
傅耽书在春风楼三层的雅间里,坐于席首,今日吃酒的人数众多,统共一二十个,皆是当朝官员,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皆全,枢密院,御史台亦有人参与,众官会聚,济济一堂,热闹非凡,俨然一个小朝堂。
楼中香檀雕窗,浅绿纱帘重重叠叠随着夜风拂荡,傅耽书靠了窗口坐,夜风扑面处,只觉心旷神怡,他在今晚的宴席上官职最高,被众人拱月敬仙一般地奉着,局促与无奈之外,也不禁要生出一股功成名就,志得意满的旷然豪情。
席边有乐班抚琴奏歌以助酒兴,中间一青衣男子跪坐在古琴前,拨弄着一首《渌水》,傅耽书盯着他瞧,眉清目秀,姿态端庄,然只觉少了分风骨;闭目细听,音节舒缓,曲调优然,却亦是少了丝情韵。他兀自轻笑起来,心中忽的柔情萌动,生出许多归意。
酒过三旬,众人都已有些醺醺然,借了酒意,不复开始时的拘谨,或互相敬酒寒暄着拉络交情,或三五成群的凑在一处说话打趣,傅耽书连喝了几杯敬来的酒,有些吃不住,转眼间看见宋宁阁正一人低头小饮着,便走了过去,坐在他身旁。
“怎的,还在担心不成?”傅耽书揉着额头笑问道。
宋宁阁苦笑,方欲开口,看他微皱着眉头的样子,忙先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关切道:“难受的厉害吗,怎么喝的这样多,要不要紧?”
傅耽书摆摆手表示不碍事,喝了口热茶,看着他等他答话。
“担心什么,本不是我该担心的。”宋宁阁叹道,又露出一丝苦笑。
傅耽书怔了怔,不知如何作答,又听他道:“其实我如何不明白,他谪仙般的人物,怎会将我放在眼里。”
“宁阁……”傅耽书听的怅然,抚了他的手臂想要安慰,宋宁阁却一笑道:“傅兄,你与苏兄真正是天仙一样的当对,煞我也。”
傅耽书面上一红,说不清是羞涩赧然还是柔情喜悦,“我与远卿,”他顿了顿,仿佛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捏着酒杯兀自出神般笑起来。
“傅兄与苏兄是如那钟子期与余伯牙转世,世上再没比对方更知心的人了。”宋宁阁借了酒力,也不复平素的讷然,接着傅耽书的话道。
傅耽书但笑不语,许久才轻声道:“说的倒也恰当。”自己又添了杯热茶,品了口,幽幽道:“这世上,我失了远卿,远卿失了我,便都再活着没意义了。”
这话若在平时,他定是不会讲,毕竟不是小儿女间的情情爱爱,打情骂俏山盟海誓不怕叫旁人听了去,此刻酒后吐真言,不觉间溢出满满的认真与怅惘,宋宁阁呆呆望着他,心中亦一阵微动,转而想到自己,又忽而一阵隐隐刺痛。
“宋兄,”傅耽书忽然起身道,“我先行一步了。”
宋宁阁似还没反应过来,傅耽书已向众人告辞,不顾纷纷的挽留,只说自己累的紧了,又贪了杯,身子不适,便走下楼去。
傅耽书上了轿,命人向苏府走去,天色已很晚,路上行人稀少,轿夫却也似困乏了,一路上行的并不如何快。
到了苏府大门外,四周万籁俱寂,惟有蛩鸣声声,更鼓阵阵,傅耽书不禁踟躇起来,不知苏远卿可已睡下了,来回踱了一阵,终于还是轻轻扣了扣门,过了片刻,小厮开了门,见是他,有些惊讶。
“你家大人可睡下了么?”傅耽书问道,心中竟隐约带了些忐忑。
小厮摇头,忙把他让进门来,傅耽书心中喜悦,自己向后厢走去,到了中庭,隐隐听见一阵琴声传来,便停下脚步,凝神细听起来。
新月高挂,淡云扰扰,庭中竹影依稀,碎碎作响,如细细揉擦在人心上,微微的生痒,和了琴声,更觉好似天宫之籁,直欲不知天上人间,今昔何年。
站了不知多久,傅耽书才回了神,轻轻向屋里走去,苏远卿独自坐在琴案前,一旁高架了盏有些昏暗的素色宫灯,专注地抚着琴。
“烦子指间风雨,置我肠中冰炭,起坐不能平。”傅耽书悄声推开门,边走近边吟道。
苏远卿微微怔了一下,淡淡一笑,手下却不停,继续弄着弦,傅耽书挨着他也坐在藤簟上,略仰了头闭目凝听着。
月静人谧,好夜如水,琴声铮铮错错,清而情韵饱满,柔而风骨峥嵘,两人并肩而坐,一时恍若身置九重云霄,月上寒宫。
“巍巍乎志在高山。”傅耽书轻声道,闭目微笑,仿佛梦呓一般。
苏远卿仍不答话,好似不曾听见,只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琴弦之上,十指之间。
“洋洋乎志在流水。”过了片刻,傅耽书又轻声道。
苏远卿眉间展了一丝笑意,眼中似有柔情流动,却又看不真切,手中的音渐渐歇了,终融进夜色了一般再不闻痕迹。
傅耽书一手环了他腰,额头抵在苏远卿肩上,“远卿,你我可是那钟子期与余伯牙转世?”
苏远卿轻笑道:“你是吃酒吃醉了罢?”
“这世上,你失了我,我失了你,都再寻不到知心的人了,”傅耽书兀自喃喃道,声音隐着些许醉意的怅然,却分外的动情,“也都再活着没意义了。”
苏远卿心中一动,涌上一股热流,不禁握住了他的手,傅耽书却像被惊醒了一般,抬起头来,望着苏远卿的脸庞,轻笑了笑,目光有些迷蒙,转而见了琴案上的青釉小碗,盛了龙眼粥,却都已冷的透了,只觉心中蓦地一阵酸涩,伸手将苏远卿紧紧揽入怀中。
“中秋过后,我欲上书进言。”杜回波缓缓摇着羽扇,闭目沉吟,手边一盏青瓷茶盏,浮了几朵白菊。
严非台正在书案前翻着桌上的经卷,似是漫不经心地淡淡道:“夫子欲言何事?”
“变革之事。”杜回波依旧闭着目,如午后小憩般闲适。
严非台手下一顿,蓦地抬头,“变革何事?”
“兵事。”杜回波睁开眼,眸中隐着三分凌厉,三分肃然。
严非台望着他半晌,忽而一笑,“夫子终于要对梁承崇有所行事了么?”
“变革之事体观重大,岂只为一己之争,更是为江山社稷,安民固国。”杜回波抚着长髯,握扇的手不觉停了,搁在膝上,望着严非台郑重道。
严非台略低了头看着书案,手指在经卷上摩挲而过,“夫子决心已定么。”
“昔日幼帝即位,我负先后所托匡扶社稷,为相十数载,权荫一方,却终是随众循旧,难有所为,如今年已老矣,若再不能为我大宋除弊添益,便真妄负一世相名了。”杜回波沉吟,一手紧握了扇柄,“况且梁承崇权势愈重,朝廷重臣多有深结,其势不可不削。”
“如此,”严非台拣了一册《南华经》卷在手中,抚了抚微微皱蜷的纸边,“非台定助夫子成事。”又兀自轻笑,“夫子研读玄经越发的勤勉了,当真要做世外神仙了么?”
杜回波亦是一笑,转眼间便没了方才的端肃,重摇起手中的羽扇,悠悠叹道:“徒有慕仙之心,难得寻仙之机,身在这尘世之中,能做到不执念,不妄求,便已是大逍遥了罢。”
三日之后,中秋大宴。
侍婢鱼贯,百官云集,琼浆溢盏,珍馐琳琅,集英殿八角彩灯长龙而列,一时流光溢彩,恍若仙宫。
大殿之上按了官阶等级列座,杜回波与梁承崇遥遥相对,同在首位,目光触上,皆拱手一笑,一派太平和乐。
少顷,皇帝升坐,赵靖宣穿了朱红色通天冠服,愈发的衬白了一张脸,依旧是温如春风的笑意横盈,众人立刻伏地叩首,三呼万岁。
“今日中秋佳节,朕与众爱卿共享盛宴,但求尽欢一醉,不求恪守陈礼。”赵靖宣坐于龙椅之上俯视群臣,朗声道,“席筵之上,惟有相饮千杯犹不够的知己豪朋,没有官阶大小地位高低,亦无上下之别尊卑之差,众爱卿可明白了?”
众人忙又叩首谢恩,方才起身入座,杜回波与梁承崇先后向赵靖宣进了酒,又率领百官敬酒,再等赵靖宣举杯受饮了,一干规矩走过,座下才渐渐活络热闹起来。
众人凭了圣上旨意,不顾及官位高低地饮作了一团,朝中许多人本就嗜酒,今日手持满杯美酒御酿,相对皆是王孙诸侯,更是豪气横生,忘乎所以,一时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好一派宴乐升平。
严非台坐在杜回波身边,冷眼看着面前醉相百态的众官,仿佛只在看一场大戏,而全然身处另一方天地。
“严大人,”有人走近唤道,严非台抬头,却是那吏部侍郎周揖贤,只见他一手高了杯笑道:“大人年少才高华盖世,我对大人心怀钦崇,仰慕不已,一杯薄酒略表心意。”说罢便仰首饮尽,他与严非台本是同年,不过他才华学问皆是平平,靠了裙带关系才得到如今官职,这人学问虽不好,却从来是一板一眼恪守祖宗圣贤的规矩,丝毫不敢出半点差错。严非台一向对他轻视之极,便只静静立着,等他喝干了,才淡淡道:“多谢周侍郎好意,只是我向来不胜酒力,这杯酒怕是受不得了。”
周揖贤还犹自陶醉在美酒的余韵中,闻言恍然怔住,他满兴而来却兜头遭了一盆冷水,怒也怒不得,笑又笑不出,真正尴尬窘迫到了家。
严非台却是似看不见他一样独自坐了,再不抬头瞧他一眼。
“周大人严谨敬贤之名朝野皆知,连老夫我也心生钦佩,今日且受老夫一敬。”却见杜回波起身举杯道。
周揖贤又是一楞,忙双手捧杯躬身道:“得饮大人一杯酒,下官死而无憾了。”
“周大人太过言重了。”杜回波笑道,缓缓将杯中酒喝尽。
周揖贤喝了当朝宰相的敬酒,激动地满面红光,双手微抖,又俯身拱手向杜回波倾诉了一番景仰之情,众人瞧见了,也纷纷地围上来作揖唱喏,敬酒寒暄,说到动情处,更是“贤兄”“贤弟”地亲切称呼起来,言笑宴宴,和乐融融。
严非**自坐在一旁,好似周围的喧攘全与他无关,悠悠然在面前的瓷盘中拣了枚清蒸桂花蟹,专心致志对付起来,这蟹子是阳澄湖上贡的新蟹,体大色鲜,圆润饱满,但是外壳极硬,双螯铮铮,一副宁死不屈的光景。严非台弄了半晌,仍是毫无进展,轻叹了口气,盯着蟹子看了会儿,正欲再动手,无意中抬头,却见高坐在龙椅之上的赵靖宣一脸笑意地望着自己。严非台不禁微微一怔,竟似有些羞赧,也对着赵靖宣笑了笑。
两人正对视间,小太监童赐手执一个红釉描金的托盘走到严非台身边,低身道:“这是皇上赏给大人的。”严非台低头去看那盘子,里面盛了两只业已剥好的桂花蟹,蟹肉莹白,鲜香盈溢,还犹冒着热气。
赵靖宣看严非台接了盘子,又举目望向自己,脸上的笑意不觉更深,一双眸子水光潋潋,好似溺了千般的柔情在里面,一手举了白玉盏,对着严非台遥遥一敬。
严非台望着他向自己举杯,忽而展颜粲然一笑,玉琢似的脸上盈了生动的颜色,也举起手中的琉璃盏,遥遥一敬,一饮而尽。
大宴正到酣处,忽听得有人高声宣道:“福亲王到——”
众人都停了杯,只见一个同样身着朱红色华服的男子款步进得殿来,这人修眉荧目,英朗不凡,却生了一张娃娃脸,凭添了几分稚气,让人心生亲切。
“臣弟来的晚了,还望皇兄恕罪。”赵庆辕跪地抱拳道。
“快平身,”赵靖宣招手道,“此次围场之猎,收获可丰?”
“托皇兄的福,收获颇丰,”赵庆辕笑道,“得了几匹皮毛上好的紫貂,改日叫人做成围脖进献给皇兄。”
“好,”赵靖宣亦是一笑,又对众臣道:“近日福王爷满胜而归,更该好生庆饮一番。”
众人忙连声道是,恭贺不绝,大殿之上顷时又热闹了起来。
赵庆辕一连被人敬了数杯,有些吃不住,便退到了一旁,寻了个位子坐了下来,拿起一块密云饼正欲往口中送,却蓦地感觉身上一阵冰凉,低头去看,却是身边一人只顾了出神,把手中的酒盏倾斜了也不知道,洒在了他的锦袍上。
他端详了那人一会,好象对这人全无印象,又寻着他的目光望去,却是那如遗世独立一般独坐着的三司使严非台。
赵庆辕轻咳了一声,宋宁阁猛的回神,手里一颤,大半杯酒又洒向了赵庆辕。
“这,这……”宋宁阁一时失措,“下官实属无心之举,王爷恕罪。”
“无妨,”赵庆辕轻笑道,“反正方才已经被你洒过一次了。”
宋宁阁闻言微怔,起身欲跪地谢罪。
“如此不是更有意趣?”赵庆辕一手止了他,“世人多用熏香熏衣,我用酒香染衣,倒是更高明一筹。”
宋宁阁面上一红,讷讷道:“啊……这……多谢王爷宽宏大量。”
赵庆辕看他红了脸,心中觉得有趣,问道:“你在何处任职?”
“下官是光禄寺卿。”宋宁阁恭敬道。
“光禄寺?如此你便是精通厨艺了?”赵庆辕笑道,他这话本是玩笑,却不想宋宁阁一本正经道:“下官对厨艺确是略知一二。”
赵庆辕一楞:“确是略知一二?有道是君子远庖厨,你怎么会精通了此事?”
“大概是因为,下官并不是君子,不过一介凡子罢。”宋宁阁轻声道。
“你方才看的,可是计相严非台?”赵庆辕见他尴尬便转了话头。
宋宁阁闻言面上愈红,低声应道:“是。”
赵庆辕看着他脸上的陀红,比醉酒之人更甚了几分,惶惶然低垂的目光竟使人不禁心生怜意,不觉轻叹了口气,“你独自于此茕茕落寞,岂不辜负了月下良辰,今日我陪你对酌几杯,可好?”
宋宁阁抬起头,望着对面人含笑的脸庞,怔怔嗫喏道:“好。”
丝竹袅袅,金玉相和,管弦美酒,最是关人。
大殿上奏着当年太宗皇帝亲作的大曲《平晋普天乐》,赵靖宣望着殿下的乐舞百戏,却忽觉得烦乱乏味,不由得摆手挥停了正广舒着水袖做飞天舞的伶人,一道圣令,移宴御花园浣月阁赏月。
一时人声熙攘,众官浩浩荡荡向御花园而去,这浣月阁极敞,四面无窗,只围了白玉雕阑,本为赏月而建,四周遍植银桂,此时正幽然飘香,宫人早已在此处布了长长宴席,席上点了蜡烛,并未撑灯。
月华满地,蛩鸣声声,纱帘后隐约有人影临琴,铮铮朗朗,拨弄一首《别鹤》,指间从容,无心间别开幽旷天地,众人凝神,一时寂然。
“朕听闻翰林院苏侍讲亦精于琴艺,风骨堪比嵇康再世,可是?”赵靖宣闭了双眼悠悠问道。
“回陛下,苏侍讲苏远卿的确琴技非常,”翰林院掌院学士文咸之起身道,“不过他仅官居五品,不在赴圣宴之列。”
“如此,便真是可惜了。”赵靖宣轻笑道,“朕何其有幸,得了诸爱卿这般气节才识皆为高华的臣子,纵只是五品的小吏,也有叫世人高山仰止之处。”
“陛下谬赞,臣等实为无能,不过借染陛下圣明之辉,方足以一尽愚才,辅佐明世。”文咸之伏地叩首,诚声说道,众臣亦纷纷应和,欲起身下拜。
赵靖宣摆摆手止了,端起一盏酒道:“世人皆道花中有‘梅兰竹菊’四君子,依朕看来,朕的臣子中亦是有不逊于其的四君子。”说着微抿了口酒,持起折扇遥遥一指,“杜相如兰,幽而萧疏,居旷谷亦自适,隐朝堂为林泉。”
杜回波正闭目抚髯,凝神听琴,闻言也不起身,只拱手向赵靖宣微微一拜。
赵靖宣笑笑,“粱卿如竹,坚而峥厉,意似磐石,风霜难折。”
梁承崇举酒笑道:“陛下知臣也。”说罢仰首一饮而尽。
赵靖宣看着他喝完,又转头向傅耽书道:“傅相如菊,淡而乐达,润和使人亲,恬适解人愁。”
傅耽书忙起身长拜,赵靖宣笑吟吟地看着他,又低头把住酒盏,顿了片刻,才慢慢道:“严卿似梅,艳而寒骨,傲霜雪而独立,睨群芳而自赏,冷香虽使人心迷意醉,然终又有几人幸亲冰雪之姿?”他说着略挑了双眉看向严非台,眸子里的光在月光下隐隐波动。
严非台亦抬头,看着赵靖宣露齿一笑。
此处未像方才集英殿一般按官位等级列坐,宋宁阁大了胆子坐在严非台对面,此时见他眉眼间隐约印着说不出的情意之态,愈发的清丽绝伦,不由竟看的有些痴了,心中却忽的猛然一动,方才皇上的话,真如直说进了他心里,那冰雪傲然之姿,又有几人能够亲得,可这光景,分明是,宋宁阁只觉得浑身冰冷,再不敢往深处想。
众人望着严非台,心中不禁唏嘘此人当真是高傲绝顶,目中无人,只泰然自若地坐着,全无叩拜行礼的意思,但再看赵靖宣,却也毫无惊讶怒意,轻抿的唇还似含着些喜悦意味。
“今日难得陛下与众位大人皆是好情致,有酒有月有良曲,却惟独少了诗,岂不是美中不足?”傅耽书起身笑道,打破席上沉静。
众人忙颔首道好连声凑趣,大宋一朝本是重文抑武,掌权得势之人多为文官,一个个饱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舞文弄墨吟诗作对自是不在话下,更何况自负怀才不遇,欲在皇帝面前一展才华的比比皆是,听闻此般提议,真如久旱逢甘露一般。
宫人捧上文房四宝,各人纷纷执了笔,或苦吟不得,凝神深思,或灵光一现,疾书流云,这厢笔下蝶吟花泣,风月婉转,那厢诗里崖高水急,涛浪滂沱,一时墨香满溢,直盖过了栏中桂子。
赵靖宣悠悠然浅酌着,听众人一首接一首地诵念,心思却似全不在其间。
“诸位大人皆才思慧敏,笔下生辉,其中高下,还请陛下评鉴。”傅耽书见皇上一直不做声,轻声提醒道。
赵靖宣抬起眼,微微笑道:“朕看诸卿家皆是字字珠玉,委实难分伯仲,何况诗词之妙本在各自心境,纵是朕也无法硬去判个良莠,”放了手中酒盏,望向席下,“今日凡是作出诗作者,各赏珍珠一斛。”
诸官忙叩首谢恩,赵靖宣摇了纸扇缓缓笑道:“如此良辰,朕却也不想白白辜负了。”
“恭听陛下赐诗。”傅耽书第一个明了话中之意,俯首恭敬道。
小太监童赐忙候上笔墨,赵靖宣却摆摆手,站起身踱到白玉阑边,举头迎着月光,闭目吟道:“绿蚁琉璃酒一卮,垂襟倚醉和新诗。红烛深幔殷相待,”
顿了片刻,又回过身,遥遥望向宴席深处,弯起一双眸子,粼粼光动,嘴角略勾,隐隐含了笑意:“清风催君莫来迟。”
严非台低了头,望不清笑意,发被风抚的乱了,扰在额前,闲坐在一地的月华里,直如云上清仙一般。
众人待赵靖宣吟完了,哄的一声叫好,争相上前举杯上敬,阿谀赞颂,逢迎崇敬之声一时不绝于耳。
待宴终于散了,天已近子时,一轮满月却越发的亮,严非台一路踩着银白月辉,慢慢往寝宫走,殿外的宫女太监们见了他,都十分乖觉地退了下去。
殿内纱帷重重,金兽炉中燃了瑞脑,暗香依稀缭绕,赵靖宣已脱了冠服,只着了中衣,坐在小桌前饮着茶。
“臣可有来迟?”严非台立在门口,淡淡笑道。
赵靖宣转过头,招手笑道:“快过来。”
严非台举步走到小桌旁,赵靖宣握了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倒了杯茶端与他道:“且解解酒罢。”
“我未曾贪杯,何需解酒?”严非台接了茶道,却还是举杯饮了一口。这茶是明前的龙团,专为上贡之用,香气浓郁,甘醇爽口,严非台一饮之下却皱起眉头。
“怎么?”赵靖宣抚了他的手问道。
“此茶太苦,我喝它不惯。”严非台蹙着眉喃喃。
赵靖宣轻轻一笑,忽的一手将他揽入怀中,低头吻向严非台的唇,舌头探将进去,把带着微苦味道的地方都舐了一遍,才缓缓放开他。
“非台喜欢喝什么茶?”赵靖宣看着严非台低垂了眼帘,轻轻喘息的样子,越发情动,忍不住再啄了一下,搂紧了他柔声问道。
“从来都是喝夫子给的白菊。”严非台靠与他胸前,淡淡道,“再喝别的,便难免觉得太过香苦,难以入喉。”
“非台可是累了么?”赵靖宣听他声音含了倦意,轻声问道。
严非台不做声,却忽而一笑,道:“月静花好,你我却坐在这里谈论茶事,委实是太过辜负良宵了。”
赵靖宣微微一怔,贴了他的耳畔轻笑道:“那你我立时便弥补,该是还来的及罢?”
龙床前立了彩云遮月的屏风,红蜡高立在案上,剪了一双起伏相融的人影,如风戏春水,微波荡落。
九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杜回波上万言《予贤宗皇帝言事书》,力主改革兵制,顷而举朝震动。
“臣以为,祖宗之法切不可废,”梁承崇沉声道,“昔年太祖皇帝广取前鉴,定今日之制,实应谨遵严守,方可开我大宋万古盛世。”
赵靖宣一手扶了额,专注看案上的折子,仿佛并未听见他的话,许久,才抬起头道:“依杜相之见,是欲削禁军,除更戍,撤枢密?”
“正是。”杜回波慢慢出列,拱手道:“臣以为,我朝开国以来,冗兵冗官,难堪其负,国力衰微,百姓困苦,不兴变革,则委实难开盛世。”
“陛下,”梁承崇再近一步道,“臣以为,兵,国之重者,辽与西夏皆为我朝大患,此时削兵,则无异于自断手足而待贼人之掳。”
“梁大人此言差矣,”杜回波一手缓缓抚了长髯,转头道:“国之重者,在民而不在兵,惟有抚民富民,方能强我国力,而平贼子之侵。”
“重民无错,”梁承崇冷笑道,“只是贼兵侵时,杜大人可是要耕农举锄相击么?”
“陛下,”杜回波转而拱手道:“依臣之见,澶渊盟后,辽与我国鲜有干戈,太平之势益盛,实为不必蓄兵防辽。”
“杜大人,”梁承崇赫然打断,“你莫不是糊涂了,把未雨绸缪的道理也忘了么?”
杜回波敛了双手,淡淡应道:“老夫不曾忘,只是以我朝财力,恐怕难堪蓄兵之负。”
“一派胡言!”梁承崇愤而喝道,“我大宋开国至今,规矩制度代代相传,未曾听闻难负兵荷,杜大人何必危言耸听。”
赵靖宣静静端坐于龙椅之上,注视着相峙的二人,面上却似是一派平静,百官皆垂目低首,敛吸屏气,如泥塑般地静立着,大殿之上一时有如沉云笼罩。
“启禀陛下,”严非台冷冷扫一眼梁承崇,开口道,“臣以为杜大人所言具实,我朝每年岁入,军费所耗占去十之七八,养兵百万,虽可震慑蛮夷,但耗费过大,财力因其衰微,委实难堪此负。”
朝中官员见皇上一直未开口,不禁抬了眼偷偷去看,却只见赵靖宣一手握了折子,指节出都隐隐泛着白,略低了头似是在沉思。
“众爱卿以为呢?”许久,才听赵靖宣缓缓开口,却是一片沉寂。
赵靖宣皱了皱眉头,“众卿家都哑了不成?”
“臣以为,变革之事体关重大,实应权衡各方利弊,深思熟虑,再作定夺。”傅耽书出列,俯身缓声道。
身后的百官听闻,仿佛窒息中豁然得了空气一般,纷纷应声附和不止。
“也罢,待朕细细斟酌过再做定夺。”赵靖宣轻叹口气,微微浅笑道,眸中始溢出平素的温和。
天色灰暗,一场萧萧秋雨方歇,寒意和着湿气往骨子里钻,浸的人心生说不出的萧瑟,宫人来来回回,忙着打扫满地堆积的黄花。
“多事之秋。”杜回波远远望着,轻叹一句,又转过头看身后的严非台:“昨日皇上向我讨了些白菊去。”
严非台微微一楞,眉间隐隐展开一丝笑意,却又似努力藏着,只淡淡道:“定是夫子的白菊茶香名远播,连皇上都忍不住要尝上一尝。”
“宫里怎样的茶没有,却还讨这些乡野之物去。”杜回波回过身继续慢慢向前走,“皇上倒是越发的有心了。”
严非台闭了口不说话,只默默随着他,走了一段,忽听身后有人厉声道:“杜大人!”
梁承崇走近二人,冷笑道:“杜大人好手段,不愧忧国忧民一代名相。”
杜回波拱手淡淡道:“梁大人谬奖,一切皆是分内之责,不知何来‘手段’之说。”
“杜相这斩草除根的计谋精妙的很,又何必谦虚?”梁承崇盯着杜回波沉声道。
“梁大人,”却听一旁的严非台冷声道,“大人今日是怎么了,变革之事乃为我大宋社稷,大人怎的直往个人恩怨上扯,莫不是糊涂了?”说着抬眼看了看梁承崇阴沉的脸,淡淡一笑,“大人的心胸,又几时变的这样狭窄?”
梁承崇阴厉地扫一眼严非台,面上却是渐渐露了笑颜:“个人计较又岂大的过社稷兴危,杜大人忧国之举老夫钦佩不已,定会效大人那般,为我大宋盛世一尽绵薄之力。”说罢拱拱手,转身而去。
“远卿,”傅耽书也不扣门,径自进了屋,却未见苏远卿的身影,不禁楞了楞,慢慢走到书案边坐了,见案上的书多是自己送来的,兀自轻笑了声,一直微蹙的眉头展开来,想着翰林院近来忙着修国史,许是事务繁忙耽搁了,便独自拣了卷书来看。
坐了许久,仍是不见有人回来,案上的书却是都翻遍了,傅耽书站起身在屋子里踱着步,又停在墙上的字面前,“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正轻念着出神间,忽听有人开了门。
“傅大人,”墨童立在门口,背光处看不见脸庞,声音里却是轻喘间含了一丝颤抖。
“墨童,”傅耽书笑唤道,“正想着叫你来,今年天凉的快,早些生了火盆罢,你家少爷一向是畏寒的。”
“傅大人,”墨童却不答话,又唤了一声,颤的愈是明显,仿佛带了深深的惧意,“我家少爷他出事了。”
“翰林院的人说少爷犯了死罪,被投进大牢了。”墨童惨白着脸,目光惶惶,见傅耽书怔忪,伸了手去扯他的袖子。
傅耽书被他拽的方回了神,见那望着自己的眸子里满是焦急与恳求,不由得抚了抚墨童的肩道:“莫怕,待我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手却也是微微颤着,几乎抓不住墨童单薄的肩头。
轿子停在翰林院外,傅耽书稳了稳心神,跨步直往内堂而去,他位及参知政事,也是朝中大员,并未有人敢拦他,在厅内坐了,小厮立刻奉上茶,一旁的翰林检讨亲自进去通报。
“傅大人,”文咸之走出来,面露惊讶,“大人今日急急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傅耽书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微笑道:“并无什么事务,只是文大人高望重,一代儒宗,文章天下扬名,学生早便有心拜会了。”
“傅大人谬赞,折煞老夫了。”文咸之笑着回礼道,“傅大人年少得志,位极人臣,才真正叫老夫钦佩。”
傅耽书强按着心头的惶急与他好生客套了一番,待二人落了坐,才淡淡道:“学生听闻苏翰林被投了大狱,不知可有此事?”
文咸之一楞,旋而笑道:“不过是今日晌午的事,傅大人的消息倒是灵敏。”
傅耽书心下轰然一震,却仍是强作了一派风平浪静,“不瞒大人,苏翰林与在下是曾是同年,一向交好,大人可否将这其中的曲直告与学生?”
文咸之明了了他的来意,不觉沉了三分脸色,肃然道:“那苏远卿借着修国史之机,肆意篡改我朝前史,污我太宗皇帝英明,委实是其心可诛,罪有应得。”
“大人可有明查?”傅耽书急道,“我与苏翰林相交多年,深知其为人端正高洁,怎会做下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事关重大,老夫当然业已查清。”文咸之沉了声道,“傅大人也该知道,这等事是谁也包庇不得的。”
“圣上对苏太傅向来敬重有加,此次定会看在昔日恩师的面上,明查清鉴,网开一面罢。”傅耽书盯看着文咸之,冷下脸道。
“苏梅臣,”文咸之冷哼一声,“莫要说他早已去官多年,便是如今还在朝堂,怕也是护犊乏术。”
“文大人,”傅耽书豁地站起身来,“我与苏翰林生死之交,定不会坐视不管,还望大人给在下三分薄面,日后傅某自将衔环结草,以报大人恩。”
文咸之搁了茶盏,略是诧异地望了望傅耽书,垂目缓缓道:“傅大人的面子老夫自是想买,不过此事老夫委实无能为力,还望大人体谅。”
傅耽书立了片刻,铁青的面上强挤了一丝笑容,拱手道:“又怎敢让大人为难,如此,便先告辞了,今日之事多有叨扰还望大人海涵。”
文咸之并不起身相送,只由个侍仆带了傅耽书出门,天已见昏黄,风愈加的凌厉起来,傅耽书暗暗在袖中握了拳,几欲把手捏碎。
候在门口的轿夫几时见过自家大人这般脸色,本冻的瑟瑟发动,此刻却也似忘了,待傅耽书上了轿,忙战战兢兢地快步往府上走去。
秋夜沉沉,蛩鸣不复,万籁皆寂,惟有枯叶时而擦着地面轻嘶两声,衬的萧索之意愈发重的压人。
傅府的马车自巷子深处渐近,仆人头里挑了盏红灯,暗夜中有些惊心动魄的凄凉与肃然。
傅耽书方进大理寺的朱漆大门,便见值守的右治狱匆匆迎来,颇为惶恐地拱手施礼道:“下官不知大人来访,有失远迎,望大人赎罪。”
“治狱大人不必多礼,傅某深夜叨扰,理应先行谢罪才是。”傅耽书亦拱了手,恭恭敬敬回礼,“傅某此次前来,乃有一事相求,”不待答复,又开口道:“望治狱大人务必准在下入狱一探苏翰林。”说着深深再行一礼,眼中似是按捺着浓浓焦急之意。
这大理寺的右治狱本是新科的进士,刚刚任官不久,世面还未来得及见识几分,此刻见堂堂的执政大人向自己一个无名小吏施礼,惊惶之余忙应诺着,亲自领了傅耽书往大牢中走去。
苏远卿正站在小窗前,望了窗外出神,房内无桌无椅,只一张石榻,却冷的叫人坐卧不得,寒风时至,阴冷的出奇,呆的久了却也未能习惯,仍觉得惊心的刺骨。
“远卿”傅耽书跨进门,怔怔立在原地,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苏远卿回了神,望着他片刻,低声道:“你终于来了。”
“远卿,”傅耽书走上前再颤声唤道,解了自己的披风披在苏远卿身上,话却卡在喉中说不得,一双手也挣扎似的无从动作,紧锁了眉看了苏远卿片刻,终是回过身,强作平静地吩咐仆人安置带来的被褥衣物,一直跟随着的右治狱在一旁看了,也极有眼神地唤人抬进了桌椅板凳,又往屋内移了火炉,点了灯。
傅耽书与他道了谢,那右治狱便与傅府的仆人们一同退了出去。他待到人都走尽了,才走过去,一把将苏远卿拥在了怀里。
“耽书,”苏远卿靠着他,微微颤抖着,“原来这官场的险,我还是低估了。”
傅耽书紧搂了他,手指深深抓进苏远卿背后的衣服中,颤声道:“无论如何,我会护你周全。”
苏远卿轻叹了声,身子慢慢止了颤抖,缓缓道:“没曾想到,文咸之竟会如此加害于我。”
傅耽书皱了眉头,面色凝重地看着苏远卿满是倦意的脸,恨声道:“文咸之他枉为名震天下一介大儒,竟做出如此龌龊勾当,真真白读了圣贤书去!”
苏远卿堪堪苦笑一声,“如今又该怎么办?文咸之咬定我篡改国史,此等重罪,便是莫须有,也该是绝要严惩的。”
傅耽书转身走到桌旁,背对着苏远卿,挡了案上的烛火,沉默了许久才沉沉道:“远卿,我……我定会护你周全。”
苏远卿心中一紧,走到他身后,心头忽的涌起万般酸涩,轻轻伸出手,触了触他的肩头,傅耽书回过头来,一双眸子里竟蓄了水光,带着孩童一般的无助与悲戚。
苏远卿望着他怔了片刻,低下头再不敢看他,只觉得心中愈加的沉重酸涩,眼中不觉也涌上泪来,却终是暗自握了拳忍下,转过身去,强强作了镇定道:“功名利禄我本也看的轻些,经此一事,丢了也便丢了。”又低笑道:“怎的没将琴带来,也好打发些时间。”
傅耽书自身后环住他,握了他冻的冰凉的一双手,“无需打发什么时间,我定尽快救你出去。”苏远卿长长舒一口气,向后倾身靠在傅耽书怀里,闭了双眼,心中始觉得安定,久久缠着的惊惶凄恐似都淡去,身子一点点回暖过来,只觉得如此被拥着,这大牢竟也不那般潮冷阴森了。
第二日上朝,傅耽书早早便候在了殿外,虽知道无论如何此时也见不到圣上,却是似乎只有这样才安心些似的。昨夜下了场霜,寒气蓦的狰狞阴戾起来,入了冬般,竟是冷的叫人有些伸不出手。候着上朝的官员们渐渐多起来,纷纷感叹着今年这早逝之秋,有那风雅的,便忍不住吟上几句悲秋之辞。
傅耽书垂目端手,静静立在一角,旁人见这位平素里温文善和的执政大人今日端肃阴沉的有如庙里的罗刹一般,竟有些不敢靠近询问寒暄。
“傅兄,”却见宋宁阁靠近了急急唤道,“我听说苏兄他出事了?”
傅耽书抬起脸,脸色比那秋霜还寒了几分,只缓缓点了点头。
“那,那可如何是好?”宋宁阁蹙起眉,惶惑道。
“远卿平白受此构害,我定要为他讨回公道。”傅耽书低声道,微眯了眼看向远处的文咸之。
宋宁阁从未见过傅耽书此般骇人的脸色,一时有些怔忪,只讷讷道:“苏兄他吉人天相,定会化险为夷,傅兄若有何处要我帮忙,宁阁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傅耽书收回目光,望着眼前的宋宁阁,眉间始印上一抹温和笑意,方欲开口道谢,却听人群一阵微微骚动,抬了眼看去,正见严非台姗姗来迟,他如今也是风头浪尖上的人物,众官都纷纷上前与他寒暄几句。宋宁阁见了他,心中却似猛的一阵塌陷,转了头背对着人群站着。
严非台不冷不淡地与众人应付着,寻了个僻静处站了,手拢在袖子里,紫红官袍衬了一张脸全无血色的白。
小太监童赐见他来了,穿了人群悄悄走过来,举了手中之物轻声道:“这是皇上吩咐奴才给大人的。”
严非台垂目去看,却见是一只雕了龙纹的紫铜手炉,炉壁上已磨的有些旧了,显是赵靖宣用了多年的贴身之物,眉宇间不觉展开一丝笑,伸手接了,轻轻道:“有劳公公。”
二人动作言语虽是轻缓,却不免还是被别人看了去,旁人见皇上竟把自己御用的手炉也拿了来给严非台取暖,不觉惊的无以复加,都盯了严非台手中之物目不转睛地看。
严非台却不在乎,抱紧了暖热的火炉,舒服地轻叹口气,嘴角兀自略勾着,表情与方才的端持冷肃判若两人。
未几,小太监高宣上朝,赵靖宣高坐龙椅之上,依旧是带了和煦笑意,柔声道:“近日里寒霜突至,众爱卿合应小心身子才是,这社稷河山,国疆万里,全少不得众卿家的辅佐匡扶。”
众人虽知皇上这话未必有几分真心,却还是感动地几欲热泪盈眶,忙伏身叩首,三谢龙恩。
朝上依旧是议将变革之事,杜回波与梁承崇针锋相对,众官员审时度势间,已有不少站定了自己立场,新旧两党派势均力敌,互难妥协。傅耽书立在群臣中,面色凝重地微蹙了眉头,耳旁众人的话一句也不曾入耳。
“傅执政以为如何?”赵靖宣忽望了他道。
傅耽书一楞,拱了手道:“臣还未思忖清楚,望陛下恕罪。”
赵靖宣看着他片刻道:“爱卿脸色此般的差,可是抱恙在身?”
傅耽书忙俯身道:“谢陛下挂怀,臣不过微感风寒,并无大碍。”
赵靖宣笑笑,也不再为难与他,继续敛了神色听两方的激论。
终于待到下朝,傅耽书急匆匆地到文殿,对殿外的小太监道:“我有要事要禀明圣上,望公公通报一声。”
小太监施礼道:“大人,圣上并未在殿内,听说正在御书房与严大人议事。”
傅耽书听罢转身便往御书房走,却又被拦住,小太监讷讷道:“大人有何要事,还是改日再向圣上禀明罢,今日,有些不适合。”
“为何?”傅耽书皱眉惊道,“我今日必要见到皇上。”
小太监抬头看了他一眼,悠悠道:“皇上有旨,今日谁也不见,大人这是想抗旨不成?”又轻叹一声:“傅大人,要奴才说,有什么要事,也得等皇上高兴了才好办,今日大人就算是抗旨见着了皇上,皇上能有心思给大人做主么?”
傅耽书被他说的一楞,却又无可反驳,抬了头望着宫殿高飞的檐角,只觉得心中惶急欲裂,却又一片毫无头绪的茫茫,不禁闭了眼,长长苦叹一声。
傅耽书昏昏沉沉回了府,只觉要被心中的大石压的窒息,独自坐在案前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抬头却见窗外的日头竟都已灰蒙蒙的西斜了,一时只觉愈加凄凉,一手无意识般的拿起笔,蘸了蘸砚台里残干的墨,随手在那已被压皱了的素笺上写下:“曾记多少伤心句,真到断肠不堪吟。”写成了,自己又怔怔地看着,终是双手掩面苦笑起来。
清淮抱了暖炉进来,见傅耽书竟在书房中独自坐了一天,只道他是担心的紧了,忙走过去小心道:“少爷,早上大理寺的右治狱大人来过,说苏大人有他照护着,叫少爷不必担心挂怀。”
傅耽书看着他,似是微微惊讶,叹道:“这人倒真是有心的很。”
“有这么个有心人照护着苏大人,不是好事情么?”清淮将暖炉放在书案旁,轻声道。
傅耽书却不置可否,望着暖炉楞了片刻,忽然起身:“去备些香烛,我要到大相国寺进香。”
清淮讶然望了他:“少爷不是一向不信神佛的么?”
傅耽书垂了眼帘淡淡轻叹:“前次远卿说那里灵验的很,我却未与他进去上柱香,现在,莫不是神灵怪罪了下来……”
他说着声音渐渐轻不可闻,全化作了自言自语,清淮却是听的心中酸涩,忙转身出门去准备。
大相国寺一向香火繁盛,上至王侯皇贵,下到市井小民,人人总要到这里求个平安,此时天已近傍晚,却是有些冷清了,傅耽书着了件灰色直裰,只带着清淮一个人,旁人见了也只当他是寻常人家的书生公子。
一路往里走,却总觉得身后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清淮不时回头去看看,那人也不理,一味随着,清淮毕竟孩子心性,不免有些害怕,伸了手去扯傅耽书的衣袖,傅耽书也已是察觉,立时转了身去冷眼看着来人。
那人却不慌,待到走近了,恭恭敬敬地拜下:“我家主子请大人一叙。”
傅耽书微皱了眉头:“你家主子又是哪一位?”
“梁承崇梁大人。”
傅耽书心下惊讶,顿了顿,却只是淡淡对那人道:“我此刻要去上香,无法即时随你去见梁大人。”
“大人请便,小的在此候着便是。”那仆人不卑不亢,颇有礼数,垂手站在一旁,傅耽书望了望他,未再说什么,带着清淮进了大雄宝殿。
从寺中出来,傅耽书独自上了梁府的马车,一路上不禁心中纳罕,他平素里与梁承崇并无深交,今日却为何如此兴师动众地追到大相国寺来请了他去?问那仆从,却也一概说作不知。
梁承崇坐在书房中,正沉着脸看案上的一册文卷,两旁侍着的婢女皆垂目敛息,恭敬肃立,傅耽书由侍仆领着,推门而入,整了整衣冠,略一拱手,开门见山道:“不知大人找傅某何事?”
梁承崇抬起头望着他,依旧肃然着面孔,道了句:“傅大人来了。”摆手屏退仆人婢女,站起身,走到傅耽书面前,缓缓道:“苏翰林之事,老夫亦已听闻。”
傅耽书心中一震,目带惊讶地望了梁承崇,不知他意欲为何,一时也答不上话。
梁承崇却是不紧不慢地踱到窗前,“苏氏之门代代鸿儒,名动天下,世享皇恩,于情于理,都不应做出此般大孽不道之事,”回头看一眼傅耽书,沉吟道:“老夫与文大人相交数十年,是否也该规劝他再行细细查究过,再作定夺,如不然,平白污了忠良之家的名声,委实罪过。”
傅耽书稍稍一怔,立刻走上前去,拱手恭敬道:“梁大人所言极是,污了苏家名声事小,劳动圣上烦心事大,我等为人臣子,委实应先行细细查究过,再作思量。”
梁承崇淡淡一笑,“傅大人说的是,圣上近日正为新法一事烦心,我等作臣子的,理应为圣上分忧。”顿一顿,略带沉声道:“不知傅大人对新法一事,又是如何看待?”
傅耽书微皱眉头沉默了片刻,郑重道:“傅某以为,祖宗之法乃立国之本,堪效千秋万代,万万变改不得!”
梁承崇回头看了他道:“傅大人此话的意思是——”
“愿助大人誓捍我祖宗法度!”傅耽书握紧了双手,低声坚定道。
“傅大人心系社稷,实为人臣之表,老夫代圣上谢过大人了。”粱承崇捻须展颜而笑,朝傅耽书拱拱手,又悠悠道:“苏翰林之事,老夫亦会一尽绵薄之力,还苏家清白。”
“大人言重,”傅耽书抬头看着他的笑脸,忽觉得晕旋,一阵荒凉哀意蓦地欺上心头,怔忪出神了片刻,还是长长揖下:“傅某敬候大人佳音。”
翌日上朝,参知政事傅耽书一改往日中立态度,力阻变法一事,言辞激烈,毫不让步,无能回旋,与宰相杜回波针锋相对,满朝文武无不暗自震惊讶然。
下了朝,严非台径直走到傅耽书身前,略一拱手,淡淡冷笑道:“想来在下与傅大人已是相识四载,却是今日才见识到大人的口才气势,真正叫人佩服的紧。”
傅耽书看他一眼,面不改色,“严大人休要取笑在下,不过仰仗圣上英明,虚怀纳谏,傅某才敢一尽直言,却让大人见笑了。”
“何敢取笑,这般审时度势,见风使舵的本事,在下还要多多向大人请讨教是。”严非台哼笑一声,微眯了眼睥着他。
傅耽书脸色稍沉,拢袖一拱手,“傅某还有事务在身,莫能奉陪,先行告辞。”
严非台望着他转身而去,独自站了片刻,亦转身往内宫走去。
赵靖宣正坐在案前看奏折,小太监童赐侯在一旁,见严非台径自进了屋,便乖觉地垂首退了出去。
严非台待他关了门,独自在桌边坐下,取下头上的进贤冠,又提了茶壶给自己倒了盏茶。
“却不知这傅耽书,又是怀的什么心思?”赵靖宣搁了手中的笔道。
严非台却不答话,低头慢慢喝了口茶,方淡淡道:“皇上这里的白菊,倒是比先前香凛了许多。”
赵靖宣闻言一笑,起身走到他身后,一手搭在他肩头,一手挼了他一缕发丝在手中:“你倒是刁的很,今日这白菊是宫里的,昨日忘记向杜相讨了,怎么,太过香凛了么?”说着俯了身凑前去闻了闻严非台手中的茶盏。
“还是清淡些的好。”严非台应道,转头看了看他,亦是轻轻一笑,略向后倾身倚在赵靖宣怀里。
“非台,”赵靖宣看着他合了双眸,微微仰起的面孔,忍不住用手指在他眼角轻轻抚过,“变法一事……”
严非台却忽的抓了他的手,眼皮微微颤了颤。赵靖宣怔了下,轻叹口气,反握住他的手,又安抚般的紧了紧,“你的心思我明白,只是旁人,却又如何明白。”
“又何必叫旁人明白。”严非台睁开眼,望着他笑了笑,“本是宫商调不同。”
赵靖宣转过身,从案上取了轴画卷,在严非台对面坐下,略沉声道:“这是吏部侍郎周揖贤前日进献的画卷。”
严非台接过画,展开来看,却见是名皇贵妃相拥醉酒图,一旁提了诗道:“当时更有军中死,自是君王不动心。”
严非台脸色一冷,定定端详着画卷半晌,冷笑道:“我堂堂七尺男儿,竟也可拟作杨妃了。”
赵靖宣看看他,摇头道:“这周揖贤素日里谨小慎微,向来怯懦,不想却敢于进献这般画卷,委实出人所料。”
“武官死于战,文臣死于谏,”严非台微一挑眉,蔑然道,“周大人也是一片忠君之心。”
赵靖宣看着他忍不住一笑,一手覆上他的手,轻轻摩挲,“他既做次比对,你我今日不妨且效那沉香亭一醉,可好?”
严非台看着他一双水光潋潋,满溺柔情的眸子,心中不禁一动,嘴角也不觉间勾起笑意,应道:“自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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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时已孟冬,寒气逼人,赵靖宣便命人将宴设在了遏云楼,屏退左右,只他与严非台相挨坐着,不远处立了架屏风,其后有伶官抚琴低低唱着新词。
严非台举了酒壶斟酒,抬头看见赵靖宣面带陶醉地闭了双眼,一手合着琴曲轻敲桌面,便也不唤他,只自己端起一盅浅酌一口,含了笑意望着赵靖宣。
半晌,赵靖宣睁开眼,看见严非台正笑盈盈望着自己,亦冲他一笑,举起酒盅与严非台一碰,仰头饮尽。
严非台不胜酒力,喝过几杯,已是微醺,一手捏了酒盅兀自转着,似在出神。赵靖宣握了他的手,却讶然道:“怎的这般凉,可是冷么?”
严非台垂着眼帘,淡淡应道:“冷的紧。”
赵靖宣握着他的手紧一紧,转头吩咐小太监添火炉。严非台举了酒盅放在嘴边,却是不喝,只定定望着火炉,忽的一笑,抬头看着赵靖宣道:“昔闻前朝达贵以珍物燃烧取暖,如此纷奢,实不堪效,不过今日,我却是想要效一回风雅,用那画轴书卷来烧了取暖,可好?”
赵靖宣微微一怔,望着他略带了醉意的双眼,笑了笑,道:“好,一切都依你便是。”说罢便命人取了周揖贤进献的画卷,与几轴空白画卷和在一起,一同填进了火炉之中。
严非台看着画卷在炉火吞吐掩映中渐渐着了焦,化了灰,嘴角的笑意也一点一点加深,赵靖宣见他痴痴望着炉火,眼神竟有如孩童般专注喜悦,只觉得心中一颤,似一股醉意蓦地欺上心头,不由得唤道:“非台。”
严非台抬起头,眸中犹迷离着,似含了茫茫一片春水,赵靖忽的一手将他拉到怀里,自己却又向后仰身,与严非台一同滚将到地上,双手圈了他,倾身吻进严非台口中。严非台一怔,慢慢放软了身子,仰面躺在地面软毯上,赵靖宣双手撑了身子望着他,见他玉面飞红,半阖着眼帘微微喘息,只觉得愈加情动难抑,俯下身子将严非台脖颈处的扣子一一咬了开来。
更鼓已过二更,赵靖宣坐在地上,倚靠着桌腿,严非台倚在他怀里,面带倦色,闭了双眼昏昏欲睡。
“非台,”赵靖宣手指缠着严非台的一缕发丝,倾身凑在他耳边,“你我的逍遥,纵使明皇贵妃,也及不上。”说罢轻声而笑,从桌上取了酒盅,抿一口,又送到严非台唇边。
“明皇,”严非台懒懒睁开眼,啜了口酒,“不过一介薄情郎罢了。”
“薄情郎,”赵靖宣复举起酒盅,将酒饮尽,出神片刻,方轻声叹道:“怕也是帝王的无奈。”
低头去看严非台,却见他已是倦极而眠了,赵靖宣兀自笑笑,又低头在他鬓发处亲了亲。
十日后,翰林院侍讲苏远卿私改国史一案水落石出,个中种种皆乃误会所致,并无其实,苏远卿官复原职,苏氏一门亦得以平昭其冤。
傅耽书站在夜色中,遥遥望着大理寺大门,寒风凛的刺骨,他再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只觉得一双手都要冻的失了知觉。不远处停着苏府的马车,车前挑了盏昏黄的灯,被风吹的摇晃不止,映的人也忽明忽暗,带了份说不清的凄楚。
终于,朱漆大门缓缓而开,几个人影走将出来,为首的正是苏远卿与那右治狱,傅耽书忙走上前去,右治狱正与苏远卿说着什么,见他迎面而来,亦忙拱手作揖道:“卑职见过大人。”
傅耽书与他回礼道:“治狱大人不必多礼,苏翰林这些时日全靠大人照护,傅某感怀于心,日后若有可效劳之处,定一进绵薄之力,以报此恩。”
那右治狱见执政大人竟如此礼遇自己,几欲感激涕零,抬头又见傅耽书一张脸几乎冻的失了色,不由惊讶道:“傅大人可是来了多时?这般的寒冷,大人又为何不去里内歇息等候?”
“无妨,”傅耽书微笑道,“治狱大人事务繁忙,不便叨扰,如此,在下便先送苏大人回府歇息了。”说罢又向他一拱手,便同苏远卿一同向马车处走去。
苏远卿方才一直静立在一旁听他二人寒暄,也未曾说话,此刻被傅耽书暗暗在袖中握了手,只觉得傅耽书一双手竟是比自己的还要冷,不禁抬头看了他,讷讷唤了声:“耽书……”
傅耽书停下脚步,亦转头看着他,只见苏远卿脸色苍白,眉目间全是憔悴倦意,连嘴唇也不见血色,不觉心中猛的一紧,咬了咬牙,一把将苏远卿打横抱起,大步跨上马车。
苏远卿本是体质荏弱,自从回了府,便一直精神不济,整日里昏昏沉沉,只卧在床上。傅耽书见他这样,倒是比先前更加忧心,日日前来探寻,请遍了汴京城的郎中,却也只说是侵了湿寒,须要好生调养歇息。
转眼到了冬至,按照礼度,冬至日连同其前后两天,君王不再言及政事,百官需进宫朝贺。这一日,傅耽书费尽周折方寻得空子脱了身,便直直往苏府来了,天色已晚,他径自进得门来,也未碰见什么人,苏远卿府中仆佣本就少,此时更是处处透着一股冷清,全没有节日里的热闹喜庆。
傅耽书步至厢房门前,见里面隐约透着点光亮,推门而入,见苏远卿拥了被子独自半靠在床头,手中卷着一册书卷,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着他走进屋来。
傅耽书在床边坐下,接过苏远卿手中的书卷搁在一旁,握了他的手问道:“可曾用过晚膳了么?”
苏远卿淡淡笑了笑,“整日里动也不动,又能有什么胃口。”
傅耽书微皱了下眉,望着他仍是苍白的脸色,道:“无论如何,总该吃点。”又转头环顾四周,不满道:“府中的人,也不曾侍候你用膳么,墨童又是到哪里去了?”
“怪不得他,”苏远卿道,“是我差他出去的,想一个人寻个清净,看看书。”
傅耽书望了他片刻,低头叹了口气道:“远卿,你心中有何苦处,不能说与我听么?”
苏远卿兀自苦笑一声,“却又有什么苦处,如今我其冤得雪,官复原职,圣上隆恩如此,感恩尚来不及,又有何可苦。”
傅耽书低着头,笼在一片暗影中,看不清表情,许久方沉沉道:“远卿,你可是在怪我么?”
苏远卿微微一怔,抓了他的手道:“这是在说什么,若不是你,只怕我此刻尚在牢中,怎会怪你?”
“远卿,”傅耽书猛地抬起头,一把握住苏远卿的手,蹙眉道:“你心里有事,为何不能与我说,为何连我也要瞒?”
苏远卿望着他的眼睛,顿了片刻,略垂了头轻声道:“耽书,我自少时便无心仕途,官场中的那些接人处事,周旋寒暄,样样做不来,只想着能隐居幽境,琴书终老,到而今,经此一变,对功名利禄之事,只觉得更是心灰意冷了。”
傅耽书看着他茫然无助的神情,眉目间似也锁了层层哀意,亦觉得一阵心酸,不由得伸手拥住苏远卿,轻轻顺抚着他的后背,切切道:“我懂,我懂,你的苦楚,我都明了。”又握住他一双手,望了他的眼睛道:“远卿,你是因我才流连官场,既是如此,我答应你,若有一日可得脱身之机,便去官辞公,与你归隐林泉。”
苏远卿看着他,淡淡道:“你悬梁刺股,寒窗十年,只为今日的一番荣耀,去官归隐,又可舍得么?”
傅耽书苦笑一声,幽幽道:“我本一心渴慕沐恩而仕,光耀门楣,如今想来,却觉得这营营官场竟是事事疮痍,防不胜防,委实叫人身心俱疲,倒不如如你说的,你我携手而去,且向琴书深处隐,来的安心自在。”一手慢慢理着苏远卿的发丝,顿了顿道:“等变法之事尘埃落定,我便向圣上上书辞官。”
“耽书。”苏远卿轻唤一声,定定看了他片刻,反握住傅耽书的手,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临近年关时候,汴京城下了场大雪,茫茫皑皑,一片丰瑞之兆。
这日里,傅耽书处理妥手上公务便直奔了苏府,一派兴奋之情竟如同孩童一般,“远卿,远卿!”他边唤着边直直推门而入,却见苏远卿正坐在小几前与宋宁阁对弈。两人见他猛不丁地冲将进来,都愣了一愣,抬头看着傅耽书。
傅耽书不想宋宁阁在此,当下亦怔了怔,讷讷道:“宋兄,宋兄几时来的?”
宋宁阁起身笑道:“我下了朝便过来探望苏兄,也陪他解解闷,现下傅兄来了,便也该告辞了。”
“宋兄这是做什么?”傅耽书忙拉了他衣袖,讪讪而笑道:“我方才失状,宋兄就莫要再取笑了。”
“这下到一半的棋,又如何收局。”苏远卿亦起身微笑道。
“是了是了,”傅耽书回身关了门道,“你们继续下,我且在一旁看着便是。”说罢也坐在小几旁,仔细端详起棋局来。
宋宁阁见他看的专心,倒有些不好意思,捏了棋子讷然道:“苏兄棋艺高超,这棋,我本也快输了。”
“无妨无妨,输给远卿,不是丢人之事。”傅耽书抬头看着他笑笑,“若是赢了,我才当真要佩服宋兄你棋艺天下无双呢。”
三人下过棋,又品茶清谈,忆及当年考之事,更是笑叹感慨,不觉间已是黄昏时分,苏远卿便命下人准备晚膳招待他二人。宋宁阁却起了身道:“今日已是叨扰多时了,还是改日再同饮一场罢。”
“你与我们,又还客套些什么?”苏远卿道,抚了他的衣袖挽留。
“不瞒二位兄台,”宋宁阁似有些局促般,低头道:“今曰本已与福亲王相约好,去他府中用晚宴。”
“福亲王?”傅耽书惊讶道,“他如世外隐者一般的人物,朝堂上一年里见不到他几回,你又如何会与他相熟?”
“我们中秋圣宴上已是相识,”宋宁阁道,“福王为人亲切,待我极好,全无身为上者的骄尊之态,我又怎好拂了他的意,再说我与他,本也是十分投缘。”
话说至此,苏远卿与傅耽书也不便再挽留,只由他去了,两个人吩咐下人备了几样清淡小菜,在偏厅里一同用晚膳。
“这些年里,不知道吃了你府中多少龙眼。”傅耽书接过墨童盛给他龙眼粥,微微笑道。
“你喜欢这个,总省了我再去想要备些什么给你。”苏远卿望着他,亦是淡淡一笑。
傅耽书舀了勺粥送进口中,看着窗外梅树枯枝上积的薄薄一层雪,微叹道:“几年没见这样的好雪了,今曰本想着与你一同去郊外走走。”
“用过饭再去便是。”苏远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伸手抹了下窗格上的雪,任它在指尖慢慢化开。
“不行,”傅耽书却回头看了他道:“夜里风太冷,你身子本不好,受不得凉。”
苏远卿苦笑一声:“我哪里有这样不济,穿的多些便是了,清夜踏雪,却也是难得的好情致,怎能错过。”
傅耽书见他执意,也只好随他,两人备了辆轻便的马车一路出了城。
行至城外,景色豁然开朗,苍山负雪,皓月当空,天地间白茫茫好似笼了清霜一般,旷远而幽冷。
马车一路不紧不慢地前行,到了一座小院前,方停了下来。
苏远卿走下车,抬头端详着院落门前的牌匾许久,回头对傅耽书道:“此处是家父当年建造的别苑,我小时候,在此闭门读书三年,自从入朝做了官,有许久没来这里了。”
傅耽书四下环顾了片刻,微笑道:“环境这般清幽,倒真是读书的好地方,怪不得做出了这样好的学问。”
苏远卿回头看着他笑了笑,便径自推门进了小院。傅耽书跟着他往里走,到了后院里,只见一座三层的小楼赫然而立,粉墙黛瓦,檐牙纤飞,显然是按着江南之地的风格建造,门上挂了块匾额,上书“净退”两个大字。
傅耽书正仰了头眯眼望着匾上的字出神,又听得苏远卿轻声道:“此处是藏书楼。”
“净身而退,归隐诗书,”傅耽书兀自幽幽道,“这小楼建的精巧,叫我想起家乡,江南之地风景秀美,风物民情也是如此婉丽。”
他二人皆是江南人士,却自从四年前进士及第,便再未回过家乡。
“诗道‘人生只合扬州死’,我却觉得是‘人生只合徽州死’”傅耽书看着苏远卿淡淡一笑,伸手推了推净退楼的门扇,门上未上锁,一推之下便开了,“如今才觉得,徽州家乡之地是如此叫人留恋。”他说着从身后仆从手中接了蜡烛,跨步进了门去。
傅耽书握了苏远卿的手,秉烛走在前面,小楼楼梯十分窄,竟只能容得一人之身,暗里隐隐能闻见书墨之香,想是藏了不少书在其中。
行至顶处,眼前豁的明亮起来,两人走到栏边,只觉得心神为之一爽,极目处全是白苍苍冰洁一片,正是清光千里,旷远无垠,竟有些溯真归源,天地伊始的韵味。
“快哉快哉!”傅耽书忍不住扶栏忘情而叹道,“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苏远卿望着远处,亦觉得神清气朗,倦怠之意一扫而空,微笑道:“那正应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
“窈窕之章难合意兴,不及歌望乡之章,”傅耽书闭目悠悠道,微蹙了眉头,缓缓开口断断而歌道:“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跂予望之。”
苏远卿也合了双眼,一手叩着栏杆为他轻轻击节,听到情动之处,也觉得一片乡思萦上心头。待到傅耽书停了,苏远卿转头看了看他,向着他躬身一揖道:“登高远望,举首而歌,傅先生堪称魏晋风度。”
傅耽书看着他,也笑着微揖道:“苏先生过誉,竹林七贤尚需同道者为伴,我亦是因得了相伴之人,方有此般兴致。”说罢直起身,握了苏远卿的手暖在手中,柔声问道:“冷么?”
苏远卿对着他笑笑,也反握住他的手,“得此良夜,便是再冷,又有何妨。”
“皇上真是越发细密,竟说如今已是只喝的惯我种的白菊。”杜回波垂着双目悠然道,“这倒是与你一般了。”
严非台站在书架前闲翻着架上书卷,闻言只是不经意道:“菊花疏散风热,平肝明目,许是圣上留着解酒之用。”
“解酒?”杜回波摇首笑叹道:“你又可曾看见,皇上醉过?”端了白釉的茶盏浅饮一口,“倒是你易醉的紧,该是常解解酒才是。”
严非台翻书的手一顿,愣了愣,将书卷放回到书架上,淡淡道:“夫子教诲的是。”
“非台,”杜回波搁下茶盏看了他,“近日里传言愈加的凶了。“
严非台蓦地抬起头,眼中隐约含了凛然,“夫子说的是何传言?”
杜回波望了他半晌,淡然道:“周揖贤进献画卷一事,朝中官员也有大半都已听闻。”
“进献画卷又如何?”严非台嗤笑一声,满是蔑然,“他道自己是魏征再世,以死上谏,其实自作聪明,徒做笑料,再者,”严非台说着回过身,看着杜回波道:“我本不信他有这样的胆量,此事追根究底,还是梁承崇的把戏,那周揖贤不过沐猴而冠罢了。”
杜回波轻轻一笑,一手抚着长髯道:“你真有这般看得开?”
严非台一怔,扭了头挥挥衣袖,“又有何看不开,若是日日里计较这些俗人言语,倒真是辱了自己。”他说着冷笑一声,却隐隐如同是赌气一般。
“梁承崇,”杜回波缓缓道。
“梁承崇!”却听严非台打断道,声里透着肃杀之意,“此人不可不除!”
杜回波抬眼看着他,严非台微眯起双眼,冷声道:“他在朝中势力一日重过一日,身为枢密,竟与三帅暗中勾结,自重兵权,不去此人,则我大宋江山难稳,圣上大权难专。”
“说的是,”杜回波点头道:“不除梁承崇,皇上的龙椅怕也坐不安稳。”顿了顿,又皱眉道:“只是现下傅耽书竟也倒向梁氏一派,委实让我始料未及,革新求变之路,是越发的难走了。”
“夫子,”严非台转头看了他,肃然道:“革新之路便是刀山火海,也定要走到底,非台便是拼却了性命,也定要一成此事。”
这日黄昏,傅耽书方出政事堂,便见一架华饰马车停在大门外,旁边站了个仆从,似是在候着自己,隐隐有几分面熟。
那仆从见了他,快步迎上来,俯身拜道:“梁大人请傅大人到府中一叙。”
傅耽书心中微微一震,顿了片刻,跟着他上了梁府的马车。
梁承崇在偏厅里摆了宴席,自己坐于席首处,吏部侍郎周揖贤,御史中丞裴令,三衙步帅鲍嗣业也同列座于席上。
仆从进门禀报过后,几个人便一同迎将出来,与傅耽书揖让客套了一番,傅耽书看着他几人,心中略略惊讶,只感叹梁承崇到底是手段了得,竟结得这许多朝中要员,不消说,今日这一宴,便是梁氏一派的党羽之聚,日后在朝堂上,皆应声同气应,并肩而战,这般想着,心下也不禁苦涩沉重起来,却仍要做着和煦地与众人一一寒暄过了,方入了席。
“怎的不见文大人?”却听周揖贤问道。
“许是翰林院事务繁忙,耽搁了,”梁承崇握了酒盅独自饮一口,顿了顿,悠悠道:“上次苏翰林一事,确是文大人的疏忽,若未及时查明,恐怕——”放了酒盅,略抬眼看了看傅耽书,似是冷笑般道:“苏翰林早已做了冤死的鬼。”
傅耽书手下一僵,略青着脸色道:“全因梁大人明察秋毫,方还了苏家清白。”
“老夫不过仗了与文大人几十年的交情,规劝了几句,”梁承崇垂着双眼淡然道:“不过这官场多是非,这场风浪过去了,却未知下一场在何处,所以,惟有那识时务者,方能保得周全。”言罢笑了笑,望着傅耽书道:“傅大人说,是不是这样的道理?”
“大人说的是,”傅耽书亦举了酒盅微笑道,“惟有识时务者为俊杰。”
“只是现下,有太多恬不知耻之人,且不说什么是非道理,就连那三岁小儿都懂的廉耻,竟也不要了。”周揖贤冷笑一声,贯下酒盅愤声道。
“周侍郎这又是为了哪个如此动怒?”坐在他一旁的御史中丞裴令见状笑问道。
“还能有哪个,可不就是那以身侍主的严计相严大人,”周揖贤哼道,他自中秋宴上吃了严非台的堵,一直衔恨于心,每每提及此人,都恨不得要将他剥皮剔骨方解了恨,“裴大人难道不曾见识过,他那一副眼比天高的样子,放佛这天下人物都不在他眼里,不过仗着年少时一点才名,真把自己当成神仙临世了么?”他说着忍不住又冷笑一声,向后靠在椅背上挑眉道:“这么一身傲骨,还不是要巴巴爬到龙床上做那女人干的事。”
梁承崇忽沉沉咳了声,抬眼看着周揖贤道:“周侍郎未曾喝酒便先醉了么,我等为人臣子,岂敢嚼圣上的舌根。”
周揖贤本正说到解气处,闻言立刻噤了声,正襟而坐再不敢多言,心中亦是万分的后悔,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杜回波与严非台狼狈为奸啊,以图变为由,竟要大削禁军,难道让我喝西北风去么!”三衙步帅鲍嗣业亦恨声道,他本是禁军统帅之一,武将出身,说起话来也是铿锵有力,直来直往,全不隐藏其中情绪。只见他举起酒盅一饮而尽,嗤笑道:“到时候蛮贼杀了来,国中却无兵,我倒看看杜老头还有什么闲心日日种那劳什子的菊花!”
他语气里带了十分的愤懑,几乎将方饮下的酒都喷将出来,傅耽书看着,忍不住拿酒盅掩了嘴暗自笑了笑。
“依老夫之见,杜回波此次变法之心坚决,况且,”梁承崇捏着酒盅沉吟道:“老夫亦听闻圣上前日密诏杜相,商计变法之事。”
席上众人听了他的话,都不觉愣了愣,气氛一时有些凝重。只听梁承崇又缓缓开口道:“我等实应同心协力,共同捍卫我大宋祖宗之法,莫要叫圣上被居心叵测之人迷了眼目,遗恨后世。”他说着转过头向傅耽书道:“傅大人年纪轻轻便身居要位,可见圣上对大人颇为赏识信服,此次朝堂一战,还要多靠大人相助。”
傅耽书略垂了头微笑道:“大人言重,傅谋自会作个识得时务之人。”言罢举盅向席上众人一敬,仰头饮尽。
转日朝上,杜回波再次上书主行新政,三司使严非台,兵部尚书初信等人皆联名恳请赵靖宣准行变革。梁承崇一派自是极力相阻,争锋相对于朝堂之上。
却听赵靖宣开口道:“依朕之见,杜相的变革之道颇有可取之处,有言曰穷则变,变则通,若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怕也难有何作为了,不如未雨绸缪,及早变通,方是真理。”说罢微微一扬手,止了越众而出正欲开口的梁承崇,接着道,“朕亦知道,从我大宋开国至今,种种规矩制度皆不曾变过,纵是要行变革之法,也不可一蹴而就,朕已拟定,即今日起,削减三衙禁军十中之一,泸州,恭州,黔州三地除去更戍之法,以观新法之效,众爱卿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严非台第一个出列道,举了笏板躬身而拜。其余人等见皇上显然一副思虑良久,心意已决的光景,也纷纷跟着俯身附和。
傅耽书抬眼望了望梁承崇,只见他脸色微青,沉吟不语,最终却只得与众人一同跪拜下去。
下了朝,严非**自且行且止,慢慢往御书房而去,正在出神间,忽听一人冷声道:“严大人好兴致啊,在此处散起步来了。”
严非台微微一怔,抬头看去,却是吏部侍郎周揖贤,袖了手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一向鄙夷此人,上次画卷一事,更是对周揖贤几乎反感到了极点。便只是嗯了一声,正眼也不瞧他,便欲继续前行。
周揖贤见他连话都不同自己讲,不由得愈加恼怒,他本是太后娘家的亲戚,官场中向来人人让他三分,谁料严非台竟几次三番地扫他面子,一时气的浑身都险要颤抖起来,脑中嗡嗡作响,冷笑道:“严大人好大架子,这又是急着往哪里?看方向却似是御书房了,大人见了皇上,可莫要忘记替卑职带声问候。”
严非台睥他一眼,带了三分蔑然淡淡道:“周大人才是好大架子,给圣上请安之事,也可差人代劳的么?”
“这可不同,”周揖贤竖眉挑目道,“大人龙枕边上一句话,抵的过我请十回安!”
严非台扬了双眸向着他冷冷一扫,“周大人说什么?”
“严大人倒是耳背的很,”周揖贤向前迈了步,凑近到严非台脸旁,“卑职方才是说,严大人龙枕边上说一句话……”
严非台盯着他凑近了的一张脸,只觉得厌恶难当,挥了手中的笏板便随手抽将上去。周揖贤猝不及防,忽闻耳边风声掠过,脸上火辣辣一疼,右颊上便生了一条红印子。
“你,你……”周揖贤捂了脸,一手颤抖指着严非台,双目圆睁几欲决眦而出,他万万没想严非台竟敢持笏击他,一时惊怒的连话也说不出。
严非台自己亦是一愣,却旋而镇定下来,拢了拢袖子看着周揖贤淡淡道:“你污我也便罢了,居然敢连圣上的名声一并来辱,真正连为人为臣的本分也忘了,周大人日后,切切管好了那张嘴。”说罢再不理他,径自往御书房去了。
那周揖贤却哪里肯善罢甘休,没出几日,御史台弹劾严非台的折子便上了赵靖宣的龙案。
“严非台身为当朝一品大员,竟光天化日之下击打同僚,目无朝廷,心无法纪,此事不可不查。”御史中丞裴令俯首肯声道。
赵靖宣抬了抬眼,随手翻着案上奏折,缓缓道:“严卿,可有此事?”
“启禀陛下,确有此事。”严非台出列淡淡道,“但那周揖贤张狂无端,放肆至极,圣上的名声在他口中如同儿戏一般,随意戏谑侮辱,臣不过一时气愤,方持笏击之。”
“一派狡辩之言,”裴令继续俯首道:“周侍郎为人谦谨持重,我辈皆知,严非台不过为博取圣上欢心,便肆意羞辱当朝同僚,其罪难赦。”
“好了,”赵靖宣摆手制止道,略眯了眼看了看裴令“此事朕自会有定夺。”
散了朝,严非台回到府中,此时临年关已是极尽,仆从忙着张挂桃符红灯,上上下下一片热闹喜庆,然而严非台心里终是有些抑闷,一个人踱到湖边独自站着。
正出神间,忽觉得有人将手轻轻搭在自己肩上,轻声道:“又是哪里来的这么大火气?”
严非台微楞了下,也不回身,只低了头不说话,那人又从身后握了他的手,“我还当这双手只做得锦绣文章,没想到打起人来却是一样厉害。”
严非台转过身,只见赵靖宣着了便服,正笑吟吟看着自己。
“皇上是来问罪的么?”严非台望着他一双水光涟涟的眸子,眼中却也似含了分隐隐的笑意。
“非台,”赵靖宣柔声道,“此次御史台联名上奏,来势汹汹,这两日,你便先莫要上朝言事了罢。”
严非台看了他片刻,转身走到石桌旁坐了,淡淡道:“那臣便悉遵圣意,在府中面壁自省,倒也落得清闲自在。”
赵靖宣随着他也坐到石桌旁,看着他笑了笑,挥了挥手,候在一旁的小太监童赐端了木匣躬身走上前来,“我亲书了副桃符,挂在你府中大门上,可好?”
严非台看着匣中上书“天垂余庆,地接长春”的桃符,只觉得心中一暖,含笑道:“皇上亲书赐符,我自也要亲手挂在门上才是。”
第二十一章
翌日,周揖贤奉旨入宫。
他自从为官以来,还不曾被皇上单独召见过,心中不禁有些忐忑,战战兢兢穿戴整齐跟着童赐进了宫。
赵靖宣坐在御书房书案前,正提了朱笔批改奏折,见周揖贤低着头进来,搁下笔蔼然道:“爱卿脸上的伤可好了么?”
周揖贤忙跪拜道:“已是大好,已是大好,圣上关怀臣感激不尽。”
赵靖宣命他起了身,又赐了座,抚着自己腕处淡淡笑道:“说到伤痕,朕手上亦有一个,还是年幼时与福王一同玩耍,被他拿碎了的瓷片割出的。”
周揖贤低头坐着,不知赵靖宣意欲为何,只赔笑道:“怕不过是年幼玩闹之举,陛下与福亲王手足情深,朝野皆有传诵,委实为天下做了表率。”
“爱卿说的是,”赵靖宣饮了口茶道,“兄弟之间,纵是有些无心磕碰之举,也本不应追究生隙,若是客客套套,恭敬疏离,却还叫兄弟么?”
“陛下圣明。”周揖贤隐隐觉察到他话中之意,俯身拜道。
“周爱卿不必如此多礼,”赵靖宣看着他笑笑,和声道:“说来,爱卿府中乃皇室姻亲,与朕,便也可算作亲戚,细究起来,或还可称声兄弟。”
“臣不敢,不敢,万万不敢。”周揖贤忙离了座,惶恐跪拜道,“臣位鄙才疏,怎敢与陛下高攀。”
“说何高攀,在朕心里,满朝文武,俱为江山黎民鞠躬尽瘁,无论官职高低,朕皆视为手足,朕的臣子,亦应互为手足才是,”说罢放下茶盏,却也不宣周揖贤起身,只淡淡道:“手足之间,若有微许摩擦间隙,依爱卿之见,可是应该尽杀绝么?”
周揖贤跪伏在地,已是明白了赵靖宣为严非台开脱之意,不禁出了一身的汗,心中早已动摇三分,却还是大了胆子颤声道:“若是无心之举,自然不必追究,但那恃宠而骄,放肆无形之人,却是该好好管教,才不失了朝廷礼度,皇室颜面。”
“爱卿说得好,”赵靖宣轻笑一声道,“恃宠而骄,放肆无形之人,确是不可姑息。”言罢又端了刚刚添好的新茶,吹了吹热气,却渐渐敛了笑意,悠然冷声道:“朕记得,当年科举之时,爱卿并未在登科之列,朕是应太后之意,方破格擢你入了六部之中,如今看来,太后与朕亦是有失公正,坏了朝廷的礼度规矩,不知该被何人管教?”
周揖贤闻言,满身冷汗更盛,颤颤抖抖几乎打起了摆子。
赵靖宣起身踱到他身前,俯看了他道:“明皇乃唐王朝败国之君,你公然进献画卷讥讽朕荒淫无度,讥讽我大宋朝行将就木,让朕于群臣之中君威难存,不知这又是哪个放肆无形,哪个恃宠而骄,哪个失了皇室颜面!”
“臣……臣罪该万死,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周揖贤只觉脑中轰然作响,小鸡啄米似的连连叩首道。
“爱卿慌什么,”却听赵靖宣悠悠道,坐回到龙椅处,着茶盏浅品了一口,“朕方才说过,皆视臣子为手足,既是如此,爱卿的这些许过错,朕也可不必追究。”
“皇……皇上……”周揖贤起身看着赵靖宣讷讷道,“谢陛下恕罪,谢陛下隆恩。”
“周揖贤,”赵靖宣抬眼定定望了他,一双细长的眸子里冷光粼粼,“你是聪明人,朕劝你日后,莫要再做蠢事。”
第二日,吏部侍郎周揖贤忽然转了口风,称乃自己出言不逊,寻衅辱骂在先,方至严非台忍无可忍之下失手击打了自己。朝中一片哗然,御史中丞裴令连夜去他府中探询,周揖贤却只是称病闭门不见,更是一连几日以思过自省为由告了假不上朝,一时竟连他的人影也觅之不见了。弹劾严非台之事,也便不了了之。
除夕这日,宫中殿前诛院皆用沉香堆建了灯山,须要燃烧一夜不灭,曰为照虚耗。一时灯火辉映,照彻天地,大殿之上管弦歌舞,嫔妃宫娥盛妆艳服,一派欢声笑语,奢丽非凡。
宴饮到了近三更时分,太后便撑不住倦意回宫歇了,福亲王亦回了自己府邸,皇上却要留下通宵守夜。赵靖宣看着殿下作乐舞百戏的伶人,突然转头对着阶下挥了挥手指,小太监童赐便心领意会地出了殿门。
严府中红灯高挑,门前挂了赵靖宣亲书的桃符,府内亦是灯火辉煌,亮如白昼。正厅之中,严非台正一人守了满席的宴肴,独自抿着杯中之酒,却是颇有几分落寞之意。
小太监进了屋,向着他俯首道:“皇上请大人进宫。”
严非台淡淡一笑,像是早已料到一般,也未换公服,只着了寻常衣衫,便跟着童赐上了轿。
方进宫门,灯山之上燃烧沉香的香气便扑鼻而来,宫中处处亮如白昼,歌舞爆竹之声不充盈耳畔。小太监引了他,却不往大殿之上去,径自到了御花园里一处高台旁。这高台乃是为供人登临观赏焰火灯烛而建,严非台举首望去,只见一袭黄袍身影独自立于台上,不由得笑了笑,拾阶而上。
赵靖宣转了身,看着严非台走上来,含笑道:“扰了你在府中守夜,可会怪我?”
“不宣我来,我才要怪你。”严非台抬眼看着他,亦是轻轻一笑。
此时已近子夜,灯山重浇了甲煎,越发燃出冲天之势,歌舞管弦也似更盛了几分,天却飘起了细雪,如同绵绵春絮一般,飞飞扬扬。
二人并肩站在高台之上,俯视皇宫之中的热闹光景,却又似并未置身其中,四周仍充溢着份静谧。严非台负着手,专注盯了假山旁几个小太监燃爆竹,玉琢一般的脸庞映着红红火光,身上一件雪白狐裘被风吹的略略荡起,赵靖宣看着他半晌,开口悠悠道:“见君一袭风雪骨,始信人间有谪仙。”
严非台转了头看着他,见赵靖宣眸子里蓄了水光一般,满含着情,不禁握了他袖中的手,望着赵靖宣的双眼淡淡一笑,临风而吟道:“我本谪仙客,君为云上卿,醉折梅枝乘风去,此调不遣等闲听。”
赵靖宣痴痴出神片刻,伸手环了严非台,望着脚下一片人间盛景,只觉得真如凌虚踏云,纵身仙宫了一般,随手解下腰间玉坠放到严非台手中,在他耳旁柔声道:“这坠子已随了我多年,从未雕饰过,谓为‘良玉不雕’,我亦正是爱它于此,不过它却是与你更般配些。”
严非台摸了摸那温润玉坠,紧紧将它握在了手中。
四更时候,赵靖宣让严非台在偏殿处歇下,又命童赐去他府上取了朝服。初一这天,宫中要举行元日大朝会,百官皆隆装进宫朝贺乞寿,盛况非常却也往往令人疲惫不堪。
赵靖宣对这些事向来怀着倦怠无奈之意,却又奈何不得,天还未亮便由宫女太监服侍着沐浴焚香,穿戴衮冕。大应殿前,朝中官员也渐渐陆续而来,拱着手互相说些吉利话,严非台亦起了身,自偏殿里慢慢向这边走了来,众人见他竟是从皇宫之中走将出来,都不禁侧目去看他,有暗暗惊讶者,有嗤笑鄙夷者,有唏嘘感叹者,却无一人敢多说什么,只敷衍着与他寒暄几句。
“咦,严大人来的这样早,怎么方才在宫外未见大人的轿辇?”却听工部尚书讶然道,他来的晚些,不明就里,只当严非台是早早从府中来的。
“陆大人,听闻你府中新得了个歌姬,国色天香,清歌遏云,不知何日请我等去见识见识?”一旁的太常寺卿忙扯了他道,不动声色将他从严非台身边拉开了去。
严非台似也不在意旁人将他当做了洪水猛兽般躲避着,只独自站在角落处,他昨日只歇了未到一个时辰,现下里难免有些昏昏沉沉,低了头垂下手,握着腰间玉坠,脸上却隐隐浮上笑意。
“宋兄,新岁吉祥。”傅耽书穿过人群向宋宁阁走近了,笑着拱手一拜。
宋宁阁亦回了礼,见他春风满面,神采奕奕,不禁笑叹道:“傅兄今日好精神。”
傅耽书未答话,却是眉梢眼角都带了喜色,苏远卿正拜会其父当年在朝中的二三好友,苏梅臣苏太傅也曾是名动天下的鸿儒,颇受先皇礼遇,为人耿介清刚,极为高望重,老臣见了苏远卿,不禁拉了他问候不住。
“苏兄的病可都好了?”宋宁阁望着苏远卿道。
“已是好了,”傅耽书负手道,“说来远卿也是心病居多,像他这般的性情,却是不适于官场。”
“这官场,有时看看,真不过是浮名浮利,虚苦伤神。”宋宁阁淡淡道。
“你何时也这般高远淡泊了?”傅耽书微怔了怔,望着他笑道。
“我,我不过是在说苏兄罢了。”宋宁阁却被他说的有几分赧然,“不过,福王说的对,人争到底争什么,不过是争个心中坦然,活的惬意,当初圣上继位,福王为避讳,连名字中的‘靖’字都要改做谐音的‘庆’字,却也不见他因此耿怀,争不到的太多,其实拥有的也未必便少,何必非要争那三寸气,白了少年头?”
傅耽书惊讶地看了他,半晌,才含着笑意道:“傅某今日方知,宋兄和福王才是真正出世高人。”
番外·元夜游
除夕过后,转眼便是上元节,元宵前后五日,汴京城皆张灯结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热闹非凡。
“朕还从未见过坊间是如何庆祝上元节的。”赵靖宣遥遥望着皇宫正门结彩而成的山楼影灯,略带着遗憾之意叹道。
“回陛下,坊间庆祝上元之日时十分热闹,彩灯长列,尽夜而明,平日里不得出门的闺中小姐也纷纷结伴出游,更有在灯市之上与人相悦,私定终身之举,”随侍的傅耽书闻声应道,笑了笑,又接着道:“到了第二日,路边则常见女子珠钗,环佩,甚至弓鞋之物,十分有趣而又极尽旖旎。”
“如此说来,倒真是有趣的紧。”赵靖宣回身望着他道,“今日便是试灯之日,朕想去市井之间走走,你与严卿随驾,若能再有人添些风雅意趣便是更好,依爱卿看,朝廷之中,谁人适合?”
“朝廷之中,若论学识渊博,举止风雅,自是翰林院诸臣为先,”傅耽书略低头顿了片刻,面上一派思索之态,俯身道,“若陛下还欲寻那年纪相仿,形容体面之人,臣以为,惟有苏远卿苏侍讲最为适合。”
是夜,将满的明月方上柳梢头,街中华灯初燃,已带了春意的微风和和拂过,马车停在街口处,依次走下四名年轻公子,一副玩赏闲致,向灯市深处而去。
为首一人云缎锦袍加身,眉目间一派雍容风流,细长的眸子潋着水光一般,笑意盈盈。与其并肩一人着了杏黄长袍,外罩雪白狐裘,白玉琢成般的面上颇有闲适之态。其后一人一袭灰色儒衫,悠悠摇了把折扇,面上带了温和笑意。这人身后一人身穿白衣,眉间沉静如水,淡淡然缓步跟从着。
“非台,那盏侍女灯扎的十分精巧,”赵靖宣指着斜上一盏花灯对身旁的严非台道,又望着他笑笑,“听说每年花市之上,皆有许多未出阁的闺中淑女出门游赏,并频有风月佳话。”
严非台看着他亦轻轻一笑:“那可当真令人期待,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不负我辈年少风流。”
“公子,这灯市之上,不仅有各式彩灯长列,还有百戏杂耍,焰火灯谜。”傅耽书自后面步上前来,对着赵靖宣道。
“傅公子好生潇洒风雅,满市之上,惟有傅公子手中折扇最得风采。”严非台看着傅耽书,负手微笑道。
“严公子莫要取笑了。”傅耽书一怔,忙拱手微揖道。
赵靖宣看看傅耽书,又看了看严非台,笑了笑,继续向前走去,却似是不经意地在身后腰间抽出一把玉骨折扇,开了缓缓打着风。
路人见了这四名翩翩公子结伴同行,一个个都端的是温文俊雅的好相貌好气度,风流蕴藉神采无边,又见为首两人华服奕奕,富贵非凡,不禁皆侧了目来看,赵靖宣与严非台全不在乎地悠然走在前面,不时说笑几句,颇为自得其乐。苏远卿却似是有些局促,愈发放慢了步子随在后面,微垂了头也不去看花灯。
“这是怎么了,可是不舒服么?”傅耽书亦放缓脚步,与他并肩而行,关切道,说着便轻轻握了苏远卿的手。
苏远卿却犹豫了片刻将手抽回,轻声道:“大庭广众之下,这般总是不好。”又淡淡笑道:“皇上与严大人却是好兴致?”
傅耽书微愣了愣,也轻声笑道:“方才严大人说我摇着折扇十分潇洒风雅,陛下便立时取了折扇摇起来。”
苏远卿听罢,低头抿嘴一笑,又抬头看着他道:“你若是聪明,就应立时将折扇收了才是。”
傅耽书又是一怔,合了折扇拍着额头叹道:“果然还是苏先生英明。”说着将折扇收回到了腰间。
赵靖宣回首见傅耽书与苏远卿负手并肩,走走停停地落在后面,不由得轻叹口气道:“这随驾之人,真正好生尽职尽责。”正说话间,却忽觉得一人撞上身来,回头看去,只见一绿衣女子站在面前,低头慌张道:“奴家走路一时急了,无意冲撞公子,望公子莫要怪罪。”
赵靖宣见这女子布衣荆钗,想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未曾见过世面,满是惧怕之意,便温声笑道:“无妨,不曾伤到姑娘便好。”
那女子抬头看他一眼,面上忽的一红,讷讷道:“没,没,公子真是好人。”
赵靖宣看着他脸红,想起傅耽书的话,心中忽的来了几分兴致,摇着折扇微微俯了身道:“姑娘家住何处,这花市之上人多而杂,不如我送姑娘回家可好?免得再冲撞了别人,许就没我这般好心了。”
姑娘惊讶抬头,痴痴看着他,满眼的不可思议,又带了份欣喜之色。严非台站在一旁看着,满脸的玩味神色,见赵靖宣与姑娘正对视着,便一个人慢慢向前走了几步,举头望着一盏画了牡丹的灯盏,悠悠然吟道:“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灯盏下正聚了几名姑娘,闻声皆抬了头,却见一名身着华裘,俊丽绝伦的贵公子独自站在一片灯影婆娑,月华扰扰之中,专注望着头上灯盏,眉间含着笑意,又似隐隐有份落寞忧郁,她们本是久居闺中,平日里连寻常男子也见不到,又哪里见过这等风流清俊的人物,加之恰是二八年华多情时候,只以为这诗是暗暗吟予自己,一时间三魂七魄都飞了出去。
严非台却也不看她们,兀自微垂了眼帘拢了拢身上狐裘,又抬头对着牡丹灯盏轻叹了一声,便举步欲往前走。
“公子,”却听一名姑娘迎将上来,红着脸支吾道:“我家小姐与府中马车走丢了,不知公子可否送小姐一程?”见严非台望着自己,脸上并无拒绝之色,又壮了胆子道:“方才听公子出口成章,我家小姐亦是自幼爱好诗词歌赋,正可与公子探讨一二。”
“不如我来送你家小姐如何,敝府马车就在不远处。”严非台方欲应话,忽听身后有人先一步开口道,赵靖宣摇了折扇踱过来,对着那女子笑道。
姑娘见忽然之间又来了一名俊美公子,一时不禁愣住。
“咦,这位公子,不是方才说要送那位绿衣姑娘的么,”严非台微转头看着他,略一挑眉,嘴角勾着笑意道,“需知一心不可二用。”
“方才那位姑娘已是寻到家人,无需我相送了,这位公子莫不是在怪罪我坏了公子的好事?”赵靖宣弯了一双水光涟涟的眸子,含笑对着严非台道。
“公子此言差矣,”严非台向前踱了几步,回过身轻轻一笑,道:“我与这位姑娘萍水相逢,便是送她回府也只当做了件善事,何来好事一说。”
“说得好,日行一善,君子所为,在下佩服。”赵靖宣合扇在手,向着严非台微微一拱,“不知可否请这位公子吃杯酒水,交个朋友?”
“乐意之极。”严非台亦冲着他一拱手,二人相视片刻,忽而皆展颜一笑。
那姑娘看着他二人,又是一愣,怔怔看着他二人相携着向前去了,竟似是将自己全然忘在了脑后。
苏远卿扶了扶额,笑着叹了声,傅耽书从未见过皇上如此作态,更觉得笑不可抑,掩了口兀自笑了片刻,与苏远卿继续跟在他二人身后。
行至一处尚未打烊的酒肆旁,楼前挂了“汤团”两个大字,赵靖宣见了,颇有兴致地直直跨了进去,四人拣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了,叫了四碗汤团,望着窗外一片流光溢彩,人声熙攘,空中一轮皓月当空,彩云依依,倒也十分惬意自在。
傅耽书坐在赵靖宣左手侧,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严非台,忆起方才之事,却又不敢笑,只强自按捺着,眉间嘴角却是藏不住地露了几分。
“傅公子有何喜事,不如说出来与我们一并高兴高兴。”赵靖宣摇着折扇,望着他微笑道。
“没,没,”傅耽书微微一怔,忙掩口咳了一声,讷讷而笑道:“不过是想起些旧事罢了。”
“莫非傅公子是想起去年今日的些许风流旧事?”严非台端着茶盏饮一口,对着傅耽书调侃道。
傅耽书又干笑了几声,见苏远卿一直默不作声,举了茶壶给众人倒茶,忙接过茶壶,轻声道:“远卿,我来罢。”
赵靖宣与严非台一同抬了头看着他,傅耽书也未觉察,只顾低头斟茶,苏远卿轻咳一声,道:“不知今日一游,公子可否满意?”
“十分满意,”赵靖宣晃了折扇笑道:“坊间女子较之名门闺秀果为不同,却也别有可爱之处。”
“富贵人家的姑娘明事理知进退,适宜结作发妻,乡野女儿则质朴热情,纳为妾室更佳。”严非台解了狐裘置在一旁,淡淡道,看着赵靖宣轻轻一笑,“赵公子以为如何?”
赵靖宣望着他,见他许是因为走路久了,又方喝了热茶,面上一片微微红润之色,眉宇见透着份欣然情致,全比女子的颜色更姣好清丽三分,不由得含了醉意般轻声道:“世间女子自是各有旖旎之处,但真正绝代神骨风华,却未必在粉黛之中。”严非台亦抿了嘴略含笑意,望定着赵靖宣的双眼。
苏远卿听他二人举止说话间如此露骨,不觉惊奇非常,只一味低着头不做声。傅耽书却似是被这般话语触动,一时也心中起伏,柔情倾动,在桌下暗暗握了苏远卿的手,自言自语般轻应道:“此言极是。”
苏远卿微微一僵,又觉得傅耽书的手较自己的温热许多,暖和而温存,便渐渐松弛下来,反握了握傅耽书的手。
窗外正是二更时分,花市最热闹的时候,处处公子年少,红袖多情,珠钗羞送,情笺暗传,眼波轻转,一笑生春。正是:烛花不碍空中影,晕气疑从月里看。为语东风暂相借,来宵还得尽余欢。
第二十二章
宫中腊梅开得好,一片鹅黄之间隐隐氤氲着浅浅香气,不见峥嵘孤傲难于近人的风骨,却先露了几分含羞春色。
赵锦鱼约了梁慧织,与她一并在花园中闲游,走到一处凉亭旁,只见小石桌上摆了文房四宝,二人在小亭中坐了,喝过一盏热茶,赵锦鱼一时兴起,将方才攀折的腊梅搁在一旁,敛了袖子提笔在纸上写了“冰姿玉影瑶华身,云端神采月中分。斜簪不为胭脂色,借君清骨度芳春。”四句,看了半晌,似是颇为满意,又将笔递予梁慧织,微笑道:“今日好情致,妹妹也来写一首。”
梁慧织接了毛笔,淡淡笑道:“我哪里有姐姐的好才华,只能借他人锦绣来给姐姐添些兴致。”说罢低下头,十分流利地在宣纸之上用娟秀端正的蝇头小楷写了首咏梅的小令。
赵锦鱼接过一看,却讶然地“咦”了一声,这小令虽短,却是疏狂潇洒,万分桀骜,实在不像梁慧织喜爱的句子,方欲开口询问,又忽觉得似曾相识,细下一想,恍然忆起这竟是出自严非台之手,不禁开口问道:“这不是严大人年少时的诗词么?”
梁慧织一怔,像是被人识破了秘密一般,当下蓦地红了脸庞,细声道:“姐姐也知道?”
“我当然知道,”赵锦鱼展颜一笑道:“严大人年少时候便才名远播,汴京城有哪个没读过他的诗词文章。”看着梁慧织局促羞赧的样子,又微倾了倾身道:“只是像妹妹这般记得如此深切的,怕却没几个。”
“我没……”梁慧织闻言愈加的赧然,略带慌乱道:“好姐姐,好姐姐,可别对旁人说起此事。”
赵锦鱼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抚了梁慧织的手道:“你可曾见过他?”
梁慧织微微摇头,“我从来除了进宫看姐姐,极少见到外人,又怎么会见过严大人。”
“那你有为何如此钟情于他?”赵锦鱼微蹙了眉头失笑道。
“我并未如何钟情于他,”梁慧织低了头,轻声道:“不过几年前得了卷严大人的诗词,细读之下,倾慕于他的才华罢了。”
“你若真见了他,只怕更要忍不住倾心爱慕。”赵锦鱼淡淡叹道,心中想着他二人今生是无论如何没有缘分了,一时不禁感叹,却又听梁慧织垂着双目平静道:“姻缘之事,自应谨遵父母之命,总轮不到我自己如何想的。”
赵锦鱼素知她的脾性,便也不多说,只把二人写的诗词命宫女收好了,拉了她的手笑道:“昨日里太后还念着你,你也不去给她老人家请个安么?”
梁慧织立时起了身道:“哎呀,都怪我疏忽,姐姐快同我一起去。”言罢慌忙拉了赵锦鱼的手,与她一起相携去了。
傍晚时候,一顶小较停在傅府门前,墨童手中提了食盒跟着苏远卿进了大门,他本不常来傅耽书府邸,只是近来傅耽书似有要务在身,连着几日之间不见人影,偶尔见了,也总是无精打采,鲜有笑颜,苏远卿忍不住心中牵念,便命下人备了些龙眼粥,亲自送来。
清淮见了他,一时欢喜地跑着迎上去,领了苏远卿直直往书房去,一路上不断说自家少爷近日如何劳累,有时竟整夜挑灯不睡,转过小廊到了书房门前,苏远卿接过食盒推门而入,他便与墨童一并退了下去。
傅耽书正伏在书案上,身上披了件外袍,许是倦的实在支撑不住,昏昏睡了去,一旁还堆了厚厚的几摞书卷。苏远卿看了他半晌,回身关了门,他动作虽已极轻,傅耽书却还是一惊,醒了过来,目光中带着防备之意迷蒙了片刻,方看清是苏远卿立在门边,忙起身走过来,唤了声“远卿”。
苏远卿见他眉目间全是疲倦之色,眼下亦有浅浅影,一张脸憔悴不堪,皱起眉头握了他的手道:“你这是怎么了,有何等大事,自己的身子也不管了么?”
傅耽书愣了愣,反握住苏远卿的手,却不答他,只微笑道:“我这两日,真如回到科举前的时日一般。”
苏远卿叹口气,淡淡道:“那时却也未见你如此用功。”说着径自走到书案前,将食盒放下,低头去看案上文书。傅耽书见了,似是想要阻拦,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下,看着苏远卿正凝神细读,忙开了食盒的盖子,故意大声道:“还是你知道我的心思,许久未吃到这龙眼粥了。”
苏远卿只轻声应道:“那你便多吃些。”眼睛却不离书案,索性坐到椅子上,细细地读那卷文书,只见上面满篇尽是抨击新政的言语,极其细密地纠察出新法试行中的种种纰漏,并将近月来全国各地无论大小的变故灾情都冠以“天怒”之名,厉言个中弊端。苏远卿看到最后,只觉得一片惊异,抬了头看着傅耽书,茫茫道:“你这是……”
傅耽书低头兀自苦笑一声,“远卿,我如今置身沧浪之巅,还能求滴水不沾么,身在朝廷,总是脱不了的。”
苏远卿心中一紧,却又一时无言安慰,只紧紧握住他的手,轻唤了声“耽书,”顿了片刻,忽而凄然笑道:“如今文大人对我,全不似以往的苛责冷漠……竟……全是你换来的么。”
傅耽书抬头望着他,将苏远卿揽入怀中,淡淡笑道:“这正说明,我还是有些本事的是不是?”
苏远卿亦伸手抱紧了他,只觉眼眶发热,按捺着哽咽笑道:“傅大人一向好本事,下官佩服的紧。”
“远卿,”傅耽书拥着他,低低柔声道:“此次风波一过,你我便可脱身其中,到那时,你说怎样,我都依你。”
苏远卿枕在他肩上,轻叹口气,“我只盼着能日日与你在一处,清清静静,平平安安过一生,也便满足了。”一手慢慢抚着傅耽书后背,似是觉出了几分消瘦,不禁紧了紧手臂。
傅耽书抬起苏远卿的脸,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亲,笑着道:“我饿了,到现在还没用过晚膳。”说罢转身去盛取龙眼粥,苏远卿看着他低了头急急喝粥,不觉也笑了笑,眉梢眼角皆酿着淡淡柔情,转头瞥见一旁的古琴,走过去用衣袖拂了拂浮尘,端端坐下来,敛了敛神,抬手拨了下琴弦,铮铮清音缓缓流泻而出。
傅耽书闭着双目,凝神而听,一时什么都忘了,一首终了,手中青白釉小碗里的粥早已凉透,却听他出神般喃喃道:“此生不王侯贵,惟愿长作子期身。”说罢搁下碗,起身走到苏远卿身后,伸手将他紧紧抱在了怀中。
第二日朝上,参知政事傅耽书上书进言,列举新法弊端一十九条,条条皆著有实例佐证,滴水不漏,言辞犀利。朝中百官不禁暗自惊讶,这位素日里温厚善和,亲切近人的执政大人蓦地板起脸来反对变法已是叫所有人始料未及,如今见他如此倾心倾力,便更加奇怪,私下里论起此事,也只佩服梁承崇好手段。
赵靖宣垂着双目听他一一说完,抬眼看了看傅耽书,微微笑着略带冷声道:“傅相真是有心人,如此细枝末节之处都考虑的这般周全。”
傅耽书神色一动,躬身稳声道:“为陛下分忧,本是我等分内之事。”
赵靖宣又哼然笑了声,放眼望向座下众人,只见梁承崇与杜回波皆垂首持笏,一派风平浪静之态,再看严非台,却见他微敛着长眉,目藏寒冰,绛紫的官袍衬着淬玉一般的脸色,静立在群臣中。
“爱卿所说,朕自会细细思量。”赵靖宣看着傅耽书,平声道,“新法初行,定有颇多纰漏,众爱卿皆应同心集力,共度难关,若得一开盛世,也算为我大宋后世子孙造福。”
众人忙伏地叩拜,言表忠心,赵靖宣高坐在龙椅之上,望着齐齐俯首的百官,山呼而来的“万岁”,闭了双眼,暗暗长叹了一声。
五更时候,天已蒙蒙放了明,赵靖宣披衣下榻,走到窗边,伸手轻轻推了窗扇,望着有似天青釉色一般的碧穹,深呼了口气,清明过后,春寒退去不少,皇宫中种种奇珍花木渐渐复了苏,拱出些些欲笑还颦,欲说还羞的软绿轻红,颇有几分惹人爱怜之色。
“仔细着凉。”正出神间,却听得身后有人道,赵靖宣回过头,见严非台亦已起了身,拥了罗衾半倚坐在龙床上,眉目之间犹留着分惺忪倦态。
“非台,”赵靖宣轻叹口气道,“昨日广南东路上奏,西江大汛,当地官员赈灾不利,梧州流民结作贼寇,闹得四方不宁。”
严非台望着他的背影,一手拢了拢薄衾,淡淡道:“这些庸官空享高位,不谋其事,整顿起来实应下手狠些才是。”
赵靖宣随手掩了窗,“当下该是在朝中派人前往此地,以行赈灾之事,”他说着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了,看着严非台道,“我想听听,你我心中所想可是一人。”
严非台微垂了眼帘,眸中却慢慢染上些冷肃之意,顿了片刻方缓缓沉声道:“傅耽书。”赵靖宣闻言轻轻一笑,向前探了探身,覆上了他的唇。
梧州本在岭南之地,距离汴京城极远,便是快马加鞭,也需经历月余的路程,更莫要说这一路上山险水恶,流寇遍野,纵使上天相佑,平安来回,若是赈灾不利,却又是一项难脱的罪过。三日后圣旨一下,朝中人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堂堂当朝副相,发到极边之地去赈灾,已是无异于罢官流放了,众人心中皆似明镜,知道傅耽书是因为上书陈言变法之弊惹恼了万岁,梁承崇乃三朝老臣,势力极重,皇上登基未及五载,自是动他不得,只是不知傅执政为何如此拼了命般力阻变法,将自己的大好前程竟都抛却了,委实叫人忍不住为他惋惜感叹。
再看傅耽书,却似是并不如何在意一般,领旨谢恩过后,面上竟一改此些时日的阴郁沉煞,隐隐透着分轻松之态,愈加地让众人捉摸不透。
夜里下过一场无声春雨,汴河水款坎荡落,有似满斟的绿醑,欲留离人住。此时天色尚早,还无什么行人船帆,岸边柳色初新,舒摇轻拂,如同君子举袂而揖。
傅耽书挑了马车小窗上的布帘,远远便望见岸边的人影,依旧是一袭素白长衫,临风略略荡起,心头蓦然便欺上一股脉脉离情。
“远卿。”傅耽书下了车,走到那人身后唤道。
苏远卿回过头,轻声道:“汴河的清晨景致这般清幽安谧,我有多少年没见到过了。”
傅耽书望着他含了凄怅之意的双眸,柔声道:“等我回来,陪你一同泛舟,好好游览。”
苏远卿看着他笑了笑,低下头轻叹一声,“这一路山长水远,你万要事事小心。”
“我知道,”傅耽书向前一步握了他的手,“此次一行,便算是我再为天下苍生一尽己力,若日后辞官而去,归隐山林,也不辜负了圣贤教诲,丈夫之志。”
苏远卿反握了傅耽书的手,轻轻紧了紧,抬头望了他道:“你一向人缘极好,怎么不见朝中其他大人前来相送?”
傅耽书苦笑一声,“我此去梧州赈灾无异于流放,还有谁敢来接近我这‘罪臣’?”说着又执起苏远卿另一只手,含情道:“人情难测,世事多舛,我早已看的明白,一时潮起,一时潮落,胜败衰荣皆在转瞬之间,远卿,惟有你我,可如此执手白头,不弃不离,此心如月,堪照千古。”
苏远卿怔怔看着他,眼眶忽的一红,又想起今日后便是海角天涯,傅耽书一路不知要经受多少苦楚磨折,只觉满心凄然欲裂,握着他的手不禁也有些颤抖,忙匆匆回过头,抑下将要夺眶的泪水,强作平声道:“我叫墨童带了琴,再与你抚奏一曲,且作送别罢。”
说罢命墨童从马车上搬了古琴,又置了藤簟,席地而坐于一棵古柳之下,闭目凝神片刻,指拨弦动奏起一曲《阳关三叠》,缓缓切切,婉转凄断,流水浮云似都为其所遏,一腔诉不得诉的离情别恨,难舍之意全寄托在了十指之间,只恨曲短情长,直欲再起阳关第四声。
傅耽书定定望着他渐红的双眸,微皱的眉头,一副哀而隐忍的神色,心中亦百味杂陈,却是无语相慰,惟有转了身面对着苍茫水面。
苏远卿一首弹毕,站起身来,顿了片刻,伸手折了一支柳条,似是欲开口说什么,却又无从说起,只淡淡苦笑了下。
傅耽书接过柳条,顺势握住他的手将苏远卿拉到身前,也不顾身在大道之旁,伸手拥住他,喃喃道:“远卿,你再等等,皇上如今已将我贬谪边地,梁承崇再不能利用我于朝中言事,待到平息此事,我们便远离这番是非。”
苏远卿握住他衣袖,轻点了点头,又慢慢推了推傅耽书道:“大路之侧,你尚穿着官服,怎好做此儿女之态。”
傅耽书放开双臂,苏远卿为他整了整衣襟,又转身从墨童手中取过两只酒盏,轻声道:“饮过这一杯,便早些上路罢。”傅耽书接了酒盏,与他一同双手高了相敬过,一饮而尽,但觉酒入愁肠,仿佛真要化作了离人泪,兀自举着酒盏沉默了片刻,终是转身上了身后的马车。
苏远卿望着他慢慢远去,渐渐连答答马蹄之声也再听不见,低头看着手中两只酒盏,心中笼上一阵茫茫悲切。
四月,在宰相杜回波主持下,全国再行“抑门荫,精贡举,助农桑”等新政,于农业、官制等域着手改革。
朝中一时人心惶惶,怨声载道,单是“抑门荫”一项,多少靠了恩荫入仕的官员便若非撤官,即是贬谪,就连皇室姻亲也无能幸免,周揖贤亦被罢为庆州通判。虽是如此,却再无人敢上书言异,新政总算得以畅行。
时近端阳,天已彻底暖了起来,处处晴和明丽,一片喜人光景,宫中湖边的小亭中置了瓜果点心,香茗一盏,四周珍禽婉转,红鲤游弋,合着伶人轻奏的琵琶,端的一副柔情万端,风流闲适之境。
赵靖宣一手覆在瓜棱小壶上细细把玩着,小壶是汝窑粉青釉色,温润淡婉宛若美玉,触碰之下使人也心生柔和,“非台,”他望着盏中茶水轻笑道:“这贡茶名叫庐山云雾,我却觉得叫作‘巫山雨雾’更好听些。”
严非台抬眼看着他,嘴角抿着一抹笑意,缓缓道:“皇上圣明。”
赵靖宣笑了笑,细长的眸子里粼粼光动,严非台似亦是心情大好,取了块酥琼叶放在手心,用两指捏碎了,站起身踱到湖边,一点点撒进水中,看着红鲤争游而来,聚作一团争抢碎屑,兀自展颜笑起来,赵靖宣走到他身旁,也从严非台手中拈了些点心屑撒进湖里,悠悠道:“昔年真宗皇帝在宫中垂钓,无奈鱼久不上钩,侍臣丁谓便作诗曰‘莺惊凤辇穿花过,鱼畏龙颜上钓迟’,今日里这池的鱼却不畏惧我的龙颜。”
严非台轻轻嗤笑一声,淡淡道:“不过是逢迎之语罢了,这鱼不过如同朝中众官一般,有饵可寻便一哄而上,待到于己无利之时又顷刻散去,哪管什么凤辇龙颜。”
赵靖宣闻言怔了怔,扳过严非台的身子,一指压在他唇上,道:“这话若是旁人说,便是杀头的大罪。”
严非台略挑了双眉望着他,“我可曾说错了?”
“却是难得的对,”赵靖宣忽的一笑道,在水边亭栏上坐了,顺势把严非台拉进怀里,“我听说傅耽书出京前,只有翰林院一个小小的侍讲前去相送,平日里那些与他交好之人,一见他失了势,竟连面也不露,当真是人情薄凉。”
“这苏翰林,倒是难得的有情有义,”严非台仰头靠在赵靖宣怀中,合了双眼道:“当年科举中第时,我与他二人皆是同年,那时便见他们情意非凡,没想到官场中沉浮了这些年,还能留着这份知心之意,委实难得。”
“非台,”赵靖宣附在他耳边道:“若是我遭遇傅耽书之境,你会如何?”
严非台握着他的手淡然一笑,“我便是拼了命,也同你一起去。”赵靖宣微楞了片刻,紧环住他,凑在他颈边摩挲片刻,摆手屏退了不远处奏曲的伶人。
“梁大人!”三衙步帅鲍嗣业贯下茶盏宏声道,“你莫不是害怕了,眼睁睁看着他们将你我逼上绝路!”
梁承崇皱了皱眉,面上颇有不耐,沉声应道:“鲍大人又不是靠着恩荫做的官,却是怕什么?”
“这……”鲍嗣业一愣,声中带了愤懑之意,“大人倒是装的什么糊涂,杜回波一朝爬到我们头上,纵是你状元出身,怕也保不住这皇上面前的位子!”
“又怎会叫他爬到我头上,”梁承崇冷笑一声,端起茶盏品了口茶,“我梁氏一门代代为官,老夫亦已侍奉过三朝皇帝,还从未让人踩在脚下过。”抬眼见鲍嗣业仍是一脸急躁之意地看着自己,只悠悠笑道:“如今满朝文武都压着一腹的怨言,我倒要看看杜回波能挺到何时,新法初行,总有差池纰漏,若是被人揪出,定会群起攻之,皇上难不成把人人都贬出京城?”
鲍嗣业怔了怔,道:“话虽这样说,可现下还有哪个敢上书说新法的不是,莫不是这官做够了么!”
梁承崇摆摆手,状似无谓道:“鲍大人不必担心,自有那以身试法的便是了。”见他还欲开口询问,递上一盏茶将鲍嗣业的话止了,闭目轻笑道:“百年之树,岂可一夕之间连根拔起?想他杜回波活了六十余载,竟连这样的道理也不懂,当真可叹。”
“梁大人,”鲍嗣业却一向是急脾气,灌下一口茶,皱眉道:“你休要同我这等粗人打哑语,不妨明明白白告诉我,傅执政已被遣到边地赈灾,倒还有谁肯去充这冤死鬼?”
梁承崇顿了片刻,淡然叹道:“鲍大人没听说过傀儡戏么,纵是那偶人没在手里,却也可用线操纵。”
窗外斜了一枝月桂,终日终夜淋漓着雨滴,幽幽咽咽,似是有诉不尽的一腔闺怨。傅耽书坐在案前,借了烛火看着信笺上那再熟悉亲切不过的字迹。他方到梧州,便将精力都放到了治水济民上去,每日只得睡一两个时辰,全没有一丝空暇,岭南之地气候本极为潮湿,他虽自幼生于江南,却也有些难以消受,惟觉得周身处处都似要发了霉,真如同受刑一般苦不堪言,加上一路的颠簸劳顿,双颊上已微微凹了下去。
苏远卿信中只关嘱他事事小心,仔细身体,再说些自己近来的种种,虽是言语简略,却字字句句透着份温情,直叫人暖到心底,末处附了首小诗,傅耽书看着“除却思君更何事,一琴清调一床书”一句,提笔想了片刻,在手边的信笺上和了句:“何需更问宫商事,劝君日日只思书。”
这句中的“书”乃双关之意,是叫苏远卿每日里只念着自己,傅耽书写成了,似是颇为得意这般游戏之作,对着未干的墨迹兀自笑了许久,将两份信笺摆在一起细细品味比对,只觉得苏远卿字迹舒逸,素有清骨,而自己的墨迹则稍显矜敛滞涩,便闭目凝了凝神,提起精神,不服气般重用心誊写了一份,又端详了一番,终觉得满意了,才将厚厚的回笺封好,仔细收在一旁,起身推了窗,此时夜静人谧,唯有空阶滴雨之声,绵绵细细,透着份空灵,水气扑面,亦使人觉得清凉舒爽,他深吸口气,伸手折了枝窗边的桂叶,转在手里把玩着,又轻轻嗅了一嗅,面上不觉浮出笑意,似是到岭南以后,第一次觉得这雨丝风片竟也含了诗情,合了画意。
暴雨下过半月方歇,西江水势大涨,将两岸房屋农田皆尽数淹没,傅耽书命人日夜不停地加固堤坝,疏导河水,安抚灾民,开仓放粮,同时下令严惩失职官吏,先前因水灾而做了贼寇的流民却一概不计其罪,这些人多为壮年,傅耽书便招抚他们筑堤修坝,按劳派粮,自己更是日日亲临坝上巡视主持,这般奖罚有序,公正严明,一时人人称道,众力齐心,患事很快得到了控制。
这日傍晚,傅耽书探询过老弱病患,方回到暂居的小院落,便见桌上放了篮水灵灵的荔枝,不禁惊异道:“这是哪里来的?”
“回少爷,是主簿大人送来的。”清淮正立在案边整理京中书信,闻言抬头道。
傅耽书轻叹一声,摆了摆手对他道:“你且拿下去吃罢。”
清淮怔了怔,讷讷道:“少爷不是一向喜甜,这岭南的荔枝味道极好,怎么……”他话未说完,却见傅耽书眉宇间满锁倦意,便默默提了小篮退出屋去。
他口中这主簿大人本是京中大理寺右治狱的堂兄,一向与知州不睦,多受其欺压,此次借了傅耽书来此之机,便想着要这位堂堂的执政大人为自己撑一把腰。傅耽书本绝不会理睬这等闲事,奈何苏远卿在狱中时候,受了那右治狱不少照护,总欠了他的情分,自己亦说过若有事可得相助,定会在所不辞,已是无论如何推托不过,惟有硬了头皮找过知州,帮他了了这桩事。
谁知这张主簿竟为此感恩不止,三天两头送些吃食物什过来,傅耽书推谢不过,惟有次次收下,心中却是颇有无奈。
案上已点了烛台,一旁的鹅颈瓶中犹还插着早已枯却了的柳条,傅耽书在椅上坐了,取过京中信函一一拆了来看,只觉得睡意重重,正几乎撑不住之时,却心中一震,猛地惊醒过来,只见一封信笺落款处竟是梁承崇的名字,信上说道苏远卿上书恳请辞官,却被文咸之以翰林院编修历代琴谱,惟苏远卿最通音律为由阻拦下来,又言及新政之事,称新法在朝中已是失尽人心,愿他将百姓之声传于圣上。
傅耽书捏着薄薄的信笺,只觉浑身凉意,梁承崇此般用意已是分明,以苏远卿相胁,逼他再次上书抨击新政,又想到前日里苏远卿信中确也说过辞官一事受了些阻碍,不禁满心绝然欲裂,他心中本是支持新政,自汴京一路而来,也听闻了不少百姓对新法的拥护之声,却无奈梁承崇几番使出这等卑鄙手段,一时只恨的几乎咬碎了一口的牙,双手也微微颤抖起来,忽的将信笺狠狠撕作粉碎,推开窗抛向窗外,望着纸屑粘在湿漉漉的青石地上,墨迹洇开来,如同勾出一个嘲笑,终是兀自凄然苦笑起来。
“傅兄离京之时,我也未去相送,不知他可会怪罪。”宋宁阁托了茶盏,低头淡淡道,自从傅耽书前去岭南赈灾之后,他便常常到苏远卿府中,只说是自己闲来无事,却也并不逗留许久,惟喝盏清茶或对弈几局,有时亦送些古玩字画二人一同品鉴把玩。
苏远卿正展了信笺来读,闻言许久方抬起头温声道:“怎会怪罪,不去相送又有何妨,宋兄的一片心意,他总明白。”他心中明了宋宁阁是怕扰了他二人作别,方才未去为傅耽书送行,也感激他挂念陪伴自己的心意。
宋宁阁讷讷笑了笑,望着苏远卿手中信笺道:“傅兄在那边,可还好么?”
苏远卿又低头看了看信笺,淡淡道:“字迹倒是全无软缓疲惫之态,人人皆道此次水患来势凶猛,莫非他在岭南却还得了清闲。”
宋宁阁忙搁下茶盏道:“朝中百官皆言傅兄治患有道,如此短的时日已将局势稳控,真如大禹再世一般。”
苏远卿微微一怔,忍不住失笑道:“大禹再世?这可真了不得了。”
“这……”宋宁阁愣了一愣,似是一时也有些赧然,“傅兄自有天佑,皇上总会重招他回京。”
“回京,又有什么好。”苏远卿自语一般轻叹道,又自释般地笑笑,“不过他一向渴望能为天下苍生,朝廷社稷一尽己力,以不负丈夫之志,如今总得如愿了。”
宋宁阁抬头看着他眉目间似有似无的一丝落寞之意,隐在笑颜里,却愈发地有分深刻,只轻轻应了声,也不知该说什么,他一向不善言辞,欲要安慰却又无从开口,又见苏远卿兀自对着手中信笺出神,便起身告辞。
苏远卿也不留他,待宋宁阁走了,坐到案边铺了信笺细细地看,仿佛想从字里行间再多读出份情意,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犹还不够,似是恨不得傅耽书立时从纸中走出才肯罢休,读到傅耽书相和的诗句,忍不住笑了笑,笑过后却又是轻叹,一时只觉满心亦喜亦悲,忧乐交侵,究竟是什么滋味,自己却也是说不清了。
西江水势已退,流寇亦基本被招抚安顿,傅耽书为防疫症蔓延,命人备了草药分发与百姓以为预戒,又下令山岭之地为流民擅取开垦,奖励农耕。这本已是尘埃落定的光景,然而傅耽书却一日比一日愈加地烦闷,夜夜独自对着烛台出神发呆,想自己自幼受了多少圣贤教诲,亦曾立誓有朝若能擢高科,登险仕,定要穷竭所有,经世济民,以天下兴为己任,家中世代书香,向来恪行君子之道,列祖列宗惟盼傅氏子孙可登庙堂,执玉笏,立忠贤之名于天下,然而如今自己却被人玩偶一般操弄于鼓掌中,违心去做愧对苍生之事,与那奸佞之辈又究竟有何不同?
每每想到此处,他都恨不得立时抛下这身官服,效那陶潜一般再不为五斗米而折腰权贵,但念及苏远卿在京中处境,又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得这般潇洒而去,种种百般的思量,往往也只化作了一声长夜中的太息。
这一日,傅耽书正端坐案前书写上表,新法之弊虽确为有之,但皆是细微之处,若想一石激起千层浪,让朝中旧党稳握把柄,便只有将一说作十,再多加臆造,只把新政言说的一无是处,漏洞百出,似是惟有立时废除,方能人心大快。
他提了笔,却只觉得千斤一般,字字凝涩,几不能书,正端着一腔的沉痛独自怅然,忽听得轻轻叩门之声,不禁心下一惊,傅耽书曾有吩咐,除了清淮,不准任何人踏步书房之中,当下皱眉沉声道:“是谁?”
“傅大人,是我。”门外却是那张主簿的声音。
傅耽书犹豫片刻,轻叹一声,他本欲回绝,但念到右治狱曾于苏远卿的照护之恩,终是拉不下脸面,起身为他开了门,张主簿手中拿着几卷册子进了屋,满面笑意道:“下官近日里寻到几卷市井中的笔记小说,虽是浅白俚俗,却也活泼轻快,颇有意趣,送给大人解个闷子也好。”
傅耽书怔了怔,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强作微笑道:“张主簿有心了。”说着伸手接了书卷,又与他让座。
这张主簿年不过三十,面相十分和善,举止言语间亦是谦恭多礼,一派读书人的风度,与傅耽书闲聊过几句,望了案上的鹅颈瓶惊疑道:“傅大人这瓶中,怎插了枝枯柳?”
柳枝本是傅耽书离京前苏远卿于汴水边折与他的,他一路珍重收着,只为做个睹物思人的寄托,如今早已枯成根藤条,插在浅青釉色的瓷瓶中,带出几分孤瘦萧疏之意。
“不过是汴京之物,留在身边做个念想罢了。”他低头笑笑,也转头看着那孤零零的柳枝出神。
张主簿一笑道:“傅大人却还是个性情中人。”边说边起身走到案前,伏了身细细去看,又语带惊喜道:“大人这瓷瓶可是钧窑?”
傅耽书跟着他走过去,随手将写到一半的奏表卷起来置在一旁,淡淡笑道:“张主簿好眼力。”钧窑产自北方,岭南之地本不多见,这瓷瓶青中带红,如同天际晚霞铺映,亦是极品釉色,他多年来一向珍爱,清淮方才不远万里地带了来。
张主簿一手轻触了瓷瓶,连连赞叹不止,傅耽书见他实在喜欢的紧,索性狠了狠心将瓷瓶送予了他,只道自此全然了结了相欠右治狱的情分与张主簿此些时日的殷勤之意。张主簿自是欢喜非常,又送了件南丰窑长颈瓶与傅耽书插柳条用,方才千恩万谢而去。
送过了他,傅耽书重坐回案前,望着低垂的柳条,伸出一根手指卷起它,又轻轻放开,兀自把玩了片刻,虽是满心挣扎抵触,却也只得还是取过一旁奏表摊铺在了案上。
时已季夏,汴京城中处处暄和晴丽,草长莺飞,朝廷之中却自施行新法以来便如同降了寒霜一般,那被新政损了利益的,人人憋了一腔怨怒,却又不敢陈言,只把一双眼睛盯牢了变法派诸人,亦恨不得天天上香拜佛,惟盼着能及早出个天大的差谬。
窗外绿荫里几株白莲开的正好,有小蜻蜓悄落其上,似女儿临水自顾,一派脉脉风流。严非台一人坐在书房里,专注看着手上密笺,眸中如同燃了两簇幽幽冷火,半晌,将信笺在手中揉作一团,起身走到窗前兀自出神。天渐渐下来,有仆人进来撑了灯,又问他几时用晚膳,严非台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依旧临窗独立着,目光却愈发阴沉的骇人。
张主簿信中将傅耽书欲再上书攻讦新法一事说的明白,此书一上,无异道出了多少人想说又说不得的话,权公贵介必定纷纷附议,保守一派借了此机亦将兴风作浪,一石激起风波千层,这方定的局面只怕又要风雨飘摇。更何况西江之患已平,傅耽书算得立了头等功劳,皇上本是以赈灾之名遣他前去岭南,如今也该召他回京,他位及参知政事,日后若处处与变法一派作对,新法的道路只将愈加阻塞难行。
夜已深了,案上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拖了他的影子在地上,如同一片漫漫洇开的阴冷水渍。严非台转过身,面上已恢复了平静之态,手中却犹还握着那皱了的纸团,已被汗水浸的湿了。他慢慢踱了几步,转回到书案边,翻开半合着的一册《汉书》,翻了几页,手指在几行小字上来回摩挲,轻声念道:“尊亲执圭璧,使巫策祝,请以身填金堤……以身填金堤……”
边自语着边低了头,手微微有些颤抖,呼吸似也沉重起来,在静夜中听得清明,窗外树枝上簌簌一响,传来一声乌啼,他猛地一惊抬起头,眸中竟全是惊惶之色,顿了片刻,忽的灭了烛台,走将出去。
小雨初霁的五更天色,有似一面新磨的清水镜,出了城,方被洪水淹没过的路便有些不好走,马车一颠一簸地慢慢前行,倒有十足的温吞耐性。
傅耽书手里卷着张主簿送予他的笔记小说,本欲打发些时间,却无论如何沉不下心去看,朝廷里以梁承崇为首的众官联名上书,请召他回京,他心中亦是明白,此举不过打着嘉赏功臣的幌子将他这颗棋子重握回到手里,这浮沉来去,竟全是捏在他人手中,想来不禁满怀心酸。
雨停了已有近一个时辰,岭南特有的湿热之气渐渐聚拢了来,蒸的人躲无可躲,马车中空间本小,一时更闷热的叫人窒息。
傅耽书随手搁下书册,唤停了马车,走下来透气,天方方放明,路上还未有进出城的行人,一旁有条小河,潺潺水声分外清明,傅耽书望着岸边垂柳,忆起自己将出汴京之时柳条才新抽嫩芽,如今却早已笼成了两岸的翠烟,算来与苏远卿作别也已有数月了,一念及此,心下也隐隐泛开些涟漪,竟蓦地有些归心似箭。
这些时日他消瘦不少,衣袍罩在身上已有些空荡,眉目之间也颇有憔悴之色,但想到启程之时,梧州百姓倾城聚集在城门外,对着他的马车伏地三拜,傅耽书心中便如久旱之地得了春雨润藉,自幼那做个好官的志向,亦总算觉得实现了三分。
正独自神游间,忽听得身后马匹长嘶一声,傅耽书一惊,忙回头去看,却霎时呆呆怔住,只见离自己几步远的清淮倒在一片血泊之中,身上青衫被血沁的透了,映着且紫的颜色,颈间一处刀口赫然外翻着,极尽狰狞,显是一刀毙命的光景,至死都未听见他一声呼叫,其后的家丁仆从也皆已倒在地上没了生息。
傅耽书只觉心头轰然震响,一双眼定定望着满地尸首,仿佛被这忽至的变故所惊,已全没了神智。待到终于抬眼看见面前蒙面之人,其中一人已举高了一把明晃晃的大刀逼近了过来。
“你……你们是何人?”傅耽书僵声道,本能后退着双手去摸索抵御之物,然而他一介文官,从来也未佩戴过刀枪棍棒,这一时之间也只手足无措,惶惶退步到马车旁,倾身靠于其上,骇然望着眼前之人道:“你若只是短路劫财,尽管取了银两去便是,又何必要伤人性命!”
清淮自幼贴身服侍他,两人感情颇深,如今被人转瞬间一刀取了性命,傅耽书心中不禁满是惊痛之意,提高声音哀声道:“如此视人命如同草芥,却还是人么?与禽兽畜生又有何异!”
“傅大人,”那蒙面之人开口道,“你是好官,我等不会叫你受罪,也未叫你家人受罪,只是奉人之命,今日实在不能留下大人的这条命了。”
“你……”傅耽书双目圆睁望着他,努力稳了稳心神道:“那便是死,也叫我死的明白些。”
那人皱了皱眉,低声道:“梧州百姓人人皆道傅大人是难得的好官,大人既然胸怀天下大义,也便只当今日是为了天下百姓而死,安心上路罢。”
傅耽书一惊,还欲开口说什么,却只觉得颈上猛地一阵剧痛,终是凄然睁大了双眼,再说不出半个字。
参知政事傅耽书回京路上被流寇所刺,随行家丁亦全遭殒命之灾,十日后消息传回京城,如同巨石砸入深潭,一时举朝哗然而惊。
“裴大人,此事还要多靠你明查,也好让傅相瞑目九泉。”梁承崇目光沉沉,桌上烛火幽暗,在他面上映出阴森的光影。
“大人的意思是——”御史中丞裴令皱起一双浓眉,“傅相之死,竟是有人背后操控?”
梁承崇低头饮了口茶,并不作答,裴令看了他片刻,垂了双目凝眉沉思,手中茶盏里的水几欲倾斜而出也未察觉,只自言自语般道:“白日里于官道之上刺杀朝廷大员,若无厚利相诱,定无人会冒此风险,只是傅相一向清廉,岭南百姓既皆道他为难得好官,又如何会不知他两袖清风,并无多少家财银钱,若说是贼人所为,确是有些难以讲通之处。”
梁承崇闻言冷声笑了笑,将手指伸进茶盏之中蘸了蘸,在小几上缓缓写了几个字,“裴大人只管放手去查,定不会空忙一场便是。”
裴令借着烛火俯身去看,却是周身微微一震。
“此事尚未查清,裴大人切记,莫要惊扰了圣上。”梁承崇捻着指尖茶香,望着他沉了声道。
裴令抬起头,声色不动地用衣袖将几上水渍抹了,亦压低声音道:“大人放心,下官皆已明白。”
热风催动着竹林飒飒作响,哀痛如同没顶的涛浪无声淹过,悄然沉寂而绝无生机。宋宁阁呆呆站在回廊上,目光满浸了惶痛之意,犹豫了许久,方鼓足勇气一般推开了面前的门扇。
苏远卿正独自坐在琴案前,双手一动不动按在琴弦上,低低垂着头,似是并未听见有人进来。
“苏兄……”宋宁阁站在他身前轻声唤道,多了许久,苏远卿方慢慢抬起头,脸色是透着几分灰败的苍白,双眼浮肿的厉害,眸中却是一片茫然空洞,不认识宋宁阁了一般,只怔怔望着他。
宋宁阁看了他片刻,心中只觉酸楚难当,微低了头哽咽道:“傅兄他……他既已……苏兄还是保重自己要紧。”
苏远卿垂了眼帘,仿佛未曾听见,手指轻动了一下,拨出一声琴音,眸子里渐渐溢上些欣慰之色,欲要继续奏下去,却又像是忘记了琴谱,十指无从动作,不禁微皱起眉头。
“苏兄,你,你莫要如此!”宋宁阁见他这般,上前几步抓住他的双手,红着双眼道:“逝者已去,存者尤生,你若这般,又叫傅兄如何瞑目九泉?”
苏远卿周身一颤,断断颤声道:“他……我不信……”
宋宁阁低下头,顿了片刻,低声道:“我知道你心中定是苦痛难当,我……我却不知自己现下究竟能做什么。”
苏远卿别过头,双手紧紧扣抓了琴案,肩头止不住地轻颤,又似强作按捺,“如何这般说去便去,我,我不信……”
宋宁阁听着他沉沉压抑的哽咽之声,兀自伸了伸手,却只顿在半空,踌躇半晌,只觉心中亦是悲恸欲绝,竟找不出言语相慰。
直到夜近二更,宋宁阁才仔细吩咐过了苏府中的仆人,告辞离去,步出门数步,又忍不住回头,屋内孤灯昏照,隐约映了苏远卿单薄的身影在窗上,茕孑一身,带着说不尽的凄凉之意,他是心软良善之人,见了这般景象,双眼不禁又是一红,忙回了身,匆匆没入了夜色之中。
“傅耽书死了。”赵靖宣握着酒盏,眯眼望着远处回廊上宫灯。
“死了。”严非台低着头轻应了声,手指在白釉的酒盏边微微摩挲,有心岔开话头,微扬了双眸道:“前些日淮南,江南四路上奏说新法施行以来,惠利农耕之举颇有成效,今岁该是可得丰年之庆。”
赵靖宣却似是未听见,兀自出着神,面上颇有落寞之态,叹息一声道:“傅耽书安抚流民,赈灾有功,却反为流寇所害,可惜朝廷之上失却了一名贤臣。”
严非台一怔,略带冷声道:“新法富民强兵,有目共睹,他若是贤臣,又如何会屡加横阻。”
“总是可惜了他。”赵靖宣微摇摇头,起身踱到书案旁。
严非台望着他,淡淡道:“我在学士院之时,曾亲眼目睹众翰林学士为争一座‘槐厅’而相互排挤,只因相传居于此厅者,日后多能为相,天下读书人一生不过为求功名二字,傅相如今功、名俱全,还有什么可惜的。”
赵靖宣放了酒盏,拿起一本奏折,“堂堂二品大员,被人一刀毙命,弃尸大路之侧,却还不可悲可叹么。”他说着目光落在奏折上,眼神忽的凌厉几分,“到底何等贼人如此猖獗,视我朝廷尊严于不顾,如若抓住了,定当酷刑以待!”
严非台皱了皱眉,起身走过去,将他手中折子夺过重放回书案上,轻声道:“人各有命,如今想这些,却又有何用?”
赵靖宣叹息一声,抬起头望着他片刻,拉着严非台的手慢慢将他拥到怀里,严非台亦伸手环住他,安抚一般地紧了紧。
夜里严非台宿在凉殿,宫中近侍对这位严大人留宿寝宫已是习以为常,纷纷低目而出。赵靖宣轻搂了严非台在怀中,许是白日批改奏折累的紧了,很快便沉沉睡了去。
半夜时候,远处隐隐传来几声更鼓,严非台忽的睁开了双眼,眸中却是一片清明,显是一直未曾睡去,夏夜里的风都挟着噪人热气,他这般被人拥着,身上早已出了薄薄一层细汗,心中却是一片冰冷,说不清的有几分凄惶,严非台定定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庞,见赵靖宣微微蹙了眉头,不禁伸出手去抚,又沿着他侧脸一路流连描画,眸中渐渐溢满了柔情,竟有些痴迷的神色。
“此醉愿能与君同。”他梦呓一般轻声自语道,兀自痴痴地笑了笑,又出神片刻,慢慢枕进赵靖宣怀中。
时隔半月,参知政事傅耽书的尸首终于运回汴京城,城中百姓听闻他在岭南勤政安民的事迹,多有自发聚于路边,服缟而迎者。
黄昏时候,苏远卿一身缟素,命仆人备了轿辇,往傅府而去。他府中家仆见闭门已近半月未出的主子满面尽是暗自隐忍的痛绝之色,双眸中亦全失了神采,面容憔悴竟如病中垂死之人一般,不禁心中惊讶之余,也跟着生出了几分怅然。
傅府中白幡高挂,素灯尽悬,隐隐有人低低泣咽之声,苏远卿跨进大门,便见一口色小棺停在一旁的梧桐树下,几名小仆女婢围立在四周暗暗垂泪,他对着小棺楞了片刻,想里面应是敛着清淮的尸身,身后的墨童见了,立时掩住口闷哭出来,苏远卿看了看他,心中却只觉空茫茫的一片,竟也辨不出什么哀痛的意味了。
正厅处做了灵堂,案上燃着白烛,漆的楠木大棺椁停在屋中央,两边立了府中家仆,皆是面罩悲凄之色。只见一名男子自灵堂中步出,走到苏远卿身前,躬身拜道:“草民见过苏大人。”
他着了一袭白色长袍,举手投足颇是文人气度,眉目间与傅耽书有七分相似,苏远卿虽知他是傅耽书长兄,却还是蓦地一阵恍惚,怔怔望着他半晌,方伸出手将他扶起道:“傅公子莫要多礼。”声音却已是沙哑的几乎听不出在说什么,一双手微颤着强强道:“逝者已去,傅公子还请节哀保重。”
那人看了苏远卿一眼,面上却鲜见伤痛,竟是一派平静之态,缓缓道:“耽书此番因公殉职,为黎民百姓而死,立忠贤之名于天下,当是我傅家之荣。”他说着抬起头,双眸之中隐隐满是欣慰自豪的神色。
苏远卿定定看着他,心中一点一点沁满了悲凉之意,许久终是低了头兀自凄然轻轻一声苦笑,哑声道:“得此忠贤之名,傅大人若地下有知,该也是瞑目了。”
那傅家长兄再看了看苏远卿,叹息道:“苏大人与耽书情意甚笃,我亦替耽书深感大人相送之恩,只是,还望大人多保重自己要紧。”
苏远卿却不答他,顿了片刻,低了声音道:“我与傅大人相识五载,自今后便要天人两别,今夜里我想再守他最后一晚,请傅公子成全。”
那人愣了一愣,旋即拜身道:“大人情意,感天动地,草民如何有相却之理。”说罢便遣退了两侧的家仆,自己亦默默往了后院里去。
是时天已透,四处皆是静寂,惟有院中梧桐飒飒而响,堂中白烛摇摇曳曳,竟似是将熄的光景,漆棺椁一半笼在暗影处,沉沉的直如压在人的胸口。
“耽书,”苏远卿立在棺椁之侧,轻声唤道,慢慢抚上棺椁,重重漆之色衬得的他双手惨然的白,犹自微微颤着,来回地摸索,似是想抓住什么,却终又什么也抓不住。
“耽书,你这便走了么,”他痴痴望着面前椁,目光中满是期待之意,如同等着什么答复,“这宦海浮沉,日后谁再护我周全?那山泉林野,谁陪我去隐向琴书深处?伯牙之琴,又去哪里再寻知音来听?”他说着握紧了棺椁边缘,静了片刻,闭着眼慢慢将脸也贴了上去,如靠在人怀中一般。
夜风渐渐起了,吹的梁上白灯簌簌作响,一根白烛忽的灭了,屋内顿时阴暗几分,苏远卿摸抚着棺椁,眸子里掺了几分柔情,轻轻道:“你可还记得,那年省试之前,你我一同闲读《搜神记》,看到死去之人从棺中爬出的鬼怪故事,还曾谑笑一番,现下我却真的想,让你再出来见我一面。”他自言自语地说着,眼中渐渐涌上泪来,滴滴落在椁盖上,全不是白日里的强作隐忍之态,双手撑着身子,肩头抖个不住,一时失声恸哭,声音卷进浓夜里,又被风撕碎了,只缕缕地散在空荡荡的森森宅院中。
鸡鸣时候,傅耽书的长兄自后院里出来之时,苏远卿已站在门口等他,他本要再上前相礼一番,抬头却见苏远卿目中茫茫,一夜间双眼已红肿的不成样子,不禁心中登的一惊。
“苏某就此告辞。”苏远卿垂着眼帘,俯身拱了拱手,自缓缓往大门而去,傅家长兄一时竟连回礼相送也忘了,只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满满的不知何种滋味。
夜雨孤窗,空石阶上响着雨声,直滴到明,苏远卿挑灯一夜未眠,第二日清晨时分,穿戴好公服幞头,直往宫中而去。
赵靖宣方下了早朝,批改过几本奏折,立在御书房的窗前,举头赏弄笼中新贡的一只五色鹦鹉,昨夜一场雨下透,燥热已褪去几分,此时天色尚早,和风生凉,自是一派舒畅。各地呈上的奏折多言颂新法之功,大有民心齐向,百姓拥戴的势头,念及此处,更是再添几分神清气爽。
正陶然自乐间,童赐却近前来俯身禀报道:“启禀陛下,翰林院侍讲苏远卿呈奏请见。”
赵靖宣微有些惊异,苏远卿本是太傅苏梅臣之子,自己对苏梅臣一向敬重有加,当年苏远卿登科之际,本可借了此阶向自己谋个好官位,可他却偏偏生性淡泊,几年里只安心呆在翰林院那清水衙门做个五品小官,从未有过阿谀高攀之举,除去朝贺与大祭,向来是鲜少见他,思虑了片刻,坐回椅上道:“宣他进来。”
苏远卿款步跨进门,撩了朱红官袍下摆,伏身叩首道:“臣苏远卿有一事上奏。”
赵靖宣本想问他苏太傅近况,却听他方一进门便言上奏,又见苏远卿脸色苍白如纸,双目黯黯,满带肃然之意,惟有收了心思,与他赐了座,微笑道:“苏卿要奏何事,这般心急。”
苏远卿双手呈上奏表,声音带着沙哑,俯首肯声道:“傅大人因公殉职,为百姓而死,微臣恳请陛下为傅相追以厚誉。”
赵靖宣细细端详着案上奏表,只轻轻一笑:“爱卿好书法,”顿了顿,却略带了冷声道:“不过此事本为礼部掌管,如何轮到你来提醒朕,这般作为,已是越职行事了。”
“傅相之功,天下共鉴,灵柩回京之时,百姓于城门外自发泣迎,”苏远卿垂目正襟而坐,眸中却隐约藏了份凄痛无助的神色,双手在袖中暗自握紧,淡淡道:“嘉表功臣之举,上顺天意,下应民心,臣不过代天下百姓道出心中所想,未觉有越职之处。”
赵靖宣一手把了玉管朱笔,望着他道:“如此说来,朕若是不应,便是有悖天意,兼失民心了么?”
苏远卿顿了片刻,起身笔直而跪,平声道:“正是。”
赵靖宣笑了笑,一双细长的眸子里波光潋潋,缓缓道:“你与傅耽书素来交好,此番作为,竟不避徇私之嫌?”
苏远卿抬了双眼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傅相乃我大宋功臣,身后之荣,实为应得!”
“好个应得,”赵靖宣低着头微勾了嘴角,面上却隐隐薄有色,啪的一声搁了朱笔,淡淡道:“爱卿可是在逼迫朕。”
“傅相遗骸至今还未下葬,陛下实应立刻表以殊荣,好叫傅大人早日入土为安,”苏远卿却不退惧,面上虽无表情,却透着一副毫不妥协的凛然无畏之态,与平素里的淡远谦和判若两人,直盯了赵靖宣道:“莫要寒了朝中臣子之心。”
赵靖宣微微一怔,定定望着他,忽的忆起自己小时苏太傅死谏先皇时的情形,不禁暗自惊讶这素来以清淡称世的苏翰林竟也有这般凌厉的神态,沉了沉,却也未发怒,只平声道:“此事朕自会与礼部商议,你退下罢。”
苏远卿未曾听闻一般,双目平视着御案,静了许久,方开口淡淡道:“陛下劳心国事,微臣不敢打扰,只在门外等候陛下答复便是。”说罢叩首起了身,慢慢退出书房。
赵靖宣微蹙了蹙眉头,透过格窗向外望去,却被扶疏掩映的花木遮了视线,只风过之时隐隐可见一抹着了朱红官服的身影,兀自出神片刻,仍是一派风平浪静地低了头继续批改奏折。
午后薄云散尽,烈阳高照,蝉鸣之声渐渐舔噪起来,花木枝叶卷在热浪里,也带了说不出的倦态。
严非台自曲廊悠悠穿过,走到御书房门前,却蓦地望见不远处直身而跪的身影,苏远卿全身衣衫早已湿透,嘴唇似脸色一般苍白,目光神情却似是深潭秋水,丝纹不惊,隐着份决绝的坦然,严非台不禁一愣,心中登的惊了下,似是欲要走过去,踌躇片刻,终又忍住,只推门进了屋。
赵靖宣正一手支在案上扶额小憩,听见动静,睁了眼看看他,微微笑道:“这般天气,当真乏的很。”
严非台亦冲他笑了笑,轻声道:“你既倦了,怎么不好好睡?”
赵靖宣起身舒了舒胳膊,走到他身边,“你还未来,我又怎么能睡。”
严非台心下轻轻一颤,想着门外跪着的苏远卿,低了头道:“陛下召臣何事?”
“怎么与我客套起来了,”赵靖宣忽的一笑,拉了他的手一同坐到矮榻上,“我不过有些想你。”
严非台怔了怔,眸子里泛开柔情波动的涟漪,回握着赵靖宣的手紧了紧,轻声道:“苏翰林是怎么回事?”
赵靖宣抬眼看了看窗外,轻叹道:“与傅相请荣,我未立时答允他,便自己跪了起来。”
“傅耽书此次的确功劳匪浅,亦得尽百姓口中的忠良之名,”严非台垂了眼帘,淡淡道:“又何必就此事为难与他。”
“我何曾为难与他,”赵靖宣轻笑一声,却带着三分的冷意,“便是赐谥嘉功,也自有礼部来管,若是朝中臣子个个越权行事,又成什么体统。”看了看严非台,见他不说话,凑在他耳边轻轻一吻道:“岳州新贡了上好的洞庭香,我命人拿去做橙酿蟹,今日正是月中,晚上我们便去飞华亭饮酒赏月。”
严非台却不见好兴致,只略点了点头,赵靖宣见他双颊泛着薄薄一层潮红,低着眉兀自出神,一时情动,伸手将他拥进了怀中。
五日后,严非台再到御书房呈送各地税贡清单,正欲推门而入,却忍不住回头去看了一眼,果然见苏远卿仍独自直跪在不远处,心中微微一阵翻动,不觉间已慢慢走了过去,顿了顿,开口轻声道:“傅相之事,圣上自有计较,苏大人这又是何苦。”
苏远卿闻言抬起头,只觉眼前茫茫一片,脑中亦嗡嗡作响,待终于看清是严非台,不禁有几分惊讶,张了张口,喉间却已火烧一般说不出话。
严非台见他如此,低低叹了一声,淡然道:“苏大人且自己保重。”又立了片刻,终不知该再说些什么,转过身吩咐一旁的宫人给苏远卿端杯水来,便自往书房中去了。宫人深知这严大人与旁人大为不同,当下如领了圣旨一般,忙忙给苏远卿端了凉茶,还一并取了冷水镇过的帕子。
赵靖宣独自立在窗前,听他进了门却也不回头,严非台将折子放在书案上,方欲开口,眼神无意中撇到案上的奏折,当下心中一凛,直把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苏远卿已跪了八日,”却听赵靖宣开口道,“若不是你方才命人给他水,我却真忽略了此事。”
严非台望着奏折,道:“他已连话也说不出,若是就此晕死过去,皇上岂不是要落下苛待臣子的名声。”
赵靖宣轻轻笑了笑,转过身坐到书案前,双手举了奏折又看一遍,面色却有些苍白,略沉着声音道:“非台,傅耽书之死,究竟是否是你所为?”
严非台面上仍是一派的平静,暗自咬了咬唇,淡淡道:“是。”
哐的一声,茶盏已应声而碎,严非台低头定定望了地上碎片,只听赵靖宣闭着双目沉声道:“滚出去!”
他暗暗在袖中握紧了拳,心中泛起的冰冷之意几欲使全身也颤抖起来,却强强捺下了,终是一言未发地静静退出屋去。
参知政事傅耽书亡后月余,赵靖宣下诏,追封傅耽书为扬国公,赐谥文忠,银椁下葬,其像入景灵宫供奉。这已是极大的恩赏与荣耀,朝中百官皆纷纷感叹,傅相虽英年早逝,但得誉如此,也当真是死而无憾了。
傅耽书家中老父兄长更是于宫门外长跪一日叩谢皇恩,赵靖宣闻此,竟破例召见,又赐银钱十万,以作丧葬之用。傅家虽是世代书香,却向来未有官场得意之人,此般荣耀已极,傅耽书之父不禁老泪垂垂,感恩之深,无能言表。
第二日,傅家父子扶柩回乡,方出城门,便见一袭白衣身影静立在不远处,不禁惊讶,不想苏远卿竟如此早便候在这里,又想到这些时日里他的深情厚谊,心中颇是感激感动,待要感恩几句,却又不见他靠近,只孤身一人远远望着。
三夏已尽,晨风微凉,苏远卿望着一队人马慢慢行远,忽的忆起傅耽书去梧州赈灾之时,自己前去相送的情形,抚过一曲阳关三叠,尽过一杯送行之酒,也是这般望着他的马车远去,却未想再见之时,已是天人永隔,那时傅耽书与自己说,待他回来,两人一同好好游览汴水晨色,更早时候,亦说过了却官场之事,便携手归隐,只与琴书为伴,却不知生死聚散不过转瞬,再回首,早已万事成空。
银椁沉沉,映着熹微晨光,掩不住的光华夺目,泛着万般的矜贵与荣耀,照彻那已没落多年的书香门楣,隆隆车马之声虽远犹闻,却似一声声落寞而凄凉的低叹,荡在苏远卿耳畔,欲要诉尽最后一丝的难舍难离,但终抵不过,抓不住,无望地脱了手,渐渐再不可闻。
苏远卿临风独立于大道之上,自马车中取出酒盏,缓缓斟满,双手高举,冲着棺椁离去的方向遥遥而敬,躬身深深一揖,半晌方抬起身,将酒慢慢酹于地面之上。
未出十日,御史台上奏弹劾三司使严非台,言称傅耽书之死乃严非台操作而为,朝中百官震惊过后,严非台立时成了众矢之的,本与他素有旧怨的,对新法心怀怨怼的,加之欲借此事一扬忠谏之名的,几乎人人憋足了一口气欲要将他剥皮抽骨,一时弹劾参奏严非台的折子如同齐放的百箭飞射进了御书房。
偏偏皇上一手强压了此事,对那如山的奏折不闻不问,也不顾群臣义愤,亦不顾朝廷清誉,竟是一副岿然如山的势态与众人抗拗。
朝中多有人打定主意借了此机扳倒变法派,又哪里肯轻易罢休,日日联名上奏,御前长跪,梁承崇领着一班老臣以死上谏,更有外臣上书言称谷物变种,雌鸡化雄,皆是奸佞当世,国之将颓的征兆。
这般僵持了半月,赵靖宣已是身心俱疲,加之初秋忽凉,染了风寒卧病不起。百官见皇上染疾,无能再逼,惟有暂且退步,倒得了片刻的风平浪静。
秋里寒风最是无情,向来说冷便冷,薄霜一降,万物肃杀,天地间顷刻脱去层鲜艳丰满的皮囊,只露了萧萧瘦骨,支离而苍硬。
宫女捧了刚熬好的汤药,虽打叠起十二分的小心,还是被皇上一手将碗挥到地上,忙头也不敢抬地匆匆拾了碎片退下。
福宁殿中已燃了暖炉,却似比屋外还冷上几分,帷帐重重映着曳曳烛火,瑞脑香暗自浮动,也似要逼的人透不过气来。
“陛下,”童赐伏身跪在榻前,轻声禀道:“严大人殿外求见。”
赵靖宣闭了双眼,拥着薄被靠在床头,眉头微微蹙起,沉声道:“不见。”
严非台挂心他的病势,一连三日候在殿外,却终是一面也未曾相见,童赐轻手开了门,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道:“皇上不见,大人请回罢。”
严非台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神情,只淡淡道:“有劳公公了,还望公公转告圣上,总是自己身子要紧,若心中有气,只管拿有罪的人惩治便是,切莫与自己过不去。”
童赐愣了愣,看着他尚穿着单衣的单薄身躯,指甲都已冻的泛了紫色,心中不觉也泛起怅然,肯声道:“大人放心,奴才一定将话带到。”
严非台又道了谢,独身转了身往回走,夜里宫中本是极静,革履踩在地上,一步步皆是突兀而惊心的响,檐下宫灯远远拉出他孤单的身影,越发有几分单薄与凄楚。
第三十一章
金英怒放,玉露生寒,渐渐已是一番风雨一番凉的重阳时节。小园中满是王府里送来的木香菊,白皑皑有似三月里的春水梨花,随风摇曳间已是清香满怀。这木香菊本是花中珍品,开在九月末,全因赵庆辕遣了花匠精心侍候,方早早吐了一腔芳华。宋宁阁一人坐在凉亭中默默出神,却全无半点赏花的情致,手边搁着一盏碧玉春,也早已凉的透了。
夕时凉风渐起,他似是觉得冷了,慢慢回过神,举了茶盏到口边,却又放下,顿了顿,蹙着眉头站起身,将茶尽数泼在了临近的一株菊花上,轻叹了口气,只觉心中愈加烦乱,宋宁阁本以为自己早已断了那上天摘月的念想,可眼睁睁看着那人出了事,却还是一派的惶急忐忑,坐立难安。
他又独自立了许久,方转过身,慢慢踱着望书房中去,却见仆人急急而来,俯身禀报道:“大人,苏大人府中小童求见。”
墨童正候在前厅中,一双眼早已哭红,见了他,立时跪下身低泣道:“宋大人,我家少爷不见了?”
“不见了?”宋宁阁一惊,一手拉起墨童,急切道:“你莫哭,到底怎么回事?”
墨童由他拉着,双肩簌簌而颤,低着头道:“昨日少爷独自在房中饮酒,今早我进去侍奉时,少爷已走了,府中人四处找遍也未寻到少爷的影子。”
宋宁阁怔了怔,忙忙与墨童乘了马车往苏府而去。苏府中本多栽修竹,此时已泛出了枯黄之色,院落本不大,却少有家仆,便显得有几分空荡,斜阳残照下,四处皆是一片凄苍萧落的光景。
宋宁阁推了书房的门,不禁蓦地一愣,只见苏远卿多年来随身的古琴赫然躺在地面中央,琴身早已断成两截,琴弦亦已尽数断绝。宋宁阁怔怔失神了半晌,慢慢走进屋中,书案上用砚台压了封信笺,只交代府中一切家资变卖后分与仆从,再叫墨童早日回乡。
窗边的小几上倒了只酒觞,酒自倒觞中洒出来,犹还未全干透,粘了一张小笺在桌上,宋宁阁伸手拿起那小笺,却是一首《南乡子》,宣纸洇的湿了,只勉强可识得半阙,字迹间带了醉意写到:
“独立又黄昏,
散尽烟波总无痕。
云水千里自归去,
休问。
回首不是旧时身。”
天已将下来,风越加的凉,吹的门扇开开荡荡,吱吱呀呀的微响淹没在屋外竹林欲嘶欲狂一般的啸声中,宋宁阁举着模糊了一半的小笺,只觉心中一片冰冻般的凄怅,许久,方将这小笺慢慢折好,塞在怀中,转过身,却见墨童正立在门口望着自己,他顿了顿,走过去一手抚了抚墨童的肩头,轻声道:“你家少爷不会再回来了。”
秋风一天天愈凉,皇上的病状也似总不见好,太医局诸人日日里往福宁殿与赵靖宣问脉询安,试遍了百方,却终有一丝病根纠缠拖沓着,如同阴魂冤鬼一般,久久不散。
这日里,又是一场秋霜方降,福宁殿中的暖炉烧的旺盛,却是暖如春日一般,童赐呈了御作坊新雕的玉器与赵靖宣赏玩,其中更有学自民间的摩侯罗坠子,四喜娃娃等,只因它们外形皆为小童子,一派生动活泼,圆润可爱,匠人们便特地雕了来,为博皇上展颜一笑,可谓费煞了苦心。
赵靖宣倚在龙榻之上,恹恹地把着执荷童子的玉坠,白玉小童面庞精致无双,一双眼睛笑的弯弯有如新月,他一手轻摩着坠子,忽的开口道:“今日宫外可有人候见?”
童赐自是知道他问的是谁,当即弯身道:“回禀陛下,严大人前几日一直在殿外候到深夜,却未得召见,许是大人不想惹陛下心烦,几番交代奴才好生侍候陛下,今日里便没来。”
赵靖宣低了头,抚着玉坠的手指顿了顿,又好似更带了几分轻柔,起身踱到窗边,推了窗扇,望着屋外夜色独自出神。
许久,他忽的回了身,一把将玉坠搁在榻边的案几上,道:“备轿出宫。”
严非台府中早已闭了门,赵靖宣止了欲要通报的家仆,一路独自往厢房而去,严府家人早已认得了他,未有一人敢自声张,只仿佛不曾看见一样,悄然各自退了下去。
房中犹还燃着蜡,严非**自一人坐在桌前,守了盛满酒的经瓶,正仰首而饮,他酒量本浅,目光已有些不甚清明,蒙蒙间又似罩了一层水雾,却握紧了拳强自隐忍着,任心中那苦涩之意如同海浪般翻腾,只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屋里并未生暖炉,只似乎比外面还要冷上几分,严非台双手似冰,烈酒下肚却也未能缓上一分,舌头早已辣的失了知觉,衣襟上亦洒了酒,面上泛着薄薄一层青紫之色,全是一派的狼狈模样,他也不在意,只定定望着桌上经瓶,兀自痴痴地凄然苦笑起来。
笑了片刻,眼中却渐渐烧将起来,捺也捺不下的酸楚直逼心头,他忙举了经瓶欲要直接痛饮,却蓦地被人自身后紧紧抱住。
严非台怔了片刻,瓶子脱了手,碎做一地,屋里顷刻溢满了辛辣的酒香,赵靖宣收紧了双臂箍牢他,低低唤了一声:“非台。”
严非台浑身轻轻一颤,终再也按捺不住,深深低下头哭了出来,赵靖宣心中一紧,转过他的身子,见严非台竟哭的像孩童一般,犹自不住颤抖,却又咬紧了牙不曾出声,满身的凉意透了衣物往自己怀中袭来,忙解下身上貂裘,将他严严裹住,连日来对他的怨憎怒气一时也都抛却了个干净,抱紧了严非台轻轻拍抚,话却全更在喉中说不出,半晌只带了恨声道:“你想要了我的命么!”
严非台双手紧紧抓了赵靖宣衣襟,但觉心中无限酸涩,他在官场沉浮几年,也受过许多的波折坎坷,如今想来,却似竟是及不上这短短几日的磨折,许久方才堪堪停了低泣,慢慢抬起头,赵靖宣正望着他,蹙紧了眉头,眸子里满是怅然疼惜,两人相视了片刻,赵靖宣伸手拭了拭严非台颊上的泪,又将他拥紧,轻叹口气,在他耳边轻声喃喃道:“别哭,我前几日心中有气,你觉得委屈了么?”
严非台缓缓阖了眼帘,苦笑一声,淡淡道:“又有何委屈,微臣此罪当诛,死而无怨,不过担心陛下圣安,如今得见龙体无恙,臣也可瞑目了。”
赵靖宣双手狠狠一箍,沉声道:“你这又是说的什么气话,我说你无罪,便是无罪。”
严非台一怔,旋而却哑着嗓子轻声笑起来,“这可不似皇上说的话。”
“非台,”赵靖宣在他耳鬓轻轻摩挲,切声道:“无论风雪刀箭,我都替你挡着。”
严非台蓦地睁开眼,心中止不住的颤动,慢慢伸出手环住他道:“能得你这句话,也便够了。”
赵靖宣抬起头,定定望着他一双犹自泛红的眸子,倾身他眉间亲了亲,严非台痴痴看了他,忽的双手环住赵靖宣脖颈,吻进他口中,赵靖宣稍愣了愣,强捺了多日的情动一时澎湃而涌,一手扣住他后颈,深深应了过去。
重阳过后,赵靖宣龙体总算大好,御史台与谏院的奏折直如蓄势已久的弓矢,一时局势竟比先前更沉抑紧张上几分。
皇上久病初愈的脸色也似比病中愈加难看,一道圣旨命三司使严非台停职查看,明里打了省罪的幌子,暗中却分明是将严非台护将起来,处处里皆透着坚如泰山的无能妥协。
“奸佞不除,则天下无安。”梁承崇垂襟正笏,抬目直视了赵靖宣道,赫然一副以死上谏的刚烈态势。
赵靖宣一手死死抓紧了折子,手指关节处都泛了白,心中恨极,面上却声色不动,淡淡扫了他一眼,稳声道:“我大宋开国以来,太祖皇帝便有遗训,天下之兴,重在文命,除却谋逆大罪,不杀文士,今严非台便是有罪,却不当诛,朕早已说过,此事自有定夺,梁卿莫不是听不懂朕的意思?”
梁承崇垂了垂双目,沉声道:“陛下之意,臣自是明白,只是陛下大行新政,处处开天下之先,祖宗之法怕已是不足为效,陛下亦对臣说过,惟有当世之法,可正当世之事,严非台祸乱朝廷,私戮大臣,已是无赦的重罪,如若不能严惩,又怎可使天下苍生心服。”
“祸乱朝廷,私戮大臣,”赵靖宣冷笑一声,缓缓道:“此事尚未查清,爱卿此言怕是过早了罢。”
梁承崇见他全然不避庇护之意,亦淡淡冷笑一声道:“御史台早已将此事查的水落石出,望陛下明鉴。”顿了顿,又略俯了身道:“陛下谨遵先祖遗训,微臣不敢有议,不过却应将新政一并革除,方可捍我祖宗之法。”
赵靖宣闻言,目光蓦地一凛,沉了片刻,开口道:“严非台身为当朝大员,事关朝廷颜面,朕自会仔细决度。”
退了朝,御书房内一片静寂,铜炉内火焰熊熊,燃的却全是奏表折子,赵靖宣端坐书案前,面上如罩寒冰,出神半晌,忽沉沉开口命道:“宣严非台入宫。”
宫人们虽皆侍在屋外,仍是满心惶然难安的战战兢兢,童赐贴身侍候皇上多年,素来只见赵靖宣宽缓不苛,待人处事间也多随和无争,自有一派风轻云淡间坐观天下的气度,却猛的见他因为严大人一事转了性子,日日里乌云罩面,眉间眼角都透出一股子阴戾,宫中处处皆是山雨欲来的压抑惶迫,连他这向来得宠的近侍也不得不打着万分的小心,当下领了皇命,片刻也不敢耽搁,急忙忙地往严府中去了。
严非台既已停职,也再穿不得官服,只着了件寻常长衫便随着童赐入了宫,方进乾元门,便迎面碰上裴令一行,严非台低了头,本不欲与他们言语,裴令又哪里肯放过他,当下拦了童赐道:“公公这又是带了哪位人物入宫?”不待他答,却又自己惊异道:“竟是严大人么,我只听说大人已停职禁足在府中,怎么又入得宫来了,你已是带罪之人,竟也敢从堂堂乾元门下而行,倒还当自己是朝中重臣了,真是不成体统!”
“裴大人,”一旁的监察御史忙假意拉道,“裴大人还是别提什么体统了,当心严大人生了气,也将你我一并找人砍了。”
严非台垂着双眼,面上全无任何表情,双手拢在袖中,一派淡然,只仿佛裴令等人说的不是他。
“严大人这件衣衫倒是风雅的紧,”那监察御史向前凑了凑,盯着严非台披在身上的及地的鹤氅,轻挑笑道,“大人不着官服,却更俏丽了几分,快把后宫佳丽都比将下去了。”
裴令重重冷哼一声,道:“褒姒妖色,妲己贱骨,上既媚君主,下亦戮朝臣,天生这般奸佞,真是我大宋不幸!”
“两位大人,”却听童赐打断道,“圣上召严大人进宫自有要事,如今已耽搁多时,若是回头圣上怪罪下来,怕是谁也担待不住,若是大人实在有话要说,不妨随奴才一同去面见圣上,也莫要见奴才为难。”
裴令本是烈性之人,此刻见他搬出了皇上来,更是一股火气冲天而起,提了声音道:“你也莫要拿圣上来压我,我既食君之禄,自要替君除奸,今日不妨随你一并去皇上那里,倒叫你这奴才看看我方才说过的话会不会改上一分!”
童赐怔了怔,正有些为难,那监察御史却是个伶俐人物,直了直腰道:“有言道天不藏奸,裴大人何必急在一时,皇上圣心如月,自能明察秋毫,何况圣上大病方愈,我等还是莫要去扰圣上了罢。”
童赐借了这话,忙与严非台先一步走了,裴令虽是性烈,却也不是愚顽之人,也未再做何阻拦。
“今日多谢公公解围。”严非台缓步跟在童赐身后,淡淡道。
“大人不必客气,奴才当不起。”童赐正回过头应话,无意间瞥见严非台苍白的脸庞,不禁暗自一怔,他知道严非台本是极骄傲的人物,如今被人这般践踏,面上虽还是风平浪静,心中却应是免不了的刺痛,当下轻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
不多时到了御书房,严非台拦下欲要进门禀报的童赐,在游廊畔缓了片刻,方独自推门进了屋。
赵靖宣正立在门边,似是已等了许久,见他来了,一把拉住严非台的手道:“怎的这么迟?”
“红烛深幔殷相待,清风催君莫来迟。”严非台望着他笑了笑,忽的开口吟道。
赵靖宣微微一怔,亦微微笑道:“难为你竟还记得。”
严非台握了握他的手,轻声道:“又怎会不记得,自是字字句句都刻在心里了。”
“非台,”赵靖宣伸手将他拥在怀里,一时竟有些伤怀,千思万绪却又无从开口,只把严非台抱紧了。
严非台一手顺了顺他的背脊,望见角落里的暖炉,心中蓦地一颤,却淡淡笑问道:“这是怎么了,何必与奏折过不去?”
赵靖宣放开他,回头看了看,似是也觉得此举无聊,挑了挑眉道:“不过效你燃画取暖的风雅之举罢了。”说着与严非台一并坐到矮榻旁,亲手端了盏热茶给他,定定望了他道:“我近日心中烦乱的紧,惟有守着你,方能安稳几分。”
严非台抬头看着他,缓缓道:“新法之事,切不可废。”
赵靖宣托着茶盏的手轻轻一颤,却听严非台又淡淡开口道:“世人谓我忠贤如何,谓我奸佞又如何,予我才名的是他们,予我贼名的亦是他们,翻翻覆覆浮名一场,变的只比流云还快,千百年后,又有谁知究竟落得个什么定论。”他说着握住赵靖宣的手,望定他的双眼道:“新法关乎天下,一朝落定尘埃,大宋江山自有百年升平盛世,又怎可此时放手?”
赵靖宣望着他,一时心中起伏,百绪纷涌,霍的起了身走到书案前,执笔飞动间写到:“抚苍生兮安六合,去独身兮定风波,倒碎金觞兮月下酒,仗我长剑兮云上歌。”他提了笔兀自立着,仿佛触动了什么心绪,许久方转过身对严非台道:“先皇在位时辽兵犯境,情势危急,那时我十五岁,写下此诗向先皇请命带兵出征,虽最后未得应允,却一直记得清楚。”
案上字迹墨色未干,自呈出一种雍容润泽之态,行笔运势间盈斥着腾空入海的凌云之志,严非台痴痴看着,眸中满是迷醉神色,抬头向赵靖宣粲而一笑,眉间神采飞扬而起,道:“如今终于可得一抚苍生,亦安六合之机,靖宣,你直须放手而为,自得锦绣江山。”
赵靖宣心中微微一颤,严非台素来称他皇上,从未如此唤出过自己名讳,不禁伸了手自身后环住他,轻声道:“只是……”
严非台略一抬手按在他唇上,淡淡微笑道:“许久未喝夫子的白菊,你这里可还有么?”
赵靖宣顿了顿,将本欲说的话全然咽了回去,紧了紧双臂搂好他,轻声应道:“有。”
时近孟冬,秦凤路上千里急书,禀奏党项犯塞,当地土豪亦趁机作乱,自立为王。飞书入汴,赵靖宣立派朝中大将,枢密副使霍青山为秦凤安抚使,同时调永兴军路兵力支援围剿。党项此犯本无意大战,土豪作乱更是不成气候,这般雷厉决度之下,局势很快便也得到控制。
下元之日,宫中照例做过道场,又在需云殿宴待升朝官。下元节本是水官解厄之日,亦为大禹生辰,相传这天乃有水神临世,一行为民解难之举。
赵靖宣高坐龙椅之上,面上一派寡然冷寂,其下臣子依序而列,见皇上如此,也只纷纷低头喝酒,未敢言语。梁承崇与杜回波相对而坐,一手着白玉酒杯,专注看着伶人说唱,却是颇为晏然自适。
宫中伶人一向言辞伶俐,所做御作俳也往往言及朝政之事,虽看似不过助兴凑趣,却也暗藏机锋。今日殿中几名女伶扮作了乡野女子,说着些俏皮之语引人发笑,虽是浅白俚俗,倒也活泼轻快,自有趣味。饮过几杯酒,赵靖宣面色渐渐转善,带出些温和笑意,座下群臣察言观色,即刻也活络起来。
殿上气氛正有几分热闹,却见那几名女伶走下殿去,换上一名身着麻布衣袄,手持粗陶碗的男子走将上来,开口宏声道:“吾乃尧帝,恪俭崇朴。”话音刚落,立时又走出个肩荷长锄的伶人,道:“吾乃舜帝,勤事亲耕。”说罢二人各占一方,长身威立竟真有几分大贤气度。众人见此俳作新奇,皆噤了声注目来看,赵靖宣亦停下酒杯,饶有几分兴致地望向殿中那两名伶官。
只听大殿之下有人问道:“尧舜皆至,禹安在乎?”
扮作尧帝那人闻言却猛地将陶碗狠狠摔碎在了地上,众人一惊,不知他欲要作何,心中却隐隐已有几分不安,果然又听扮作舜帝的伶人愤然高声道:“禹为奸人害也!治水之贤为奸人害也!天下为奸人害也!”
此言一出,如同九天雷震,殿上霎时一片死寂,众官被这忽至的变故惊得几乎化作了泥塑,一个个皆相顾失色,噤若寒蝉。
“此言实乃天下之声,”梁承崇霍然起身,略向着龙椅俯了俯身,拱手道:“除奸之事,不可再拖,望陛下明鉴。”
赵靖宣早已是面色铁青,眸中冷光四溢,望定了他淡淡道:“爱卿倒是费了不少心思。”
梁承崇却不答话,只微躬了身静立着,两人这般默默对峙,一时大殿之上有如云压顶,直欲迫的人窒住呼吸。
“陛下,”却忽听文咸之亦起了身俯拜道:“臣闻近日京畿之地有异兽出没山林,形虽似马,却长了羊目,牛尾,头生四角,百姓皆以此为骇,老臣曾翻阅古籍,见《山海经》有载曰‘其名曰峳峳,见则其国多狡客’,方知此乃天意所示,告知我大宋子民朝堂之上有奸佞之辈,待陛下替天下百姓除之。”
赵靖宣远远俯视着文咸之,强耐住性子听他拖了声音将这番荒谬之语说完。心中怒极之下,反而忽的笑起来,座下臣子纷纷偷偷抬了头去看,只见皇上一张脸都已气的变了颜色,眉目间露着几分刹然戾气,却衬了这样一副笑颜,全似索命厉鬼一般,只叫人心中加倍的惊怖。
“文学士当真通阅百书,竟连《山海经》都搬了出来。”赵靖宣兀自笑了片刻,缓缓开口道,低了头一手摩挲着酒盏边缘,“却是真当朕是三岁的孩童么?”
文咸之此人性本怯懦,此刻见皇上动了怒,心中早已吓软了几分,忙伏跪于地道:“微臣不敢,臣不过忧心国事,才敢冒死一谏。”说着偷眼去望梁承崇的脸色,却只见他一番风雨不动的安然势态,瞧也不瞧自己一眼,当下心中更是没了主意,满是沟壑的老面顷时苍白如纸。
杜回波声色未动,垂目而坐,一手握了羽扇按在膝上,抬眼看向远处俯跪的文咸之,双眸有似千丈深潭,竟是看不出一毫的喜怒情绪。
梁承崇直起身,自袖中掏出一卷奏表,泰然肃声道:“启禀陛下,此乃秦凤安抚使霍青山亲笔上书,决然盟誓,奸人不除,则大军不发,军中大小将领统共三十一人亦联名而书,祈求陛下及早为天下除奸。如今大军滞于熙州,以臣之见,陛下实宜及早决断。”
赵靖宣定定盯着梁承崇,脑中空白一片,满怀的愤怒之意好似化作利剑直插心腑,胸中气血如海风掀浪,灭顶一般排山而来,猛地起了身,双手一挥,身前御案轰然翻倒,玉盏瓷盘顷刻碎作一地,美酒浸了锦毯,红的有似鲜血一般,座下官员骇的纷纷就地跪伏,亦多将桌上杯盘撞倒摔碎,全是一片不可收拾的狼藉。
当夜,宰相杜回波,兵部尚书初信等五名朝中要臣得皇上手谕,受密诏入宫。文殿灯烛幽暗,四周却安置了倍于平素的兵卫把守,自门外望去,沉沉好似阎罗殿一般肃杀。
赵靖宣着了件朱红窄袍,连幞头也未戴,一手压了案上奏表,看去已回复平静之态,眉梢眼角却仍留了一分抹不去的煞气。
君臣密议至近三更时分,殿门才终于大开,步出之人皆面带凛然肃意,踏着浓浓夜色出宫而去。
赵靖宣亲手挑了挑烛心,缓缓抬起头,望着殿中静立的杜回波道:“杜相还有何事?”
杜回波亦略抬了头,平声道:“臣以为,陛下之策,有失缜虑。”
“失在何处?”赵靖宣微微一怔,淡淡问道。
杜回波拢了拢双手,向前迈进几步,看了赵靖宣道:“新法初行,不宜用兵,况且霍青山本是耿忠之臣,亦为朝中难得能将,陛下若除之,恐怕人心动摇。”
赵靖宣略蹙了眉头,道:“朕并为想除他,只是霍青山如今已被梁承崇所用,竟敢上书逼朕,如若不治,必成大患。”
“霍将军并非为梁氏所用,他怕不过是真心欲为天下除奸,一时被梁承崇蔽了双目而已。”杜回波轻叹一声,缓缓道:“梁承崇料定陛下要护非台,方死死以此相逼,除掉非台性命却又于他何益?千般计谋,万重营算,也不过是为迫陛下于新法一事退步。”
“新法不可除,”赵靖宣望着烛火出神一般道,顿了半晌,慢慢抬起眼看向杜回波,眸子里隐隐含了几分痛楚与无助,“非台他……朕身为天下之主,竟是……”他说着眉间又浮上戾然恨意,一时竟有些语无伦次,手下那霍青山与众将联名而上的奏表已被狠狠揉作一团。
杜回波静静看着他,忽的跪地郑重沉声道:“臣杜回波请求陛下斩杀罪臣严非台,以正天下公明。”
赵靖宣手下一松,奏表自案上坠地,沉进阴影里,数千言的铿锵誓谏如同被墨淹过,再也辨不出痕迹。他怔怔望着杜回波,声里带了分颤抖问道:“杜相,你说什么?”
杜回波俯身深深向他叩了一首,抬起头直视着赵靖宣,轻声道:“老臣惟一的子嗣四岁时便夭折了,几十年膝下寂寞,只将非台待作亲生,他本是臣故交之子,自幼聪颖好学,才气逼人,待臣亦亲敬如父,只是天性孤傲清冷,坚执难折,认定之事便从不回头,处事待人自少了一分圆融通和,为官做宰亦欠了一分沉着缜密。”他说着眼眶竟微微而红,眸中却渐渐溢出慈蔼怜惜之色,顿了片刻,又重敛起肃然,道:“臣为父为师,亦是其错难辞,惟待助陛下平定梁贼之祸,一开升平盛世,必自请其罪。如今之要,却惟有下令斩杀罪臣严非台,方可保全大局。”
赵靖宣借了沉暗烛火望着杜回波鬓边白发,眼角额上皱纹,忽觉这三朝辅政老臣换了个人般,再不见豁达闲在的悠然出世风采,只似一位寻常的丧子老人,重重哀痛全堪堪掩在沧桑倦意之下。他张了张口,却又说不出话,心中茫茫木木的一片,君臣二人静默相对,投了长长的影在地上,门外夜色沉沉,正是破晓前最暗的时分,更鼓犹隐隐自远方传过来,死寂中落在人心底,激起缕缕皆是惊心的凄苍。
三日后,原三司使严非台下大理寺狱,朝中一时人心大快,只待看他的死期。保守派却似是始料未及,全没想到赵靖宣竟真舍得将这供在心尖上的人投了狱,梁承崇不过借此为由,意欲逼迫赵靖宣于新法一事退让,如此一来,却似有些无措了。
一向支持新法的大理寺卿与御史中丞裴令几乎同时上书请求主审此案,正相争不下,却只闻严非台于狱中上书赵靖宣,对杀害傅耽书一事供认不讳,惟求一死,赵靖宣踌躇思度整整七日之久,方御笔亲判严非台绞刑。
大牢之中本阴气重重,严非台的牢房中架了火炉,却并无什么寒意,一旁的小案上搁着文房四宝,榻上亦置了崭新被褥,他虽已被判作死刑,但人人皆知这位严大人的不同寻常之处,加之大理寺卿本是变法派中人,狱中吏卒到底未敢对他有一分的怠慢。
这日夜里,严非台正独坐案前,执了笔望着烛台出神,却忽听狱门一声响动,一个披了厚厚的色斗篷的人影走将进来,将脸也罩的严实,步伐极轻,踏在地上几乎未有声响,这人走近了,俯下身对他轻唤了句:“严大人。”
严非台心中微微一惊,已识得这正是童赐的声音,搁了笔轻声道:“公公来此何事?”
童赐略抬头看了看他,见严非台这几日之中瘦削不少,目光却颇为宁和平静,全无临死之人的悲绝惊怖,不禁心中感慨,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再过一天便是执刑之日,圣上已做妥安排,后日四更会有人来带大人走。”
严非台看着他,淡淡笑了笑道:“又能带我到何处去?”
“山高水远,自有旁人寻不到的地方,”童赐躬身轻声道:“大人放心便是。”
严非台垂了眼帘,一手抚着案上宣纸,独自静默了许久,方自言自语般缓缓道:“一去山高水远,这般苟且偷生,也便是相见无期,”说着又抬了头望向童赐,面上颇有决绝之色,“他日若被人觉察,圣上那里,又是一番纠葛,梁氏一党岂会善罢甘休。”
“大人……”童赐一愣,还欲劝说,却又严非台道:“严某一世七尺男儿,又如何便这样畏死?我害傅相是实,如今偿他一条性命,也是应该,公公只代我回禀圣上,非台心意已决,纵死不辞。”
童赐怔怔望着他,一时不知如何言语,严非台却似从容自若,竟向着他微躬了身托嘱道:“圣上那里,今后还望公公多加照料,”又自案上取了张写过字的小笺,仔细折好递予童赐道:“劳烦公公将此物带与圣上。”
童赐接了那小笺郑重收好,顿了片刻,却终无话,只俯身向他拜了拜,默默出了牢门而去。严非台望着他渐渐走远,眼中却漫上浓浓悲戚之意,只一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玉坠,犹自微颤着不住轻轻摩挲,似是惟有从这坠子之上方能得到一丝慰藉。他慢慢踱到窗边,抬头透过宽不盈尺的小窗望了一轮冷寂秋月,出神半晌,兀自喃喃着轻声苦笑道:“何事长向别时圆。”
三更的更鼓隐隐传来,严非**自立了片刻,只觉心头离恨一分重似一分,正欲转头,却忽见门外暗处站了个人,细细辨去,竟是宋宁阁,他见严非台察觉了自己,似是有些局促,目光里却隐着分戚然,讷讷开口道:“严大人,严大人可还好?”
严非台怔了怔,望着他轻轻笑了笑道:“我已不是什么‘大人’,”向前迈了步,面对着宋宁阁,略带惊疑道:“天牢重地,宋大人又是如何得进?”
宋宁阁道:“我央了福王,方能进的来,”见严非台正望着自己,低了头自嘲一般苦笑道:“我只想着能来看你一眼,未许便是最后一眼……”他说着声音愈轻,渐渐已几不可闻。
严非台看着他满眼的哀戚与怅然,心中忽的一阵酸涩,不禁开口道:“傅相命丧我手,你却是不恨我么?”
宋宁阁一愣,双手慢慢握了牢栏,面上一时尽是惶乱痛楚之色,锁紧眉头颤声道:“恨……又如何不曾,只是,只是……”他心中一片凄茫,只似乱麻一般,剪之不断理之还乱,再说不下去。
“宋兄,”严非台轻声道:“这番情意,我便是死,也当铭记于心。”
宋宁阁抬头望着他,牢中烛火幽昧,月光自小窗泻下,几乎压过了烛光,严非台只着了件白色粗布直裰,微拢了双手,周身笼在淡淡月辉里,依旧是多年前琼林宴上初见时那般的遗世风采,只是此刻他眉间的一抹柔和笑意,却是自己从未曾见过,一时也只似痴了。
严非台见他不说话,垂了眼帘淡淡一笑道:“宋兄不必替我伤怀,如今圣上赐我绞刑,亦算是成全,这般痛痛快快,总胜过流徙刺配,潦倒偷生。”
他说的云淡风轻,洒脱自若,宋宁阁沉吟片刻,只觉心中千头万绪,百味杂陈,缓缓低了声道:“我曾一心钦慕于你,亦曾恨怼于你,到而今却再辨不出什么爱恨情绪,惟愿来世相见,你我能弃去这种种的是非纠葛,有缘同案把酒,一尽君子之谊,”他说着牢牢看向严非台,强自抑了满怀的凄然,切声道:“且一路珍重。”
严非台见他逃也一般匆匆转身而去,不禁开口唤道:“宋兄。”
宋宁阁周身轻轻一震,蓦地停了脚步,却犹踌躇半晌,方慢慢转过脸,严非台直身而立,正了正衣襟,平笼双手,缓缓俯下身,向着他郑重行了个君子大礼。
门外皓月千里,冷尽千山,夜风似刀,拂在身上,全是入骨的寒意,宋宁阁沉沉出了大理寺朱门,犹还恍然出着神,抬头却见一辆挑了宫灯的马车候在前方,一人穿了朱红锦袍正背对他负手站着,忙快步上前急切道:“你怎的还在此处,却也不嫌冷么?”
赵庆辕转了身,一张脸只比夜风还凛上几分,盯着他沉声道:“话都说完了?”
宋宁阁从未见过他这般阴刹,怔怔道:“怎……怎么,你既不想我来探他,又何必替我打点此事?”
赵庆辕重重冷哼一声,边挑了黄绸布帘跨上马车边道:“要你见见他,也好死了心。”
宋宁阁看他上了车,隔着布帘轻叹道:“我那份心思,早也便断了,不过是……”
“不过什么,”却见赵庆辕又探出身子,把件貂裘扔给他,蹙了眉头道:“你这傻子,也不知冷热。”
宋宁阁一愣,接了貂裘裹在身上,似是方觉出刺骨寒意,又紧了紧,低声道:“多谢王爷。”
赵庆辕闻言亦是一愣,满面的凌厉之色渐渐缓下来,略带柔声道:“上车罢。”
宋宁阁低着头,却似未曾听见,顿了许久,始缓缓抬了步上车,却犹似带了几分的不情愿,赵庆辕看了他,嘴角却露出一抹隐隐笑意,忽的伸了手,一把将宋宁阁拉进了马车之中。
夜已三更,一场新雪忽的簌簌而落,枯枝飞檐转眼间皆覆了层白,皇宫中尽是静绝的空寂,落雪都似有声。
赵锦鱼裹了厚厚大裘,立于文殿外,望着殿中犹自燃着的灯烛,一时也顾不得许多的规矩,未遣人通报,直直便举了步跨进门去。
赵靖宣独自守着御案上五六只春瓶,直直盯了手中一张小笺,严非台字迹本是洒落飞动,此处却似是敛了一腔的疏狂,似有三分的凄涩凝滞,更有七分的刻骨深情,寥寥几行写了首小令道:
“一生长醉,不着沾衣别离泪。
此去无言,惟留明月伴君前。
清狂怀抱,碎尽寒玉犹一笑。
还遣东风,送我逢君华胥中。”
赵靖宣一手紧握了这小笺,又怕攥的皱了,打了十二分仔细拿捏力道,一双眼睛牢牢望了小笺不移,一时面上神情既是凄绝,又是痴醉,竟还有分隐隐的骄傲。
“皇兄,”赵锦鱼轻唤一声,看他慢慢抬了眼,眸子里满是茫茫一片空洞地望了自己,再无往日的神采,不禁心中怅然,却微笑道:“我来陪皇兄饮几杯,可好?”说罢不待赵靖宣答话,便自坐到御案边,她性情本似男儿般不羁,从不屑恪守宫中种种缛节,当下举了杯仰头将酒饮尽,轩了眉道:“皇兄这儿果然是有好酒。”面上虽满是爽朗笑意,眼中却似沁出泪来。
赵靖宣定定望着她,亦幽幽笑了笑,举了春瓶再为赵锦鱼斟满一杯,手中小笺却始终不曾搁下。
赵锦鱼握了酒杯,兀自低头蹙了蹙双眉,踌躇片刻,终是问道:“明日便是严大人的行刑之日,皇兄为何不去与他作别?”
赵靖宣微微一震,眼中立时欺上凄乱之色,双手也止不住轻颤起来,目光又在那小笺上流连几番,方颤声道:“你不见他与我说么,‘不着沾衣别离泪’,我的非台那样骄傲的人物,怎肯哀哀戚戚的作儿女缠怨之态。”
赵锦鱼低了头,淡淡苦笑一声道:“朝中上下皆将他比作亡国的妲己,乱政的董贤,只无人明白严大人这番清孤傲骨。”
“旁人怎样又有何要紧,”赵靖宣忽的冷笑一声,尽是凌然不屑,又自语般柔声道:“我明白,便也够了,他本是一身烈酒一般的傲骨,又如何会在意等闲流言。”
“烈酒一般……”赵锦鱼轻叹一声,兀自望着酒杯喃喃,心中亦有几分的痛惜,却忽见赵靖宣起了身,一手抚了九龙捧日的金椅,双眼望着大殿外一重重阔远无边的楼阁宫墙,茫茫道:“身居金阙,怀拥天下,我却只连个寻常人也及不上,”说着凄然一声苦笑,低头顿了片刻,声里似带了刻骨的恨意,“这世上又有几人,是如我这般亲手赐自己最亲之人一死!”
赵锦鱼闻言双手一颤,杯中酒浆撒了一案,她自幼无父无母,孤身一人长在宫中,自最是明白帝王之家那种种难与人道的酸辛苦寂,一时亦心绪翻动,百般滋味酿在胸口,慢慢倒了满满一杯酒递予赵靖宣道:“皇兄,喝酒罢,喝的醉了,便事事都忘了。”
赵靖宣接了酒杯,仰首间一饮而尽,摩挲着琉璃杯壁涩声道:“喝得醉了,便可忘了,只是明朝酒醒,他却再不在了。”说着直直了春瓶,口对口地饮将起来。
赵锦鱼怔怔望着他,也不相拦,只默默与自己斟满了酒。二人饮到五更时候,赵靖宣已是撑不住伏在案上睡了去,赵锦鱼年少时便常常与他在一处饮酒,素知这位皇兄酒量深不见底,十年来竟从未见他醉过,如今第一次看他醉的不醒人事,手中却犹还握着那张小笺,一张脸苍白的有如窗外新雪一般,全是从未有过的支离憔悴,不禁心下蓦地一阵酸楚,轻手将大裘为赵靖宣盖好,出了殿门,向着在门外候了一夜的童赐道:“圣上龙体不适,方才已吩咐过我,今日早朝,且罢了罢。”
童赐低头应诺了,倒是万般的伶俐,当下便叫人准备醒酒汤药,赵锦鱼独自踏了积雪缓缓而行,只觉心下空空荡荡,也似灌满了寒风一般,不知走了多久,一抬头却已到了左掖门,便索性乘了马车要出宫去,侍卫也知这位郡主行事豪放不羁,却向来得皇上护着,又见她喝了酒,更不敢与她纠缠,竟放她出宫而去。
赵锦鱼一路到了梁府,梁承崇已出了门,她由仆人带着往梁慧织的闺楼走,方一进后院,便见院中设了张香案,案上小炉中立了炷已燃过半数的佛香,梁慧织背对了自己,独自跪在案前的蒲垫上,肩上早已积了薄薄一层雪。
“我方才来时经过大理寺,”赵锦鱼忽的开了口道,梁慧织浑身一颤回过头来,她却不理,只继续道:“再过几个时辰,严大人便是泉下人了。”
梁慧织浑身一颤,定定望着她,眼中犹还惊异不定,轻声道:“锦鱼姐姐怎么……”
“你在此处偷着设了香案又有何用,他却是能知道么,”赵锦鱼借了酒力,只觉心中一片窒息般的压抑,带了怒意道:“你既有心为他焚香祈念,又为何不去求你爹,说你一心爱慕着严非台,叫他莫要置严大人于死地!”
梁慧织从未见过她这般作态,早已吓的傻了,过了许久,却隐隐红了眼眶,道:“姐姐这是在说什么,敬顺之道,清贞之操,本为妇人大礼,那般违逆父母,不守贞誉之事,自是无论如何做不得。”
赵锦鱼睨着她,冷笑一声道:“我知你自幼便习《女诫》《女论》,烂熟于心,到了此刻,却也是这些清规苛律比自己的一颗心还重要么?”
梁慧织蹙着眉头,淡淡道:“女子贞名,自是比什么都重要。”
赵锦鱼闻言一窒,却出声笑起来,想自己也必是醉了,竟犯起癫来,堂堂天子尚救不得的人,梁慧织一介只知三从四的深闺弱质,又如何有回天之力,再看她脸色苍白,满是惊异无措,心中不禁亦替她悲哀,无言立了片刻,惟有一声带了苦笑的长叹,合着袅袅升起的青烟,散进冷空里,逝了痕迹。
时历数月,三司使严非台私戮当朝大臣一案终于尘埃落定,这堂堂盛名十载的汴京第一才子,薄棺敛身,孤葬郊野,一夕间化作黄土一抔。朝中一时亦如喧奏的筝琴刹间断了弦,万丈的落瀑瞬时结了冰。赵靖宣一张脸有似千载寒潭,阴夜怨鬼,全是深不见底的冷谲凄厉。
朝上文武百官日日里直把心提到嗓子眼,一言一行间皆是千般的察言观色,万般的斟酌掂度,恨不得化作了哑巴,变作了雕塑,只觉整座皇宫也成了阿鼻地狱一般。
赵靖宣却是并未有何暴行,三日后下旨彰奖枢密副使霍青山赤胆忠谏,同时赏赐军中各将领直言劝谏之功,第二日,霍青山率数万将士朝汴京城方向叩首三次,大军开拔直袭党项,速如流箭,势如破竹,不到半月,逼***项犯境之兵,作乱土寇亦尽数被平。
大胜的消息传回京城,一时人人欢欣,只梁承崇的脸色一分分阴沉下去,旁人见了,初时奇怪,细一思量,便也心下了然,有意无意间,只对他冷落躲避了几分,再不复往昔的趋附随迎。
十日后,霍青山凯旋而还,赵靖宣于大殿之外亲自迎接,当朝嘉赏其为国平乱,为朝除奸的功绩,只把万般的贤良之名全堆却在他身上,便是严非台一事,也说做是因了霍青山的谏言,方才得以一辨忠佞,及时除奸,还了天下公明,霍青山本是耿忠直朴的武夫脾性,当下只感动得热泪盈眶,叩头不止,几欲立时以死报效皇恩。一月后,赵靖宣擢新科的吏部侍郎潘敬为参知政事,辅佐杜回波施行新政,这潘敬年纪虽轻,行事却是难得的果敢决绝,不畏权贵,隐隐竟有几分严非台的风骨。
又半年,三衙步帅鲍嗣业因罪罢官,霍青山却因再征昆仑关,一获奇胜,一时风头威信皆是大盛,军功益高,潘敬得赵靖宣授意,上书请奏朝廷予以恩奖,转日赵靖宣下旨,启霍青山之子为三衙步帅,擢霍青山为枢密使,梁承崇却被迁作了门下侍中。需知这门下侍中本是虚职中的虚职,徒有高位而再无实权,从来便极少授人,已是如同将其打入冷宫。
朝中这一番更新换代,加之各地称颂新法之功的折子源源而上,保守派心知新法之势已不可挡,再见皇上如今好似换了副性子般,脾气手段再不似从前,终日目透冷意,眉掩煞气,全无往昔的自在风流,宽缓不苛,也便明哲保身,缄了口不再做那抨击新政之事。
如此五年,新法之效初现,太平之势愈盛,已是隐隐一副升平盛世的兆头,朝中官员有那心思灵活,欲媚圣意的,便纷纷上书请求赵靖宣泰山封禅,昭告天下盛世已至,这本是阿谀拍马的行径,赵靖宣看了折子,只斥作荒唐,一一驳了回去。
这日向晚,赵靖宣只带了童赐一人,闲似春庭信步,施施而行,转过大半个皇宫,终是停在了遏云楼前。
此时清夜初降,犹还透着一分明色,遏云楼前挂了两盏黄绢宫灯,静谧里却还有份凄凉之意。赵靖宣抬了头,向着楼里凝望了许久,对着童赐微一仰手止了他,独自一人抬步向里走了去。
童赐自身后望着他孤落落的背影上了楼,不禁忆起多年前皇上与严大人的种种,又念及自严大人死后,圣上深夜里每每自帐中压低了声音的哭泣,旁人不知,自己却是听得真切,不禁心中怅然,暗暗长叹一声,竟垂了眼去不忍再看。
赵靖宣推了门,心中却忽是有些莫名的怯懦之意,兀自立了片刻,方燃了桌上的红烛,秉着烛台慢慢自屋中转了一圈,似是许久未曾到此,眸中全是重重的流连与难舍,一个人自桌边坐了,却见手边竟有一只盛了酒的小壶,许是嫔妃宫人们白日于此饮过,不禁心中惊喜,取过两只杯子,一一斟满,自己举了一杯仰头喝尽,一手轻轻摩挲了杯壁,自语般道:“非台,你可知我有多想你。”说罢却又蓦地笑起来,直如痴了一般,只一杯接一杯,把壶中酒饮的尽了,细长的眸子里渐渐溢上水光一般的柔情,起了身踱到阑干边,举首对着掩在树影中的一钩残月,闭目醉声吟道:“红烛深幔殷相待,清风催君莫来迟。”
正是桐月轻寒,夜风细细,和中生凉,小楼侧一棵古槐,满树的白花已是半萎,溶了月光,淡淡清芬有如暗藏的相思,欲走还留,欲说还休。
赵靖宣独自立在阑边,出神半晌,忽的伸出手虚空里一抓,定定望着空空手掌,眼中却慢慢涌上些痛意,微颤着抓紧了阑干,指甲处也泛了白,只觉空茫茫的一阵窒息,刀子般一股孤寂之意欺上心头,绞进血肉,脸色一时比月光还苍白了几分,断断重复道:“非台……你可知我有多想你……”顿了顿,又敛了悲伤之态,强自微笑道:“如今新法已遍行天下,你若有知,也定会高兴,是不是?”一手轻抚了玉阑,梦呓似的轻声道:“直须放手而为,自得锦绣江山。”
“紫气起岳,日晕重轮,”赵靖宣随手翻着案上奏折,淡淡笑道,手边茶盏里浮了几朵白菊,酝着分历久弥香的温存,“当真是亘古至今的祥瑞之象皆齐齐涌现。”
杜回波立在座下,闻言却眉头微皱,俯身道:“如今天下虽初现升平,泰山封禅之事,却是劳民伤财,不宜为行。”
赵靖宣合了折子,轻叹了口气,还未及开口,却只听一旁的礼部侍郎开口道:“臣却觉得,自古帝王行封禅之事,不过为昭告天下盛世已至,总是百姓的福分,并未有何劳民之说。”他本年轻率性,又信奉玄道极深,顿了顿,满是向往道:“况且臣闻泰山乃通灵之地,钟集天地神秀,陛下若能亲临祭拜,必可助我大宋朝国运绵长。”
赵靖宣忽的抬起头,眸中隐隐光彩盈溢,看了那礼部侍郎半晌,缓声道:“钟集天地神秀的通灵之地,可也有仙人踪迹?”
礼部侍郎一愣,全未料到他会这般问自己,只讷讷道:“臣只听闻过,崇明门内寿宁观中有道人羽化后,又曾于泰山之巅现身,此事于坊间传扬一时,人人皆道他乃成仙而去,更是以为泰山便是人间的仙山。”
赵靖宣心头涌上阵和着惊喜的异动,竟似是久历暗夜之人见了晨光一般,紧捏了手中茶盏,直盯得礼部侍郎心中惶惶,几欲俯身叩头,自请胡言之罪。宫中曾有侍臣为博皇上欢心,请来那自称可飞神御气,潜经天地的神人,在宫中开坛作法,召唤亡灵,然而一番玄乎其玄的出天入地之后,也终未能让赵靖宣见到欲见之人,可叹皇恩没曾讨到,只先赔上了性命,虽是如此,朝野却因此得知当今天子崇玄法求仙术,亦欣喜于谙出了条媚上之道,进身之阶,一时纷纷上献宝物,引介奇人,然而赵靖宣虽痴不傻,更未昏聩,接连着杖了几个大仙的板子,砍了若干术士的头颅,众人也便渐渐看清此条捷路非但不畅,稍不小心还会直通黄泉,宫中的神人道士方才少了。饶是如此,赵靖宣却仍似是魔怔了一般,全不顾此事荒唐,亦不管之前种种的教训,执拗直似孩童。
“赏青玉如意一对。”许久,方听赵靖宣回了神,淡淡道,那礼部侍郎正骇的冷汗如瀑,忽闻此言,一时怔在当地,半晌才抖着一双手跪地谢恩。
赵靖宣似是未听见,犹还兀自沉思,只摆了摆手,便遣散了聚在殿中的臣子,杜回波眉头愈加紧锁,似是揣了一腔的话,顿了半晌,却只轻叹一声,也回身随着众人慢慢出殿而去。
未出半月,赵靖宣于朝中下诏,欲至东岳泰山封禅,一时百官有喜有惊,有叹有忧,端的是百态纷呈,杜回波三番上谏,欲阻此事,赵靖宣却只似是铁定了心肠,竟与向来亲信倚重的当朝宰相针锋相对,众人见皇帝这般决绝,纷纷呈书歌颂功,言说瑞象,支持封禅之事,权三司使更上书禀奏国中银钱绰绰而足,封禅之事大为可行。
杜回波因此事罢相,退居江宁,赵靖宣到底顾及他与严非台的情意,又念其忠耿,特于小山之上赐了幽静隔世的楼台院宅,与杜回波静修闲居,安度余年。
七月,赵靖宣率文武众官,自汴京启程,车马辚辚,仪仗浩浩,历十八日,至泰山。参知政事潘敬早已率领典礼各使,迎谒道旁,百姓更是倾城而出,伏于路边三呼万岁,赵靖宣却似是一直魂不守舍般,目中满是恍恍的殷待。
一行人马在行宫歇下,斋戒了三日,便上得泰山而去,泰山自古险道,赵靖宣也不乘车辇,只一步步亲自向上攀登,四周古树参天,山崖如削,巨壑寂寂,幽涧淙淙,倒真如那礼部侍郎所说,钟集了天地神秀,不似人间一般。
文武众臣随行其后,在社首山禅祭罢了,又至玉皇顶祭天。赵靖宣立于祭台之上,一身十二章纹朱红衮衣临风猎猎,脚下苍云翻涌,青冥一碧,百官上下传呼万岁,声若雷震,撼动山谷,赵靖宣居高瞰望,只觉心中亦是翻腾似浪,全是一片涌动难抑的豪迈壮怀,却又似搅了缕扯不断的酸涩,银线一般勒在心上,尖锐而窒迫的疼。
“非台,”他忽的轻声自语般唤道,望着俯跪于地,连成一片片的各色官服,又转身极目于山河之间,“这锦绣江山,你可看到了么?”
松涛卷天,长风啸壑,连同赞礼官的呼唱也一并淹没了,赵靖宣独立高台,轻声低语,只如同在说与自己听,面上神情却又痴醉一般的专著温柔,良久,忽而望着天边霞霭轻轻一笑道:“清风催君莫来迟。”
当夜,赵靖宣下了山来,依旧宿在行宫之中,却是不见几分的劳累,命童赐备了酒,独酌到近三更方才歇下。夜半时分,空中忽的聚起浓云,紫电如龙,穿云呼啸,雷震似鼓,揭空而来,却又未有滴雨下落,职守的宫女太监骇的几乎抱作一团,只以为是天兵要来捉了自己去,战战栗栗地挨到了黎明时分,浓云雷电皆转瞬散了,天际微明,一层薄薄的紫霭笼在行宫之上,竟似是带了分说不出的柔情之态,方缓过惊怖的宫人一时又看的痴了,直至天色大亮,一颗心才终于在亦惊亦怔中回过神来。
第二日,随行御医被急急召入行宫,只说是皇帝一夜间得了重病,宫人近侍亦是一片惶惶忙乱,直至黄昏才得妥当。
“皇兄,”赵庆辕轻唤一声,微皱了眉头,眼中满是担忧之色,却仍是强作微笑道:“皇兄怎的一人在此?”
赵靖宣回过头,一张脸苍白如纸,眸子里却似敛了粼粼水光一般,淡淡笑道:“此处景色好,也清静。”
清月新照,山涧清凉,他独自站在崖边,眉目间也似染了层月光一般,透着分安宁静和,赵庆辕定定望着他,只觉已许久没曾见过赵靖宣露出这般逸适泰然的神情,一时竟不忍再劝他回宫,只轻声道:“我陪皇兄一起赏月可好?”
赵靖宣未应他,出神般望着远处山影,许久方转过身,看着赵庆辕,面上含了笑意道:“他回来了。”
赵庆辕一愣,心中虽已明白几分,却仍是问道:“皇兄说谁回来了。”
赵靖宣回过头,笑意愈深,目中有如波光潋潋,一片温柔之态,轻声道:“君本谪仙客,我为云上卿,醉折梅枝乘风去,此调不遣等闲听。我一直便知道,非台他总有一天会回来,同我一起走。”
赵庆辕怔怔望着他,心中忽的欺上阵酸涩,低声道:“那不过是场梦境罢了,皇兄还当保重身子要紧。”
“你不懂,”赵靖宣摇摇头,勾起嘴角轻轻一笑,眉目间扬起一番傲然之色,犹还似铺了分洒落泰然,“天下有谁会懂?却又有何妨,何需要叫他人明白。”顿了片刻,又似是自语般道:“得遇非台本是我一生之幸,无论天府地冥,只求相随,便也够了。”
赵庆辕闻言心口一窒,眼睁睁望着赵靖宣,几番张口,却说不出话来,眼眶亦热热烧将起来,只觉他立在月下,竟是真如欲要乘风而去了一般,不禁伸出手抓住赵靖宣衣袖,唤了声:“皇兄……”
赵靖宣抬了眼看着他,眸中尽是蔼然笑意,并未说话,许久,只如两人幼时一般,伸手轻拍了拍他手背。
八月,宋贤宗赵靖宣崩。
宫中一时传闻纷纷,皆道有近侍曾亲眼所见,当夜空中一如于泰山行宫时一般,雷电纷贯,紫霭盈空,有绛衣神人入福宁殿,而皇上驾崩时,面含笑意,安详如睡,手中紧紧握着的,却分明是那多年前赐予严大人,并已随之入殓下葬了的玉坠。
此事传入朝中,文人大夫皆斥为无稽,惟有坊间盛传一时,未过几时,却也渐渐淡了。
一月后,瑞王之子璋立,是为穆宗,重召杜回波为相,又三年,新政遍行,政通人和,举世升平,尘埃落定。
“苏施主心静气定,便连老衲,也自甘不如了。”老僧落下手中一子,慈目含笑道,一侧有古松蔽日,清风过处,松子时随棋子落,空中也似淡酝了分微苦。
苏远卿闻言亦抬头一笑,淡淡道:“禅师过谦了。”
老僧不语,垂目端详棋局半晌,“静定而未皆空,苏施主心中,合该有未却尘缘。”
“迷则为凡,悟则为圣,”苏远卿端了茶盏低头轻饮一口,低声道:“在下不过一介凡子,无能勘破皆空之境。”
老僧抬头微微而笑,道:“天子仙逝之时,坊间传闻他原是与神人相伴而去,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勘破尘缘二字。”
苏远卿握了手中一枚子,兀自出神半晌,低头轻声道:“生时不得相伴,逝去却可相守,圣上亦是至情之人。”
老僧为他斟满茶,山间野茶叶片饱满肥厚,碧澄澄浮沉在杯中,初时凛冽,饮得稍久,却便淡若无味。
“我这般频频叨扰,不知喝了禅师多少茶,心中委实过意不去。”苏远卿回了神,看着手边竹刻的小盏笑道。
老僧举了盏,长眉白髯,禅衣旧敝,眉目间却舒展着分悠然脱世的自在,缓缓道:“老衲本只与山林涧泉为伴,如今能遇苏施主,也是有缘。”
二人又闲叙半晌,手谈几局,黄昏时候,苏远卿别过老僧,踏着林间厚厚落叶,慢慢往回而去。山间既深且闲,鲜有人迹,惟山腰一座小寺庙,隐在白云深处,四周古树遮天蔽日,尤是难寻,寺中只一名老僧,苏远卿平素无事,便步来与他饮茶对弈,谈文论道,山中岁月逝无声,不觉间竟已这般过去五年。
山坳处搭了座小竹庐,前临松海,背倚层峦,一川晚照中默默独立,时而有鸟鸣荡响,只显得四下里愈加静谧空濛。
苏远卿推了门,这一路走来,衣襟早已被山岚沾湿,他却也不在意,只轻拂了拂粗布褐衣上粘的落叶,进得屋去,挑了案上的白烛。
冥色四合,夜风渐起,小窗透着昏黄的光,却隐隐满是温存暖意。书案上摆着方研好的新墨,一旁搁了只打开的小木匣,盛着几卷经书,苏远卿提笔凝神,将经文抄写了几遍,压在石砚之下,搁下笔,又将匣中的经书都取了出来,露出底部几封陈年的信笺。
他小心拿出一封,展开来,傅耽书的字迹墨色已淡,笺纸却是保存的完好,苏远卿在灯下细细地读,眸子里尽含了柔情笑意,手指在“何需更问宫商事,劝君日日只思书”一句上反复轻轻摩挲,许久终是兀自笑起来。
窗外山风飒飒,子规时啼,一如千年前,亦如千年后,万古不休。空山寂落,只彷佛不曾有过岁月,落叶化泥,来年却又开在枝头,轮回无尽,谁又知何处为始,何处为终。
苏远卿起身剪了剪灯花,将信笺一封封叠好,一手轻抚了抚笺封。
耽书,也许多年后月下再相逢,拱手一笑饮杯酒,一切又可以再从头。
番外·当时年少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神采飞扬的年轻书生双手整了整裁翠纱帽,再抖抖身上褙子,闭了目原地转个圈,双袖忽的一摆,念戏文一般吟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汴城花。”
话音未落,却听身后有人唤道:“这位兄台,不知可否请教名讳?”
这书生浑身一怔,回身见说话之人同样是副书生打扮,忙拱手道:“小生敝姓傅,名耽书,徽州人士,还望兄台多多指教。”
那人似是微有不满,蹙着眉头道:“指教便不敢当,只是孔圣人曾教诲说,君子理应‘动容貌,正颜色,出辞气’,你我既已中了朝廷的举,便是朝廷的人,兄台方才的作态,恐怕有失分寸。”
傅耽书一时尴尬,轻咳两声,略躬身作揖道:“兄台说的是,是在下疏忽了。”抬眼看着那人远去的身影,只觉他年纪虽轻,言语举止却是拘手挛足,一派酸腐之态,不禁苦笑。半晌转过身,正欲往客栈里走,却见不远处身着白衣一人正含笑望着自己,笑着唤了声道:“苏兄。”
“傅兄方才受过周公子一番教诲,可有何感悟?”苏远卿手中提了几册书卷,淡淡笑道。
“真乃醍醐灌顶,”傅耽书摇头轻叹,又低声道:“那人是……”
苏远卿垂目笑笑,亦放低了声音道:“那人名唤周揖贤,素来便是这般为人拘执,胶滞不化,却仗着姻臣的身份,人人皆要敬让他三分。”
“苏兄,”傅耽书与他并肩一同往客栈走,转目望了苏远卿道:“说来苏太傅亦是名动天下,怎不见旁人因此对你敬让讨好?”他二人皆来自江南之地,省试前便已相识,到而今更是非同寻常的交好,说起话来也颇为亲切随意。
“傅兄觉得这般不好么,”苏远卿抬了眼,悠悠道:“莫说家父已是辞官归隐多年,便是如今还在朝堂之上,我也绝不愿叫旁人因此亲近。”
傅耽书知他性本澹荡,自有一派出世态度,也不再多言,正欲说些旁的,低头却见苏远卿提着书册的一手已被细细的草绳勒出了红印子,忙想接过来,手伸到一半,又觉得此举难免突兀,便笑道:“你这又是寻到了些什么好书,可否借几卷与我瞧瞧。”说着已将一摞厚厚书卷抱到自己怀中。
苏远卿微笑道:“方才路过家旧书铺子,却意外寻到些前朝孤本,傅兄若喜欢,只管拿去便是。”
傅耽书一路抱着书,作势细细挑选,直到进了客栈,方才随手抽出本《搜神记》,将其他书卷交回苏远卿手中。
客栈里多住着入京考的举子,如今皇榜已放,落第者便纷纷收拾了行囊准备回乡而去,门外人马熙攘,皆是送别之态,傅耽书向来人缘甚佳,与一众落第的同乡寒暄了已尽半个时辰,苏远卿独自坐在桌前等他,吩咐店家将傅耽书所要的龙眼粥再热过一遍,终见他进了门来。
“殷殷别语,依依长亭,”苏远卿虽等的久了,却也不急躁,只望着傅耽书面带了笑意道:“傅兄真正深情厚谊。”
傅耽书听他调侃,忙托出怀中抱的几个红色盒子,道:“你可莫要冤枉我,我方才听刘兄说龙津桥南曹家的果子味道好的紧,特地去买来与你尝尝。”
苏远卿低头看去,只见盒子中盛了梅子姜,水晶儿,香糖果子等物,不禁微微一怔,又见傅耽书额上沁出薄薄一层细汗,一时心中亦泛出些暖意。
傍晚时候,傅耽书温了酒,又唤上苏远卿与宋宁阁,三人闲坐在房中小酌,他们虽已相识不少时日,但省试之前人人埋头苦读,也难有饮酒的心情,如今皆已折桂,终可有缘一醉方休。
“苏兄,宋兄,”傅耽书为他二人斟满酒,举了盏颇为郑重认真道:“傅某可得遇二位兄台,实乃三生之幸,今后便是各立朝堂,再无复今日的亲近随性,这般情意,却是永不会变。”
苏远卿亦举起杯,与他相敬道:“苏某此心,天地可鉴。”
三人各自一饮而尽,又相视笑起来,皆是满怀的自在之意,夜风微凉如水,不时拂得衣襟轻荡,也全是一派怡然畅快。
“人生可得此情境,夫复何求!”傅耽书起身站到窗边,临风而立,朗声叹道,“想我十年来萤窗奋志,雪案埋头,到今朝才都算值得。”
苏远卿自身后望着他,知他家中已是没落几世,如今终于金榜题名,可得光耀门楣,自是满怀的豪情,不禁微笑道:“傅兄将来,又有何打算?”
傅耽书转过身,一双眼眸也似星子般奕奕莹亮,犹带了分年少的稚气,却是抑不住的露出壮怀雄志,决然道:“日后若可趋殿而仕,定要研精极虑,经世济民,便是穷竭所有,也在所不辞!”
苏远卿定定看着他,见他一张脸映着窗外月色,分外的纯净而认真,有似初落的新雪,未琢的白玉,全是一派少年不经世事的蓬勃意气,他虽自幼亦是深居读书,却总也听闻父亲说起为官时的种种,早在心中对那朝堂之事报了几分倦怠的心思,全不似傅耽书这般满腔鸿志,一时竟隐隐生出几分慕,正有些出神,却听宋宁阁迷迷糊糊道:“我只求能上忠于君,下勤于民,安安稳稳做个好官,就够了。”
宋宁阁酒量浅的不似常人,才饮下一杯,便已两颊酡红,醺醺欲醉,说罢竟伏在桌上不再起身。
傅耽书取过件外衫为他披了,坐下来与苏远卿对酌,两人偶尔闲语几句,纵是只短短数字,却是觉得心意相通一般,借着酒意,皆是满心的暖意融融,直到三更方才各自歇下。
一月后,殿试亦毕,苏远卿高中榜眼,傅耽书与宋宁阁皆被取在二甲,是日琼林宴,一众新科士子云集琼林苑,头榜三甲率前而立,为首一人红袍加身,眉目间犹如冰雕雪砌,全是不近人间烟火的遗世风姿,中第士子多是青年才俊,亦不乏秀雅之人,却全都生生被他压了过去。尤其一侧的探花郎,无论怎么看皆是已过半百的年纪,偏生犹是爱俏得不逊少年,常穿了紫袍红裤花幞头过世招摇,如今站在这状元身边,更是使人不忍注目。
龙椅上的皇帝也是年轻,黄袍映着白生生一张脸,细长双眸有似潋了水光,叫人一见之下便也心生亲切。众人叩首敬酒,一干规矩走过,皆入了座,傅耽书与宋宁阁相挨着,回头间忽见他双目怔怔,如同痴傻,忙唤道:“宋兄,这是怎么了?”
宋宁阁回过头,一双眼中犹是茫茫,顿了片刻,梦呓般叹道:“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傅耽书听得诧异,只道他又是醉了,循着宋宁阁目光去看,却见他盯着的赫然是新科状元严非台,正微垂了眼帘独自饮酒,神情悠然真似林下闲人,竟半点看不出连中三元,独占鳌头的荣耀喜悦。
一旁的士子亦早有人低声议论,只听一人不屑道:“这严非台乃当朝宰相杜回波的门生,如今取作了状元,还不知用了些什么手段。”
“张兄此言差矣,”另一人闻言摇头道:“严非台早已是才名远播,汴京城中的学子哪个不曾读过他的诗文,确是绝世的才华。”
之前那人犹不服气道:“才名远播又如何,不是我自相吹擂,只是在下亦是自幼便负着神童之名长大的,你看严非台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定是早便知晓榜上取次也未可知!”
另一人忙伸手拉他,低喝道:“你小声些,这是在圣上面前,不想要脑袋了么!”
傅耽书听着他二人对话,不禁微笑道:“举贤任能,本应不避亲仇,在下亦是一早便听闻过严世兄才名,今日一见,果乃非凡人物。”
那两人闻言忙随声附和,不再敢多作议论。
赵靖宣手握了酒盏,悠悠望着座下诸人,忽而轻声道:“这新科状元,倒是个高傲人物。”
“回皇上,”童赐忙俯身禀道:“新科状元严非台乃杜大人门生,从年少时便已是名震士林的才子了。”
“朕曾亲读过他的文章,”赵靖宣抿口酒,垂目微笑道:“凌云之志,冰雪之姿。”
童赐却是一怔,他自幼侍奉在皇上身边,最知他虽素来温和宽缓,心中却是骄傲无双,鲜少这般溢美于他人,一时不禁微有惊讶。
琼林宴罢,已近子时,众人自琼林苑中依次而出,夜风拂荡,清光无垠,撩的颗颗年少得志的才子之心诗性大起,万紫千红的探花郎率先开口吟道:“昔时多病厌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浅。”言罢摇首抚襟,做出一派风流态度。
“西昆之音,自他口中道出,倒也切合的很。”傅耽书与苏远卿,宋宁阁二人并肩而行,望着那探花郎笑道。
苏远卿亦是笑笑,并不说话,宋宁阁却六神无主一般,心思全不再此中。
众人见这老夫都已聊发少年狂,更是不甘落后,一个个借着酒兴争先恐后吐出珠玉文章,一时间千古绝句犹如泉涌一般冒将出来,只让人以为正置身明月蛙塘。
严非台笼着双手,悠哉悠哉落在人群之后,对满耳的舔噪也只似不曾听闻,傅耽书三人亦是行的慢,渐渐竟与他走在了一处。
“严兄,”傅耽书拱了手微笑道,“独踏清月,严兄好兴致。”
严非台抬了头,见是个并不如何相熟的人亲热热地唤自己,顿了顿,亦拱手淡淡与他寒暄。
宋宁阁似是大梦方醒,怔忪片刻,便慌慌张张地手忙脚乱作一团,一时整整幞头,一时拉拉衣襟,几次欲开口,又尽数咽了回去,一张脸红的如要滴血一般。
饶是此时夜暗,旁人也看出了他的反常之态,苏远卿轻握了他手臂,关切道:“宋兄可是身子不适?”
“没没没……不……不……”宋宁阁连摆着双手,一抬头只见严非台也正望着自己,不由更是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
严非台看了他半晌,心下暗自嗤笑了几声书呆子,便再不与他三人言语,独自上了府中的小轿。宋宁阁看他走远,心中一片茫茫的失落,只痛恨自己这般的不争气,懊恼之余,撇下苏傅二人,亦先行离去。
傅耽书与苏远卿缓缓前行,离众人愈来愈远,心中却隐隐有分欢喜,转了头去看苏远卿,只见他亦是面若含笑,眉目间沉静如同山中秋潭,一时只觉说不出的美好。
“远卿,”傅耽书轻唤一声,却又不知说什么,竟觉自己也染了几分宋宁阁方才的慌乱,半晌只道:“夜深了,你冷么?”
苏远卿却也顿了片刻,轻声道:“我不冷。”
“这便好……”傅耽书讷讷道,又微微一笑:“那卷《搜神记》有趣的很。”
苏远卿知他不过为寻话头,便也转头笑道:“我那一卷有何特别之处么?”
“自是有特别之处,我心中明白,却是说不出来。”傅耽书定定看着他浸在凉月中的脸庞,苏远卿未曾答话,只抬头亦望了他。
前方诗情万丈的士子们犹还雅兴未尽,不知哪个闭着双眼长吟了一句:“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耽书复活记
姑苏城外有石湖,此时山日方升,柳如翠袖拂得一片明镜豁然而开,岸边系了只窄瘦的小舸,时而一声鸟啼荡过,正是夏初清景。
“学生到底不及苏先生学问好,”傅耽书抚着额角叹道,眉头皱的好似风过的水面,似是愁结不展,却犹还带了几分轻柔情意,“下次再不敢自讨苦吃。”
苏远卿方方转醒,还未起身,倚在床头看着他笑道:“皆是靠了傅先生承让,在下方才略胜一筹。”略向前探了探身,又轻声问道:“头可痛的厉害么?”
傅耽书作势重重揉在额头上,苦声道:“肘痹宜生柳,头旋剧转蓬。”说着索性倾身倒在苏远卿身上,闭了双目长叹道:“吾命休矣,吾命休矣……”
苏远卿忍不住一笑,一手帮他抚着额,道:“你这耍赖的本事,倒是愈加见长了。”他二人昨晚灯下翻书,兴致忽起,比着忆起古书中关于灯烛的诗句,苏远卿状若闲谈,一口气便列出数七十余条,傅耽书虽亦是满腹诗文,背出的诗句却到底少了些,惟有罚酒一坛,以示不学之惩。
傅耽书忍着笑意躺在苏远卿怀中半晌,半晌忽的张开眼,握了他的手道:“远卿,这般的日子,真似梦境一样。”
苏远卿低头看着他,亦握住傅耽书的手道:“便是梦,也是这样的美梦,还不够么。”
傅耽书坐起身,将苏远卿拥进怀中,顿了片刻,轻声道:“那日你知我未死,可也觉得像梦一般?”
苏远卿微微一颤,将头枕在傅耽书肩上,却是笑道:“那时我只想,当真可惜了那具随我多年的好琴。”
傅耽书闻言并不说话,含笑俯身在他鬓边亲了亲。
待起了身,吃过早膳,日头业已高高挂起,难得好天气,两人便将房中书卷摊在院中曝晒。
他们的房舍建在山陲,临着一片幽深密林,平素里几乎无人来此,行上半个时辰,便是石湖,若得闲致,登山泛舟皆是便宜。院中无墙,只围了道矮篱,饶是院落本不小,却耐不得书多的惊人,除却两片小小菜畦,不多时地上已满满铺遍了书册,放眼去尽是密密的字迹,漾着一股淡淡书墨香气,若有若无间直欲熏人醉。
“我在朝中时,曾赴过秘书省的曝书宴,阁中的书,皆加了芸草以避蠹虫,”傅耽书望着院中书卷,微带惋惜道:“可惜我们这里却是没有芸草。”
“常这般晒上一晒,便是没有芸草,也不要紧。”苏远卿抬头拭了拭额上的汗,又忽侧了脸,望着傅耽书道:“你可知关于芸草避虫的记载,最早出自何书?”
傅耽书稍一愣,思索片刻,反问道:“那你可知道?”见苏远卿摇头,忙满是得意道:“我记得,乃是出自三国时鱼豢的《典略》一书。”
苏远卿俯身自满地的书中拣出卷《典略》,见确如傅耽书所说,不禁笑道:“傅先生果然好学问,学生佩服之极。”
傅耽书却毫不谦虚,负手微笑道:“你既认输,又要输什么与我?”
苏远卿望着他淡淡一笑:“你要我输什么,便输什么。”
“那便好,”傅耽书说着执起苏远卿的手,牢牢握住,缓缓道:“我可要好生想想。”
立夏过后,雨渐渐多起来,如雾如烟笼在山间湖上,和着湿凉水汽不时随风扑面,却也颇有几分舒爽。
四月初八乃傅耽书生辰,这日里,他早早起了身,轻手轻脚收了昨夜未竟的棋局,又煮好白粥与几枚鸡蛋,待苏远卿醒来,小桌上已是摆好了种种吃食,用过早膳,傅耽书见窗外难得停了雨,不禁欣喜道:“我正想着去山中游冶踏青,上天便先收了雨符,”又转目看了苏远卿道:“远卿,你我万万不可辜负了老天的这般好意才是。”
苏远卿便也由他,二人载酒抱琴,慢慢往山中而去。此时雨虽已停,空中却犹还满是凉凉水意,呼吸间亦尽得草木清新,一片空翠之色直欲沾得衣襟湿,脚下泥土已被浸的透了,踏去不免软绵,傅耽书一手扶了苏远卿,小心翼翼攀行了许久方停下。
山腰处生了棵老菩提,虬枝苍叶,荫得一片平坦之地,显是个山中难得的驻足之所。傅耽书展开竹席,与苏远卿一同席地而坐,又取过酒壶斟满两杯。
“一觞一咏,畅叙幽情。”傅耽书仰头饮了口酒,闭目长叹道。
“我便抚一曲以添雅兴。”苏远卿搁下酒盏,淡淡笑道,抱过琴,垂了眼帘,十指略动,已奏出一曲《酒狂》。
此调本暗含积郁,略带沉抑,此刻听来却只得清旷疏朗,琴音荡在林间,环在山中,回音未去,新音又至,重重叠叠,更尽情韵,傅耽书听的满心激畅,忍不住道:“真如化作林下狂士一般。”
苏远卿一曲终了,深吸口气,亦是满心晏然,喝下杯酒,缓缓道:“你我本已是林下狂了。”见傅耽书正盘膝而坐,状似出神,一副参禅模样,不禁微笑道:“可悟到什么?”
傅耽书微微摇头,故作玄机道:“不可说。”
苏远卿也不再问,兀自饮了几杯酒,仰身躺在竹席之上,满是惬意地轻叹了口气。
傅耽书转头定定望着他半晌,忽的一笑道:“远卿,你可还记得前日之约?”
“自是记得,”苏远卿淡淡道,“我既学不如人,自当甘心受罚。”
傅耽书不答话,只倾身凑过去,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吻,苏远卿张开眼,略带诧异地望了他,傅耽书却似不见,一手自苏远卿衣襟处慢慢拂过,几番流连,已将衣带轻解,口中悠悠吟道:“我愿为松风,为君吹解带。”说着又将手轻轻探进苏远卿长衫之中,慢慢自肌肤上掠过,如同文士抚琴一般,含了满满的专注陶醉。
苏远卿浑身微微一颤,看着傅耽书近在眼前的双眸,却只觉心中欺上醉意一般,目光里也渐渐含了藏不住的温柔情态。
“远卿,好不好?”傅耽书握了他的手,柔声问道。
苏远卿阖了眼帘,只感到有气息轻轻自面上拂过,心中也已微动,淡淡应道:“好。”
傅耽书将他业已解开的衣襟拂向两侧,俯了身吻进苏远卿口中,一手在他腰间细细摩挲,只觉手下肌肤有似泉中卵石,带了水意般的凉而滑润,一时不禁有些情动难抑,苏远卿微敛着双眉,眸中朦朦几欲溢出水来,双手攀了傅耽书的肩,却又无力,只屈指攥住他背后衣物。
古菩提树上时而有叶片飘落,带着水珠粘在二人衣襟之上,清风过处,枝叶簌簌,忽听苏远卿一声轻呼,双手挥动间无意挑动琴弦,和着轻吟声,渐渐散进深山之中……
夜里,傅耽书独自坐在窗下,眉间含了捺不住的欣然笑意,手中卷着一册《小畜集》,心思却似全不再其中。
“灯下读书,岂能无茶?”苏远卿掀了竹帘走进来,在案上搁了杯新茶,道:“这是用你冬日里集的雪水烹成的,不妨尝尝。”
傅耽书忙将苏远卿拉在身边坐下,轻声道:“你不是累的紧了么,怎么不好好歇着?”望了望案上茶盏,握了苏远卿的手,“煮酒烹茶的事交与我便是,你这双手若是损了,谁来抚琴与我听?”
“哪里有这样娇贵,”苏远卿淡淡一笑,又道:“耽书,今日是你生辰,我烹过这杯茶,也算得为你贺寿。”
傅耽书微微一怔,心中忽的涌上股暖流,微笑道:“这杯茶我可要好生的品才是。”说罢双手执了盏,轻饮一口,闭目细尝,雪水本是微苦,山中新茶后味却甘,融在一处,淡淡中竟似含了百般滋味。
苏远卿见他品的用心,也不打扰,兀自取了傅耽书方才读过的书来看,半晌,终听傅耽书道:“真正是我此生饮过最好的茶。”
苏远卿一笑,看了他道:“倒是何时学会了这般阿谀逢迎的本领?”
傅耽书搁了茶盏,起身自身后揽了他双肩道:“远卿,以后每年生辰,你都与我烹一盏茶,可好?”
苏远卿亦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好,以后年年今日,我都亲手为你烹一盏茶。”
傅耽书笑笑,又俯在苏远卿耳畔低声道:“除却烹茶,可不可还应我件别的事?”
苏远卿微微一顿,已明白他要说何事,忙抓起案上的《小畜集》道:“王公教诲当前,莫要胡言乱语。”
傅耽书为学多年,一向最崇王禹偁文章,年少时便有志向能像其一般清廉刚直,不畏权贵,此刻见苏远卿搬出贤人来压自己,也只好不再做声,惟低了头继续品茶。
苏远卿笑望着他,只觉心头满是融融暖意,昏黄烛光曳在斗室之中,映了两个重叠交融的影在窗纸上。
写在后面
吾诗已成,无论大神的震怒,还是山崩地裂,都不能把它化为无形。
——奥维
我十分喜欢这句话,第一次读到还是高中时候,在王小波先生的自序里。吾诗已成,无论你爱它,恨它,赞美它,鄙薄它,无论你因此感动还是不屑,从此也都无法再抹去它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想来真的极有成就感。
我是济南人,常常和好友去大明湖边,有一次看见几只鸭子,那时候还是冬天,风很大,波浪也很大,它们在水中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想要靠岸也不能,我十分故作深沉地脱口而出“宦海浮沉”四个字,说完以后便想古时候官场之人,是不是真的便像这些身不由己的鸭子一样:总是向往着能够下得湖去,就如读书人终身都摆脱不了的入仕愿望,但是一旦涉足庙堂,又往往身心俱疲,甚至身败名裂,最后不过落得个欲回天地却飘零的下场。
于是很冲动想着能写一写,当然现在看来,以我的稚笔,未必表现出了其中的十分之一。
刚开始的时候,我其实并不了解北宋历史,但我一直对北宋皇帝有些特殊的感情,总觉的除却太祖赵匡胤,他们都带了些悲情才子的色彩,我是极爱书生的,爱那种甚至有些酸腐懦弱的笔墨之香,爱那般执拗的几近迂腐的书生意气,青衫折扇是我不能自拔的溺好。宋代是文人的时代,我一边写一遍找各种资料学习,买了不少的书,充了不少的电,精神上的收获颇丰。
这个故事,我一早就给它定了型,小严和小赵,是明皇贵妃的感觉,小傅和小苏,则是伯牙子期的感觉,后来也有过诸多动摇,比如传奇性与现实性之间的矛盾,我一直不知道应该侧重哪一方,最后终于决定走传奇路线,生生死死地去相随吧,安详说的对,耽美故事,应该是成人的童话,女性的童话。
其实小赵身上融和了宋仁宗的无嗣,宋英宗的英年早逝,以及宋神宗变法与宋真宗封禅的事迹,可谓是一个北宋帝王的综合体,而小严则承载了王安石变法时的遇困不屈,晏殊的才华与烈性等等,亦可谓是北宋文臣的综合体,每每写他们在一起,我都觉得好像是北宋的皇帝们和才子大臣们集体相爱了,由是,我那贪得无厌,欲壑难填的腐性之心也得到了充分的满足……这是题外话。
中间有一段时间,大概是写到耽书死了之后,大家反映出过一些不满情绪,比如有的大人打了负分,还有的大人弃文而去,那个时候,我看着文章下面的收藏数一日少过一日,心里的确也难受了一番,甚至怀疑自己这样的设置是否是个错误,是否应回头进行修改,好在还是有大人一如既往地支持着我,才让我撑了过来,死党也曾对我说,无论怎样,应该坚持自己最初的设定,如果一旦动摇,难免处处动摇,待到文章写完,有可能回头去看时会发现它早已不是我开始时想要讲的故事。
但现在我回头去看,也发现了不少的不足之处,比如两个女配角,锦鱼与慧织,也许有大人会觉得这两个人物对于情节的推动作用甚微,以致显得有些多余,其实我的本意是将她们塑造成两个性格上截然不同的人物,以进行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的对比,同时通过梁慧织去反映结构森严的封建社会中女子那卑微而苍白的命运,但是很遗憾,在我笔下,她们没能完成这样的使命;再比如我们的小皇帝赵靖宣,有时我觉得这是四个主角中被我塑造的最为失败的人物,很多人在一开始时都会觉得他是个腹的角色,在后面肯定可以有所爆发,掌控大局,但是到了后面,我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不知道他要怎么腹起来,反倒让他显得有些无能了,对于这样的前后反差,我常常会感到遗憾甚至痛心;还有非台戕害耽书,然后从容赴死的情节,的确不可否认,它太过简单单薄了,在其中的一些叙述与铺垫上,我是远没有做好。
总之在我自省之时,曾发现过许多的欠缺,特别是在情节方面,并不是那么引人入胜,没能适时安排一定的戏剧冲突以将文章推向高潮,抓住读者的眼球,我想我应该在日后学的更会讲故事一些。
我知道大家对小严害人一事始终是耿耿于怀的,冰雪一般的人物被我抹上这么漆漆的一笔实在遗憾痛心,可是我有个癖好,就是不想使笔下出现圣人,他们不可能什么都好,我不想让他们那么完美,太完美了,反而有失亲切感,没意思了吧。
这篇文章,初写之时几乎没有读者,那真是段苦闷的日子,我常常在宿舍苦着脸长吟:“别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以抒发心中积郁,记得自己还曾在作者有话说中引了“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渔情” 的诗句,此刻想想,也颇感慨。后来,便有大人来看这故事,我印象深刻的是“某鱼”与“R&J”,几乎每一章都会留言,给了我最初的自信。再后来,有大人申请转载,也有更多人来看,还认识了不少的朋友。小顾大人每每为我指出错误之处,让我知道了宋人不用折扇,南宋后才有探花,还有雅士们阴天下雨都不弹琴,真是受益匪浅!小六一直以来的催文也让我避免了很多偷懒行为,而妖娆,午夜,夜语等等等等所有大人的支持和鼓励,也让我从心底欢喜和感动。虽然我有时不够细心,但是大家的名字和对我说过的话,其实我都记得。但有时却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回复大家的留言,还要说声对不起。安详为我写了两篇长评,我把它存在了电子书里,不时会翻出来读一读,小傅为我画的画做成了桌面,这种感动说不太清楚,描绘的多了,怕会显得肉麻又矫情,但是有人能这样用心体味这篇文章,对我来说真的是种最深刻的安慰,就像把心浸在温水里,熨帖到骨缝里的温暖。
有人说在网上连载文章就像和读者谈恋爱,需要技巧,既不能忽略了恋人,又不能一味地被恋人牵着鼻子走。如果真是这样,我倒想能做个温柔宠溺的恋人,真心实意地和大家交流,做朋友,尽量满足大家的一切期望与要求。自从开始写这个故事,我便得了强迫症一样,一开电脑先要来看留言,每隔半个小时也要来刷一次,若是留言多了,就会自己傻笑,若是没有留言,又郁闷到捶胸。有时去看别的大人写文,会在文下说“大家多留言吧”之类,每每见到这样的情形,我都会一边嗤之以鼻地说怎么可以这样,一边又隐隐地好生慕……
我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终于把这故事结束,能码到十万字,绝对超出了预算,而且以我的耐性居然没有中途放弃,想想也不容易,因为我发现写东西是督促自己学习历史文化知识的好途径,所以我会继续下去。
唉,本来想着有很多话,甚至以前不舍得说,想留到最后,可是现在又都想不起来了,罢了,就先这样吧。
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我已22岁了,真是个值得纪念的时刻,容我最后再啰嗦一遍:真心谢谢各位大人的鼓励与支持,希望以后的日子里,我可以写出更好的故事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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