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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犯 by 鱼ㄦ

好无聊,好无趣。
这世界的所有一切都好无趣。
他冷眼的看著班上的同学嘻笑吵闹,心里完全无法理解到底这世界上有什麽值得笑的,这世界无聊透顶,在这种无聊的世界中还能笑著的人肯定也是无聊透顶。
下课时间,整间教室闹哄哄,他所在的区域就像是真空似的安静。没有人敢靠近他,他也无所谓别人的畏惧。
他没有拒绝别人的靠近,但也没兴趣跳进去眼前这混乱的世界。
思考了两分钟,他决定走人。今天心情特别的烦躁,原本还能忍耐的地方,如今一秒钟也不愿待著。
同学们惊讶的看著他拿起书包准备走出教室,前一周才刚当上的班长急忙跑过来问:「陈、陈同学,你要去哪?」
「回家。」不带笑容的瞄了眼班长,这人在那群无聊的人当中算是比较不同的人,就算是像现在的下课时间,这人也是躲在角落看自己的书,虽然都是微笑但其实都是在筑墙。
他没兴趣班长干嘛筑墙,也没兴趣班长干麽老是自己一个人。只觉得至少班上还有一个人不是那麽的无聊透顶。
「可是现在才下午第一堂课……」
「然後呢?」他挑了眉。带著稚气的十岁脸孔,此时看起来竟有些威严。
「还没有放学。」原本被他这句话跟表情堵的有点退缩的眼神,在把自己的笑容再度堆起来之後,班长的眼神突然变的有神。
这样的转变让他有些兴趣了,但还不足以让他继续留在这边。
「无所谓吧。这不过是小学义务教育的其中一年而已,而且我本来就可以不用来了。」说完推开班长,头也不回的走出班级,离开学校。
他知道自己的家境优渥,在祖先的不知道哪一代就一路富裕到现在。说历代的先祖们很努力或是勤奋都一样,反正家里就是有钱。然後在前两代的努力下,政商界的背景也越来越雄厚。
现在的陈家,在地方上开枝散叶,不只是亲戚多而且在地方上举足轻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虽然有点夸张,但陈家的确是有这样的能耐。幸好陈家世代积善,好名声远远超过不满的声音。
他衔著这样的金汤匙出生,光这一点就令很多同学慕。上星期刚开学,导师在某节下课像是见鬼似的冲进教室,开心却又讲话没有条理地要他好好准备跳级测验的时候,他感觉到同学眼光慕的程度又更加了。
家境富裕的天才儿童。
他不在意那个智商测验的报告上数字代表什麽意思,却更明白的让他感觉到这世界真是无聊。大人们简单而又复杂的快乐,自以为是却又破绽百出的谎话都让他感到厌烦。
他很久以前就看懂了,也看开了。
跳级又如何?他看著母亲在眼前开心的跟亲戚耀自己生出了个天才,父亲接受著认识或是不认识的乡里们的道贺,他只觉得可笑。
他没有经历过什麽重大打击,也没有被父母亲作过什麽事情背叛,而让他思想变的如此愤世嫉俗。相反的,虽然看起来很像假的,但父母亲的确对他百般照顾,两人之间也很亲爱,他的成长过程顺遂到一颗小石子都不曾有过。
如此顺利的人生,感觉起来他应该要觉得很骄傲,然後要像电视连续剧中的资优生一样,走路要昂起下巴,笑容要不可一世。
但他很抱歉的是,他觉得一切都很可笑,一切都很无聊。尽管他不知道什麽叫做「有趣」,因为这类的事情没有在他的人生中出现过。
现在他没来由的不想跳级,没来由的不想要走那条他已经看到尽头的道路前进。
这样下去他就要被迫跳进那个无聊的世界中,做无趣的事情,跟无趣的人交往,然後结婚,什麽也没有的死亡。
他光想到就觉得人生真是无尽的恐怖及漫长,尽管他现在也才十岁而已。但就是因为他现在就已经这样觉得了,未来他该怎麽活下去?
一定要作些什麽来阻止这些事情,这些荒谬的发展。到底该怎麽作才好呢?他的眼神难得的发亮,思考这件事情反而成为他人生中的有趣之一。
他悄悄的下了个决定,要将他自己的未来作改变,这件事情只有他一个人做不来,正确来说是只有他一个人达不到他要的效果。
所以他知道他需要个人,而那个人必须是他觉得有趣的人。并不是『有趣』代表什麽特殊条件,而若是这个人不有趣,那他根本就不愿与之对谈,就更不用说是合作了。
所以他现在站在班长面前。
「咦?陈同学你又回来了?」刚刚潇洒走出班级的人,在快放学前又回到了班上。虽然陈同学行事一向特异,但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过,班长忍不住多问了句:「是忘了什麽东西了吗?」
「嗯。」
「忘了什麽?」这可真稀奇,天才不是什麽都很厉害的吗?班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逆著光的他,他嘴角似乎扬起了平常不曾看过的笑容。
「我需要一个共犯。要帮我吗?」
「啊?」这个词对小学生有些难,不过班长想了一会儿还是理解了。「什麽共犯?」
「你先回答我你要帮我吗?」
「是可以啦……」班长楞楞的点了点头,看著他满意的点头後拉他起身,连让自己收拾书包的时间都没有就拖著他离开学校。「等等,我的书包……」
「一天没拿不会死。」
「这样说是没错……」反正今天的功课他在下课的时候都写完了,的确是不拿也无所谓,只是这麽正大光明的在放学前走出校门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呢,「所以是要做什麽事情?」
「杀人。」
「蛤?」班长停下脚步,不任他继续将自己往前拉走。刚刚是不是听到了一个很糟糕的名词?「杀人?你在开玩笑?杀谁?」
「对,我是认真的,我。」他耐著性子一个一个回答。
「蛤?」班长原先以为大概他是开玩笑的,但却在看到了他绽放出的笑容後,第一次觉得自己答应帮忙答应得太快了。
「我希望你杀了我,当我的共犯。」
他的笑容灿烂,是班长转到这个班级之後,第一次看到。
三天後,发生了沸沸扬扬这地方一个多月的事件。
陈家的天才儿童头部被不明人士重击而失去意识,虽然幸运的被救活了回来,但重击的後遗症却影响了智力,虽然不置於低智能,却再也称不上是高智商。
凶手追查了半年之久,却怎样也抓不到,在影响全国的天灾新闻下,这件事情就淡淡的不了了之,只剩下乡里间惋惜的感叹。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不同的人生,而班长原本普通的人生,开始被他扯进了不一样的世界。

共犯(1)

在阵阵传来的中药香气中醒来,他模模糊糊的以为自己还在宿舍。以为还闻到台湾潮湿的空气,以为还在那栋公寓中。
以为他还在身边。
「笨蛋家伙!给我醒来,你以为现在几点了?」划破宁静的早晨还有他朦胧的错觉,李纭澐一点也不温柔的大力掀开他身上的被子,「我在英国不是来当你管家的,要不是阿姨拜托我照顾你,我完全都不想理你。快、起、床!」
窗帘一下被拉开,落地窗也被一把推开,窗外已经晒得温暖的空气一下子冒了进来,跟房间内原本偏冷的空气混合在一起,让他即使拉回被子还是忍不住鼻痒打了个喷嚏。
「你不要告诉我你感冒了喔?我不想要照顾病人!」李纭澐拉开衣橱,随手拿了件薄外套丢到床上,「奇怪,你当年被打到的只有头吧,为甚麽整个身体都这麽弱?」
他把被抛在床上的薄外套拉进被子中困难的穿上,一边低声的碎碎念:「因为脑里面分成很多块,每一块都掌管一个地方,敲一大片下去会影响到的不是只有脑袋,还有身体的各……」
「停!陈建纬,我不想听你那些跳针似的说明,你快起床换好衣服,去把你的中药喝下,然後滚出门去给我玩耍!」
看著自己堂姊旋风似的把话说完之後又旋风似的离开,建纬穿著薄外套仍窝在被子中,好笑的自言自语:「……用『滚』的是要怎麽玩耍啊?」
闻著十几年如一日,没有改变过药方的中药味,他想起了拿著这药方到自家门口的那个身影。
只是一想,就又是一段时间的恍神。明明就是自己放开手的,明明就是自己让他走的,明明就是自己没有去挽留的,为什麽现在总觉得受伤很深……
缓缓的掀开被子,想起刚刚醒前的那个梦。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往事了,久到乡里间已经没什麽人记得,他就是那个以前被说前途无量的天才儿童。现在的他评价是什麽?其实他也不知道。偶尔听到住得稍远一点的三婶婆笑著说自己的舞台剧很有趣,其他的,没了。
毕竟已经是『普通人』的他,没有什麽好八卦的价值了。
当年那事件之後,家里人来人往了好一阵子,没多久之後就渐渐少了。虽然父母的呵护还是一如往常,但他很明显的感觉到父母的注意力转移到年纪比自己小一岁,比自己努力,成果或许没有以前的自己顶尖,但也算是佼佼者的弟弟身上。
没有太多人注意,於是他可以不用去担心一切的事情。什麽都可以尝试,什麽都可以放弃。
他知道他用很狡猾的方法,去选择了一条很简单过活的道路。挂著「受过伤」的牌子,他做什麽都会被原谅,想要什麽都会被允许。
所以他要了那个人在身边。那个被他改变了人生的班长,汤晨宇。
「你今天要去哪玩?」刚刚旋风来去的堂姐,现在坐在餐桌的一角盯著建纬喝下中药,顺口这样问著。
「……为甚麽我一定得要出去玩?」喝了十几年的中药,还是苦得令人皱眉,他推开空碗,咬下刀子口豆腐心的堂姊为自己准备的早餐。
「不然你来英国打扰我跟你堂姊夫干麽?」收走空碗,忍不住叹气。「阿姨说你心情看起来不好,要我多带你去走走。你啊,都几岁了,别让家人担心你的情绪。你比建纶压力少很多了,就该活得不让人担心才好。」
「是是是……」没有把话听进脑里,每次听到别人提起弟弟,就忍不住泛出愧疚。「我妈……应该还好吧?」
纭澐翻了翻白眼,「那是你妈耶,拜托你自己打个电话回去问安好不好?还是你要打视讯电话?」
「喔,晚点吧。」摆了摆手,愧疚泛滥的时候不适合见到家人。建纬拿起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蛋黄,「我不想出门,今天我想跟维尼玩。」堂姊家养的黄金猎犬名字就叫做『维尼』,真是巧合到他头皮发麻。竟然跟『他』的腻称一样。
「我有义务跟阿姨报告喔,你小心别让阿姨亲自来英国押你去玩,她的玩法你自己很清楚的。」
建纬默默的点头。如果一天连续逛上十个小时精品店叫做「玩」的话,那他宁愿走去附近的公园发呆。
十一年前,他让自己『变成』了普通人,用『因为是共犯所以要保密』的藉口将晨宇留在身边,让他从只是单纯的人生,被迫成为自己『普通人生』中的不普通。
要去哪,一定要有晨宇陪;要做什麽,没有晨宇就拒绝。连要读书,如果晨宇不读他就不念。只有学校是他强迫晨宇选择跟自己同一间,因为那间高中是住宿制。
十一年,建纬抱著大狗叹气,这麽长的时间,足够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单纯变成复杂。
他原本的想法,其实只是想观察晨宇,从简单单纯的生活一旦踏入了不一样的世界时,会有怎样的反应。上了国中之後他开始试验,结果是不出他所料,但却又令他感兴趣的反应。
带他去参加妈妈们才去的上流宴会,他楞了会儿,跟自己借了套适合的衣服,到会场跟妈妈们简单打完招呼之後,拿著食物,就在钢琴旁边的座位吃东西听音乐。
「打招呼是基本礼貌,没有话题也不用强迫自己去说,食物又很好吃,现场演奏又很棒,说不定没下次机会当然要努力吃啊。」问他怎麽不趁机会认识有钱人家的女儿,他的回答是浅浅一笑:「什麽叫做『身份』我还是懂的。」说完就像是看穿他的意图的沉默不再说话。
他的确是有鄙视的意味在,也料到晨宇会反击,但他没想过是这麽简单的回话。
喝了十几年的中药药方也是一样。
从他手中接过那纸药方,上面密密麻麻列著补身子补脑补气的药方。家里的人感激万分,他自己则是挑眉的看向晨宇。
「尽管我并没有真的敲坏你的脑袋,但追究起来,原因还是我,所以找这药方辛苦也是应该的。」他不以为意的笑著,一如他往常的笑容。
很久很久的後来,他才知道为了这张药方,他跑了大小不下四十家中药店,列出了几百种有用的药方跟药引,又找了好几位中医师,去拟出了这帖药方。而他那时候,才仅是个国中生。
他扔给了当中医师的叔叔看,除了几个不适合他体质的药材外,基本上都是健身补脑的好药方。
於是他收下药方,但除了晨宇之外的人煎的药他都不喝。尽管这也仅止於在他离开之前。
到此之前,两个人的关系还是有点上对下的感觉,是什麽时候乱了拍子呢?建纬丢出手上的飞盘等著维尼咬捡回来时,眯著眼想起了这点。
是国三的那次露营?还是高中之後的同宿?还是……他摸著开心咬著飞盘回来身边的大狗,不合气氛的叹气,说不定决定找他当『共犯』的时候就已经走调了吧。
上了高中之後,两人的关系开始缓缓转变。莫名其妙的接了吻,莫名其妙的拥抱,然後也很莫名其妙的上了床。莫名其妙的,两个人的关系就被打乱了。
因为是『共犯』,所以两个人在一起。也因为『共犯』的这原因,晨宇离开身边。
他还记得那天的场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应该也会是最後一次看见晨宇激动的抱著自己哭。
他对於怎麽会导到那样的话题已经毫无印象了,只是话题讲著讲著,他就把他藏了十一年的秘密说了出口,然後就看到晨宇忽然激动的留下泪,抱著他哭著说:「还好你没事,还好我没有真的改变了你的人生。」
是的,尽管被打是事实,但他并没有如家人们认为的那样,失去了智力。他只是隐藏著不说,在重新认定的时候故意不去思考不去回答。对於他没有失去智力其实不在他的预料内,但晨宇的表现更跳脱了他所有的想像。
对於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跟动作,他著实愣住了,只能听著他熟悉了十一年的人,发出了他陌生的哭声。
那晚晨宇特别的多话,抱著他躺在床上一说就是一整晚。听著晨宇的心跳,感受他胸膛因为说话发出的振动,他莫名的理解了:啊,这个人要离开自己了。
一个星期之後,晨宇收拾了行李,办了休学,带著一样的笑容,没跟他说再见的就回去家里准备继承自己家的面馆了。
从被他硬扯进来的世界中离开,回到他原有的普通的人生中了。这十一年,让建纬在那一天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做了好长好长的梦。
抱著不懂主人为甚麽不再丢飞盘给它玩的大狗,他差点因为自己的想法而落泪。

共犯(2)

他原本以为他可以适应的,在回到住处看到空荡荡的房间时,虽然心里总是不断的泛酸,但他拍拍自己的脸颊,告诉自己不过是少了个人罢了。
只不过是少了个一直在身边的人罢了。
这样的决心只持续了两天,第三天晚上他开了灯面对空无一人的住处,呆看了熟悉的摆设一会儿後,终於像是承受不了的大哭起来。
他不知道为甚麽他会如此失控的哭,在他的成长过程中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他只是打开灯却看不到任何人,看不到那个会为他早起煎药,晚上为他张罗所有事情,从来也没有对他生气过的人。
而现在那个人微笑著离开了自己,彷佛无所谓的离开了自己,彷佛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这一点令他停不了哭泣,他觉得自己被丢下了。
那一晚,建纬学会了什麽叫做『寂寞』。
一旦明白了这是什麽样的情绪,他觉得他没有办法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连一秒也没办法。停止了哭泣後,他拿走自己的护照跟钱包後,就冲去了高中同学林恩澔的住处。
林恩澔开了门看见是他的时候有些惊讶,虽然很开心但有些不敢置信的表情。建纬明白这是为什麽,毕竟高中毕业之後,除了礼貌性的招呼外,他们两个几乎没有再见过面。
虽然唐突的提出了想要暂住的怪异要求,但恩澔楞了下後,还是开心的答应了。反而在看到恩澔的笑容之後,建纬有些後悔,只是他不想再回去那个没有任何人在的屋子内,还是提起勇气踏进屋子内。
沈静了一个晚上他决定要暂时离开台湾去英国找堂姐。其实哪儿都无所谓,只要离开就好。或许是转换心情,或许只是自己想要逃避。
逃避想要去找晨宇的心情。
其实是有点赌气成分的,既然晨宇都能这麽乾脆的放手,自己这麽在乎他感觉上好像是『输了』。何况……他一直想知道,究竟他是喜欢晨宇,或只是他『习惯』了有晨宇在而已。
如果只是後者,那是不是重新再找个人在身边就能够解决他现在觉得寂寞的难过了?
花了几天跟过去比较熟悉的学弟吃饭聊天,还顺手帮忙推了一把。然後在准备出国的前一晚,恩澔向他告白了。他从高中就一直喜欢著建纬。
其实建纬一直都知道,高中的时候就知道了。他知道恩澔是为了什麽从美术社跑来戏剧社跨刀,也知道他一直不说出口的原因是什麽。因为那时候晨宇在身边,虽然他故意忽视恩澔的心情只是因为对他没兴趣。
但这一晚不一样,恩澔冲动的抱著他告诉他喜欢他很久了的时候,建纬不知怎地只想哭。感受到很久没有过的体温,尽管不是那个人的体温,竟然也会如此的令人落泪。
所以那晚,他没有放开这个他一直没兴趣的人的体温。
但也没有接受他的告白。於是他发现,他的寂寞,没有办法用别人来填满。难过的明白了这个事实,被丢下的感觉就益发的膨胀了起来。
然後就逃到了这里。
他睁开眼看著大狗维尼在庭院中跑来奔去的景象,忍不住有点懊恼。这几天不管是晚上睡觉,或是像现在这样躲在树荫下小憩,都会不断的做著有关前阵子生活的梦。
他越来越厌恶自己,高智商又怎样,所有的事情还不都是偏离了自己的掌握。当年的那些笨蛋国中生怎麽不下手再重一点?乾脆当初把自己打死就好了。建纬自暴自弃的开始乱想。
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草泥,看见开心的朝著自己跑来的大狗,他发现就算离了这麽远,不在同一块土地上,不在同一个时区内,他竟然还是无法把晨宇放在脑袋中不同的位子上。
该怎麽办?他不知道。
「我决定要回去了。」晚餐的时候,他向堂姐夫妇提出了离意。
「哦?终於下定决心啦?」夹沙拉的手顿了一下,纭澐忍不住敲向建纬的头,「你来这边也根本没有真的开心过,我早就想把你踢回台湾去了。」
「真无情。」摸了摸有些疼的头顶,堂姐对於打人这件事情还真是不客气,但他听得出来堂姐溺爱的语气,「姊夫你不会觉得娶到她很倒楣吗?」
「不会啊,她又不会打我。何况没有她我才是活不下去的那个呢。」说完当著建纬的面就给纭澐一个响亮的脸颊吻。
「老公你好讨厌,明明就是我没有你会活不下去。」回敬更响亮的吻。
「不用在我眼前这麽恩爱吧!」建纬忍不住哀嚎。「话说你们什麽时候要生个小宝宝?你们也结婚两年了吧?有计画吗?」对别人的爱情没兴趣,不过对於小孩子他倒是很喜爱。
纭澐撇了撇嘴,「我们才结婚两年,我才不要那麽快就没被宠的感觉了。」
「傻蛋,不管怎样你永远是我的宝贝啊。」边说边搂搂抱抱亲亲爱爱。
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他要更正一下,这对笨蛋夫妻的小孩子他不想期待了,肯定也会是这样傻笨的。
「我可不可以申请医疗赔偿?这世界可以这样随意伤害无辜的人的眼睛吗?」
「我会把你的请款单交给你妈的。」笑毕,纭澐沈默了几秒钟,用了完全不同的语气:「其实啊,建纬,我们知道的都比你以为的多一些。你爸妈不是因为你不是天才了所以才把目光放在建纶身上,相反的是要给你空间。我这样说,相信你听得懂,回去好好面对吧。」
「……嗯。」虽然自己烦恼的原因并不是这个,但听到这个消息他有些惊讶。他算是低估了父母对自己孩子的观察吗?这样想来,父母真的给自己很大的空间,但是他反而更对自己的弟弟感到愧疚,为了要给自己空间,反而是他要承担压力了。
至於自己真正的烦恼,到底能不能真的去面对,他没有把握也没有任何的打算,就跟决定来英国一样,回去也只是一时冲动。
他仍旧没有厘清自己是不是喜欢晨宇,但至少他觉得自己并不是因为『习惯』。来到英国两个星期,也是过著被堂姐每天照顾的生活,但他的脑中晨宇的事情,晨宇的脸却从来也没有消失过。
这是『喜欢』吗?他忽然不那麽执著了。毕竟手已经被放开,要怎麽再握起?
他踏近一个月没有回来的住处,因为当初仓促离开没有关好窗户,所有家具都小小的蒙上了一层灰。
笑了笑,说不定哪一天,灰尘就可以直接掩盖掉这个人的所有身影了。
毕竟是自己要住的地方,他放下行李拿起扫把,认命的打扫起房子,顺手按了电话答录机听留言。
刚下飞机打开手机,就接了不知道几通电话,临时决定出国,他只有跟家人还有几个朋友说,所有同学教授都以为他失踪了。
知道他只是出国散心,所有人放心之後都是狂骂,他觉得他的听力一定有受损,所以在按下『听取留言』的按钮时,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是一听到『您有316条新留言』的时候,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但又怕漏了什麽重要的讯息,只好还是硬著头皮按下播放键。
留言的内容几乎千篇一律,而他的打扫进度也来到了曾经是他跟晨宇共同的房间。他们都有各自自己的房间,但睡觉的时候都会在共同的房间里。
他没有难过,也不会难过。站在房门前他对自己做心理准备,彷佛不这样做打开门的时候他就会被什麽淹没似的。真的打开门,其实也没有他想像中的出现什麽『睹物思人』的状况,只是他忽然在抽屉中发现了一封信。
一封属名是晨宇,而收信人是他的信。
他拿著信愣住了,这是什麽时候出现的?他离开的时候完全没有发现有这东西。正准备要开启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他心头一惊,急忙跑去开门。

共犯(3)

如果说他在开门前没有期待来人是谁的话,那绝对是骗人的。才刚拿到晨宇给自己的信就传来门铃声,他心底冒出的名字只有一个。
「嗨,好久不见。」
建纬的表情僵在开门之後,尽管来人的笑容灿烂如阳光,但他的情绪却如对比般的低到谷底。他看著恩澔,有些困难地开口:「嗨,怎麽会出现?」
「我每天都会经过这边,今天刚好发现灯亮了,想说你可能回来了,就来按门铃看看了。」说话时的眼神没有离开过建纬,笑容也一直保持著。
建纬没有戳破恩澔的谎言,他知道恩澔的住处跟这里完全反方向,他的生活范围也不会到这边来,连恩澔到学校到打工的地方甚至回家的方向都不会经过这边。这也是当初建纬去拜托恩澔收留自己也是这个原因:到一个不会再跟这地方有连接的地方。
但他最後还是回来了,心情却没有比离开前清爽多少。
恩澔看建纬只是低头苦笑没有回应,尝试地再问了下:「刚回来吗?吃晚餐了没?要不要一起去吃?」
建纬想了下,点了点头。刚下飞机就开始打扫的他,的确是有些饿了,「等我一下,我去拿钱包。」
转头回屋子里,才发现手上还握著刚刚发现的信。这信握著握著,总觉得有些烫人。将信再放回原位,拿了钱包就往外走,他无法否认,他很恐惧信的内容。
晨宇从来没有用过这种方式跟他说话,尽管他知道晨宇应该藏了很多话在心底,也曾经尝试想要问出那些是什麽,但失败了几次之後他放弃了。只要晨宇不想说,他用尽方法也无法问出来的。
所以信里面究竟会写了什麽,是晨宇舍弃掉当面对自己说的方式而想说的事情,建纬不知道但也感到恐惧。
只是吃个很普通的路边摊,建纬却可以感觉到恩澔全程都很紧张,而他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恩澔是这麽单纯的个性。尽管他们已经认识了六年。
吃饱饭才刚走出摊子,恩澔就拉住建纬:「要、要不要到我那边坐坐?」
建纬看向恩澔,他知道恩澔闪烁的眼睛代表著什麽。他叹了口气:「耗子,我刚回国,想先休息了。」
「那我送你回去。」
虽然很想要回绝,自己又不是什麽小女生,哪需要什麽接送服务,但想了想,一开始拒绝恩澔拒绝得不够彻底的是他自己,现在恩澔眼底里的期望全是他一手造成的。他不再说话,跨步开始往前走。
恩澔见建纬没有拒绝,就当作他默认了,急急的上前走在他的身边。那晚上他抱了建纬,尽管事後建纬没有接受他的告白,只是看到建纬身旁不再紧跟著晨宇,他怎麽可能不觉得自己还是有那麽一丝丝希望。
两人有些距离的走著,除了偶尔恩澔问起建纬在英国的日子暂时打破了沈默,还好车水马龙的声音不至於让两个人之间太过尴尬。到了建纬的住处,建纬笑了下说声再见就准备往里走,恩澔忍不住伸手拉了建纬的手。
「建纬……我、我能进去吗?」
他知道这房子是建纬考上大学之後他家里的人买给他的,也知道这房子除了晨宇入住外,从来没有任何同学进去过这房子。虽然跟建纬只是有过一夜的亲密接触,他也不觉得这样就能够在建纬的心中有什麽『特别』,但他想赌现在建纬身旁的空位,只要有任何『机会』他都不愿放弃。
建纬楞了下,房子虽然并没有刻意不让别人进去,但下意识的觉得似乎有别人踏进去,晨宇的味道就会消逝些。
看著恩澔期待的眼神,他知道给错期待的是自己,划下结束的也该是自己。「耗子,那一晚我跟你说的话你能理解吗?」
恩澔沈默,彷佛只要点头或是应答,就等於承认了自己就像那夜建纬说的,不再有任何机会。
「那晚是我不对,不该留恋你的体温而没有推开你。」叹了口气,建纬知道自己的一字一句现在都在伤害著恩澔:「虽然这对你很不公平,但也是因为你我才明白他不是可以被替代的。」
「替代……」恩澔知道後面可以不用再听下去了,尽管他其实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代替了谁,他苦笑著抱上建纬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我不在乎当替代品,但我在乎你。高中开始我喜欢你,看著你这麽久,其实你一直都知道你对晨宇是什麽感情吧。」
建纬差点想要问『是什麽?』,最後还是忍住。恩澔也不再说话,却也没放开手。
像是等到恩澔累积了勇气,他一把推开建纬,「我比你想像的还要坚强,也比你想像的在乎你。我会保持距离,但不要完全拒绝我,至少不要把朋友关系也抹去。」
说完还揉了揉建纬的头,「好了,快进去吧,今天早点睡,下次我们再一起去吃饭吧。」
走进屋内,建纬将自己摔进沙发中。遮住自己的眼睛,他有点发现自己当初为什麽会想去找恩澔了。除了他住的地方完全符合他想逃开这边的想法外,他知道恩澔不会拒绝他,尽管恩澔知道自己不会喜欢上他,他仍旧会张开双手。
他很彻底的在利用恩澔。
明白这个事实之後,他难过得在沙发上无力动弹。想起刚刚恩澔的笑容,建纬不知道恩澔是用怎样的心情对自己绽放笑容,他也不知道他刚刚究竟是用什麽表情面对恩澔。
就算恩澔说他不在乎,但他还是彻底的利用了恩澔对他的感情,恩澔的不会拒绝,还有恩澔的体温。他那晚几乎是在恩澔怀中想著另一个人。
为甚麽恩澔可以那麽坚强,在听到自己喜欢的人拒绝自己,却还能笑著对他说话,还能笑著约好下次再见?而他,却只想逃得远远的。
他忽然想起了傍晚发现的那封信。会不会晨宇也是不知道该用什麽表情对自己说话,所以才用写信的方式?
这是报应吗?是因为他伤害了别人所以得到的报应,或是因为他小时後的任性改变了另一个人的人生的报应?他无奈地笑了笑坐起身来。
走进房里拿起那信封,晨宇的字他看了十几年,一直都是那样的整齐端正,一如他小学时当班长时的作风。犹豫了好一阵子,他拿起剪刀拆了信。
他花了一个小时慢慢地看完那十张信纸。
信是晨宇要离开的前一晚上写的,内容则是晨宇将他从小时候到现在,跟建纬相处中他印象深刻的几个事情。高中时代晨宇是社团里写演出剧本的其中一个人,所以这些建纬几乎没有印象的回忆,晨宇写得很生动,让建纬有种这些事情昨天才发生的错觉。
他一页一页的翻著看,越翻越不明白晨宇为甚麽要写这些。信纸翻到了最後一页,晨宇一样没有写什麽『结论』也没有出现令建纬心惊的内容,只有最後一句让他瞪大了眼睛。
「这些都还会继续下去……」建纬一边摸著信上的笔迹,一边念出了被抚摸的字样。
这是什麽意思?这意思是两个人之间还会继续走下去?那为什麽晨宇完全没有跟自己说任何理由就离开。为甚麽没跟自己讨论过就决定休学?休学之後又怎麽能够『继续走下去』?为什麽……为什麽要将自己丢了下来……
最後一个『为什麽』闪过脑海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前面那麽多个『为什麽』的答案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他在乎的只有最後的问题。他觉得自己被丢了下来,既然觉得两人之间的回忆是晨宇所珍惜,也想要继续共有,为什麽要离开自己的身边?
他知道晨宇是回去继承他家的面馆,在国高中的时候这件事情常挂在晨宇的嘴边。他那时候也不知道为什麽,总是千方百计的想要破坏这个计画——硬拖著晨宇陪自己去山上读高中,硬要原本没有打算念大学的晨宇跟著他一起上大学。
到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把晨宇回去继承面馆这件事情,当成了他会离开自己的一个『时限』,觉得那将是最後。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引领甚至操纵晨宇的人生,现在他才明白,从头到尾都是他跟随著晨宇在动作。

共犯(4)

睡了一觉醒来,建纬脑中还是一片混乱。他一直以为他可以掌控他自己的人生,以为他走的是自己想要的道路。活到现在却发现,原来在他的眼前有条绳子,而在绳子的前端牵引的人是晨宇。
晨宇写的「都还会继续下去」……晨宇会回来到自己身边吗?什麽时候?是今天?是明天?还是一个月?一年?或是该自己去找晨宇?可是他都这麽潇洒地离开了……
其实那帖药强身的意义大过於治疗,但在这个没有药香的早晨,建纬却觉得自己脑袋就像被人打过般的一团乱。
「建纬学长!你终於出现了!」
回到学校的建纬正在布告栏前看著期中考的时间表,密密麻麻的一堆数字让他犹豫著这学期乾脆申请休学,还是不管成绩好坏跟三七二十一的去考试,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转头一看发现是一起上实验课的学弟。
「小烈,好久不见了。」看著学弟递过来的文件,纳闷的问:「这是甚麽?不会是黄教授的报告题目吧?」
每次遇到黄教授的课他就一整个头大,教授不仅仅要求实验数据的精细,过程的缜密,连报告的格式乃至於字体大小行距字距都有详细的规定。只要不合规定就是毫不留情的打回去,到了期末都还在补交期中报告的人大有人在。
会知道的这麽详细,其实也是因为这堂实验课他已经修第二次了。而重修的原因,却是晨宇的报告在提交的前一天所有资料毁损列印不出来不上缴交的最後期限,而当中也包含了他的报告。从上大学以来,每一份报告他几乎是只有执行数据的部分,报告内容都是晨宇写的。
「学长你答对罗!连我们都不知道你无故失踪的理由,所以没办法帮你圆谎。教授他说你只要期中考有去考,报告你期末考前交出来就好了。」学弟拍了拍建纬的肩,「学长你真好耶,除了你之外的人报告期限是在下周呢。」
建纬苦笑的回应学弟,在他正考虑要不要休学逃避考试的时候,这公认最龟毛的教授怎麽突然对他这麽好,会让他很有罪恶感的。
跟学弟确认了实验课的考试日期之後,他认命的将公布栏上的考试日期抄了下来。抄到一半时顿了下,咬了咬唇,将晨宇课程的考试日期也一并抄下。
天才并不是都不需要念书就能上场考试的,尽管理解能力比一般人要高上几倍,但也不可能在考卷上填上没看过的化学式子。
所以当小麒跟阿礼找上他的时候,他正在念著分子生物学中复杂的基因模型。
「学长你在准备考试?」小麒看著学长别起浏海的发夹,想起高中时只有考试前才会看到建纬学长念书,不是用发圈就是发夹整理起过长的刘海。学长的成绩不是顶尖,但感觉学长总是很轻松的面对,彷佛对他来说考试完全不是个压力。
「对啊,学弟要不要来帮我考试?」故意的将小麒抱入怀中。还好高中毕业前,他的身高很争气的超过了小麒的身高,才总算没有枉费每天努力喝的牛奶。
才抱入怀中不到三秒钟,就感觉到小麒被往後拉走。
「小气鬼,反正你们每天都可以抱在一起,让我抱一下会少块肉吗?」
「没有没有,我们没有每天抱在一起,两天才一次啦!」
这句自然脱口而出的话,让建纬愣了下後爆出大笑声。
「……小麒……」阿礼揉著自己的太阳穴,不知道该不该阻止小麒的发言。「学长,我们听耗子学长说你回来了,所以来找你吃饭。」
「嗯哼。」恩澔还真是知道自己喜欢小麒这个学弟,利用学弟带自己去吃饭,自己感觉起来是那麽的容易低落吗?「所以也听说了?」
「嗯……学长,我们去吃饭吧?」阿礼体贴的不再说下去,只是再度提出邀请。
小麒还主动牵起建纬的手,「是啊,学长,我饿了,我们去吃小肥羊好不好?我想吃那边很久了!」
就著温暖的手一拉,又把小麒拉入怀中,「谢谢,可是我不想吃小肥羊,倒是我想吃炸鸡,我们去买回来吃好不好?」
「欸,学长。」在等著店员处理自己的餐点时,阿礼凑近唤了声。「我们真的可以进你家吗?」
建纬先是愣了会,才搞懂阿礼想说的是什麽。恩澔应该不会主动跟学弟提这些,就不知道阿礼又是从哪里打听到了。
「当然可以啊,我家没有养蛇养老虎不用怕被吃掉啦!」
「学长我不是指这个……」
「……唉唷阿礼你很不给我面子,我都那麽明显的在装傻了……」建纬叹了口气,看向正在柜台前兴奋得等著餐点的小麒,「除了耗子,我想目前应该谁都可以进去吧……」
「为什麽?因为耗子学长-」
「正因为那样,所以我不能让他进去。」刻意打断阿礼的话,因为些许的愧疚他不想听後面那几个字。
「为什麽?」
「因为我没办法给他对等的回应,那给他无谓的期待也无用,不如就直接点吧……」
不让恩澔踏进家里这件事情其实怎麽想,全都是为了自己的自私。他不想让恩澔踏进有他味道的地方,却又在恩澔的怀中寻求温暖。自私的人哪,建纬忽地苦笑。
「……嗯,那维尼学长的事情……」
「跟我出国前说的一样吧,正在老家愉快的继承家业……」为什麽说起『愉快』这两个字会令自己如此不甘心?建纬顿住,不知道该怎麽往下说去。
还好这时候餐点到齐,小麒兴奋的声音刚好填上空白的尴尬,建纬提起饮料袋子,对阿礼绽了个笑:「走吧。回我家去吧。」
提著食物回到了住处,建纬将摊在客厅桌上的笔记收起,边开启电视边招呼学弟们:「随便坐,我回来之後都有打扫,地上都是乾净的。」
才刚把笔记本收到一旁,就听到小麒的惊呼声。
「这不是维尼学长吗!?」
建纬愣了会,有些迟疑的转头看向电视。电视上的节目正努力的介绍美食,今天的主题是面食。这家面馆看起来好眼熟,正结结巴巴应对记者的老伯也好眼熟,在老伯身後默默的搅拌汤底的人也好……令人眼热的眼熟。
才多久?不过才一个多月没见到面,为什麽他觉得彷佛像是过了一世纪般。他看著因为记者靠近而有些窘的晨宇,他像是瘦了,也晒了。
建纬忍不住直盯著电视,尽管只是在小小角落的身影,他的目光就是离不开,甚至可以知道晨宇现在是用什麽心情所以才有这样的表情,他知道他的一个皱眉一个苦笑都是为了甚麽。
建纬原本以为,最近的心情平稳是自己已经觉得可以接受现状,也或许是开始慢慢习惯。但现在他才明白,那只是他对自已的催眠。他没有习惯,他只是催眠自己晨宇只是暂时离开。但看到电视上的身影,建纬才明白了,自己只是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晨宇写的那些字,就算再动人,就算再令他心情波动,他不再自己的身边,那一切都只是有著脆弱光彩的泡沫。而他现在只是不敢去戳破这些。
在一旁的阿礼跟小麒互看了一眼,建纬学长的这个表现……阿礼才正想要说些甚麽,就先被小麒抢了先。
「学长,既然这麽在意,你要不要直接去找维尼学长?」
呜哇,直球。阿礼在心里小小的哀嚎了一下,但也觉得对现在的建纬学长来说,直球或许才是最快最有效的。於是他没作声,让小麒的直球直接向建纬学长飞去。
「去找他?为什麽?」建纬苦笑了声,既然学弟们都知道,那他也不用再遮掩了:「放开我的是他,为什麽是我去找他?」
「再怎麽样,你都要问个答案吧。就是因为是他放开手,所以你要直接去找他啊,他有这个义务告诉你原因。伸头缩头都痛苦,那乾脆去要个解脱不是更好?绝对好过学长你现在这样的状态。」
解脱吗?建伟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将视线离开已经介绍起别家店不再有晨宇身影的节目。但闭上眼睛,却反而充斥著刚刚看到的那些身影,甚至越来越鲜明。
解脱吗?建纬再睁开眼,他终於明白了一件事情。
「嗯,我会去的。」
明白了,原来他这麽胆小,光只是想像,就觉得自己想被撕裂。

共犯(5)

面店的忙碌原本是从近中午开始,但自从被媒体报导过後,上门来找美食的饕客大量的加,汤家原本就不是很大的店面挤进了更多的人,开店的准备时间也一口气被提前好几个小时。
回到老家来也一个多月了,晨宇发现一开始不习惯的早起生活久了也就不觉得痛苦了。看著其实生意本来就还不错的店里现在人声鼎沸,他对於这一部分的担心也慢慢的卸了下来。
一个多月前他忽然休学回老家的时候,家里的长辈们每一个都很惶恐。那几幕现在感觉起来好像过了很久。
『你为什麽突然回来?那少爷怎麽办?』
不管过了几年,陈家在地方上的影响还是很大,尤其是乡里间老一辈的人们,几乎都有受过陈家的恩泽。於是就算是大家生活都变好的现在,对陈家的敬称还是改不过来。
『我一直都有打算回来帮忙,现在只是提早罢了。建纬他没问题的啦,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这样一直把他当小孩子,他才真的是会不开心唷。』
他想像起建纬听到这句话会出现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麽!我认真的在跟你说话呢!你要知道,要不是陈家,你爷爷可能就要被陷害入狱。你能够上那麽好的高中甚至现在读大学都是陈家的帮忙啊!』
他微笑听著长辈们千篇一律的内容,每次过节时回家这一段总是会听上个几回。就算打断长辈们的话,这些内容还是会不断重复。
他想起他第一次跟建纬提到这些事情时,建纬脸上那明显的鄙视表情,忍不住爱怜的笑了。
『你还在笑……唉算了,既然回来了就算了。你先休息一下,晚点我陪你一起上陈家赔罪。』
所谓的赔罪最後变成陈家摆了一桌宴请汤家。座上的每一个汤家长辈战战兢兢,只有晨宇一个人优的吃著满桌子好菜。
『阿宇阿宇,』汤家户口名簿上的户长在餐桌下推了推正在夹北平烤鸭皮的晨宇,小声的问著:『这是怎麽回事?』
『嗯?你儿子我一直都很受欢迎啊。』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麽陈家会很喜欢他,明明事情发生的那晚莫名其妙在建纬身边的就是自己,也是自己没有办法说出凶手是谁。
但自从建纬在病房中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要找他开始,陈家的主人似乎就开始注意起他。像是观察又带点试探的让他从此待在建纬身边,不是资助汤家,而是像是单独栽培他个人般的,从学费到生活费汤家不再需要出任何一毛钱。
一路到现在,到他第一次直接切断陈家要给的资助。
『唉啊,汤老,晨宇这孩子很聪明,比我家不肖犬还要乖巧,得人疼也是应该的吧。』陈家爸爸推了下眼镜,对还皱眉纳闷自己儿子在说甚麽的汤爸爸笑著说。
『可、可是,这孩子居然拒绝您给的好意……在这时候办了休学。』
『我想这一定也是有原因的,对吧。』看来慈祥的眉目转向晨宇,『一定是建纬那孩子做了什麽让你决定这样做的事情吧?』
晨宇对上似乎什麽都明白的眼神愣了下,随即微笑点头。原来陈家并不是什麽都不知道,所以建纬以为瞒过了所有人,但事实上只骗过家人以外的人。
『汤老你看,结果还是我家的孩子有错在先,那还真是刚好我摆了这桌,就当给您赔罪的好了。』举杯後直接乾掉,一杯陈年高粱就这样消失在杯中。
汤爸爸来不及阻止,只好抓抓自己的头,也举杯喝下。『但不管怎样,也不该就这样闹脾气回家来……』
『他应该有自己的想法是吧?』
『是的,我想先回来帮忙家里的生意,等上轨道之後再回学校念书。当然,』下一句才是他主要的目的。『接下来就不需要您的资助了。』
他搅拌著要当汤底的大骨汤,想起他说完那句话後,自家老爸的一脸惶恐,还有陈爸爸明显赞赏的眼神。
尽管陈爸爸一直说不要紧少年人这样做很有骨气,那次的餐宴还是在汤家长辈们不断轮流道歉下结束。
回到家之後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跟『每个』长辈们解释完自己的用意跟计画。
那一晚听完建纬的告白後,这个计划跟决定就慢慢的在他脑中成形。想要回家帮忙生意一直是他的打算,虽然店里的生意不算太差,但他想要更稳定些,好让弟弟妹妹们过更好的生活。
当年,陈家资助自己的条件,就是要晨宇不能够重考,为的是要陪在建纬身边。只要满足这个条件,随便他想要读到多高,如果建纬想要出国留学,晨宇也可以无偿的一起去念。
而现在,他主动的休学,就是要将这个条件给切断。虽然不是条件上的『重考』,但已经满足了『没有陪在建纬身边』的条件。
他想要的不是跟陈家切断关系,而只是想要做些改变。有关他跟建纬之间的。
过去的这十一年,他对建纬老实说一直抱著一份愧疚。当年建纬是多麽的受注目,每个人都说他会有很美好的未来,而他在建纬即将踏出他完美人生前,没有阻止建纬想要毁灭掉自己的举动。
当然他知道,当年他才几岁,根本也无法去阻止或改变别人的念头。他只是听完建纬希望他杀了自己的请求後,愣愣的摇摇头。愣愣的看著建纬眼中闪过不耐,转头走向附近的国中。
他回过神之後,想起那个国中是出了名的流氓学校,建纬去那里做什麽?当他急忙的追上前,看到的是建纬正在挑衅正蹲在一旁抽菸的学生,那学生满脸不耐,而建纬正不知道在说些甚麽。
晨宇才正想要上前去阻止建纬继续惹恼流氓学生时,就看到那学生随手拿起路边的铁条,直往建纬的头上挥去。
他被眼前发生的事情震住,直到被打至第三下,建纬倒在地上,他才回过神上前阻止。流氓学生原本也想攻击他,但或许也被建纬躺在地上不再动作的景象吓到,丢下铁条就往後跑走。
然後就是一片混乱。救护车,警车,医院,一片空白。
混乱之中他竟再也想不起那国中生的长相,在警察面前他成为了同样被惊吓的学生。然後从病房中传来的声音,让他从此命运跟建纬绑在一起。
尽管现在他跟建纬的关系不再跟以前一样单纯,夜深人静他抱著建纬入眠时,总是会想著,如果那天,他能更快一点的往前跑去,是不是建纬就不会是这样普通的人生了。如果那天,他能够更果决的让建纬打消这个主意,是不是……
所以当他知道他所担心的这一切,其实只是建纬刻意的隐瞒後,他真的感到心里的那个石头被移走了。不是他,不是他的迟疑造成,而是建纬自己的选择。
但对他跟建纬来说,因为这件事情他们两个已经被绑在一起。对他来说,如果不切断陈家对他的资助,他总是有种不断被提醒的感觉。
因为他会顺从的接受陈家的资助,泰半原因也是因为这件令他内疚的事情。虽然只是很微不足道的动作,但他还是想要切断这一条线。
他不是想要离开建纬,也不是想要放弃他现在跟建纬的关系。而是,他想要能够更对等的,跟建纬站在一起。
这些打算,他都没有告诉建纬。没有太特别的原因,只是他小小的报复罢了。
这一个月来他为了店里的宣传忙碌著,只从学弟们的通知中得知建纬去了英国。而等忙碌告一段落,他又接到学弟的通知说建纬已经回国了。
他只是小小的想报复,没想到这时间一来一回,竟然过了一个月。现在他竟只剩下等过段时间店里更稳定後,复学回去才有机会见到建纬了。
看了看熬煮的汤头颜色,总算是满意的颜色了,他放下汤勺盖上锅盖,这锅汤底只剩下闷煮的过程。
擦了擦手,抬起头不经意的看向店外,却发现对街便利商店门口,竟坐了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微笑的稍为思考了下,脱下围裙,他直接跨步走向对街,拍了拍那个背对自己的熟悉身影。

共犯(6)

「嘿,你在这里做什麽?」
满意的看著那人几乎要跳起来的反应,晨宇蹲下身体,从那人後方往前抱,用几乎要揉滴出水的温柔语气:「好久不见了。」
原本一瞬间僵直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之後微微的颤抖了起来。
感受到怀里人的激动,晨宇的笑意更深了:「你在这里哭的话,我会被你全家追杀的耶。」虽然他想第一个来追杀自己的应该是自家老爸,视线瞥向店面,还好老爸在店後头忙著和面。
沉默了小段时间,前方的人才带著浓浓鼻音回应:「……谁哭了?」
「唔,你说呢?」晨宇站起身,将还蹲坐在地上的建纬拉了起来转向正面,仔细的擦去了建纬脸上的眼泪,「那不然这是甚麽?」
建纬看著晨宇带笑的嘴角,帮自己拭去激动泪水的动作也好轻柔。为什麽?放开自己的不就是你吗?那为什麽还要对我这麽温柔?建纬在心里不断的想著。
他没有回答晨宇的问题,只是眷恋的直盯著晨宇的脸。额前被汗湿的浏海,现在弯弯带笑的眼眸,因为热气显得红润的唇,他像是从没见过般贪婪的看著。
「阿宇你把阿纬弄哭了喔?不可以这样喔,随便把朋友弄哭以後会没朋友喔。」从便利商店出来的章伯伯看著两人的举动笑著说:「阿纬你好久没来伯伯这边钓虾了,等等要不要过来?伯伯请你吃虾。」
从小两个人出入总在一起不说,之间的互动也比真正的兄弟更亲密。而他们俩也从不避讳,乡里的人都已经看习惯他们之间的亲密,甚至还会以此拿来戏笑。当然,长辈们都当他们只是感情太好,而没有多想什麽。
看见从小就疼自己的章伯伯,建纬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嗯,章伯伯我等等去找你……阿宇?」他低头看著忽然拉住自己臂膀的手。
「章伯伯我等等也去找你,建纬先借我喔。」跟章伯伯寒暄了之後,他拉著建纬往店里去。
「阿宇?」建纬不清楚忽然抓著他的手的晨宇在想什麽。他吸了吸鼻子,汤家店里面的面粉味好令人怀念……
「先到我房间吧。」踏上通往住家的楼梯时,晨宇转头往店後方喊:「爸,我带建纬去我房里,前头的汤再十分钟就要熄火,别忘了。」
「喔好。咦?建纬少爷?」等到汤爸爸往前跑过来时,只看到建纬往上走的背影。「臭小子不要欺负少爷啊。」
听到这句话建纬噗嗤笑了出来:「每个人都觉得你欺负我。」
「嗯哼,但是明明我素行比你良好。」进自己房内关上门後,晨宇将建纬抵在门板上。「好久不见了……」尾音消失在建纬的唇边。
没有太刻意的勾惹情欲,他只是细细的吻著、吮著,像是要勾勒唇形般的细咬著。真的碰触到建纬的温度,晨宇才发现自己的想念有多浓烈,舍不得结束,也舍不得放重力道。原本还感觉到建纬的抗拒跟退缩,渐渐的他也开始回应晨宇细碎的吻。
「……为什麽吻我?」稍稍离开,但建纬的视线却离不开晨宇的唇。脑中还回响的问句,让他迟疑了下。
「为什麽不能吻你?」晨宇微笑著拨弄建纬依旧过长的浏海。
「当然不可以!」听到这句话建纬忽然升起了怒气,「明明就是你什麽也没说的丢下我,什麽也没解释清楚的让我一个人烦恼。让我一个人为了要忘了你跑去英国一个月,还让我以为可以忘了你差点接受了恩澔……当我终於鼓起勇气回台湾来找你,你为什麽可以像是没有发生过所有事情般的吻我?还跟我说好久不见?为什麽!?」
晨宇看著建纬因为怒气而红艳的脸颊,因为激动而雾上的眼眸,他没有马上回覆建纬的问题,反而将手抚上建纬的脸,缓缓的顺著线条抚过。自己的小小报复,加上时间错开的巧合,不管从谁的角度来看,都像是自己抛下了建纬。
感受著晨宇手指的温度,因为忙碌而有些长茧的指节在自己脸上磨擦著,本来因为激动还喘著的建纬,被晨宇这麽一触碰,慢慢的冷静下来,但积酝在眼中的眼泪却因此往下掉。
「为什麽……」
为什麽自己堆积了这麽久想要说的话,竟然被这麽简单的动作就给安抚了。为什麽现在才终於发现自己是这麽的爱著晨宇,才会只是个触碰就这麽轻易的落下泪来。
看著建纬落泪,晨宇也跟著隐隐作痛。他轻轻的将自己的唇再覆上建纬的,缓缓的叹了气,贴著唇说著:「为了要你明白,你是爱我的。」
「谁、谁有说爱、爱你吗……」贴著唇说话,建纬感觉几乎就像是在接吻,让他这句话感觉起来一点气势都没有。尽管刚刚明白了自己是爱著晨宇,但他就是不想这麽简单承认。
「没有说出口的就不算吗?」轻啄唇瓣,满足得轻叹:「我们太过接近,也太过熟悉。都没去想过,对方对自己有多重要。如果不是这次,你可能只认为是太习惯我的存在罢了不是吗?」
回答不出反对的话语,因为建纬的确就是这样觉得。一开始逃到恩澔家的那几天,他真的是认为他只是因为太习惯晨宇在身边,而现在不在了所以感到寂寞。被恩澔拥抱的那时刻,他才明白不只是这样。
「建纬,我并不是要丢下你……」
「你这样还不叫丢下我吗?没有跟我说明理由就休学,甚至还搬回老家……我、我……」声音越到後面越小,听得出来建纬态度的软化。「我的实验报告怎麽办?」
听到最後面那最小声的一句话後,晨宇噗笑出声的拥建纬入怀,看样子黄教授又出了报告当课题了。
「我没有办法丢下你的。建纬,我想要的是跟你站在同一条线上,而不是让你用当年的事件绑住我。你们家很喜欢我甚至愿意这样栽培我我很感激,但是这样却反而让我愧疚。」晨宇再轻啄了建纬想要说话的唇,「我知道你没有这样想过,但我有。既然知道了你没有事情,我觉得那就是我该靠我自己的力量待在你身边的开始。」
似乎有些懂了,但又有些不懂。不过他明白了件事,晨宇没有想过要离开自己,甚至现在也愿意回到自己的身边。光理解这一点就让他停止不了笑容。
「……看样子你不怪我了?」看著建纬的笑容,晨宇忍不住再度吻上。
虽然仍旧不想带有情欲,但这次的吻,明显的激烈许多。这个吻像是要补足这一个月来的缺乏,热烈的令两人都不想结束。一分开就又再度黏上,言语在这时候感觉起来都是多馀的,相合的唇瓣间的温度,就足以代表感情的浓烈。
再度完全分开,建纬气喘吁吁的靠在晨宇肩上,「那为什麽不跟我说这些?」
其实问题的答案已经没有那麽重要了,他真正想要的,已经在他眼前拥抱著自己了。
「嗯哼,这只是我小小的报复。」
「报复?」他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麽要被这样记仇的事情啊……
「因为你这件事情竟然瞒了我十一年,所以我只是小小的报复了一个月……」将额头抵住建纬的,「这样还算公平吧?」
「……那你要复学了吗?」
「就算现在复学也是当你学弟了吧……」
「蛤!那我的报告怎麽办?」建纬急急的抬起头抱怨,「我根本不知道教授的规定啊……」
「什麽时候交出去?」
「……学期末。」
「建纬,这个月应该这边就告一段落了,我下个月可以回去帮你写。只是复学的话……」
听到报告有著落,建纬开心的笑了,将手环上晨宇的腰,悄声的说:「欢迎回来。」脑中飞快的扫过记忆中有背景的长辈名单。
「嗯。」大力的回抱回去,「我回来了。」

共犯(7) 完

「哥哥、哥哥。」
两人还在耳鬓厮磨,抵著门板像是不满足的拥抱偶尔亲吻时,忽然传来拍击门板的呼喊声。晨宇轻叹了口气,依依不舍的再啄了下建纬的唇。
「怎麽了?小苳?」
「把拔要你带建纬哥哥下去吃面,说有准备了好~~大一锅的牛肉要给建纬哥哥带回去。」小苳的语气顿了下,「哥哥我推不开门,你们在干嘛?」
相视笑了下,建纬抢在晨宇之前回答:「我在跟你哥哥相亲相爱,你哥哥要被我抢走了唷!」
「咦?」门外稚嫩的声音一顿,随即拍门大叫了起来:「哇不行啦!哥哥是我的维尼你不可以跟我抢啦!建纬哥哥把我的维尼还给我啦!!!」
听到小苳的反应建纬开心得笑个不停,晨宇则不是很赞同的摇了摇头,再偷香了一下後放开建纬将门打开,接住从外面差点跌进来的年幼妹妹。
「建纬哥哥,维尼哥哥是我的,你不可以抢走他。」紧紧攀住晨宇的脖子,皱著细细的眉鼓著肥嘟嘟的脸颊,向站在晨宇身边的建纬像是宣示的说著。
建纬闻言挑眉,不甘示弱的在小苳的面前吻上晨宇的唇。「嘿!小妞,你哥哥早就是我的人了。你以後会嫁人根本就不会在你哥哥身边,我可是会永远在他身边喔,所以你比不过我的啦!」
「呜哥哥被抢走了!哇我不要啦!人家的哥哥!」先是被这一幕给吓傻,随即扯开喉咙大哭了起来。
「建纬……」他边拍著小苳,无奈的看著凶手。「干嘛要这样戏弄小苳?」
「没办法,想跟本少爷抢人?就算是小孩子也不可以!」
月中的时候晨宇抽了一天空,准备回去学校办理休学退费事情时,竟然得到总务处回应此笔作业已经取消所以没办法退费的答案,在隔壁的教务处小姐还跑来提醒晨宇要去补考期中考。
他愣愣的接回上面盖著『作废』二字的休学申请书,这申请书都已经送出去月馀了,为什麽到现在才告知自己已经取消?直到走回系馆,晨宇才想到可能是建纬不知道用了哪个长辈的力量,让这张已经送出一个多月的休学申请单硬生生的被拦截下来。
他走到系图,在那边有正努力计算实验数据的建纬。看著建纬对自己绽放的笑容,他无奈的回笑。
「我等不及你下学期才回来了。」
晨宇忍不住揉乱建纬修剪过後看起来整齐的头发,笑骂了声笨蛋。
好吧,提早回到建纬的身边也不是件坏事,就让陈家帮他最後一个忙吧。
「嗯……」小麒看著眼前的人,「上次是建纬学长请客,这次换维尼学长了吗?」
「嗯,我请客有什麽不满吗?」晨宇用著灿烂的笑容问著。
「当然没有。」抢在小麒要回答之前,阿礼忙说出口,免得小麒又爆出什麽不该说的话。「学长你们和好了吗?」
「我们没有吵架啊,哪来的和好?」
这样类似的回答上次好像也有听到过,只是内容差距相当的大。
「什麽和好?」刚上完厕所回到座位上的建纬疑惑的问。
「没事,阿礼问我们是不是吵架了。」
「吵架?喔,没有啦,才不是吵架,是我单方面的被抛弃而已呜呜呜呜。」说完还假哭了起来,惹得小麒不断的笑。
「假哭什麽。」轻拍了建纬的头,「是有人傻傻的烦恼了那麽久。」
「不过为什麽要请我们吃饭?」
高中时代开始,他不知道为什麽他跟小麒两人莫名其妙的很有学长缘。高中的戏剧社他就只有演出过那麽一次,建纬、维尼学长甚至耗子学长都会特别照顾他,大学之後偶遇也常常请他吃东西,每次都让他有自己是宠物的错觉。
「听耗子说你们有帮忙带这个会自虐的家伙去吃饭啊。」
听到『耗子』两个字,建纬心头震了一下。知道晨宇要回身边太令他开心了,他好像忘了跟晨宇说有关耗子对他告白的事情。虽然他觉得说不说似乎不是那麽重要,但是没说又让他觉得怪怪的。
「喔,是指这件事情啊。我本来想趁机跟学长凹小肥羊的说,结果没成功。」小麒嘟著嘴像是抱怨的说著。「学长你欠我一顿小肥羊。」
「小麒,怎麽会变成学长欠你一顿啊。」将自己眼前的圣代推给小麒,阿礼决定用食物让小麒安静点。「不过那次也是刚好,才刚转开电视就看到维尼学长你啦!」
「嗯哼,所以要是没看到电视这人是不会来找我罗?」看了眼忽然埋头攻击义大利面的人,「其实请你们吃一顿也是要破除一下谣言。」有关建纬跟晨宇已经分手的谣言。
「所以请我们吃饭?」
「别人怎麽想我管不著,你们是建纬疼的学弟,当然要让你们知道谣言并不存在。」
「阿宇……」激情过後,建纬有些懒洋洋的叫著起身喝水的恋人。
「嗯?要喝水吗?」
摇了摇头,伸出双手讨来晨宇的拥抱。「我、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去英国前住在恩澔家?」
「有。」
「那我有没有跟你说……恩澔有跟我告白?」後面这句话有点难说出口,明明就不拗口但是就是弹不出口。
「……没有。」有些闷闷的回答。
「那我有没有跟你说……那晚……」唉唷怎麽办,晨宇这样的反应他要怎麽把後面那句话说出口啊?
晨宇轻叹了口气,将怀里的恋人抱紧。其实建纬不用说出後面的句子,用这样扭捏的态度他大概也猜得出来。说不介意是骗人的,但如果说介意,追根究柢也是因为自己没有说明白而让恩澔有了这次的机会,而怀里这个人钻牛角尖的时候是最脆弱的,会有怎样的结果不难猜到。
「……你希望我介意吗?」他很狡滑,把问题的答案再丢回去给建纬回答。
怀里的人果然沉默了,他用下巴揉著恋人的头顶,缓缓的说著:「你现在在我怀里,那就够了。还是你是要跟我说你偶尔会去他怀里?」坏心的开著玩笑。
「……才不会咧。」
「你啊不是测定出来的天才吗?为什麽感觉起来这麽笨?」
「我是数理方面的测定,又不是爱情方面……」也没有爱情的测定吧!?「我以前啊,对『天才』这两个字好厌烦,那时候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情是有趣的。我不懂为什麽大家可以活得那麽的开心,明明就没有什麽值得笑的。所以心血来潮想要把自己弄笨点,说不定就可以理解大家在笑什麽了……」
这算是建纬第一次说当时候的心情,晨宇只是静静的听著。
「那时候你不是拒绝了我吗?我也不知道为什麽,看见你对我摇著头,我就莫名的怒了,就故意去触怒附近的国中生……其实啊,」缩紧也抱著晨宇的手,「被打到晕倒前,我忽然紧张了,如果我闭上眼睛就再也不能睁开,我忽然觉得对这点很不甘心。更不甘心的大概是如果真的成了这样,我最後竟然带著的是你对我的拒绝……
「所以再睁开眼,我不由自主的就先想要找你。结果……你就被迫跟我绑在一起了。阿宇,」吞了口口水,「你会不会……怪我?」
本来只是普普通通的人生,被他这麽一喊,从此就不一样了。开始的那几年不但被他到处试探玩弄,陈家更像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小书僮。本来只是同学关系,一下子忽然有了上下,不知道晨宇会不会对这点有所怨怼?
「笨蛋,你真的是个笨蛋。」忍不住笑了起来,「怪你的话我干嘛还一直在你身边?你真的是个笨蛋。」
「……吼不要一直说我笨蛋啦,我好歹当年智商测定有178耶……」
「嗯对啊,比你现在的身高还高。」闷哼一声,建纬下手不轻的捶了他的背。「建纬,当年的事情对我的生命是个意外,但我不讨厌,因为这样成为你人生的共犯,我不觉得有甚麽不好。」
「共犯……」
「嗯,注定要绑在一起的共犯关系……」低下头轻吻,再次掀起温度的高潮。而这个『共犯』关系,是一生也解套不了的。

共犯<番外> 露营(上)

「班长,食材的清单是这样,你可以看一下吗?」
即将准备联考的日子,学生们应该都是紧张万分,抓紧时间努力的复习课本内容,以期能够在上考场的时候将准备的东西完整的发挥在考卷上面,这时候的娱乐都是被牺牲掉的。
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以『上山去露营吸收新鲜空气让脑袋更加活络』为理由,再65天就要上考场的现在,他们正在做去中部山区露营的准备。
被喊做班长的是汤晨宇,从国一进来就当班长连任到三年级下学期,能连任并不是因为他做的有多好--但事实上他做得很不错,而是班上的同学都嫌麻烦。尽管当班长有利於推荐甄试,但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更令人想避开。
他才刚接过同学递过来的清单,单子就马上被另一个人抽走,那人看了看清单皱起好看的眉:「我不喜欢吃青椒,可不可以拿掉?」
说话的是班上的同学陈建纬,这人乃至於他的家庭背景,对这乡下地方来说都算是无法忽视的存在。建纬在小学的时候被测定出来是高智商的天才儿童,但却又马上发生伤害事件让一切归零,像戏剧性的发展加上地方上陈家的势力,让他甫入学就成了全校的焦点。
但事实上这个人表现的实在是很平庸,久而久之,也没人再对著他指指点点了。
「又不是只有你要吃,这是全班级的份量。你不想吃的话不要去拿就好了。」再度拿回清单,改递给建纬另一个单子:「这是给你爸妈的同意书,记得今天带回去。」
建纬没有接过单子,只是懒懒的说著:「帮我带过去吧,我懒得拿。反正你会去吧?你去的话我才要去。」
微乎其微的轻叹了口气,将单子收回,改问其他问题:「我爸问你今天有要去吃面吗?他早上有去买了新鲜的牛肚。」
「我要我要!我要吃牛肚面。汤爸爸的面最好吃了,我可以吃上两碗都没关系!只是为什麽你们生意很普通啊。」
「我也不知道啊……」苦笑了下,家里的面店是从爷爷那一代开始的,爷爷是来台的老兵,娶了年轻的奶奶之後就开起面店生意。不是他自夸,家里的各种面食既好吃料又实在,就是不知道为什麽生意普通,但因为还能提供家里正常的生活,长辈们好像也没有特别在意。
「班长,所以那张清单可以吗?」
等在一旁的同学在眼前的两位自顾自地聊起天之前,忙的询问。班上的人大多是同一个小学升上来的,都知道晨宇跟建纬之间的关系,也偷偷的在私下传很多有关两人的传闻。
有攻击建纬的人其实就是晨宇的传闻,也有晨宇被陈家收成专属建纬的仆人的传闻。虽然不至於太过夸张,总是围绕在他们两个总是形影不离的事实上。
「啊嗯!可以,那就麻烦你罗。所以是你跟林同学一起去买?」
这次露营的筹备干部大多是第一次基测就差不多决定学校念的同学,因为他们也不用再来学校--怕影响到其他还要念书的考生,准备这些食材还有用具类的事情最方便的了。
「嗯,不过因为总共要买三十五人份的,所以我会再找季殷旻一起去买,反正他们帐棚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才准备要转身离开,像是又想到什麽似的转回头:「对了班长,真的不可以去夜游吗?」
「如果陈老师同意的话就可以啊。」
「喔。」要那个老古板的老师同意,还不如自己偷偷出去。「那我就先去跟店家下订单罗,这样下星期二早上会直接送到我们的集合地点。」
「啊等等等等。」建纬拉住担任食材的贾涪鸿,「贾不妙,可不可以帮我买烟火?」
「建纬……」
「好吧,没事了,贾不妙你去找你的蓝色小精灵吧。」
翻了翻白眼,涪鸿摇了摇头:「建纬,蓝色小精灵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这句话他想对建纬说三年了。他不知道为什麽从入学的第一天开始就被建纬取了这个绰号。
「好吧,反正都要毕业了,恭喜你可以脱离了。」耸了耸肩,建纬嘻皮笑脸的说著。
「天气晴,气温高,山下温度有二十五度,山上剩下……二十度。好,那有人可以回答我这座山有多高吗?」
带队上山的陈老师在游览车上讲完这句话,引来全车的哀嚎声。
「喔老师,拜托一下。」
「老师我们是来露营的不是来做考前冲刺的!」
「好吧,既然你们不喜欢这题,那把你们的东西拿齐,我们到达露营的地方了。」转头对著晨宇吩咐:「先把他们分成两组,一组去搭帐篷,一组先去整理营地。弄好了再一起去做午餐的准备。」
学生们听到了之後边欢呼边拿起自己的背包,下车进入即将要度过三天的营地。这是中部地区设备完善的露营胜地,安全又可以体验到野趣,通常都是暑假才是旺季,所以在四月多的现在,整个营区只有他们一个班级的男生。
不仅仅有占据整个大营区甚至整座山头的感觉,因为是淡季租用的价格也相当的便宜。所以除了班上的同学外,也开放让同学的兄弟参加--因为是男生班所以只能让同性参加。但因为是这种学期中的日期,所以也只有三个同学读大学的哥哥来参加。
人数不少加上大学的兄长们有经验,很快的营地跟帐棚都已经准备妥当。准备午餐也是分成两组,一组准备食材,一组去找燃烧的薪柴。晨宇加入的是找柴薪的那边,不意外的看见建纬也跟了过来。
「不去监督你不想吃的食物吗?」
「反正监不监督它都会出现在我的盘子里。」他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补上了一句:「只要有你在的话,我没办法拒绝吃掉吧?」建纬跟在晨宇的背後走著,并不帮忙拿柴薪也不忙寻找。
「……这样说起来我好像坏人。」但没办法,这是陈家长辈的交代。晨宇这次露营的费用是陈家出的,既然如此,帮陈家长辈盯一下健康问题也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欸你一定没被强迫吃下你不喜欢的食物过,你不知道那跟被人推下地狱的感觉差不多。」像是想起痛苦般的他颤抖了下,还边搓了搓手上起的鸡皮疙瘩。
「那对你身体有帮助。」
「嗯哼,美味通常跟健康是相反方向这样吗?」
抱著满手的柴枝,背对著建纬走在前头的晨宇笑了。「山上的空气对你也好。」
「这样听下来我真的是一个身体很差的人吼?」皱了皱鼻子,山上空气的确是很新鲜,不管对健康与否的人都很有好处,不过……有些误解还是不解开得好,他乐得当一个被呵护的人。
「建纬你身体真的很差吗?」在一旁一起捡柴的同学忍不住问出口。他不管东看西看上看下看建纬都很健康,尤其是他在篮球场上抢球的凶狠时,根本看不出来哪里身体差。
「不知道耶。」耸了耸肩,一切用呼咙的比较快,「可能小时候被打到太多地方,所以身边会慢慢的败坏也说不定吧。」
「听起来挺可怕的。」听到在前方闷笑的晨宇笑声,「班长你在笑什麽?难不成这是骗我的?」
「没有,我甚麽都没说。」仍旧是无所谓的耸肩微笑,他看了四周同学手上的柴枝,「嗯,差不多了,让那些一直在洗东西的同学开始煮午餐吧。」
下午在浪费体力的大地童军游戏之後,再吃了顿相当富有挑战性的晚餐之後,夜幕开始笼罩大地,虽然接近五月,但山上微凉的空气还有寂静的树林,都塑造了一个很好的环境。
一个很好的说鬼故事环境。
「……於是,他们都感觉到了背後的诡异气氛,缓缓的,缓缓的他们转过头去,结果他们看到……」说故事的人稍微顿了下语气。
「咕咕」树林里适时传来奇妙的声音,配上恰到好处的说故事方式,令一些稍微胆小的同学当场大叫。
「喔靠什麽鬼声音!」
「喔干晚上你大叫什麽『鬼』?」
「你还不是大叫『鬼』了!」拍著自己缓著气氛的同学心有馀悸的说著:「喔建纬你还真是会说鬼故事。」
「哪里哪里谢谢捧场。我高中要去参加戏剧社,祝福我吧。」虽然故事被打断,不过效果很完美的出现让他很是满意。
「那、那应该是满精彩的。」稍微抖著音的陈老师赞许的说著,「好了各位同学,明天我们要四点起床上山看日出,请大家现在就去睡觉吧。」
「哪,阿宇。」建纬推了推背对著自己的身影。「你睡了吗?」
一小段时间之後,才传来有些叹息的回应:「在你推我之前我是睡著的。」转向建纬的方向:「怎麽了?建纬少爷?」
皱起眉,「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个称谓。你要不要出去走走?」
「你是说非法外出吗?」
「哈哈,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那就是非法外出了。」

共犯<番外> - 露营(下)

拿著手电筒一起准备『非法外出』的总共有十名同学,晨宇在无奈之下同意路线只能是下午大地游戏的场地,而他会在折返点点名。结果移动的途中惊动到老师--应该说老师根本还没睡,折衷协商的最後结果是想夜游的都可以参加,但是必须在起点接受老师的点名,到折返点接受班长的点名,回到终点之後再接受老师的点名。
因为老师的同意之後,几乎全班级的人都准备参加这个临时的夜游。在一片兴奋吵闹的声音之中,晨宇跟建纬先行出发到折返点就定位。
「不是想要去夜游?」晨宇问著走在他身边的建纬。
他们两个正缓步走向下午大地游戏场地的最东端,在树林的几乎正中心点。白天时看起来苍翠怡人的树林,在只有手电筒跟月光的照射之下,诡异的气氛倍。偶尔传来不知名的鸟类鸣叫声,加上晚春的徐徐凉风,令晨宇想起晚上建纬说的那几个鬼故事。
「很适合讲鬼故事吧?这种地方。」建纬没有回答晨宇的问题,突然冒出这句话。
晨宇挑眉,表情微讶之後笑了起来。「是啊,你很会说故事。」
「嗯。是啊,我很会编故事……」
「怎了?」晨宇注意到忽然变弱的语气,边注意脚边的突起随口问著。
「没,晨宇,跟我上同一间高中吧?」
「我没有拒绝的馀地吧,你要填哪一间?」
「不用填,你的成绩直接拿来跟我一起去申请就好。」发现晨宇疑惑的眼光,「我想去念苗栗山区有所住宿制的男校。」
刚好走到定点,树林正中心点的一个空地,晨宇跟建纬走到空地边缘的小木屋旁,靠坐在阶梯上等著其他同学过来报到。
「为什麽要念那所?没听你提过。」那所学校大概有所耳闻,是一所算很年轻的学校。学校人数并不多,学费是出名的贵,听说住的宿舍很高级。
「因为不想要待在家里。」建纬看著都市中看不见的满天星斗,有些喃喃自语的说著:「哪、晨宇,如果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你还会跟著我去念吗?」
跟平常不一样没有任何气势的发言,让晨宇有些疑惑了:「什麽这样的关系?」
「所以我说如果啊。」建纬悄悄的将手环上晨宇的腰,晨宇的体温在微凉的风中感觉特别的温暖。一想到身边这个人或许会吐出的答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往晨宇更靠近了些。
平时建纬就爱开玩笑的搂搂抱抱,所以晨宇对现在这个动作也没有想太多,直觉是建纬可能怕著凉,自然的将原本拿在手上的薄外套盖在建纬身上。
「如果最开始不是这样认识的话,我应该不会跟你去念那所学校吧。」没有察觉听到这回答时建纬震了下,晨宇继续说下去:「那学校离家太远,没办法帮忙家里的面店是最大的原因。加上学费太贵,我妹也还在念私立的幼稚园,没办法负担太多……建纬?」
感觉到环在自己腰上越缩越紧的双手,晨宇纳闷的问了。建纬太坚持缩靠在自己身边,晨宇的角度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也无从确认他现在的情绪。
「你怕冷吗?」虽然说四月末的台湾气温已经偏高,但这里是山上,夜里温度骤降。已经习惯照顾建纬的晨宇,问完这句话之後将盖在建纬身上的外套更拉密了些。「怕冷还出来夜游做什麽?身体不好就该好好待著……」
「我身体很好!不要再说我身体不好了。」
突如其来的闷吼让晨宇拉衣服的动作停顿,低头看著仍是不肯抬起的头顶,不大能分辨建纬现在的情绪。尽管在他身边已经六年,有些不常出现的情绪表现仍是令晨宇疑惑。像现在,是真的生气?还是只是想撒娇?
「……怎麽了?」
建纬没有回答,抬起头看向晨宇疑惑的眼神。
「怎麽了?」等了许久建纬都没有回应,只是呆呆的看著自己,晨宇耐不住又问了一次。
建纬回过神,摇了摇头低声的说了没事之後,放开晨宇站起身什麽也没说的往来时路走了回去。
「建纬?」今天的建纬好奇怪,没听过的问题没看过的表情,忽然令晨宇有些慌。
建纬顿了下回头对晨宇绽开跟往常一样不算正经的笑容:「没事,我先回去帐篷了,班长你要乖乖在这边等同学来报到。」
因为临时多了个夜游,後来隔天的观日出行程有大半的学生明显的睡眠不足。不过山上清晨冷冽的空气,森林中清新的芬多精还是让他们没多久就恢复了精神,虽然因为疲倦而不上日出,但每个人都努力的爬到了山顶,做了符合这次露营目的--健康操。
露营的行程是三天两夜,第二天白天的行程是在营区旁的小溪戏水并且烤肉,被考试压抑的紧张在难得放松的活动中慢慢的释放,头脑也慢慢的清晰了起来,陈老师临时随口出的题目竟然马上就有人回答出来。
看起来露营的目的很成功。如果没有下午忽然滂沱的大雨的话就更完美了。
山上气候多变,尽管出发前已经确定日子都是好天气,上了山天气就只能交给老天爷的心情了。忽然倾泄而下的大雨,让原定的山上健行计画喊停,改为在帐篷中的经验分享。
帐篷中的经验分享加上篷外的滴答雨声,很快的活动就从经验分享变成了午休时间。因为各帐篷由各自小组的组长负责点名,所以原以为万事平静的时间,在傍晚的时候才发现问题。
「建纬不见了?」
晨宇惊讶的问著。午休时间进行的时候,晨宇正在老师的帐篷讨论事情,所以一直都不在帐篷内,听到同学们跑来通报的内容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要去上厕所就走出去了,等到我想起来的时候才、才发现他已经出去一个下午了。我出去找了一圈在营区附近都没有看到,原本以为他是来找你了……」
「没有,他没有来找我……老师我先出去找他!」说完没有理会老师的阻止,就冲回自己帐篷套上雨衣後往森林内冲去。
在森林里奔跑的同时,晨宇想起昨晚建纬的举止,当时候还不觉得什麽,现在想起来却令人疑惑。没出现过的示弱语气,没出现过的闷吼,还有没出现过的假设问题。
他第一次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他不知道建纬在想什麽。虽然认识建纬的时候他是天才儿童,事件发生之後虽然建纬也常会有些莫名其妙的举止令他不解,但都不像昨晚那样的摸不著头绪。
他以为建纬很好懂,像是普通人般的烦恼琐碎的事情。偶尔有些小动作让他觉得,是不是建纬并不如他所想像的那样『普通』,可惜那些感觉稍纵即逝更令他抓不著头绪。
跑进森林一小段时间,他被在一片荫绿中的白色给吸引了目光。晨宇停下来喘著气,看著有些距离之外的建纬撑著伞坐在断木上,白色的伞跟白色的衣服,在森林微弱的光线中看起来竟有点发光的错觉,建纬没有在做甚麽,只是呆呆的坐著,看著森林的上方发呆。
「建纬,你在干嘛?」他缓缓的走近,发出声音询问。
建纬先是一惊,转头发现是晨宇後,绽开有些慵懒的笑容。没有回应晨宇的呼唤只是笑著看著他靠近。
又是少见的笑容令晨宇很惊慌,刚靠近想要说些甚麽,忽然天空一记响雷跟亮晃晃的闪电让他吓了跳。「打雷,我们先往回走吧?」
没有得到顺从跟著走的反应,建纬反而示意晨宇往另一个方向走。「那边有个地方可以躲雨喔。」
建纬带著晨宇走到的地方有点像是树洞又像是有人刻意弄出来的洞穴里,宽度大概有三人可以并行,深度则可以有五人。
晨宇进到洞里脱掉了雨衣正准备要说些甚麽,就被忽然撞进自己怀里的建纬动作吓了跳。「……建纬?」
「阿宇身体好温暖。」沉默了段时间建纬才缓缓的开口。
「因为你一直都在外面淋雨。等等先回去吧?」所有准备要责骂的话结果最後还是吞了下去,晨宇决定这角色就留给老师去扮演。虽然建纬有带著伞,但身体的各地还是被淋湿了大半。
「我刚刚啊,坐在那边想了很久很久。想了很多很多以前不曾想过的,也想了很多很多未来应该不会再去想的事情。」
「想了什麽?」
建纬摇了摇头,笑了下抬起头:「不告诉你。或许你以後会知道,也或许永远都不知道,但我不想要现在告诉你。」
建纬像是画圈圈似的内容让晨宇迷惑,嘴边挂著的笑搭著他微皱的眉,总有种微微苦涩的感觉,晨宇情不自禁的低下头,在嘴角印上自己的唇。
突如其来的冲动在碰触到建纬冰冷的脸颊时忽然清醒,晨宇迅速的将自己的脸离开建纬的,同时也在建纬的脸上看到惊讶。
「我……」
建纬不在乎的笑了笑。「没有打雷了,我们回去吧。」
轰隆隆的雷声走远,但晨宇的脑中现在却雷声不断。
回到营区少不了的是老师的训诫跟同学们的担心,建纬的笑容从头挂到尾,前一晚晨宇看到的软弱像是消失般的笑著。这次的露营就在欢乐的营火晚会中画上句点,隔天再陈老师坚持下,这次终於在天亮之前就到达了山顶,在冷冷的空气中,看到了迫不及待跳出来的日出。
一直到收拾结束上了车准备下山,晨宇才终於又有时间跟建纬说话。
「你昨天到底想了什麽?需要失踪一个下午?」
「唔,我好想睡觉,阿宇你一定要现在问吗?」
「因为现在不问你以後就不会回答我了。」
「……没什麽啦,我只是想要想些事情,唉啊就算不是天才也可以想事情吧?反正下午大家都在睡觉,我也没有真的跑很远,下雨你知道森林里面都是雾气,雨声很像被放大似的很吵,但很奇妙喔,想事情反而可以很清楚。」
「所以你在想什麽?」晨宇也不知道为什麽自己这麽想知道答案,只是直觉他想的事情跟自己有关。
「……这不能说。呵呵。我要睡觉了不要吵我。」说完就蒙住头靠在椅子上睡著,不再理会晨宇的问题。
这问题的答案,在好多好多年之後晨宇终於知道了。
「……我那时候就在想要怎麽把你绑身边绑久一点。」
「所以你那时候就喜欢上我了嘛!」拉紧盖在建纬身上的被子,忍不住在他的肩膀上落下吻。
「……那时候才不是这样想,我、我只是不想要一个人……你还说咧,这样讲起来是你先吻我的,所以其实你那时候也喜欢上我了吧!」
「唔,这我不否认耶。」满足的看著建纬说不出话的表情,低下头用额头磨蹭著建纬的:「所以高中那个也是预谋的吗?」
建纬的脸瞬间爆红:「那是意外那是意外!谁知道你那麽禁不起逗就真的压上来了。」
「唉啊因为我不否认那之前我就被你吸引了啊,被喜欢的人逗弄谁还能把持得住啊你说是吧?」
一边阻挡著在自己身上游移的手掌,建纬有些无奈的发现:「……阿宇我忽然发现你好油嘴滑舌喔。」
「你不是每天都在嚐吗怎麽现在才发现?」抱紧差点发飙的恋人,晨宇忍不住笑了:「对象如果不是你,这些冲动才不会有咧。哪建纬?」
「嗯?」
「所以露营的时候你就喜欢我了对吧?」
愣了下,建纬笑著吻上晨宇的唇:「有那麽在意吗?反正我现在全心全意都是你的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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