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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国 第二部 by 梦里浮生

第二部


1
  “每次都是这样,做完了就跑,便不能跟我多睡一会——亏我还特地驾临你这少傅府来,在你自己家里,都撇下我一个人歇,恁地没情分!”
  反手带上门扇,将这间惯常的不满抱怨隔绝在门内,林凤致只是淡淡的冷笑,一面示意门外等候的内可以进去服侍,一面已经头也不回的沿着回廊走去。这座院子内外都布满了大内侍卫,自家的佣仆反而早已被遣开不见。他也不再惊扰下人,走到府第另一端的水阁里,默不作声的自己沐身盥面,重新换过衣裳,方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腰背间兀自酸痛,周身也隐隐仍然留着欢爱之后那股酥软的感觉,然而盥面时铜镜印出来的面容却是平静无波,似乎适才曾在笫间辗转呻吟的人并不是自己。林凤致对着镜中影子微微苦笑了一下,便即抛开。
  这时其实全身乏累到了极点,但每次这样过后,都有大半无法入睡,索坐到案前,挑灯研墨,往乌丝阑的纸笺上工楷写下一行字:“东宫经筵八月八日讲读第一:恭进《左传-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臣林凤致侍讲。”正待往下再写,想了一想,另取一张纸,又写了一行字道:“太子诞日,暂停经筵半日为贺,事府及左右坊司以下宜恭进贺词。此示。太子少傅林。”取出一个印有衔钤记的封筒封了,暂时先插入案上“待发文书”的插架里。
  本朝制度,太子太师、太傅、太保,以及少师、少傅、少保等,名义上虽为东宫大臣,却一向并无专职,都是虚衔,只为其他职的兼、赠和加所用,并不专门负责教诲东宫之事,太子的学业,则一向是事府与左右坊司的职责。前朝嘉平年间,因始终未立太子,这两处东宫员也就人才不齐,职位多虚,所以当今上即位之后,特地擢拔原翰林院编修林凤致为学士,加太子少傅衔,专司东宫经筵侍讲之事。
  这一年是永建二年,太子璠——小名安康,乃先帝长子,今上立以为嗣——今年年方六岁,岁初方开蒙,林凤致这个太子少傅,也就才上任大半年。
  表面上加以正二品的高级衔,丰币厚禄的被奉养着,实则除了陪伴六岁小太子读书之外,别无他用,甚至还不如在翰林院的七品衔掌管制诏、左右清议的权柄大——所谓明升暗降,架空实权,自己在嘉平末年就曾经料想过的,如今竟是一一成为事实。
  当然,更难堪的事实是,除了白日间侍讲经筵,陪太子读书之外,晚间还要时不时恭迎圣驾。不管留宿东宫也罢,回到自己的少傅府也罢,只要圣意一悦,心血来潮,自己便得随时奉陪。所以林凤致也明白,被尖个东宫职位,无非是方便自己出入大内,同时方便成为脔而已。
  这种尴尬的身份,甚至不是多么遮遮掩掩的,哪一次不象今晚一样,带着一批侍卫和内来临幸,欢好时从阑避随侍的耳目?中自必流传已遍,只怕场乃至民间,也都在悄悄的议论传说着吧——人生到了这个地步,委实屈辱难当,却又无可回避。
  林凤致谢下去了,索将笔一搁,靠着几案出神,口中兀自留着方才欢爱之后汗出口渴、狂饮了几口茶的淡淡涩味,心内也不免暗暗苦涩着。
  窗外水面上凉风阵阵拂来,送入一丝丝早桂的甜,绿纱窗外虫声唧唧,银烛台上红泪盈盈,忽然扑灯的蛾儿飞来,嗄一声轻响,小身躯焚入火焰。
  永建二年秋八月初七,是个再平淡也不过的日子,一切都那么寻常,而又无奈。


2
  次日却是小太子安康的六岁生日,太子并非今上所亲生,乃是新皇即位之初,为了安抚一些不满意先帝明明有子,却还要“兄终弟及”的臣民们,特意将兄长的儿子继为己嗣,立作太子。宫中都心知肚明这个太子无非是过墙梯,等到后宫之中一旦诞生下皇帝自己的亲子,多半便要有废立之举,大家都有几分势力眼,对太子也颈面虽不敢轻忽,趋奉得却也不够热切。比如这个诞辰,若非林凤致传令提醒,东宫中的员便几乎都要忘却。
  东宫这批员里面,职位较高的乃是事府事张秉衡,以及左坊司大学士温帆——因名字音近太子的正名“璠”,所以大家一般称其字为温航——两人都是皤然老翁,侍讲时常常昏昏睡,其余少事、主簿、正字、洗马等员,职位空缺不少,还有人长年请假不来,剩下的也都无所用心。所以东宫之中,常常只有林凤致一人负责督讲,太子安康虽然年幼,却异常伶俐安分,还能乖乖听讲,其他陪读的人则每每在底下打盹儿,林凤致也懒待去管束他们。
  这日因为传令停了半日经筵,讲书极短,倒教陪读们都振奋了几分精神。宫中所谓“经筵”,老规矩原是先讲经、后赐筵,众人对讲经都兴致不高,赐筵倒是一心等着领的,因今日课程短,离赐筵辰光还早,不免使大家人心浮动起来。正在这时,宫门口喝道传来,却是刘后鸾驾到了,登时员全回避不迭,跪到院中台阶之下接驾。
  这位刘后却是先帝的皇后,因无所出,先帝逝后将早年丧母的安康视若己子,常常过来探视。林凤致因主管东宫学业,刘后也就每次都特命他与安康一道进内殿赐坐,尊称“先生”,询问讲读情况。一个寡居凄凉,一个青年貌,时日久了,不免也使内外传出些暧昧流眩林凤致在公务上向来比较端肃,耳闻风声,于是加意小心谨慎,今日便不肯入殿,只是在殿门口叩首答话。
  刘后坐在殿内竹帘之后,声音遥遥传来:“先生免礼,哀家有些微寸物,奉上先生,敬谢教诲吾儿之。”殿中侍将物事传送出来,却是一个极精巧的宫样绣囊,装着几瓣料。
  林凤证然道:“此非外臣所敢领受。”刘后道:“无妨,这是时宫中所制,装的是安南国新贡的上等沉,适才哀家给安康的诞日贺礼,也是一般的物事——哀家想着,没几日便是八月节了,正须料,赐给先生宅眷供月也好。”她所说的“时”,却是先帝的时,其堂时氏又做了今上的皇后,在宫中倒比刘后略风光些。林凤致听到“安南国”三个字,心中没来由的扯了一下,又不便说自己尚未娶,并无宅眷,只得叩谢接过。
  刘后只略坐了一坐,便即起驾。众员又伏地跪送,林凤致因是主管,则一直与太子恭私宫门之外,鸾舆扬尘消失,这才起身。
  安康到底是小孩子心,一待母后去远,便扯着林凤致袍袖道:“先生,你的囊给我看看,比比谁的更好看?”林凤致笑着取出,说道:“臣用不着此物,转奉殿下罢。”安康拿过看了又看,却又递回给他,道:“比我的稍好看些——母后茨东西先生不受,母后会伤心的。”
  林凤致正道:“殿下!内外君臣各有分,此非殿下所宜眩”他难得严厉,安康吓了一跳,委屈道:“先生!”林凤致也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些,于是向他一笑,温言道:“请殿下回宫罢。”安康拉着他道:“宫里闷,不想回去。”林凤致微笑道:“那臣敬陪殿下在左近散心走走。”安康欢喜道:“好啊,先生正好再给我讲个故事——不要刚才那样哥哥杀弟弟的故事,讲个牛郎织的。”
  他们出了宫门不回,东宫等待经筵的员们不免又躁动起来,张、温两老朽坐在位置上垂头瞌睡,其余员则有的议论林凤致和刘后,有的议论太子处境,有的甚至捎带到圣眷之事,正在七嘴八舌热火朝天之际,猛听门口又是一声传喝:“圣驾到!”众员的嘴巴立刻上了闸门,乌鸦鸦一片拜伏迎驾。
  前任的豫王、方今的皇帝——永建帝殷螭(粹一部开始,称豫王的本名殷螭),只带了两名随侍,闲闲进来,四望一看,便问道:“太子和少傅何在?”立刻有人回禀道:“林少傅陪太子在左近散心,想必不知圣驾莅临,臣等去寻他过来谢罪接驾。”殷螭拦住道:“不必,朕知道他们上哪儿去了,正好朕也要走走,顺便看太子去。”
  他说知道林凤致和太子去了哪儿,其实只是顺口说的,但绕过宫墙,却见前面林凤致携了太子的小手慢慢走着。殷螭止住随侍不许喝令,悄悄走到他们背后去,只听安康软软的童音问道:“为什么一年只能见一次,还说是欢喜长久?”林凤致道:“因为欢喜总是短的,分离和思念总是长久的啊——所以一年有一次相见,却又一年又一年永无尽头,不正是又有短短欢喜,又有长久不绝吗?古人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便是这样的道理呢。”
  他们所处的上方墙头正有一枝枫树探将出来,近午的阳光将树影投到二人身上,班驳不定。殷螭看见林凤致低着头向安康微笑说话,树影中漏下的阳光给他的侧面勾勒了一层柔光,显得异常温婉。他不觉脱口唤了一声:“小林。”
  那两人登时吃惊回头,一起拜伏在地,林凤致口称:“陛下。”安康则道:“叩见父皇。”——其实殷螭原本是他的叔父,因为继嗣的缘故,父子相称,太子便称叔父为父皇。
  殷螭笑道:“平身吧——小林,你适才那些话讲给小孩子听,他哪里能懂得。”林凤致起身,恭谨的道:“臣教诲失当,谢陛下指正。”殷螭道:“朕哪能指正林少傅先生——小林,别装了,今晚赐你留宿东宫,等锡来。”林凤致尚未说话,安康已经高兴起来,说道:“先生,今晚又可以陪我讲故事了?晚上好怕人,有先生就好了。”
  林凤致也不谢恩,却低头向安康道:“殿下怕,宫里有老伴当可以相陪。臣是外臣,实不能留,殿下恕罪了。”安康颇是失望,拉着先生袍袖还想再求,已听父皇笑道:“你便是爱拿乔——现下站的地方你还记得不?这里是我第一次调戏你的地方。”
  林凤致抬头看了看墙头枫枝,依稀也有点记起前事,殷螭道:“那日红叶都被吹落了一半,眼下扰泛红——我们认识以来,不知不觉都是第三个秋了。你跟我早就惯了,还装什么佯。”
  林凤致脸微微冷肃起来,向安康道:“得罪殿下,请殿下先移步回宫可好?臣有话向陛下禀报。”安康愕然,殷螭一笑,便也说道:“安康,你先回宫罢——朕有话跟你林先生说。”安康素来畏惧父皇,只得乖乖由殷螭的两个随侍领着回东宫了。
  等宫墙边只剩下了两个人,殷螭便笑道:“好了,外人都走了,你可以跟我发狠了——我看你又是一副发狠相。”林凤致果然毫不客气,直接道:“我今晚不会留宿的,你别想了。”殷螭道:“怎么了?”林凤致道:“第一,我不喜欢在东宫;第二,昨晚才做过——连续两个晚上,你不腻烦,我还腻烦呢!”
  殷螭哈哈大笑,道:“这事轮不到你腻烦——在东宫又有什没好?你怕安康又撞见?小孩子家有什怕。”林凤致寒着脸道:“你让我做他先生的,便得给我一个为人师表的尊范。”殷螭道:“啧,好正经!说什么为人师表,你那位令师可不是有尊范得紧?”
  林凤致脸一变,转身就走。殷螭喝道:“站住!你脾气越发不象样了——仔细我灭你九族。”林凤致道:“你也仔细我忍无可忍!”殷螭好笑道:“你这话跟我发狠过几回了?我看你忍到今日,还是只有忍。”林凤致回过头来,道:“那你挂在嘴上要灭我九族,又灭过几回了?我看你灭到今日,也是灭无可灭!”
  两人互相瞪视一晌,然由得各自笑了出来。殷螭哂然道:“算了,不跟你斗嘴了。只告诉你:你要是今晚不在东宫,我怕你后悔莫及。”
  林凤致挑眉冷笑,正要说话,忽听后面有人大声禀道:“皇上,坤宁宫恭请圣驾!”
  既有外人前来,两人间立即恢复了君庄臣恭的假相,殷螭向来禀的内问道:“皇后极少寻朕,莫不是出了什么事?”那内吞吞吐吐的道:“奴婢不知……请皇上移驾坤宁宫,太后鸾驾已经去了。”殷螭皱眉道:“多半她们又闹乱子。”向林凤致道:“少傅好生训导太子,朕走了。”于是林凤致跪送圣驾离开,随后自回东宫。


3
  虽然被殷螭威胁过了,林凤致却还是不想留宿东宫——其实上一次留宿,也不过就是两个月前的事,但那一的尴尬窘迫,却是至今记忆犹新。
  留宿东宫的事当然并非只有那一回,差不多自被任命为太子少傅起,便时不时被赐留宿,里当然免不掉殷螭驾临。林凤致一向对他的纠缠采取避无可避、索不避的态度,倒也安然受之。但平时殷螭一般都要到三更天才暗中过来,那一回撒然心血来潮,天刚便即圣驾光临,还携了一本市面上新出的龙阳秘戏图册,兴致勃勃的要试新样。林凤致同他上已经是迫于无奈,哪里还肯再自辱一层,做这等笫取悦之事?于是一个强迫,一个峻拒,拉拉扯扯闹了半晌,折腾得动静大了,结果导致尚未睡下的安康,也被惊动了过来。
  殷螭临幸林凤致,从阑避随侍耳目,房门一般都只是虚掩,有时内侍误闯进内室,也不过就是被皇帝一笑出,并不责罚。这般养成习惯之后,外面的侍卫也就不怎么在意严防门户出入。安康是太子身份,身材又小,侍卫拦得不如何尽心,竟被他眼错不见推开门闯了进去,大叫“先生”,惊得林凤致将兀自纠缠不已的殷螭狠命推开,一时尴尬窘迫无比。
  那时已经被扯得发髻半散,衣衫凌乱,全无半分平日的庄重风范。林凤致的格矜持中又有一股狠戾劲,既然业已身陷这般屈辱处境,索以更高傲的神气镭起自己的羞耻不堪,所以倘若是被成人取笑,甚至这个模样被全体东宫员所目睹,他也尽可满不在乎。可是如今撞进来的却是自己的学生,小脸儿上带着惊惶关切连问:“先生怎么了?”然由不使他百感交集,愧恨难当,蹲下去紧紧抱住这天真无邪的孩童,不住颤抖不已。
  那晚到底还是谎言将小太子哄了出去,殷螭到底也没有做成新样。因林凤致心里不痛快,情事草草而毕,此后他便死活不肯再留宿东宫,宁可在家接驾。殷螭对此颇有微词,嫌半出宫太麻烦,总是想方设法逼他再宿宫,却均被林凤致挡了回来。
  所以适才的话,林凤致根本没放在心上。午间赐筵之后,东宫员纷纷退卯回家,他陪安康又闲谈了一会儿,哄着他跟傅姆回寝休息,便也打算动身出宫。刚走到庭中,却有一名小宫奴匆匆跑进来禀道:“林少傅,外面有位乾清宫的公公,候着少傅出去说话。”
  林凤致一怔,快步出了东宫,果见宫门口有一个小黄门正等候着,却是个十岁的少年,容秀丽异常,虽然作寻常内监打扮,也掩不住袅袅动人之意。他又吃了一惊,脱口道:“紫云?”那秀丽少年抬头一笑,眉目间竟有一股凄婉之,低声道:“林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少年紫云,本愧非宫监,却是南城相公堂子中的头名魁,曾经上过前朝嘉平二年《凤城名谱》的泻状元榜;而那一年首创的良家榜里,初中进士的林凤致也被好事无聊的寻客弄上了头名。虽然这一届名谱未几便被毁,这名声到底如影随形,一度常使林凤致尴尬不快。
  当今的皇帝殷螭,在前朝做豫王的时候,便时常微服去逛堂子,与这紫云颇有些露水情缘,到了登基之后,索把以前常宠的少年带到宫里胡天胡帝,因紫云容貌出众,善侍人意,又格外宠幸了些。不料时皇后忽然多管闲事起来,野圣上既然专宠,何不长留宫?”的极贤惠极体贴的话语,逼令紫云留宫服侍——这个留宫,自然不是普通的留,而是必须净身做了内侍,方好长侍中左右。
  林凤致至今记得那张皇失措的少年跑来寻自己,满眼是泪,惊得瑟瑟发抖,一个劲的哀求道:“紫云不想净身,求林大人向皇上说说情罢!”林凤致虽然被迫在私底下委身皇帝,却到底保持着自己的大臣身份,哪里愿意牵扯到后宫纠纷?若是别人来求,他早已正峻辞,可是这紫云——
  他当年被敬如父亲的恩师俞汝成第三度强暴,又目睹生母惨死,一度神志错乱,被拘在俞府半月之久,无数次寻死未遂。那时俞汝成也怕他想不开,于是命召来侑酒的紫云去相伴劝说。那时这个柔弱丽的少年,紧紧抱着自己颤抖的身躯,含泪劝慰:“林大人,你哭吧,哭出来就什么都好了——命里注定要苦,没法子的事,也只能受落呀。”
  然而林凤致是绝对不肯认命屈服的人,虽然悲苦,虽然崩溃,一颗心却始终如铁石般坚硬,无论如何哭不出来。
  那半个月是毕生最痛苦的地狱,而地狱中唯一不住在柔声安慰自己的,只有这个身世微贱的歌童相公。他是奉命劝告,却也是真实的同情着自己,甚至不惜将卖身以来的血泪经历,娓娓的讲出来,告诉自己世上苦难太多,太早放弃这挣扎求生的希望,不应该,不值得。
  林凤致平生最是刻薄狠心,却也最是恩怨分明,当年有过这般恩情,如今便不能不回报,于是极难得的向殷螭开口求情。其实殷螭本意也不想将宠童净身,用他的话来讲:“去了那话儿,不就跟玩人没什么两样了么?太没趣儿!”但时皇后撺掇了太后下懿旨,殷螭也懒得费劲去反对,对林凤致的求情便置若罔闻。最终紫云还是哭喊着被迫净了身,选入宫服役。不出时皇后所料,紫云一旦去了势留在宫里,反而很快就遭到殷螭厌弃不问,这秀夺人的名状元,落在宫中无人眷顾,也就是一个寻常小太监的身份了。
  为此林凤致私下同殷螭狠吵了一场,殷螭听惯了他的刻薄话,根本无动于衷,反而笑道:“气什么?我本来就是没长没情意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说我没长,我怎么就偏偏对你有长呢?玩了快三年还没腻,忒难得啊!”
  他似乎也觉得这事颇是不可思议,居然思索着分析了一番:“你的脾气坏得要命,其实真没什玩:要说标致,也不是没人比得上;要说风情,你从来连跟我多睡一会都不肯,想换个样都死活不答应,还有一堆怪癖……每回跟你做完了,都十分没趣,弄得我几乎再不想下回——可是然知道怎么了,丢开几天又会想你,又巴澳找你来做,忍你的子。真不知是哪儿来的鬼迷心窍!你倒说说看这是为什么?”
  林凤致给了一个狠毒的答案:“你是犯贱!”
  这四个字使殷螭当场翻脸,怒冲冲的走了,此后竟一连半个月不曾来扰。林凤致乐得清净,可是只道他就此丢开手不来,却又不然,过了半个月后,殷螭居然又浑若无事的驾到临幸,笑道:“实在拿你棘手得紧:为笫失和杀大臣,不好办;索丢开又不甘心,太过便宜了你——我便认了犯贱罢!反正到上,失便宜的还不是你?”
  林凤致心底忍不住又腹诽了他一万遍“犯贱”,却也拿这厚颜天子无可奈何。所以他愈发坚信自己的说法:这个侥幸窃居大位、亲王出身的皇帝,确实既无人君之望,也无人君之器,不成体统,不成气候!
  好在殷螭虽然没长,对紫云到底还不算过分无情,没有将他拨到其他地方使用,而是留在了乾清宫里,趣宁宫便寻这个小太监的岔子,也不甚方便下手。说实话殷螭其实对时皇后有些头痛,因为一来这桩婚姻是笼络势力而结,到底微带三分忌惮;二来他专好南风,一年之间临幸后的次数总加起来也超不过十回,皇后自婚后便长年旷居,用良心想想也觉得应涪疚——所以每当时皇后在后宫搅出是非,他都睁一只眼闭一眼不加理会,有时还特意多给皇后一些薄面,比如适才一听坤宁宫有请,便即匆匆移驾而去。
  林凤致自求情未遂之后,一直便没淤见过紫云,此刻忽见他来寻自己,不免惊疑交迸,随着他走到隐秘的去处,紫云便即向他屈了半膝,说道:“多谢大人当初为紫云说情!”林凤致心里内疚,急忙挽住他手,道:“其实……”紫云含泪道:“小人命苦,那也不消说了——大人当初为小人不惜触犯了皇上,这份情义,紫云一直心感。”
  林凤致心道触犯了殷螭那厮是自己惯常干的,原本不算出奇,这时却也不好说什么。紫云忽然抓牢了他手,低声问道:“林大人,皇上是不是要你今留在东宫?”林凤致含糊道:“没有。”紫云道:“他一定会要你留下的——小人冒死,就是来告诉大人,今天晚上,东宫万万留不得!请大人即刻出宫回府罢!”
  林凤致脸微变,道:“这其中有什么缘故?”紫云摇头道:“其值故大人也不必知道了,不是什事。大人速速离开的为是!”
  林凤致沉吟一晌,点头道:“好,多谢你的良言,日后必有补报——你是擅自来的罢?还是快回乾清宫的好,我也要出宫了。”安抚的拍拍他手背,又说了句:“好好保重。”便即抽手回宫。
  紫云看着他走远,蓦地大声道:“大人,紫云知道你一向……一向不听劝的,但是今儿的话,求你千万要听紫云一回!”林凤致回头微微笑道:“我一向听劝的,你放心便是。快回去罢。”
  秋日晴朗,大正午的阳光照在他大红服之上,粲然生辉,更映得人如玉,这笑容是如此温和明净,却又如此飘忽不实。紫云忽觉心中发悸,喃喃的道:“大人……只盼大人安好,莫要落到……紫云这般地步。”林凤致一哂,道:“我如今,还有什么别的地步可落?”说着已经返身向东宫大门去了。


4
  六岁小太子安康,其实并不是林凤致想象得那样懵懂无知,至少在这个孩童的小心灵里,是自以为懂得很多很多的。
  安康其实是个很寂寞的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没有见过面的生母在宫里头地位不高,自己的地位所以也不高。那时父皇还在,如果皇后娘娘一直没有生皇子的话,那也会是还在吃奶的弟弟安宁做太子,自己就是个没人问的孩子罢了。
  可是忽然有一天,父皇驾崩了,跟着小弟弟安宁也夭折了,没人问的自己,莫名其妙的被大家叫做太子了——安康其实不懂得什么叫做太子,只知道忽然从南三所搬到一座叫做东宫的宫殿里来,服侍的奴婢多了很多,还变出一帮员说是自己的属员,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寂寞还是很寂寞,改口叫“父皇”的皇叔父,并不是亲父皇,对自己总是爱理不理的;住在坤宁宫名义上也应该算作母后的新皇后娘娘,看自己的眼光更加有点凶,虽然面子上总是笑得很和蔼,但幼童小心灵里有着奇妙的直觉,大人们真笑假笑,他其实能分辨出来。
  所以安康明白,这世上对自己真好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也唤作“母后”的前任皇后刘娘娘,另一个则是天天来讲经的少傅林先生,而后者,感觉上还要更亲切些。
  母后有些矜持,有些忧郁,虽然常常来探望自己,送些好吃的好玩的东西,但因为要讲着宫里头那一套规矩,所以只能是疏疏离离的,每次都是叩头问安,然后在她旁边赐一个座,最亲密的时候,也不过被她柔软的手轻轻抚一下头顶,夸赞一句。安康不能坐在她膝上说话,腻在她身上撒娇——虽然没有母亲的小孩子,心里真想这么做呀。
  林先生则不同了,名义上他是自己的臣属,每天见了面还得向自己下拜,恭恭敬敬的称“殿下”,所以自己便是没皮没脸的往他身上赖,要他抱,他也不能说什么——虽然这也好象不合做太子的规矩。但先生的脾气实在是好,不管怎么样都向自己微微笑,甚至有时他奉旨留宿东宫,自己闹着不肯睡觉的时候,他还会亲自过来在边讲个故事,哄着自己睡着了才去安寝。因此安康很盼着先生来留宿,每次见他留宿都要假装怕闹一下,让他过厘自己,小心眼儿里其实是促狭的。
  林凤致大约也明白这一点孩子家的小促狭,却一直不失耐心的哄着——只是,他如果知道促狭之下,小家伙还懂得更多的东西,只怕也要吃惊不已。
  因为安康其实隐约知道,每次留宿东宫的时候,先生心里并不是开心的,反而是无奈而又烦闷的。
  在榻边耐声耐气讲故事哄自己入睡的时候,那双好看的眉头,会悄悄的打起结来,比星光还亮的眼睛里,会飘过一丝黯然的神。虽然他用微笑掩饰得很好,安康却以一颗幼童最敏感的心,感觉到了。
  先生烦恼什么呢,是嫌弃自己不乖吗?安康一开始有点小沮丧,但很快就发现了不是,先生对待自己,是真心真意的温柔欢喜;他的烦恼,却是为了别的——尤其当那一回,安康亲眼看见他受到父皇欺负的时候。
  安康早就隐约听说先生留宿东宫的时候,父皇也会在深过来找他,不过小心灵里总觉得不会——父皇驾到,哪能没有喝道传令的声音?按照规矩,就算自己睡下了,也必须被叫起来接驾的,断不可能悄没声息的来,宫里头的姆姆伴伴们,又怎么敢如此怠慢圣驾?直到那一回,他才总算相信了那些私下说的话,父皇不但当真会悄悄的来,而且就是为了欺负林先生而来的。
  尽管安康不懂得是怎么样的欺负,但那他其实在闯进去之前,已经听到里面在激烈的争闹,吵了什么话他当然听不懂,但先生压着声音说:“你不要欺人太甚!”的时候,却是从未有过的愤怒。而当自己闯了进去之后,先生忽然冲过来紧紧抱着自己,那般剧烈的颤抖,使安康敏锐的小心灵里,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他的悲伤无助。
  不过让安康的小心灵不能理解的是,这样的时候,先生娶没有哭出来——尽管安康感觉到他其实很想哭——他却仍然是平静的笑着说话,哄着自己乖乖的离开,仍然掩上门去与父皇独处,忍受他的欺负。
  但是在自己出房之后掩上门的时候,安康听到一个压得很的声音,有点恶狠狠的说了一句:“不许再闹了!”让他大为吃惊的是,说这句话的,竟然不是在自己进去之后,一直只是笑不说话的象个恶人的父皇,而是刚刚被欺负得几乎要哭出来的先生。所以至今安康还是很纳闷,想不通他们那回争闹,先生到底吃了亏没有。
  按理说父皇是皇帝,什么人能在他手下不吃亏呢?可是安康也发觉到,每当白日间父皇和先生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只要先生脸一冷,立即就会把身边的其他人——包括自己——找借口开,两个人单独说话,而根据他小心眼里的直觉,大家一走,先生一定就会拿出与平常不同的样子来。就象今天父皇说要赐先生东宫留宿之后,便把自己等人都差遣开去,安康几乎可以肯定,先生一定是不同意,会直接用那回听到过的恶狠狠的口气,驳回父皇的恩赐。
  安康有时觉得自己也很恶劣,不是个好孩子,明知道先生留宿东宫会受欺负,心里很不快乐,但是还是希望他留宿,因为太想要临睡前有他柔声软语的讲故事,看着他笑如风的样子了——可惜自那一回亲眼看见他受欺负之后,先生便坚决不肯留宿了。
  所以八月八日这一天,安康才格外惊讶,也格外欢喜,因为中午还说就要告退出宫的先生,居然直到晚上还留着,并且笑着说道:“今日殿下诞辰,臣便破例留一晚——晚上陪殿下手谈可好?”
  安康一点也不喜欢下棋,就象其实也不喜欢先生侍讲时,尽讲一些历史上打打杀杀的故事一样,但他促狭的小心眼却喜欢看到先生这样的时候——这样的时候,先生会眉飞舞起来,平素总是一副温和端雅之态的面容上,会显出一抹近似于狡黠的神气,安康私心里认为这样的先生最活泼可爱。
  于是他乖乖的跟先生下棋,并且想着,如果天天是生日就好了,可以让先生天天都留下来。
  东宫因为太子小,傅姆和伴当比较看紧门户,平时都是一掌灯便开始关闭宫门,同时偏殿各处也灭灯清人,可是这晚先生却命令大开宫门,四处掌灯,主管东宫的老伴当童公公不解,他只是笑道:“我猜不错的话,今晚定要摆个大阵仗候着。”东宫的人觉得他是外臣,本阑该管到这些事情,不免有点不乐意,但一来安康赞同先生说话,二来众人也私下知道他有特殊圣眷在身,不庚于得罪,只得照办。
  灯火辉荒东宫里,安康和先生在正殿对弈。先生仍然穿着服,因为袖口宽大,落子时不免要用另一只手扯带着袖角不扰乱棋子。安康最喜欢抓着先生的袍袖,那服总是熨得笔挺,抓在手里有一种很牢靠安心的感觉,而被他小手抓得久了,居然在先生的袖角上也留下了一处皱痕,连熨斗也不能完全熨平,所以下棋时看见先生的袖子,眼睛便不免向那处皱痕多瞟了几次,于是没下好棋路,被先生连吃了几块子——安康委屈的想,其实先生也很恶劣,每次下棋,不把自己下到山穷水尽便不肯放松,到最后才会留手,又让自己扳回局来,虽然每次都是他输,却明明输得很假,一看就知道是让的,明摆着欺负我这个小娃娃么!
  今晚因为输得多,很快窘了先生开始留手让自己扳回的时候了,安康正把一块新吃掉的子从棋盘上拿下来,猛听外面人声喧哗,一个尖锐的嗓音传了进来:“奉娘娘谕:盘查东宫——”
  先生霍然起立,向自己说了声:“殿下勿惊。”随即一甩袍袖,向外便走,厉声喝道:“东宫首席侍讲太子少傅林凤致在此——何人前来盘查?!”


5
  盘查东宫——这一条谕示传入来的时候,在东宫服役的全体内侍与们,一时都惊吓得不能自已。大家都是久惯在宫中侍侯的了,知道盘查这个词背后,一定意味着出了什么大事,紧接着便难免出现罪名、罪行、罪犯……然知最终会落到谁身上。
  在这当口,这个东宫属员之中级别最高的大臣能够挺身而出,领头应付,虽然不知结果如何,却委实是此刻的主心骨——所以刚才还对林凤致身为外臣、却来指挥东宫下人这一桩事,颇有不满的东宫内总管童进贤,这时不由长长松了一口气,跟着快步跑出去。
  只见宫门之外灯笼火炬耀眼,竟然乌压压摆着全副班子的大阵仗,林凤致正堵在门口同宣谀内你一言我一语争只休。这内自然是坤宁宫的总管,时皇后的心腹,名唤隋大新,童进贤知他仗着皇后宠信,近来在宫中气焰甚张,前几时还奉着皇后口谕,将殷螭新册封的一个许才人野私诋皇后”的由头给查抄贬降了——可怜这许才人虽得册封,却连皇帝的天恩雨露都未曾蒙沾,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坤宁宫,竟霉的被幽闭到冷宫去了。本来六宫之中就畏惧皇后,这一来更是都战战兢兢的,谁敢对隋大新以下坤宁宫的人说个不字?
  因此童进贤实在不得不感激林凤致,除了他这外臣身份,谁能同隋大新据理力争?当然,同时也不得不心惊胆战:就算他是二品大员罢,敢当面呵斥:“东宫乃国家储君,尔等奴才怎敢枉为!”这样的话,也未免是吃了豹子胆了!
  隋大新几曾被人当面骂过“奴才”,气得简直想一挥手命属下蜂拥而上,先把这个大胆的外臣给矩按倒痛打一顿再说,但林凤致的衔贫甚高,自己再嚣张也只是个内,况且还不是乾清宫那边秉笔司印的有涉政权的内,威风使不到大臣头上,所以在气焰上先矮了一头;何况这林少傅还传闻同圣上有点不清不白的暧昧勾当,连皇后娘娘在宫中几回痛骂,都没处下手整治他,自己又怎么打得起?只好脸红脖子粗的怒喝:“你一介外臣,留宿宫已是违制,还敢拦阻盘查!你想抗旨不成?”
  林凤致道:“下乃是奉旨留宿,何敢抗旨?公公口口声声盘查,也需请出圣旨来,宣示何故盘查,盘查什么?我东宫方可接旨——否则无故惊扰储君,该当何罪!”
  隋大新只是奉了皇后口谕而来,哪有圣旨,却又如何肯认输,大声道:“这是懿旨,你敢不接!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难道盘查不得东宫?至于盘查什么——你一个外臣凭什么想知道?”林凤致道:“就凭下乃是东宫首席大臣,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无有明旨,尔等安敢辱我东宫?还不退了!”
  激烈争辩之际,忽闻喝道声传来,却是刘后鸾驾到了。这一来坤宁宫众人不得不让开道路跪拜接驾,林凤致伏到道旁不便抬头,东宫内太子诸人则迎接出来。
  刘后显然是仓促至,鸾舆尚未停稳,便颤声喝道:“隋大新!你奉了什么命令来欺侮我儿?”她两年前曾是六宫之主,那时隋大新还只是坤宁宫的一个低级内,如今虽得到新皇后宠信,权柄炙手可热,见到旧主也不得不低三分头,跪禀道:“回娘娘的话,奴婢是奉懿旨盘查可疑人事。”刘后怒声道:“我儿年幼,有什么可疑人事?况且就算要盘查,也当请太后和圣上的旨意,日间篱才是,东宫岂是你们夤惊扰的地方!”
  隋大新见不是路,忙使眼命机灵的手下去请正式懿旨,刘后业已下舆入了东宫,在大殿上设了垂帘,才命太子诸人进来,林凤致则在殿外侍立。隋大新倒是跟随进了大殿,带来的坤宁宫盘查人员却仍被挡在东宫门外。隋大新不免心内暗暗发急,幸好去请的后援来得快——非但正式懿旨到了,连时皇后本人,也亲自鸾驾光临了。东宫上下又是一阵接驾大忙。
  按礼制,刘后乃是先朝嫡后,地位要比时后尊崇,所以时后也不得不上殿参见,坐于下首。两人娘家还沾着一点亲戚关系,平常都是相称,但这时刘后心里憋着怒气,开口便问:“请教皇后,东宫究竟有何过犯,当得分这般闹乱?”时后微微冷笑一声,并不回答,却道:“闻说东宫林少傅在此?特请入殿一见。”传出话去,林凤致只得入殿远远拜倒,道:“微臣林凤致,参见皇后娘娘千岁。”
  时后声音中带着煞气,冷冷的道:“本宫久闻林少傅大名,想必好个人物,当得皇上赏识——赐你抬头,让本宫看看!”
  林凤致心中腹诽,暗想当年先帝也曾同我传过暧昧流血—当然跟今上已经不是流言而是事实——人家刘后也不曾正我半分不是,怎么如今这时后一开口便一副拈酸味道,恁地缺乏涵养,倒不愧是殷螭那个没品天子的皇后!于是愈发俯首不肯抬头,恭敬对道:“微臣不敢失仪冒犯娘娘——娘娘凤驾夤而至,想是臣等东宫训导有所失职,然知罪由何在?微臣万死,斗胆恳请娘娘见示。”
  时后在垂帘之后霍地站起,冷笑道:“好,你们这批东宫员正是罪责难逃——今日有人向本宫告发,东宫暗藏心,下巫蛊,要绝皇上的龙嗣。林少傅,你可知情,你可知罪?”


6
  “巫蛊”这两个字一说出来,殿内众人无不大惊,连林凤致也变了脸。历朝历代,皇宫中最忌讳的事便是巫术诅咒之事,一旦出现此类案子,势必牵连甚广,历史上最著名的巫蛊案要属汉武帝戾太子的“巫蛊之”,前后连累不下数万人,包括二太后、二公主以及太子、皇孙等天潢贵胄均罹大难。此刻皇后居然指责东宫下巫蛊,显然这已经不是单单要来盘查,而是要来置太子等人于死地了。
  刘后惊得连风度也顾不得,失声叫道:“哪有此事!我儿年方六岁……”时后冷冷的道:“太子不懂事,自然有懂事的人替他来做——有无此事,盘查便知!隋大新,给我带人进来!”
  随着皇后喝令,原本被堵在东宫门外的坤宁宫手下已全冲了进来,都是精壮内监,一片杀气腾腾,东宫服役众人都不由得发出惊呼。小太子安康本来赐坐在殿内刘后下首,见这阵势更是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身体滑下座位,却没有奔向帘内的刘后,而是直接扑到兀自俯首跪在地下的林凤致身上,大叫:“先生,我怕!”
  林凤致一手将太子搂住,猛然抬头,厉声道:“娘娘,且慢!”
  时后还是第一次见到他面容,一时竟怔了一怔,随即冷笑道:“果然好相貌——林少傅,你一力拦阻,莫非东宫之内当真有鬼?”
  林凤致心想这生死攸关的时候,你还有心思管我相貌,当真人之见——他愈到危难关头,态度反而愈是镇定,从容答道:“娘娘,臣怎敢拦阻懿旨?此事既然干连重大,盘查也是势在必行,然而臣斗胆恳请且慢,却是为娘娘清誉着想,为坤宁宫众位福安危着想。”时后喝道:“何故?”林凤致正颜厉的道:“如今罪由重大,若要盘查此案,便当恭请慈宁宫与乾清宫两处圣人共同驾临,三方会查才是。否则的话,坤宁宫一方既是指证,又做盘查人,臣怕将来被人说作嫌疑不明,于娘娘清誉大有损害——须知西汉江充之事,未必不会复见于当代!”
  所谓“西汉江充之事”,正是指汉武帝戾太子的“巫蛊之”,乃是宦江充挟嫌诬蔑,伪造从太子处搜查出的巫蛊木偶,最终导致太子冤死,汉武帝醒悟之后悔恨不已,反过来又夷灭江充三族。时后本是名门贵,虽然当代讲究子无才便是,不曾多读诗书,史事好歹也知道几桩,听他这般言语煞是厉害,直气得鬓间步摇不住乱颤,怒喝:“放肆!掌嘴!”
  隋大新早巴不得这一声,忙奔过来烩。不料尚未近身,林凤致已经转头劈面狠狠唾去,厉声喝道:“呔,滚开!国家自有典刑,钦命大臣,岂能辱于尔等寺之手!”
  刘后也在帘内喝道:“隋大新!谁许你凌辱朝廷重臣?”隋大新被林凤致一唾,吓退了几步,又听旧主喝令,一时进退两难,不知道皇后娘娘的掌嘴命还要不要贯彻到底?
  这时安康已经吓得放声大哭,拼命往林凤致怀里钻去,林凤致未获平身许可,仍然跪在地下,上身却是挺得笔直,张臂搂紧太子,目光炯炯,满脸都是凛然不惧之。
  时后此刻倒平息了几分怒气,一声冷笑,道:“林少傅果然蝴口,好气势!难怪得圣上眷顾——你也不要口口声声抬出圣上,今之事,原不曾瞒了圣上私下行事。本宫来时便已促请圣驾,如此便等上一等,在御前公开盘查,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凤致倒不料她会请皇帝过来,心中微微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然能说什么,只得俯首称是,将太子的小身躯又搂得更紧了一些。
  果然过不多久,皇帝的御辇便抵达东宫门口,同皇帝一道过来的居然还有慈宁宫的刘太后——却是刘后的嫡亲姑母——这一来皇宫中地位最尊崇之人全部集中到了东宫,倒也是罕见之事。
  因为已是二更时分,殷螭只随随便便的穿着黄纱罗的四团龙袍,戴着乌纱折上巾,负手入殿,奉了太后就座,免去皇后诸人行礼之后,便即笑道:“今晚委实好大阵仗!林少傅,许你进殿,免礼平身——朕一早就教你留下,否则后悔莫及,你如今可相信了?”
  林凤致秘抬眼,正和他一双幽幽深的眸子撞上,这眼中的笑意是如此熟悉,多少次在笫间身不由己被他亵玩的时候,他都是这样乐滋滋的瞧着自己失控。林凤致竟不由得微微寒颤了一下,随即低头,一字一句的道:“臣明白了。”
  身侧有一只小手伸过来,又紧紧拽住了自己的袖角,却是安康见过父皇之后,虽然不敢再哭,却还是畏缩害怕,悄悄的又溜到了先生身旁躲着。林凤致无言的将小太子揽到怀里,重新搂着,手臂微有颤抖,却是坚定有力的。
  不管今晚是什么样的风波,也是自己选择来淌混水的——只因为这个孩子,无论如何要护着,这是人生仅剩的,唯一的目标。否则的话,自己何以生至今?
  只因为渭负过他父亲的重托,犯过毕生最大的错误——而那所辜负的,又是生命仲不可得的温柔情谊,尽管无关。
  这时殷螭已就座,听取皇后手下的隋大新絮絮回禀盘查东宫被阻之事,听着听着便不耐烦起来,又转头问向林凤致:“林卿拦阻盘查,想必是有什么见地了?”
  林卿——当年也有一位君王,用温柔惆怅的语气,这样呼唤自己,将平生至宝贵的秘密,最无从抉择的难题,托付给自己。可是斯人已逝,重托已误,再也追不回来,追不回来!
  心底波澜汹涌,林凤致脸上却是一片平静,低眉顺眼的回答道:“陛下,臣并不敢拦阻盘查,只是窃有所思。”殷螭笑道:“是么?林卿的想法一向挺有趣的,不妨说来。”林凤致缓缓的道:“武帝思子台,则天再摘辞。”
  众人中懂碟史典故的,听了这十个字,不由都轻轻倒抽一口冷气。
  前一句仍然是指西汉巫蛊之,汉武帝晚年听信谗言,以巫蛊罪名冤死太子,事后痛悔不已,建了思子台追悼;后一句则是指武则天第二子李贤,惧母亲夺权残杀至己身,特地作《黄台瓜辞歌》:“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以讽喻武则天不要骨肉相残。其时武则天已经害死长子,所以作为次子的李贤才有“再摘使瓜稀”之近乎哀恳的辞句。而当今天子殷螭,甫即位时曾先立先帝所出地位较尊的次子安宁为嗣,这襁褓中的小太子却仅仅被立一个月即薨,朝野内外多有疑心乃是新皇暗中加害,直到殷螭又立了先帝的庶生长子安康为太子,谣言与不满才渐渐平服。林凤致这时特意提起“再摘使瓜稀”这一句,那分明便是讽刺皇帝业已“一摘”,断不可再了。
  当众影射,揭破皇帝最见不得人的劣迹,难道他不怕天威不测,一个翻脸之下,便是粉身碎骨之?众人面面相觑,不由得看看林凤致又看看殷螭,屏息静气,谁也不知雷霆之怒什么时候发作。
  然而殷螭虽然脸也变得很难看,却始终未曾发火,过了半晌,只是阴恻恻笑了一笑,道:“林凤致,你胆气可嘉。”
  若换了别人,听了这样的话便该下跪谢罪,林凤致却浑若无事的答道:“陛下谬奖了。”
  殷螭心里很清楚,林凤致这十个字,非但是借典故来讽刺自己,而且还关合到他以前和自己争闹的时候说过的话。
  那时因为殇太子安宁之死,林凤致和他大闹过一场,最后这般说道:“我奉劝你一句,你如今尚无子嗣,别忙着先害侄儿,好歹他们也是和你一母同胞的兄长所生,血缘最近。否则的话,我怕你刻毒事做多了,有朝一日绝了嗣,还得到外藩去过继,就成活报应了。”
  殷螭在夫之情上不甚着紧,又兼年轻,还不十分在乎后嗣不后嗣的问题,但林凤致的话也确实有道理;何况,殇太子的死已经使朝臣暗中议论纷纷,对自己声誉大有影响,如果再在东宫闹个巫蛊案出来,不论罪真罪假,别人都要怀疑是自己主使下手倾陷太子。
  殷螭即位之初,曾以廷杖打怕了一批反对自己接位的大臣,自以为从此只须高压手段,便可安然坐稳大位,谁知做了两年皇帝,才发现群臣比自己想象中的更难缠。固然君主对臣下,可打可杀可贬可降,但是如果十分跟他们拗着干,顶着所谓“清议”任枉为,最后自己也未必占得多少便宜。殷螭做皇子的时候不怎么用心向学,但再不学无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古训还是知道的,跟臣子们周旋愈久,愈明白该让步时必须让步,毕竟本朝的风气自太祖时业已养成,决非自己施加严厉手段便可专断不二——所以说,本以为坐上这个位置就可以肆意妄为,坐上之后才发现这实在是个最拘束人不过的位置,岂非也荒谬得紧!
  对于皇后在后宫中任胡搅,殷螭其实颇为不满,平时就是贬些新进的嫔、对付自己的男宠,那也由得她去了,反正他对人无甚情意,对嬖幸们也是玩腻了就丢——除了林凤致到现在还没有丢得掉。不过在他心里,一直觉得小林不算嬖幸,而应该算作一个换口味的新鲜玩意儿,上之外还是有点别的用途的,比如今天实在很不满时后一意孤行要来寻东宫的不是,于是故意让林凤致留下,料知他的子必然闹皇后一个下不来台,给这盛气凌人的人一个大钉子碰,自己也就大可看看热闹。
  天子的这一点幸灾乐、隔岸观火的恶劣心思,林凤致在他入殿时笑着看向自己时,便业已明白过来;时后却兀自未解,还向皇帝请示着盘查之事。殷螭兴味索然,说道:“皇后,朕午间便同你说过,什么巫蛊,什么诅咒,大多无稽之谈,就算有,又哪能轻易捉住把柄?偌大的东宫,到哪里去寻证据?到时候没得让御史和科道牢奏,又说朕的后宫不宁。”时后坚持道:“盘查若无,也算给东宫洗脱嫌疑,还个清白,有何不可?这是关系到陛下龙嗣的大事,午间太后也准奏了的。”
  刘太后自入殿以来还未说过话,这时也道:“我儿,皇后说的也有道理。你大婚至今,后宫一个喜讯也无,皇后又说老是噩梦心跳,那巫蛊之说,多半也有三分影子——安康小孩子家,自然没他的事,但是东宫人多,难保没有个把奴才小子,为保富贵,暗藏心,如何不查究到底?”
  殷螭忽然一笑,道:“母后,这话实在差了——皇后噩梦心跳什么的,朕不知道缘故;但这个没有喜讯之事,却委实怪不得什么巫蛊。”刘太后问道:“那是为何?”殷螭漫不经心的道:“母后不知,儿子自大婚以来,就没怎么往后宫去,皇后怎能有喜讯传出来?这两年来,事我最久的便是少傅林卿,他不会生,儿子也没有办法啊。”
  他这一番话语气十分轻佻,一口气刺到两个人,时后坐在帘内,大家炕见她面变化,目光便一起盯在了侍立殿中的林凤致身上,只见他霎时间面如白纸,全无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紫云冒险出宫告诫自己千万不可留宿,暗示自己弄不好便是他的下场,原来你闹的,却是这样一出!
  位居大臣,以侍主,本来已是极大的羞耻;流言滔滔,人尽皆知,本来也只是私下暗昧的勾当——你却还嫌我的屈辱不够深重,态度过于矜持,竟在大庭广众之间,公然宣布出口,把我的廉耻我的气节,乃至我唯一可供支撑的伪装,剥除干净。
  今晚皇后的盘查东宫之举,原本是你知道的,而且你也必然不赞同的,所以我留与不留,其实无关大局,没有我拦阻抗辩,东宫也一样会安然无恙度过这个危机,最多安康受一番惊吓而已。所以你一定要我留下来,并不是为了给皇后碰钉子,其实就是为了此刻公开的羞辱我一场,看我还有什么骄傲意气,拿什么面目来立足人间!
  可笑这么一个无聊的陷阱,我还睁着眼睛往下跳,只因为关心则乱,你知道什么是我最在意的,什么是我的软肋。
  安康这时已经不再噙泪想哭了,却还是缩在先生怀里,听不懂父皇他们说的话,却觉得先生的身体忽然剧烈一震,揽住自己的手也一下子变得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小心眼里重新害怕起来,仰头去看,只见先生惨白的脸庞上,竟然漾出一丝笑容,却笑得冰寒彻骨,慢慢的道:“陛下,臣抱歉。”


7
  太后早就知道儿子有这么个不长进的毛病,只因太过溺爱,一向也不曾多管,然料儿子此刻公然说出口来,一脸轻浮神气,好象专宠男人、导致无子非但不是件丑事,还值得耀一样;而那个身为大臣然要脸勾搭儿子(她自然不会去想其实是儿子逼迫人家,而非人即搭儿子)的寡廉鲜耻之徒,居然立棘笑接了句“抱歉”,也似乎委身主上乃是十分光彩之事,丝毫不觉羞惭——这一对君臣,简直无耻到一路去了!
  再想起前朝旧事,和亡故的长子暧昧不清的,仿佛也是这个不识羞的臣子,这一下新仇旧恨统统涌上心来,气得只拍案大骂了一句:“荒唐!”便即气噎喉堵起来,坐在她肩下的刘后忙去扶持劝慰,一向平静的声音也带了三分怒气,忽然高声喝道:“皇上!”
  殷螭正自笑眯眯的看林凤致惨白着脸还支撑着强笑回答,心道小林的反应甚合我心——就爱看他这种明明无奈还死硬强撑的样子,要是一下子气倒气哭反而无趣了——不提防皇嫂忽然开口叫自己,一怔之下,“嗯”了一声。刘后自帘后站起,道:“皇上,臣有间不知进退的言语禀上。”
  她言辞十分客气,但毕竟是嫂子身份,殷螭也不得不给她面子,于是道:“皇嫂有话请讲。”刘后道:“皇上,内阃外政,各有区别,林先生乃是先帝托孤大臣,奈何无端戏侮?适才戏言,倘若传播到朝堂之上,皇上何以服众臣,先生何以立朝纲,太子何以继学业?——请皇上三思。”
  殷螭再也料不到自己居然挨了皇嫂一通教训,饶是脸皮再厚也不由得微微红了起来,然是羞愧而是气恼——但无论自己怎么贵为天子,叔嫂身份总还是在的,纵使恼羞成怒也不好发作,一时竟堵得哑口无眩
  时后方才被丈夫羞辱了一句,坐在帘后直气垫煞白,这时撒然一声冷笑,徐徐的道:“先帝托孤大臣——不错,倒是托得好,托到勾结内阃接应,来绝圣上的血嗣!”刘后只道她还在喝那干醋,不皱眉,道:“,先生与我等内阃之事何干?……”时后截着道:“内阃之事?怕有什么‘中冓之言,不可道也。’的事罢?想必是明白的?”
  刘后本来向垂帘走近了两步,隔帘向皇帝小叔子说话,这时忽听这一句话,登时回身,动作急了,竟不曾顾得大家风范,垂帘被转身的帔子带得晃荡了一下,怒声道:“此话怎讲?”
  时后只是冷笑,殷螭听皇后此话大有骨头,便问:“皇后,有什么‘言之丑也’的事?这里都不是外人,不妨讲来。”时后道:“皇上,臣顾惜先帝体面,不敢妄眩”刘后厉声道:“先帝体面,岂容吞吐暧昧之词?便请皇后见教!”殷螭也道:“皇后,哪有讲一半又吞一半的事?皇兄身后体面,断不容如许含糊——给朕讲来!”
  时后然亲自说话,喝令道:“黎司仪!”一个答应了自帘后出来,却是皇后身边的司仪黎氏,向殷螭恭行跪拜。时后道:“黎司仪便是得讯向臣告发东宫巫蛊的人——日间的话,再细细向皇上回禀一遍罢。”
  林凤致本来侍立殿中,见到出来,不便正视,低着头后退了两步。谁知这黎司仪得旨平身,禀了间来由的套话之后,突然一手直指到自己身上,禀道:“皇上,奴婢大胆说一句,这巫蛊之事,实出于林少傅勾结指使!”
  殷螭皱眉道:“此话何来——适才的话便依皇嫂说是戏言也罢,当得这般真?”黎司仪道:“皇上恕奴婢万死,下面的话才好回禀。”殷螭道:“说!”
  他声音中已经含了煞气,黎司仪竟吓得一噤,同时时后也在帘内喝道:“黎司仪,只管说来!”这进退无路,一横心,大声道:“禀皇上,宫内一直风闻林少傅与后宫一位贵主——私通款曲,表记往来,有难以言状之事——暗下巫蛊绝皇上血嗣,便是为了保那位贵主子嗣地位如磐石之固。皇上倘若不信,那表记如今哨林少傅身上,一搜便知!”
  林凤致本来已经料想到今晚风波非同小可,适才侮辱也是难堪无比,却万万料不到,还有这般惊涛骇浪。
  饶是他强硬自持,也不由惊得魂飞天外,一时竟不顾失仪抬起头来,却见殷螭也是一副惊愕神,显然皇后辱司仪说出的这指证,也同样大出他的意外。
  同时刘后已在帘内失声道:“黎,你好大胆!敢来污蔑哀家……”黎乃是黎司仪的闺名,听得旧主呼喝,自然不好回话。时后反而笑道:“何必如此情急?黎司仪原未指明到底是宫中哪位贵主——难道那什么表记,也知道情由不成?”
  一时殿上死一般的沉寂,只听到刘后鬓间步摇钗环簌簌作响,显然她已经气得不住发抖,然而声音却镇定了几分,冷冷的道:“时氏——我执掌六宫四年,从无半分行差踏错,岂能容得尔等肆口造捏,污蔑清白?哀家今日确实赏赐过林先生物事,却无非是寻常料,太子也得了同样的赐物,有什么表记,什么款曲?这等捕风捉影之言,敢来陷我!”
  时后笑道:“不错,想必真是寻常料,奴婢小人混说也是有的——林少傅何不缴出验看?”
  太后本来被儿子气得正在发喘,闻得时后手下指控,一时又有点发懵,此刻忽听这一句话,登时厉喝:“不错,缴来!哀家亲自验看!”
  殷螭霍然立起,几步便跨到林凤致面前,众人只见他满脸都是气,都想:“皇后娘娘这一招大毒!林少傅胆敢背着皇上和刘娘娘有私情,如今撞破,然知道皇上怎生发落?”眼看殷螭一副捉奸神气,简直是要狠狠掴林凤致几耳光的模样,大家也不知道是该期待还是该捏一把汗,都静默无声的屏息等着。
  然而殷螭却始终不曾动手,只是咬着牙阴笑,说道:“小林,你很好——国朝大臣,没有让人搜身的理,你自己乖乖缴出来罢!”
  他平时只有私下的时候才唤“小林”,这时大庭广众的冲口叫出来,显然已是盛怒。林凤致看他一眼,心道关系先帝体面的大事,你还跟我闹什么私人情绪?当真不识轻重——若在私底下他早出言讥刺,可是这时毕竟在众人之前,不得不保持君臣体统,只得屈膝跪倒,口称:“臣遵旨。”取出日间刘后赏茨囊,便有小太监接过呈上皇帝。
  安康忽然道:“父皇,儿臣也有一个,也是母后刘娘娘赡。”小手从袖子里拿出囊,也不用太监转交,直接递到父皇手里。
  两个囊式样相同,都是宫锦所制。林凤致的是天水碧,绣着秋月梧桐,太子的是明黄,绣着二龙戏珠,都微微散出沉的味道。
  殷螭的脸微微好看了一些,还未说话,黎司仪已膝行过来,禀道:“皇上,奴婢斗胆请皇上拆看林少傅的囊……”他脸不觉又是一变,也不用下人动手,自己一把将两个囊全部拆开,忽然哼了一声,将囊中料尽皆倾倒在大殿地上。
  安康的囊里只是沉,林凤致的囊之中,却另有一团麝脐,二枚相思子,一对叩头虫,以极轻薄透明的宫纱,打成个同心结的小狞着。
  这些都是男合欢的媚药。


8
  到了这个地步,林凤致反倒镇静异常,面不改的抬头禀道:“陛下,请查明换陷害之事出于谁手。”殷螭冷笑道:“好沉得住气——你恁地机灵一个人,会被别人换陷害?”林凤致正道:“臣向来愚昧,名节却决不可诬。”
  帘内太后已经一叠连声命令将证物呈进来,下面服侍的小内侍见殷螭神许可,忙拾起所有料呈到帘后,只听太后倒抽一口冷气,跟着便是刘后失声大呼:“母后!有人陷害,臣冤枉!”
  时后悠悠的道:“臣倒也信得过冤枉——只不过这物事出自宫中,入得林少傅之手,然知中途能有何人、借何等机会换陷害?不妨查个清楚,也好为将来整治六宫作个借鉴。”
  刘后一时被噎住了,呆了半晌,忽然不顾抛头露面,自帘后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转身伏倒在殿中地下,悲哽道:“臣身受皇后册宝,也曾统率六宫,毫无错失。自先帝大去,更是贞心自守——今日之事含冤莫白,臣名节固不足惜,先帝体面却断不可丧!当真有罪的话,便请母后太庙定谳,从容赐死……”说着说着已悲啼宛转,伏身不停顿首,发间钗环乱堕,琳琅洒了一地。
  太后显然已经吓得愣了,一面是皇后出面指证的奸情重罪,一面却是亲侄、大媳哭泣哀求,竟不知如何是好,颤巍巍的不住声道:“这……这……阿云,先起来!姑母给你做主……”情急之下,竟当众呼唤起刘后的小名来。
  殷螭皱着眉头上前一步,说道:“皇嫂何苦如此——先归座罢。”便有帘内侯中侍应一齐抢上扶持刘后,刘后然起身,忽然回头瞪着小叔子,厉声道:“天地祖宗有灵,断不容臣如此诬死!恳请皇上明查……”殷螭道:“朕自会明查,皇嫂安心就座。”刘后满脸泪水盈盈,泣道:“臣……臣一生贞白……”忽然一口气接不上来,面煞白的向侧摔倒,扶持的众人一起惊呼:“娘娘气厥过去了!”太后吓得也离座出来,立即有打起帘子,同时呼喝:“太后懿旨——速传太医!”
  殿中一片沸腾闹热,殷螭也懒淀会,回身又走到林凤致身边,只见他仍然跪着,安康已经吓得重新抽抽噎噎哭了出来,钻在他怀里。林凤致一手搂住,却是俯首低眉神安然。殷螭趁着别人听不见,压低声音恶狠狠的道:“你胆子太大了,回头收拾你——还有什么话说?”林凤致坦然道:“先帝身后名誉至重,万不可诋毁诬蔑,恳请陛下明断。”
  殷螭瞪着他,脸上神变幻,目光闪动,忽然冷笑道:“你平常要是少跟我装佯,我还会更加信你——起来罢,听朕明断!”他蓦地转头,大踏步的走近太后御座,拈起那个同心结所裹媚药和囊,哼了一声道:“一点小伎俩,也敢在朕面前弄鬼!”
  这时太医尚未到,众侍先将昏厥过去的刘后抬到座位上,灌茶的灌茶,打扇的打扇,手忙脚乱的施救,太后正急得扎手,无心多管别事,殷螭这句话便是面对时后而说。
  时后面微变,道:“皇上莫不是有什么头绪?”殷螭笑道:“自是大有头绪,头绪分明之极——皇后工俱全,家传针指之术无双,多半比朕更有头绪罢?”
  他忽然将囊递给太后,说道:“母后,道人家的东西,儿子不懂,只记得母后说过,眷针黹,各家有各家的样,便请母后赏鉴。”太后正在心乱如麻,接过来瞠目看了半日也不说话,倒是旁边的老嬷嬷凑上来说道:“娘娘,这针黹样,不是咱刘家的,倒是……姨奶奶家的格式。”这老嬷嬷乃是刘太后带进宫的陪嫁,所谓姨奶奶,却正是指与刘氏有连襟之亲的时家。
  时后变,黎司仪连忙禀道:“这囊本是娘娘宫中所制,那东西……乃是后鲤开又放入的。”这个乃是先帝的子,时后的堂姊。老嬷嬷又禀道:“拆倒是拆开过,可是这第二道绞上的针脚么……”太后于是拿起来凑到眼睛边细看,旁边的侍着递上水晶单片的老眼镜,太后将囊绞边放在眼镜下又看了一阵,冷冷的道:“第二道针脚,还是第一个人缝的——都不是我刘家的格式!”
  殷螭也不说话,只是噙笑看向皇后,时后坐不住了,愤然道:“宫中针黹,有谁不会做?谁不能仿?——这算什么意思?”殷螭曼声道:“是啊,朕原也没说不是仿的,你们眷的把戏,朕如何懂得——”他将同心结一抛,道:“苏州针织局特贡的蝉翼纱,进上每宫都有暗记,这么轻薄的玩意也不例外,皇后想是忽略了。”
  于是太后身边的七手八脚将同心结拆开,展平那一方薄如蝉翼的白纱,提起到灯矩之前,变换角度,果然看见薄到几乎没有的纱底子上,微微浮出字迹来,虽然被从中裁剪过,却在上角看见一个水印般的“坤”字,左角又有半个剪断了的“宁”字,还虚虚绘有一只仅剩一半的展翅衔珠凤凰,都是中宫的特有标记。
  时后面惨变,身边黎司仪还想替主子说话,禀道:“皇上,刘娘娘也曾是中宫……”殷螭忽然翻脸,厉声道:“来人!将这个挑拨中宫、造捏陷害的大胆婢子拖下去,瞒打死!”
  皇帝这么一喝,下面的人哪敢不遵,登时有两个粗壮宫监上来执住黎司仪便往下拖,黎司仪吓得魂不守舍,大叫:“皇上饶命!娘娘救命!”时后身不由己的站起来,叫道:“皇上!……”
  殷螭却只对着她微笑,和声细语的道:“皇后,这些奴才小人,一向惟恐宫中不乱,皇后入宫年月还短,想必一时被她们瞒天过海的欺哄了。”时后脸无血,只是嗫嚅道:“臣……”殷螭柔声道:“别的事朕尚且不管,先帝名誉,皇嫂清白,岂容肆意诬蔑?留这样小人在身边,皇后将来必定要受拖累的,朕便替皇后解决了这害。”这时黎司仪已经于哭叫声中被拖出殿门,按到阶下,殷螭便向身边长随又吩咐道:“不用在东宫行刑,免得惊吓了太子——拖到浣衣局去,今取气绝回报。”
  他这次吩咐的声音倒颇是温和,语气却一片断然,长随答应一声是,飞步出殿宣谕,于是黎司仪凄厉的哭叫“饶命”之声,便越来越远,终于拖出宫门,听不到了。
  时后说不出话,只是摇摇坠,殷螭反而亲自伸手扶了她一扶,劝慰道:“皇后勿惊,宫中有个把小人,那是常事,日后仔细提防就成了——皇后得罪了皇嫂,也是偏听误信之失,改日朕替你们讲和。”时后颤声道:“那……那……”殷螭脸微微一肃,道:“这等造捏栽赃的物事,留它作甚?拿去烧了!”
  时后蓦地大声道:“皇上,有人栽赃!有人故意仿造我时氏……”殷螭握住她臂膀的手忽然一紧,冷笑道:“原本这绣样就出自宫中,有何仿造之说?皇后定要执着这传递表记乃是实事,莫非还是令姊看上了我林卿貌,借皇嫂赏赐,私自添加信物,暗通款曲?”
  时后抬眼望着皇帝,眼里全是一片惊惶和绝望,殷螭却又微笑起来,说道:“其实皇后早先说什么巫蛊,朕全不信,眼下看来倒有几分着实——若非巫蛊乱了心神,皇后哪有这般颠倒?只是这些鬼蜮伎俩,万万不能是东宫干的,倒怕是皇后平日贬降的嫔才人多了,后宫有些怨气,母后且道是也不是?”
  这时太医已奉诏传至,叩见皇帝之后便去施救晕倒的刘后,太后已经恢复了威严的神情,听了儿子询问,便盛气答道:“不错——皇后还是好好回去整治一下为是,太子还小,莫在这里只管吓唬他了。”殷螭放开皇后去扶母后,笑道:“已深了,安康小孩子家早该睡了,母后也要早早回宫安歇的为是。都是儿子不肖,治家不齐,倒累得母后操心怄气——儿子送母后回宫罢。”
  于是太后起驾,刘后脸惨白的被救醒过来,兀自珠泪盈盈,也随着太后鸾舆走了,时后强撑着与皇帝一道陪送,几道大驾全部撤出东宫,这个沸腾不安的晚,终于归入平静。
  林凤致一直到宫门跪送各路舆驾,殷螭趁人眼错不见,悄悄的向他道:“今晚没空来了,放过你一——明儿记得在家好好候着,我教你一个大梗”林凤致不语,只是深深俯下首去拜送。
  中东宫门口的风,微寒如水;还缩在自己怀里小声抽噎不休的小太子的眼泪,却一直打湿到衣衫之内,又是如此的温热。


9
  林凤致只道殷螭说要教自己一个乖,无非是来耀武扬威,夸说自己多么目光如矩、明断万里,再厚着脸皮说间:“看我多护着你!”之类的表功话,又或者无聊的余醋未歇,跑来排揎一场,乃至上粗暴一回——反正种种都是平素习惯了的,于是救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知殷螭次日驾临,开口先说的一篇话,却让他大吃了一惊,忍不住失声道:“不可能!怎么会是刘娘娘!”
  殷螭懒洋洋的躺在他的凉榻上,笑道:“小林,你平时倒是个机灵人,怎么一到宫里,全然变作傻瓜?那点小样也把你弄得张皇失措——看来你还真的不及我。”林凤致道:“臣自然不及陛下。”殷螭道:“忒难得,听你奉承我!老实说,摆布清议、播乱朝堂我不及你,后宫那些鬼蜮伎俩你溶不及我——那点小把戏,也敢在我面前现!我只是看在她是皇嫂,皇后又实在闹得不成话,将计就计平息是非算了,你不要还赌气觉得我昨晚故意折腾你,我哪有那么无聊?她们闹事,我顺水推舟而已。”
  林凤致听他提到昨的羞辱,便不说话。殷螭心情颇好,又给他分析道:“皇后想要陷害皇嫂,却拿自己宫里的东西出去,天下哪有这样的蠢货?我那皇嫂好歹在宫中也混了这么些年,如何不知道其中诡计!再说她若不赏赐你东西,谁也不能硬栽是她赡啊——皇后不懂得,她会瞒天过海,人家也会天换日,这破绽太过明显,我都懒得说穿。”
  林凤致道:“既是刘娘娘自保之计……”殷螭冷笑道:“自保个鬼!我都疑心她是故意引皇后犯这糊涂,她们人家的心思,难测得紧,你当她省幽灯?再说,你昨天明明不肯留宿,怎么最后却留了?难道不是紫云给你报讯——别忙否认,我不追究,只是教你想想,他不报这个讯,你估计便不会留罢?谁不知道你是说东偏向西的子。”林凤致淡然道:“原来是陛下故意走漏风声,使紫云误当有险前来报讯?我认栽便是。但是刘后娘娘就算同皇后不睦,也断不会拿自己名节做赌注,最多无奈自保——你实在太多疑了。”
  殷螭霍然坐起,恼道:“最多疑的人是你!怎么该怀疑的你偏信,就是一股劲儿不信我?我还没跟你算帐——口口声声刘后娘娘,你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当真有点不清不白?不然凭什么恁地回护她?我告诉你,你给我戴绿头巾还不妨,皇兄身后要是被你戴了绿头巾,那也太不成话了!”
  林凤致气得只骂了一句:“!”
  今日他们说话的地方并不在殷螭平素驾临的专用卧房,而在林凤致的水阁书房里,却是殷螭这日驾到比往日都早,林凤致才从东宫侍讲回来,天兀自乌。既然是大白天公然驾幸,便以:“看看你每回跑了不肯同我睡,却是睡在哪里?”的理由,硬是驾临到了书房里,林凤致深觉不快,却也无法回绝。
  这时还在八月上旬,日间犹有余热,黄昏却颇是凉爽,水阁外湖面上一阵阵清风袭来,吹得水阁临湖的纱帘轻轻飘扬,拂在窗前琴台之上,发出轻微的仙翁仙翁的弦音。殷螭忽略了林凤致的恼怒,目光倒被琴台吸引了过去,于是起身道:“有琴有瑟有箫有笛——小林,你擅音律?我倒第一次知道。”林凤致板着脸道:“不会——我附庸风雅,摆设而已。”
  殷螭过来随手拿过一管洞箫,略一把玩,便笑道:“撒谎!吹口都如此光洁,肯定常常奏的。”他俯身向林凤致笑得不怀好意,低声道:“我平常让你给我品箫,你抵死不肯,怎么倒吹得一口好箫?”
  他所说的“品箫”,含义大是猥亵,林凤致二话不说,一把抽过他手中洞箫,顺手便向窗外掷了出去,扑的一声轻响,没入湖水。
  殷螭倒也不恼,道:“好大子!又想惹我?我实话跟你说,你要是没这点脾气,反倒不好玩了,没准我早腻了你——所以我不夺你的衔,也不拘着你,这才有趣有乐子,你懂不懂?”林凤致笑容冰寒,道:“是,我懂,我便是你的新奇玩物,反正我一无实权,二无清誉,任你作践。你后宫闹腾,都要牵扯到我,人生到此,有什么可说。”殷螭叫道:“说话恁地凉薄!我几时作践过你?不是一直对你挺好的?”
  林凤致心灰意冷,不想说话,转头瞧向窗外湖水。殷螭已经坐过来腻到他身上,笑道:“我再好心教你罢,以后你到东宫,喝水吃东西仔细着点,皇后玩明的失败,一定换个暗中算计的法门,别怪我不事先提醒。”林凤致不蹙眉,殷螭笑嘻嘻的道:“觉得无聊?你如今也就只剩跟后宫流之辈斗一斗的余地了,什么朝堂手段,乖乖收起来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想翻身?可惜你想也休想。”
  想也休想——名誉早毁,气节全无,堂堂二品大员,堕落到以侍主还不算,居然还要沦为后宫勾心斗角的靶子,何其不堪,何其不甘!
  夕阳已落,西边天空只余一片灿烂霞辉,斜射小湖之上,粼粼金光万点跳跃不定。那湖虽小,却是疏浚得浮萍全无,流水清,适才洞箫划出一道斜线没入湖水时,溅起的全是晶莹水。这样洁净的水,大约真是个好归宿罢。
  他在沉思中淡淡苦笑,殷螭忽然一把抓紧了他肩头,喝道:“别乱想——跳下去便什么都没有了,我又不亏待你,何苦来。”
  原来相处了近三个年头,别的没有,却有一份心意相通,他看见自己脸上神,便猜中那份落寞的心思——所以,也正是因为心意能被窥破,愈发被他掌握已定。
  林凤致到底只是一笑,说道:“我没事跳自家的湖干什么?水又浅,死得又没名目——要跳我也跳金水桥,死个轰轰烈烈。”


10
  永建二年八月八日这桩巫蛊案,到底雷声大雨点小的过去了,最终铩羽而归的时后难以下台,于是胡乱将前一阵得罪被贬、幽闭冷宫的许才人算作案犯,贬去守陵——用殷螭向林凤致自夸的话来讲:“原本皇后还想赐一条白绫,我看无辜送人命也太过分,硬给拦了一拦,这该算作仁之君罢?”林凤致对他的脸皮之厚一向咋舌,于是连讽刺也懒得讽刺,直接置若罔闻。
  宫中闹了这一出,尽管严守消息不外传,时间一久还是有风声泄露,自然便也有多事的大臣进了几封奏疏。告诫皇帝要安抚后宫之外,也有些大胆骨鲠的臣子,公然在奏疏里表示担心东宫处境,很有些指责皇帝不慈的骨头藏在样文章之下。殷螭看了心烦,这类奏疏一律留中不发;林凤致读到,却边看边笑,直笑得殷螭愤然道:“不就是你也想说的话么?什么见鬼的清议,养得你们这帮大臣无法无天!再笑,仔细我赏你三十廷杖——幸亏拘你在东宫,否则你也就是这一路货!”
  然而威胁归威胁,林凤致照样幸灾乐不绝,因此殷螭大叹失策,实在不该让他到养心殿来随便看奏疏。
  让林凤致到养心殿来,自然不是象前朝一样倚重他处理文书政务,而是殷螭之心发作,又懒得总是半出宫,既然林凤致拒绝在东宫留宿,于是索召他到养心殿过。按理说就算召来,也不该让他随便接触案牍,但是自从上次陷入后宫斗争,林凤致显然心情大不痛快,很是闷闷不乐了一阵子,殷螭觉得好生没趣,直到发现他看见奏疏,眼睛里难以掩饰的亮了起来,于是忍不住拿奏疏逗逗他的乐子。心想反正如今已经将他拘住了,又不用他参政拟批,留中的奏疏,便读了也无妨——所以只好不幸自找了林凤致的刻薄嘲笑。
  林凤致这些日子,确实被拘得极紧,基本上五日中倒有三日被迫留在宫中过。他的怪癖就是决不与皇帝同而眠,不论殷螭好话哄也罢,不满抱怨也罢,乃至气恼发作也罢,他就是野睡不着”为理由,情事一毕便推开对方穿衣走人,哪怕在间被折腾得不轻,挣扎着也要走开,另找地方睡觉。这样的晚上自然休息不好,因此被留得次数多了,脸颇有点憔悴下去。
  而且,其实林凤致到了养心殿里,旧日的回忆太多,常常有黯然神伤的感觉。比如养心殿的一间耳房,是当初宫乱他挨刀之后暂时养伤的地方,便在当被殷螭趁人之危无耻侵犯。殷螭倒不怎么把这件事挂在心上,但有一回看见他站在那间耳房门口发怔,于是笑嘻嘻搭上去问了一句:“怎么,想我们的第一次了?”林凤致只是沉默着回头看他一眼,霎时间殷螭再没心没肺,也读懂了他眼底那一种凄苦的神情。
  因为这样,殷螭才会这么想:只要他翻不了天,平日就是给他点乐趣,纵容他闹闹子也无妨,这样一个人要是真被自己折磨到神采全无,岂非无趣?
  所以习惯了林凤致的诸多怪癖,容忍着他的不恭与刻薄,甚至有时故意和他斗斗嘴,碰些钉子也算九五之尊的异样情趣——可是,这样的忍耐却是有范畴的,一旦越界,皇帝也会真实的动起怒来,比如这一日没到晚间,中午便急召林凤致从东宫过来,将一叠纸直接掷到他面前去,勃然道:“好大胆子!你想翻天?”
  养心殿服役的侍从们早已养成习惯,只要林凤致一来,大家便知趣退出,让他们恢复那种私下不似君臣、倒似对头的怪异关系。但这回殷螭显然怒极,殿中已经无人了也不曾叫林凤致平身,于是林凤致便跪在地下将纸拾了起来,只见乃是一叠刊刻的传单,慢慢念出题在开头的几个字:“盛世危血—”
  殷螭怒道:“什么‘盛世危询,就是危言耸听!捏造妖语蛊惑人心,这事定是你背地里干的,休想抵赖!”
  林凤致不忙说话,先看传单上的文章,看着看着不觉笑了出来,原来却是一份浅俗的文言,通篇问答,颇是曲折暧昧,他看完一遍,回过头去又翻到开篇,笑着念道:“丙寅桂月既望,有客降自日下,遇木子于帝悖木子云谁?木少定也——”殷螭拍案道:“什么‘木少定’,不就是影着你?”林凤致点头道:“不错,‘木’字拆了我的姓,‘少’是我如今正做着太子少傅,‘定’么,太子殿下以前的封号不就是‘定王’?——陛下当真睿智得紧,一看就穿。”
  殷螭料不到他这时候还慢条斯理的说话,气得抬手将桌上的砚台掷了过去,林凤致一让,砚台砸在他身边,墨汁四溅,他不满道:“乱砸什么?没得弄污了文字,我还想再看一遍呢。”殷螭咬牙切齿的道:“还看什么看?难道不是你自己写的?弄出这等妖书,化名什么‘木少定’,把上个月皇后搅的巫蛊案含沙射影进去,指着说我想加害太子,扬你什么扶孤保忠的大名!你实在活腻了!你当我纵着你便是舍不得杀你?我告诉你,你真敢翻天,我便决计要杀,别以为我缺了你便不行!”
  他言语中已是杀机毕露,林凤致却仍然若无其事,翻来覆去又读了一遍,啧啧赞道:“好文章,真是好文章!日期是八月十六,莫非已经在世面流传一个月了?委实相见恨晚啊。”殷螭厉声道:“还想装佯,还想赖帐?难怪这一个月你假装乖顺,原来在背后捣出这样大鬼!你还敢不承认?”
  林凤致终于将传单放下了,却仍是满不在乎的笑,道:“我也想不承认,争奈这字迹,这文章,这意思,舍我其谁?不意我文笔竟然长进至此,实在可喜可贺。”
  他认得如此坦然,反教殷螭狐疑起来,拿起案头另一叠同样的传单,沉吟着又看了几眼。这传单的刊刻乃是“拓刻”,影着最初写作者的笔迹而做雕版付梓,那端凝肃然的文字间架,他这几年也算看到眼熟了,只觉连笔画的细微转折处都明显表示出是林凤致亲笔无疑;而题名为《盛世危逊的这份含沙射影的妖书,笔笔犀利,更加绝对是林凤致的风格;再加上文章里全部影射巫蛊一案,却回避了林凤致被诬与刘后有私情的一段,只是大肆描写东宫如何之危殆,林凤致如何之挺身而出,忍辱负重,保护孤儿太子——此妖书暗中流传世面已经一个月,文中化名“木少定”的人物,早成了民间悄悄传诵的忠义英雄,要论其中最大得益方,的确是林凤致本人,所以他说“舍我其谁?”,实在是除他也无别想。
  殷螭最不能容忍就是林凤致企图扭转名誉,要在朝堂翻身,因此一看到这份妖书,惊怒交迸,急召他过来的时候,已经打定主意,只要他回答稍有不合,立即下令拖出去,付与外廷杖责,活活打死为止——纵然失去这么一个有趣的玩物怪可惜的,总比留下一个天大的患在身边要好。
  他这回是真的动了杀机,然料林凤致一脸无所谓又坦荡荡的神情,倒将自己的怒气挡了一半,从起初的惊怒开始转到疑惑,不觉喃喃的道:“不错——要干这种事,还拿自己的亲笔笔迹来付梓,你存心找死?”
  林凤致笑道:“我一向喜欢自己找死,你又不是不知。”
  殷螭皱眉道:“对,连找死都是你惯常的风格!太象你做的了,说不是你我都不信,你自己也不信罢?”林凤致道:“因此上我只有认帐,不认都不行。”殷螭道:“太过顺理成章,一定不对劲——这么干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凤致微微收敛了一点笑容,道:“你何必管到底谁干的,反正无非一个用意。”殷螭问道:“你自己认的找死?激我杀你?”林凤致泰然自若的道:“正是。”
  他跪了许久,膝盖也酸了,于是不待殷螭许可,自说自话的起身,将手中妖书传单递还到案上去,说道:“这什么妖书一出,你必定想要杀我,所以我一来可以痛快求死,二来顺便大损你做皇帝的名望——如此一石二鸟之计,多么高明,怎么会不象我做的呢?”殷螭阴森森的道:“我太知道你了,你没这么容易便求死。你的手段心计,也不止这点。”林凤致道:“多谢夸奖——什么时候动手杀我?有余暇的话,我还来得及回家安排一下后事。”
  殷螭眉头打结,思索不语,过了半晌道:“我也没那么容易受激——我好好想一想,你先回你的东宫侍讲,别想逃走!晚上自己滚过来让我收拾你。”
  晚上林凤致再从东宫过来的时候,殷螭的脸已经没有那么难看,倒有心情强他上,先翻云覆雨折腾了一番。因为到底余怒未歇,动作便不及往常温存软款,折磨得林凤致几乎昏厥,好不容易摆脱了起来,一时竟无力走开,只披了一件单衫伏在御案上喘息。
  殷螭心情痛快了许多,说道:“小林,我想了半日,还是觉得就是你做的。”林凤致苦笑道:“是就是了,我也没有不认——什么时候杀我?我不耐烦再受你这般折磨。”看到那妖书仍然搁在案上,于是又拿起来重新读,殷螭不耐烦道:“别看了!还有什看?”林凤致不理他,将妖书上一段话喃喃念出声来:“问:辱身降志屈于人,可乎?对曰:谓之辱身可也,谓之降志则不可。何也?所谓人之志,乃百折不挠之行、苦心孤诣之念……”
  殷螭恼道:“闭嘴!你得意是不是?”林凤致笑道:“当然得意,这的文章竟然是我写的,而且如此合我心意,实在当浮一大白!”案上自然无酒,于是拿起茶盏来一饮而尽,继续念下去:“……扶孤者,至重也;失节者,至辱也;然为扶孤而失节,其志大焉,孰云无行?此所以木少定之事,谓之辱身可也,谓之降志则不可!”拍案赞道:“怎么能把我的心里话全说出来,绝妙!”于是又干了一盏茶。
  殷螭忽然道:“小林,这世上有谁能模仿你的字迹和文风?”林凤致漫不经心的道:“我不知道——我倒是能模仿有一个人的字迹文风,以假乱真。”殷螭脸上变,冲口道:“俞汝成!”
  林凤致听到这个名字,静默了一晌,幽幽的道:“不会罢——他早潜逃化外去了,如何敢来京师?再说,他何必激你杀我。”声音竟然颇有一丝苦涩。
  殷螭却越想越觉有理,说道:“你当初陷害他,就是模仿他字迹文风假造反状,活该他再拿这一手陷害你——不过他为什么要激我杀你呢?他明明那么舍不得你死。”林凤致道:“所以我说不会是他的,干吗七想八想扯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去。”殷螭笑道:“他是你老情人,如何不相干?我想这也是道理——你当年死活不肯从他,如今倒跟了我,他不想杀了你才怪!啧,老俞也甚可怜,活活被你逼得发疯了!”
  林凤致默然不语,殷螭知道俞汝成一直是他的心病,颇想多刺间,但这时心念挂在妖书案上,坐起身道:“很好,他敢干这一手——明日我便降诏九城大索,从雕版梓刻的工匠抓起,便不信逮不着蛛丝马迹!”林凤致不悦道:“何必这么大兴风波!你可知这一下要连累多少无辜百姓?”殷螭怒道:“传播这等妖语,还算什么无辜百姓?你拦我作甚,难道心疼老情人,怕他被捉?帝辇之下闹出这样的妖书案件,怎能轻轻放过——不然你教我个法子平息谣言?”
  林凤致回过头去看他,道:“我倒真有个法子,再绝妙也不过。”殷螭问道:“什么?”林凤致笑吟吟的道:“索我去大理寺投案,自己抗了,不就什么都结了?”
  殷螭道:“废话!好端端你又想去大理寺?”林凤致笑道:“前朝我便欠大理寺一次会审,料他们对我也相思得紧,不去一趟的话,委实对不住人呀。”殷螭忍不住好气好笑,道:“还相思得紧,你当是佳期密约呢!那里的老汤心狠手辣,又冥顽不灵,旧日连父皇都忌惮他三分,你莫非还想指望他怜惜玉?”林凤致摇头道:“我可不敢指望——我也真挺怕痛的。”
  他这话轻描淡写的带了过去,殷螭也不曾放在心上。既然嫌疑人转了方向,第二日便开始雷厉风行的降旨刑部备案捉拿。这天是林凤致的旬休,没来东宫,殷螭早朝将百尤其是刑部和大理寺痛斥了一顿,回荔又忙着批关于这妖书案的诏令,到下午才想起他来,正琢磨要不要晚上去少傅府再谈谈这个妖书之事,养心殿侍从撒来回禀:“太子求见。”
  太子安康年仅六岁,甚事不懂,居然跑来养心殿求见父皇,这是颇为古怪的事。殷螭也不由得纳闷,于是传令进来,只见安康由老伴当童进贤领着,一进来便即眼泪汪汪的跪倒。殷螭问道:“我儿何事?”安康掉下泪来,哭道:“求父皇饶了林先生。”
  殷螭一愣,脸微变,追问:“出了什么事?”安康尚且说不清话,只是抽噎不绝。他又追问一遍,童进贤代禀了一句话,登时将他气倒在御座上,手足冰凉。
  童进贤禀道:“回陛下的话,林先生去大理寺投案了。”


11
  大理寺乃是国朝执法机构,以寺卿为首,掌管审谳平反刑狱之政令,管辖范围一直包括京畿、十三布政司的刑名之事,凡刑部、都察院、五军断事所推问狱讼,皆移案牍,引囚徒,诣寺详谳,在现代意义上来说,便是所谓最高级别终审机关。
  国朝自太祖起就极为尊重大理寺的执法权力,寺卿定谳,实有一言九鼎之效,尤其是这一任的大理寺卿,乃是自殷螭的父皇重福帝一朝,就颇有威信的能吏,素以用刑残酷、却又执法公正出名,他的意见自来少有人敢于驳回,所以殷螭昨才对林凤致说出“连父皇都忌惮他三分”这样的话。
  然而大理寺卿虽是举足轻重的朝中大臣,品衔却只是三品,林凤致这个太子少傅没有实权,倒是正二品的大员。这样一位高级员前来自行投案,前所未有,不免使一贯见多识广的大理寺众员也稍稍乱了阵脚,竟然破例在下午追呈急报,向皇帝请示可否处置,所以跟随着安康哭泣求情而来的,便是大理寺传来的加急揭子。
  殷螭尽管不怎么待见小太子,平时倒也在这孩子面前保持温蔼态度,尽量不吓唬着他,但这一回实在气急败坏到了顶点,也不顾在孩子面前失态,一巴掌将大理寺送来的请示揭拍落,破口大骂:“什么‘嫌疑之际,无以自明’!林凤致啊林凤致,你敢同我玩这一手,我不取你命,也算不得当今君主!”
  安康登时吓得小脸煞白,连哭也哭不出来了,只是拼命磕头,童进贤鼓起胆量,代小主人恳求道:“皇上,能不能赦了……”殷螭怒不可遏,道:“赦什么赦?滚开,这里轮不到你们说话!”气得手掌发抖,抓起朱笔恶狠狠批了一行,丢给侍侯的秉笔太监,喝道:“立即传谕大理寺,林凤致褫夺冠带,好生拷问——自己找打,朕便让他挨个痛快!”
  殿内之人见皇帝当真怒了,都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童进贤听了那句“滚开”,也只好叩过头,将哭泣不休的小太子硬是带着退了出去。殷螭只是呼呼喘气,在御座旁走来走去,满肚皮的怒火无从发泄,又一叠连声的道:“传示刑部备案,查抄少傅府!尤其是书籍纸张,一页都不能放过,但有可疑,立即回报——没有可疑的也给朕找出来!”
  皇帝的雷霆之怒发作,下面立即火速奉行,到得掌灯时分,执行部门的传报便又送入宫来,言道刑部已将一切绊备核,大理寺连开始审讯林凤致,少傅府也业已查抄,书籍等物都已入,暂时却未找到确凿线索。殷螭发了整整一下午的火,这时总算平息了几分,于是道:“书籍等物一页不落的都抄来了?让他们送入宫来!有无情弊,朕倒要亲眼查块看。”
  未几果然将从林凤致家中查抄的书籍纸册都原样送入宫来,林凤致是做翰林的出身,自然家中藏书不少,满满的堆积了大殿半角。殷螭皱着眉头走过去,只见多半是史书以及古人的策论文集,还有诸子百家的杂类书籍,居然一本闲书都未见,心道:“原来他看的书恁地正经无趣。”这些书他当然懒得去翻,向搬书进来的宫监问道:“有什么可疑的没?”小内侍知趣,从一册《国史惟疑》中抽出一叠纸来,禀道:“刑部查到,这书中夹带有纸笺,倒与反贼俞汝成有关。”
  殷螭便拿过,却见是一叠洒金诗笺,开头写道:“奉和师相百情咏绝句。”*“壬戌”三个小字,推算乃是嘉平二年,林凤致初中进士的时候,于是哦了一声,想道:“大概是一开始老俞还没有动他的时候,师生酬唱的玩意儿。”心想原来林凤致也会写诗,不免微觉好奇。
  这些诗显然是挟妓饮酒之作,尽是对的容貌服饰描写,满诗笺的“娇红翠”、“云鬓雾鬟”的寻常套话,洋洋洒洒写了百首,却是千篇一律熟烂之极,只有最后一首稍出奇些,写道:“解知情尽尽如何?方向灵台一笑呵。红粉骷髅都是幻,无非空累人多。”不觉大叹:“写这般烂诗,最后还来道学话,太无趣了!”
  笺尾批着一行小字:“子鸾才捷,惟嫌多带腐套,品中下。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少年本宜绮怀丽思,此何语淡情薄也?一笑。”这行字没有署名,但不消辨认字迹,只凭这个独一无二的称呼“子鸾”,便可知定是俞汝成所批无疑了。据其文义,当时唱耗人应该还不止林凤致一人,所以才有品评等级之语,想来是他们多人宴乐时,酒酣耳热的游戏之作。
  据负责查看的人员报称,所抄与俞汝成相关之物,也仅有这一叠纸笺,林凤致与俞汝成多年师生,自然不可能跟他毫无书牍往来,找不到的唯一原因,就只能是林凤致或是出于仇恨,或是出于避,早就将之全部毁弃了,这诗笺大约是当时稼书中太随意,没有留心到,这才保存了下来。
  殷螭当然也不想拿什么“收有与俞汝成的和诗,勾结反贼”的罪名去治林凤致——毕竟这罪名连自己也不相信——却又不将俞汝成这段批语又读了一遍,忽然觉得,老俞写下这段微带调侃的批语时,多半是脸上装作毫不在意,心中却是暗暗伤心的,甚或是暗暗带有恨意的。
  伤心着林凤致的语淡情薄,还是恨着他的不解风情?
  俞汝成邀多人唱和什么《百情咏》,也许只是出于一时风雅游戏,并无深意,但是他的心中,也不无这种可能,是想借此看看林凤致会如何赋这样的和诗吧?这个座师的微妙心思,当时林凤致解与不解未可知,殷螭却觉得,自己此刻是了解的,甚至连恨意也是有一丝相通的。
  恨他什么时候都装佯,恨他总是不忘对着干。
  其实自从听说林凤致真的去了大理寺投案的那一刻起,殷螭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恨得几乎便想立即杀了他。
  京城中出现的题为《盛世危逊的妖书,以暧昧曲折、却又洒眼人一看即知的形式,指责巫蛊案出自宫中指使,图谋废立甚至加害太子,矛头不消说是直指皇帝,而其中忍苦孤忠的“木少定”,更加不消说,指的便是太子少傅林凤致,保护曾经封号为“定王”的太子之事了。这种文章,是否真为俞汝成拇激殷螭杀林凤致的手段?尚伍明。但林凤致藉此在民间名声大噪,却是必然,此刻他再公然自行投案入狱,号称什么“嫌疑之际,无以自明”,分明便是故意自己再把影射钉一层实,将朝野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妖书再险恶,只要殷螭不受激,不杀林凤致也就达不到目的,在民间掀起的波涛,随着高压手段也会慢慢消退,这本来是个可化解的危机;而林凤致轻轻易易的便接过了招,变危机为极大机遇,他人虽入狱,却必然得以扬名天下,成为扶孤忠臣的样本,一洗从前“邪惑主”的丑名;而殷螭作为皇帝,也就被推到了极其尴尬的对立面——所以林凤致的“嫌疑之际,无以自明”,实在应该拿到皇帝身上来说才是道理,如今只要对他稍有动作,便是自己承认自己是昏君暴君,承认自己有加害太子的心,甚至连殇太子的死,也会被人翻出来说事。
  最可恨的是,他昨晚说:“索我去大理寺投案。”这句话时,怎么能那样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好象就是在说个笑话一样轻描淡写,以至让自己毫无提防?他说话的时候,笑吟吟的面容下却是怀着多么恶毒的心思啊,挟制着自己即使名声大损也无法动弹,不能杀他,一定很快意吧。
  然而殷螭现在真的很想杀他,冒着明知的风险,也想干干脆脆收拾了他,实在太恨了!
  他想起林凤致当初自动做人质逼俞汝成退兵的时候,也是算准了对方那份不忍之心吧,与现在不同的是,自己被算计的却非不忍,而是不能——再娃也不能,因为这关系到自己身为君王的名誉,甚至关系到自己的宝座稳与不稳。
  这大概正是林凤致最喜欢的风格:拿自己的命来跟人赌一把。他赌俞汝成的疯狂,却赌殷螭的理智。殷螭在无比愤恨当中,居然还想到了这一层:林凤致会和俞汝成赌一个情字,和自己,却是连情也不必赌,因为自己不敢杀他,完全与情无关,只是形势所逼。
  可是——他冷冷笑着,心中说道:“小林,你也会算错的,我没有爱到舍不得你,倒恨得想杀了你,这也算一种情罢!你以为我不敢做昏君?”
  将诗笺凑到案头碧纱灯罩上方,不多久,纸张便燃起火焰,他随手一甩,那一团火焰半空中打了个旋儿,化作数片纸灰悠悠飘下,犹似死去的蝴蝶敛翼坠落。
  又好似俞汝成起初那一腔曲折幽微的心思,最终都付与无情火。


12
  直到三日之后,大理寺审讯林凤致的报告才呈上御前,林凤致的伏辩只有寥寥数语:“嫌疑之际,无以自明。蛊惑民心,罪无可恕。乞加重典,以正视听。”还是那样的说话,而且最后间,本来应该是审讯方的判词,他倒自己抢先写下来了。
  但这间话并不是林凤致亲笔所写,而是记录人员的记录,审讯报告上有讯问过程,殷螭知道他业已受过几道重刑,自是无法执笔了,伏辩下他的签押十字,也画得歪歪斜斜,旁边一个血指印,触目惊心的红。再细看,伏辩的纸面上,也沾着星星点点细小的血迹。
  已经身历三朝的执法重臣大理寺卿汤宾仁,背后被人唤做“汤不仁”,又叫“汤锅”,形容他用刑极狠的外号,又有一个貌似滑稽的“敲不死人”之称。所谓敲不死,乃是指他最喜以小板子笞责逼供,绝对不使罪犯断气,而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传说受过他训练的执刑人员,能够打豆腐八十板子而豆腐外皮丝毫无损,内里却已破碎糜烂。林凤致自己投到他的案下,又有圣上亲笔批示“好生拷问”的话,当然毫不客气施野敲不死人”绝技,估计也早就把林凤致象豆腐一样,打得外表无伤而五脏俱损了。
  殷螭一时间竟走了下神,想到林凤致其实肌肤极好,宛如羊脂玉一般细腻光洁,笫间欢好的时候常常使自己爱不释手。他清醒时不太喜欢被肆意轻薄,但每当情事做到最热的一刻,总是被自己调弄翟迷糊糊的任由抚摩把玩,微眯的眼睛里波影朦胧,那时刻的柔软安静虽短,却常常错让殷螭以为他一直是服帖顺从的。
  可是他明明一点也不服帖顺从,时时不忘给自己出难题,这样玉似的人物,居然也有甘拼玉碎的劲头,去试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理寺酷刑。那么丽的身子去衣受刑,宛转流血的时候,想必是一种极至的残酷的凄光景吧?
  而大理寺的众员审讯的时候,会不会也存在着不忍之心,乃至钦佩的念头呢?反正送来的定谳状上,是汤宾仁的亲笔判决词:“谳无别语,查无实据,难以暧昧陷大臣,拟无罪开释。”这个号称“汤不仁”以及“汤锅”的三朝老臣,虽然一向有酷吏之名,却也极其秉公执正,他都认为是无罪,那么其实就是权威的判决,做皇帝的一般也不便轻易推翻的。
  皇帝的心腹内侍小六这一日在养心殿来来去去,见殷螭只是对着案牍怔怔发呆,心道主子多半舍不得那林儿死,正在犯愁怎么弄他出来。可是主租发呆的时候未免也太长了些,直到养心殿中天渐暗,旁侍的宫奴替皇帝点上了灯,殷螭才忽然如梦初醒,喝道:“笔来!”取过朱笔狠狠写了几行字,将笔一掷,长长的吐了口气。
  小六好奇起来,于是借送茶的机会,向案牍上瞥了一眼,这一瞥之下,大吃一惊,手中茶碗竟倾侧了一下,茶水直漏下来。殷螭心情正自不好,瞪了他一眼。小六吓得放下茶钟扑地跪倒,求道:“奴婢死罪!”殷螭冷笑道:“你看见了?我的意思可好?”小六磕头道:“主子圣明!主子的意思当然是最好不过的……”
  殷螭往椅背上一靠,喃喃自语:“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以后,敢说我什么都不好的人,再也见不着啦。”
  那几行朱笔批文,张牙舞爪的写在最后,红得竟宛如鲜血淋漓,是这样的批示:
  “林凤致既自认嫌疑难明,何不入罪?妖语惑众,不死难以塞风闻之口。姑念前朝旧臣,恩赐全尸。绞立决。”
  小六心里直发紧,暗道:“看来主子是真发狠了——不过,以后再也不用半服侍主子跑到外头过宿,倒也不是坏事!”


13
  然而这份明确指示绞杀林凤致的批示,第二日却又原封退还到了宫中,同时跟着大理寺的一份抗状,声称既然谳定无罪,如何圣意却又降旨处死?此为无因之命,难以服众,恕臣等万万不能听从。
  殷螭倒也不吃惊,早知道大理寺群臣一向是这等自以为是的骨鲠风格,驳回与己意不合的批示乃是父皇、皇兄两朝时养成的常例,到自己这里当然也不会容易顺从。他于是又重新将那段话批了一遍,仍是“绞立决”,却又加了一行,“姑许特典优容,并赐鸩酒,许其自择。”
  皇帝两下批示要取已定无罪的大臣命,这等重福、嘉平两朝都未曾有过的事,登时在朝中掀起大波,大理寺当日便将这道谕旨第二度驳了回来,并加上汤宾仁领衔挂名的抗状,负责搜查备案的刑部也由本部科道都给事中上了一道谏书,一齐向上申诉和劝谏。平时刑部负责查案,大理寺主管执法,两家常常因罪案而争执,属于互有积隙的老对头,这次两家能同时上疏抗诉对林凤致处置不合,实也算是罕见之事,可见清议之所向。于是只隔一日,朝中其他言的谏疏也纷纷飞了过来。
  方动向如此,民间言论更是急速沸腾,本来妖书流布之下,民间已将书中影射林凤致的“木少定”,视作有如戏文里苦节保孤的程婴一般人物;而殷螭下令追查妖书雕版梓刻的工匠,牵连甚广,那日谕旨一下,顺天府正忙着奉行,扰得京师各处不安,下午便出了林凤致自行投案一事,登时刑部的查案任务转到了少傅府上,不免放松了追索书肆刻铺,使得许多无辜百姓侥幸逃过一难,民间如何不感激?于是继忠义扶孤名之后,林凤致又多了一个侠肝义胆的盛誉,京师市民早已忘记前朝还大骂过他是国妖孽,转而一致颂扬起来。这样的舆情,自然反过来又施加到朝堂,使得清议之中,反对皇帝枉杀无辜大臣这一言论,占据了主导式、压倒的优势。
  这般朝野中一面倒的舆论支持,自是林凤致投案入狱之前,便算计已定——他有豁出去押上命做赌注的狂妄大胆,却也有方方面面都考虑、绝对不做全无把握之事的缜密精细。当朝野声援如潮水般涌来之际,也就是他达成扭转名誉的目标之时,入狱才短短数日,他的计划已经算是成功了一半,更重要的另一半,就是看他到底能不能从大理寺死里逃生了。
  所以,殷螭决不能让他成功这另一半计划,决计要取了他命,方消得心头之气。这场君臣斗法,就算是自己大损名声,赢也只能惨赢,那也不能输了给这个一直被自己压得死死的玩物!
  可是当真要取他命,却委实棘手之极。两降批旨,均遭驳回,同时招来朝中各路言雪片般的谏疏抵制,这在殷螭做上皇帝之后的两年生涯里,还是头一遭,虽然愤怒无比,却又束手无措。
  倒是不难再降下第三道旨意,管他什么反对抵制,强行将林凤致提出大理寺处死再说,可是这样的硬来,绝对大大不利。开国以来定下的朝典章程,纵使自己是皇帝,也不能太过肆意妄为。
  虽然恨不能直接做昏君,甚至索做了暴君,不顾三七二十一由着子干事便好,但是殷螭虽然不是受东宫那一套人君之术的训导长大,却也明白,历来昏暴之君,绝对没有好下场——可以说,如果想随心所,那么宁可做嬉游荒逸之君,也万万不可做动摇社稷之君,毕竟贱天下,倘若轻率伤了基业,愧对列祖列宗不算,只怕连眼前利益、将来安危都不能保障。殷螭素来没品,却也一向是个务实派,为一口难咽的虚气,放弃了可见的实利,这种事情有多荒谬愚蠢,他还是掂量得清的。
  然而这口虚气,却还是难以平服,耿耿于怀,大局固然要紧,这股怨毒之气,却又怎么能轻易咽了!
  一时无计可施,只好一改起初的急骤方案,打算来一个拖字诀,将大理寺报上的无罪开释定谳状压着不批准,又暗示朝中支持自己的员也上奏章,要求处死林凤致。可是拖固然能够拖住不释放林凤致,想从员内部寻求支持力量与杀人籍口,却是无比艰难——倒不是殷螭全无朝臣支持,而是在这件事上,纵使原属帝党最中坚的力量,比如太后的刘氏一派,以及皇后的时氏一家,都认为就算要杀林凤致,眼下硬杀也是大大不智,几乎无人赞同皇帝这只图泄愤、不顾大局的冲动之举。
  反过来,在殷螭暗示之后,业已进入内阁的太后亲侄刘崇义倒是上了一封密揭,苦劝皇帝不要如此意气用事,败坏朝纲,影响名声。跟着刘家在御史台、兵部、吏科做要员的几名子弟,纷纷附和着上谏章,甚至连时皇后在都察院担任要职的父亲,也不理会儿从宫中送出要杀林凤致的请托,随大流跑来陈情,劝说皇帝千万要沉住气,不能硬来。一时竟让殷螭大有众叛亲离之叹,在宫里怄得半死。
  其实在皇帝暗示指使之下,朝中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想要迎合圣意,殷螭最终也找出几个人来请杀林凤致,君臣串通作戏,一见此请,他便立即将这类奏疏特批发落各部。可是这几名员大大逆潮流而动,得罪清议,登时被其他员的弹劾骂了个狗血喷头,就连风声传将出去,京师市民也会照他们的轿丢几块石头,大骂:“陷害忠良的奸臣!”在这当口,谁敢反对舆情,简直就是过街老鼠的待遇。偏偏本朝的风气,员们怕君王更怕言论,甚至有“宁怒龙颜,不罪清议”之说,所以皇帝企图向朝堂搞内部分化政策,也告失败。
  这种时候,殷螭不想起嘉平帝在朝统治群臣之事,以前他一直暗中瞧不起皇兄懦弱,怕臣子闹事怕得要死,这时撒然发现,自己的手腕,其实不如简易无为的皇兄远矣!
  嘉平帝几乎从阑跟群臣争执,一有分歧,立即收回议题搁置不提,殷螭觉得那叫做无用,白白养出臣下的气焰,以及朝中派系林立争闹不休的坏现状。现在却终于懂得,无用才是大用,皇兄貌似不管事,很少出手,然而一旦出招,却化平素的无用为之用,操纵局势的能力高明之极。
  例如嘉平帝与林凤致合谋铲除俞汝成一役,当年俞党在朝中何等盘根错节人数众多?如果强要直接铲除,一来他反谆显,寻不着由头,二来他党羽不少,难保不在硬来之下,激起朝堂不平,共同抵制。而嘉平帝同林凤致的谋划如何呢?看准朝臣派系之分,挑动各部分歧争斗,借力打力,慢慢削弱俞党的权力,剥夺他的底牌。当然,同时还有林凤致舍身为饵,故意成为众矢之的,吸引群臣注意力,更逼得俞汝成公开弹劾和他决一死战——所以,就那没动声,不显山不露水的,将俞党势力给清除出去,自以为一向能够左右皇帝政务的群臣,然知道自己变作了被操纵的场上人偶。
  群臣很难驯,清议很可怕,嘉平帝与林凤致,却能利用群臣力量,操控清议走向,而殷螭如今,却只能面对结成铁板一块的群臣,与声势汹汹的清议——所以,这就是朝堂手段的高下之分。
  殷螭悻悻的想,其实小林也不见得强过我,看他陷到宫廷斗争之中时,那样子多么惊惶失措?可是,当自己嘲笑他在宫里就变成傻瓜的时候,他多半也在心里冷笑我在朝堂上就是笨蛋吧。随机应变、鬼蜮伎俩他不及我,可是大局走向、掌控能力,我却远远不及他。
  大约可以这么说,如果自己是天生的阴谋家的话,小林实在是天生的阳谋家!
  这一场赌斗,在林凤致踏入大理寺投案的那一刹那起,其实就大局已定,殷螭越是冲动,越是气急败坏,越是不想认输而必杀之,便越将自己往输得更惨的地步又多踢了几脚——事到骑虎难下之际,他才想通,如果一开始就赦回林凤致不让大理寺审讯,悄悄找由头处死,其实倒不失为一个妙计,虽然这样也肯定损失名望,却总比现在被挟制得上不得下不得,损名丧誉,还得被逼着非释放他不可这种倒霉情况,要勉强好上几分吧。
  非释放不可,然而又实在不想释放,于是仍然是拖字诀,一天天延挨下去,心中甚至暗自在想,大理寺那种剥皮不见血的地方,他一介文弱书生,如何捱得过——索把他拖死在狱中,也就算了。
  所以大理寺的无罪定谳状,始终不肯批准,就那么搁在御案上,自己不碰,也不让人碰。十来日一过,便落上了淡淡的灰尘。
  林凤致入狱之时,乃是九月中旬末,这十来日一拖,便到了十月,已入深秋。殷螭有时会忽然想到,似乎自从他无奈委身开始,还没有过这么长久的不相见——就算那回因为他骂了一句“犯贱”,而气得自己翻脸半个月不找他,那段日子里白天也能见到。现在呢,敢骂自己的那家伙,多半正躺在大理寺中阴暗潮湿的天牢底,并且可能就埋骨在那里了,然而如果他还有一口气的话,估计也仍然在冷笑嘲骂着自己的输局已定吧,想到这一点,殷螭就不由得郁怒满胸。
  晚秋的风自殿外吹来,拂起养心殿内垂幡帘幔,也将御案上新泡的茉莉茶的清微微送了过来。殷螭本来常喝龙井,并不爱窨茶,但林凤致却独喜片,哪怕是被留宫中过宿,也要以习惯为名,每回自带茶叶冲泡,时日久了,殷螭也不知不觉染上了他的怪癖,以至于身边服侍的内侍,平常都奉上茶。郁怒的时候,闻到这股袅袅清淡的气,一时竟自茫然若失。
  养心殿中环伺的侍从很多,可是坐在御座上,却是那么孤零零。
  就在这时,京师之中第二道妖书案,赫然爆发。使皇帝必杀却林凤致的那股恶念,又重新燃起。


14
  第二道妖书案,形式与《盛世危逊又有不同,题名为《呓语》,不再是问答体,而是半半赋的韵文,主角仍自是“木少定”,内容却颇为恍惚迷离,开篇小引即云:“日下来客卧于榻,秋雨飒飒而至,寤寐失惊,曰:‘木子死也!’……”接着长篇似歌似哭似挽辞,居然全是吊唁木少定之死,加着描绘其力抗酷刑、勇保太子、终遭冤杀的惨痛过程,不用说,自然是句句影射殷螭如今一意孤行要杀林凤致之事了,只是貌似预见一般的直写到林凤致冤死之后,暗示皇帝此行,势必堕朝典,违民议,开此先河,将来法纲必坏,为人臣者可堪危矣。
  这份新妖书同样是文字浅俗,文风犀利,梓刻也仍然是林凤致的字迹,然而煽动又比第一份强了许多,简直是给沸腾的清议与民意又添了一把火,因此才出现三四日,便已全城传布,紧接着就呈上了殷螭的御案。他倒抽一口冷气之后,便即愤怒大吼:“速传大理寺再提林凤致,重新拷打!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这个诏令先被大理寺挡了一挡,报称林凤致这十余日一直身陷天牢,其府第也已查抄,家中人口都闭在内不得外出,如何能整出这样的妖书,叙说的还是自己入狱之后的事?殷螭气得拍桌大怒,骂道:“一帮蠢货!他是什么人,难道不会早早算计好?或者在京城有几个同党?给我重刑拷问,狠狠的打,同时追查他平时的往来,便不信寻不着破绽!”
  于是大理寺又重提林凤致刑讯逼供,同时报云此案委实复杂,大理寺独力难支,请求番审及圆审,前者是将重犯换个部门轮流审讯,后者却是请九卿同来当场会审。殷螭批准之后,林凤致数日转了三处部门,一日几度拷掠,打得九死一生,却除了“嫌疑之际,无以自明”那八个字之外,别无吐露;而九卿会审之时,林凤致几回晕迷又冷水喷醒再打,终于打到人事不省,会审被迫中断,据说因为拷打的场面过于残酷,九卿之中年纪较长的一老者竟然吓得也昏厥过去,另外几人在会审当日走出大理寺时都已面无人,次日便纷纷上疏,替林凤致辩白求释,至少暂时也不能再打下去了。
  殷螭看见这几份辩疏,沉默了许久,冷冷的道:“再打!坐了牢都能搅出这等大浪,难道还怕了这几板子?”
  可是这回连一贯用刑不眨眼的大理寺,也不肯同意继续刑讯了,汤宾仁亲自上疏,言称林凤致已危在旦夕,一旦气绝,此案便再也办不下去,犯冤沉不白尚且事小,大理寺办案不清的名声如何担当?何况老臣三朝任事,素来办案谨慎,手下只有核实的真凶,未有含冤的案犯,如果这回竟葫芦提将林凤致用刑而死,“世人将谓臣为何许!”这句话实在颇含讥刺,殷螭明白他其实在说:“世人将谓君为何许!”不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其实看到“危在旦夕,将要气绝”这几个字的时候,殷螭心里也紧了一下,竟然十分荒谬的想:真要死了,倒也干净——可惜最后一回在养心殿跟他上的时候,因为心里有火,做得粗暴了,不曾让他感到快活,露出自己最爱见的迷醉神情,这个遗憾然能补了。
  然而皇帝想要林凤致早死早好,落得干净,大理寺却偏偏拗着不肯动刑,据说反而许狱中请医喂药,要吊着林凤致一条命,以便将来再慢慢办案——全不管殷螭现在根本不在乎案件真相,想的就是林凤致死。
  大理寺这头没做手脚处,皇帝只好把希望寄挖刑部追查新妖书有无破绽。按理说新妖书刚刚出现在市面即已入案,应该比上一份妖书更好追寻,然而第一道妖书案发之后,京城中的刊刻工匠已经畏惧事,关门的关门,回乡的回乡,书肆刻铺一片萧条,顺天府白白忙了一场,倒是抓了许多不相干的无业游民,却始终无线索可觅。而这一番扰民,不免使民怨更加沸腾,已被严旨毁的妖书反而在暗中愈发大行其道,朝中清议对皇帝的劝谏和抨击之声,也就越来越猛烈了。
  至于追查林凤致有无同党来往,这却比追查刻工还难,据顺天府与刑部的联合回报,林凤致这两年几乎可以说是循规地,人际关系全无,清白到了令人不可置信的地步:白天在东宫侍讲,晚上回府便闭门不出,就连旬休的日子,据说也是躺在家中睡大觉,别说人际往来,就连偶尔出门吃个饭、喝盅酒都不曾有过,简直称得上与世隔绝。这样的行迹,如何找得出破绽?
  殷螭哭笑不得的想,其实林凤致交际如此清白无破绽,倒是自己的缘故,因为怕他在朝堂翻身,这两年故意将他的旧同僚、老朋友寻机会调动的调动,外放的外放,绝对不给他留下可供利用的人脉,他还能与谁交往?至于晚间回家就闭门不出,不消说,是必须随时等着自己心血来潮去临幸;平时折腾得他多了,休假的时候补觉也是难免的事。总之一句话,鸡蛋里也许还能挑得出骨头,林凤致却已经委实被自己逼到了水清无鱼的地步。
  其实,若论这两年和他来往行迹最为密切的,不就是自己本人么——也只剩下自己本人了。
  大理寺不肯继续用刑,刑部查不出线索,于是案件又呈胶结状态,拖着毫无进展。
  然而舆论却容不得皇帝一直采用拖字诀拖延下去,继九卿会审向殷螭上辩章请求宽限林凤致之后,便有各路言开始响应民间呼吁,直接奏请皇帝放人,不要冤杀大臣,寒了臣民之心。殷螭看见这种奏章,便一律不予理睬,结果仅仅几日,留中不发的奏章就堆了满满一堆,弄得他心烦意乱。
  京师中出了这等大事,风声播到外地,于是留都南京的文武班子也开始凑一回热闹,千里迢迢送上谏章来了。其中打头一份,居然是南京国子监祭酒吴南龄领着太学生们上的万言书,大力恳请释放林凤致——这吴南龄却是俞汝成昔日的亲信,林凤致的旧同僚兼知交好友,因受俞党诖误,在翰林院中做得颇为蹉跎,但他检举有功,朝廷也不好贬降了他,于是明升暗降,打发到南京去做闲,吃夫子庙的冷猪肉去了。因为吴南龄与林凤致的私交不错,所以他一被外调,京中就颇有些流言说是皇帝喝醋,逐情敌,这也成为林凤致两年中没有员敢同他来往的原因之一。
  殷螭觉得居然被人传闻喝醋,简直大大的丢份——林凤致再好玩,也不过是个取乐的关系而已,值得为他喝醋?但流言要这么说,自己也堵之不住,只好暗自郁闷。所以这回又看到吴南龄的名字,便即气不打一处来,将万言书狠狠掷到地上,骂道:“倒真是好朋友,隔了几千里也巴澳上疏来救他——不过一个国子监祭酒,还当自己是个人物?”
  可是殷螭没弄明白的是,国子监祭酒虽然是四品闲职,却大大算个人物。
  本朝仅有两座国子监,分在南北两京,南京原是太祖龙兴之地,其太学建立便比北京要早一朝,而且方今学子才人,一直号称北不如南,就连每三年一次的会试,南方人中进士的比例也要占上大半。因为这些缘故,北京国子监一直忿忿不平,最怕的便是被人指说不及南京国子监。
  这回的妖书案出在帝辇之下,闹得如此轰轰烈烈,请释林凤致的呼声,也成为朝野共识。居然在这种情况下,作为地头蛇的北京国子监却比南京国子监晚了一步,竟让他们先上了万言书,简直是奇耻大辱!于是北京国子监祭酒曹彦之一个激动之下,决定做得比南方要更加出格,索领着太学生们公车上书,叩阙陈情,炕把吴南龄的万言书给压下一头去!
  太学生们这么一闹,京城中的士人哪里还坐得住,今年乃是乡试年,明年便是三年一度的会试,参加顺天府秋试后及第的举人们都未曾走,留在京师等待开跃龙门,各地的举子也有陆续早早到准备应试的。所以此际帝都之中正是会集着各路才人俊杰,读书人本来容易热血沸腾,又有祭酒老先生领头闹事,谁肯落后?结果不出两日,午门外清一襕衫方巾,诣阙恳请。文士们各逞笔才,请求释放无辜大臣的万言书霎时间满城飞舞,又闹动市民呼应,害得殷螭即使坐在养心殿,也觉得隐隐听到了沸反盈天之声。
  生气,郁闷,愤恨,却又无法可想——总不能把闹事的举子学生,统统抓起来杖责,又或索塞进天牢去吧?本朝祖训写调白:科第校庠,栋梁所出,不可轻损!
  殷螭琢磨,这样的情况,不用说也肯定是林凤致算计已定的,没准还是和吴南龄串通好的,但是吴南龄远在南京,两人间又毫无来往的凭据,如何抓得到把柄?想不到这可恶的家伙,如今在天牢只剩下一口气将断不断,还能兴出如此风浪。
  他会猜想林凤致快要断气,那是因为今日各处连送了一堆陈情书,一个比一个说得严重,甚至还有大臣好心好意的说,反正林凤致业已伤重殆死,何妨宽赦释放,让他死在家里,不比死于牢中安妥,也免得伤了陛下的圣誉?殷螭照例不加理会,又想这帮大臣素来说话夸张惯了,说是林凤致要死,没准他正活得精神健旺无比,只等着自己迫于压力放他出来捣乱呢——所以,不能上当!
  这天外面民意沸腾得紧,闹得他实在心神不宁,晚上居然极其难得的驾临坤宁宫就寝。时后久不见丈夫,乍得他来,不欢喜不胜。可是殷螭显然没什么心情临幸——其实就是有心情他也不爱——居然上了倒头便睡。时后大是怨艾,然而身为中宫之主,母仪天下,身份矜持还是要的,总不能叫醒了丈夫求他临幸?
  她心中庸,翻来覆去到半,忽然听到丈夫梦中惊呼了一声,秘坐起,时后吓了一跳,连问:“陛下,怎么了?”寝宫的侍连忙举上灯矩来,只见殷螭满额都是冷汗,喃喃的道:“是梦!梦见……小林来同我诀别……”时后未曾听清,又叫了一声:“皇上!”殷螭兀自神魂未定,自语道:“不会的……他那棉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来向我托梦……”
  时后忽然明白他说的是谁了,心里恼怒起来,道:“皇上,那等妖语惑众的贼臣,还值得挂心?”殷螭愣了一愣,神智终于清醒过来,嗯了一声,自笑道:“也是,大约今日被那帮老家伙的奏疏弄昏头了,说什么他要死——他真能死掉倒好,可惜就是命长。”只见时后也从锦被中坐了起身,上身仅着了一件鹅黄销金的小衣,于是亲手替她拉了拉被角,道:“天寒,莫着凉了。皇后睡罢,朕惊吓你了。”
  自巫蛊案之后他还是头回对皇后如此温柔,时后一阵感动,不觉说道:“皇上放心——料那贼臣也不会再烦恼皇上了。”殷螭失笑道:“烦恼?还犯不着,就是委实教人头痛。”说着复又躺下来。
  他忽然省出皇后说话的言外之意,心中一紧,然动声的道:“那人不死,就是麻烦,皇后怎么说得好不笃定?”时后不知他在套自己的话,微笑道:“那等囚犯,神不知鬼不觉也就没了,何必皇上如此劳心。”殷螭霍然又坐起来,厉声道:“莫非你对他暗中下手了?”
  时后料不到他如此激动,吃了一惊,叫道:“皇上!”殷螭喝道:“快说,是不是你派人下手了?”他声音严厉,时后竟被他吓住了,小声道:“也不是臣一个人的意思……”殷螭急怒交迸,骂道:“胡闹!你们后宫怎敢妄为?”说着已经翻身下,一叠连声的只叫随侍:“立即派人,去大理寺查看!看林凤致死了没有,今回报——宫里其他派遣去的人,遇上紧拦住,不可动手!”
  时后被他吓了一阵,这才回过神来,怨怼重生,不微微冷笑了一声,道:“皇上勿急,眼下拦阻已迟了——是昨儿派去的。”殷螭怒道:“你们好不懂事!宫里的伎俩也拿出去使?这当口暗杀,岂非给人捉住把柄——若是杀得朕早就杀了,还等你们!”时后尖刻的道:“皇上若是舍得杀,还等到今日?”
  殷螭恨恨跺脚,骂道:“人之见!朕有什么舍不得?你这是给朕添乱子!”他说着已经由小太监服侍着披上外袍,也不顾冠带尚未整齐,便急急往外走,想了一想又回头道:“朕实说罢,你们这点样,以为能玩得过老汤?那老鬼号称治下苍蝇也飞不进去的,明儿没得给他捉了把柄,又要给朕难堪——到时候再跟你们说话!”再不顾时后还有什么话说,一面唤着长随,一面径直出去了。
  直到坐入御辇起驾回乾清宫,深的寒风透过舆帷拂到发怒滚热脸上,才觉得稍稍心定,忽然想起自己噩梦初醒之后说的那一句话:“他那棉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来向我托梦。”倒不由得一哂:“真是睡昏头了!我恨他差不多,他敢恨我?”
  确实,按照殷螭的想法,林凤致无论如何也没有道理恨自己,这两年对他多好,他还敢闹这样的风波来企图翻身——其实何止这两年,从一开始认识,不就一直对他挺好的么?就算第一次强暴了他罢,那也是他放弃了反抗,他自己亲口说的要自咽苦果,所以不能怨恨,胆敢怨恨!
  可是这样寂静的寒里,坐在辇舆之中回想自己那一句脱口而出的言语,回想林凤致平素的言行,殷螭忽觉,自己的想法再有道理,奈何无用——不得不承认,林凤致的确一直在恨着自己,明明流露出的,与暗暗缄默着的,分毫不差都是怀恨。
  是那样隐忍而又决绝的恨意呵!


15
  殷螭其实平时很少做梦,更匡论做噩梦,所以这天晚上在坤宁宫的梦——梦见林凤致来同自己诀别——便不由自主的在心头萦绕了好几天,有时恍惚起来,会忽然失惊,觉得林凤致真的死了,不然怎么会梦得如此真切和痛苦?是的,痛苦,明明那么希望他死,每天想着法儿要弄死他而不可得,可是居然在梦里感到了一种奇异深重的痛,好象心都被揪了起来一样。
  或许不是自己的缘故,是小林的怨念太深,这样隐忍怀恨着的人,化作鬼魂也一定不肯轻饶自己吧?没准是他一灵不昧,暗中作法,让自己竟陡然痛得那么撕心裂肺呢。
  然而林凤致却又分明没有死,仍然半死不活躺在天牢里——这是当急派出去的内回来禀报的。深秋寒,殷螭独自呆在乾清宫里,听到这个回报的时候,一时竟什么话也没有说,良久才嘲弄式的自己笑一笑,暗想:“要是他活着就能弄鬼,那也忒诡异了罢!他有这个本事,还用着被我拘这么久?”
  他想着后宫暗杀失败,多半已经被老汤捉住把柄,次日就肯定要上疏挖苦自己,谁知大理寺的密揭却直到两日后才送来。汤宾仁的话表面上说得十分之客气,就好象根本不知道刺客出自宫中一样,只是仔细汇报了一下连日有人给奄奄一息的林凤致又下毒,又企图堵住口鼻将其闷死,因此特地向皇帝自咎一番管理牢狱不严,险些失去重犯——话锋一转,言道老臣窃以为,林凤致实与妖书案无关,而一心想置其于死地的,却是难脱杀人灭口之嫌疑,请教皇上,这条线索是否值得追查?
  殷螭只能沉默,连火也发不出来了,汤宾仁这话委实狠辣,自己根本没有招架的余地。
  林凤致敢于向大理寺投案,也是计算好汤宾仁这人值得托付吧——自然,如果他经不住审讯,抗不下酷刑,只怕早已招供得连底都翻出来了,哪里还轮到汤宾仁这个酷吏亲自给他谳定无罪,并且在皇帝一意孤行要杀之的时候,激发了拗坚决对着干?殷螭苦笑着想,如果自己不是搞得那么急切想杀他,说不定汤宾仁还会怀疑林凤致有罪,谁知道自己的态度,反而成为大家坚信他应当无罪释放的最好证词?
  皇帝做到这个份上,失败啊!
  失败归失败,有的事还不得不去做,比如好好告诫一下后宫下次别再干这种自以为是、徒话柄的无聊勾当,于是袖了老汤这份密揭,径直到慈宁宫去,正好刘后与时后也都在宫中定省。殷螭一言不发的将密揭递与太后,让她从头看完之后,只淡淡说了一句:“母后,祖训上的话,也不用儿子说了罢?”
  太后当然知道儿子指的是祖训上严后宫干政的那一条,一时不觉面上也有点挂不住,道:“那我儿又待怎地?”殷螭烦闷之极,道:“儿子还能怎么样?左右挨群臣的骂,安宁的事已经是……”说到这里便住了,又恨恨的道:“好在老汤的意思,也不是要破脸相争——就是胁我放人罢了。”
  殇太子安宁的死,一直是后宫心病,他失口提了一句,霎时间自太后以下脸都不怎看。太后第一个定过神来,便道:“既然如此,我儿——不怕直说,既然暗地杀不得,也只有放人了。”殷螭在母后面前也不怕直说,咬牙道:“太便宜他,实在不甘心!”
  刘后因被诬过与林凤致有私情,听他们讨论到林凤致,这种时候不便再留在当场,于是便起身拜告先退,却特地向皇帝小叔子又多拜了一拜,说道:“臣代太子拜皇上。”殷螭便顺口问道:“太子近日如何?”刘后身边的代答道:“太子已占勿药,皇上无须挂怀。”殷螭讶道:“竟生过病了?待朕回头去看看。”于是刘后替儿子道了谢,盈盈而退。
  殷螭转念一想,又觉烦愁,暗道安康那孩子,见了面定然又要哭求自己饶了林先生,实在不该答应去看,可是话已出口,也不好收回——刘后无端端提起代太子拜,其实无非就是为避嫌疑不能开口替林凤致求情,所以想方设法让自己见安康而已。这点心计平时哪里瞒得过殷螭,只是这时心神不定,居然想也没想就中了小圈套,不暗自懊恼。
  太后见侄走了,反而更方便说话,于是索单刀直入的道:“我儿,依哀家说来,放便放了,一个臣子,什么时候不能摆布,何必非在这关头硬做。”殷螭烦道:“母后不知——放了他之后,更加拿他没办法,儿子如何甘心!”时后插嘴道:“皇上,暗杀也不能,放人又不甘,莫非要降诏明杀?”殷螭道:“我倒想明正典刑了他——”说了一半,烦得不行,索起身道:“算了,儿子还是回去好好的想罢,不打扰母后了。”
  可是出了慈宁宫之后,却又实在不想回养心殿,明知那里堆积的奏疏,没一件不是劝放林凤致的,看了徒惹心烦。他也不乘步辇,只带着小亲随一路走过养心殿门口,漫无目的的乱走,过了一阵竟远远看见东宫的红墙,想到适才答应了刘后来探望太子,心里虽然不大想见,却也不便食言,于是一径过去。
  他今日没有摆驾,又止住了门口不必通传,径自进去,得报太子其实病轻,并未休息,还在庭中由温学士侍讲经筵,于是悄没声息的过去,只见满头白发的坊大学士温航捧着一卷书嗡嗡的念,小安康在下面没精打采的听,众陪读们则东一个西一个在悄悄瞌睡。
  这景象他其实倒也见过不少次,却是以前林凤致侍讲东宫的时候,他有时朝罢心血来潮,便驾到过来顺路看看,常常也这样不许通传,悄悄进来,看他们的经筵讲成什么样子。这时眼前微觉恍惚,似乎仍然看见林凤致绯袍乌纱,端端正正的坐于上首讲经,小安康则双眼骨碌碌的随着他指点而转。有时自己进来得脚步轻,没人发觉,就可以这样看他很久,看见他露出很难得的、在自己面前决计不会有的、眉飞舞的神情。
  安康的小心灵里发现了先生讲到历史故事时最是神采飞扬,其实殷螭也同样早就发现了。
  大约林凤致最无趣的地方,也是最怪异的地方,就是对什么风雪月全不在意,儿情长不懂理会,却偏偏专爱史事与政务。也不知道这是在翰林院养成的习惯呢,还是天所近?殷螭总觉得他多半是天生无情的人——可是有时又觉得未必尽然,林凤致心底深处,一定藏着很难发觉的情意,他本里面,有自己始终触摸不着的柔软的地方。
  就象他在做最喜欢和最擅长的事的时候,眼睛里会亮起异样的神采,好看煞人。殷螭一直觉得林凤致在笫间失态迷乱的时候最丽,可是却也不得不承认,有神采的时候,他更具有一种几乎是惊心动魄般的明之态,入眼夺人。
  就为贪看他这一点神采,竟失策将养心殿的奏疏让他随便读了,现在想起来,自己只是逗乐子,以为全不要紧,其实然经意让林凤致更多的了解朝臣的看法,清议的大势,从而对投案一举更多了几分把握。这样的人原该时刻谨防才是,偏生自己却一时昏了头!
  或者,其实自己不昏头也是一样,林凤致做事风格原是计划周密的,基本不会凭借意外——当然也不会放弃利用意外。
  殷螭心底一团乱麻,烦闷不堪,一时竟不想招呼太子,于是示意随从噤声,又毫不惊扰的悄悄退出讲庭,步出东宫。
  他心中捌,负手踱步,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那枫树探出的宫墙之下,想起才入秋的时候,在这里看见林凤致带着安康散步,树影下侧面的线条极是柔和,但一回头对着自己,却又变典淡生硬;自己还曾跟他说起:“记得不?这里是我第一次调戏你的地方。”那第一次调戏,又是何等情形呢?只依稀记得他单薄的身形立在风里,横眉冷对,向自己挑战抗拒,是那么的不识抬举。
  种种往事哨心头,那个可恨可恶的人,如果自己一意孤行坚持要杀,却可以再也见不到,再也不用被他气恼了。
  可是,如果一意孤行下去,坚持要杀,固然消得心头之恨,朝野之间,却势必大乱一场。当然,并非绝对无法镇压,只是肯定很不堪,也许竟会有一日成为自己的隐患。
  他抬起头来看那伸出的枫树枝,时当深秋,树叶早已凋零殆尽,却有一片枯萎的红叶孤零零的挂在枝梢,任风吹而吹之不去。殷螭忽然向上指了指,吩咐左右道:“替朕取下来!”两个亲随连忙答应,立即一人踩在另一人的肩上,小心翼翼的将红叶摘下,呈上皇帝。
  这片红叶早已在风中吹得干枯了,殷螭接过时手指只是微微一使劲,边缘便粉碎了一小块。他将红叶放在掌心,低头凝视,只见叶子已是黯淡的红,宛如褪了的血迹。便这么可怜的干巴澳缩在自己手心,只消拢拳轻轻一握,便会化做齑粉。
  可是手掌虽然微微收拢,却始终握不下去,这么脆弱的叶子,粉身碎骨太容易了,然而碎了之后再想完整,却是无可能。
  就象如果意气用事,大失民心、有违清议很容易,想挽回修复却难上难。
  就象那个总和自己作对的人,再也见不到他容易,再想见到他却永无机会。
  那个诀别的梦隐隐又似浮到眼前,很奇怪的是,自己明明一直贪恋的是他的容,他的身体,可是在梦里,却连他的脸都没有看见,只知道那个人是他,那个慢慢消散、自己拼命去抓也不抓到的影子,是他。
  还有那没来由的心如刀绞的感觉,太真实,太惊恐。
  殷螭心里,好似冰和火在交煎着,忽然对着红叶笑了笑,慢慢的道:“算了,你还不能死——这么早就死了的话,我们如何分得出胜负呢。”
  他终于回过头去,向亲随吩咐道:“传秉笔拟旨:准众卿所奏,林凤致无罪开释,复原职,降旨温慰。”


16
  殷螭觉得,再没有皇帝会做得比自己更憋屈了。
  明明恨得极想杀掉一个人,却格于形势而不能杀。明明恨得几乎连大局都不想顾,只想杀他泄愤,可是到了最后,却生出了一丝犹豫不忍。更憋屈的是,自己这点犹豫不忍,说出去肯定谁也不会相信——明明谁都知道是杀不得的,至少明面上暂时动不得。所以,也都道他只是权衡利弊之后无奈妥协,并无人理会得皇帝心中经过了怎样的天人交战。
  大约正如殷螭最早想过的,林凤致不会跟自己赌一个情字,因为这件事里,两人之间,根本无“情”之一字的地位。
  所以那般挣扎煎熬的天人交战,委实无用,委实憋屈,无人可诉。
  林凤致终于得旨开释,生出大理寺,登时成为朝野轰动的大事。他这半个多月自行投案、苦受拷掠的经历,早已成为上至朝堂下及市井的谈,人人尽知当朝有这么一位症保孤、侠肝义胆的大臣,在他还未出狱之前,天牢左右、大理寺外、以及林凤致的蹿少傅府门口,已是长日挤着打听他安危情状的百姓,待到他终于出狱的那天,京师欢声雷动,夹道迎接,一直至大理寺护私少傅府。
  林凤致最初入狱便已被拷成重伤,第二道妖书案发之后,又受殷螭的旨意追究而再度遭刑,受到番审与圆审的几度拷问,虽然汤宾仁以下诸人对他颇有钦佩和回护之意,刑讯逼供的职责却也不曾玩忽,直打得他险死还生。出狱这日,已经不能行走,奄奄一息的躺在抬上一路回去,一面不断呕血,一面倒还不忘跟欢迎的百姓们勉力挥手致意,于是百姓愈发热泪盈眶,大呼“忠义林少傅”不已。直到林凤致被抬入府第,关上大门,百姓犹在府外围绕颂扬,久久不肯散去。
  林凤致的忠臣名如日中天之际,也正是殷螭在宫中憋屈得肠子打结之时。林凤致出狱受欢迎的光景,当日便有负责探听的宫监回来禀报了,殷螭听说他一面呕血还一面不忘跟百姓挥手致意,一时气得几乎也要吐血,恶狠狠的大骂:“老汤真是废物!都打到吐血了,怎么便不能结果了这害?”
  骂归骂,明面上的工夫还不得不做,当天太子安康便含泪来请求恩旨,要去探望先生,殷螭毫不拦阻,痛快的准了。等到晚上太子回宫,来向父皇定省之时,双眼已经哭得红桃也似的肿,殷螭便问:“少傅情况如何?”安康眼泪汪汪的不敢回话,陪同去的老伴当童进贤代答道:“林先生连呕了三大碗血,伤势危重,怕是不成了。”
  殷螭不语,半晌咬牙道:“原来还真伤得不轻——传旨:着两个太医去好生看看罢。”安康登时跪下来,替先生叩谢皇恩。
  奉旨去诊治林凤致的乃是丘、王两位太医,丘太医在宫中业已供奉三朝,熟知后宫把戏,心道皇帝深恨林凤致,让自己二人去俊,或许别有指使,于是听宣之后,又悄悄拉着传旨的小六问道:“皇上圣意究竟……”小六神古怪的看他一眼,说道:“就是教你们去好好俊——这人若死,皇上的声誉也不好,所以皇上说了,要是治不好他,你们等着陪葬罢!”
  于是太医连奉旨出宫替林凤致诊治,回宫时皇帝居然还未睡下,听他们回来便宣入御前听取情况。两名太医战战兢兢的回禀了一堆“伤势深重”、“情况危殆”、“急需上好药材”等说话,殷螭听了默然不语,打发他们下去了。第二日便批旨,将宫中收藏的珍贵伤药如上等血竭、熊胆、三七等唇少傅府合药使用。
  过了两日安康又请旨去探望了先生一回,回宫后仍是一副哭相,小脸儿上依稀泪痕凄惨,随侍代禀:“林先生仍然没有起,还是呕血,水米不进。”
  这晚殷螭心头焦躁,至三更天了也不回寝宫,只是在养心殿踱来踱去,召来的几个嬖幸吓得谁也不敢跟他说话。最后还是小六伶俐,悄声道:“主子,可要微服出宫,去看看?”殷螭猛然住足,厉声道:“去看什么?半死不活的人,朕没兴致!”
  小六登时跪倒认罪,殷螭停了一晌,又咬牙切齿的道:“他也不会死的。他那样的人,天生就是害,如何轻易得死?上次挨那么一刀,一个月后也就活蹦乱跳来同我斗气了——一个月之后,准定必好,到时候再宣他入宫!”
  他到底没有出宫去看林凤致,但一个月之后,林凤致的病情也没有痊愈。
17
  这一个月之间,市面上的两道妖书基本都已被毁殆尽,但林凤致的名却仍自传颂不衰。他在前朝时曾有佞幸之名,而且因为俞相逼宫之乱,又被传成冲冠一怒为红颜、天子大臣抢小的韵事一桩,多嘴的艺人还将他编成《双木子倾国倾城记》之类的话本,于市廛之间说唱,就连私刻书坊的龙阳秘戏意图,少不得也冒冠“真正双木子姿容”的题名词,方便大卖。谁料这妖书一案之后,风向陡转,原本众口流传中的妖孽佳人,摇身一变而成忠义英雄,原本话本中主人公,登时改作时事传奇的大忠角,出现一批诸如《木少定天牢抗苦刑,英雄孤胆保忠义》之类的弹词说话,街头巷尾流传不绝。更有好事者,仿照《赵氏孤儿记》体例,替这位英雄新编了戏文,假托前朝,演出一本《木少傅苦节扶孤记》,影射林凤致的角在里面挂上髯口,唱腔慷慨激昂,催人泪下,居然是正义忠直的老生形象。
  这些市井说唱和传奇角本,也都被一一报送入宫中,殷螭看得一面发闷,一面好笑,说道:“跟我差不多大的人,都挂白髯口了?还不知道他有命没命活到老,长得出白胡子呢!”
  其实,光想想林凤致活到长白胡子的一天,也就觉得够好笑了,而如果直到那一天,他跟自己还没斗出个胜负输赢,两个白须白发的老翁兀自做着冤家对头,岂非滑稽事?
  殷螭觉得一辈子的事,太长太远,不值得去寻思。不过想起那种白头到老的光景时,居然只是想笑,不觉麻烦也不再着恼,真是奇妙的感觉。
  看到这些传奇话本的时候,据太医回报,林凤致总算摆脱了病情危殆的状况,呕血已经止住,开始能够正常饮食了。
  林凤致入狱之举,被民间捧为天人,同样也在朝堂造成了非凡的影响。据说他出狱之后,大理寺卿汤宾仁便公开在朝房向百颂扬道:“老夫自来审讯犯人,从未见过有林少傅这般硬气的铁汉,可嘉!”汤宾仁的严酷和刚正,乃是朝臣所共知,有他这一言之褒,便是没有民间口碑,林凤致的形象也登时在员们心中变得高不可攀。
  本朝自太祖起便鼓励言事,写入祖制的规定就称,决不以言论罪大臣,十数代以降,养成言风气极盛,于是培育出一支足以左右朝政的舆论力量,唤作“清议”,清议一褒,荣于华衮,清议一贬,严于斧钺,上至帝王,下至走卒,无不对之既重且畏——基此,当殷螭掌控不了清议时,只能无奈妥协;而林凤致借妖书案之机,拼着血肉之躯赴大理寺受刑,也无非是将名声大大高扬起来,好成为清议中称颂的对象,只有这样,才能洗脱前朝的佞名,如今的耻声,才能抬起头来在百面前做人,乃至于积攒下政坛资本与皇帝相抗衡。
  当他入狱之初,便已经成为万众瞩目的风头人物,其后坚强抗过酷刑的经历、被皇帝一意孤行定杀之而后快的遭遇,都是一步步的给自己加上顶极光环,使人既同情,又敬佩。尤其当九卿会审,目睹他重刑之下几断气,仍然咬定牙关无可吐露的时候,更将这种同情敬佩发挥到了顶点,是人皆有恻隐仁慈之心,皆有崇拜英雄之意,皆有厌恶强权之感——最终朝野压力使他得以释放,众人又不免有同仇敌忾、胜利鼓舞的喜悦,到了这种地步,再加以汤宾仁一语以定谳:“铁汉!”从此,林凤致再不是员们暗中鄙夷嘲笑的有无、寡廉鲜耻之徒,而真正成为一个令人刮目相看的铁铮铮男子汉。
  大抵如林凤致这样的人物,让人第一眼看见的时候无法不注意到他出众的姿容,尤其在南风如此盛行的本朝,身为男儿而貌过人,自然可以籍以进身,却也难免由此遭辱。偏偏林凤致的本,却原是清高自许,最恨被人品评相。
  不幸的是,哪怕是嘉平年间,他入朝之初还未被俞汝成强占的时候,大家评论到他,就已经脱不了一个“”字;被俞汝成占有之后,流言倒不说遭遇强暴可怜,反认为可耻,同时没准还议论他无非为了功名前途,献身宰相,这是何等的丑名?等到拼死设局倾陷俞汝成的时候,他又故意舍弃名声,将自己钉在了耻辱柱上,本以为那一役毕功之际,便是自己身死之时,于是也就豁出去什么都不在乎——谁知事毕尚有更重要的事可为,而前朝的耻辱名声还未洗脱,今世又沦为半公开的皇帝脔,压根儿没有洗牌的机会,想要扭转这等情况,如何不需要付出非凡的代价,与超人的意志!
  所以他舍得下付出,狠得下心肠——殷螭只觉得他是在跟自己斗法,其实未免还略微轻视了林凤致的目标,决非单纯赌气斗法而已。
  因为清议之誉甚高,所以林凤致出狱之后,百姓夹道欢迎的同时,员们也对他表示了格外的亲切,出狱没几日,便陆续有人上门探访,致以慰问;会集京师之中、曾经为请求释放他而叩阙的太学生与举子们,更是摩肩接踵的来拜会,以得见他一面为荣。林凤致最初一个月基本不能下,呕血成升,饮食都很勉强,自然难以见人,却仍然记得让府中幕僚一一收下拜帖,代为答复,致词都充满了感激之意。如此盛名,如此病体,还保持如此谦恭周到、感恩知礼的作风,于是声誉又上了一个台阶。
  到了这个地步,可以说,林凤致不但成功的扭转了名誉,而且业已为自己造成了举足轻重的朝野影响力,获得了逮最宝贵的资本。
  林凤致这一场押上命、不惜重伤的豪赌,最终宣告完胜。
  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林凤致终于身能离,却还是病体虚弱,外出不得,倒是向君王又进了一次谢恩表。他在出狱之初便已经奉进过一次谢恩表,但那时人已经昏昏沉沉,表文乃是府中幕僚代写的,这次终于能够亲自缮写,奉上御前,却是感谢皇恩浩荡,又一次赐下补养的灵药。表文写得中规中矩,但殷螭看着那熟悉的端肃字迹,总觉碉面暗藏些讽刺自己的味道,闷闷想道:“若非安康求情,谁想又赐药给你!病都好了,怎么也不进来见我?”
  然而宫中不绝遣太医去看视回报,他也知道林凤致这次委实伤得不轻,强要宣召未免不近人情,于是捺住恼火,反而降旨再慰勉了一番,许其在家多休养一阵。太子学业,暂时由温大学士和王事诸人掌管着。但温王二人老态龙钟,其他陪读又敷衍懒散,安康和他们并不亲近,小孩子家想念先生,还是隔三岔五的请旨去探,最后连殷螭也厌烦了,发作了两句,安康乖觉,便不敢再提。
  到了第三个月,便是年底,朝廷照例向百颁发恩物,因为林凤致仍在养病,于是又特意多发了些滋养补品,林凤致又上第三道表文谢恩,称自己已然愈可,不日便能再回东宫督讲,又得瞻仰天颜云云。殷螭明知他是套话,但看见他说要来见自己,竟也不由得有些微微的期待之意,心想:“自相识以来,还没有这么久炕见他呢——可惜他这一病好,又得跟我斗气,又得教人头痛了!”
  可是,头痛便头痛罢,似乎养成习惯之后,长久的没有钉子碰,反而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滋味。殷螭有时不免自嘲的想,大约人都是有点劣根的,哪怕是被欺受气不痛快罢,一旦习惯了,便丢不掉。
  所以说,自犯贱,不可活啊!
  元旦皇帝祭天大礼的时候,林凤致终于不再称病不朝,出来与百一道陪祀天坛了。他是太子少傅,自然站在东宫那一班员当中,陪侍在太子身牛安康久日不见先生,兴奋得小脸通红,小孩子也不懂得不合礼仪,一路上只是拉着先生的袍袖不放。因此殷螭每次回头去看的时候,总看见林凤致低头向太子耐声耐气的微笑着,脸上虽然仍是病容苍白,神态却温柔得出奇。殷螭不免产生个古怪想法:“要是这场大病把他的坏脾气都消磨了,在我面前也能这样温柔,可有多好?我便是折损名声、丧失民望,也值得了。”
  可他也知道这明明是不可能的,林凤致借妖书案翻出这么大的波涛,身受九死一生的苦刑,不就为了获取翻身的资本吗?如今一仗完胜,日后恐怕只有更加难驯与不逊,那大病初愈瘦骨支离的身躯下面,绝对藏着足以让自己焦头烂额的力量。
  正月初五,宫内送出密诏往少傅府,命林凤致当晚接驾。


18
  殷螭私下微服到少傅府过,这几年里已经成为惯事,密令一送至,林凤致便将不相干的下人遣开,布置好专用的卧房。宫中心腹侍卫先来清了一下场子,接着就是殷螭带着贴身护卫坐便轿过来。君臣都是常服,一关上门只剩两个人的时候,林凤致便即收起了御前应对的恭谨风范,随手给殷螭拉开椅子请坐,笑道:“陛下,好久不见。”
  殷螭然说话,只是站着对他瞪视,目光凶狠,却又带三分热烈,仿佛要从眼中伸出手去将他活活撕碎吞落肚里,突然合身扑过来,什么也不说便往榻之上推倒,动作粗鲁的来撕扯衣裳。
  林凤致料想殷螭三个月不见自己,此来必然不肯放过,心里早做好了准备,被他一言不发的扑上,便即也闭目承受。没想到对方这一次却是异常凶猛,几乎毫无抚慰,只顾横冲直撞,这一场交合几乎不能算作欢爱,却似暴虐,他重伤初愈,哪里吃得了这般苦头,做到一半竟抵不住痛楚,呻吟着低声告免。殷螭并不理会,仍是尽兴肆虐,直做到他昏厥过去才停手,心中忿气犹自未消,抱着他摇晃道:“这当口装什么死?醒醒!”
  林凤致好一阵才被他摇得醒转过来,全身都是痛出来的冷汗,苦笑道:“再不放手,我真要死了……内伤刚好,受不住你这般折腾。”殷螭哼了一声,道:“活该!谁让你自己去大理寺找打。”但听见他声音微弱,也有点吃惊,不由得稍微放松了些。林凤致缓过气来,稍有力气,便照例推开了他,挣扎着下穿衣。
  殷螭平时做完了都懒得动弹,由得他起身走人,今日然知怎地,心里特别不痛快,竟一刻也不想放开,起身追下,自背后又抱住了他,喃喃的唤道:“小林。”林凤致方才吃痛太狠,身体仍在打颤,被他这一抱,脚下一软,竟摔了下去。殷螭抱住不放,也同他一起滚倒在地板上,又翻身过去压住了他。林凤致咬牙道:“还想做就上,在地下算什么?——你想我死在你手里,我便奉陪。”
  殷螭闷闷的道:“要死也是杀了你头,做死你有什么意思?”勒紧他身子在怀里,狠狠抱了一会儿,却终于放开了手。
  林凤致实在站不起身来,只能支撑着坐在地下,从桌上摸了茶壶廊水歇息。殷螭忽然道:“小林,你知不知道……”林凤致咬着壶嘴,含糊问道:“什么?”殷螭愣了一愣,道:“没什么。”林凤致又是痛楚又是乏累,只是微微喘气,也无心追问他了。
  殷螭其实想说:“你知不知道我那时真想杀了你?”然而这句话说出来,料知林凤致要么回答:“是么?那就多谢手下留情。”又或者丢来这样一句:“如今再杀也不迟,敬请动手。”说话时多半还要笑吟吟的,又显出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来。
  实在恨极了他这一回,他明知自己迫于形势不能杀,不敢杀——所以,他也不会相信自己的煎熬,自己的愤恨,一度心里冰火般沸腾的那些日子,在他眼里全是无所谓的吧。
  所以,这句话问不得,问出懒无意义。心里憋闷之极,无法可想,索抢过他的茶壶,泄愤似的几口喝光,过一阵忽然道:“你听着,我打算去留都祭祖陵。”
  他忽发奇想不是一回两回,但这次一开口还是将林凤致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就先驳回道:“国朝前例……”殷螭道:“国朝前例,不是也有去留都祭祖的?”林凤致道:“那是武宗皇帝。”殷螭道:“有例可循,那不成了——再说,没前例我便不能开先河?你们这帮大臣就是罗嗦!”
  林凤致心中纳闷,暗想本道他此来,多半要拿这回妖书案的风波垒狠发作一场,没想到说出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留都祭祖来,难道适才笫粗暴一回,就算全部烬?恐怕未必!心中警戒,口上却答得从容,道:“武宗皇帝,委实不算什先例,只怕援引不得——不过陛下既然乐意,当然也不是臣下所能置喙。”殷螭不耐烦道:“少来,我还不知道你的意思?想挖苦就直说,反正我决意要去了,大不了路过扬州不驻驾。”
  原来武宗皇帝却是本朝一个著名的荒逸之君,曾经打着“祭祖”的名头南下游玩,把江南一带扰得好不苦恼,最后这位游龙天子在扬州地界嬉游时,不慎乘船落水,虽然抢救得及时,却因受惊着凉,酿成大病,回京后便告驾崩。这段史事,常常被拇作为其后君王的反面教材,如今殷螭竟公然说要学他去留都祭祖,还煞有介事的说“路过扬州不驻驾”,林凤致不住好笑,暗想又不是单单扬州有水有船——不过这时倒也懒得讥刺,于是一本正经的的道:“那就好,小臣恭送陛下,万祈一路平安。”
  殷螭望着他一笑,道:“不用恭送了,我带你一起走。”
  林凤致这才真正大吃一惊,第一个反应就是回绝:“恕难从命!”殷螭道:“为什么?带你去玩还不好?”林凤致道:“陛下起行,太子自必留守——我是东宫员,不是近御大臣,奉陪不得。”殷螭道:“没事,我特准你随行便是。”林凤致道:“太子殿下学业……”殷螭道:“六岁娃娃,有什么学业?又不是没人教——东宫要是缺你不得,你怎么就自己去坐了半个月的牢,又养了三个月的病呢?”
  他堵了林凤致一句,忽然若有所思,道:“你怎么偏对安康那——小林,嘉平元年你多大,在哪里?”林凤致答道:“十七岁,在江西入了学籍,又中第七名举人——问这作甚?”殷螭笑道:“这么巧?原来你跟我同岁!我是在想,那一年安康出世,你却还没来京城,不认得皇宫。不然的话,我真要怀疑安康是你给皇兄戴了绿头巾私养出来的了,恁地挂心!”
  林凤致变道:“这是什么话?你便是想废东宫——”殷螭截住道:“开玩笑罢了,谁说要废东宫?别整天忒较真儿,没意思!我跟你说,别找借口推三阻四,我知道你那点想头——你不过是刚刚翻了身,正要趁这机会在京城兴风作浪罢了,我能由得你?”
  林凤致心下微寒,脸上保持镇定,说道:“既然陛下相疑,便请外放——何必还要劳动圣驾,带到留都去。”殷螭道:“外放?你想逃出我手掌心?想也休想!小林,你的能耐我清楚,眼错不见,你就给我捣下天大的乱子,如今我杀你不得,却也不能平白教你得意——想趁机在京师扎下根基?我即刻带你去南京逛一圈,一年半载回来,时过境迁,看那时有多少人记得你这忠义英雄!”
  他这般直说出来,林凤致不微微失,殷螭瞅着他只是笑,伸手过来搂住他肩头,道:“我真杀不了你——再也杀不了你了,却万万不能遂你的心意。你不是擅长布局造势?我便最喜欢奇兵突出,偏能打乱你计划,咱们天生便相克,你还是乖乖认了罢。”
  林凤致默然不语,心里在急速盘算,殷螭硬将他拉到怀里,摸到他身间衣衫才虚虚披着,没有扣好,忍不住又要上下其手,但想到适才太过暴虐,再做估计他要吃不消,于是反而替他将衣襟掩上了,笑道:“这么瘦,这场病真把你害苦了,南方温暖,我带你去将养不捍?何况你老相好吴南龄在那里,我便送你去见见——人家可是千里迢迢上万言书来救你,好个不负旧情!”林凤致忍不住道:“谁是相好?你当天下人都同你一般?”
  殷螭哼了一声,道:“成,我,你们是道义朋友,君子之交!当初你便同他串通了,让我调他去南京做祭酒——”林凤致道:“你自己批的,关我何事?”殷螭恼道:“南京国子监出缺,报上备选名册那时,要不是你说什么调走吴南龄,你在京城便再没一个朋友,我会点他?”林凤致道:“我说的可不是实话?”殷螭道:“瑚害的实话——我看你伏笔已久,救着跟他南北呼应!你不跟我去?仔细我到留都就发落他的不是,小小祭酒,隔了千里也敢撩拨京师学子作乱,反了他了!”
  林凤致心道吴南龄做事,怎么可能给你捉住把柄,这话当然不能说出来,于是只好沉默。殷螭只道他忌惮,心里本来还没怎么生气,这时然憋火,但能够威胁他同去南京,又难免得意,闷声不响的抱紧他坐了一会儿,道:“好了,你乖乖听话,这笔帐我就永远不跟你算了——南京挺好玩的,我们去散散心罢,说定了。”林凤致道:“我身体虚,当不起舟车劳顿。”殷螭道:“放心,我会安排你在最舒服的地方——我赐你陪乘御舟。”他咬着牙阴阴的笑,又道:“你不是新挣烂大名誉?我便让天下人都看见,你跟我一路同卧同起——再怎么样你也无非是个幸臣!”
  林凤致忽然也是一笑,道:“可惜,如今你再对我怎么样,天下人也只会说我是忍辱负重,为了扶孤而虚与委蛇——你越这样折辱我,我的名誉越好,所以都无所谓。”
  殷螭一直不愿意去想他这一场翻身仗的胜利成果,想了便觉怒气满胸,这时冷不防被他当面说破,一时气垫上改,半晌才道:“那好,你便慢慢忍辱负重下去罢!”


19
  林凤致素知殷螭喜欢心血来潮,然而心想去留都这种大事,一来群臣必定劝阻不放,二来就算能够成行,准备车驾也不是十天半月能完成,等一切妥当能够起行,至少也得过完正月,自己未必没有工夫从容着手干一些事。谁知殷螭自称的“奇兵突出”,果然大是让人措手不及,说完话不出十日,连元宵佳节还没来得及过,他已被强行带上了御驾扈从的车乘,在冰天雪地之中南下而去。
  原来殷螭自知惹不动清议,索采取突袭战术,自己悄悄准备已定,便忽如其来的丢下安排朝政的诏书,只带了一支心腹羽林军左卫便即扑往天津卫,向驻扎那儿的守备威武伯刘秉忠——却是太后的另一亲侄——借扈从,反过来再向京师知会。朝中大臣都还在休着年假,措不及防,急忙忙到的时候,已经被皇帝甩在背后。虽然也有不少锲而不舍的大臣直追上来,跪谏请回,争奈野马已经放出,便收不回辔头,殷螭反而从中挑选了几名青壮年的高级重臣,命他们随驾从行,共往留都。剩下的一些大臣只能空跪雪地,老泪纵横:“不意武宗皇帝之事,复见于当代!”
  若是林凤致此刻精神健旺,一定又要狠狠讥刺间殷螭无人君之望,但他自从初五那被殷螭暴虐一场,身体难受了好几天,又被他强行带出在冰雪中行路,冒了风寒,登时发起烧来,所以也无力反抗争辩,连与追来的大臣一道劝谏拦阻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昏沉沉躺在毡车里由他带着走。好在殷螭嘴上说着要跟他同卧同起、示天下人以嬖幸之名,看他病成这样倒也没有胃口——按他的说法是“良心好”——于是并不扰,给他独自拨了毡车乘坐,还命随行的御医专门看护着。
  林凤致受刑之后的重伤方始养好,体质尚虚,患了外感病便分外缠绵难愈,等这一场病好得七七八八的时候,已到二月初,车驾都已到了山东境内。殷螭本来在京内就想走水路,结果因为正月天寒,北方河流尚有冰冻,御舟无法航行,到了山东之后,终于暖开,于是在临清舍驾登舟,沿运河顺流而下。
  这次御驾往幸留都南京,出京时火速飞忙,到途中就开始摆起皇帝出巡的派头,各地驻守大员沿途觐见致饷,征玉伕,大摇大摆沿河而下,直到三月才抵达瓜洲,进入石头城。留都的文武百早已得报,一齐朝服出城接驾,恭私行宫之中。
  这南京本是太祖开国时的定都所在,其后太宗才迁往北京,在南京仍然留下了全套的文武班子,所以称作“留都”。这套文武班子体统与北京完全一样,但既然皇帝不在,政权中心已移,那么也就无非是一堆虚衔,管理不着什么事务,因此是大好的养老与赋闲所在。在北京场混不得志的,皇帝或当道阁臣炕顺眼却又无罪不能贬降的,常常被打发到这里做,于是南京场与北京场比较起来,就具有两个特:一是闲散,二是牢。
  闲散倒也罢了,牢这点,却委实是留都政治风气的独具优势,因为天高皇帝远,所以说话反而更加肆无忌惮,于是南京文武百虽无实权,论起清议来却比北京更为激进,乃至号称国朝之清议所出——北京的清议多务实,南京的清议却多尚虚,并且喜好多管闲事,比如京师闹场妖书案,南京众臣便远迢迢的凑热闹去上书搭救林凤致,其实林凤致到底是忠是奸,是善是恶?南京员倒未必十分放在心上。不过也正是因为妖书案风波刚过,南京这边还记得林凤致这个名字,所以当听说随行大臣中竟然有这样一位新鲜出炉的名人时,员们也不由得小小的动了一下,纷纷产生识荆之意。
  所以殷螭的奇计,杜绝了林凤致在京师趁机捣鬼的路子,却又为他在南京结交百大开方便之门。虽然殷螭也防范了一下,命随行众臣都就近宿入行宫之内,又特意将林凤致的房舍安排惦自己的寝宫最近,便于自己去驾临,也让他不便晚间出入,在外面广交党羽。但堂堂一位大臣,总不能公然拘不许外出,何况林凤致的子,也不是肯轻易被拘的,他如今名声正好,真关住了难免惹出是非。殷螭心想好不容易摆脱了北京朝廷的清议,何苦又去招惹南京的清议?也就只命人盯紧林凤致的行踪,随时回报,免得他在这陌生地方翻出浪。因此林凤致乐得天天早朝点个卯,退朝后便应酬交际去了。
  他能迅速交际上一堆新朋友,除了自身名声之外,与老同僚吴南龄的揄扬介绍也大有关系。林凤致本来还想着殷螭在京中威胁过要寻吴南龄麻烦,到南京后要不要回避一下往来?结果殷螭的御驾才入行宫,诸臣散退的当口,他与随行的京方大臣们方拜送起身,正待由行宫侍侯的内领去寻住所,吴南龄便已自南京群臣中排众而出追了过来,大笑:“鸣岐兄,久违久违!”
  既然都在众多员之前老友重逢了,殷螭肯定会收到小报告,回避什么的便无意义,所以林凤致索坦然相认回礼,一开口首先为万言书申救之事道谢。吴南龄谦道:“那是道义所为,当得什么?倒是弟迁不曾谢得旧日同僚之力,愧感!”林凤致微笑道:“那是出自宸断,我辈何有力哉。”两人都是一笑,心照不宣。
  他们原是旧日搭档,虽然林凤致叛出俞党,又拒绝过孙万年联手之议,然妨碍平日互为援手,比如林凤致一见南京国子监祭酒出缺的候补人员中有吴南龄名字,便知道他有意谋这个职位,于是故意开口激得殷螭点中其名;而吴南龄一闻妖书案之出,便懂得如何在最好的时机予以声援,远远一份万言书就挑动北京太学生与举子义愤而闹——所以殷螭猜想的不错,两人确实大有串通,却是多年来公务上练灸合拍默契,绝对无把柄行迹可拿。
  吴南龄在南京这个安乐窝呆了两年,显然混得无比逍遥,整个人都发起福来,面团团更似一个富家翁。他为人格上温文谦谨,交际中却是长袖善舞,不然也不会在俞党叛乱牵连之下还能独保其位。如今来到留都做,管束着一帮太学生们,说闲不闲,说忙不忙,倒是于场各路交游广泛,人缘极好,拉着林凤致稍一引介,立剪朋唤友、应接不暇。
  这等情况,不消说当晚殷螭久报知晓了,因为当天才入行宫,安排未定,一时没空来找林凤致,第二便含驾到问罪。林凤致任他排揎,只是不理,听他发了无数狠之后,才不紧不慢的道:“今会试之后便接殿试,陛下本当在京主持,如今远出,京师举子已不免失望;若在南京这边又无故贬斥太学宗伯,臣怕愈发寒了天下读书人之心。”殷螭大怒,将他所谓“读书人”又痛骂了间,然而这话有理,无可驳回。何况发狠归发狠,倘若当真无故贬降吴南龄,难保北京那面的“喝醋”流言不会又跟到南京来,殷螭总想打击林凤致的名声,然肯辱没自己的架子,于是只好再威胁间不许来往,胆敢弄鬼之类的话,这件事便作罢论。
  他的威胁对林凤致一向无甚效用,所以林凤致白日间照样与吴南龄一道拜访众、广交朋友。而殷螭这一路南下,因林凤致被强行带出京城,外感风寒甚重,高烧数日才退,自觉良心发作,居然直到登舟之后也收敛了不曾扰他,又兼出京匆忙没带别的嬖宠,竟自空了近两个月的,委实忍得久了,粹临幸起,便接连数日不肯放过。
  虽然他不再象那粗暴,尽量温柔软款,但林凤致自伤愈后一直体虚,被他折腾了好几晚后,便弄得精神委靡。林凤致还没抱怨的时候,殷螭倒先不满发作了一场,硬说林凤致白天忙着勾搭新交,以至晚上心不在焉,甚至说出:“你看我现下都只有你一个,你还敢三心二意?”这样无聊的话来,林凤致觉得他委实不可理喻,心道一来我交朋友哪有你这等之辈?二来谁拦阻你另找别人?三来我奉陪你已是勉强,你还管我心思在与不在!于是一时怒了,将以前那句狠毒评价又重新送他一回:“你是犯贱!”
  上次这句话激得殷螭翻脸半月,这回却骂得他发了半晌的呆,回过神来之后,居然什么话也没有说,径直离开。第二天便传诏南京乐部,进奉江南出戏班与优伶入宫听用。
  方今南戏传奇流行,曲调声腔以吴中为最盛,可谓风靡天下;而优伶歌童,又以苏扬两地所出为最佳。南京又是留都所在,东南繁会之所,皇帝这一下命,立即管弦齐进,妙人云集,一座行宫之内清歌绕响,丽容耀目。殷螭仔细挑选了几个戏班留用,而他口味又与人不同,并特不爱男旦,专选清俊生角陪侍——到这时才觉颇是惬意,暗想江南风味,果然又与京师不同,此间明明大有至乐,自己怎么前几日全想不到,偏要去跟小林那个无趣的家伙纠缠较真?所以,也难怪他又骂自己犯贱,果然是不一般的犯了贱啊!
  然而天租一流连声,南京这边的百便不免议论纷纷。南人风雅,不觉沉溺歌儿舞、秾词曲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罪,倒觉得颇有雅趣,并不需要拿这个来责备天子。然而这位皇帝明明宣称是祭祖而来,然急于督促礼乐两部办理祭祀大典,先忙着声自娱,似乎也颇有不合?众臣忧疑之下,到底不服,结果殷螭一直怕招惹的南京清议,终于动弹,谏书便陆续一封封飞进了行宫来。


20
  殷螭这一忙着选歌征,林凤致便落得逍遥自在,不用说白天忙着访友,连晚上也可以不必天定回行宫,尽管迟延了。自到南京之后,他便几乎将曾经向朝廷上疏劝谏释放自己的员拜访答谢了一个遍,吴南龄也向他新引见了不少留都要员。东南风气好尚文雅,不似北京场注重品衔,僚们倒常常互称别号,以示不俗。吴南龄混了两年,早入乡随俗的取了个“竹窗”的别号,于是林凤致也随便拈来故乡风物,自号“虞山”,取后又觉哑然,心道虞山林氏满门清标,不意这名号却被我这忍辱蒙耻的不肖子弟占了去,先父先祖地下有灵,不知情何以堪?
  然而现在自己的身份乃是孤臣孽子,名声大大的好,甚至跟南京这边眼高于顶、自诩清流的缙绅们也混到了称兄道弟意气相投的程度。这日因皇帝迷恋新声,罢了早朝,闲来无事,便与吴南龄和他手下的一帮国子监博士去逛书肆。大家都换下朝服,只作寻常文人打扮,在三山街流连了大半日,选中的书籍都教长随先送回下处去了,眼看时近黄昏,便有人提议道:“此处离秦积近,不如大家作东,到画舫上好好喝几盅如何?也请虞山兄领略一下这金陵烟粉。”东南文士本来都是自命,一提此议,登时众人轰然附和。
  林凤致听到秦烩个地名,怔了一怔,这才笑道:“正要领拢”
  吴南龄忽然醒悟过来,心中一惊,急忙拦阻道:“算了,毕竟都是身,如今圣驾在迩,还宜检点……”他的属下向劳他熟识无拘,都道:“竹山翁,何必如此拘谨!不过是听歌饮酒,又不停眠留宿,还怕言白简不成!”林凤致笑道:“吴兄,小弟也是久观光秦淮了,便去无妨。”于是大家不理会吴南龄反对,一起拉了他便走。
  吴南龄只见林凤致脸微微苍白,却笑得风淡云清,也不知道他心中想着什么,自己心里只是忐忑:“当年那秋姬……他母亲,便是出身秦淮烟之地,难道他不忌讳?”
  自从嘉平末年,林凤致在吴寓拒绝孙万年关说,与俞汝成讲和联手之后,吴南龄便同他心照不宣的再也不提。两人虽不同道,不妨碍私交,又是多年共事的僚友,彼此行事风格尽知,尽管远隔南北,吴南龄却熟知林凤致在朝事迹,料想他也暗中推测得出自己步骤,甚至各自的谋划之中,未必不稍微借一下对方之力——然而互相交情也罢,互相援手也罢,乃至互相利用也罢,话题中却格外回避旧事,就好象世上从来没有过俞汝成这一个人。
  吴南龄觉得自己算是够了解林凤致了,自他进入翰林院,都是自己和孙万年教他处理政务,熟悉朝典,眼看着他从一个青涩少年成长为稳重青年,其实也可以说是半师半友,颇有长兄对幼弟一般的关照情谊。他的过往是自己看过来的,现今是自己所深知的,乃至将来,也是自己可以推算的。两个人都是同样的周详缜密风格,制定了计划便不会违背改变,然而这一刻,吴南龄撒然觉得林凤致的思路有时也会出乎自己意料之外。
  或许,他的人生,本来都逸出于常轨之外,不能以常情度之。
  因为心内疑惑,所以包下舫,吴南龄便有意无意的就近靠林凤致的座位坐了。这帮博士乃是熟门熟路,各有常来往的红粉知己,就连吴南龄做着一方宗伯,不便公然出入,到底也认识几个著名校书,大家片笺相召,登时粉白黛绿风飘拂的坐了满舫,就连初次到来的林凤致也替他邀了个出娘过来。
  林凤致并不拒绝,倒同那娘避开人多处,靠到舷边小曲栏上,单独摆了梅攒盒,相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他生得秀,举止又文雅,言笑又洒脱,不一刻便同对方聊得熟络。吴南龄听他们喁喁细语,说的却全是吴语,自己一个字也听不懂,心下大觉纳闷,暗想虽说鸣岐的确早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然而自恩相之事后,便见他避情场有如蛇蝎,哪里还会去主动兜搭?何况如今从驾天子,何必公然招惹麻烦,难道他不怕小不忍则乱大谋?正在疑虑,忽听那娘说了一句:“弗晓得,拨耐问问。”随即立起身来,用南省话大声问道:“姊姊,阿晓得哪块有个秋家?七八年前有三十来岁的一位娘子,蛮出标致的?”
  众娘听得,茫然思索,一齐摇头,林凤致又补充了句:“七八年前从良去的,嫁了位宦。”众仍然不知,倒有一个博士凑来问了一句:“虞山兄,是旧日相好?”林凤致正道:“不,是位故人。”但座上娘们大多盈盈十六七年纪,最大也不过双十年华,如何知晓七八年前之事,林凤致显然微觉失望,掩饰着饮了杯酒。
  吴南龄才知道他是想问问母亲生前事迹,暗叹一声,心想这算什么事?你也一直当做不光彩的身世之玷,怎么反来自揭伤疤,自寻耻辱?于是端着酒杯走过去,假装向他敬酒,悄悄的说了一句:“鸣岐,何苦。”林凤致又喝一杯,笑容落寞,自语道:“他说我整天忒较真儿,倒是有理。”吴南龄没听明白,奇道:“他是谁?谁说的?”
  林凤致一怔,想到这话却是殷螭开玩笑说的,怎么居然把那种混蛋的话倒记住了,一时无语,又斟酒廊。
  这时众娘仍在互相问着记不记得有个“秋家”,忽然舷边有个船娘凑过来道:“那个不是旧年里散了的秋月舫?七八年前,那块倒真是有个嫁了外路人的娘子,儿蛮大,蛮风光!”便有一名博士笑道:“怕不是什么大员罢?要么就是卸了任的,否则敢这般堂而皇之?也不怕言事弹章!”那船娘坚持道:“是蛮大的儿呢!好象叫啥布——”林凤致道:“布政司。”
  又有人插嘴道:“想必是位魁了,貌好才高子温柔样样皆佳,不然怎能教行省要员破着有碍箴……”那船娘撇嘴道:“旁的不晓得,子煞是不好!秋家有名的泼货辣子,常年跟人寻闹的——就是运道蛮好,恁大的一眼看她欢喜,不讲价就讨了走,宠得不得了,福气啊!”
  吴南龄见林凤致默不作声的听着,于是道:“人生福,各有定分,乃是天缘——都罢了。”有位娘慕道:“嫁了大又得宠,真是好运,后来呢?”船娘道:“后来带到京里头去了,这刻划码也是个一品夫人,凤冠霞帔穿金戴银的——这位大人是京里来的,可晓得秋娘子在京福气不福气?”林凤致轻轻的笑,道:“我怎么晓得——不过她一定还在京里,很福气,很福气。”
  是的,她原来是传说的风尘中有福之人,本来也应该就那么福气下去,穿金戴银呼奴使婢的在大宅院里生活着,在丈夫主人专房宠爱下娇纵自得着——如果没有自己的话。
  如果没有那一场重逢的话,如果没有那一场……孽缘的话。
  他抬起头,三月初的风轻轻拂上面来,温柔得有如抚摸,天近晚,一钩眉月已出现在天边,弯弯似笑。想当年,她也曾这样坐在舫的船栏边,喝着酒,看着秦挥滔滔流波吧?这一弯眉月的柔辉,当年一定也照在她身上过。
  自己发过誓一定要替她雪恨,可是到如今,害她含恨而死的那个人,仍然在天涯海角活着,虽然我也沾了满手鲜血,大家的苦痛扯平了——然而,毕竟此憾难偿,此恨难释!


21
  忽然舫间众人喧声响了起来,却是从旁边另一艘舫上又邀过来了几个乐户,带了宪过来奏乐小唱,立即有人过来拉吴林二人道:“二位枯坐一隅作甚,过来听曲!”又有人开玩笑的夺了林凤致的酒盏,说道:“虞山兄,如何一个人躲在这里取乐?罚一巨觥,罚唱大曲!”吴南龄正想把林凤致拉走,免得独自睹景伤情,于是笑道:“罚酒倒罢了,罚唱唬得倒虞山?想当年他可是裘马轻狂、翩翩年少——翰林院中数他最擅音律,并能串戏,大家然知道罢?”
  他这一泄底,众人立即起哄,便斟满巨觥来罚林凤致饮,林凤致毫不推辞的一气喝了,又有人取笑道:“虞山兄原来会串戏,莫不是装旦?”吴南龄知道林凤致从前最恨有人说他貌如好,正要答话,林凤致倒不在意,笑道:“我堂堂男儿,装什么旦?实不相瞒,小弟粗通正生,并会大面。”吴南龄道:“不才作证——当年院中会饮,虞山唱《宝剑记》,那一支:‘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可是唱得慷慨悲愤,满座生风!”于是登时又有人满斟上摇酒,来促请林凤致唱一曲来听。
  林凤致一仰头喝了一巨觥,将杯盏一顿,笑道:“好,小弟献丑——这回唱个‘收拾起’!”
  所谓“收拾起”,乃是当时最流行的一支《倾杯玉芙蓉》曲词开头,与另一支著名唱词“不提防余年值乱离”并称一时,其流行程度之广,甚至有“家家‘收拾起’,户户‘不提防’”之谚,乐户人家岂能不熟?急忙拉上调门,吹起长笛,林凤致自己取了一支牙箸打节拍,唱道: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
  历尽了渺渺征途,漠漠平林,垒垒高山,滚滚长江。
  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
  雄城壮,看江山无恙,
  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
  这是传奇《千钟禄》里《惨睹》一折里最有名的一曲,写的是前朝失国君王的悲慨之情,唱来极哀极愤,催人泪下。众人不料林凤致面目秀,唱起曲来却恁地悲壮激昂,竟烈烈有金石之音,然而再一细想,这曲文又完全符合他近日“扶孤忠臣”的身份名声。一曲既终,大家呆了好久之后,才轰天价叫起捍。
  林凤致哈哈大笑,说道:“献丑,献丑!”提起酒觥又喝,众人回过神来,也纷纷向他敬酒,林凤致来者不拒,酒到杯干,直喝得脸上泛出般来。
  吴南龄不免担心,知道他多半想起亡母,回忆旧恨,心内定是郁结,这才借酒放纵,正拦阻劝说,忽见岸上有人匆匆来,大叫:“林少傅可在?”
  此人穿着便服,众人都不知其身份,吴南龄却认得乃是昔日豫王府的内侍,殷螭的心腹小六,自己旧曾在京师见过的,吃了一惊,急忙上岸去迎了进来。小六也不理会别人,直奔林凤致,附耳向他说了间话。
  林凤致这时已有五六分酒意,听了微微冷笑一声,道:“好罢,你先回去,我待会儿便回。”小六道:“请少傅即刻回去!”林凤殖道:“不是三更么?天还早,催什么?”小六吃惊道:“眼下都快二更天了……路上再迟延……”林凤致双眉一挑,冷笑道:“那便让他等——你自管回去罢!”小六一吓,面目失,头也不回的直冲下船,又匆匆跑了。
  众人都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事,也无理会,继续起哄闹酒,吴南龄却吓出了一身冷汗,心知肚明,忙到林凤致身边,悄悄推他道:“鸣岐,你醉了,这可不是任的事……”林凤致一扬脖又是摇酒,醉眼乜斜,道:“吴兄,连你也催我?”吴南龄急道:“鸣岐,这可由不得你!”林凤致一面喝一面笑,道:“你……你也推我入火坑?你明知的……”说了一半,忽然又笑着摇头,道:“不对,不对,明明是我自己要往火坑跳,受那般屈辱折磨……跟你无关,无关!吴兄,小弟失言,抱歉抱歉。”
  吴南龄看他已经醉得眼神迷离,于是索将他拉起来,向众人道:“虞山醉了,我先送他回去罢,他一向量浅,多半撑不下去了。”林凤致夺手道:“胡说!当年恩师座上我一饮千钟,下笔万言的时候,你也在座看见的……小弟几时量浅?让我再喝!”
  众人这时也觉得他光景不对,于是纷纷都道:“虞山兄真是醉了,别喝了,回去罢。”林凤致笑道:“没醉,没醉!我哪有这般不济?想当年,我也曾赴过琼林宴……”他说着说着忽然呛咳起来,伏在桌上好半晌才抬头,声音已有些含糊:“想当年,我也意气风发过来的呀,怎么……怎么如今落到这个田地……”
  吴南龄一面摇头叹气,一面不顾他挣扎不从,向众人告了退便强行拉他走。林凤致被他拉着踉踉跄跄的直走到岸上,一阵风吹过,酒气上冲,登时醉意又添了几分,靠在他身上只是发晕。吴南龄倒迟疑起来,唤道:“鸣岐?”林凤致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吴南龄叹口气,道:“算了,我看你还是别回去了,这个样子……冲撞了那人也没好事罢。”
  林凤致昏沉沉了一阵,被他又拉着往回走,忽然一绊,却清醒了几分,立定道:“吴兄,不行,我还是得回去——帮我唤顶轿子来罢。”
  吴南龄担心道:“那你这个样子……”林凤致微微的笑,带着酒意的脸庞丽流转,月光下竟显得颇是凄,说道:“没关系,冲撞比失约好……他要是追究上跟你们喝酒的事,大家就无趣得紧了,还是我回去罢。你放心,我也没怕过他。”
  他声音似是酸楚,似是无谓,吴南龄忽然心头一酸,叹道:“鸣岐,你何苦呢!明明当年……你要是肯讲和……”林凤致冷然一笑:“那有什么两样?”吴南龄道:“不一样的!至少……那是真心待你!”林凤致大声道:“也是毁我!”
  凉月如眉,寒如水,中互相瞪视,一直回避着的往事忽然全部涌来,悲伤愤怒,竟自一时无以自控。
  林凤致又开始头晕,酒意上冲,胃中只是作泛,却又吐不出来。吴南龄叹道:“好罢,全由得你!反正你从阑听我们的。”扶着他再走几步,已到贡院街前,请一个路人帮忙到贡院左近轿马行叫来一顶小轿,将嚷着头痛的林凤致硬塞了进去,怕林凤致在轿中便醉倒不省人事,于是自己也雇了坐骑,陪他一直到行宫门口。
  林凤致下轿的时候倒又稍微清醒了些,向吴南龄道了谢,两人互相告辞。吴南龄不便在宫门多停,正要走开,林凤致忽然叫住了他,问道:“他……还在安南?”
  吴南龄一愕,尚未回答,林凤致已经自语般的道:“若是安心颐养天年,可有多好?可惜大家都不是省事的。”侧头一笑,道:“吴兄,我做我的去——你们都要保重。”
  他醉后身形有些跄踉,攘不迟疑的大踏步向宫门而去。吴南龄见他跟守卫出示腰牌,向内而去,竟再也没有回头。望着那单薄而又坚定的背影,不又是一阵心酸,忽然想到,林凤致问起“他”的时候,说“都要保重”的时候,语气却是异常的温柔忧伤。
  难道在此恨难誓同时,他还在关怀着那个不愿意提及名字的人么?
  大约,他今日真是醉得太厉害了。


22
  林凤致一路东倒西歪的走到自己在行宫中的居所,只见门外已经站了好几名侍卫,却均是静穆无声。他这时脑中正自一片混沌,没有细思,跟他们出示了牌记便推门进屋,跌跌撞撞的走入内室,刚刚进门,便听到一个声音怒道:“总算知道回来了?你真是越来越放肆大胆了!”
  林凤致站定了脚,眼前却是一片云雾缭乱,哪里看得清殷螭在什么地方说话,倒是还没忘记要做的礼节,于是先向上跪拜道:“微臣接驾来迟,万死万死!”殷螭几步便跨到他身边,扣住他手腕,恼道:“别装了,已经没外人了——你干什么去了?一身酒气的回来?”
  既然已经没有外人,林凤致当然乐得不装,很干脆的回答:“喝酒去了。”被他扣住手腕一拖,于是也想站起,怎奈这时腿脚都由不得自己,一站之下,反而一交坐倒,摇头道:“别罗嗦了,要做就做,不然待会儿我睡着了,可别怪我——今儿真是喝多了。”
  殷螭气得七窍生烟,他一连数日跟新征来的歌童戏子厮混,忽然想起林凤致来,心道也不能让他闲得太落便宜,便趁兴传令他等自己来过。岂知过去传令的小六回来加油添醋的回禀了林凤致那句“让他等”的狂言,已经气了个倒仰,但想林凤致还不至于公然如此大胆,多半嘴硬归嘴硬,到时还是一样会乖乖回来,谁知三更时分驾临,屋内却果真空无一人。要依他的脾气,本该甩手就走,但心想走了反而没法追究——下次再拿这事来说,林凤致也决计不会理睬的——于是按捺子等了下去,倒看他几时回来,倒看他怎么应付这次迟到?
  可怜他平生先做王爷,后为天子,一辈子只有别人等自己,哪有自己等别人?所以虽然也不过等了一刻有余,在他已似等了十年八年一般漫长,直气得在心里骂过几遍今要好好收拾这个狂妄对头。谁知终于等到人回来,却是醉醺醺一身酒气,满不在乎又轻佻无礼的跟自己说话!
  这时满心只想摔几记耳光,狠狠先打醒了林凤致再和他说话,可是想要黄的时候,却见他半倚半倒的坐在地下,脸上酒晕如霞,眼波朦胧如雾,一向最重视端正衣冠的人,这时却帽侧冠斜,几缕头发从网巾中逸了出来,挂在脸侧,这慵懒的神态竟与平素在笫间被自己弄到神志迷乱全身无力时极为相似,却又比那时多几分自然妩媚。
  平时笫间那旖旎光阴总是极短,林凤致大部分时候都是淡定自若的,那般失态失的迷糊情状,往往只有短短一刻,做到事毕便会重新清醒过来,推开自己走人,总使殷螭大觉失落无趣。好几次厌憎他这种无情决绝的态度,想要干脆撇开,却又舍不得笫间那短暂一刻的消魂滋味——大约也正是因为短而难得,所以始终念念不忘,需索了他近三年,也不能下决心厌弃的原因正为此吧?越是得不到越想要,人果然都有劣根。
  殷螭沉吟一晌,扬起的手到底没有打下去,倒不是舍不得抽林凤致几巴掌,而是想到此刻打醒了他,以后再要看见他脸上自动现出这般妩媚撩人的神情,又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殷螭一向最是讲究务实,心道反正他迟到也迟到了,跟这么个醉鬼发作也没有用处,倒不如先把眼下这一刻的欢娱抓牢再说——于是哼了一声,道:“好,那便先乐过了,做完再找你算帐!”
  但是林凤致这回虽然醉态可掬,神慵懒,推到上然怎么驯服,被他压住了还是扎手扎脚的想挣扎起来。殷螭刚解开他外衣,正伸手去抽他束小衣的汗巾,林凤致突然拦住不让动手,口齿含混的求道:“夫子,不要!”殷螭恼火道:“你说做的,怎么又不要?”林凤致颤声道:“不能!你不能又趁我醉了污辱我……你是我夫子,我一直当你是父亲的!”声音中竟带了哭腔。
  殷螭只是一怔,登时怒火上冲,重重将他一推,厉声道:“你作死!你当我是谁?”
  他这一推力道不轻,林凤致被推得向侧滚去,砰的一声额头撞上栏,忽然蜷起身子,不住作呃。殷螭又有点担心,怕触了他的旧伤,忍不住凑过去想询问,林凤致秘一把推开他,说道:“让开,我要吐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跌跌撞撞又爬下了,一直跑到后子孙弄里,寻了净桶,翻江倒海搜肠刮肚的大吐起来。
  殷螭大叹晦气,被搅得一团兴致全无,心道要么索走人,要么等他吐完多半人也清醒过来了,干脆好好算这笔帐。一时犹豫未决,林凤致已经吐毕出来,走到桌边拿茶漱口,殷螭已经坐起身,忽见他漱口后以衣袖拭唇边水渍,灯光下清晰看见白纱中衣的袖口边染了一块刺眼的红,微吃一惊,问道:“你怎么了?”
  林凤致满不在乎的道:“没事,带出了几口淤血。”说着又漱了一次口,吐到案下痰盂之中,这一次漱口水可能喝得微有呛着了,吐完了又狠嗽了几下,蓦地身体微微一颤,又是一团淋漓刺目的红直喷出来,溅到了中衣下摆之上。
  那分明是一口赤红的鲜血。
  殷螭早知道他在京师受伤后曾呕了三月的血,却毕竟没有去探望,这时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他吐血,一吓之下,连跟他算帐的心也没有了,下过去扶他肩头,失声叫道:“小林!”林凤致居然还在笑,拂开他手道:“没事……太医早就说过,以后要是喝多了酒肯定吐血,这话真灵。”
  殷螭定下神来,恼怒重生,斥道:“既知这样,做什么还去喝酒?好好的晚上被你搅了,太不成话!你还要笑?”林凤致在找帕子擦拭中衣上的血渍,只是嘻嘻的笑,神志显然还未完全清醒。殷螭忿忿的道:“肯定不是一个人去喝的,多半又是跟那个该死的吴南龄,对不对?明知你受过重伤还灌你酒,不安好心!他又有什?我都将他到南京了,你还千里迢迢来找他鬼混——”
  他说到这里忽觉大是不通,明明不是林凤致要来南京,却是自己硬将他带来的,幸好这时林凤致意识不清,不会跟自己返,于是也就假装没有这个破绽,继续往下斥责:“你以后再敢喝!再喝成这样,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林凤致抬头望着他,脸上酒意的嫣红渐渐消散,渐渐褪成苍白,忽然轻声说道:“夫子,你总是这般专横霸道。”
  殷螭一呆,怒不可遏,喝道:“你又把我当谁?看清楚!”
  然而这时林凤致眼神飘忽,眼波朦胧,虽然定定看着他,却明显心中看的并不是他。殷螭看见他脸上竟现出清浅的笑意,神中有温柔,有怜悯,有俏,也有……诚挚。
  平日清如水明亮如星的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潋滟波光,说不出的千回百转,道不尽的脉脉轻柔。
  这决不是看一个死对头的目光。
  殷螭秘觉得,自己竟无意中遇上了林凤致最无提防最为柔软的一刻,恐怕很快便能窥知他心中隐藏最深的秘密,然知是甜蜜还是苦涩的——但一定是柔情的。
  殷螭一向最想知道林凤致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可是这个时刻,他却无端端害怕起来,根本不想再听下去,于是伸出手去,抓着他肩膀摇晃,厉声喝道:“醒醒!你到底还让不让我做了?不肯做就直说,别装疯卖傻说胡话!我又不缺你一个!”
  林凤致被他摇得头发都散乱了,脸上却还是那样脉脉含情的笑着,声音微带凄然,柔声道:“你们都是一个样子:除了要跟我做,要我的身子,便什么都不想——既然这样,你何苦又让别人来告诉我,你真心待我?到底什么是真心?难道只有上占有我,才是真心?让我一生一世供你玩弄取乐,根本不顾我想头,便是真心?”
  殷螭皱眉道:“你昏头了!不听你胡扯。”对方这般痴颠之状实在令自己胃口全无,懒得跟他耗下去,心底又隐隐怕听他说话,于是放开手打算离开,趁今晚还早,回去找新宠的小戏子来泄火算了。
  他刚转过身去,林凤致忽然自背后抱住了他,恳求道:“别走,听我说完,夫子,你听我说完。”
  殷螭不觉身体一震,这几年在上也不知抱过林凤致多少回,但被他主动抱住,今日却是头一遭,尽管他口口声声都是“夫子”,心里想抱的显然不是自己,却也一时不忍甩开。只觉他抱得很紧,将脸贴在自己肩胛上,这种动作不似,倒象是有几分撒娇的味道,殷螭蓦地心里酸了起来,暗想:“他以前难道这样抱过俞汝成?”
  但觉林凤致贴着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声音溶柔软,喃喃的道:“你别再逼我,我就一辈子做你的子鸾,只做你一个人的子鸾,好不好?我什么都能给你,哪怕要我的心要我的命,都使得,惟独这个身体不能——你等于就是我父亲呀,怎么能够呢?你总说你爱我,为什么便不能清清白白的相爱?你这样我怎么信得过你?”
  殷螭心中大骂活见鬼,忍不住道:“狗屁清清白白的相爱——你认清楚人,放开手。”林凤致伏在他背后,轻声的苦笑,道:“我认你认得太清楚,你嘴里说爱,其实也就是要泄那点,你纵使被我逼迫恳求,口头答应了我,心里那点念头也去不掉。你还不及他坦率呢——他坦白跟我说,要身子最实惠,心是狗屁,一文不值——你和他骨子里不就是一类人么?”
  殷螭愕了一愕,才明白林凤致口中说的这个“他”,原来却是自己本人,那句什么要身还是要心的结论,原是自己说过的。这等光景颇是诡异:他明明抱着自己,却在和想象中的俞汝成说话,说话也就罢了,偏偏又要扯上自己来。心里一时也不知是憋闷还是怒,拉开他抱持自己的手,转身和他面对面,烛光下却见林凤致痴痴的向自己笑着,眼中一股伤心的神气,继续说道:“所以,你要的是没有心的林子鸾,只要让你爱——满足你的——便好,我不是啊。我林凤致虽然这颗心一文不值,却是自己的,有分寸有主张的,你不拿真心来换,换不着的。”
  他仰起脸,将额前散发甩到后面去,凄然笑道:“我娘说过的:我便是自甘下贱要给男人睡,也不能跟睡过娘的男人!别说我一直将你当父亲,就是能够忘记这师生纲常,也不能乱这继父子的伦常!母子两代都跟一个男人,是畜生才做得出来的悖麓当,我不能——我同你反复说过,你为什么便不能稍微有一点点明白,一点点尊重我的意思?反过来,你竟记恨我娘,以为除掉她就没有事了……你太狠毒,太专断!你亲手把我们推上了绝路,你知不知道?”
  殷螭实在听不下去,沉着脸道:“他知不知道都无所谓,反正你们都已经完了。我看你还是乖乖挺尸去罢,别唠叨个没完了——今晚你实在闹得太过分,等你明天醒过来,我再找你算总帐!”
  林凤致惨笑道:“是啊,已经完了!娘死的时候,我设局害你的时候,我们便彻底完了!你手上有我娘的血,我手上有你全家的血,我们怎么能善罢甘休?怎么能讲和?”
  殷螭皱着眉头打算紧离开这个唠叨不休的醉鬼——料不到林凤致酒品如此之差,喝醉了便连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说出来,还幸夯听见自己最不想听的话。虽然他脸上那股心碎神伤的模样,也让自己非常不爽,竟暗暗感到一种类似嫉妒的不悦。
  可是林凤致然肯放他离开,他刚撒手走出两步,林凤致又扑了上来,这次却是直接扑到他怀里,语声哽咽,叫道:“夫子!”殷螭忍不住发火,向外推道:“鬼才是你夫子,滚开!”但林凤致这回抱持极紧,他连推了几下竟没有推开,再一用力,反而将自己也带了个趑趄。只觉林凤致身躯颤抖,显然激动已极,喃喃道:“不错,我们已经完了!走上绝路便再也不能回头了!你可以忘怀血仇,我也决不能够的——可是,为什么还要这样?为什么一切都彻底结束了,却还这样?你毁了我的身,还要毁我的心!我……我……”
  殷螭一颗心陡然往下一跌,全身竟不由自主的一凉,知道自己最不听见的话,便要由他说出来了。
  林凤致伏在他肩膀上,两人贴得极近,殷螭几乎能感觉到他急速的心跳,而他这个拥抱又是如此之紧,紧得差点让自己窒息,好似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却又充满了一生的绝望。
  原来他最隐秘的心思,果真是这样的:甜蜜,苦涩,而又柔情万种。
  殷螭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将他狠狠推倒在地,立即走开,再也不听他下面要吐露的话语,这实在是又酸又苦的煎熬——虽然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心里便要酸苦不堪:不过是个取乐的人,只要笫欢娱便成了,至于他的心思究竟如何,却与自己何干?有什管?
  可是这个拥抱是这么的热烈,又是这么的悲伤,难以推开,不忍推开。
  忽然觉得肩头湿热的感觉不住传来,一怔之下,才发现林凤致伏在自己肩上,不出声的哭泣,泪水濡湿了自己肩头衣衫,慢慢渗到肌肤间,竟是那样滚热灼人。
  心头也似被这热泪滴上了,又似滚油在煎,说不出什么滋味,伸出去打算推开他的手,终于缓缓抚在他后背,忽然用力,反抱住了他,柔声哄道:“小林,是我,别哭了。他不值得你哭——今晚我也不动你了,好好睡一觉去罢。”
  林凤致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却在惨淡的笑,说道:“为什么会这样呢?什么都完了,你却又让人告诉我,我却又忍不住回想——小时候的事我记不真,成人之后,你我纠缠三年,决裂至今又三年,纠缠的时候我躲你恨你,决裂后……决裂后……可是我们明明再也回不了头,血海深仇,恩怨荣辱,一切都是绝路,再也回不了头了!”
  “你为桅败垂成,我不感激你!你寻我八年,我也不感动!你心里想要你要的子鸾,我心里有我敬重的夫子,我们所想的南辕北辙,永远到不了一起,所以你待我再真心,再好意,也是没有用的——可是,你待我这样,子鸾也不是铁石心肠。”
  “你不是老怨我冷淡无情么?其实最初一开始,你格外关照我,总是来找我,邀我和一些情词绮语引逗我……我有什没懂,有什没知道?问意装糊涂,那是盼你知难而退,不要越过人伦!我一直小心翼翼的维护着我们之间的情谊,你却硬是把它毁了……”
  殷螭愣了很久,才发现他一直在絮叨说话,而自己竟也一直在静静听他倾诉,这时兀自被他紧紧拥抱着,自己也在反抱着他。这么亲密而深情的姿势竟是未曾有过——哪怕是三年笫欢好的时候,都未曾有过。
  可是他哭倒在自己肩头,紧抱着自己倾诉的,却是为了另一个人的无望的爱,这是何其的荒谬,何其的百感交集!
  殷螭觉得自己的涵养工夫,实在是太好了,竟然到了这个时候,连愤怒也没有,难道是被他这般悲苦无助给打动了心坎?还是因为,自己到底也没什么吃醋生气的立场?
  只因为他跟自己,两人之间,始终便没有“情”之一字的地位。一个是好逐,一个是无奈委身,再加之明争暗斗,如此而已。
  没有愤怒,却有奇怪的酸苦,心灵象是在深渊中下降,跌了很久也不见尽头。
  林凤致又伏到他肩头去了,这一次不再哭泣,只是轻轻挨着,声音自他衣衫间传出来,有些含糊不清:“其实我也有些傻气的,你……你玷我清白的时候,我便只知道恨你了,因为我死也想不通这样的事如何能做——人伦之道上,这是;阴阳之道上,我也决不甘心辱身为人子之事……可是好笑么?这三年里,我倒觉得有一丝明白你为什么了——跟他这三年里,他总是乐此不疲的说这样快活,你大概也是觉得,要我的身子是很快活的罢。”殷螭忍不住道:“废话!难道我没让你也快活?”林凤致轻声的苦笑:“你的快活,我的耻辱——倘若我能够爱你的话,或许我也能甘心受了这耻辱,可是,夫子,对不起,我不能以你要的方式爱你;你只想占有,我只想自持,大家越离越远,对不起,对不起。”
  他忽然连声呛咳起来,身体颤抖,一侧头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因为咯得急,竟然全吐在了殷螭的衣袖上。殷螭大吃一惊,颤声道:“又吐血了!”一时连腌臜也阑及嫌弃,只觉他身体发软下滑,急忙用力揽住,道:“别说了!我给你传太医去。”
  林凤致软倒在他臂弯,却在凄恻的笑:“别管了,没关系!太医跟我说过,要是不好好保养,肯定活不过三十岁,我乐意得紧呢——你比我大近三十岁,我却偏要死在你头里,来生的话,跟你一道投胎做同龄人可好?今生不成,我许来生给你罢,不做父子,不做师生,不做仇人……我们好好的相爱。”
  他声音渐说渐低,慢慢止住了。殷螭有些心惊,抱住他摇晃道:“小林,小林。”却听他呼吸平稳悠长,原来竟是说着说着,终于在自己怀里睡着了。
  他松了口气,也不知是气恼还是好笑,嘀咕道:“许什么来生?许他还不如许我,我们今生便是同龄人呢!”拖着他到榻边,将他和衣丢上铺。到这程度自然是什么兴致都没有了,贵为天子,也自然没有服侍醉汉就寝的理,于是索唤了外面等着的宫监进来,让他们替林凤致更换寝衣,擦盖被,又传令随行太医过来看视一下这吐血之疾,开几剂方药准备着。
  折腾了这一场,已到四更天气,殷螭不免大叹倒霉,连另找个嬖宠来临幸的心情都没有了,索自己回汹处的寝宫睡觉。临走前忍不住又看了下林凤致,只见他早就睡得人事不省,青丝散乱酒容微酡,脸上没擦洗干净的地方还留着泪水纵横,唇边也染着方才吐血的痕迹,触目惊心的一抹殷红。
  殷螭想起来这居然还是自己第一次看见林凤致睡着了的样子——平时欢好一毕他都是起身先走,从来没跟自己同共枕睡过一——这般睡容单纯安静,竟教自己心旌摇摇,看了一晌,鬼使神差一般俯头下去,亲了亲他平时从阑喜自己触碰的双唇。
  触处柔软,舌尖却尝到了混合着血渍与泪痕的味道,林凤致的血泪,原来一如他心底的苦味。
  既咸且涩。


23
  第二天林凤致醒过来的时候,兀自头痛调害,压根儿想不起昨的事,只道殷螭见自己酒醉,一怒走了,反正从来也不惧他,不过就是等着他发火排揎一顿而已。谁知忍着宿醉去朝拜的时候,殷螭的神却颇是古怪,并不提昨迟到又醉酒冲撞之事,只是道:“你脸很不好,又吐血了?好好将养几天罢,许你免朝。”于是林凤致谢过了恩,自己回房去休养了。
  他这一病酒,又引发了吐血的旧疾,竟足足害了五天才好,这五天里殷螭倒也没有来扰他,只是命太医天天来看。然而林凤致这一害病,宫中近侍以及随驾过来关系较密的大臣,不久都知道了他那酒醉迟到、误了皇帝临幸之约,这般生病,自是遭到好荒的皇帝暴虐了,于是大家私下里谈将起来,都不觉充满了同情。这风声过了不久刮到殷螭耳朵里,怄得他又几乎象林凤致一样吐血,又实在没处可说,忍不住去同林凤致发火:“简直胡说八道!我几时暴虐过你?我被你活活欺负了还差不多!”
  说这话时已经离林凤致大醉而归那过去了十余天,林凤致病势痊愈,殷螭这才又驾临留宿,林凤致听了眼皮也不抬一下,说道:“小臣有什么胆量欺负陛下?这话说出去没得教人笑掉大牙。”殷螭恼道:“你那迟到不算,还又醉又闹,我可曾碰你一下?至今连帐也没跟你清算——你也不去跟人辟谣分辩一下!”林凤致笑道:“行,不过要请教陛下,如何去辟谣分辩?”
  殷螭被他堵祷话可说,赌气便拉他上,做到最火热的时候不免动情,紧抱着他低声问道:“小林,你究竟有没有一丝半点念我的好处?”林凤致正在被弄得意识迷糊的当口,哪里回得了话,只是微微呻吟,殷螭平素最爱看他这般不能自持的迷乱模样,这时然免想起那他醉后吐露心声时柔情脉脉的眼神,心里忽然一闷,兴致便下去了大半,结果胡乱完了事。林凤致喘息初定,刚要起身,他却又一把按住,重新进攻。
  这晚他也说不出到底怎么了,只觉得心中空虚,仿佛只于林凤致身体里冲撞的感觉才是真实,于是强压着他就是不肯放开,一遍遍的反复需索。到第三遍完事后还不放手时,林凤致终于忍不住了,低喝道:“够了没有?让我起来。”殷螭喘息道:“你那回欠我一,不该补偿回来?”林凤致冷笑道:“好罢,便算补偿——今晚不把我弄伤料你也不肯甘休的,亏你还说不曾暴虐!”
  殷螭听得这个“弄伤”,倒稍稍住了手,林凤致趁机挣脱了他起来去穿衣。殷螭望着他背影,忽然有些伤感,道:“小林,你不觉得我其实对你挺好的么?”林凤致头也不回,答道:“嗯,想要我的时候,倒真是挺好的。”殷螭道:“那我问你一件事。”
  他说有什么事或问题要问的时候,林凤致从阑接口问句“什么?”来助兴,殷螭一向也习惯了,于是道:“你肯定记得罢?有一回你问我,是要你身子还是要你心?让我选一样。”林凤致扣衣衫的手稍稍顿了一下,随即道:“我是问你们这类人眼里,身和心哪个更要紧?没什么选不选的,又怎么会让你选?”殷螭道:“你的意思不就是让我选么——我们不争这个。我只问你,为什么只能选一样?要是两样都想要,便不成么?”
  林凤致一时不答,站起身来将外袍披上,束好鸾带。殷螭炕见他正面,却感觉到他似乎不出声的冷笑了一下,慢吞吞的道:“陛下,有句老话——”殷螭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林凤致道:“正是。”
  殷螭固执问道:“我若定要兼得呢?”林凤致道:“其实那句老话下面,还可以再接一句话。”殷螭道:“什么话?”林凤致转过身来,似笑非笑,拖长了声音道:“——却可兼失。”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却可兼失。
  殷螭也不知道是气馁还是好笑,忍不住发作道:“这算什么道理?你这人真是不可理喻!”
  林凤致扬眉笑道:“应该说是不可思议,不是不可理喻,陛下的学问,想必还需精研。”他走过来替殷螭倒好热茶,服侍他喝了,又替他拉上被角,道:“不打扰陛下安寝了,臣告退。”殷螭拉住他道:“你便不能同我睡一——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过两日去苏州,你说怎么样?”
  林凤致倒有些诧异,道:“你说来南京祭祖,却去苏州做甚?”殷螭道:“难得下江南一趟,怎么能不去苏州?再说,南京这边开始跟我犯口舌,烦得很,你又老去勾搭吴南龄之流——趁准备祭典的工夫,我带你去苏州玩罢。”林凤致道:“苏州虽是三吴重镇,却恐城小不堪汹驻陛。况且方今倭寇正在东南沿海扰乱,虽然未必犯得了苏州城池,陛下也不宜去亲身冒险。”殷螭笑道:“好,你不说倭寇,我倒忘记了,我正要去查看一下沿海苛的军备,岂能不往有倭寇扰的那几个地方去?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便降诏。”
  林凤致不觉轻轻哼了一声,道:“留都军秉务,不比苏州小城更便于查看?陛下定要学武宗皇帝——”殷螭笑道:“大不了我象武宗皇帝一般中道崩殂,绝嗣无后——你无非这些狠毒话,免了罢,我才不受你的激。反正我要去苏州玩,去定了。”林凤致道:“定要去苏州,恐怕还别有些肚肠——我炕怀好意。”
  殷螭也不惮于向他承认,老着脸皮笑道:“我无非找几个戏子,你就说不怀好意,这话忒酸!人家都说:‘苏扬子弟多佳丽。’这趟南下,路过扬州的时候不曾驻驾,只能白白的咽了馋涎。要是再不去苏州看看,可不更加遗憾?老实跟你说,那帮新选的戏子里面,倒有几个扬州子弟,却没玩过正宗苏州人氏,所以我定是要去的。”
  林凤致冷笑,殷螭打量着他,笑嘻嘻的道:“小林,喝醋了?只管冷笑做什么?”林凤致道:“不笑什么——苏州人你何尝没玩过,何必寻这般无稽的借口去扰民。”殷螭正道:“真的没有,不骗你。留都这边的戏子歌童,虽说苏州昆山籍的最多,我却嫌炕见出的,没兴致。”林凤致道:“须不是只有戏子歌童——我算什么?”
  殷螭诧道:“你?”林凤致斜睨着他,道:“你亵玩我三年,还动不动挂在嘴上要灭我九族——然知我便是苏州府常熟县虞山镇人氏?”


24
  殷螭一直觉得自己已经知道林凤致足够多的了,多得几乎没有必要,比如除了知道他身体的好处之外,还知道他的遭遇,他的脾气,他其实不肯驯服又暗暗怀恨着自己的心思,乃至于他醉中吐露的最隐秘的情怀……这些加起来,简直超过了对一个伴本该有的认识,有时让自己都觉得不大对劲。可是这一回林凤致听他说“去玩苏州人”而恼了,冲口说出自己就是苏州人氏,殷螭却于霎时间觉得,认识他还太浅太浅。
  其实这些事,想知道本来极其容易,在京的时候只要调林凤致的履历来一看便知,别说他的经历和背景,就连他三代祖宗的姓名身份都会一清二楚白纸字的开列着,可是,殷螭以前竟然从来没有想过去看,就连林凤致和自己原来是同岁,也是那回开他玩笑时,才无意中知道的。在殷螭心里,林凤致就应该生活在京城,出入于皇宫,他的家就是自己常常去驾临的少傅府,亲人就是自己老挂在嘴上的“灭你九族”——无非是一堆蝼蚁人物,虚幻得如同影子。
  只在那个时候,殷螭才想到,原来小林也是有家乡的,有着他幼年时生长的地方,肯定也有着他所亲所爱的家人,原来他不仅仅只是委身于自己的臣子,也不仅仅只是和自己斗法的对头——在一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也许有一个自己没见到过的林凤致。
  殷螭蓦地里很有兴趣起来。
  因为这么想着,等到他不顾南京大臣劝谏,野巡视沿海防御”以及“驾临吴王府邸”为名,硬是自南京又摆驾到了苏州,并在异母弟吴王府上驻驾之后,便忽然开口放随行的林凤致三天探亲假:“既然林卿本籍就在苏州府治下,哪有过其门而不入的道理?许卿回乡探亲,早去早归。”
  这番话是当着前来迎驾的吴王、南省巡抚、苏州知府及以下一堆大小员而讲,林凤致推辞不果,只得叩谢天恩。苏州府特拨轿与马伕驿卒陪送,却被他婉辞了,只借了一乘驿马,又换了寻常士人服,一径出了苏州府城,向东北方常熟县而去。
  他心中颇是犯疑,不知道殷螭这回算是什么意思,料想他肯定派人缀着查探自己的行踪,但自己往常熟县去一趟,索当真探亲,也无把柄可拿。他自上京应试之后,便再也没有回过家乡,不觉已是暌别了六七年,现今居然能得浮生半日闲,回老家探一探,其实也合乎心意。纵马出了苏州府,一路进入常熟地界后,毫无阻碍意外,心头疑虑渐渐消散,喜悦便浓郁起来。这时已到三月中旬,风如酒,如绣,夹道杨柳荫中燕雀穿飞,交交求偶,到处都是一片盎然欢欣之意。
  苏州府到常熟县,快马小半日便至,到县外并不入城,只是在驿舍换过了马,胡乱用了午饭,又在城外集市买了些东西,讨个竹篮装着,上马折向城池之西。谁知这回刚纵马行不上十里,便听道旁有人叫声:“林大人!”两乘马兜头拦截过来。
  林凤致抬头一看,惊得立即滚鞍下马,便要拜倒,那两人也已经跳下来,前一人伸手就拦住他下拜,小声道:“都是微服,别张扬!”林凤致好气好笑,又觉生疑,索不张扬也不客气,直接道:“好好的苏州府不呆着,你微服出来做什么?”
  只见殷螭带着一个从人,笑嘻嘻的拦在道边,那从人林凤致也有几分眼熟,认得是殷螭最倚重的一个侍卫。他们出来都换了微服,但林凤致虽然年轻,好歹也已经做到二品,日常自持身份,服便尽量庄重,穿了暗素灰的广袖直身,戴着缙绅常用的唐巾,显得颇是老成;殷螭却在玉襕衫外加披着织锦珍珠半臂,日光下粲然夺目,还带了方今松江一带最时行的缣巾,幅带飘飘,一副富豪公子、轻浮士人的模样,加之青年英俊,派头十足,嘴上说着不张扬,站在道旁却委实招摇。
  林凤致一看见他,回家的喜悦之情顿时消了大半,心中噌噌警高涨,只听殷螭笑道:“跟你回家看看。”林凤致一口回绝,说道:“寒家贫苦,无以招待——何况白龙鱼服,难保不测,为陛下安危着想,请速速回苏州府罢。”殷螭得意洋洋的道:“好不容易甩脱了苏州府那帮饭桶,干吗轻易回去!跟你说不要张扬了,别一口一个陛下——我要去你老家看看,走罢。”
  林凤致保持戒备,问道:“干什么?”殷螭道:“不干什么,就是看看——当年武宗皇帝也微服出游过,还宿酒馆,临幸民,不也是韵事么?我不过是去你家,有什么大不了,做什么脸板成这样!”
  林凤致一言不发,牵马便即转身,殷螭奇道:“你回头作甚?”林凤致冷着脸道:“回苏州府!”殷螭一挥手,那随从的侍卫便抢上来硬挽住了马缰,让林凤致回身不得。殷螭道:“我放你休假,你不探亲又回去作什么?这里就是常熟城了,都到你家门口了罢——哪有你这般没人情的主人。”林凤致心道宁可没人情,也比带了你这个星魔头回家的好,何况实在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如何敢轻易答应?既然牵不动马,索便空身往回路上走。
  殷螭忙亲自抢过来拦截去路,说道:“小林,我没得罪你罢?去看看你家也值得生气?”林凤致道:“蓬门蔽舍,实在没什看的,免了。”殷螭笑道:“你这样的人,家里一定挺好玩的,便让我看课妨?不要老是跟我存戒心,我们又不是死对头,偶尔也可以不斗气么!”
  林凤致心想我正和你是死对头——这话然好说,只能皱眉道:“你若要好玩,那就去错了,真没什玩,还是回苏州府罢,我也同回便是。”殷螭有点不快,道:“小林,你怎么恁地固执!我又不会吃了你家人,让我看两眼又何妨?这回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你老是想着提防人,太无趣了。”
  他们堵在道旁僵持着,路上行人便不免三三两两的聚拢来看看出了什么事。林凤致见实在不是路,沉着脸道:“你实说罢,到底是什么意思?”殷螭叹道:“你好无趣,为什么做件好玩的事,非得问出个意思来!真要说的话——”他忽然笑了起来,压低声音道:“我整天说灭你九族,都不知道你九族的人长什么模样,先去看炕行么?反正你宗族放在那里,我不看他们也跑不了,看了的话——说不定他们长得顺眼,我以后就不灭了呢。”
  话到这个份上,林凤致委实无可推脱,咬牙低声搁了一句狠话:“一定要去,当心我荒郊野外,刺王杀驾!”殷螭向那侍卫指了一指,笑道:“谅你也没这能耐,我带的可是大内第一高手——别发狠了,走罢。”
  于是林凤致和那侍卫先恭请这位号称微服私访的天子上马,随汹后,又驰了一阵,到道尽头又一个驿站,林凤致便下马道:“将马交付舍中罢,前面要走水路。”殷螭纳闷道:“乘马不比水路快?”林凤致道:“再过去马就不好走了——北人乘马,南人乘船,你没听说过?”
  驿站旁边便是一个小小渡口,等了一晌,便见一艘乌蓬船顺流而下,林凤致招手叫过,打着乡谈讲了价,船上搭出一块跳板,他提着适才挂在鞍边的竹篮,轻轻巧巧几步先踏过去,回头招呼殷螭与那侍卫上来。那跳板狭窄,只容一个人过,那侍卫又不敢走在皇帝之前,殷螭平生哪里走过这样的晃悠的木板,不觉打头走得战战兢兢,林凤致看了好笑,便伸手引他过来。也不进舱,就在船尾寻了个干净的脚踏请他坐了,自己则与侍卫都席地坐在旁边。船家在前头长篙一点,离开岸边,又顺流行驶。
  殷螭并非没有坐过船,然而巡游时所乘的龙舟,与这窄小的乌蓬船哪能同日而语?此时坐在船尾,直接面对船下水流,河面虽然平稳,小船到底也有点晃悠悠的,没一刻竟开始晕船,看着河水头昏眼,胃中一阵阵作泛想吐,要面子又只能撑着,瞥眼看见林凤致在侧笑吟吟的一脸幸灾乐之,心内大恼,暗想小林原来作弄我。正在想着,林凤致忽然从篮内拿出几枚细小物事抛了过来,砸到他衣襟上,笑道:“晕船就嚼两颗。”
  殷螭拾起来一看,却见是几枚小小的青梅,林凤致道:“没熟呢,酸得很,不要吃下去。”殷螭依言放在齿间轻轻咬了一口,登时酸得几乎倒牙,但胃中那股作泛的感觉却也渐渐消失了。
  他等到泛恶完全消散之后,手中仍然拈着梅子,不自觉又咬了一口,又是那种倒牙的酸直入齿颊,然而奇酸之中,却莫名其妙的感到一丝丝甜意。
  侍卫不敢随便开口,林凤致也不再说话,只听到船底流水淙淙的轻响。河流七转八弯,有时水面狭窄,水旁的树枝直拂上来。正值深时分,夹岸两侧桃杏缤纷,枝打到乌蓬船顶,便扑簌簌一阵粉白娇红飘落,洒得满头满衣皆是瓣。水面风馨,草木芬,浓郁有如化不开的醇酿。


25
  殷螭以为林凤致所谓“寒家贫苦”,乃是一句自谦的套话,再说与自己的身份比起来,天底下又有什么样的家宅敢称富贵?结果,当真抵达了林凤致的老家屋子里,他才懂得了“贫苦”两字,确实不算虚眩
  林凤致的家,坐落在虞山脚下一片小村庄的角落里,宅院倒还不小,房屋也还宽敞,然而墙低门窄,砖旧瓦黯,一副破落模样。招呼着自己进入堂屋之中,偌大一间正房,居然除了神柜与八仙桌之外,别无其他家具。唯一能请自己坐的一张太师椅,靠背的荷叶边还缺了好大一块,扶手也磨得早退了漆,特意寻来的一方椅垫,旧且不谈,薄得几如没有,别别扭扭坐在椅中,总觉得一点也不舒服。
  好在这屋子里虽然破旧不堪,倒也拾掇得异常干净,奉上来招待自己的茶果,器皿整洁,还不至于教自己嫌恶。可是喝了一口茶下去,差点当场便喷出来,问道:“这是陈了几年的阳?”林凤致笑道:“瑚害,还能尝出是阳?我也不知道放了几年——我这么久不回家了,阿忠伯是老人家,好茶舍不得喝,也是有的。”
  殷螭琢磨着这么陈的茶叶,居然也能喝得?再看看盘中的茶果,无非云片糕、桂糖、京果和松仁生瓜子之属,想来多半不新鲜,哪里吃得下去。但林凤致平素那么挑剔的一个人,居然回了家就一点毛病都没有了,还津津有味喝着陈茶水,拈着糕糖松仁,脸上全是满足之。殷螭怕被他挖苦,一肚皮的嘀咕,却哪敢说半句出来。
  至于林凤致所谓的“阿忠伯”,却是这所既破旧又空旷的宅院里,唯一住着的人。这老人家的身份,林凤致在路上便同他交代过:“我其实已经没直系亲属,这次回来也不想惊动族里,就是去老宅看看。家里如今只剩一个老仆人,名叫阿忠,我从小便是他一手养大的,名是主仆,情同祖孙——我从不将他当下人看,因此也得请你稍微敬重他一下,更不要摆什么身份架子。”殷螭乃是图好玩而来,当然满口答应不迭,可是到了林家之后,看见那个须发苍并腰扎草绳的老仆人居然只向自己作了个大揖,叫声“殷老爷”,连下跪磕头都不曾,心里难免好不乐意——被林凤致狠狠剜了一眼,还得装笑不在意,真是龙游浅水被虾戏啊!
  至于下一句“虎落平阳被犬欺”,更加着实——林凤致家里的一条老黄狗,在他们才推门的时候便已冲出来吠叫,被林凤致喝了一声“阿黄”,过来嗅了嗅他衣襟,忽然立起来扑在他身上挨擦,喉中发出呜呜咽咽的叫声,一时变凶狠为亲热。可是当殷螭想进门的时候,那老狗登时又变成严厉的唁唁声,就是堵着门不让自己进来。好不容易进了门,老狗似乎还是不满意,动辄窜到堂屋门口冲着自己威胁两声,倒好似跟林凤致通过了气,知道自己其实一直在欺它主人。
  殷螭悻悻的骂一句“狗眼瞧人低”,林凤致接口道:“不,正所谓‘桀犬吠尧’。”殷螭心道知道你进士出身,学问丰富,用个典都可以巧妙恭维下自己身份——可是这恭维自林凤致口中说出来,怕不是十足十带着讽刺?其实,便是林凤致正正经经不讽刺的时候,自己也难免怀疑他话里有刺,没办法,日常在他那里钉子碰得太多了!
  所以林凤致其实说得一点也没错,他这个家真是不好玩,又寒酸,又贫苦,从仆人到狗,都跟自己毫不客气。
  但是这没好玩的家里,林凤致自己却是兴致勃勃,在院子里揪揪盛开的梨,掐掐才迸的新笋,甚至还抄起衣襟卷了袖子,搬梯子爬上去看屋檐下燕子筑的泥巢,满意道:“还是这一窝老燕子!”堂屋神柜底下做窝的一只猫被来人吓着了,叼着粉团也似的小猫飞快逃走,没让他摸着,林凤致居然还叹气不乐,说这猫是阿忠在他走后养的,不认得主人,言下颇为遗憾。
  因此殷螭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趟来得不亏,原来所料不错,在这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果然有一个自己没见过的林凤致——笑容明朗、天活泼的,一个孩子气的林凤致。
  在其他的地方,无论是表面上和自己做君臣,还是私下里和自己做对头——包括做笫玩物——他都是那么冷淡无趣、刻薄犀利,还十分狡猾狠毒心思难测,再也没想到他有如此单纯快乐的一面。
  然而林凤致回家来,分明也不完全是快乐的,比如他初入门时和老仆相见,这个做主人的竟然不顾尊卑上下,抢过去抱住那个老泥腿子连叫“阿忠伯”,声音颤调害。老阿忠则一股劲儿的摸摸他脸又摸摸他身上,又哭又笑,只是念叨:“俚哚瞎话,讲耐在京城浪拨皇帝杀仔头,阿忠勿信!嗯笃小乖乖巧巧,哪亨拨皇帝杀仔头?”林凤致应声道:“瞎话阿能信?我陆里会拨人杀头?耐要放落心——岁数大还瞎想八想,一发勿得了哉。”脸上虽然在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殷螭听不懂他们的苏白,但“被皇帝杀头”这个意思还是审出来了的,一时竟不觉有点惭愧,心想我如今是再也不会杀小林的了——想杀也杀不了,他的名声放在那里——可是当初,确实是真心想要杀了他的。
  而且是好几次动了杀机,而且是好几次将他送入死路,若不是小林够狠够厉害,棋高一着,布局完,那么一场赌斗便早已输掉命——自己也就会再也见不到他,彻底失去了他的。
  虽然殷螭一直认为林凤致那场生死难关乃是自找苦吃,自己不跟他算帐已经是宽容了,更无所谓愧疚,但在这个时候,看见他们主颇悲喜重逢,竟然也极其难得的心虚了一下。
  他有点心虚,阿忠却偏偏来同他搭话,趁林凤致在院子里乐颠颠东看西看的时候,阿忠便凑过来,勉强打起话,却还是一口土腔的问道:“殷大人,耐阿是同嗯笃一淘在京浪做?”殷螭跟林凤致商量好的,乃是以同僚朋友身份来做客,所以被称作“殷大人”,他不大听得懂阿忠说话,先胡乱点头。阿忠满脸堆笑,说道:“拜托大人照应,阿好?嗯笃,做小囡囡起就痴心荡,心肠软,面孔薄,人搭俚好,俚就搭人好——就怕俚在外浪拨人欺,搭仔勿三勿四白相朋友做一淘,大人相貌堂堂,定是上等好人,嗯笃托耐照应,阿忠放落心哉。”
  殷螭好半晌才勉强弄懂了他的意思,哑然失笑,心想我倒是想照应他,只怕他还不给我照应呢——斗气倒一直是有的,只怕还得一直斗下去。
  不过这时只能胡乱答应着,说着话便见日影偏西,阿忠去菜畦摘菜,林凤致回屋陪坐,殷螭便问他道:“你家下人怎么还不进上晚膳?”林凤致道:“你饿了?”殷螭有点不好意思,道:“为了你,我可是午膳都未进——真有点饿了。”林凤致小声的损他一句:“活该。”随即起身道:“好,我做饭去。”
  殷螭吃惊道:“你?做饭?”林凤致道:“家里就我和阿忠伯,他烧火,当然是我做饭,不然怎么弄得及?”殷螭张口结舌,道:“你一个文臣,怎么做饭?”林凤致反问道:“文臣就做不得饭?”殷螭道:“我当你肯定‘君子远庖厨’。”林凤致洒然一笑,道:“我不是君子,是小人——你安坐罢,我失陪一会了。”
  殷螭好奇心起,如何肯安坐,跟着他直入灶间,那侍卫也只好跟着,灶屋本来地方就小,这一下哪里还有转身余地,两人只好靠在门边。林凤致已经卸了大衣服,单着青布小褂裤,将袖子一直卷到肘上,头巾也摘了,只束着发网,别了银簪,倒显得异常俏皮。殷螭看他纤切肉,手法极其熟练,不觉问道:“在少傅府你也自己做饭?”林凤致道:“怎么可能——有得是厨子,我为什没吃现成的?何况做总要有个体面。”殷螭笑道:“那你现在就不要体面?”林凤致道:“这是我家。”过一会儿又道:“你出去,仔细油烟弄脏衣裳,这里可没尚衣局替你浣洗。”
  殷螭才不在乎衣裳,但灶屋里油烟起来的时候,却忍不住被呛得咳霜—可是,就是舍不得走开,觉得这样的林凤致委实太难得一见,所以宁可忍着这乡间灶屋的油烟,在低矮得几乎碰到额头的门框下站着,饶有兴味的从头看到了尾。
  等到饭菜摆上桌,殷螭坐了上首,林凤致打横相陪。他显然还想尊卑不分一下,让阿忠与侍卫也过来一起用饭,那侍卫哪里敢和皇帝一桌吃饭,战兢兢只是推辞,阿忠到底也不好意思和“京里来的老爷”坐一桌,于是两人自在灶下用餐。林凤致又让侍卫帮忙,将院角桂树下埋着的一坛酒给挖了出来,分了一半给灶屋,剩下的端来桌上,笑道:“菜不好,酒倒好——是埋了二十四年的雕,我早就想喝掉它了。”
  殷螭道:“这酒跟我们倒是同岁?”林凤致道:“当然,是我出生的时候先父埋下的。我们乡里风俗,生了孩子就埋一坛酒……”殷螭忙道:“哦,就是你们江南的儿红!”林凤致摇头道:“生儿埋的才叫儿红,生儿子埋的,叫做状元红。”他笑一笑,道:“状元我没中,也算进士及第过,勉强可以喝得,可惜那一年中举……至今才得回来。”
  殷螭觉得他的话里有些酸楚,一时不好说什么,见他自路上提篮里又取出几瓶酒和青梅。原来那雕埋了二十四年,早已醇厚得化不开,倒出来便堆在碗里,还得搀上烧酒才能喝得,青梅则是切开浸到酒盏内提一提酒劲,滋味更是醇——却是林凤致在路上就已经琢磨着回家喝这坛好酒,早就准备下配料了。
  谁知世事常不如意——他将一切弄得妥当,让了殷螭一让后便端起盏来饮这酒,殷螭忽然醒起,一把按住,喝道:“不许喝酒!”林凤致道:“干什么?”殷螭恼道:“你喝了酒会吐血,刚好就忘记了?你想活不过三十岁?”
  林凤致有点诧异,嘀咕道:“太医真是多嘴!”殷螭心道这可不是太医说的,而是你自己醉话说的,却也不提,只是抢过他的酒盏一口饮干,又拿起自己的酒盏喝了一口——知道林凤致有点洁癖,绝对不会再用自己喝过的杯盏,喝完了笑嘻嘻的看着他,意思很明显:“我就是不许你喝了,看你怎么着!”
  林凤致对他的无赖劲儿一向没做理会处,无奈道:“我自家的酒,也要你管——我就喝一点。”殷螭道:“一点也不许!”林凤殖道:“反正我迟早也要死在你手里,你管我活多久,吐不吐血呢!”殷螭正道:“再不会的!我可以跟你立毒誓:我若再起杀你的心……不,不是杀你的心,是无论如何不会让你死——除非我先死了,你才能死!”
  林凤致瞅了他一眼,半晌轻轻的笑了一声,淡然道:“我不信誓言的,你又忘了——吃饭罢,我做的菜,冷了就不好吃了。”
  他做的菜其实极其简单,无非韭菜炒鸡蛋、菜心烧腊肉等乡间家常小菜,最好的也就是自集市上买回的一尾鲈鱼,不加什么佐料而只是清蒸,配上的米饭,也是旧年的陈米煮成。殷螭在宫中用的是特贡御米,每日御膳房进上百般珍馐还觉祷下箸处,若在平时,哪里咽得下这等粗砺饮食?但这时也不知道是饿久了,还是林凤致的手艺的确不错,居然风卷财般的一扫而空,吃完还赞声:“好吃!”林凤致笑道:“那是你饿了——太祖微时的‘翡翠白玉汤’故事,你没听说过?”
  吃完饭阿忠来收拾了碗筷,天渐暗,屋里点上灯来。殷螭只想和林凤致说话,可是他偏偏跑到屋角去跟坐在脚踏上的阿忠扯淡,居然还站在背后替这老仆轻轻的敲着肩膀,两人一递一声的用一口苏白交谈。殷螭觉得大是纳闷,心想小林平时在自己面前多么端着架子?居然回家来连个主仆之分都没有,委实太没身份!可是林凤致显然一点不在乎什么身份,和老仆人有说有笑,假嗔装恼,居然颇有几分撒娇的样子——殷螭不由想到他那回醉后将自己当作俞汝成,也曾经撒娇式的贴脸于背而抱,那一种柔软,竟使自己明知他错认也舍不得挣脱。
  此刻他也是无比柔软的,笑容那么柔软,一口苏州腔也是那么柔软,在老仆人面前真似爷孙般亲热无拘,又是出奇的乖巧温顺。殷螭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也许俞汝成当年见惯了的是这样的小林,所以才会以为他可以任自己揉搓。
  同时,他也忽然深深鄙夷起老俞来:如果见惯了这样的小林的话,是怎么样忍心,才舍得将这一份天真柔软给硬生生打破呢?殷螭觉得自己是不会的——可是,自己明明也干过强暴凌辱的事,比起老俞来,也就是个五十步笑百步吧。
  他听不懂苏白,却听林凤致跟阿忠接连说了好几个“呒不”,一面说一面摇头,显然就是“没有”或者“不是”的意思,阿忠显然大是失望,林凤致又笑着说了一串话抚慰之,阿忠只是重重叹气,过一会起身去外面上门户了。殷螭有点好奇,趁阿忠走开,便问林凤致道:“你们刚才说什么?”
  林凤致无所谓的道:“没什么,阿忠伯问我讨了家主婆没有——哦,就是有没有娶亲,我说没有。”殷螭这才想起林凤致果然没有娶,便问:“那你后来又说了什么?”林凤致笑道:“老人家焦心,一直问我为什没结亲,催我早娶早养接续火。我就说我俸禄低,没有住宅,京城的开销又大,娶不起——也没姑娘看上我。”
  殷螭忍不住小声道:“撒谎不眨眼的!每年七百多石的俸禄,偌大的蹿,还敢说穷,还没住宅?”林凤致笑笑不语。殷螭忽发奇想,问道:“你想不想成亲?你要是看上了哪家千金,我给你指婚去——我说真的,不开你玩笑。”林凤致干脆的道:“谢了,不想。”他隔了一会儿,微微笑了笑,声音很的道:“我这一世都已经被你们毁了,何苦又去害人济娘。”
  殷螭看着他,堂屋中昏暗的烛光下,林凤致脸上的微笑虽淡,却是凄清无比。殷螭心中忽然一紧,知道他说的一点不错,他这一生,真的已经被毁了——先是俞汝成,后是自己,硬将他的人生毁了。
  如果能够平安无事的话,林凤致想要过的生活,也许就是和亲人在一起,娶一个贤惠的子,生一堆足以继承门户的孩子,在这样的蓬门陋户里开心自在的过着小日子吧?他的幸福快乐,原是如此简单。
  可是偏偏已经被毁了。俞汝成将他拖进了悖乱的孽缘,自己又将他囚在念的苦海。
  他的幸福快乐真的很简单,却是自己二人所给不起的。
  然而殷螭又是乐观的,或者说是厚颜的,这般想过之后,却又并不觉得十分需要忏悔——他转念又想:可是我对小林挺好啊,而且发誓以后会更好下去,笫间我也总是让他同样尝到快活滋味的,所以,他也应该得到另一种不太差的幸福快乐吧。
  他恍惚觉得,或许这也就自以为是而已,可是,能让自己舒服的事,为什没能自以为是?天底下的事情,与其纠纠缠缠的去想什么已毁灭,难弥补,需悔过——还不如欢娱来得舒心,来得实惠。
  当晚安排住宿,林凤致家中实在贫寒,竟找不出多余的铺与被褥,阿忠想把自己睡觉的耳房让出来,自己去睡柴房,林凤致不许,说阿忠年纪老了,还是自己的睡得安逸:“反正就是一晚,委屈殷大人同我挤一下罢。”于是把新晒的被褥在正房里铺好了,打发“随从”去睡柴房——这自然是当着阿忠的面,待到阿忠去睡了,那扮成随从的大内侍卫便即同到上房,在房角落铺稻草枕剑而睡,护卫皇帝。
  这间正房是林凤致在家所住,虽然离开多年,却一直保持着旧日模样,室中家具寥寥,只有几案书笼和铺,那张大倒是正宗的宁式拔步,垂着虾须钩与撒帐,尽管泽黯淡,式样却颇不俗,看得出当年也曾是大户人家的器具。但殷螭平生哪里睡过这么破旧的铺,睡下后又不免抱怨:“你家的好硬!”林凤致简单答道:“褥子少,请将就些。”殷螭笑道:“行,是我自己要来的,须不是你邀请——我替你说了,不用再刻薄了,乖乖过来一起睡罢。”
  林凤致却有些迟疑,到边低声道:“今晚……不做罢?”殷螭奇道:“怎么?你不舒服?”林凤致顿一顿,道:“屋里有人。”殷螭不耐烦的道:“管他作甚——平时哪一回外面不是站满了侍卫,不都听见?也没见你害过臊。”林凤致低声道:“阿忠伯就在隔壁……老人家睡觉浅,会听见的。”
  殷螭支起身子,看见他垂头站着,脸上竟然极少见的现出窘迫之,不觉纳闷道:“他是你家人,有什忌讳?”林凤致轻声道:“他知道要伤心的。”殷螭道:“笑话,这也值得伤心?别磨蹭了,快上来——方才还是你自己要跟我同睡觉的。”
  林凤致咬牙道:“便知道跟你白说——你就是这种人。”索不再多说,吹了蜡烛,解衣上。
  殷螭笑道:“明知白说还要说,你几时变得这么呆了?”老实不客气的拖过他便毛手毛脚,却觉他一动不动,毫无配合之意,房中灯光已灭,一片黢黢中炕见他神情,摸上脸庞才觉出他眉峰皱着。他平时在笫之间也不怎么柔顺,但这般僵持隐忍的感觉还是头一遭,殷螭忽然觉得有点无趣,想了一想便放了开手,道:“算了,勉强也没意思——你要在你家人面前装佯,我便饶你一回。”
  林凤致倒不料他能放手,微微一怔,道了声“谢谢”,便侧过身去面朝外睡了。殷螭复又从背后抱住他,低笑道:“回去好好补偿我,记得不?”林凤致嗯了一声,声音很轻的道:“困了,睡罢。”
  殷螭其实不是很困,在这硬板上睡着也不怎么舒服,但是既然什么事都不做,也只好闭眼等待入眠。心中一静,便听见屋外小溪潺潺作响,虫声唧唧而鸣,窗外竹梢拂到窗格上,也时不时发出沙沙沙的声音。更遥远的地方,还时不时传来村中汪汪犬声,一吠百应。诸般杂音齐作,一时哪里睡得着。
  他叹口气,忽然想起来,平时林凤致都是事毕便起身穿衣走人,这还是第一次肯和自己同榻而眠,居然什么也没做。心里有点不甘,翻身又挨近林凤致一点,贴身搂抱,新晒被褥间充满阳光的味道,林凤致没有沐,身上也似乎还带着在灶上乘的淡淡油烟味,闻着这般人间烟火的气息,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安心,仿佛欣悦,竟连方才未遂的身间燥热也渐渐消退了。
  什么都不做的这个晚,竟然有一种温存好的滋味,平生未历。
  过了一阵,他低唤了几声:“小林,小林。”林凤致不答,呼吸平静悠长,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殷螭忽然微笑,凑过去很轻很轻的吻了吻他脑后发丝,低声道:“小林,白天你做的菜真好吃,真的很好常”


26
  去常熟虞山林家这一趟探亲,犹如一个最好的梦境,尤其是事隔多年之后回想,更似一个转瞬即逝的梦,使殷螭后来常常懊悔:早知道其中滋味如此令人心醉,实在应该放小林三个月的假才是,甚至放上三年也无所谓——自己就陪着他一直住在那里多,为什么偏偏只放了他三天,只宿了两晚便不得不离开,又恢复原先那种无趣的样子!
  这番话其实不待日后回想方知,就在第二天陪着林凤致到虞山东麓林氏祖坟去给他父祖致祭回来的时候他就想到,并且冲口说出来了。其时方值清晨,晓雾犹自弥漫在青山绿水之间,四望无人,只有乡村寂寂的。田间阡陌路上,侍卫识趣的远远落后,两人便很自然的并肩而行,殷螭竟不由自主的携住了林凤致的手,而林凤致居然也很难得的没有挣脱。一时也不知是昨的温存哨心头,还是此刻的相契宛然静好,那句恨不能住上三年的痴话,便不假思索的说了出来。
  这样的话傻气到家,不消说是要遭到林凤致挖苦的,幸好回到老家,他刻薄的脾气似乎便收敛了许多,说起讥刺的话来也只是微微含笑:“山珍海味吃惯了,乍尝粗茶淡饭自是有味。然而一时兴起浅尝则可,这样吃上十天半月,便要味同嚼蜡了——何况成年累月。”
  殷螭那时候,却也真的分辨不清,什么是一时兴起,什么是天长地久——甚至想到长久的时候,觉得有种与其想得太远、不如抓牢眼下的贪懒心思,听了这句“何况成年累月”之后,倒也觉得有理。
  所以那一相拥而眠的温存,那一刻相携而行的融洽,很快就成为了回忆。而且,因为其后的事态来得急风骤雨,竟使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阑及回味这一种宁静相处的妙滋味,更匡论追寻。
  所谓的急风骤雨,乃是林凤致的三天探亲假结束,告别了阿忠,和他回到苏州府的那一天,便已有一份加急密报私了吴王府进呈御驾。因为事态紧急,大家正等着这位微服不知所往的嬉游天子等得满头冒烟,一见驾归,竟乌压压跪了一地,齐声道:“请圣驾速返留都!”
  那一份加急密报,然是留都方面送来的,而是京师方面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苗疆告变,土司求援。”
  殷螭野巡视沿海防御,抗击倭寇”的借口跑到苏州,还没有巡视任何军备,更不曾闻得任何一处有倭寇入侵,在东南方摩拳擦掌的劲头还没有用上,倒是西南部先闹将起来。
  于是圣驾只好先往留都,就近去和南京的文武班子商量,可惜南京方一向闲散惯了,口笔厉害,做事拖沓乃是他们的独特风格,居然在这当口,还慢悠悠的一面准备着不急之务的祭典,一面翻出故纸堆来缕析苗疆土司自开国以来的沿革史,考证这回苗变八成是土司治理不当,逼民作反,论述是不是要整顿一下西南方的吏治?殷螭读了这些文章,一气一个倒仰,大骂:“一帮饭桶,满纸废话!”
  倒是北京方一连两三日火速来报,促请皇帝归京处理军机大事。殷螭满意他们的办事效率,然乐他们的紧催硬逼,恼得也是抱怨不绝:“西南出事,我在南京不是更便于处置?偏生死命要我回北京,难道倒是离得越远越好不成!”
  林凤致对此的回答是:“天子本宜坐镇中央,何况南方有事,安危难测,圣驾还是返京为妥。”
  殷螭这几年已经养成了与林凤致对着干的风格——正如林凤致也养成和他对着干的风格一样。何况他一面贪恋着和小林相处的乐子,一面又不能不戒备这个不肯驯服的家伙时时捣乱、处处算计,听到他的话,首先是往相反的方向去做,可是反其言而行之一阵子之后,发现林凤致已经乖滑到故意说反话引自己入彀,忙又防上加防,往相反方向的相反方向去做——也就是反而要按着他的话去做,才不至于上当。然而这一招也已经使用得久了,焉知林凤致不是早已窥破,重新有了教自己上当的招数?殷螭认为若论斗诡计和比急智,小林压根儿不是自己对手,可是这家伙的镇定工夫与布局能力,却是一流的高明,他漫不经心说话的时候,没准就是在给自己下套,怎么能不步步小心!
  所以林凤致一句简单之极的御前应对言语,却让殷螭整整琢磨了两日,举棋不定,不知道小林心里,到底是想让自己回京不回?
  其实回京不回,原是根本不需要考虑林凤致的意见——他再有能耐,再想翻天,此刻也无非还是一个东宫的闲,名誉虽然得到扭转,政务上还是没有实权,何况军务的事,他一介文臣更是不懂,他的心思何干大局?可是这几年多半是和他斗法惯了,竟然这等大事也无端端考虑并防范起他的想法来,殷螭琢磨之后的结论,便是自己委实将他看得过分重了,重得太没必要。
  可是当他刚刚想通,关于苗变平乱之事根本无需考虑到林凤致,他整个人全与军务无关的时候,京方又送来一份加急密报,拆开一看,殷螭不由面目失,冲口便喝:“速传林凤致回宫!”
  行宫派人急传林凤致的时候,他正同吴南龄在钟山踏青宴客,同着一帮南京兵部的属员们在树下铺开细席,喝着酒,尝着点心,将如今的苗疆变乱当做谈资,一帮文臣在那里指点江山纸上谈兵不亦乐乎之际,忽然圣谕急召,一时忙乱,连朝服都阑及换上,便匆匆穿着便服了回去。
  殷螭此刻正在行宫的议事阁里,林凤致回去的时候居然很罕见的先被挡了一挡:“圣上正同袁将军谈机密军情,请少傅稍候。”林凤致知道这“袁将军”乃是浙江的一个守备,姓袁名杰字伯胜,因苛得法,竟有“袁百胜”之誉。殷螭在苏州时便降诏召之,想要垂询军情,结果苏州匆匆而归,没来得及召见,袁百胜淬江到苏州,又从苏州到南京,这才总算得瞻天颜。
  殷螭显然颇为赏识这名百胜将军,与他谈话良久都未开阁门。林凤致等得无聊,一面命人去替自己取来朝服,一面狠命喝酽茶解酒,免得殷螭看见自己带着酒容又寻岔子。结果茶水饮了几钟,朝服取了还未穿上,阁门却打开了,一个面容黝的壮年武一面躬身一面倒退出来,里面已经开始通传自己的名字。只好还是常服而入,殷螭从书案上只瞥了他一眼,便道:“你作死,又喝酒了!”
  林凤致心道早知道准备应付无用,就索什么都不干才好——清酒喝了几盏倒没什么,酽茶饮多了却觉得胃中隐隐作疼,只能不做声的跪拜行礼。殷螭显然心情不是很好,沉着脸自案上丢一份文书过来,道:“你看看罢——这回真的是他想要我杀你了。”
  这光景倒与当初妖书案发作时相似,文书打开之后也果然还是一份刊刻的传单。林凤致素来镇定,并不慌张,展开仔细从头读到尾,却越读全身越是颤抖,忽然胃中一紧,急忙转头,却已经避让不及,耳中听到殷螭惊呼一声:“小林!”他已经一口茶水夹着胃中鲜血喷了出来,淋漓溅上传单,宛如乱落。
  那是一份宣称吊民伐罪的檄文,出自如今正变乱的云南、湖南两地,煽动的是民情,指斥的是府失政与今上失,可是到最后,自己的名字日然也出现在檄文里。
  并且,自己是作为檄文所称“有大臣”、被皇帝加害的忠良之身份而出现的,檄文所称,居然是要推举救助自己——远在京师任职的自己,与西南原是风马牛不相及,竟成为起事的籍口,变乱的招牌,好不荒谬!
  却又好不险恶,好不可怕!
  殷螭已经自御座上奔下亲自来扶,林凤致一手按住心口,脸苍白,抬起头惨淡而又平静的一笑,轻声自语:“俞汝成,隔了三年——到底来了。”


27
  林凤致三年前拒绝与俞汝成联手,却知道这并非代表着从此和他再无关涉——相反,在各行其是的时候,不免会更加考虑到对方的存在,从而为自己的布局里添可供利用的路数。决不同道,决不联手,但又决不放过任何可借之力,就象林凤致的妖书案不免要借俞汝成之名,而俞汝成的起事檄便公然打出林凤致的旗号一样,他们本是一类人,做事的风格也是一个套路的。
  所以林凤致并非对俞汝成的出招来袭,毫无心理准备,而是在三年之中无时不刻戒备着,防范着,甚至等待着。可是,纵然知道对方总有一日对自己出手,在乍然看见那份檄文,看到那熟悉得简直铭心刻骨一般的犀利文风——同自己的文风完全一样的——看到自己的名字冷冷的印在传单之上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竟是颤抖不已,乃至于失控到吐血旧症当场发作。
  胃中绞痛有如翻江倒海的时候,林凤致然住在惨淡的笑,心里反而静得如死水一般,大约是注定的罢,遇上这个人的时候,自己便注定要无以自持,无以解脱。可是,又必须应叮
  毕竟是深仇,是血债,也是孽缘!
  因为当场吐了血,倒有个好处是将殷螭的怒火挡回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却忍不住还要发泄。于是整个一晚上,就听到他喋喋不休的计较这件事,从眼下檄文声讨到去年的妖书案还不够,还牵丝扳藤的一直追究到当初林凤致与俞汝成的三度孽帐,以及宫乱做人质逼俞汝成退兵时是如何以情相挟……林凤致其实只吐了一口血,并没有伤到根本,被太医来看视过,急服了七厘散加勾藤汤之后,胃疼也渐渐好转,病倒不重,被他罗嗦得却是心烦意乱,最后终于忍不住顶嘴道:“这檄文压根儿不是要你杀我——连这意思都不懂,还满口扯什么情什棉,眼皮子也忒浅了!”
  这他没有回自己的居所,被殷螭强行留在了议事阁伴宿,好在殷螭看他吐过了血,倒也没有扰的意思,只是逼他今晚睡在一起——自苏州回来之后,这位厚颜皇帝因为尝过甜头,开始不能容忍林凤致每次完事就走的小怪癖,坚决要求整同榻,林凤致也坚决不肯答应,结果扯皮了两场之后,殷螭采取折中方案:“我要是一晚不碰你,你便一晚都同我睡,跟在你家里的时候一样。”问题他信用又不高,林凤致才不干这等自己送入虎口的事,所以回到南京也过了快半个月,直到这回因病,殷螭才真正履屑定。既然做不成事,当然只好大算新帐与旧帐,直算到三更天兀自不休,烦得林凤致不回嘴都不行。
  殷螭算帐正算到兴头上,被他这一句话丢过来鄙夷,气得登时掀被坐起,怒道:“那你说什么意思?你那老情人的意思你当然明白——给我说清楚!”林凤致只是冷笑,殷螭又问了一遍,他才道:“我猜不出三日,京师的奏折便能跟着私,南京这边也该有动静了。这步棋我也不得不应,你让我安静想想不成么?别尽在这里聒噪——这点局都炕出来,亏你垂裳而治身为天子。”殷螭被他挖苦得只能翻白眼。
  然而其实不用三日,第二天北京朝廷的奏折便追在急报之后呈进了行宫,打头乃是内阁的密揭,殷螭读完之后,沉默良久,向林凤致道:“你已经猜到了?”林凤致道:“是。”殷螭咬牙道:“那你自己说出来!我不信这个意思你都能料到——也不信俞汝成能料到。”林凤致正道:“既然反贼借微臣起事,那臣便奏请陛下,许臣从军,以臣之名征讨压服,庶几人心可定。”
  西南叛乱打出林凤致的招牌,那么朝廷便派出林凤致以自己旗号去征讨镇压,使檄文的煽动效果大大降低——这便是内阁以密揭方式,给皇帝提出的建议。
  林凤致一介文臣,其实无以掌军,所谓从军,也就是做个监理,挂个名义而已。军政大权,全然无涉,征战之事,自有将领主持,所以也不用害怕他趁机窃夺兵权,从中作怪,甚至与反贼勾结作乱。
  西南起事檄文,并无一个字眼表示是俞汝成参与,但是这行文风格,却非俞汝成莫属。将林凤致的名字公然揭出,其实无非要使林凤致大受朝廷之忌。大臣受忌,乃取杀身之道,然而林凤致自妖书案后名声太响,公开动他不得,所以倒剩下可用的一步奇着,就是派他出征对付叛乱,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倒看反贼还有什么话说,如何蛊惑得了百姓——当然,同时也要大防林凤致本人,将他牢牢置于军中不可脱离控制,甚至必要时,不惜拿他与叛乱反贼来个玉石俱焚,也可以算作一种借刀杀人之术。
  这是内阁自以为的奇计,却先为俞汝成所料,后为林凤致猜中,朝堂的每一步骤,似乎都不能出这师生二人之意外,如此心计招数,只能使殷螭自愧不如,同时戒心大起。
  而俞汝成想要逼林凤致出征平乱,却又为什么呢?难道还是恨意难平,效仿当初公开弹劾之举,要逼林凤致过来与自己决一死战?又或者他发疯似的一定要得到林凤致,所以想逼他前来,趁机擒获,好慰藉苦苦相思之情?
  林凤致对殷螭这种把什么事都要扯上情天恨海的无聊行为,只是嗤之以鼻,都不屑一说。
  但殷螭在感叹俞汝成对内阁的计谋猜测实在太准时,却又觉得他这一着实在太蠢——内阁出便出了这主意,毕竟还需要我这个皇帝点头,朕不允许,难道他还能把小林抢了去?他这个想法自然又遭林凤致鄙视了一下,这种将堂堂天子当作朝堂白痴的轻蔑言行,到底使殷螭也冲冲大怒,甚至口不择言的道:“我看你就是想去和他旧情复燃!这三年里你不是魂里梦里都念着他?你……”
  发火的时候,看到林凤致的脸苍白了,殷螭忽然觉得说不下去。那林凤致醉后的话,他一直没有向林凤致重讲过——这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仿佛是这样想的:那回小林也是醉得太狠,说了些压根儿不是本意的糊涂话,他酒醒都忘记了,我为什么还要提起来让他记得?岂非白白将他的心私老俞那里去!
  好象只要不提起,那番令自己十分酸苦的话,便一句不存在;林凤致深藏在心的情思,也都一毫不存在。反正他人现在是自己的,笫欢娱是着实无虚的,干吗要较真成那个样子?殷螭的务实风格,就是决不追究虚无缥缈的东西,而要把握眼下的实益——所以这世上倒也没什么能折挫他的自信与自诩。
  他打定主意不采纳内阁的计策,又威胁林凤致胆敢再提一句自请从军出征的话,绝对不跟他客气。林凤致只是一哂,倒也不争执,只是满脸写着:“只怕由不得你我。”这几个蔑视的字样。果然不出他所料,继内阁献奇计之后,南京这边也开始有所行动,并且这行动名属私人,实则方,逼得林凤致无法不正面回应。
  南京国子监祭酒吴南龄,向老朋友林凤致写了一封长信,洋洋千言,条陈利弊,晓以大义,劝说好友为国许身,主动出征平乱——也就是俞汝成所料中的,内阁密揭所陈述那一条奇计。
  这一封私人质的书信送交林凤致之手的同时,却亦以抄件形式散布南京朝野。内阁“借名平乱、借刀杀人”的奇计封在密揭之中,专呈皇帝,只要殷螭不采纳,外面便无人知,但这封诤友立场的公开信一出,登时内外共晓,消息火速流传,不数日连北京朝廷方面都知道了。
  于是继妖书案之后,林凤致再一次成为朝野瞩目的焦点,每个人都等着他做出可堪期许的回应与答复——而且,自妖书一案林凤致博得如此誉,便是将自己供上了忠良的祭坛,又如何能不做出百期待的回应与答复?敢不做出百姓认可的回应与答复?
  俞汝成根本不用出面,根本不使任何鬼蜮伎俩,公开而堂皇的,在天下人面前便将林凤致逼入绝路。这一种谋略,其实也是林凤致最爱使用的,所谓之“阳谋”。殷螭平时自诩聪明,每到这种时候,就不由觉得自己的阴谋诡计,在他们面前实在上不得台面——虽然自己的阴谋也大大成功过,甚至使这一对师生都栽在自己手上过,可是,到底还是有上下高低之分呀!
  而且在这种时候,殷螭明知有的话问出来实在是徒招人笑,比如说自己明明也生于帝王家,岂不知权势场上无人情这样简单之极的道理?可是当看到吴南龄情辞并茂、却又义正词严的劝友信时,第一个反应竟是脱口问了句蠢话:“小林,这不是你最好的朋友?怎么也将你往死路上逼?”
  林凤致只是泰然自若的答了四个字:“道义所为。”
  正如林凤致曾经暗自腹诽殷螭的时候想过的,吴南龄做事,绝对不会给人拿住把柄,所以殷螭明知他必然是受俞汝成背后指使,但这样一封公开信,语意严正,大义凛然,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而出,哪有半分阴私模样?此信一传,南京国子监祭酒吴大宗伯,顿然成为道义之友的化身,成为南北学生举子眼中的楷模——顺便将老朋友林凤致,也送上了有待成为道义楷模的神坛。
  因为这一句“道义所为”,所以当吴南龄的公开信送来之后第三日,林凤致便提笔写了同样一封大义凛然的陈情表,终于响应内外号召与期许,公开向皇帝自请从军了。
  殷螭见他竟敢不理自己威胁,公然自请从军,气得当场便将林凤致的表文撕了个粉碎,大骂:“你疯了!这么想去见老姘头?我偏不让你如意!”
  可是这封陈情表乃是正式渠道所呈进,早就在朝房挂了号,殷螭纵使将它撕了又烧,毁尸灭迹,消息却还是流传了出去,登时人情激奋不已。所以当皇帝拒绝回应的时候,林凤致隔了三天,又不得不在群情汹涌的呼吁之声下,进呈第二道请愿书。
  殷螭这几日收到南北两京的关于此事的建议与陈请奏疏也不少了,再见到林凤致的第二次请愿,已经没劲撕毁。心里也不知道是憋气还是沮丧,当晚强留他在议事阁中缱绻一番,事后大汗淋漓仍然不肯放手,在枕上一股劲儿追问:“你就这么想去?想去见他?还是想索落到他手里破镜重圆?”林凤致倒也回答得直白:“万一落到他手里,我生不如死,有什么想?”殷螭稍微觉得心气畅快了些,道:“那你还跟他们一起逼我答应!你那点名声,当真这么要紧?”
  林凤致心道我拼了命、甘受重刑挽回的名声,如何不要紧?何况那耻辱名声,还不是大半拜你所赐?这些话也懒待同他说,推开他起身去穿衣。殷螭又从背后抱住他,说道:“小林,别胡闹了,我正在调天津卫威武伯刘秉铸来,命他做征讨使,领军南征,没你的事。”林凤致道:“那我便自请担任宣抚使——这正是文之职,我的衔也尽自做得。”殷螭怒道:“你怎么总爱跟我对着干!”
  林凤致不理他发火,穿好外衣又绾头发,忽然道:“你会下棋么?”殷螭道:“当然会,我有什没会?”——自己从前跟皇兄对局十盘九输,当然是不说的。林凤致道:“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棋路上一旦被人抢到先手,便不得不按对方的路数落子,腾挪的余地是不大的——如今我便是被抢了先手,焉能不应。”
  殷螭一时难以回话,半晌道:“那你也不必一定要送死,或者送个生不如死。”林凤致回过头一笑,道:“国朝兵力,哪有如此不济?陛下怎么便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烛光下他眼神微微闪亮,又道:“何况我棋力一向同他持平,便失一回先手,也未必不能化他的路数为我所用,再度争先!”
  林凤致眼中亮起神采的时候,容光最为灿烂夺目,殷螭一时也不知是被他的话镇住了,还是被他的明给看呆了,居然一直到他出门离去,也怔怔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忽然有一种深深的颓丧之感,只觉得在小林和老俞这一场隔空对弈之中,自己竟完全成了个局外人。
  太不甘心!
  次日殷螭罢了早朝,林凤致将第三道请愿表文投到朝房不久,便奉诏重到议事阁。在门外等了一晌,阁内传诏自己进去,入门时却与三个太医服的供奉擦肩而过。林凤致认得其中一个是自北京随驾过来的丘太医,曾经给自己治过几次伤的,不由得颔首为礼,心下疑惑,暗想殷螭昨还精神十足的在上折腾自己,难道一早就病倒了?不免问了一句:“圣上龙体欠安?”
  一个南京口音的太医回答道:“无事,圣上只是有事垂询……”说了一半,被丘太医暗中拉了拉他衣袖,便住了口,三人一起向林凤致行礼而退。出门的时候,丘太医却向林凤致看了一眼,眼神颇为怪异,林凤致正忙着入内觐见,一时也未在意。
  入内果见殷螭毫无病容,只是踞坐在御座上,神态却颇有些恍惚,林凤致向他跪拜行礼,他都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好半晌才回神道:“你过来了?平身罢。到我这边来。”林凤致依言过去,殷螭伸手握住了他手腕,然说话,直到服侍的小监将一壶滚热新泡的茶奉上又退下之后,他才忽然苦笑了一笑,道:“小林,你一定给我下过蛊——我玩过这么多人,就是腻不了你;你一直不听话,我也拿你没法子。”
  林凤致一时不知道他的感慨从何而来,保持戒备,暂时不开口说话。殷螭从案上将他新进呈的表文抽出来丢在书案中心,微道:“你还真是锲而不舍!这么想去从军?我明明记得你自己说过:‘不愿意在有生之年,亲历兵火锋镝之苦。’”林凤致有点诧异,反问道:“不知臣几时曾出此言?”殷螭哼了一声,道:“你当年泼我一杯冷茶,跟我口若悬河的时候说的!自己都忘了?”
  林凤致还真有点忘了,正在寻思,殷螭倒是笑了,道:“想想也奇怪,真不知为什么,你说过的话,哪怕尽是些难听的,我都给记住了——也没有存心要记,就是记住了。”他放脱了林凤致的手腕,点头又重申了适才那一句无稽的言论:“你一定给我下过蛊!”
  他自御座上立起身来,又丢下一份空白诏书,说道:“好罢,你定要去那里冒兵火锋镝之苦,我成全你!方才我叫太医给你的病制一服丸剂,带去慢慢的吃,你再敢不保养自己找死,看我跟你不客气——替我拟诏罢。”
  他从阑许林凤致处理政务,这句命令来得破天荒,倒教林凤侄了一下,看看阁中除了自己也无他人,才会意到是叫自己拟诏。于是又走近一步,铺开诏书纸面,提起一枝饱墨狼毫便待书写,殷螭却又道:“且慢,这道旨意只怕你没拟过,你先给我想想,打好腹稿。”林凤致心想什么诏令文字难得倒自己?但他要这么说,于是便也答一声是,回头听他示下。
  可是殷螭只是看着自己,半晌都不做声,脸上却渐渐浮出平素那股嬉皮笑脸的神气,忽然道:“小林,你和老俞都很高明,都是布局高手,一步不乱周详缜密的,教人不按你们的算计走棋都不行,乃是一等一的厉害风格——然知道我的风格又能做你们的对头克星罢?”
  他将手按在林凤致肩上,笑嘻嘻的道:“他有图谋,你也不是好相与,我可由不得你们作怪,要玩大家奉陪好了——给我拟诏,我要带了你御驾亲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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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朝御驾亲征的前例,自开国以来有三,乃是太宗征漠北、景宗征关东,以及武宗征江西——然而却均不是什谬子:太宗虽建功立业,扬威大漠,却于归途急病驾崩;景宗则不幸被关东蛮族人给掳掠了去,竟至天子蒙尘,若非当国有能员一力主持,保得社稷不堕,并反败为胜后同蛮族交涉,迎回国君,只怕景宗便要学北宋徽、钦二帝死于五国城;至于武宗这个著名的荒唐天子,所谓“亲征”更是一笔糊涂帐,御驾还未到江西地皮上,叛乱首领已经被当地员拿获,武宗没过上亲征的瘾头,闷闷不乐,居然还想出奇妙点子来,命人将已擒叛首纵入鄱阳湖,自己要去跟反贼单挑一下,以显示皇帝武力非凡,结果地方员倒也干脆,一刀将叛首砍了头颅,进呈御前,让天子的单挑本事再无用武之地,气得武宗发昏章第十一,并从此成为国史上的笑料。
  所以当殷螭也向这些不算好榜样的祖宗们学习,想出个“御驾亲征”的主意之后,遇上的反对之声可以想见。不用说其他,就是说出这四个字的当场,就被林凤致摔了笔——当然大半程度是吓得掉了笔——拒绝替他拟诏,并且正颜厉的搬出国朝前例,好好告诫加教训了皇帝一番。
  可是殷螭每次忽发奇想的时候,泰半都有吃了秤砣铁了心的不屈不挠架势,而且笑嘻嘻的十分厚颜,林凤致不肯拟诏,他便抓起笔来自己写了一篇虽说文采全无、倒也语句通顺的诏书,丢到了南京朝廷,并转抄北京阁部。一块巨石猛然投进塘里,登时砸得南北两京都纷纷发起昏来。
  这封决意要去御驾亲征的诏书发于四月初,等到林凤致终于被加野西南宣抚使”的头衔,坐在车中奉陪御驾往湖南、云南苗乱之地而去的时候,已经到了五月下旬,兀自带着这近两个月耳中只听见朝堂争执吵嚷声的晕头转向感,一时真还不大相信殷螭居然摆平了两京汹汹反对,当真领了三军去亲征了。当然,按殷螭的说法,就是:“运气实在好!幸亏我呆在南京不在京师,更不在宫里,不然的话,别说那帮老家伙难惹,就是母后跟我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是吃不消的——小林,你不要又在那里腹诽我,我好歹也是帮你去斗老对头。”
  林凤致倒没有腹诽他,直接言语讽刺之:“如今人人都说:陛下怕不是武宗皇帝转世?这话实在有理。”
  殷螭从阑在乎他嘴上刻薄,笑道:“你怎么便知道定是武宗皇帝转世?没准我是太祖太宗转世呢。”林凤致心道太祖太宗若是你这行,哪有本朝的锦绣江山?只是近来在上被他索求得委实过度,白天便忍不住打盹,也懒得和他多说话。
  好象就是自殷螭说了御驾亲征的那一日起,对林凤致的索求陡然多。以前常常都是隔几天才临幸一次,连续几天都做乃是少有的事,这一阵子也不知道是想到要上战场而兴头起来,还是自称的“定是被你下了蛊”于是寻求解脱,居然再也不换其他口味,每都强林凤致陪侍,连亲征出发途中也不肯放过,结果使得宣抚使的营帐每都是空扎,林凤致几乎都没去睡过自己的宿所,只能在御营过。并且因为身在军中,外出与另找铺都不是十分方便,以至于林凤致的小怪癖都难以保持,逼得完事之后也必须和他同榻,时日久了,居然也不再睡不着,所以殷螭对此颇为得意,直叹息说以前少了很多乐子。
  然而林凤致实在炕出,做完之后仍同榻算什么乐子,让自己心内暗自厌烦倒是有的。
  因为他心里,实在将此事当作无可回避的苦差,既勉强,又无奈。虽然殷螭常沾沾自喜的说能让他也尝到快活滋味,林凤致也不可否认,每次笫间被亵玩的时候,的确自己也会被对方弄到意乱情芒不能自控的地步,忘我呻吟的那一刹,其感觉也颇为奇妙,大约拿殷螭挂在嘴上说的话来形容,就是“仙死”——可是,每次情事结束,从迷乱中渐渐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却总是有一种深深的空虚感,乃至厌恶感。所以每次才那么快的想离开,不想再被抱持和摆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保持着不容触及的、属于自己的一份余地。
  如今却连这个余地也没有了,怎么能不厌烦?有时甚至不无怀恨的想,大约殷螭所想要的,就是连自己仅有的余地都掠夺了去吧。
  能够完全掠夺,对于殷螭来说似乎是件非常满足的事,以至于欢好的时候愈发比从前热情,林凤致视交合为奉陪差事,一般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多想,却也能渐渐感觉到殷螭比之以前,似乎有了什没同。到底是兴致更高,爱抚更热,还是恋恋不舍、再三再四索要的时间更长?林凤致说不上来,却在有的时候,感觉到对方竟有一种深重的期待之意,又不知他到底期待什么——便是知道,怕也是自己所不能给的。
  不过殷螭对这种异常热情的解释,倒是十分简单,只是一句话:“忽然觉得以前的乐子不够,定要找补回来。”
  因为这个“找补”,所以他明明声称要去战场杀敌,途中却整日忙着衽席交锋。害得林凤致恨恨的想,这个之辈怎么死都无所谓,我让端端的只想清心寡,要是竟被他搞得纵过度而死,实在太也丢人了!
  幸好不日大军抵达湖南,先在长沙驻军,殷螭号称亲征,自然要统领三军驻扎在城外;而林凤致这个宣抚使的文,职责乃是同地方上的文职人员打交道,干些出安民告示、写征讨榜文的笔墨勾当,自然要住进省城之内,于馆驿挂上牌,便成了临时的宣抚司。此后一路向西南征伐,到一处都是入城设司,与地方府共同出榜安民。所以,到底和御营分离开来,不再需要奉陪,而且因城墙内外之隔,殷螭想偶尔找他都不方便了,到这个时候,才真正清净下来。
  殷螭对这种状态自然不满之极,但他贪恋归贪恋,清醒还是有几分的,不论怎样好,却也一直不忘提防小林这厉害家伙掌握兵权,参与军务。如果同在御营之中,因林凤致也算出征的重臣,军事会议也不好公然拒绝他参与列席,把他安置到城内宣抚司,这才能够做到内阁所寻只借其名,不予其权”的尽量利用,权衡利弊,情思爱只能暂时忍痛割爱放在一边。
  林凤致也知道殷螭防范着自己,索自己避嫌,埋头只干文墨勾当,纵使和他见面,也绝口不提“军情”二字。这种情况其实颇为古怪:明明出征前被朝野寄予莫大期望、又被大军打出招牌来借名平乱,到了战场之间,自己却成为最不知情的一个,并且宣抚司这等文书机关,往往是大军征讨前路已定,这才跟着不紧不慢的到安民,所以也几乎是最远离战场的一个——再加上殷螭刻意防范,机密军情决不与闻,使得林凤致近乎两耳闭塞,若非还时不时要随着大军动向写些榜文告示,就几乎连到底征讨到哪一方了也难知悉。
  但军情再不知悉,军中几员大将然知不觉也认识得熟了。这次亲征的三军,左军统领为天津卫调来的威武伯刘秉忠,右军统领则是在南京征调的勇义侯高东华,殷螭坐镇中军,然而他虽号亲征,其实于军事半分不懂,殷螭倒也自认其短,于是将新赏识的浙江守备袁百胜提升为中军先锋营营管,诸事交付,在实际上统领中军。于是这一支名为天子统帅的大军之中,实际上是以刘秉忠、高东华、袁百胜三人为最高将领。
  这三名大将之中,威武伯刘秉忠是林凤致在被殷螭强行带出京时,于天津卫就曾见过的将,只是那时林凤致高烧正自晕乎乎,强撑着穿上服拜会过一次,也没有什么话说。而到了亲征军中,见面机会也不多。刘秉忠乃是太后亲侄,刘后的嫡亲长兄,却比刘后要大上近二十岁,一副精明强干的武模样,也不知道是否受太后姑母憎恶林凤致的影响,他对这位身任太子少傅兼西南宣抚使的林大人颇有点高架子,偶尔遇上都是鼻孔朝天爱理不理,连殷螭也说合不得——当然他也根本无意说合,相反看到林凤致与军中将领不合,倒是颇为高兴,巴不得小林越不受军中待见越好。
  刘秉忠几乎从阑在人前与林凤致说话,要说也是以极其傲慢的口吻询问公务,林凤致只记得他当众问过自己一回,那还是大军已平湘西,进发入贵州去征云南的路上,宣抚司跟在后面上与大军会合时,刘秉忠忽然问道:“林大人,过几日要拟告安南国的宣谕文,你可准备好了?”林凤致一凛,拱手答道:“多谢将军提醒,下这就备办。”刘秉忠哼了一声,道:“这一回干系不浅,你们宣抚司可莫要误事!”
  然而,如果说刘秉忠的傲慢态度教殷螭暗中窃喜的话,右军勇义侯高东华跟林凤致的交情就让殷螭颇为不爽了。高东华同刘秉忠一样是开国元勋之后,封爵还在刘秉忠之上,然而从先祖起就镇守南京,不免缺乏几分风光,在三军之中虽然地位足以与刘秉忠抗衡,亲信程度却大大不及,所以不免沾染上留都员所独特的牢习气,私下颇有点与左军不对眼。他虽是武将,但世代居住东南之地,早已学得文采,尽管年近甲,戎马半生,却仍以儒将自许,在南京时便与吴南龄之辈文人墨客来往频繁。林凤致乃是受吴南龄引见而与他认识,自身也是青年饱学,高东华正嫌军中粗人多而文人少,一肚皮的才华无人赏识,难得有这么一位文友自留都随军而来,能不相投?于是只要军务一闲,便进城去宣抚司找林凤致大谈诗书,呼为“小友”,俨然一对忘年文字交,竟比殷螭找林凤致还来弟切。幸亏高东华年纪太老,殷螭还不至于呷上飞醋,心里然由暗生警。
  而且这回出征的三军,因为军情紧急,左军是刘秉忠自天津卫带来一部分嫡系属军,在南京征调了另一部分;中军是袁百胜领了浙江沿海的一枝苛手下,在南京征调数千员,到湖南后又调集了一部分湘军。这两路大军都显得有点拼凑,惟独高东华所率领的右军,全是他守备南京的直系属下,用起来如臂使指一般的得心应手——这样的情况,使殷螭不得不疑心林凤致与他大套交情,别怀用意,却又不好公开发作,于是悄然不动声的,尽量将右军的征讨任务安排惦后方远一点,隔绝宣抚司与他们的联系,免得林凤致借机作怪。
  反正殷螭的原则就是:对小林再好,也决计不能让他接触到实权,这家伙兴风作浪的本事委实太强,稍不提防,多半自己又要象上回妖书案一样大吃其亏!
  按理说如果实在忌惮,就应该用上内阁所献奇计的后半条“借刀杀人”,在平乱军中随便找个由头,将林凤致悄悄做掉也就算了,可是殷螭如今却只想“做”——和小林上——而不想“做掉”,所以殷螭有时想到“字头上一把刀”这句话,便不由得苦笑,心想这真是一把利刃,明知他不是好相与,却无论如何弃绝不下,以至于自己甘冒被刺伤的危险。
  然而这又真完全是“”的缘故么?因军务倥偬,大军进发与宣抚司每每不同步,所以虽然同军,却又常常一隔就好几天不得见面。这样的时候,殷螭便会生出想念来,奇怪的是,这种想念老是跟当初在坤宁宫做过的那个令人心痛的诀别梦一样,忆及的时候,并不去想他的容和身体,却仅仅只是他的人——那个一直不肯放弃和自己作对的,那么可恶,却又思之可喜的人。
  连林凤致都能察觉殷螭近来在笫之间的异常热情中,隐约带着一种深重的期待之意,殷螭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在期待——期待对方给自己以同样热情的回应。
  可是却又明明不可能,或者至少是,明明很难很难。
  殷螭以前从阑在乎林凤致心里到底愿不愿意和自己上,反正他不曾反对,乖乖委身,自己也尽有手段教他同时尝到至乐的滋味,岂非就是欢娱无限?以殷螭的务实想法,除此之外,笫间也别无追求。可是如今,却总是这么想:世上定有另一种欢娱,更值得追寻求索。
  可是这种欢娱到底是什么,却又模模糊糊捉摸不定。于是还是归之于吧,虽然近来难得见面,到底也不是全无见面的机会,每次有机会在一处过的时候,便恨不能将一切心血都灌注到欢爱之中,其态度之热烈,势头之猛烈,闹得林凤致最近见到他,颇有想躲着走的意思。不过好在毕竟份属君臣,位有上下,有想躲的意思然能付诸行动,于是林凤致每次还是乖乖的奉陪上,顺便给他一些久违的钉子碰,顺便听他的情话与废话——绝对不厅务。
  可是殷螭不跟林凤致厅务,却难保别人不来找他谈,尤其是防范了右军高东华,然曾防范住自己的手下——这日大军已进入云南省境,扫平一带之后在东川驻扎,林凤致正在东川城内落足下来,找来当地的土司共商安民启事怎么写,忽然临时宣抚司外有人回报:“袁将军来拜。”
  这袁将军便是中军先锋营袁百胜,中军名为殷螭统帅,其实全由他领军打仗,殷螭对这位百胜将军颇为倚重,大小军务都听他的,倒也使中军战绩赫赫。但袁百胜出身卑微,乃是从小卒一路做上来,比之另两位将领都是元勋之后、封爵高贵的显赫家世,不免相形见绌。又兼所领的中军拼凑更甚,除了他自己带来的一枝三千人的苛军外,其他自南京与湖南两地征集来的军队,本身各有系统,对这个外来而又贫遽升的头领,只是明服而暗不服,若非中军名义上是皇帝坐镇,只怕早成一盘散沙。
  袁百胜为人甚是谨小慎微,因知军中各将对自己暗含轻视,又怕人家说自己仗着皇恩得志轻狂,所以一般很少发言,在御前会议上说话都要先看看另两路军将领的脸。他读书不多,为人粗鲁,与林凤致这样的文更是没有话说,同军而来到现在,刘秉忠再傲慢也好歹交代过宣抚司事务,袁百胜则是连公务都没有跟林凤致说过一句,这时忽然来拜访,不免使林凤致大为纳闷,于是忙连声请将进来。
  袁百胜说场上的客套话时十分拘谨,期期艾艾的缺乏礼数,但当林凤致请他直示来意时,他却说得十分坦白直率:“小将此来,是想请林大人代为劝谏皇上——近来皇上用兵,实在有些贪功冒进的势头,小将私心里甚是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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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凤致虽然常常鄙视与腹诽殷螭,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委实有几分聪明劲,大主意不正经,鬼点子倒是多得很,而且学起东西来也颇快。比如说出征前林凤致还嘲笑过这个号称“亲征”的天子,连《孙子兵法》都未曾读过,上战场无非做摆设,但真正到了征讨的时候,殷螭一面全权倚重袁百胜处理军务,一面却也不耻下问的跟着这百胜将军学着行军布阵。
  袁百胜没读过什么书,带兵打仗全凭沙场百炼成钢的经验,讲解兵法时全然不懂什么引经据典,只知道老老实实分析战理和战例,这种方式反倒对了殷螭的胃口,何况他再不学无术,肚里墨水到底还比袁百胜这个粗人多几滴,这时便不免自高东华那里借了些兵书来,同袁百胜一道分析探讨,颇有教学相长的良好格局。学到手痒的时候,不免也牛刀小试一下,拣一些好打的小城池平定平定,蝇百胜在侧麦,自然打得既畅快又安全。
  林凤致虽然从阑跟殷螭厅务,但皇帝喜欢跟着袁百胜一起亲自上阵,颇失坐镇中军的天子身份这种奇闻,到底也不能不刮到耳朵里。何况有时殷螭跑来找自己过,一脸的得意洋洋,就差在脸上写着“我又打了胜仗”这几个耀字眼——如果不是防范着林凤致知晓军情,那简直是逃不掉一场大吹大擂的。
  所以当林凤致听袁百胜说殷螭近来有贪功冒进的势头时,毫不诧异,心道他那种无器量无涵养的没品天子,尝到甜头便丢不掉简直是一定的,打得顺手焉能不冒进?但袁百胜如何想到请自己劝谏,倒是一句奇谈,不由道:“圣上如今最为倚重将军,将军何不就近进言?”袁百胜低头道:“小将原也说过……皇上总是不听,现下已入云南,是苗乱反叛的老巢穴,凶险得紧,再加上右军又已远出……”
  林凤致道:“右军又已远出?”袁百胜一惊,忙道:“小将失言!这是机密……”林凤致便不再问,袁百胜嗫嚅一晌,又道:“眼下就是我中军与左军互相做臂助呼应,在这地面上,并头齐进都怕有什没妥,何况孤军深入?小将原也同皇上苦苦说过……争奈小将不读书,口才也不及皇上,老是说不下来——听说林大人口才最好,皇上又最信任大人不过,所以小将斗胆,想请大人代为劝谏皇上间”
  林凤致哑然失笑,心想若要殷螭信任自己,除非日头打西边出来,这话当然不好讲,于是道:“袁将军,下乃是文职,军机上的事只怕不好插嘴。将军何不去请左军刘将军进言?他是国戚重臣,又与皇上有中表之亲,皇上一向也听从他的。”袁百胜道:“正是刘将军同小将说,林大人圣眷极重,请大人进言最好,小将这才前来冒昧。”
  刘秉忠所谓的“圣眷极重”,自然颇含暧昧,但袁百胜是个老实人,显然不懂这言外之意,直白的说出口,倒使林凤致的脸当场冷了下来,并不发作,只是淡淡的道:“哦,原来如此——多感将军为国分忧之心,下谨领了。”说着便端茶送客。
  他忽然冷淡,袁百胜自然摸不着头脑,只道文就是这么难缠,一路肚里嘀咕着回去,又到御营去参见皇帝,谁知被御营的护卫给挡了驾:“皇上正要起驾往宣抚司去,今就在城内馆驿驻驾,不回营了。”袁百胜倒是一喜,心想皇上既然要去宣抚司,自然会见到林大人,多半也可以借机劝谏,自己这一趟入城,倒是求对人了。
  袁百胜当然不知道林凤致根本不会自己找嫌疑去跟殷螭谈什么军务——这日方始入城,和土司们谈了半日风土人情,揣摩着怎么因地制宜安抚民心,正忙乱不堪的时候,偏生殷螭跑来,忙中又添麻烦,还得敷衍着迎接。幸好殷螭这一路行军过来,刚刚扎营才定便入城,精神也觉疲惫,等屋里只剩两个人的时候,他先往榻上一倒,说道:“我困得很,先睡一会儿。你忙你的,等上的时候叫醒我——咱们也好几天不在一处了。”说着说着竟真的睡着了。
  林凤致心道你睡过去正好,难道我还愚蠢到叫醒你,自己送上门被玩弄?他素来在公务上十分认真,文书都是亲拟,从不假幕僚之手,这是入云南的第一份告示,当然更要用心忻,于是自顾自的在灯下草拟,连写了几份都觉得不够满意,又拿起今日要来的当地县志与户口册籍仔细读了半晌,这才起草完毕,又认真誊录了封好,等着明日发下由抄手改大字贴榜。这一番公务忙完已到三更之后,一面揉着酸痛的手腕一面起身,回头却见殷螭兀自睡着,榻间帐帘都忘了拉下,颜面就那么被灯光直射着,居然也睡得挺熟。
  殷螭睡着了的时候,全不见平时的无赖神气与急模样,一张英俊的面孔上不带恶意,便显得善良无害,并且眉头微皱着,嘴巴半张着,无邪到近乎痴呆。林凤致早就知道他跟自己同年生,后来这巧合被殷螭发现之后,他也常常挂在嘴上提起——可是说实话,平素忙着跟他斗心计的时候,或者无奈应付他的时候,林凤致从阑将他跟自己放在一层上相提并论,直到这时候看见他白痴似的睡相,才忽然觉得,其实他也不过是和自己一般大的,二十四岁的青年。
  当初和他相识的时候,更为年轻吧?那年自己是二十一岁,虽然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苦难,意志和体力倒全是最强悍的时候,那回在东宫之外被他第一次调戏,险些和他们主匹挑,如果那一架当真打起来的话,没准那个金枝玉叶的小王爷还打不过自己——想到这点林凤致便不由微微的好笑。
  可是那毕竟已是当初的事了,如今自己因为受过重刑的缘故,体质一直不能恢复到年轻力壮的状态;而这家伙,反而因为这几个月从军冲锋的经历,倒抛弃了一部分养尊处优的派头,磨砺得强壮起来。林凤致想到不过是天,殷螭赖皮跑到自己老家去做客,还一副富贵纨绔的架势,连安稳的大都挑剔嫌硬,睡不舒服;可是如今整天行军,纵使御营待遇好过普通营帐,毕竟也谈不上什么舒适和安静,林凤致原本腹诽过他一定受不落,谁知他居然也一直受到了现在,甚至既来之则安之的自得其乐,比如东川小城驿舍这张普通简陋的硬板,他倒下来便睡得甜,什么也不再挑剔。粹一点上,林凤致倒不觉对他有几分佩服。
  他默默寻思了一晌,走过去想替殷螭放下帐,然后自己出去另找地方睡觉,放帐子时看见他被子打掉了一半,忍不住伸手去掖了一下。谁知才伸手过去,手腕上便是一紧,身不由己的被拉了下去,倒在殷螭身上。林凤致又好气又好笑,斥道:“装睡!”殷螭笑道:“那你还看我好久呢——我真睡着了你肯定要开溜,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说着已经翻身将他压到身下,胡乱来解衣服。
  他已经小睡过一觉,正是精神上来的时候,林凤致却忙了一天,身体劳累,一场情事结束后,便困倦得眼睛都睁不开。殷螭兴致正浓,翻过他还想再做,看他困得一脸瞌睡,倒有点不好意思下手了,于是只是搂住亲热,问道:“听说下午有人来正你?”林凤致迷迷糊糊的道:“你的耳报神倒快——是袁将军。”殷螭哼了一声道:“你那么会作怪,我能不盯牢你!我可提醒你,别想勾搭小袁,他是老实人。”
  其实袁百胜在军中虽然是属于较年轻的将领,也已经有三十五六岁年纪,比殷螭要大上十余岁,不过殷螭向来讨人便宜惯了,只要不是太老,在他嘴里便一概是个“小”字。他这话说挡似飞醋,其实颇带警告,林凤致如何不解,却只皱眉道:“你的念头怎么恁多?我连你都烦,还去勾搭别人——再说,袁将军对你可是忠心耿耿得紧。”
  殷螭不语,过了半晌道:“我问过小袁身世,他是福建人,老家村子被倭寇扫荡了,全家老小都教倭人杀的杀,掳掠的掳掠,就他一个人活了下来。后来投军苛,一路攒功劳才到今日地步——他是没根基的,只有我才能破格提拔他,因此也只有对我忠诚可靠。你就别想打他主意了罢,没用的。”林凤致不满道:“我也没打谁主意。深了,你不困我还困呢,不要罗嗦,让我睡觉。”殷螭笑了笑,放开手道:“行,看你累成这样就饶你一回。你乖乖的别想在军中捣乱,等扫平云南就班师,回京再同我斗罢——我也不怕你翻上天去。”
  林凤致翻身背对着他待入睡,但被他这间话说过,反而不怎么困了,一时睡不着,忽然道:“我知道你防我防得紧,不过有句话倒真想说——我们五月末出发,至今征战快两个月了,然闻那人一点消息,这绝对不是好事,你要仔细。”
  他说的“那人”,殷螭当然也知道是哪个人,不觉轻哼道:“没听到消息就没听到,你这么想和他碰头?莫非还想重叙旧情不成?”林凤致恼道:“说话不要夹七缠八!这等情况不合他一贯风格,必然有诈,我可不想被你冒失连累。”殷螭笑着拉过他身子又开始不老实,说道:“我看你也不想睡么,不如继续做——你放心,我连累不着你,他没有消息才是对的,至于这个为什么,你就别指望套问军情了。”林凤致抵抗了几下无效,也只好由他所为,咬牙道:“好话你不听——你以为势如破竹就是好事?当心劈到盘根错节,伤了刀刃,有得你受!”
  林凤致的狠话,往往颇有乌鸦嘴的效应,就在东川起拔之后,大军果然遇上了挫折,然是来自叛党而是天气——南国本自多雨,他们自五月下旬出征至今,已经过了近两个月,这时正值七月中旬,入了云南地界不久,老天爷便送来一阵又一阵的雷暴雨,下得道路泥泞不堪,难以行军;又兼各地溪水大涨,云岭之南独特的瘴气上升,登时又放倒了一批将士,尤其是左军刘秉忠自天津卫带来的一枝亲兵大多是北方人,不惯这样的多雨多瘴气候,病倒的更多,行军不免便落在了中军后面。中军里南京征集的那一枝军士也颇多病累,倒是袁百胜带领的沿海苛军以及湖南征来的湘军还抗得住这不良环境。然而果如袁百胜所言,右军业已悄然远出,不知执行什么机密任务去了,只剩中军和左军互为臂助,左军这一落后,便使得中军显得格外冒进。
  不过好在殷螭也不是一直贪功,尤其是气候恶劣之下,纵使蝇百胜这个常胜将军助阵与麦,征伐途中也不免吃了几回小小败仗,虽然不动根本,也只好放出谨慎作风来。这天气武将兵士们尚自要纷纷生病,何况林凤致带领的那一干宣抚司的文职人员,入滇不久,就十个中倒了七八个,连林凤致也呕吐发烧了两三日。宣抚司虽然参与不了军事行动,到底也是出征中的重要机关,大军也不能将他们撇开太远,殷螭无奈之下,军到昆明,便命令暂时在省城中驻扎下来,让生病将士们先恢复元气再说。
  昆明乃是云南重镇,其中设悠南布政司,在云南大乱时倒还一力守住了省城不曾被攻陷,但四乡,盗贼与大军一齐扰之下,使得畏战的百姓们纷纷逃到城中避难,昆明再大,也被挤得纷乱不堪,再来这一枝御驾亲征的军队,登时闹得动祷安。幸亏刘秉忠的左军因病瘴延迟,尚自滞留在曲靖,没有一齐开到昆明,地方上还能接待得起。
  林凤致的宣抚司照例设在城内,中军中生病最多的南京籍士兵也随着安置入城,御营则驻扎城外。殷螭颇为坐不住,驻扎才定便商议去打昆明之南的玉溪,被袁百胜苦劝了一番才勉强按捺下来。然而这天气晴两日,雨三日,天地间几乎都是茫茫白水,大军停滞困顿,却令人颇为焦虑不安。
  这日殷螭冒雨入城,驾临宣抚司去探望文们。林凤致入滇时因水土不服而病了一场,这时业已全部康复,但属下们也病了不少,文书便全堆积到宣抚使大人头上,忙得乱了,连接待圣驾也短了礼数。殷螭倒也不急,悠闲坐在驿舍中看着林凤致忙公务,郴人的时候,便道:“你病全好了?今晚我便留下。”林凤致烦恼道:“你还这等心情?还不如出城到营中坐镇去,实在无事,索把城内驻扎的南京籍军士弹压一下也是好的,听说近日他们有些人心不稳,布政司大人已经同我抱怨过了。”
  殷螭倒也听他的话,果然出去将城中养病的士兵们巡视并斥饬了一番,这一趟正在雨最大的时候出去,虽有侍从持黄罗伞盖相遮,再回到宣抚司的时候也已经淋湿了半身袍服。这临时馆驿中当然无皇帝的衣物可更换,只好先在城内征来普通的便装换上,正在同林凤致说话的时候,忽然外面来报:“城外有军情急报。”
  殷螭忙起驾出去,林凤致只道他这一去忙军务,今日必然不来,正觉得稍微轻松,谁知到天渐暗的时候,居然又报圣上驾到,殷螭脸颇有点阴郁的进来,说道:“今不在城外了,驻驾城内。”等没人的时候,又道:“小林,别一脸犯难,你要是还没全好,我不扰你——今晚委实在外面驻不得了。”
  林凤致的小恙其实早已恢复,只是发怵他在上过分热烈的求索,在这公务缠身的时候更加缺乏奉陪的心情,可是他是天子,说要留宿,自己也无法推他出门——虽然他嘴上说了“不扰你”,可是此人信誉一向不高,类似的话说过了常常不算数的,所以林凤致根本不信他许诺的安分过,叹一口气,暗想:“今又不得清静了!”
  他的想法果然没有错,非但不得清静,而且比“不清静”更甚——竟是一个喧嚣、动荡、惊恐,乃至于生死悬于一线的凶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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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不平静之的开端便不甚好,天已的时候,先是云南布政司匆匆来拜见宣抚使大人。殷螭怕人罗嗦,这时隐在林凤致的内室里没有声张,只听外面陪坐的几名文都齐齐惊呼了一声,跟着林凤致便抽身回来交代道:“陛下安坐,臣有事外出。”殷螭问道:“出什么事了?”林凤致叹道:“还是那批南京军士——适才城内苗民聚到布政司外喧闹,称我军无故抓捕他们,甚是不安。”
  原来因天气湿热,亲征大军中腹泻呕吐而病倒的军士着实不少,且大多病势缠绵难愈,军中不免传出谣言,猜疑是到了这古怪地方,被当地苗民下了蛊毒之类的东西。谣言传得很了,便不免有军士开始自行抓捕逼讯一些他们认为可疑的百姓。林凤致身任安抚民心的宣抚使一职,自然也费尽口舌去调解过,无奈在军中并无实权,管束不住。
  本朝开国时马上得天下,军规原本极严,但十数代以下,承平已久法令废弛,军中也养成了许多不良习气,比如说喜欢扰民,以前擅拿百姓物事便是死罪,如今公然抢劫,上司也未必多管,这种风气沿革已久,纵然以殷螭帝王之尊来做统帅,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战场上勇猛向前便行了。
  昆明城中养病的兵士大多是自南京征集而来,对实际上的左军统领袁百胜并不怎么敬服,如果眼下高东华同在这里,反倒有权威镇压一下近属的这些部下们,但右军悄没声息的远出执行任务去了,不免失去了一个有力的将领。殷螭虽是皇帝身份,争奈军心这种东西,未必是皇权所能约束得住的,适才去弹压过一番,尽管众军士嘴上唯唯诺诺,心里未必服气。反过来,因为被皇帝斥饬过了,大家本来困病不满,这时不免更是憋火,一转身又去变本加厉的扰民出气,于是到底激起苗民抗议之声。
  云南本来百夷杂居,昆明城中苗民尤其多,万一,必是大,所以林凤致交代的时候,脸颇不好看,很庸怪殷螭以下将领治军不严的意思。但是殷螭从阑跟他厅务,他也索不多说,安抚百姓这种事务乃是本职,不得不做,交代完了便命随从取了雨伞雨披,急急同着布政司出门而去。殷螭不汗阻,暂时也不便出面,在窗中看着印着“西南宣抚使”衔的大红灯笼在雨中渐渐远去,心里颇生出几丝担忧来。
  然而这份担忧还未了,紧接着又来一份绝大担忧,林凤致出门不久,便有知道圣驾所在的心腹军士匆匆到宣抚司来见驾,禀道:“昆明提督告急,请皇上速调袁将军带兵入城安镇!”殷螭吃惊道:“昆明城内守军,再加我中军南京籍军士病势轻的,也不下三四千人,竟然压服不了苗民?”那军士急道:“已不是苗民的事了——回皇上话,是中军南京籍军士在鼓噪,大有作乱的意思,昆明提督怕是压服不下了。”
  殷螭登时脸大变,良久说不出话来。
  他说不出话,底下的人却由不得他不发话,紧跟着这个军士之后的,便是中军的一名偏将——留在城内专管养病军士的,自身也是腹泻未愈——脸如菜的来寻圣驾,又急催殷螭调袁百胜那一枝士兵紧入城镇压,不然的话,军心已乱,怕是连圣驾也要惊动。最后连林凤致也淋着一身的雨回来了,再不管不厅务这句话,大声道:“速调袁将军入城安镇,同时请圣驾移归御营!城中顷刻便要大乱,得提防他们劫驾——迟延不得!”
  殷螭到这时不得不实话实说,咬牙道:“如何偏在这时乱将起来!袁将军已不在城外——下午刘秉忠告急,说左军已至屏山,中伏遇毒,损伤甚重,急请中军支援,朕已派袁将军带兵前去了。”林凤致厉声道:“那么中军剩余的人马呢?速调进城!”殷螭道:“昨日已出征玉溪,至今未归。”
  皇帝这一句话老实说出,在场的人一起大惊,料不到此刻城外已然无兵,中军一万人竟去了七千,剩余的三千名,便是城中有鼓噪作乱之意的那一干南京军。
  身为主帅,居然将自己搞到紧急状态手中无兵的地步,这也委实太过冒失大胆——然而大家一想,又觉得怪不得皇帝,因为殷螭是万万料想不到自己的中军会变生肘腋的,原本昆明城内的驻军,加上这一枝虽然在养病,却还具有一定战斗力的南京籍军士,也尽可应付一切敌情,当然,其前提是不曾后院起火。
  在场诸人之中,倒是林凤致这个文第一个冷静下来,说道:“陛下,袁将军定然去得不远,便请陛下紧急移驾,出城与袁将军会合,万万不可留在城中,致有劫驾之险!臣等调昆明守军,一面安抚一面死守,专等陛下回救。”
  这个主意实在是眼下最稳妥的方法,所以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便纷纷赞同,齐声催促皇帝紧移驾出城,避开内乱,万一乱生,竟被他们劫了圣驾,后果实是不堪设想。
  殷螭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万万不能落到不轨份子手中,虽然仅带亲卫兵,冒雨出城也是极其凶险之事,却总比留在这个即将的城内要安妥得多。何况时机稍纵即逝,现下鼓噪军士们还处于将乱未乱的状态,还能悄悄出城,万一大乱起来,怕是连出城也不容易了。
  但是听到林凤致所寻臣等死守”那一句话时,殷螭心中却激起十分复杂的情绪,竟然一时拿不定主意。这等情绪,首先便是不舍——不舍得让小林这个文孤身留在乱城之中;其次,却是陡然而来的不叮
  不对劲!
  这样别无选择的局面,这样巧合陡生的危险,不对劲!
  殷螭一向自认本人的头脑,并不在林凤致之下,每次吃他的亏时,总是迟早都能窥破——然而问题也就坏在这个“迟早”,往往都是“迟”,发现他在算计自己的时候,业已迟了,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这大概就如林凤致所形容的弈棋,一旦被抢了先手,就只好乖乖按对方路数落子,腾挪的余地不大。林凤致是弈棋高手,偏生殷螭向来缺乏深谋远虑,总喜欢凭着一时急智与诡计赌输赢,混水摸鱼是特长,瞻前顾后实在懒,所以遇上小林这样精心设局的风格,只要一中套就很难脱出。
  眼下这等情势,实在太象林凤致的做事风格了,所以不对劲,十分不对劲!可是,林凤致想要调开自己,孤身留在昆明城,又有什么目的呢?难道他以为他一介文臣,可以将这所城池据为己有?明明又是说不通的。
  诸般疑惧急涌的时候,殷螭猛然抬头瞪着林凤致,对方却只是一片安然,脸平静的看着自己,眼神分明流露出“你别无选择”这句常常令殷螭吃亏不已的可恨的话。
  可是就在皇帝疑惧与犹豫的当口,情势又转变得更加凶险,门外一名云南本地的守军跌跌撞撞冲了过来,连行礼都忘了,只是大叫:“十万火急!城中乱党出现,已经放火烧了昆明府公堂,开始攻打布政司!各位大人急速回避!”他还不知道圣驾也在宣抚司内,所以没有提到移驾之话。
  这一之间,苗民抗议,中军鼓噪,已是动荡之极,万不料三军征讨的乱党,也在这时刻前厘上一脚,并且看这种放火攻打的架势,显然是混杂城内已久,只等着好时机起事了。
  这一个变故显然连林凤致也不曾计算得到,但他脸虽变,神态仍然镇定,居然又催促了一句:“请圣驾急速出城,臣等立刻前去支援布政司,定要死守昆明!”
  殷螭霍地指着他,咬牙道:“小林,你……你到底想要怎地?”林凤致道:“臣并无他想,陛下勿疑!再不出城,只怕便阑及了,请陛下从速决断,万勿有失!”
  万勿有失!殷螭知道自己的身份,万万不能有失,不论这回是否真的落入林凤致算计,可是确实只剩这四个字——可是,这个心思难测的家伙,神态镇定的催促着自己离去,决意要留在这的城中,到底想要怎样?难道他不怕自身有失,还是不在乎自身有失?
  怀疑,惊惧,愤恨,还有……不舍。
  心内波澜汹涌的时候,外面也是一片声响混乱,大雨一阵阵的自天直浇下来,泼下屋檐有如瀑布,万面鼓声急响般的骤雨,兀自掩不住隐隐传来的乱声,天空中也渐渐透出红光来,这样的雨里,居然还燃起冲天大火,可见这一座昆明城,眼看便要变作修罗场。
  殷螭的护卫亲军也已经冲了入来,一叠连声催促皇帝急速移驾出城,尤其是现在中军南京籍那一干鼓噪的乱兵,在乱党放火的刺激之下,显然更加压制不住,颇有随同作乱的意思,这火星马上就要迸开,万一被他们控制了城门,就连出城的机会都没有了。
  殷螭身不由己的在催促下穿好护身软甲,点齐亲兵,拉开战马到宣抚司外街道上,这时也不知是乱党还是乱军,已经向临时宣抚司这边厮杀过来,只是零零散散未成气候,被亲兵们当场砍杀了几个。然而情势已急,真的再不走便迟了。
  林凤致也在那里指挥必须留在昆明的人员,文们紧更换便服隐遁,武将们便指使立刻各领亲信军士,速赴布政司援救。他自己也换下了服,却预备和武将们同赴布政司。谁知殷螭不顾上马,忽然回屋来一把拖了他,喝道:“你一个文想去作甚?跟我走!”
  林凤致挣脱道:“臣如今是亲征军中最高贫,如何能走!何况陛下铁骑急行,臣也跟随不上,徒为陛下之累。臣一介文士,乱城之中隐身容易,圣驾然可有失——请陛下从速出城罢!”殷螭厉声道:“不要样文章!你去了无用,我也不能留你作怪——跟我出城!”林凤致正道:“陛下万勿意气用事!臣若也一走了之,无人主持,万一昆明城陷,谁当得起?这是大局,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他到底将这四个字,公然说出口来了!
  殷螭再度瞪视着他,全身都不由发抖,咬牙道:“小林,你好——我想和你同生共死,你却只是算计!”
  门外等候皇帝上马的亲兵已经忍不住奔来又要促请,看见殷螭神扭曲可怕,一时竟不敢催促出声。林凤致却只是镇定自若的退了一步,说道:“不管是谁的算计,此刻大局为重——陛下请罢。”
  他知道殷螭不能不走,就象自己不能不留一样——局势之中,有“必然”或说“不得不然”这样的,别无选择的情势。殷螭再怀疑,再不甘,再愤怒,也别无选择。
  可是林凤致到底高估了殷螭的大局观——他只退了一步,便又被殷螭一把抓紧了手腕,硬拖着便往外走。林凤致挣扎叫道:“陛下!”殷螭怒道:“什么他娘的大局!都去见鬼!你的心思我都不会让你如意——跟我走!”
  林凤致自伤后一直体力不济,被他这般钳制着硬拖出门,竟然无法反抗,听他在愤怒之下连脏话都骂了出来,显然是根本不将昆明城是否陷落这样重要的大局放在眼里了,林凤致再也料不到他失态冲动如此,急得连在众人面前给他君臣体统的常规都不再顾及,叫道:“放手!你这是要害了昆明一城,要害死你我!”殷螭厉声道:“要死,我也拖你垫背,或者奉陪!走!”
  众人目瞪口呆之下,只见林凤致被皇帝亲手拉着,跌跌撞撞一路被拖出门,又跄跄踉踉被强行押上马背。瓢泼大雨之中,铁骑历乱声响,渐渐冲出街巷,去得远了。
  抛在他们背后的,是冲天的火,盈巷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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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建三年夏七月二十一庚申,驾次昆明,分乱作,府城大火,帝出奔,中途失道,窜于讶,数日不得归。
  殷螭在做皇子的时候不爱读书,尤其不爱读史书,当年被坊学士们苦口婆心逼自己背诵过的本朝国史,更加早已随着这些年的走马鼎、流连声,抛荒了一个干净。前朝祖宗们的事迹都不曾记牢,对于将来国史上会怎么写自己这段经历,当然也不会仔细去想——不过,他不想,身边偏偏有个翰林院出身的林凤致,念念叨叨半讽半讥的提醒之。
  “我每每想,将来你的谥号,多半是‘庄’、‘灵’、‘僖’、‘思’之类,没想到如今你自己弄到这般狼狈境地,估计非得谥个‘炀’不可了!”
  一口气列出一堆昏君专用的谥号,在那里刻薄讥嘲自己的,不消说自然是被强行从昆明城中拉出来的林凤致。雨出奔,迷失路途,又遇上乱党厮杀,最后落得卫兵或死或伤或失散,真正变一个孤佳人流落荒郊野外,还不幸因为紧张脱力昏迷了一阵,结果醒来的时候,听见的便是这可恶家伙的恶毒讽刺话儿。
  可是殷螭并没有恼羞成怒,相反睁开眼来看见他的时候,满心都是喜悦,只想欢笑——因为他还活着,自己也居然还活着。
  出奔途中,在那般的惊恐厮杀奔逃的时候,殷螭不是没有后悔过的,尤其因为带着这样一个体质弱、力气微的文出来,被牵制得缚手缚脚,连自己也几乎以为会逃不掉厄运时,殷螭霎时间极是后悔:早知如此,就放手由得小林留在城内,作怪也罢,涉险也罢,都不至于两相拖累,要是因为自己那一时冲动,害得两个人都丢掉了命,何其不堪?
  殷螭发狠的时候说要死也拖林凤致垫背,可是真正面临生死关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死掉——当然自己也决不想死。
  现在居然两个人都活着,实在太好了。而且睁开眼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稍微巡视了一下四周,发现身边已经什么人都没有了,唯一守在昏迷过去的自己身边的人,也只有他。那一刹那间的内心翻腾,其实就可以叫做感动。
  所以他才醒过来的时候,居然只知道笑,笑得林凤致简直怀疑他摔傻了,要么就是被自己的挖苦话给骂呆了,居然破天荒的伸出手来在他额头上抚摸了一下,想试试此人有没有发热。殷螭趁势抓住他的手,这才问出醒后第一句话:“小林,你怎么没走?一直守着我?”
  林凤致的回答,自然指望不上会答得温情脉脉,只是很带几分无奈:“我一介文士,被你硬拖到这兵荒马乱的野外,叫天不应呼地不灵,就算想走也没法走啊——不顾大局连累别人的事是你做的,你自然也得负责到底。”
  他嘴上说得尖刻直率,手上到底还是将对方扶了起来,殷螭便顺势抱住了他,笑道:“别嘴硬了,就算你留在昆明城,也不见得能顾什么大局。你能对付什么乱子?”林凤致忿然道:“我若没有把握,会说留下?你也忒小瞧人了。”
  他简单一句话,殷螭却立刻回过味来,猛然放开他,冲口道:“里的事,果然全是你的算计!你到底想干什么?”林凤致倒也坦白之极,直接道:“不想干什么——就是一个‘调虎离山’,一个‘引蛇出洞’,两计并行而已。结果被你胡来,搅得一团糟,昆明多半已失陷,我又同你流落在这等荒野所在,好不晦气!”
  他老实招供了这段话,料想殷螭多半要怒不可遏,没准便要破口大骂,或者一巴掌横扇过来,甚至拿起腰刀来砍杀自己的危险也不是没有。林凤致本阑是坦率卤莽的人,但好好一份周密的计划,被眼前这做事没常理的家伙斜刺里破坏,心情大是捌,怨天尤人不得,索图个痛快。
  殷螭倒没发火,只是瞪着林凤致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神变幻,娶非怒,好半晌之后,他忽然放声大笑,一面笑一面指着林凤致,道:“哈哈,聪明反被聪明误!小林,你活该,太活该了,自作自受!”
  一时林凤致不由得瞠目结舌,心道这家伙的想法,果然大大有异于常人。大约也正是如他所说,这种不按正常路数走的奇怪风格,才是自己的克星,算计得再周详缜密,也不住他忽发奇想,出人意表。
  就好似当初相识,便知道他对自己怀有不轨之意,也曾着意防范和抗拒,可是再也料不到最后在自己重伤虚弱、他新丧亲兄的当口——是个人在这当口都不该起之心——还是遭逢突袭,不幸落了他的手,从此陷入屈辱的噩梦。尽管最近这噩梦大有转为温情的趋势,可是,毕竟不是自己所愿意的。
  耻辱的回忆忽然掠过,使林凤致的声音不由变典了一些:“你也活该——若非硬拖着我,你早就安然突围,何至于同属下失散。”他放开扶持殷螭的手,又加一句:“这等无人荒野,我真该杀了你,神不知鬼不觉,也不会有人算到我的帐上,灭我的九族!”殷螭倒也不以为忤,笑道:“小林,说得好狠!我对你这,你舍得杀我?”
  其实殷螭并非感觉不出林凤致心中隐含着决绝的恨意,然而在这种死里逃生的欢喜里,自己心情大好,他一点点小别扭,当得什么?何况他虽然心里怀恨,也就是个说得狠,实际上还是在守护救助自己——因为这一点,殷螭决定什么都烬了,俨然正经的道:“好了!你里搅了这一场大是非,本该问罪,看在你也算救驾有功,折算过了——咱们不吵无聊的,还是商量行止罢。”
  说是商量行止,其实无可商量,这时已经天明,大雨倒是止住了,满地仍然湿漉漉的。两人这一过来,全身又是水又是泥,狼狈不堪,加上中不辨行路,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但落在这荒凉之极的处所,连坐骑都倒毙了,竟无可助步,也只有徒步先走出一程,打听所处之处再说。殷螭的坐骑是急行军所用,挂有干粮袋,林凤致还特地到马尸那里取了下来收集着,殷螭不解,他只是回答道:“若不出我所料,我们这几日都没法进城镇——昆明一陷落,左近定然都不保,这全是你不顾大局!”
  殷螭于是回嘴道:“那还不是你先搅事?你不跟我算计哪有这一场大?”这句话竟然很罕见的将林凤致给堵得无语,殷螭难得占一回上风,一路上颇为自得。
  但殷螭到底还是不怎么相信昆明会就此陷落,何况就一之隔,纵使昆明城陷,附近城镇哪有这么快就被乱党盘踞?这种想法倒也没被林凤致怎么挖苦,因为很快得到了反证——只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居然望见了一个小村镇,还未进镇,业已在镇口长亭外墙壁上看见一张布告,绘影图形的通缉一个人,让殷螭大大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画像虽然简陋,却极其传神,画中人秀眉朗目,笑如风,赫然正是林凤致的肖像。
  殷螭看见这一张布告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拉着林凤致转头狂奔,但林凤致倒是异常镇定,手上暗暗使劲示意,逼得他同围观百姓一道站在画像前看了半晌,又不紧不慢的往前走去。这举动毫不惊人,加上他们两个人如今满身泥污,灰头土脸,布告处站着的守兵也不曾仔细看他们面目,居然就此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所以殷螭也不由不佩服林凤致处变不惊的镇定功夫,同他走出很远之后,才叹了一口气,道:“小林,我服了——你果然比我值钱。”林凤致不答,只是微微苦笑。
  这句比谁值钱的话,却是他们这一路走过来无聊斗嘴说的,殷螭当然觉得自己身份尊贵无比,然幸被林凤致狠狠刻薄了一句:“你无非就是独夫民贼,篡位天子,值得什么?我是堂堂正正两榜出身,寒窗苦读挣来的功名,不比你值钱得多!”
  这句话委实骂得恶毒,殷螭再不想跟他计较也要恼了,于是也同样恶毒的回敬过去:“你算什么苦读挣来的功名?现今的功名是我给的就不说,中举的前程可不是老俞抬举的——要不是你生得好,他想弄你上手,会恁般看重你?”
  这样的羞辱使林凤致翻脸不理他好久,殷螭也觉得说得过火了,毕竟怎么说,俞汝成也是林凤致最不愿意提及的伤疤。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殷螭就是喜欢时不时跟他提到老俞,仿佛有一种恶毒的快意——可是刺伤他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是同样扎了一根刺,忍不住微微的痛。殷螭有时自嘲的想,大约这也算自己喜欢犯贱的事迹之一,明知说出来都不痛快,却就是要说。
  因为生着气,林凤致这一路都比较沉默,看到画像之后,更沉默了几分,掩在灰土下面的脸也变得苍白了。殷螭看见已到没人的地方,于是伸过手去搂他肩膀以示安慰,问道:“这画……是他画的?从他替你画的像上面摩下来的?”林凤致隔了好久,才慢慢回答道:“是——是我从前的模样,我如今笑不了那么欢喜了。”
  殷螭和他相处了三年,因为常常相见,便不曾留意他外貌神态有什么变化,听了这句话,倒寻思了一晌。记忆中的林凤致,大部分时候犀利冷淡,但刻薄挖苦自己的时候,得意嘲弄的时候,也不是全无笑容,甚至有时还会笑得很明照人,又或温柔可亲,就象他在东宫对安康,以及回常熟老家对着老仆阿忠的时候。
  可是这些笑貌,真的不象画像中的那样,虽然寥寥几笔,却是勾勒得那么柔和,乃至甜蜜。
  原来俞汝成心中的林凤致,或者说是老俞所爱恋的林子鸾,是这样温柔纯净的形相,是这样甜欢喜的笑颜。
  殷螭默默在想,难道这些年来,我并不能给他欢喜,或者,让他重新欢喜起来?
  林凤致忽然道:“你知道么?当年中举的事——是我自己的学力,与他无关。”殷螭勉强笑道:“我胡说的,你还放在心上作甚。”林凤致并不看他,道:“当年我入京应举,早就闻知他入阁为相,一开始决计不去拜会,就是为了避攀缘之嫌。后来……他亲自来正我,回避不开了,我也没法子,可是——我决不借他力量。”他轻轻的一笑,道:“其实在入场之前,他让人告诉我,在策论最后一股里嵌下约定的暗记,保我夺得头名。我没有遵从,所以落到二甲去了,事后他还为此跟我发作过一场,我没有认错——我怎么肯籍人之力,自污行止。”
  他这句话说得既骄傲又凄凉,殷螭并不能理解他这一种清高自许的心情,却安慰道:“我懂,我信!你的确是有真才实学的,就算是如今做到少傅,也是因为教安康教得好——没有旁的缘故。”林凤致冷笑了一声,道:“如今我已堕落不堪,还有什么可提。不值得说了。”
  殷螭忍不住道:“怎么叫做堕落不堪?难道你跟我便是堕落?”林凤致道:“难道我被迫委身于你,不是堕落,还是荣耀?”殷螭怒道:“什么被迫?除了第一次,我这几年强过你么?”林凤致只是微微冷笑,殷螭有点挂不住,手上搂得更紧了,说道:“小林,我知道你一直不乐意,可是我也没对你不好过啊。你什么事我不是都忍着你,由着你,你闹成那样我都舍不得杀你——你就不能心里情愿一点么?”
  林凤致不理他,也不甩开他手,只是沉默着走路。殷螭想了一晌,蓦地叹了口气,道:“你先前骂我委实恶毒,可是也冤枉我——就算独夫民贼也罢,可是我决不是篡位,明明是皇兄遗诏指定我接位。”他不等林凤致说话,又道:“当然,你一直记恨我哄你取遗诏,可是,我那时也不曾料到皇兄会指定我接位啊,我本以为最多是个监国——皇兄平时流露的最大口风,也就是那个意思。你说我有野心也好,夺得监国权没准就会篡位也好,毕竟那只是想头,我可没去干。”
  林凤致冷笑,殷螭正道:“那回在文渊阁你跟我吵闹,指证了我一堆恶迹,我坦白跟你说罢,我都不否认,的确很多事我弄过鬼。可是有一件事,我万万不能认,也绝对没有做,就是你硬说我害死皇兄——我真的不曾害皇兄,这世上只有两个人我绝对不会害,以前是他,如今是你。”
  林凤致不想说话,只是瞥了他一眼,殷螭苦笑道:“对,我也背叛过他,也险些杀了你,你肯定不信!那么你就用事理去推测便是,之前我又不知道皇兄有遗诏,是见你们耳语才猜疑到的,那时皇兄都已经不行了——之前我又无权无援,仗着他回护才风得意,处心积虑害死他又没有好处,弄不好还落得被老家伙们到封地去,我干嘛做这么损人不利己的事。”林凤致冷冷的道:“俞汝成逼宫,却是你促成的,没有那一场乱,先帝哪会急病发作?”殷螭赧颜道:“我也不过想闹一场,最好将你给除了,顺便也许能混水摸鱼——好罢,若你非说这事算作我害死皇兄,我认了便是,可是你也逃不掉!不是你的话,老俞吃饱了撑着来逼宫?”
  林凤致不觉又沉默了,殷螭道:“我们的过失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了!小林,你别老记恨我了罢,也别老想跟我斗气,我们好好的在一起不成么?”
  他这一番话,林凤致全然拒绝回答,于是剩下的路途,便在沉默中走过去了——说是路途,其实也不知往哪儿走的好,只是万万不能靠近城镇。一直走到晚上,路边越来越荒凉,见不到人迹,自然也找不着歇宿的地方。好在这是七月天,在外面过倒也不冷,这很难得的没有下雨,入猜未生,天空中密密万点繁星,旷野中看将出去,竟是一种灿烂的凄清之感。
  殷螭委实是个不分轻重的子,流落得如此萧瑟,再加之路上跟林凤致僵成那个样子,到晚上居然又厚颜过来扰,在火堆旁纠缠亲热,颇有求欢的意思。林凤致哪里愿意野合,斥道:“出路还未想好,干粮也维持不了几天,你倒还有这心情!”殷螭笑道:“正是说不准几时要死,索快活到底。你也不要太别扭,为以前的事闹心,放过眼下的乐子,世上哪有你这样的痴人?”林凤致真有些恼了,用力推开他,怒道:“不顾生死还使得,不顾人情偏来勉强,世上又哪有你这样的无耻!”
  殷螭挨了骂,倒老实了一阵,问道:“你跟我,就真的只是勉强?我又不是没顾到你,每次都让你也那么快活。”林凤致起身避开了些,不搭理他。殷螭忽然一笑,说道:“有句话,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就怕你骂我——不过反正你向来喜欢骂我,我索问了罢:你也跟老俞有过三回,我和他比起来怎么样?”
  林凤致听到这么下流的问话,气得几乎跌到火堆里去,偏生殷螭还凑到身边来搂抱,笑道:“我没什么意思,就是好奇——你反正什么事都跟我说过,这个也无所谓罢。”林凤致怒道:“滚!不想看见你。”殷螭又开始纠缠不放,说道:“再滚就滚进火里去了——我是真的好奇,不带恶意的,而且你也知道我一向没计较过你这些事。”
  林凤致被他气得只是打颤,声音倒平稳了,冷笑道:“凭你也来计较我?”殷螭笑道:“好,我比你更不干不净,就是你老骂的之徒,怎么敢计较你呢?你尽说跟我勉强,难道跟他就不勉强?到底各自是什么感觉?我实在想知道知道。”
  林凤致别过脸去不理他,过了半晌突然道:“好,我索告诉你——都是勉强!他对我那样的时候,就一个字:痛。”殷螭感叹道:“原来老俞真不懂窍门!做得忒不在行——我呢?”林凤致冷冷的道:“没感觉。”
  殷螭登时觉得受了侮辱,叫道:“怎么会没感觉?我哪一次不教你快活得要死?莫非你是装的?料你也装不出来!”林凤致道:“心里没感觉。”
  殷螭大是不可思议,恼火道:“这算什么话?身子那么快活,心里还没感觉?你要什么样的感觉?”
  可是这样的话即使连催带问,林凤致也一律拒绝回答,推开他纠缠,和衣躺到火堆另一侧去,只是说了一件正事:“安分睡觉!今天吵了一日无聊的话,都未商量好到底往哪边去,你自己不急罢,三军主帅失踪,会闹成什么样子?做人也不要太自顾自!”
  殷螭听他口气真的不快,倒也收敛了急心思,自己安分躺下,心里在琢磨他这一句“自顾妆,然知道仅仅是说公事呢?还是话里有话,在说自己勉强他行事,不顾人情?
  西边猜渐渐升了上来,白光幽幽,草木清露滴沥,中凄凄的冷。殷螭几次三番睡不好,到底挪到火堆另一侧去,和衣将林凤致抱着,体温相熨,暖意相融,终于沉沉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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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凤致嫌殷螭不知轻重,昨天只顾跟自己吵无聊的话,结果第二天一早正式商量出路,却又不免重新吵将起来。
  按殷螭的想法,如今昆明一带已陷,但亲征军主力并非损失,眼下虽然不知身在何处,但只仓促奔驰了一夜,离昆明相去肯定不远,那么附近的官军就应该还有两处可寻,一是前日派去征玉溪的四千湘籍军士,由中军帐下一员副将带领着;另一则是已征伐至屏山、受挫失利的刘秉忠左军,袁百胜所带的援军也自然业已同他们合在一处。殷螭仔细考虑了一下,觉得玉溪虽近,却不甚把稳,因为昆明失陷来得急骤,万一那支队伍未知消息,冒失返城,没准已被敌人所赚。这么一想,倒是去投屏山来得妥当,毕竟刘秉忠和袁百胜都是自己的心腹亲信,兵力又足,为人又都谨慎把细,决不至于搞得全军覆没的。
  结果“去投屏山”这个主意一提出来,便遭林凤致不赞成,而且不肯给出理由,就是一个不赞成。殷螭怀疑心起,再三逼问,林凤致无可奈何说了实话,登时气得殷螭几乎想揍他一顿——因为林凤致又老实招供了一回:“左军压根儿未至屏山,那份急报,万万信不得。”
  将事情做到这个份上,殷螭再说能忍也要忍不住了,大怒道:“定是你干的!你……你居然连军情急报都能伪造?我派那么多耳目盯牢你,你都能弄鬼,好大本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凤致居然答得毫无愧色:“我昨日不就是说了么——调虎离山,引蛇出洞。”
  殷螭责问:“你想调开我干什么?又引什么蛇出洞?难道——你知道俞汝成就在附近,想引他入昆明和你一战?”林凤致默认。殷螭气了半死,道:“你便想和他一战,也不用捣鬼如此!而且,为什么要调开我?你一个人能对付他?我看你多半说决战是假,想跟他重续旧好是真——你给我老实交代!”
  他这些指责逼问,就换来林凤致冷冰冰的一句话:“我和他了结恩怨,何必你管。”
  因为这一句话,使殷螭的满腹怒火忽然化做全身一凉,原来林凤致心里,到底是将自己当作无关系的外人。他与俞汝成恩怨纠葛,自己竟始终站在局外——连插手权都没有的。
  殷螭心态从不消沉,当这种时候却难免有深深的无力感。可是他倒也不是个一遇挫折,就只长吁短叹愁恨万端的性子,碰上这等憋屈无奈的情势,就以一个字来对付之——吵!于是同林凤致翻天覆地大吵一场,陈年旧帐又桩桩清算了一回,最后连自己也觉得这等吵闹颇是无聊,简直有小肚鸡肠的泼妇架势,可是却继续拿无稽的猜测当作话柄,就是一口咬定林凤致定是想把昆明城送给俞汝成,又或者想趁机同俞汝成携手私奔。终于吵得林凤致丢了一句狠话:“好!那我立即去投昆明,自己送给他们俘获,你也就安稳了!”
  殷螭大怒道:“你敢!”林凤致冷笑道:“这不是眼下最好的主意么?反正四下里搜捕最紧的也正是我,我送上门去,你便可以趁机脱身——小臣为陛下捐躯赴难,日后莫要忘了一道身后封赠,便是陛下圣了。”
  这一个主意其实很正确,却又无比可怕,使得殷螭全身颤抖了半晌,然后继续暴跳如雷,咬牙切齿的威胁林凤致胆敢付诸行动——便是亲手杀了他,便是两个人一道死,也不许付诸行动!
  吵了这一场的结果,就是最终决定还是去投左军刘秉忠,在伪造的急报送来之前,刘秉忠一直驻扎在曲靖,眼下消息断绝,也不知他是否已经率众开拔,也只好往曲靖一路过去,想来大军行动,不可能无踪迹可寻,总能当头撞上。而且殷螭也想到另一层,既然左军遇险的消息是假的,那么袁百胜率军到屏山,便会发现上当,自必要回头禀报,看见昆明城陷,圣驾失踪,难道不忙着四下找寻自己?所以也许不用等到与左军会合,便能碰到中军队伍。
  当然,比较危险的是,这四下里更多的乃是正在搜捕追缉逃亡者的叛党,其中通缉最紧的自然是林凤致,然而自己的身份他们也不会不想拿获,没有绘影图形的缘故,也无非是他们缺乏画像而已——毕竟龙颜不是每个人都瞻仰过的,俞汝成纵使记得自己面貌,也未必能有画林凤致那样画得惟妙惟肖。
  所以还是得尽量避开城镇,隐姓埋名的走。幸好殷螭出奔那日换了便装,林凤致也是常服,服装决不打眼,再掩饰一下本来面目,或许在一些偏僻冷落的村庄,还能打听一下路程,顺便购一些食物,如果能有坐骑代步,那就更加好了。
  殷螭平生哪里走过这么多路,虽然这几个月在军中磨练得已经较能吃苦耐劳,到底徒步走长路也是极其吃不消的事;林凤致少年在外游学,走路倒是曾经惯了的事,但如今体质虚弱,极易疲累,行路久了便得歇上一歇。所以两人这一番路途,走得颇是辛苦,好不容易到下午才又看见一个小村落,窥查良久无兵搜捕,这才决定进去问路。林凤致的相貌太出众,殷螭到底怕这里也有人见过通缉画像,只有自己过去找村民询问。他几曾同百姓打过交道,又兼当地方言难懂,问了半晌,才勉强弄清所处之地在澄江县下面的一个村庄,再往东就是石林,曲靖则在东北方向,徒步还有好几日的路程。
  于是两人折而向东北,殷螭没找到坐骑,但问到了路,倒也颇是得意,走路无聊之中,居然又忽生奇想:“我看这里百姓不甚开化,多半见了告示也读不懂,我们何不找同样的小村子晚上借宿,免得在野外受露水,你也不肯同我好——我其实早想试试在野外做是什么滋味,好不容易有这机会,偏生你又迂腐无趣。”林凤致只能怄得瞠目以对,道:“我们是逃亡,你当作踏青郊游?”
  但殷螭的奇想向来比较多,过一阵又寻着新点子,非逼林凤致和自己兄弟相称:“上回去你家,我们冒充过同僚,现下连官身都不敢说出来了,不如冒充兄弟?”林凤致心道做你的兄弟可不是好事,先帝就是最大的榜样——就算你实则没有加害他,也生前身后都被你背叛得不轻!可是想到嘉平帝,便想到那个温柔的皇帝临终时在自己耳旁的殷切嘱咐,心头微微酸楚,居然一时也失去了刻薄的心情。
  殷螭兀自兴致勃勃在那里研究这个兄弟相称的提议,问道:“小林,咱们是同年生,却不知道谁月份大一点,谁兄谁弟?你几月生的?”林凤致道:“二月。”殷螭啧啧道:“好大的生日——幸亏我生日更大,我是正月生的。”林凤致瞥他一眼,道:“宗室玉牒上,明明记着是六月。”
  殷螭谎话被当场揭穿,倒也不脸红,笑道:“记性这么好做甚!也不过大我几个月,我可不会叫你哥。”林凤致道:“哪里敢当。”殷螭笑道:“不服气?实在不服气我就叫你一声好了,反正这些年在床上你也被我占尽便宜了,我便让你占我一点口头便宜也成。”林凤致道:“谁要这种虚便宜,无聊。”殷螭叫道:“不要虚便宜,难道你想要更实在的?这样的主意你给我少打!”
  林凤致心道我几曾打什么实在主意?一时不知他言下之指,索性自顾自走路,谁知殷螭笑嘻嘻的凑过来揽住自己,说出的话却着实一听一惊:“好了,小林,我也知道你被我压了几年,心里一直不服,要不然……”他居然还思考了一下,狠下决心似的,说道:“要不然,我让你在上面一次,扯平便是——只许一次!”
  林凤致转头看他,皱眉上上下下打量,殷螭觉得他大有赞同提议之意,不觉有点忐忑起来,也只好硬着头皮强笑,谁知林凤致瞧了自己半晌,只给出一句评语:“你?我没胃口。”
  这样鄙夷不屑的评语使殷螭大受打击,一路抱怨连声,直说林凤致太没眼光,瞧不起人,朕乃堂堂天子,英俊潇洒,都自愿送上门了还不肯要——多半也非不识好歹,而是床笫功夫不行,不会做而已!当然,下面一句“不会我教你”,那是打死也不说的,被小林鄙夷固然不爽,但是他若欣然从命,真的要求上位一次,那么自己一言已出,反悔不得,岂非更加不妙?
  林凤致觉得跟这么一个整日异想天开的家伙在一起,便得习惯他的奇谈怪论,索性遵循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的准则,多听少搭理也就是了。其实殷螭不纠缠自己交欢的时候,林凤致也并不是一直厌烦他,却感到他也有可亲可爱的地方,至少这长途跋涉之中,有他在旁边胡说八道,倒也颇能解除苦楚劳累。
  但是殷螭的想法与言论,也不是能让林凤致一直保持着见怪不怪的心态,相反,他竟会忽然说出石破天惊之语,让林凤致再从容镇定,也震撼惊恐不已。
  这句石破天惊之语说出来那日,他们已经进入了一片绵延数十里的山林之中,不再走官道的缘故,却是这几日道上追捕自己的乱党兵士越来越多,有几回竟见着他们持着摹写下来的林凤致画像,在道上盘诘行人,若非林凤致机灵躲藏得快,只怕早已被拿获。两人分析这种情势,显然是俞汝成的势力范围大,而且多半前几日在村落问路和借宿,留下了行踪,使他们一路追踪过来。因此不敢再在大路行走,只有窜入山林去抄小路。
  进入人烟稀至的所在,追兵暂时摆脱,口粮却大大成了难题,虽然前几日在村庄也求购了些,到底不足支持,在山林中也只有尽量搜寻野果与野味补充。林凤致听说过云南多瘴,草木果实难保不含毒素,刚刚提醒过殷螭当心,自己就先撞上了——采到一种紫色的小果实时,才浅尝一口,登时舌尖一麻,一股软痹的感觉直通咽喉窜了下去。
  殷螭看见他脸色有异,急忙来问,林凤致摔掉紫果,业已说不出话,向他急打手势,示意万万吃不得,谁知殷螭没有理会,还疑惑着自己拿起紫果来也大咬了一口,自然也是同样一阵麻痹,立时哑了。
  林凤致跑到溪水上游漱了好半晌的口,口舌的麻痹感才渐渐消退,惊叹道:“好厉害!这果子竟能使人致哑的——幸好不是一尝就永远哑了。”他咬得浅,恢复得快,殷螭则冒失太甚,这一口咬下去,居然哑了半天,气得手舞足蹈直比画,抱怨林凤致提醒不当。
  林凤致沉吟了一晌,居然回头又去采集这种紫果,还仔细拿几片大树叶包裹好了,藏在怀里。殷螭好不容易能说话了,忙问:“这种有毒的东西,你采来作甚?”林凤致正恼他看不懂自己意思还要怪人,顺口道:“你太聒噪,我准备好这哑果,什么时候看你不对,索性就给你下药!”
  殷螭那一句令人震撼惊恐的说话,在这时便也顺口说了出来:“小林,还要这么发狠作甚?你都给我下了三年的药,害我断子绝孙了!”


33
  那个下午其实颇不宁静,山间风声呼啸,鼓动林涛如潮水般喧响,头顶浮云一片片掠过,投射得下面倏忽晴阴,变幻不定,全是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殷螭这一句话说出来,林凤致听在耳中,俨如当头打了个霹雳,猛然退步,回头瞪着他,连自己一脚已经踏入了溪水里也不知道。
  殷螭反而笑了,道:“小林,吓成这样干什么?脸色白得跟鬼一样——快上来,当心掉进水里。”林凤致哑声道:“你……你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殷螭想了想,道:“知道好久了罢!就是那回跟你回家,看见你喝阳,我便开始疑心了——你原本不是最爱喝香片,定要用窨茶,就是为了拿香气掩盖那一丝药味,对不对?”
  林凤致闭了闭眼,心念如电闪过,喃喃的道:“原来如此——你回到南京就召太医验那茶水了,怪不得……那日丘太医看我的眼神,有些怪异。”殷螭道:“是啊,就是那日他们验出了药,跟我回禀了,所以我才说你给我下了蛊——其实不是蛊,是药,教我绝后的药。”他居然还笑了笑,又道:“我想起来,那回在东宫我开玩笑,向母后说你事我最久,却不会生,所以害我没儿子,你竟然跟我说抱歉——原来你真是该抱歉的。”
  林凤致猛地喝道:“你知道了,为什么没说破?一直不揭穿,一直……一直还照喝那茶!”殷螭无所谓的一笑,道:“揭穿了,你就不肯跟我上床了啊,我哪能做这么没趣的事。”
  绝嗣无后的大事,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压根儿无足轻重,神态竟然还和在东宫羞辱林凤致那时一般轻浮,可是笑容之中,到底也有了一丝苦涩的意味——当然,也许是从林凤致眼里看出来,才觉得他隐含苦涩。
  因为林凤致此刻心中正是一片苦涩滋味——他百感交集,一时无语,良久才茫然说了一句:“你……还是这般龌龊。”
  殷螭微笑道:“对,你眼里的龌龊事,却是我最欢喜的乐子——所以那一回知道了之后,我才会那么发了狂似的天天要你啊,喝着你的药,还经常放你空闲,我岂不是太吃亏?不找补回来如何使得。”他上前一步,伸手来拉林凤致,说道:“小林,快上来,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怎么吓得都走不动了——我又不会水,万一你掉到深处,我可救不了你。”
  林凤致反而又后退了一步,双腿全浸到了水里,殷螭看见他身形摇摇欲坠,心里也有点怕了,又叫了一遍:“快上来!我又不找你算帐。”林凤致望着他,脸上一片奇异的神情,失声喃喃的道:“我……我当真不懂得你。”殷螭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曾懂得你,大家扯平,也没什么。”
  他怕林凤致真的摔到山溪深处,又上前一步伸手去抓。林凤致茫然失神的将手放在他掌心里,殷螭感觉到他身躯微颤,指尖冰凉,于是安慰道:“你也别吃惊,我不是也上了你三年的当才察觉么?其实你算计我的时候,我总是吃亏——你还是比我厉害。”
  林凤致垂着头,不说话,殷螭居然还有心情分析一下前事,说道:“我到后来才明白,在文渊阁你第一回主动肯跟我上床,其实就已经开始下药了——你那一回装得真好,闹那么厉害,伤心成那个样子,要的就是我那八个字:‘穷途末路,无计可施。’是不是?其实你就是在施计,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无计可施。”他用力将林凤致拉上来,搂在怀里,又道:“你还故意将屋子烧那么热,茶水备那么现成——连我爱喝你残茶的小事都记牢了,这般步步为营,我怎么能不上你当呢?谁让我一心想要玩你,所以活该。”
  林凤致咬住牙关,半晌道:“是,你就是活该!”他想挣脱殷螭的怀抱,殷螭却只是抱住不放,叹息道:“小林,你傻不傻?就为给我下药,你陪我睡这些年?还自己也喝了——所以你不想成亲,说是不能害人家姑娘。”林凤致道:“绝人后嗣,做事阴损,因此我也奉陪!”殷螭笑笑,道:“所以说你傻呀!这有什么好奉陪?那药寒凉得紧,你以后自己别喝了,不然吐血的毛病再不能好——我教丘太医给你配的丸剂,就是替你克制寒药的,不过,还是别再喝了的好。”
  林凤致的震撼惊恐终于渐渐过去,镇定下来,抬头正视着他,道:“那药是有法子解的,日后……我会给你解了,或者你请太医配方,也能解掉。”殷螭一笑,道:“费事做什么?反正我又不爱去睡女人,再说,有些人也未必乐意见我生出儿子来。”他居然还亲了亲林凤致脸颊,低声道:“我知道你一直记恨我暗害安宁,我实话跟你说,那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不过若非我点头,他们也没胆子下手,所以把帐记到我头上,合理——我害皇兄的骨血,你便要我绝嗣,也算报应!我认了便是。”
  林凤致突然挣脱了他的抱持,厉声道:“不是你一个人的主意!还有谁?”殷螭道:“小林,你这么聪明,难道还猜不出是谁?”
  林凤致霎时间脸色惨白,全身又抑制不住的发起抖来,殷螭倒只是一笑,道:“好不奇怪!你恁般机灵精明一个人,碰上后宫的事就是什么都不懂,傻得好笑——难道到底是你不曾在那里长大的缘故?”林凤致指着他,颤声道:“不管怎地,你也是家主,你也点头允许,难辞其咎!纵不是主谋也是协犯,你如何对得起先帝?”
  这时山风更猛,山间云头一层层涌将上来,眼看就要有一场大雨,云压得树林中一片暗沉沉的,林凤致眼底却闪着雪亮的光芒,衣袖被风鼓起,一时竟是气势逼人,却又无比凄厉。
  殷螭喝道:“我也没有不认!不过一个吃奶娃娃,值得你跟我记恨这些年?”
  说这句话的时候,云间已是一道闪电掠过,照得林间亮了一亮,跟着震耳欲聋的雷声便在头顶炸开。林凤致心神激荡,竟然只是指着殷螭说不出话,殷螭倒立即反应了过来,惊道:“雷雨来了,快走!”拉着林凤致便向下山路径奔去。
  只奔得几步,大雨已倾盆而下,天空一个霹雳接一个霹雳炸开,声音近得几乎如同跟随在背后一般。林凤致被拖着奔了一程,也回过神来,急道:“快出这片林子……雷雨天不能在树下!”
  可是这片山林绵延不绝,他们入山已经走了大半日,这一时哪里奔得出去。再跑一阵,雨势更猛,闪电更急,雷声更响,殷螭见实在不是路,看见一株巨树树身之上露出一个洞口,于是硬拉着林凤致一道钻了进去。林凤致不太愿意,叫道:“这样巨树最招雷的,不能在这里!”殷螭怒道:“大不了一个霹雳下来,我们一道完蛋!免得你天天惦着恨我!”
  树干虽巨,树洞地方却也有限,两个男人进来,便挤得几乎没有容身之地,只能紧紧靠在一起,只听外面雨声有如泼水般直浇下来,满山都是霹雳乱响,简直不知哪一个便要落在身上。电光时时闪亮,掠进树洞缝隙,便照得两人脸都是煞白,可是眼神中,又都充满了烈火般的激荡之意。
  林凤致靠在树干内壁上,终于不能再和殷螭对视,颓然转头,喃喃的道:“恨你……我能不恨你?你对先帝做的那些事,对我……做的那些事。”殷螭扑上前抓住他肩膀,因洞内狭窄,这一扑便几乎压到了林凤致身上,厉声道:“我对你怎么了?除了第一次……那一次你明明说过你自咽苦果,你不记恨的——为什么总是念念不忘!”林凤致用力撑拒,大声道:“我是不恨,可是又教我怎么能忘!”
  是呵,怎么能忘?那般强加于身的屈辱,痛楚,和绝望——随后而来的,纵使不再是□□的逼迫,却难道不是无奈的勉强?一次又一次的违背心愿,将这个身体供你亵玩,忍受着厌恶憎恨,忍受着丧名辱誉,堂堂七尺男儿,岂料自贱如此!
  我是一直在下药绝你子嗣,可是同时我也奉陪着断子绝孙的恶惩。料不到今日,又被你这般似无谓似无奈的揭破出来,原来你不在乎——你竟不在乎,可你又为什么不在乎?
  我不懂得你,正如你不懂得我。可是,我也不要懂得你,我……竟害怕懂得你。
  耳中全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响,闪电一道接一道掠过天际,印得林凤致清的眸子里也是一道道银芒转瞬而没。他自己面向洞外,殷螭则背对着洞口,面庞全掩在暗中,林凤致看不见他神情,却感到对方的呼吸越来越是灼热,忽然咬牙切齿的叫了一声“小林”,身躯前扑,火热的吻便落了下来。
  林凤致在这么狭窄的地方根本没有闪避余地,何况心神混乱,意志软弱,连推拒也觉无力,苦笑道:“这种时候,这样地方……你不怕天打五雷劈?”殷螭喘息道:“那就天打五雷劈好了!让我死在你身上,大家什么事都黄泉地府去讲!”
  好象就要应承他这句话似的,外面陡然一声巨响炸了开来,急流般的泻雨声中也听到了树枝折断的声音,想是已劈中了附近的树冠,片时空中便弥散着微微的焦糊气味。这道霹雳之前的闪电竟是分外的亮,分外的持续长久,直照见林凤致苍白的脸上一片惨烈神情,那么秀美文雅的面容,却浮出惊人的狠戾决绝之色。
  殷螭只听见他轻声的说了一句话:“好,就这般跟你死了也罢。”
  他忽然张臂反抱,手上竟比殷螭拉扯自己衣衫还快的,替他来解衣服。他在床笫间从来只是任由殷螭摆布,几曾这般主动过,殷螭身上又穿着护身的软甲,一时难以解脱,林凤致也不懂窍门,只是胡乱撕扯,动作竟显得有几分急切。殷螭虽在情热如火的当口,也不觉微微好笑,于是一手在脱他衣物的同时,也将自己的软甲解了,哄道:“乖,不是这样的……慢慢来,做急了你吃不消。”猛地肩上一痛,却是林凤致伏到自己□□的肩头,陡然张口狠命咬了一下。
  殷螭本已血脉贲张,被他这一咬不自禁痛吼一声,拉开他上身按定在自己臂间,便向他嘴唇狠狠亲了下去。林凤致以前从来不肯和他亲吻,在这当口也不懂得如何回应,殷螭在激情之际,也不耐烦什么引导,结果这一吻更似啃咬,两人舌尖都尝到了血腥滋味,却不知是殷螭肩头被咬出的血,还是林凤致唇间被啃出的血。然而这一股血腥味在口中散开的时候,两人都已气喘吁吁,欲火霎时间便席卷了全身,连外面的雨声雷声都似隐没了。
  可是那雨还是在铺天盖地的下,雷还是在漫山遍野的响。那么动荡那么惊恐,随时随地,每分每刻,都好似便要降下一道彻底毁灭的雷火。毁灭!恩怨情仇,悲欢荣辱,一刹那便能彻底毁灭。
  树洞中疯狂纠缠着的两个人,分明也在想着这样一句话——那就彻底毁灭吧!
  殷螭从来没想过林凤致也会如此狂野与热烈,平时就在被自己摆布得意乱情迷之时,他也只是压抑着低声呻吟,身体酥软的由自己把玩播弄,再不料他也有这般热情如火的一面。在他身体里每一次冲撞,都感受到他积极主动的回应,甚至在激雨响雷之间,也能听见他忘情的叫声,竟是那么毫无掩饰的愉悦,那么毫无掩饰的爱恋。殷螭自己也是在极乐的顶峰攀升,在霎时间明白过来,原来自己一直苦苦求索的,就是此刻的这种欢娱。
  等到再一道闪电掠过树洞外的时候,殷螭已经从至乐的颠峰释放后渐渐平降下来,抱着业已瘫软虚脱的林凤致,忽然看见他满脸都是水珠,闭着的双眼里兀自静静流淌泪水,心里陡然一慌,问道:“小林,为什么要哭?”林凤致喘着气,咬牙道:“不相干——你还能做么?”殷螭听他这句话竟是邀请,心底一热,外面霹雳炸响之时,他已将林凤致身体换了个姿势,又接着冲撞入去。
  贪恋,沉溺,抵死缠绵——在这样雨与雷的天地间,在这样生与死的交际线!
  可是雷火到底没有降落下来,大雨到底还是止住了,生死一线的合欢与恩爱,终究也要归于平静。
  殷螭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怀里抱着林凤致的身体,一时无比满足,却又无比慌乱,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话才好——实在可笑,三年来也不知同他做过多少次,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情:情事结束之后,竟怯于开口。仿佛这样一个疯狂迷乱而又幸福美妙的梦,只要一开口便会破灭。
  说不出话,于是就一遍遍反复呼唤着“小林”,林凤致居然也一遍遍低声答应着。只听外面雷声渐远,雨声渐寂,最终只剩下了叶梢水珠滴沥轻响。
  直到外面雨声全静,连山间夕阳都射了一缕入来的时候,殷螭才终于说出话来,却问了一句傻话:“你……这回跟我,还是没感觉?心里还是没感觉?有的话,又是什么感觉?”
  林凤致只回答了一个字:“痛。”
  殷螭大为惊讶,冲口道:“怎么可能!我明明一点也没有弄伤你——我做得那么好。”他扳过林凤致身体想要查看,又问:“当真痛?不应该痛罢?”
  可是林凤致只是看了他一眼,默然转头。殷螭看见他脸上仍然满是水珠,却是混杂着溅入的雨,激情的汗,与欢爱时那静静流淌的泪。忽然明白过来,他说的痛,不是身体痛,而是心痛。


34
  在殷螭心里,雷雨交加之际的这场激情欢爱过去之后,两人间的关系应该从此截然不同了才是。可是让他失望的是,林凤致显然和自己的感触并不一样,或者说,也许心里有感触,表面上却仍然还是旧模样,照样的喜欢刻薄挖苦,一点不见柔情脉脉。那个和自己同样的狂热索要着情爱、在极乐之中静静流泪的小林,竟似未曾有过,要不是殷螭肩头被咬的那一口齿痕宛然,提示着那并非一场乱梦,他都甚至要自疑起来。奇怪和不满到了极点之后,他便不自禁出言抱怨:“小林,你什么时候才能对我好?”
  抱怨这句话的时候,可算是殷螭最倒霉的时候,连走了一天两晚,眼看已经快要走出这片山林,却不慎踏中了猎户设的捕兽机关。伤不甚重,夹子上却带有麻药,于是很不幸的双腿麻痹无法行走,只能由林凤致扶到一个小山洞里休息。林凤致对这件事似乎不抱同情,却颇冷嘲热讽了几句,使得殷螭大恼:“我不就是怕你踏上,自己才不小心碰上的么?”
  林凤致居然毫无感激,只是挖苦:“我会踏那种一看就是陷阱的地方?说什么不小心,也没见过你这般不小心的,一只脚踩到不够,还要两只脚都踏上去!”
  不过说归说,他还是就着洞里的山泉,替殷螭仔细清洗了腿上的伤口,因怕麻药难解,还冒着大险跑出山林去,寻了山下的猎户问了麻药中后如何解除,得知没什么解法,等上一两天,药劲自消。两人也不敢出山投宿,只好耽在这个小山洞里休养兼斗嘴。
  殷螭也知道以林凤致的性格和处境,对自己已经是仁至义尽的好,却总觉得不满足,何况雷雨中那般抵死缠绵之后,不免希望他能够更加温柔多情的对待自己,所以才有那一句颇显得人心不足蛇吞象的:“什么时候才能对我好?”的问话。
  林凤致回答这句话的时候头也不抬,只是给他捣着要敷的伤药:“下辈子罢!”
  这句无情的答案倒没使殷螭沮丧,反而想了一想,大笑起来:“小林,没想到你对我如此情深义重,这辈子给了我还不够,还要许我下辈子?”
  林凤致对他的无聊又无赖的话一般都采取听而不闻的态度,不理不睬之下也就过去了,但这回殷螭却对这个“下辈子”产生了出奇的兴趣,开始一股劲儿的催促林凤致许个正式诺言,定下来生之约,到时候好到月老帐上、阎罗殿里挂号,免得无凭无据的被人抢先错配,那就太遗憾了。
  其实这日殷螭胡说八道的时候,正处于身体不适的当口,却是由于这一路劳顿,饮食不足所至,他到底还是尊贵出身,虽然这几个月在军中也磨练了一番,到底不惯这辛苦,腿上一伤,这阵子的风波折腾的隐患便全显了出来,登时发起了烧。相反林凤致虽然体弱,却是贫寒出身,这点苦还是吃得来的,尽管也折磨得脸色很不好看,却比殷螭能撑得住三分,还能有力气来照料伤病的同伴。
  所以殷螭喋喋不休的催促,林凤致只当他发烧胡说,被他闹得急了,于是不客气的回话:“今生的事还没有定准,谈什么来生?再说这辈子遇见你,已经够是倒霉,谁要下辈子再晦气一回!”
  殷螭也真是发烧发得有点糊涂了,平时绝对不肯提起的话,这时便不由自主脱口而出:“那你遇上老俞不是更倒霉?你为什么还说要许来生给他?说什么来生好好相爱?”
  林凤致这几天被他的话震惊得已经够了,本已觉得再怎么样都可以处变不惊,可是这句话,到底还是将自己又震了一震,停下手中的事,道:“我说的?我……什么时候说的。”虽是问话,语调却殊无询问意。
  殷螭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尴尬笑道:“是你自己说的啊,你那回喝醉了……将我当作老俞,亲口说的。”他看见林凤致侧面的脸颊渐渐变白,有点担忧,于是自躺的地方费劲撑起伸手去抚,安慰道:“你那回肯定是醉话,我也没当真,没往心里去……你看我都一直不提起。”
  林凤致只是出神,半晌喃喃的道:“原来……我当真说过那些话,我本以为是做过那样的一场梦。”他侧过头看殷螭,竟然微笑了一笑,道:“原来梦里的那个人……听我说话的人,是你?我以为其实谁也没有,我就是做梦——你不是见我喝醉,说了日后找我算帐,就走掉了么?”
  殷螭悻悻的道:“我有那么没情义?看你醉成那个样子,哭得那么伤心,当然不忍心走,一直照顾你来着。”至于其实自己就是让林凤致抱着哭了一场,然后服侍林凤致换衣擦洗的活都是内侍动手,自己根本没沾一根手指,那就索性不提了。他本来决定打死也不说这事,谁知发烧烧得糊涂了,居然失口漏言,分明是将小林自称的要与俞汝成相爱再推进一层,不由暗自懊恼。
  可是既然说出来了,收回不得,还不如索性再说个痛快,于是道:“你醉梦里错认的,可不就是老俞么,还说什么‘以为其实谁也没有’?”林凤致道:“我醉梦里面……其实模糊知道,听我说话的决不会是他。”他笑容微带凄惨,轻声又道:“若是他真在我面前……就算醉了,就算糊涂了,我也决不会说那一番话。”
  殷螭酸溜溜的道:“说不说有什么要紧,反正你心里爱他。”林凤致摇头道:“不,我决不能爱他。”殷螭道:“那当然,你们早就完了——你苦苦爱他作甚,还连来生都许了!你就这般喜欢痴心?”林凤致声音有些茫然,道:“我不知道……我不能爱他的。”
  他心里似乎甚是混乱,殷螭连着又说了几句酸话,林凤致只是呆呆的不做一声,隔了良久,才道:“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你知道么?我对他的感情——看见他的情绪,最深的,并不是爱。”殷螭道:“那就是恨了——也不出奇,你们如今是生死仇人。”林凤致道:“也不是恨——是怕,非常怕,怕到骨髓里。”
  这句话大出殷螭意外,奇道:“为什么怕?你跟他争斗成那样,还想决战来着,怎么会怕?”林凤致苦笑道:“赌生死的时候,看不见他,我可以不怕;可是一见着他,我真的怕极了——大约就是因为我一直将他当父亲罢,天下哪有不怕父亲的儿子。”
  殷螭想想也觉有理,道:“对,我小时候也挺怕父皇的——可是他毕竟不是你父亲,而且还跟你……呃,强迫你上床了,还算什么父亲?”林凤致道:“那是**!”殷螭不以为然,道:“乱不**,做起来不都一样——我看是他做得不在行,把你吓着了罢,哼哼,你不是说他只能教你痛么?哪及我……”他颇有想自我吹嘘的意思,然而想想拿不在行的人来跟自己比较,委实掉价,心里又觉泛酸,于是便打住了。
  幸好这时林凤致正在茫然失神,也没有恼他的龌龊言论,过了半晌道:“若是我们不幸被乱贼捕获,你最好立即杀了我,千万别让我活着落到他手里。”殷螭当然先满口应承:“放心,我怎么会让你落到他手里?”隔一会儿倒又想到别处,于是问道:“就算不小心落到他手里了,又能怎样?他那么舍不得你,多半不会杀你罢?最多不过是又强迫你跟他做——反正你们都做过三次,左右都是失身给过他,再多几次又能怎么样?”
  林凤致脸色颇是难看,倒没有骂他龌龊,只是狠狠瞪了一眼便转头,殷螭拉住他衣袖,笑道:“我烧糊涂了,别着恼!我当然不喜欢你又去跟他,绿头巾有什么好戴的——不过说实话,若是万一倒霉被抓了,我宁可你送我绿头巾,也万万不能见你死掉。你是男人,也没什么贞节牌坊可竖,这些事就别太迂腐了。”
  他满口胡柴,林凤致直气得脸色发,摔开他手道:“同你有什么关系?别来缠夹!他……他若再逼我一次**之事,我定会发疯的——你这样的人,原是不懂世间纲常。”殷螭不屑道:“你倒是懂纲常——懂得到了一面爱他,一面不许他要你,我看是老俞被你逼得发疯才对!”林凤致道:“我不爱他——不能爱他。”殷螭嗤之以鼻:“亲口说的,还要抵赖!不能又不是不爱——最多你们今生已经完了,没法在一起,你还不是念念不忘来生许给他?来生不做父子师生就可以好好相爱了!”
  他还在斤斤计较这个“来生”,林凤致倒忽然一笑,慢慢的道:“若有来生的话,其实我也不再愿意许他——要是来生还注定我要这般荒唐情爱,那不如许你算了。”
  殷螭觉得今日自己一定是烧昏了头,居然亲耳听到了这样一句话,一时竟无从反应,只是张大了嘴呆呆看着林凤致,满头的热度又似乎往上升腾了一些。
  可是林凤致下一句话立刻将他抛入了一桶冷水:“因为我们今生,已经不成了——可是和你斗着斗着,挺有意思,盼望来生可以好好的相处罢。”
  殷螭猛然坐起来去抓他,连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今生不成?”他忘了自己正在发烧,身体虚浮,这一抓没有抓牢,反倒扑到了林凤致身上。林凤致居然也没有推开他,只是伸手将他扶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声音倒颇是柔和,说道:“你道我们今生,还有什么余地可成么?”
  殷螭只是连声责问:“你说,有哪一桩事教我们不成?就算第一次你怀恨罢,难道我后来待你不够好?就算你一直把委身于我当做耻辱罢,难道我对你容让得还不够?何况我现下和你……和你……”他烧得有些昏沉,但心底那句话却非常清晰,到底大声嚷了出来:“我是要你一生一世的了!你说,为什么不成?什么事没有余地让我们不成?”
  林凤致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竟似乎带着伤感和怜悯,道:“你是君主——人间有三个字,你恐怕不懂。”殷螭喝道:“什么东西?”林凤致轻声道:“意难平。”
  无关恩仇,无关爱欲,甚至无关情意,就是这三个字——意难平!
  哪怕可以忘记怀恨,不能忘记伤害;可以淡化痛苦,不能淡化耻辱;可以忽略恩怨,不能忽略对错。所以叫做意难平。
  可是这三个字,是殷螭此刻,无论如何也不能懂的。
  他身间冷热交作,正是热度上升的时候,靠在林凤致身上兀自逼问不绝,定要林凤致收回那句“今生不成”的话。正在哓哓之际,林凤致突然掩住了他口,低声道:“噤声!外面有人。”
  殷螭有点头晕,一时并未听见人声,但林凤致微凉的手掌按在自己口唇上,倒也开不得口。过了好一阵,才忽然听到外面一个声音粗声大气的说道:“山深林茂,往哪儿找?”另外一个声音道:“猎户说见过这人,就在山上,约是走不远,到处搜一搜罢——上头可是要得紧,拿回去准立大功!”
  他们说的竟是较为标准的官话,连殷螭这个自幼在京城长大的人都能听懂,听到所谓“猎户说见过这人”,登时一惊,知道定是林凤致下山询问麻药之事落了行迹,被带着画像来缉捕的俞汝成手下追踪而至,霎时间连昏沉的头脑都刷的一下清醒了。
  说话声音就在洞外不远,只消一旦发现洞口,两人自必不免,但幸好洞口生满绿藤,掩盖了大半,殷螭只希望来搜捕的人千万别发现的好,担心害怕,不觉微微发抖;林凤致却只是保持着要他噤声的姿势,连身体都未一动。
  也许是殷螭暗自祈祷得有效,那说话声倒是没有再靠近,反而渐渐远了,又听一人道:“这宣抚使官儿,倒真是生得标致,难怪头儿千叮万嘱要活口——他想乐子,咱们倒霉,官军都到了离这不出十里,还巴巴的给上头追捕什么美人——”头一个粗嗓门呸了一声:“再标致也不是娘们,有什么玩的?”又一人加入插嘴:“你这老粗就不懂了,京里做官的都好这一口……”说笑之声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殷螭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身体热度都觉得退了下来,林凤致放开了手,低声道:“听到没有?官军已经离这不出十里——不是刘将军,就是袁将军到了。”殷螭心头只是乱跳,抓住他道:“咱们……”林凤致道:“我们若能躲过这次追捕,或许就得救了,可惜你的麻药至少得到明早才能消退——只能冒险躲了。”
  殷螭想叫他紧走掉,别管自己,可是这话一时竟说不出口,似乎隐隐希望就算要死,也得两个人死在一处——然后转念一想,走掉也不安全,谁知道一出去会不会就遇上追兵?心底念头交战,只是抓牢他不放。
  林凤致倒十分镇定,扶着他道:“你睡一觉罢,出了这一身汗,睡一下估计就会好了。紧退了烧,好等麻药劲力一退就出山去寻官军会合。”殷螭哪里肯离开他身体,于是林凤致索性让他枕在自己腿上睡下。
  他的镇定自若有一种出奇的安抚力量,殷螭一时也不再将追兵的事放在心上,枕在他怀里竟有点迷糊睡意,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小林,你跟我捣鬼想引俞汝成死战的时候,是怎么知道他就在附近?”林凤致道:“我自有知道的法子,何必告诉你。”殷螭追问:“明明他不在云南才对,我已经派……”林凤致淡淡一笑,道:“你已派高将军去偷袭安南,就以为他没法抽身回来?你也忒小觑他了——何况安南只是他借地容身之所,又不是他的邦国,你当他会替那小国效忠守御?”
  殷螭吃了一惊,急忙问道:“我派右军袭取安南,那是绝密,你怎么知道?”林凤致仍然是那一句话:“我自有知道的法子,何必告诉你。”
  殷螭追问不出结果,而身体困倦,也没劲一直追问,只得嘀咕几句:“我防了又防,你还是能弄鬼,实在太厉害了——日后你要是想送我十七廿八顶绿头巾,只怕也是易如反掌。”林凤致恼道:“胡说八道,睡罢。”殷螭闻着他衣襟上沾染的草药清香,真的渐渐睡着了。
  他到底心中有事,只睡了一会儿便即又惊醒过来,刚想叫一声:“小林!”林凤致便又按住了他嘴,小声道:“别做声,追兵还在附近。”殷螭抬头看看,发现洞口已射入夕阳光影,也小声道:“等天,他们就一定找不着了。”林凤致皱着眉,道:“未必——他们只在附近搜寻,多半发现有我们踪迹。”
  殷螭还枕在他怀里,这时果然觉得热度已退,头脑甚是清爽,一时却舍不得离开,只想多躺一会儿。偏偏林凤致一点不满足他的小愿望,推着他道:“不发烧了,快起来,我的腿都被你枕麻了——恁地沉重!”殷螭只好起身,挪到地下坐着,顺便还调笑道:“我床上压你这么久,你倒不嫌沉?”
  林凤致只是皱眉在思索,也没有理会他的风言风语。殷螭倒又重新提起先前的话来,说道:“小林,来生许给我了,今生也许了罢——我们着实算作患难之交,眼下又要同生共死,还有什么意难平的呢。”林凤致叹气,道:“这时候你还有心思管这个?”殷螭笑道:“正是因为这时候,没准我们便要一道遇难,所以非问个清楚不可。小林,我是真心要你的,你许了罢。”
  林凤致转头瞥着他,嘴角忽然微微扯了扯,带了个讽刺的笑容,道:“又是真心?我倒记得你以前说过一句话,要身子最实惠——”殷螭忙道:“你还记得做甚?我那时就是胡说,我怎么可能将你的心当作一钱不值。”林凤致道:“你没说错,就是一钱不值——何况,我的身子你也要了这么久了,一直不是很好么?何必自寻烦恼,去要那无用的东西。”
  殷螭有些恼怒,道:“你怎么恁地爱记恨?到底还要我怎样才肯?我要了你身子,还要你心,这就不行么?”林凤致淡然道:“你忘记那回在南京,我说过的老话了。”殷螭道:“还是那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却可兼失’?见鬼!小林,你也太别扭了,身子都给了,心有什么给不得?再说,要是我当初说要心,你将心爱我,难道还能不给身子?世上哪有你这般歪理!”
  林凤致只能又叹了一口气,道:“歪理不歪理,这当儿少吵了,非得闹到被人抓捕才甘心?”
  殷螭忽然扑到他身上,紧紧搂住,在他耳边絮絮的道:“小林,你给我罢,给我罢。”林凤致由得他抱住,良久才轻轻推了推,低低的道:“别纠缠了,声音又过来了——看来这一处他们格外疑心。”
  殷螭看见那一缕夕阳光影已经越移越斜,却也越拖越长,直入洞内,忽然一惊,心想这光影斜射如此清晰,万一追兵顺着光线看来,定然立即便发现洞口,那么两个人,必然全将不能幸免。
  这个潜在的奇险,使他一时呼吸都要凝滞,却仍然转头固执的盯向林凤致,眼神中只写着:“你给了我罢!”
  林凤致蓦地微笑起来,很轻很轻的说道:“真是生死关头——”他微微将殷螭推开一些,却拉到和自己面对面,柔声道:“你不是一直抱怨我不肯亲你么?到这关头,我亲你一次罢。”
  他这句话出人意表,脸上却无比从容,眼底全是一片清浅的笑意,殷螭霎时间明白过来,他是许诺。
  他心灵震撼,不由自主先凑过去,林凤致却又推开了些,说道:“等等,我先漱口。”殷螭险些笑了出来,心道这种时候还拿你的洁癖来煞风景。幸好林凤致漱得极快,拿起旁边水囊只浅浅抿了一口,随即主动揽过他上身,将双唇送了上来。
  这个吻一如殷螭所料般生涩,然而却又是如此柔软甜蜜,殷螭慢慢引导他张开嘴唇,探入去寻他舌尖纠缠,心中正自迷醉,陡然舌尖一麻,跟着那股已经尝试过一回的软痹感便通向了咽喉。
  殷螭大惊之下,林凤致已快速放开了他,拿起水囊来又狠狠喝了一口,跟着将囊中剩水全部倾倒在地下——尽是紫色的汁液,正是他在山间采集的那哑果捣成。
  霎时间殷螭满心惊疑交迸,看见他一口气喝了如此之多的哑果汁液,又吓得魂飞魄散,只想大叫:“你干什么?”可是那一口藏在林凤致舌后的哑液已送入自己咽喉,发挥效用,徒劳张口,也是一个字音都叫不出来。
  林凤致竟然还是那般镇定从容,居然还仔仔细细将水囊在山泉下冲洗干净了,重新灌上清水,安放妥当,这才回身面对殷螭。殷螭只能瞪着他看,他也哑然瞪视,脸上渐渐现出一片似哭似笑的奇异神情,仿佛悲苦不堪,却又恨意充盈,忽然伸手一把揪住殷螭的衣领,狠狠挥拳,砰的一声打在对方脸上。
  他体虚力弱,但这一拳显然含着无比愤恨,竟然也打得殷螭脸上一阵火辣辣地,跟着鼻下一凉,知道定是鼻血流了下来。林凤致毫不停手,第二拳便打在殷螭小腹上,下手甚重,打得殷螭身体不由自主蜷缩起来,被林凤致用力一摔,便整个人向后跌倒。
  殷螭虽然双腿麻药劲力未过,动弹不得,手上却并非不能反抗,但一来林凤致的举动突如其来,他一时惊得呆了,忘了还手;二来林凤致的眼神实在悲苦决绝之极,竟将他震骇得失去了反击之意。这一跌倒,便见林凤致跃起转身,头也不回的向洞外走去。
  殷螭在剧痛之中继以震惊,心内大叫:“你干什么?追兵正在外面!”然而叫不出声,又无法站起身追拉回,只能拼命在地下伸手徒劳拦阻。林凤致的脚步竟顿了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忽然以口型向他说了一句话,又继续大踏步向外。
  那一句话说得无声,可是殷螭立刻就理解了过来,说的是:“这两拳是你欠我的!”
  殷螭从来不觉得自己亏欠着林凤致什么,直到方才还认为自己待小林之好,远远胜过他对自己的冷淡无情,别扭不堪——可是那悲苦决绝的眼神映入自己眸子的时候,殷螭的自信自诩,忽然全部崩塌,一时间泪流满面。
  于霎时间,他也明白了林凤致的用意——他要去自投罗网,留下给自己脱身的空隙!
  殷螭虽然常常挂在嘴上指责林凤致想去和老俞重修旧好,讥评他便是落到老俞手里,最多也就是再多失几回身,根本没有危险,可是他心底,其实是清楚的——林凤致说的,决非虚言,他真的害怕俞汝成,怕到骨髓里,如果俞汝成再□□他一次,他定然承受不住这**的痛苦,会彻底失心疯的。
  可是这个生死关头,为了将生路留给自己,他竟然自己决定投向罗网去了,去见那个原本宁死也不愿落入其掌握的人,去面对比死亡还深重的那一份畏惧。
  留在殷螭脸上、腹间的那两记重拳,兀自奇痛,使殷螭在极度惊慌极度悲恸的时候,还苦笑着想:“真是的——生离死别都不能温柔一点……”可是这一种暴力的诀别,显然爱恨交织,到底最强烈的情绪是怀恨,还是无以言明的挚爱?
  殷螭所想过的是和对方同生共死,而林凤致想的却是为对方舍生赴死。
  这是林凤致所能给的,最深最重的温柔。
  殷螭倒在地上,徒劳向洞口抓着,却根本拦不住林凤致脚步。他竟是那么毅然决然,连头也不再一回,衣袂轻扬的走了出去。殷螭无法追,无法呼叫,泪眼模糊的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光影之外,陡然明白,林凤致一直不肯许诺给自己的那颗心,自己曾经大笑着说“是狗屁,一文不值”的那颗心,到底是怎么样的价值。


35
  林凤致原以为自己定然被送往昆明城,结果自投罗网被俘获之后,绑在马上奔驰一夜,却到了石林;原以为一被送入敌营便免不得立即要遇上自己最怕的人,在准备好的必死之志与难以抑制的恐惧之下,被推入营帐时已经面色惨白,结果听见的却是老朋友孙万年的声音——他还是同三年前冒死来见自己时一般爽朗大笑,说道:“鸣岐,当真是久违了!”
  林凤致是被紧急押送而来,一夜不曾休息,又兼路上颇遭戏侮——虽然追兵都知道他是头领所要的人,不敢当真怎样,却毕竟都是些粗鲁士兵,倒未必怀有垂涎,却是或存好奇,或含轻视,或欲戏弄,难免也动手动脚污言秽语。所以当见到孙万年的时候,正是林凤致最为狼狈不堪的光景,不过首先见到的并非那人,却不觉松了口气,于是尽量保持着从容模样,大大方方的走过去,跟着便有人替自己解了束缚,还搬来交椅请坐了。
  孙万年比之三年前瘦了些,神情却越发剽悍精干,仍然象昔日一样过来亲热的拍肩叙话,仿佛根本不曾有着敌对的身份。林凤致服食哑果过多,业已失音,只是不应声。到最后连一贯性情粗放的孙万年也疑惑起来,问道:“鸣岐,到底怎么了?”于是林凤致微微张口向他示意,被那哑果汁液所染,他舌面仍是一片紫色。孙万年看他的样子似是中了奇毒,忙去让人唤营中军医来看。
  这时天还未明,军医在睡梦中被叫起来,揉着睡眼来查看,一看便吃一惊,道:“这位公子是中哑果之毒了——小人从未见过中得恁般深的。”孙万年问道:“怎么会中这毒?能解不能?”军医擦着额头冷汗,道:“小人也不甚清楚……那哑果是此地山中常见的,入口刺人,寻常人误食,最多吃下一枚也就吐出来了,这位至少服了十几二十枚——等天光大亮,小人再仔细查看查看,估计公子这情势,少说也得有十天半月不能说话,万一中毒过深,从此竟变成哑子也未可知。”
  孙万年也不觉冒了一点冷汗,向林凤致道:“鸣岐,你一个机灵人怎么会乱吃这些毒物?你一向最得意的便是口才,要是从此失语,如何过活!”林凤致坦然一笑。孙万年叹着气道:“恩相接报,此刻正从昆明过来,不出半日必到。他可是生了你三年的气了,你又不能说话分辩,只怕不妙——不过你的性子,能开口也不肯说软话,左右是大大不妙了。”俞汝成虽然早已不是相国身份,但孙万年旧日称呼已惯,至今犹未改口。林凤致听说俞汝成即将到来,不觉又微微苍白了脸,笑容全敛,默然而坐。
  然而俞汝成竟是来得比孙万年说的还快——根本不用半日,只在天色刚刚泛出曙光的当儿,军医还没等到天光大亮来给林凤致做第二次检查,已听营帐外有人急声喝问:“子鸾何在?”随着喝声,人已大踏步的卷着风声入来。
  林凤致这三年里,无时不在考虑与俞汝成终有狭路相逢了结恩怨的一日,可是却又从来不敢设想当真与他觌面相逢的情景,甚至在深切复杂的情绪之下,觉得自己宁可死去,也不能和他再度面对面的——可是运命循环,终不可避免。
  心情过度沉重又万般混乱的时候,往往却成一片空白,林凤致在这一刻,只是下意识的站起身来,怔然和来者对视,一时间眼中竟没有一丝波澜。俞汝成目光急切愤怒而又悲恨交加,神情一片激烈复杂,而林凤致却是平静的打量,居然还发现俞汝成鬓边微微有了几丝白发,心下暗暗的凄凉——原来他毕竟还是老了。
  俞汝成突然挥掌掴去,狠狠的扇了林凤致两记耳光,怒骂:“畜生!你……你怎么能那般不自爱——为复仇就委*身于人这些年?”
  这两掌掴得极狠,林凤致白*皙的面颊登时红肿,俞汝成跟着又是正反两记,这次下手更重,扇得林凤致嘴角都溢出血来,不由自主向后跌坐入椅,耳中只听他厉声喝骂:“你要恨我,只管找我;你要报复那篡位奸王,也自有别的法子——却只会下作!以前口口声声说我糟蹋你,你如今不是自己糟蹋自己?献*身先帝在前,失*身篡王在后,这些年不识廉耻,自轻自贱——你太对得起我!”
  这些话若是殷螭骂的,林凤致想也不想就会和他对骂;这几掌若是殷螭扇的,林凤致就算不能和他对打,迟早也要找回场子——反正万万不肯吃亏,不会服气。可是如今面前的人是俞汝成,林凤致一来已经失语,二来也根本没有抗辩反击的心,只是垂着头默默受他打骂。
  因为在林凤致心里,俞汝成是有权力打骂自己的——正如他先前同殷螭讲过的,他是象怕父亲一般的害怕俞汝成,这一种自幼而来、深种入骨的敬畏心理,使他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对抗的勇气。
  即使结了孽缘,即使种下深仇,即使曾经决战,和想要再度决战,却无法正式面对——这是最直接的怕到骨子里的情绪,抹不去,消不掉。
  孙万年在旁边不能不来劝解,拦住俞汝成还欲打过去的手,说道:“恩相,鸣岐果然不象话,打过也就算了!再打,打伤了也不好。”俞汝成愤怒得只喘,道:“索性打死,倒也干净!免得他活着丢人——我也丢不起这人!”孙万年劝道:“何苦呢?去年听说鸣岐下大理寺重伤几死的时候,恩相忘记那几天几夜不吃不喝担忧心痛的光景了?”
  这一句话到底将俞汝成的怒火平息了几分,却仍然瞪着林凤致,目光痛切之极,又喝:“你倒有本事搅那风波——当年也有本事陷害我!死都不怕,现下又装什么老实?还是存心犯犟?抬头看我,说话!”连喝了几声,只见林凤致只是垂头不语,恼得又想举手打过去,幸亏孙万年斜刺里拦住,拉过一边,将林凤致中毒致哑的事讲了。
  这个意外让俞汝成也吃了一惊,于是一叠连声再叫军医来。那随军的郎中因见天光还未大亮,不好复检,只是将适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同时又摇头惊诧了一番:“怎么会误食如此之多的哑果?委实罕见,只怕难好。”俞汝成听毕呆了良久,挥手道:“都出去罢——我有话同子鸾说。”
  营帐内众人答应着都退了出去,孙万年到底有些担心,迟疑着劝道:“恩相,莫要逼得太急……”俞汝成冷冷的道:“要你多管?出去!”
  片时间帐内只剩了两人,营帐卷帘门刷的放落的时候,林凤致不禁惊得抬了抬眼,眼底已经带了十分的惶恐。俞汝成却只是沉默的站在身前看着他,目光仍是那般痛切,忽然从几案上取过纸笔,丢到他面前,叹道:“恨也罢,仇也罢,你要是有话说,就写下来。”
  林凤致不接,俞汝成于是硬将笔塞入他手中,连声催促:“写!”这要是殷螭如此强迫,林凤致肯定当场把笔摔了,可是这时只能颤抖着半握不握,却就是不肯下笔。俞汝成又喝:“为什么不写?你难道没话同我说?”
  林凤致突然吸一口气,手上不再颤抖,双手慢慢握上笔管,一用力,将一管笔从中拗折,丢到案上,随即抬头正视着他。
  俞汝成霎时间脸色铁青,林凤致不由闭了闭眼,等着他再打过来。可是俞汝成这一回却只是瞪视,目光渐渐沉痛,忽然哑声道:“子鸾,你故意的——故意服下哑药,就是为了不同我说话!为什么?”
  他伸手用力握住林凤致双肩,连声逼问:“为什么?你就决裂到这种地步?宁可自戕,也不同我说一句话?你恨我逼死你母,可你也杀了我全家!我们仇恨相当,就算永生难释,也用不着不交一语!你……你是……”他手上不禁颤抖,声音却变得凄凉:“你是怕同我说话罢?要只是不想说,不说就是,何必自残?你不敢同我说话,你怕说出你心底的话!子鸾,你是狠到连自己的余地也不给的——也不给我余地。”
  林凤致眼底的惶恐已经变成了惊惧,更带有一层绝望,俞汝成却连连苦笑起来,又道:“子鸾,你那点念头瞒不过我——世上还有比你更傻的么?自己也要骗自己,不允许自己!你明明心里也有我,却拘什么纲常人伦,死活要逼我们到绝路……”他突然变抓为抱,俯身将林凤致一把抱起来,向后摔到帐角地铺上,厉声道:“假惺惺说什么父子师生,什么清白相爱?死的人已经死了,名分也不是不可逾越,何况你这些年,几曾清白过来?我说过你是我的子鸾,休想逃掉!”
  他虽是文臣,却娴弓马,再加上一直以来父师身份的威慑力,林凤致在当年身体还好的时候,都不曾逃脱过他的逼凌,何况如今体虚?被这一摔摔得天昏地暗,连胃中都隐隐痉挛疼痛起来,挣扎着想要起身,已被俞汝成扑了过来,喝道:“你一直恨我毁了你,那便索性毁到底——我不要你那可笑的虚情!说我狠心,你又何尝不狠心?只知道执著你那点傻主张,硬置我于苦海,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林凤致觉得自己此刻,才真正是将要万劫不复。
  他曾经吃惊殷螭居然知道了自己最隐秘的心事,却没有诧异俞汝成如何也知道,在他心底,仿佛这个人洞悉自己的一切想法都是必然的——可是,同时也无视自己的一切意愿,乃至不尊重自己的一切选择,都是必然的。
  这大约是上对下的特权,父对子的特权,师对生的特权。所谓的纲常伦理,就是如此——至少在林凤致从小受到的教导里,就是如此。他虽然常常称自己悖逆不道,其实在骨子里,却仍然是恪守着一些天经地义的律条,或者说,他自己认可的道准则。
  大约林凤致最缺乏纲常的时候,就是跟殷螭相处根本不守“君为臣纲”这一条,然而在林凤致心里,殷螭不配为君,丧失了让自己奉他为纲的资格。这就象林凤致内心认为俞汝成有权力打骂自己,却无论如何不应该强*暴自己一样,前者是父师的权威,后者则悖乱无比,击破了纲常的底线。
  可是眼下这悖乱无比的噩梦,竟自又一次将要重现。林凤致说过,如果俞汝成再一次迫他**的话,他定然是要发疯的,如今俞汝成才带着强势霸道的力量压迫过来,他就已经惊吓得快到了疯狂的边缘,一时竟忘了自己业已失音,只是张口无声的呼喊嘶叫,同时拼命挣扎。但是反抗得再激烈,还是一步步被逼入死角。最终一横心,飞快抽了自己发簪便要刺向心口。
  可惜他从来没有能在俞汝成面前自尽成功过——当年遭逢他强暴时也不是没有寻过自尽,却总是被挡了回来——这次仍然是簪尖未及胸口,已被俞汝成一把擒住了手腕,冷笑道:“为这点事寻死?子鸾,你也太没出息了!”他夺过发簪远远抛出,再用力一推,林凤致身体已抵到帐壁,退无可退,散开的头发乱纷纷披洒了满肩,神态狼狈而又柔弱。俞汝成呼吸不由得灼热,声音因情欲而显得有几分嘶哑,咬着牙道:“你不是还有大计未成,壮志未酬?直到此刻才想死不就是希图侥幸?你侥幸不了!子鸾,你生生死死都是我的,就算要死也得死在我手上,由不得你自己!”
  林凤致几乎都要崩溃,只后悔见到他之前不曾从容寻死——然而正如俞汝成所揭破的一样,自己是有大事未毕,所以心中一直希图着侥幸,甚至希图赌一下运气,或者赌一下俞汝成对自己有无恻隐之心。然而这个隐约的希望,显然业已全告破灭,一刹时林凤致竟觉得有点可笑:自己明明是个决不赌运气的人,为什么遇上他,就下意识的想赌一下例外呢?难道真如殷螭挂在嘴上计较的,自己就是会跟俞汝成以情相挟?
  不过,殷螭所不了解的是,林凤致想赌的,决不是俞汝成作为情人的情——就象眼下这般,作为一个独占、专断、狂暴的情人式的感情,决不是林凤致想要的,却是避之惟恐不及的。
  可是眼下却已经避之不开——林凤致在回避不了殷螭纠缠的时候,便也索性奉陪,心里虽然屈辱压抑,却也不至于为这事哭天抢地悲痛欲绝;但面临着俞汝成的强迫,他却是无论如何不能安然受落,对方哪怕是温存的爱抚亲昵,加诸己身也宛如最重的酷刑,使他从身到心都震颤痛楚,只觉生不如死,何况每次施加过来的,都是暴风骤雨式的力量?又何况与这种狂暴肆虐相伴而来的,还有更深重的人伦悖乱的痛苦,好似诅咒,好似禁锢,无法承受无法解脱!
  而且此刻林凤致心下还有一种难以言明、不敢承认的隐约恐惧:三年之前,他被俞汝成强迫过三次,每次都只是忍耐痛楚,那时可以说是对情事一无所知,单纯肉体上的痛苦与纲常毁弃的悖感,已经能教自己不堪接受;而如今同殷螭有过三年的床笫欢好,虽然基本上都是勉强奉陪,这个身体却业已被调弄得感觉灵敏起来,常常在殷螭的挑逗下,违反自己的本意而迷乱失态,林凤致实在害怕如今面临俞汝成也会这样——单方面被强暴的**已是痛苦不堪,如果竟然自己也有所反应有所迎合,那么这一种可怕的禁忌与罪恶,一定会从身到心将自己摧毁殆尽。这就是为什么林凤致同殷螭说:“他若再逼我一次**之事,我定会发疯的。”之深层原因。
  无法逃避的压迫,无法解脱的禁忌,无法抑制的恐惧,使林凤致犹如困兽一般,明知挣扎无力,抵抗无效,还是在徒劳挣扎抵抗着,甚至在极度的惊恐与紧张之中,眼前一阵阵发,只觉下一刻自己便要晕倒——可是偏生又不曾晕倒,却是已经被压倒,耳中只听俞汝成喃喃的呼唤“子鸾”,这充满着情欲渴求的声音,仿佛鞭笞,抽得林凤致全身颤抖、满心抽搐,几乎痛不欲生。
  七月天气衣衫本薄,平时殷螭动手替林凤致脱衣都不费什么力气,何况俞汝成根本没有耐心来解,只是用力几下撕扯,单薄的外衫与中衣便层层破裂。到这种时候显然已不能幸免,林凤致心底绝望了到极点,心口更是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等到俞汝成的手抚上了自己裸裎的的身体,肌肤相接的感觉传来,他强撑着的意志也绷到了极限,心口抽痛终于化作了胃里翻江倒海的剧痛,猛然喉头腥甜涌上,片刻间充盈满口,一闭眼便全部喷了出来。
  这时俞汝成正俯压着他,林凤致这一口血喷得急,都不及避让,登时淋淋漓漓喷了他半身。帐门虽闭,天色却已大亮,鲜艳的红色便分外刺目,再加上这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竟使俞汝成在欲火焚身之际也惊骇得停了手,失声叫道:“子鸾!怎么了?”
  林凤致哪里还能答话,这一口血吐出,喉头便好似开了闸门一样,鲜血涌泉也似的往外直喷,因为涌得实在太急,竟然堵在口鼻之间,使他不住呛咳,几欲窒息。俞汝成扑上来抱起他上半身,又连声惊叫:“子鸾,子鸾!”林凤致勉强侧过头,仍是一口接一口的血吐个不止,竟好似要将满腹的血液都吐光一样。
  原来太医说过的话也不够全面——自大理寺重刑受过内伤之后,非但喝多了酒就会吐血,而且在强烈情绪刺激、极度惊恐紧张之时,也会引发大吐血的症状的。
  林凤致这时已经全无自控能力,只知道将涌上来的血一口口呕出,眼睛虽然睁着,看出的东西却已渐渐模糊发,自觉生命都在随着这血液急涌而一点点消失。然而意识还在,耳中只听见俞汝成惊慌的连连叫人,请医来救,又一面紧抱着自己不住呼喊“子鸾”,此刻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带情欲,只是无比焦急和惶恐——适才那个独占狂暴的情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还是林凤致一直尊重爱戴的、视自己有如性命的慈爱父师。
  当吐血剧烈不止、渐渐陷入丧识状态的林凤致,用残留的一丝意识感受四周的时候,是感觉到了俞汝成将自己紧抱在怀里失声哽咽的,甚至从他溅到自己颜面上的滚滚泪水中,也能感到那点滴的热意与强烈的悲悔。所以林凤致在彻底不省人事之前,最后一个念头竟自有点荒谬:“原来,吐血也是有好处的。”
  
36
  所谓吐血有好处,其荒谬自不待言,因为这一场吐血大发作,几乎要了林凤致性命——甚至连当初自大理寺生还之后,呕血成升卧床不起,那病势似乎也没有这一回来得猛烈惊人,尤其一起初那么急遽大量的呕血,营中军医根本束手无措,不管灌服什么样的止血药,都立即又被汹涌的鲜血给冲了出来,只能看着他一口一口的吐个不住,渐渐气息微弱下去。
  最后还是请来当地一名土医有门道,将一根形状古怪的皮制长管自林凤致口中直插入胃,注入本地最著名的一种白药药糊,据说这种药常治外伤金创,实有药到血停之效,这般灌注入胃,就能直接敷上大出血的溃口。众人不免都是将信将疑,但这个方法倒真是具有灵效,灌药后不久,林凤致的大吐血终于慢慢止了。这个时候,他的生机已经十去七八,因遽然失血过多,早就昏迷不醒,气若游丝。
  这场昏迷直到半个月后才完全神智清醒过来,又过了十来天,可以自床上自己支撑着坐起身,等到一个月过去,慢慢的才能由人扶持着下地。但他自重伤之后就一直体虚血亏,这一大量失血,就导致血气亏虚至极,日常便是起身急了,都会突然晕倒,同时添了心悸气促等症,还是一个随时可能不起的重病之相。于是又接着喝了一个多月的补血方子,甚至在土医的建议下,冒险用了苗疆的水蛭转血之术——据称用这种奇术的病人,往往因为血液不相融而死,能存活者十中不到二三,但或许是运气较好,或许是林凤致血质较异,居然安全无事的度过了融血难关,除了转输了不少血之后有些不适,发了七八日烧之外,并无大碍,直到这时才算将这条性命拣了回来。
  所以林凤致常常苦笑着想,自己大约是真如殷螭所说,天生便是祸害,决非容易得死的——居然到了这种境地还不曾死,想必是命硬之极,不过,也算命运多舛之极了!
  吐血大作的唯一好处,就是骇住了俞汝成那一日的强暴行为,没有让林凤致最终陷入因**痛苦而彻底疯狂的可怕境地。但是居然这般命硬,又自濒死状态挺了回来,自己还是落在俞汝成手里,再度面临那样局面也是迟早的事,活过来岂非还不如不活?不过这层担忧在养病的两个月中倒还能暂时放下,因为俞汝成到底被他吓得不轻,虽然基本上每日都来看望,却大部分时候只是沉默着在床边看他,最亲昵的举动,也不过是在林凤致虚弱得无法动弹时亲自拿药来喂。林凤致虽然觉得如果不能脱身还不如一死干净,但到底也不曾拒绝求生,服药治疗,都是默然顺从。他的失音一直没有康复,俞汝成也不说话,所以师生相对,只是一片沉默无声,每次这样的时候,连常常陪在旁边的孙万年也觉得颇是郁结。
  但孙万年到底是个爽朗的性子,他来探望林凤致的时候,只要俞汝成不在,便尽量说些消遣的话来陪朋友解闷。林凤致养病的期间,外界自必早已天翻地覆,但孙万年每次只是叙旧,绝口不提己方与官军攻战情势如何。可是林凤致一到能够握笔,便写了一行字给他看:“昆明光复。”就是简单明了一句话,连个“否”字都未加,很明显确信无疑,不必询问。
  孙万年看到愣了半晌,才笑道:“鸣岐,当真什么都瞒你不过!就在你昏迷未醒的那阵子,官军果真复又夺了昆明。据说还是那篡王亲自领的兵,连续攻了七日七夜才陷城,我方损折不轻——倒不料那篡王也是带兵的料子!”
  林凤致心道多半又是袁百胜掠的阵,看来殷螭最后平安脱身,是同袁将军会合上了,倒不觉微微有一丝笑意,但孙万年下面的话登时教他又笑不出来:“那篡王夺了城后,满城大索,就是找你——大约以为你在昆明城罢——因为扰民过甚,城中降而复叛,将官军又出去一次,最终威武伯刘秉忠与篡王合兵一处,才再度攻陷城池,这两战之后,兵火漫天,一座锦绣城池,几乎变作灰烬堆,甚惨,甚惨!”
  这一番话使林凤致黯然了很久,好几日都打不起精神来。孙万年说这番话时他才行过水蛭转血之术,正有些低烧,这一郁郁不乐,便更加显得心神恍惚,好不容易度过那段发热的时期,稍微振作的时候,却又被俞汝成又来了一番话,送入更苦闷抑郁的深渊。
  这日已是林凤致被俘之后第二个月底,所住的营帐已经接连转移了三个地方,看来俞汝成的战事不妙,不得不经常更换藏身之地。他们行动甚是快速秘密,即使是病弱无力的林凤致,每次转移时也是被蒙了眼睛安置入车,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弄到了什么地方。便在第三次迁移后,住定不到五六日,俞汝成来看他的时候,终于打破沉默开了口,却只是取出一叠报单递过,说道:“子鸾,你不妨瞧一瞧。”
  林凤致默默接过翻看,看到第一份就不觉一阵颤抖,失手掉落,原来那却是朝廷官方的一份塘报,专述军情的——上面赫然写着:“右路军统领上将军勇义侯高东华,南征失利,殁于王事,全军挂孝三日,举哀送丧。”
  他惨然失色,抬头看着俞汝成,俞汝成笑了起来,道:“子鸾,这便是你的好主意罢?高东华也算一代儒将,年近六旬,殒于安南异域,当真是个好收场!”
  林凤致喑哑失语,只能发着颤重新拿起那份塘报,可是上面仅有寥寥数语,并未多写——却也不用多写,将帅殒折,这一路大军失利到怎样的地步自然也是可以想见的。原来殷螭自以为妙策的袭取安南之计,到底归于败绩。
  殷螭这个计划乃是军中绝密,并未与林凤致商量知会过一言半语,这时俞汝成却说出“便是你的好主意”这话来,林凤致也未露出反驳不服之色,只是默然攥紧塘报纸角。果然俞汝成接着便作了解释:“我在安南,这件事未必只有你知;篡王忌你,也不会将军情机密同你商量——可是你瞒不过我,子鸾,为何会派高东华出征,你可不是心里有数?你那大计,倒是成功得紧,可惜算计到如今,牵连不浅,你也说不得一个‘义所不为’!”
  林凤致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将养得有了几分血色,听他这一指责,又不禁脸色惨白如死。俞汝成并不怜惜他这悲伤痛苦的情绪,冷笑道:“当初你拒绝同我联手,说得好不冠冕堂皇,倒似颇能做一番大事业——这便是你做出的大事?堂堂国朝大军,不告而伐,偷袭安南,这是不义;高东华世代镇守东南,文武双全,却被你们私心出调,远征瘴疠之国,最终魂断异域,不得安享天年,这是不仁;国朝大军发动,居然不能攻取弹丸之地撮尔小国,还损折上将,无功而返,徒然落得内外耻笑,这是不智!子鸾啊子鸾,你这点策略伎俩,还想同我交手?”
  林凤致无法开口分辩偷袭安南并非自己的主意,兵败更与自己无尤,何况当初虽预先知晓其谋,但以殷螭对自己的防范态度,便是知道了也只能装不知道,想要劝阻也不可得,如何能担负这不仁不义不智的罪责?但高东华之事,却着实心下有所愧疚,若非与他走得近,也不会使殷螭产生猜忌防范,疑心自己想掌握兵权,所以才会将高东华调去远征。想到那位亲切爱才的老将军,禁不住眼中酸楚,又不想在俞汝成面前失态,只能咬牙强撑着。
  但俞汝成如何放得过他,狠狠又在他心上刺了一道:“还有昆明——子鸾,昆明二陷二夺,生灵涂炭,这件事你也逃不了罪责罢!你当我不知道你想使计引我一决生死?你会步步盘算,我不会将计就计?你以为嘉平四年我输过你一阵,便想小觑了你的夫子?好笑!你的本事哪一样不是我教的,你除了会下作,拿不肯给我的身子,却去陪那篡王,还有什么能耐伤到我?”
  他这最后一句话颇含羞辱之意,林凤致自行服药致哑,就是为了不同他说话,听了此话,却不由得只想开口分辩:“我委身于他,别有所为,却是与你无关!”自己与殷螭到底是怎么样的情形,算计也罢纠缠也罢,的确与俞汝成没有多少干系,更匡论俞汝成所言,是为了故意伤他的心这才委身别人——殷螭常常不满,说在林凤致与俞汝成的关系中自己就是局外人,其实,在林凤致与殷螭的关系中,俞汝成也是一个完全的局外人。
  林凤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特别想申辩明白这一点,一时竟后悔起自己哑了。但是,实际上便是不哑,这句话说出来也没有太大意义,徒劳惹俞汝成又动怒发作而已。何况他说到情爱之事时,便显得咬牙切齿,眼神中微微燃起危险的欲念火苗,林凤致余悸尚存,不由得立即全身紧张起来,心内瑟缩,却不敢露出瑟缩之意——因为林凤致已经发现,自己神情如果显得柔弱胆怯,便是最容易激发俞汝成欲火的时候。
  但俞汝成只是神色阴郁的看着他,忽然伸手,却只抚了抚林凤致的头发,将一绺散发替他带到耳后去,说道:“这么怕我,何苦还要抗拒我?子鸾,你的胆量,其实比我想象中的要大——比你自以为的还要大。”
  他又拿起被林凤致失手掉落的报单中另几件,再递过去,道:“子鸾,我是不会再对你心软的了,你也别指望离开。你要干的事,将来我未尝不能帮你完成,却万万不会放你自己回去!回朝的路,业已替你断了,你死心塌地罢。”
  林凤致不用看,已经猜到了他的意思,不由默默垂下眼皮,却还是瞥了一眼,果不其然,另几份都是邸报的抄件,录的是朝中弹劾奏疏的新消息,其中竟还夹了一份不应当泄露于外的内阁密揭抄件——这些文件都没有明确弹劾自己,但句句“风闻”,语语“臆料”,直指自己暗中用计,使皇帝上当而派右军征讨安南,导致高东华殒身败绩。
  林凤致不得不承认,这些风闻臆料,其实是正确的——因为,当知道殷螭将征安南的时候,自己的确利用了殷螭的猜忌心理,促使他派出高东华远征。虽然,林凤致的本意,并不是想让右军失利,而是别有所为。
  殷螭并不愚蠢,何况上林凤致这样的当,也不止这一回了——以前故意激他将吴南龄调任南京也是用的这一招,因为两人都知道,殷螭是断不容许林凤致拥有人脉关系的——所以这些弹章一上,殷螭立刻便会醒悟过来。何况,林凤致在同他诀别的那一日,已经自己说出早就知道高东华远征安南的事了。
  殷螭到底能不能猜到林凤致的终极目的,这实在大可怀疑,但是无庸置疑的是,他对林凤致一贯就有的猜忌防范之心,登时又会强烈复燃。所以这些“风闻”、“臆料”,不消说都是俞汝成这一方透露出去的,就是为了挑起殷螭的忌刻心理,让林凤致断绝回朝之路。
  可是林凤致只是丢开报单,微微点头又摇头,无法说话也不知应当如何推测——俞汝成自然不能明白,林凤致自己却也不能完全弄清,殷螭对这件事的反应究竟如何?林凤致知道殷螭始终不能懂得自己,但自己也始终不能懂得他,他的想法好象是永远跟常人不同的,往往该计较的事不计较,不该计较的事,却计较得一塌糊涂。这回的逃亡途中跟他两人相处,愈发证实了这一点。
  俞汝成看他一片茫然神情,不觉冷笑,道:“怎么,你自以为床上迷惑了他,便有这些言语也无妨?邸抄一出,天下共闻,你在朝中能立足与否,可不是他说了算的——何况金陵高氏乃是名门望族,子弟众多,高东华死于你的算计安排,你就别指望能平安容身了罢。”
  林凤致只是将手中报单慢慢整好,随手放在旁边,脸上倒露了一丝苦笑,想的却是:“你这么一做,其实等于是告诉他,我还活着。”
  俞汝成自然不可能知道林凤致是在与殷螭暴力诀别之后才来自投罗网的,所以也不可能明白,当殷螭收复昆明,满城大索挖地三尺也找不到林凤致的时候,第一个念头肯定是小林已经死了——实际上林凤致也确实险些死在了俞汝成的逼迫之下。
  然而这些消息一出,以殷螭的聪明劲,登时又会猜到林凤致肯定没死,如果当真死了的话,俞汝成方面根本不用放这些传言,以绝林凤致的归路。
  林凤致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希望殷螭是相信自己死了的好,还是知道自己生存的消息更好,或许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想象,这期间殷螭的心情,究竟是怎么样的大起大落,反复煎熬——林凤致不是喜欢去计算感情的人,在他的盘算中,一向将情摈除于外,所以实在不愿意去考虑一下,到底这一份业已被自己断言“今生没有余地”的情意,究竟多深多重,抑或是痴是狂。
  所以在这个时候,想到殷螭会知道自己存活于人间的消息,一阵悲酸之后,林凤致紧接着便是一个冷静的念头:“他既然知道了,那么,也只好盼他能理会我的意思,做出眼下最应当做的事了——可是他能理会得么,又肯做不肯?”
  林凤致给自己的答案仍然是:不知道!
  林凤致从来不怀疑殷螭的小聪明,却很瞧不上他的大主张;自己行事一向以理度之,难得如这回感情用事一把,殷螭却是什么时候都不讲常理,甚至也不遵循常情。
  
37
  殷螭常常以非情理之中的行为,让林凤致意外的同时也感到失望,可是这一次居然能够不负林凤致的意思,遵循了情理,或者说服从了局势一回,林凤致却在终于不用对他失望的那一刻,有一种意料之外的百感交集。
  这种百感交集,一时竟说不上是喜是悲,只能让林凤致对着送到自己面前的一份官府榜文抄件,点头微笑,而又恍惚出神。
  这是一份公开表彰的诏谕,如是写道:“太子少傅、西南宣抚使林凤致,护驾有功,捐躯赴难,不幸戕殒,朕甚哀焉!特追赠天子太傅衔,追赏三代封赠。班师之日,衣冠入葬,朕当亲临致祭,以彰人臣忠义之节。”
  送这份诏谕抄件来的孙万年,只是在旁边摇头,道:“鸣岐,我道恩相强留你,已是够狠,不料这篡王比我们更狠心——他是逼你非死不可了!”
  殷螭已经知道林凤致生存的消息,却还是将他当作已死,并且给予隆重封赠,将他定义成为护驾忠义之臣,其用意只有一个,就是逼林凤致必须担负起这个忠臣之名,万万不可丧节投降,致遭唾骂。
  本朝清议最是讲究这个忠孝节义之名,做人臣的谁愿意被人说作不忠辱节?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例子:本朝开国之初,太祖尚在南征北战的时候,曾经俘获旧朝一个著名大臣,费尽口舌将其劝降,为太祖打下锦绣江山献出了不容忽视的力量。但这个大臣在旧朝也是声名显赫,被俘之初,有流言说他已死,旧朝末代君王还曾给予封赠与致祭,结果这人不死反降,登时被官方与民间都骂作背主忘恩,不忠不义,就连本朝太祖也对之厌恶不齿,编国史特意将他放入贰臣传——有这样一位贰臣的榜样在前,此后本朝臣子,谁敢再做这种贻羞子孙的丑事?尤其是被皇帝封赠表彰过后,还不速死而胆敢求降图生,那除非是彻底丧了气节、丢了廉耻,根本不将自己的名誉和脸皮当做一回事了!
  而曾经为挽回名誉不惜自投大理寺、付出重伤殆死代价的林凤致,到底是将性命看得要紧,还是将气节看得要紧?其答案是昭然若揭的。
  所以封赠奖赏一出,林凤致可以死矣——是君主亲自给出了死的名头。
  追在孙万年之后而来的俞汝成,想法却同孙万年大大不一样,他想阻止林凤致看到这份诏谕未果,只能面色铁青,而又神态凄凉的喝道:“子鸾,这定是你的主意!你事先跟他说定了的主意,是不是?你便是宁死也不留在我这里?”
  林凤致只是神色恍惚的微笑,眼中分明是一片承认。
  因为这的确是林凤致的主意,在逃亡之初和殷螭吵架的时候说过的话:“小臣为陛下捐躯赴难,日后莫要忘了一道身后封赠,就是陛下圣了。”
  说这话时候的林凤致,未尝不是有几分认真的,因为当时提出自己投获被俘、让殷螭得以安然脱身的主意,实在是最正确也最有效的主意,林凤致并非临时起意才舍身护驾,而是在那一日之前,就仔细考虑过这个可能。只是,在诀别那一日之前,局势还没有到了必须牺牲自己的地步,而且自己也没到了愿意为对方赴死的地步。林凤致几乎从来不将殷螭当作君王看待,什么臣为君死之节,自然也淡薄到了忽略——忽略,而非忘记,怎么做才是最好,是林凤致这样谙练政事的臣子,遇险时的第一反应。
  所以,是事先的深思熟虑,却又激发于最后的一时意气,那时并不叫做臣为君死,而是士为知己者死——然而想到这一层,林凤致又不免苦笑,殷螭几曾知过自己的内心一分一毫?不论是隐忍决绝的恨,还是压抑纠结的爱,乃至于自己坚持的信仰与责任,都是他所不能理解的,那么算什么知己?连知心都谈不上,又谈什么两心相许?
  不过,在自己到底违反一向的常例,感情用事了一回之后,殷螭居然也终于能够领悟自己曾经给出的主意,做出此刻最合乎理智、却又表面上最为冷酷无情的回复了——绝林凤致投降求生之路,赐以一个荣耀的死。
  这是一个君王,对臣子的最高信任,以及作为一个爱人,予对方的意志以最高尊重和两相默契。
  林凤致微笑的时候,是颇有几分赞许的意思的,甚至颇带几分骄傲的想着:那个朝堂笨蛋,终于聪明懂事了一回呵!
  微笑的同时,却不免也有一丝恍惚,因为林凤致不敢也不忍心去想,殷螭批下这道诏谕,并命人公开张榜,显绝自己生路的时候,是怎样一种复杂心情——就象自己此刻,明明知道这是最正确的方案,也是自己所示意要求的结果,可是当孙万年叹息着说殷螭狠心要逼自己非死不可的时候,心里竟然一片百感交集,酸楚苦涩,悲喜莫名。
  这种心态奇异到了林凤致都要鄙视自己:又不是妇人女子,还耽耽计较小儿女之情?难道就那一夕之欢情,一时之冲动,就教自己更变性情,变作一种不顾大局、只会哀怨的小家子气,居然还隐隐盼着他不应该要自己死,应该千军万马的冲杀过来,拯救自己于水火,上演传奇话本之中最寻常的英雄戏码?太也好笑——堂堂男儿,岂能如此无聊!
  林凤致顶着俞汝成悲愤的斥骂指责,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孙万年在俞汝成背后向自己微微颔首,不觉恍惚之感消失,笑得更为坚定——原来这个老朋友,究竟也不忍心看自己总是这样跟俞汝成无止无休的纠缠下去,甚至又一次死在他手里,所以送来一份解脱之道。是自己的解脱,也未尝不是俞汝成的解脱。
  也未尝不是殷螭的解脱!
  林凤致不是个愿意死得无声无息的人,之前那般被逼凌之后又病势垂危,都顺从的服药治疗而求生,只是因为那时死得太无名。如今死的名义终于有了,而且轰轰烈烈正大光明,于是自这一日起,他便开始拒药绝食,泰然求死。
  俞汝成对于他坚定的求死之志,十分愤怒也十分悲痛,斥骂过,劝说过,甚至流泪哀恳过,最激烈的时候还强行撬开林凤致的嘴硬灌过汤药与米粥,却禁不住林凤致一心一意的只求一死。他大病之后刚刚将养得稍微有点正常气色,只饿了一天一夜,登时就见出消瘦虚弱。常人绝食不绝水饮的话,还能撑个七八天,林凤致这模样,看起来不消三日,必然虚脱而死。
  不过有着俞汝成以及其他看护的人强行灌食喂药,这般有一顿没一顿的,居然也拖了三四天。这三四天里,营帐又迁移了一次,林凤致因绝食而昏昏沉沉,刚躺在新帐内休息,忽然孙万年摈除了其他人过来,端了一碗参汤,正色道:“鸣岐,你先喝了参汤——不要疑心,我不哄你,今日我放你走。”
  林凤致刚被强灌过一次米粥,虽然吐了大半,胃里到底还有一点食物,精神也稍微好些,听了孙万年的话,只抬眼看了一下,便默不作声的拿过碗一口饮干。他喝得爽快,孙万年也是干脆利落,丢过外衣让他自己穿了,便半拖半扶的带他直出营帐。
  因为营帐刚刚扎定,四下里还是乱糟糟的,孙万年在营中地位甚高,一路带着林凤致直到大营寨门,也无人拦阻。林凤致大病之后还是第一次走这么多路,但被那一碗高丽参养了点精力,又兼心志刚强,虽然步下虚浮,却也走得并未跄跄踉踉气力不支。孙万年在寨门口已安排下坐骑,问他道:“还能上马么?”林凤致委实有点头晕,被扶着也跨不上镫,孙万年只有将他抱起送上马背去,顺便也就调笑了一下:“鸣岐,算起来这是我第二次放你了,想说日后狭路相逢,请你手下留情,怕也不能的——今日你给我占了这点便宜,就算偿了罢!”
  林凤致同他数年朋友,彼此绝无暧昧之情,听了这般促狭说话也只是一笑,他握住马缰闭目一晌,才觉得微微有了点控马的力气,孙万年已经催促道:“鸣岐,能走的话紧走罢,万一被恩相追出来,可又不妙了。他一直执著得紧,舍不得放掉你走,可是留着你也是一死,大家何苦呢!”
  林凤致却不就走,反而向他伸了伸手,孙万年奇道:“你还要什么?”林凤致于是在自己掌心一笔一划虚写了两个字:“缘故。”
  孙万年瞪视着他,半晌笑道:“好罢,我便是天生被你追讨的命!其实也该告诉你的。”自袖底掏出一折纸头,递到林凤致手里。
  林凤致接过打开,看格式又是一份诏令的抄件,然而才看到打头一行中有“罪己”两个字,登时身形晃了一晃,险些摔下马去。孙万年只得又扶住了,皱眉道:“鸣岐,你这个样子……还能走么?”
  可是林凤致只是晃了一下,便即稳稳坐好,惨白的脸庞上掠过激动的红晕,竟连大病以来一直无神的双眼也粲然生亮起来。他不再看那诏令,只是拢进袖子里,转头瞧向孙万年,脸上浮出微笑,孙万年便也一笑,道:“不错,是份罪己诏——那篡王居然为了你,下了罪己诏,将偷袭安南失利的事全揽了过去。如今传言已全平息了,连高氏子弟都不再记恨你,你回去照样立身朝堂,安心罢。”
  林凤致想了一想,忽然又去翻那诏令的末尾,孙万年叹道:“不用看日期了,其实这罪己诏出得极早,差不多跟追赠你的诏谕同时,只是恩相更加不许拿给你看而已——咱们明白人说通透话,没有这份罪己诏,我也不会放你回去。你如今竟是这般受他信重,行事更为方便,岂非放你回去更好?恩相也明白这道理,只是几次三番劝谏,他就是忍不下一点情肠,今日孙万年便擅做一回主。”
  林凤致脸上笑容微微有些僵,孙万年瞧着他,道:“怎么?鸣岐,你别想说你不忍——当年你誓要倾覆反正的时候,那是何等斩钉截铁?难道到了这个份上,你的大计眼看不日便成,你反倒于心不忍起来?还是这几年你们鹣鲽情浓,贪欢恋爱,让你将昔年恩怨,往日怀抱,尽皆抛掷了?男子汉大丈夫,说得出做得到,可不要学娘儿们,纠纠缠缠做些可笑无聊的勾当!”
  他素来爽快,说话也尖锐之极,林凤致闭了闭眼,脸上血色渐褪,却慢慢显出坚毅悲凉之色,忽然向他抱了抱拳,低头致谢。
  孙万年笑笑,又叹口气道:“不谢!老实说,我真不懂你们纠缠成这样做什么。鸣岐,想你当年初到翰林院的时候,可有多清高傲气?谁敢轻薄你半句,你便敢同谁翻脸,那时节我和老吴也不知道替你操心过多少次——可还记得那时我们高谈阔论,你说我辈立身处世,最要紧的便是‘尊人自尊’四字?我旧年劝说同恩相讲和,你尚自不肯,如今这等情势,又何能俯首低眉甘为人下!有恩报恩,有怨报怨,是你一贯风格,断不至于为情惑乱,你自去罢,我们只是拭目以待。”
  林凤致竟微笑了一笑,马上向他拱手,轻轻提缰,纵出寨门。他手上无力,一时不敢纵马太快,孙万年怕他不济摔落,一直跟出了门,见他坐得安稳,才觉得放心。眼看就要分别,忽然又想起一事,拉了一下马缰示意停下,又道:“鸣岐,这当儿索性再直说罢,这边战事委实不佳,恩相已决意改投他处了,这般一别,山高水远,又不知何年再得相见,各自珍重——以后未必没有互相借力的地方。”
  林凤致伸出手来,又在掌心虚写了一个字,孙万年看毕大笑,道:“成,我便知道你解得!”林凤致脸色不觉一肃,驻马回头,似有示意,却听背后有人嘶声大呼:“子鸾!”声音一路了过来。
  孙万年脸色一变,急道:“恩相到底没决断,怕是要来拦阻——你快走罢!”在马臀上重拍一掌,同时大喝:“放寨门!”
  那马泼剌剌的直奔出去,同时寨门也轧轧放落下来,那呼叫“子鸾”之声越来越近,却轰然一声被隔绝了内外。孙万年叫道:“恩相……”迎上前去欲待劝解,已被俞汝成愤怒得一脚踹开,眼看寨门已落,一时来不及打开,左右一看,突然夺了守兵的弓箭,几步跨上瞭望堞,厉声喝道:“子鸾,回来!”
  林凤致已纵马过了吊桥,到了城寨之下,闻喝却勒了勒马,回头看来。俞汝成张弓搭箭,冷冷的道:“子鸾,便是大业有损,我也终究放你不得——与其你想走,不如索性我亲手了断你!你再走一步,我便放箭!”
  林凤致一时勒住了马,只是静静的回顾,他大病之后极是瘦弱,一件青衫披在身间晃晃荡荡,整个人几乎有如纸扎的一般单薄飘忽,脸上也如白纸般毫无血色,可是眉目清嘉,仍是那一股平静的倔强之色。俞汝成仿佛看见他眼底竟微微掠过嘲笑之意,霎时间明白他在笑自己无聊无谓,全身都禁不住悲愤颤抖,手上却是稳稳的将弓越拉越满,箭尖直指着他,又喝:“子鸾,回头!”
  孙万年这时阻止住了寨内其他人的追击,自己也登了上去,眼看俞汝成双眼发红,脸上却渐渐浮现出狠戾神色,一惊之下,向下大声叫道:“鸣岐,暂且回头,以后再说!”
  可是林凤致只是扬着头,蓦地洒然一笑,手上便是轻轻一鞭,孙万年失声叫道:“不要意气!……”已见他纵马奔了出去,同时身边飕的一声响,俞汝成那一箭也射了出去。
  但见林凤致纵马往前,更不回头,迎着风青衫扬起,整个人在马背犹如要飞舞起来一样。他的马速并不快,那一枝羽箭瞬息便追到了身后,去向直指后心——最终却稍微偏上了一些,竟擦着他的肩胛,斜刺里飞了出去。
  林凤致□□坐骑丝毫不停,与那羽箭竟然并行了一瞬。羽箭去势至竭,跌落尘埃的时候,他的马也放开小步,越奔越快,几个转折,那个决不回头的身影,便消失在漫漫红尘依依绿垄之间。
  俞汝成那一箭射出的时候,到底手上偏了一偏。
38
  永泰三年冬十一月朔,帝平滇还。中军上将袁杰率众二征安南,大胜,安南国王阮效仁奉降表,遣世子入质。曰:初不告而伐人国,大军远入瘴疠之地,劳师折将,何其不仁不智也!虽继有袁军之胜,岂堪为后世法?故云帝之不终,实有所然焉!
  一年之后,林凤致主修国史实录,亲笔写下这段撰录时,心底不觉泛出茫然,这一段回忆,实在太深太重,却又太模糊,太零乱。好象痛楚到每一日都在刀尖上行走,可是竟又隐隐想着,宁可这痛便是生生世世——可是,没有生生世世,只有每朝每夕,短暂如薤露将晞。
  当时他在自己掌心中,写给孙万年看的那一个字,便是个“袁”字——这个本名袁杰,因战绩赫赫而获得“百胜”之号的新晋将领,实在是天生的军事奇才,尤其在御营中与皇帝共同掌军,殷螭向他学实战,他也同着殷螭一道学兵书,弥补了早年失学的缺陷之后,愈发常胜不败,竟连将高东华一万右路军击败的安南,也未抵挡得住他所带三千兵马突袭。所以林凤致明白,孙万年等俞党中人,宁可拂逆了恩主的意思,也要纵自己回朝,就是为了对付这名百胜将军。
  林凤致和袁百胜无仇,然而所持大计,成功之前,断不容皇帝身旁有如此了得而又忠诚的将领;成功之后,这一颗眼看即将闪耀天心的将星,也必然生生陨灭或者湮没无光——其他情仇恩怨不论,就凭这一点,也会令林凤致泛起无比的负疚感。可是,那个时候,竟是别无选择。
  那时候林凤致并未随着殷螭一道班师,而是自俞汝成处脱身之后,径自投到最近的官府,要求护送自己到附近官军驻地——却是左军刘秉忠帐下的一枝散军,所在地方已靠近贵州交界。军中都知皇帝业已表彰这名忠臣,因伤心过度竟有哀毁之虞,见他竟得虎口逃生,料知天颜必喜,急忙向上回报,便欲将他送去昆明御驾所在。可是林凤致只以病重为名,请求即刻送自己往大后方休养,连来的主帅刘秉忠也劝不转他,于是派了一枝亲兵,穿过贵州,将他护送往湖南长沙。殷螭得报亲自到刘秉忠军中时,便只见到林凤致留下的一封谢恩表,不禁又喜又恼,军情正紧,一时又离开不得,只能连连叹气。
  听到袁百胜安南大捷的消息时,已是十月下旬,林凤致在长沙养了大半个月的病,又起身往留都而去。殷螭御驾班师,到长沙再一次扑了个空,喜悦已几乎变作愤怒,一时冲动起来,索性弃下车驾,亲装简从,带着亲卫队连追了七八日,居然在快进入南直隶境内的时候,终于上了长沙派出护送林凤致回留都养病的驿车。
  他们这次分别了近四个月,殷螭尝过了遍寻不获的绝望,又不得不在知悉对方生存的消息后亲下诏谕促其死节,那种滋味平生再不想受第二遍,本来想一旦见到他非得扑上去紧紧抱住,打死也不再放手;结果接连两次扑空,懊恼之余难免疑心是小林故意抛闪自己,更难免猜测他会不会是想毁弃许诺?愤怒起来,又恨不能见到他便狠狠大骂一顿,甚至重重咬上两口解气。
  可是当真见到的时候,殷螭却觉得自己什么力气都没有了,连上前抱住的勇气也没有,只怕这又是一场美梦,微一触碰便能消逝——只能发着颤看苍白瘦弱的林凤致向自己叩拜,因失音未愈,全是一片沉默恭顺之状。良久良久,殷螭才勉强抑住了满眼酸泪,笑道:“快起来,病成这个样子还要多礼——怎么跟我生分了。”
  当然这个晚上殷螭是决不会让林凤致继续生分下去的,在床上只是搂紧了一遍又一遍的抚摩亲昵,却始终没有什么实质行为,理由就是:“可怜瘦得都脱形了,养你几日再做——老俞不给你饭吃?”林凤致不能说话,只是微微的笑,过了一会儿,拉过他手,在他掌心中写了两行字,却是询问:“封赠足矣,罪己何苦?”
  殷螭居然有点赧然,笑道:“我想赌他不能不放了你。”他凑过去密密的亲吻了半晌,才道:“我这边给你生路,他那里只有死路,我想,他终究不能不放你的——当年就是那样放过了你。”说着不禁有点酸溜溜:“原来说到底,我也得跟他赌这一个‘情’字!”
  林凤致只是微微的摇头,心下暗叹——俞党放走自己的原因,虽然也是因为罪己诏,理由却与殷螭想的大不一样;而且想去赌俞汝成之情?根本不可能,他是宁可将自己送上死路,也绝对不肯放过的。
  可是,那最后带着悲哀杀意的一箭,到底没有穿过自己的后心。
  因为他哑症始终未能痊愈,不会说话,一开始殷螭还有点幸灾乐祸的小得意:“这下子看你跟我放狠话,看你还整日骂我?真是现世报应!”可是不管怎么取笑,以及絮絮蜜语,林凤致只能沉默恭听,这般久了,殷螭也觉得毫无趣味,叹气道:“真是的,不能被你骂了,倒没意思起来!你再不说话,我都憋得慌,何况听不到你声音,始终跟做梦一样——明天一定多请名医,好好的给你看。”
  但林凤致大半个月在长沙,也遍请过名医诊治,都对这失音之症束手无措,号称从未见到过,甚至有人断言,检查林凤致咽喉声带都无病变毁坏,却还是不能说话,那么一定是奇毒已中得深了,这辈子也不能恢复言语能力。殷螭御驾东行,一路又延请了不少医者,结论仍是那几句,说得林凤致黯然不乐,殷螭便抱着他安慰:“不要紧,你哑了我也不嫌弃你,东宫侍讲做不成了,大不了我在宫里养你一辈子。”
  可是这样的话,说是安慰,却只能让林凤致愈发郁郁寡欢,更颇有羞辱之感。殷螭倒不觉得——在他心里,小林既然都已经许诺给自己一辈子了,那么从前的别扭劲儿、作对心思,应该都已经收将起来,只要舒舒服服由自己养着便成,还有什么不好?以前他老是不高兴,觉得羞耻,那是因为我一直把他当玩物,不真心,现下我是真的喜欢他了,而且全心全意今生不渝,那么他也就应该别在乎那点虚名,开开心心欢欢喜喜的在一起才是啊!
  所以林凤致说过,殷螭不懂得什么叫做“意难平”——直到此刻,还是不能懂得。
  不过因为他沉闷不乐的缘故,殷螭还是到处征求名医来替他诊治,各种方子也试了不少,却均毫无效果。直到驾临留都,林凤致的老友吴南龄荐来一位专精本草学的郎中,这才看出了门道。
  这郎中却是白身无官的一个草泽之士,姓李,号濒湖先生,家传渊源,素精本草,又曾经游历天下,到处访药求方,发奋著成《新本草经》五十卷,可谓当世无双的药学专家。只因无官无财,也没有力量刊刻书籍,闻听东南书业发达,好事者多,于是不辞辛劳远来金陵,欲求有力之人揄扬,将自己这一部心血凝铸的巨著付梓出版,济利民生。吴南龄是太学宗伯,领袖东南文坛,李濒湖特意上门求他为自己的专著作序,吴南龄自然也算个好事者,不但欣然作了序文,而且替他在南京上层缙绅间鼓吹名声,广征资助,一时李濒湖医名大著。如今见林凤致患了奇症,吴南龄便好心将李濒湖推荐过来诊治。
  殷螭对吴南龄颇有耿耿于怀之意——当初若非他的公开信逼迫,小林哪里会去从军,以至于冒了这一番生死大险?在殷螭想来,这种朋友简直不算朋友,林凤致回到南京,就该头一个跟他绝交,可是林凤致不但没和人家绝交,还照样亲密往来,笔语相谈,一副毫无芥蒂的模样。这种怪事使得殷螭老大不满,并且联系到小林反而对自己苛刻得紧,为了第一次不是自甘情愿,而是被自己用强占有,一直暗暗怀恨不已,对我这么小心眼的人,怎么就偏偏跟别人却大度呢!
  但不管对吴南龄怎么不满,他推荐来的李濒湖却着实名下无虚,替林凤致仔细检查过后,“咽喉声带均无损伤”的结论还是同其他人一般,却说出了失音的原因:“大人并非余毒未清,而是失语过久,又兼心思郁结,以至于有话说不出——实乃心病,不关他症。”
  既然是心病,给出的药方便大部分是抒郁散结之剂,并且每日三次用针灸之术,在林凤致喉间、舌底几处穴位施针加灸,慢慢引导他发出一个字一个字的短音,又渐渐连缀成句。这般连治了七日,林凤致居然真的能开口发声了,只是说话还是期期艾艾,咬字吐音都显得生涩无比,李濒湖又继续给他施了三日的针,便道:“眼下已经差不多了,大人还需继续服药,每日练习说话,不出一个月,定然与往日无异。”
  殷螭对林凤致练习说话的事,倒是颇有兴趣,每天晚上在床间有暇,便逗着他交谈,其情景便好似拿纤草撩拨蟋蟀,绒球勾引猫儿,逗来逗去,乐趣无穷。尤其听他费力的一字一句吐声,吵架争辩,都绝对不是自己对手,实在得意无比。
  可是林凤致到了能完整流畅的开口说话时,说出的第一句话,便使殷螭大吃一惊,同时深为不满,因为林凤致请求道:“臣斗胆奏请在留都养老,不奉圣驾回京,恕臣万死之罪!”
  殷螭霎时间又惊又疑又怒,喝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答应了许我一辈子,为什么不同我回京?天下哪有这样的事!”
  他一股劲的责问,林凤致只是沉默,殷螭心底有些发慌,生怕他是铁了心不同自己走,小林的心志实在太刚强,如果他不愿意,纵使自己以君王权威压迫也是没有用的——幸好林凤致沉默了一阵后,终于慢慢笑了一笑,开口道:“你说得对,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我是太累了,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们返京罢。”
  他自敌营返回之后,不管怎么将养,那般苍白疲惫的神情总是刻在脸上,所以当他微微叹息着说自己“太累了”的时候,殷螭的怜惜之心油然而生,更隐含了一丝内疚之意,低声问道:“是不是我这几天,要你要得太多,你吃不消了?你要是不喜欢,我忍着一点便是,可别拿不跟我走来赌气。”
  殷螭这股内疚倒不是没来由的,因为他这阵子,的确十分贪恋床笫之欢,以至于顾不上林凤致还在养病康复的期间,也不舍得放他一夜空过。虽然在劫后相遇之初,他心疼林凤致的病弱,说要“养你几日再做”,但实际上林凤致以前就腹诽过,殷螭在这些事上,说话是常常不算数的,只到第二天夜里,他便忍不住热情索求了。
  林凤致一向将殷螭定性为满心都是龌龊念头的无聊家伙,尤其是在自己和俞汝成的关系上,那是有帐必算,没帐也要夹七缠八的硬算,以前自己被强暴的那三次经历,那是他每逢吵架必祭的杀手锏——可惜林凤致从来不买这个帐,哪怕殷螭痛心疾首的称:“我不计较你。”的时候,林凤致也是一句冷话丢过去将他自以为的豁达大度砸个粉碎:“凭你也来计较我!”这样的时候,殷螭只好自认又犯贱了。
  这回林凤致在俞汝成营中陷身了两个多月,那些惊恐凶险与生死一线的经历,自己是决不愿意再复述的,料知殷螭多半又是满肚皮生出龌龊想象来,却也懒得跟他表白,只想着他要是拿这个添帐,绝对鄙夷不屑的不予理睬。谁知殷螭这回居然一句不提,也没追问林凤致在俞汝成营中是怎样度过的这两个月,林凤致暗道这无聊家伙难道终于转性了?直到殷螭求欢既遂,满足之余一声长叹,才到底暴露了龌龊无聊的老嘴脸:“太好了,你没同他做过!”
  林凤致那时还在失音中,只能惊讶的瞪着他看,满脸写着不可思议,殷螭笑着亲他,说道:“这样事瞒不过我,至于为什么,偏不教你!小林,你跟了我三年也毫无长进,真是没资质呀。偏生我就喜欢你这副雏儿模样——当然,要是每次能象那回雷雨一样,跟我打得火热,就最好了!”
  象那回雷雨一样——林凤致觉得自己是很难象那次一般和他抵死缠绵了,那是生死线上抛掷了一切恩怨的放纵,忘怀,忘我,甚至忘记了这个人间。而回到人间之后,却有很多东西,不能不面对,纵然逃避得了命运,也逃避不了心灵。
  所以他也决不逃避了,不逃避和殷螭将来同回北京,也不逃避殷螭每一次在床笫间的热情要求,甚至极尽温柔缠绵的,给予与对方热情同样程度的轻怜蜜爱与宛转应承。他自大吐血后一直没有养好,体质比之上半年又虚弱了很多,投入激情之际常常有不能胜任的乏力感,有几次甚至在极乐的时候虚脱昏死过去。殷螭又是惊吓又是担心,林凤致醒来却一般只是摇头浅笑,表示自己无事,能说话之后,便是一句简单的解释:“太欢喜,太快活了。”这样的解释使殷螭十分得意,觉得是自己风月手段高明的一个证实。
  所以这段日子,当林凤致忍着每日刀尖上行走一般的心灵痛楚,付出一生中最痴傻沉溺的温柔时,殷螭却是快乐有如神仙境地,身心都得到极大满足,抱有一生最热烈的欲求。
  大抵两个人的追求,还是那么的不同:林凤致放弃不了考虑久远,一旦决意,便执著不改,哪怕痛也宁可生生世世的痛下去;而殷螭向来抓牢眼前,恩爱情恋,都务必要追逐到让自己十分满意,十分快乐,在他心里,是没有“需放弃”和“得不到”这两个词的。
  不过,如果殷螭听到李濒湖替林凤致诊病时的一段告诫,便是欲念再热,也会勉强忍耐几分的——李濒湖治好了林凤致的失音症后,又替他仔细诊查了一番,开了保养的方剂,并同时郑重来了一段警告:“恕老朽直言,大人这阵子,似是房劳过度,实非保命长生之道!大人本来就已血亏至极,若再加上精亏,这般情状,不出一年……不,只消半年,必然有性命之虞!要想保生,至少从此三五年都得节欲清静,才有万一之生路,何堪如今夜夜劳损!大凶,大凶!”
  他是医者,说话颇是直切,林凤致也只得垂头听教,含羞致谢,送出门去。他每次诊治,因行宫居所外人出入不便,都是到吴南龄府上,因此吴南龄在旁也听到了这话,不免在窥知朋友隐私而尴尬的同时也觉担心,同林凤致送客回来,便悄悄的道:“鸣岐,大计固然要紧,身体也要……虽说君威难抗……”林凤致笑意极浅,神色中有落寞,也有伤感,喃喃的道:“我如今,算是应了一句《花间词》罢。”
  这句词是什么,吴南龄没有追问,殷螭也不会知道,而林凤致自己,竟是抱着苦与甜,痛与乐,悲与喜,多重心情去兑现之的。
  ——甘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殷螭始终不能懂得林凤致,自然也无从理解他复杂纠结的心情,相反在获得自己一直想要的,对方温柔多情的爱之后,便觉得万事足矣。所以那点内疚,也就是说一说,当林凤致又一次笑着回答:“没关系,我喜欢。”的时候,他便也丢到了脑后,仍是夜夜贪欢,沉溺在林凤致拼尽一生而支付的爱恋之中。
  不过殷螭到底也对林凤致莫名其妙抵触回京这件事,留了一点心思,于是商量道:“眼下已是腊月,回京确实也挺冷的,要么我们索性在留都过年,开春再回去?何况我看那个姓李的名医,给你治病倒真有一手,将来索性教他做个太医院供奉,跟着上京,专门拨给你使用算了。”
  林凤致对前一件事避而不谈,后一件事倒表示反对:“濒湖先生乃杏林圣手,民生之宝,焉能系以供奉之职,拘于宫府之内!他也同我谈过抱负志向,陛下如若有心,倒不如将来命太医院编撰一部《国朝药典》,聘他主修,当代与后世,都必将受惠不浅——这才是真正的爱才用才之道。”
  殷螭哪里会对编撰药典的事感兴趣,心道也只有小林这样迂腐无聊的家伙,才会口口声声拿什么抱负志向来当真。不过李濒湖如果能入京,到底给林凤致治病也方便些,于是便打算等来春离开南京的时候,以这个名义下诏召他随行同去算了。
  他们离京是今年年初,若是明年开春返京,那么便是整整一年——在这一年里的人事变迁,颇似是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起点,至少从林凤致的身体状况来看就是如此:出京时带着虚弱,回京时还是大病新愈;连两人的关系,表面上也还无非是有着床笫之欢的君臣而已。但殷螭十分满足的想:其实是完全不同了啊,以前小林是不情不愿的委身给我,如今他终于肯将心交给我了,床笫间那般全心全意的欢喜奉献,怎么能和以前勉强奉陪相提并论呢!
  原来殷螭追逐欢娱之情的的同时,其实也是有一丝察觉的——林凤致那般的极尽温柔的给予之中,竟带着一种奉献的意味,甚至,几乎象是将自己的身心,作一次彻底的献祭。这使得殷螭在无比沉迷之中,也悄悄滋生一种不安的感觉,只觉得这样极度的欢乐,未尝不可能潜藏着难测之险。
  但这隐然的不安,却并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来证实。殷螭在欢爱缠绵的日子里,实际上也并没有完全放松过对林凤致的警心,防止这家伙作怪之心不死,又来一次捣乱。可是林凤致这阵子,好象真是完全没有捣乱的意思了,除了去吴南龄府上看病——吴南龄也被殷螭派人严密监视着——其他的时候,都顺从的陪在自己身边,连他以前最是迂腐的反对白昼宣淫,死活抵制在日间跟自己交合,现下也不再闹这些古怪,无论日夜昏晓,只要殷螭要求,他便欣然应承。那般婉娈承欢的态度,竟似比对方更留恋情爱,反倒是殷螭觉得次数太频繁,只怕不妥,这才有所收敛。所以,这样几乎寸步不离、恩爱相缠的情形,他便是想作怪,又怎么能有作怪的机会?
  殷螭打定主意明年开春再回京,然而世事每不如人意,刚入腊月不久,京师方面便来了一份急禀,催促他返京过年——却是太后思子过甚,竟致重病,所以后宫与朝堂联合促请皇帝,不要再嬉游在外,宜当从速回宫,侍奉太后汤药,方是以孝治天下的道理。
  殷螭再荒唐再不顾后宫,对母后还是有一份孝心的,见了这样的急禀,只得打消在南京过年的念头,忙收拾起驾,急归北京。因为事态来得急,路上肯定不能迟延逍遥,更别提象来时一样舒适的乘坐御舟了,所以对必须跟着自己一道跋涉冰雪路途、急回京的林凤致,也表示了一点歉意:“小林,其实应该将你留下,等天暖慢慢自行上京才是——可是我真怕了你了,谁知道你到时候又打什么主意!你忍着点辛苦,回宫后我给你长假休养。”
  林凤致对这个倒毫无抱怨,只是微笑道:“该回去的,总要回去。人生哪辞得辛苦?”
  他说话的时候并无不满,却似乎颇带怅然,而以殷螭对他性情的熟悉,更感觉到他微笑之下,竟隐约藏着一丝悲哀怜悯之意。可惜殷螭当时正在床上抱着他,只怔了一下,便又忙着纠缠求欢了,直到半个月之后,才彻底明白,这种微微流露出的哀悯,究竟是为着什么。
  那是走向终点的无奈与决绝。
  
39
  半个月之后,急回京师侍奉太后汤药的圣驾,已然抵达天津卫,这是左军统领上将军威武伯刘秉忠的驻地。殷螭征安南损折了勇义侯高东华,幸亏右军另几员副将都是高家子弟门生,拼死收拢军队,护灵而还,一万人还剩得五六千,于是在云南又征了二三千军士勉强补足;殷螭的中军则折了昆明城哗变的三千南京籍士兵,又派出袁百胜带手下奇袭安南,大军班师之际,袁家军犹在安南办理受降手续,未随御驾而还;所以班师的三军之中,倒是以左军刘秉忠的兵力最为完备。
  殷螭由于急于还京,路甚速,自然来不及带着大军而还,只能仍自带了自己出京时的那一支心腹羽林军,一路护驾趱程。刘秉忠由于是太后亲侄,自然也不能不同皇帝上京,于是便也丢下大军让副将带着慢慢凯旋,自己则陪驾而返。这一路御驾火速,也来不及拿出天子的全副排场,基本上沿途府城都不曾骚扰,直到经过刘秉忠的天津卫驻地,因为离京师已近,刘秉忠叩请圣驾小驻两日,待末将整顿一下军务,顺便也请圣上阅览一下军容。殷螭也觉得路甚累,便暂停了下来。
  在殷螭心里,刘秉忠是自己最值得亲信的武臣,他是已故刘太傅之子,母后的亲侄,皇嫂的长兄,论亲戚关系乃是表兄,但因为大了自己二十岁的缘故,早年相处时则更似父辈——早年殷螭还在做豫王的时候,在诸王中颇以顽劣不学出名,父皇重福帝虽对他宠爱异常,有时也会被他闯下的乱子气得想要教训一顿,那时皇兄还做着不得宠的太子,也不敢过度出头劝解,那时替自己缓颊的,便总是母家的舅父表兄们。殷螭小时候就不知道因为刘秉忠的救助而少吃了父皇多少记手板,到后来接位,又多亏刘秉忠带领刘氏后党全力支持,所以向来是对这位表兄重臣,怀着既感激又信赖的心情的。
  也所以,当殷螭在天津卫驻驾的第二日清晨,被突如其来的甲兵围堵在御营之中,亲耳听到刘秉忠的声音,在营帐外面冷冷的吐出“兵谏”两个字的时候,霎时间,只觉得天地万物都荒谬得不可思议。
  可是,竟还有更荒谬更不可思议的事在其上——当殷螭从大惊急怒之中飞快镇静下来,抓起帐中佩剑,欲待招呼自己御营之中一千羽林军护送自己冲杀出去,并且回头急切嘱咐陪在帐中的林凤致不要害怕,紧跟自己的时候,林凤致却只是退了一步,冷冷的道:“殷螭,大势已去,你投降罢——莫平白误了一千军士的性命!”
  这个清晨的变故来得太早,他们都是刚刚起身未久,殷螭没有来得及穿戎装,林凤致则连外袍都未著,只穿了一身月白的长衫,脸上兀自留着昨*交欢的绯红之色。殷螭万万料不到这个夜来还与自己缠绵恩爱的人,当此刻竟说出这一句冷静而又冷酷的话来,又一次霎时间天地崩塌。
  人在面临极度不可思议的情况时,往往会下意识先欺骗自己——以殷螭的聪明,自然一瞬间就掠过了种种蛛丝马迹,串成前因后果,却一时不敢相信,反而颤声喝了一句:“小林,你这是什么话?”
  林凤致看着他,一双明亮的眸子里竟漾着清浅笑意。殷螭以前只见过一回他这样的神色,却是他决意为自己舍生赴死的时候,也是同样清浅笑着,主动要求亲吻自己——送上的却是那一口哑果汁液,以及悲苦决绝的生离死别。直到这一刹,殷螭才明白,林凤致笑得宛然多情的时候,心底却是蕴藏着多么狠决的意念,以及……多么痛苦的割舍。
  可是,他这样的人,难道真会痛苦么!
  至少这一刻在殷螭急怒交迸的眼里看出来,并不见林凤致有痛苦之色,反而十分从容的,自他的文书匣里取出一个卷轴来掷到自己面前,说道:“罪己退位诏,已替你拟好,你及早投降罢——我保你不死。”他居然还自笑意变作了笑容,微微笑着道:“这是我替你拟的第一份诏书,却也是最后一份,将来,想是再没机会了。”
  呛啷啷一声疾响,殷螭长剑出鞘。
  当刘秉忠带兵冲入御营大帐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殷螭目眦欲裂,长剑剑尖抵在林凤致胸前,悲愤怒吼:“你……你也叛我!”
  林凤致居然只是微笑,刘秉忠喝道:“放开林大人!”殷螭全不理会背后一片兵甲之声,只是恶狠狠怒视林凤致,又吼了一遍:“你为何叛我!你说!”
  林凤致终于回答了,声音十分平静:“我从未衷心奉你为君,从来发誓倾覆反正,何来背叛之说?为了不负先帝信托,这一刻我已等了三年——此刻情势,你已无余地,投降罢。”
  已无余地——原来,当初他拒绝给予今生,所说的“今生没有余地”,便是这般!
  殷螭忽然狂笑起来,反手指向刘秉忠,道:“好,你们都好!你早跟他勾结了是不是?还故意在军中假装不合,装得真象!怪道袭取安南的消息你能知道,怪道你要把高东华出调远征!还有昆明城那夜,你引蛇出洞是幌子,真正的还是调虎离山——你想让我单骑出奔落到左军手里去!还有那伪造的左军急报,怪道我以后再查不出线索……”他狂笑得竟一时不能抑制,半晌才厉声道:“原来不是伪造,就是左军自己发的假急报!小林——林凤致,你够狠够毒!你就这样回报我待你的心?”
  其实这些话,他在林凤致要自己投降的那一言之后,一转念便已全部明白,此刻再说出来,也是全无意义,但是情绪悲愤,心情混乱,一时竟无以自控,明知在眼下说出来也是废话,却还是语无伦次的指责——他甚至想质问:“你是怎么和他勾结的?难道是色相勾引?”可是素知刘秉忠并不好男色,而且林凤致也不是这样人,这等话除了羞辱,别无真实意义,何况如此辱他,岂非亦是自辱?当此时竟是不能说出口来。
  刘秉忠又喝了一遍:“弃剑投降,不用挣扎了!”他的甲兵已将大营团团围定,外面并未听喧哗交战,想是连殷螭的心腹羽林军,也业已被控制。眼看若非殷螭拔剑抵着林凤致,众人有投鼠忌器之意,早就冲上来将他制服了。
  然而刘秉忠等人,似乎也并无定要救护林凤致的意思——殷螭虽然掌军征战,毕竟算不得真正武将,连“武艺”都谈不上,这般拔剑欲杀,一时却又虚指不刺,只消刘秉忠麾下精于技击的大将一出手,便能将剑打落。可是这时众人只是围定看着,仿佛并不在意林凤致的生死,又或者,相信林凤致自能脱困?
  林凤致脸上果然毫无惊惧,只是淡然道:“我有以回报于你的地方,就是良言相劝——听从刘将军的话,弃剑投降!别说此刻你冲杀不出,便是能够脱身,京师方面也已全无你的势力。便在今日,朝中将由太后降诏废立,扶太子即位。你是真正大势已去了。”
  太后是皇帝的生身嫡母,自然不会心甘情愿的废亲子以立庶孙,这只能是朝臣废君时所拉来的招牌,甚至可以说是在被强迫下揭起的大旗。林凤致这句话说出来,显然是今日这场兵谏,所勾结的不止军中,而是包括朝堂与后宫,联合起来行废立大举。
  殷螭喃喃的道:“你好——原来你勾结的是整个后党刘氏……什么时候开始勾结的?是宫中巫蛊案之后,还是之前?我便疑心那女人不是省油的灯!巫蛊,妖书,大理寺投案……一桩桩好不周详缜密,损我名声,彰我劣迹,挑拨我君臣关系——我那时竟还当你只是想挽回名誉搞翻身,最多也就是个逃出我手掌心而已!真是小觑你了。”
  林凤致神色肃然,道:“到这个地步,不妨实说——殷螭,我们曾有三次废你的机会,却均被你躲了过去:妖书案后在京师,祭祖在留都,以及昆明逼你中夜出城,每一次我们都计算已定,只没料到你次次忽发奇想,打乱我们部署。”他双眉一轩,声音清冷:“可是,这场布局,无论你怎么腾挪,总是脱不出的,你必须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必须向先帝悔罪,你认了罢。”
  殷螭蓦地又冷笑起来,长剑又往前送了一送,竟抵得林凤致后退了一步,他咬牙道:“悔罪?若是说安宁的事,你自己也知道该悔罪的不止我一个!你始终不放过我,却不计较真正主谋,还反过来跟她勾结——林凤致,你负责便是这样的负法?”他愤恨得无以复加,剑尖用力,竟刺穿了林凤致的外衫,一句自辱辱人的话到底冲出口来:“你不追究她,反倒追究我,难道就因为她是女人?给了你我不能给的?你们一直不清不白!”
  冰凉锐利的剑尖触到了林凤致胸前肌肤,抵得微微生疼,他却不再后退,只是抬头正视着殷螭,慢慢的道:“不,没有你想的龌龊事!我是为了先帝信托——她做的事,与我无关,无需我负责;你做的事,我却必须负责到底。”
  ——因为如果不是我一时轻信,一时失误,你也无法凭遗诏坐上皇位,更别提有机会让后宫在你支持之下暗害殇太子。先帝无法抉择的难题,在临终前抛给了我,而我,却做出了最坏的选择。所以,这是我犯的错,我来纠正,必须纠正!
  最后这几句话,他没有说,也用不着说,只是深深凝视着殷螭悲愤欲狂的脸,眼中一片清明,却又一片哀悯。
  ——为了纠正当初犯下的大错,为了赎回我对先帝有失信托的大罪,我可以付出一切代价,从身体到灵魂,哪怕千刀万剐,哪怕灰飞烟灭,也不能放弃。
  哪怕恩断义绝,哪怕心死情殇!
  可是这一种坚定的信念,是殷螭所不能懂得的;这一份哀悯决绝的情意,也是殷螭所拒绝接受的。
  只是林凤致眼中的哀悯之色,到底也有一丝丝感染,使殷螭的悲愤竟转而为悲凉,一时伤心无限,绝望不堪,嘶声道:“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不会害你,你却甘心被人利用!你以为你对付得了……”怒到尽头,悲到极处,原来反而是笑,笑得他全身颤抖:“林凤致,你自以为舍生取义是不是?我说你蠢不可及,又下流无耻!你竟卑鄙到拿情来骗我——”
  林凤致截着道:“我从未拿情骗你!”殷螭冷笑道:“别的不谈,这一个月,白天夜跟我缠在床上的是谁?要动手了便拿一招来哄住我——一面淫浪献媚,一面背着我搞鬼……”林凤致厉声喝道:“闭嘴!这一个月——你不是时时刻刻派人盯着我?我们布局已完,原不需要我做任何事,所以是我偿你!”
  殷螭满腹的恶毒言语,只想在众人狠狠羞辱他一番,可是一来心痛如绞,过分的话竟自说不出来,二来被林凤致这一喝噤住,一时回应不得。林凤致望着他,目光清徐如水,缓缓的又说了一遍:“我从未拿情骗你——从头到尾,我的谋划里面,便没有情之一字的地位。殷螭,这件事里,你我之间,其实与情无关。情是另外生的,旁枝末节,无关大计。”
  情是旁枝末节,无关大计!殷螭觉得,听到这样绝情话语的时候,自己已经可以死心了,甚至,可以死了。
  事实上,这时情势也是死路一条,虽然拿剑指着林凤致,但显然周围众人并不认为林凤致属于需要解救的人质,相反刘秉忠倒又喝了一遍:“阿螭,弃剑投降罢!刘秉忠起誓,必不教你有性命之忧。”他这时竟呼起小名,显然非但不是君臣之礼,也不是敌对之词,而是年长亲戚,对幼弟的忠告了。
  但这样的话殷螭如何信得过,冷笑道:“到这个份上,假惺惺做甚!死与不死,我先杀了他——”他手上稍微用力,只觉剑尖已陷入了肌肤数分,这一剑抵在心口,只须再往前一送,便是穿心而过。
  林凤致的脸色竟平静异常,淡淡的道:“殷螭,这一着无用的,你忘了我的一贯风格了?任何局里,我都自为弃子,死活无关大局——你便杀了我,于事无补,只能给自己徒添罪名,更缺了愿意以声望来保你性命的人,动不动手,你自己掂量罢。”
  原来,又是这一招,又是这样熟悉之极的风格!
  自为弃子,自置死地,是林凤致自己最爱做的;而精心设局,逼人到形势格禁、别无选择的境地,则是林凤致最爱对人做的——也是殷螭曾经一再上过他这个当的。
  然而殷螭却又是个最爱做不循情理之事的,所以连声狂笑,面色狰狞,喝道:“很好,反正你是弃子,与其等着日后别人来杀,不如我先将你断送了罢!我们今日便同归于尽!”
  林凤致只是静静瞧着他,神色恬淡,一副“你要同归于尽,我便奉陪”的安然架势。
  他这样安然自若的神态,在殷螭眼里实在是激起无比怨愤无比痛恨,手上微送,已见剑尖刺入的衣衫破口处慢慢洇出红色来,染在月白的衫子上,分外触目。殷螭心底的怒火已燃烧到十二分,可是手上竟再也加不得一分劲力。
  因为林凤致此刻的神情,竟是柔顺安静的,还微微噙着笑意,仿佛殷螭剑尖送来的,并不是可怖的死亡,而是幸福的解脱。殷螭猛然想起近来他在床笫间婉娈承欢,也常常流露出这一种温柔神色,尤其是每次因激情过度而昏死过去之后,眉梢眼角都是这一种忍耐的欢愉和爱恋,竟是那么具有献祭的意味。
  他此刻仍然是在献祭——继身心献祭之后,最终以性命献祭。
  殷螭手上的劲力忽然松懈了,喃喃的失声苦笑:“我终究——又一次没人相信。”
  呛啷一响,长剑坠地,立即有两个刘军营中的高手过来一左一右夹住了他,因殷螭到底还是将退位而未退的皇帝身份,众人并不动手,只是沉默着贴近押解。殷螭并不看刘秉忠,也不再看林凤致,大踏步转身出帐,身形竟是挺得标枪一般笔直。
  谁也不知道,殷螭所谓的“又一次没人相信”是指什么——却是指上一次妖书案被迫释放林凤致之事,那一次殷螭就曾苦笑着想过,虽然自己到最后生出了不忍之意,却是谁也不会相信,因为那是形势格禁,不得不然。在所谓大局之下,个人的爱憎喜怒如何,原是毫无关系。
  这一次,又是一次形势格禁,又是一次不得不放弃杀林凤致——可是依然是谁都不会相信,因为杀了林凤致非但全无好处,还会给殷螭这个废帝又添一道罪名,同时减少了愿意为殷螭说情保命的关键人物。这是林凤致方才亲口告知的,大家也都料想殷螭,是不可能不权衡再三,忍怒放过这个背叛者的。
  所以这一腔绝望哀痛的情意,到底无人相信!
  所以殷螭曾经想过的,以及林凤致刚刚说过的,一点不错,此事之中,两人之间,从来没有“情”之一字的地位。生死恩怨,争夺赌斗,种种般般大业大计,无关情事!
  纵使负了情,纵使失了心,纵使输了爱。


完结章
  永建三年这一年年底,京城格外的寒冷,连续几日大雪,铺天盖地的降下一片素白,将新皇登基的喜庆色彩都仿佛掩盖尽了,直到久违的冬日终于驱逐了满天霾云,撒下温熙的光芒时,满城的冰凝雪积仍是了无融化之意,倒给龙楼凤阙平添了几份清冽风景。殷螭坐在自家水榭里,对着冻得镜面也似的湖中发呆出神的时候,便在想:以前就怎么从来没记得,自己的豫王府也有点萧瑟的景致呢?
  大约是因为,自己在王府里呆的年头实在不长,十八岁才出宫开府,二十一岁又接继大统,其间的三年里,也是常常往宫中去小住一两日不定,对这所当年号称京中第一豪宅的王府,根本不曾留过心思。没想到人生绕了一个大圈,最终自己的命运却将是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府第终老——当然,这时候不能再叫做王府了,因为自己的名号,业已被废黜,成为“庶人殷螭”。
  被废黜,被圈禁,却居然得到了担保,今生决无性命之虞,殷螭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任,然而决不感谢——所以明知那个向自己一力担保的人便沉默着站在门外,明知他身体虚弱禁不住寒风,却就是恶意的让他等待着,固执不肯回头去招呼。
  可是那个人到底不是肯吃闷亏的,等了半晌之后,便不待许可自行走了进来。殷螭也不理会,听他的脚步声到了身后,忽然道:“我现下明白,你那回为什么生出跳湖的念头了——我那时就不应该拦你!”
  那人只是轻声笑了一下,说道:“被关住不得自由,无论是怎么样,都是难堪——你还记得这等小事,那么也该记得,当初并非你拦住了我,而是我自己,挣扎不肯便死。”
  殷螭终于回过头来,只见林凤致袖手立在身后,他今日并未穿官服,却是一身湖水绿的长袍,脱掉的墨绿大氅随便搭在臂间,脸色被寒风吹得有些苍白,在绿衣映衬下却更显得皎洁如玉。殷螭觉得自己也够百无聊赖,居然见到这个本该恨得牙齿痒痒的人物时,还心思恍惚了一下,想起他这身打扮却是自己一直留在记忆里的——当年初逢,自己在东宫外面第一次调戏他的时候,那一身衣着便依稀如此。
  当初他笑吟吟的刻毒讥刺,这时仍是淡淡微笑着和自己对视,又加了一句:“你想求死,我决不拦你,只是,你若是连我那时的志气都不如——”殷螭厉声道:“你休想小觑了我!”林凤致点头道:“我自然不敢小觑了你。”
  他又走近一步,伸手出袖,将一把小巧的银壶放在临窗桌上,壶身落下时轻轻晃响,显然内中装有水液。殷螭问道:“鸩酒?”林凤致道:“不,解药。”
  殷螭愣了一愣,才想起他说的是以前给自己喝的绝嗣药的解药,于是冷笑一声,道:“到这份上还给什么解药?消遣我么?”林凤致正色道:“我并不想绝你一辈子后嗣,你的妻房姬妾也尽在府中……”殷螭冷笑道:“我又不爱搞女人,你留着自己用去!”说了这话,想想又补了一句恶毒的:“可惜,你被我弄到如今,怕是只能被男人要了罢,还有本事要女人么?我看你也得绝嗣一辈子!”
  林凤致居然对这般羞辱并不在意,只是慢慢叹了口气,道:“不错——我这辈子,是不会娶妻成家了。”他神色似是凄凉,却又无奈,轻声又道:“大约我天生,便是孤星照命,从前没有父母,将来也不会有妻儿,人家团聚之乐,总是无缘。既如此,我便爽落落一个人来去,倒也干净。”
  殷螭只想狠狠挖苦两句:“你自找!背叛了我,活该一世无人陪伴!我看你将来还找得到比我对你更好的?”可是这时候心肠正恶毒着,恨不能林凤致活得越不自在越好,他一世没人陪伴更是求之不得——万一自己这挖苦成了激将,他一怒之下真去找个对他好的伴儿,就算女人搞不了,以他这姿色找个男人也不是难事,岂非白白教自己憋气,落得他去受用?所以,这话绝对不说,闷死在肚子里想象便是!
  于是挖苦话便换了种方式,冷笑道:“没妻儿又有什么打紧,反正你现下位极人臣,也算光宗耀祖——听说你如今当真做了天子太傅?可不是我封赠你的身后官衔么,恭喜恭喜!”林凤致道:“那是台驾当初颇有先见之明——实不敢当。”殷螭幸灾乐祸的道:“对,我是有先见之明,我看你这官衔没几日也得带到棺材里去!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扶立新君的好大功劳,就要了这名头风光的一品虚衔,你以为还是在我手下?等到你迟早被过河拆桥的那一日,我定然在这里放炮仗恭喜。”林凤致淡笑道:“那就不必了,我若没点自保筹码,焉敢和他们联手——何况我若死了,谁保你一世平安?”
  他这一句话使殷螭觉得深受侮辱,怒道:“谁要靠你保平安!”林凤致道:“哦,如今靠我力量,你就觉得受不了;当初你故意让世人都知道我腼颜事你,都说我拿身子换功名富贵,出入都在人前抬不起头来,我便无所谓?”殷螭喝道:“你怎么能和我相比!”林凤致扬眉道:“这倒奇了,纵使当初你君我臣,也无非都是天地生人,无论尊卑贵贱,人情物理都是一般——你是顶冠束带堂堂丈夫,难道我便不是昂藏七尺世间男儿?”
  殷螭一时被他堵住了无话可驳,半晌道:“我不跟你赌口!你太爱记恨了,早知道我便不该待你好,便该一直将你当玩物,玩到厌就丢!你哪有机会翻这么大的波浪?”林凤致反问道:“这大局乃是妖书案之际便已奠定,你那时难道不是将我当玩物?就算到最后,你又何尝许我接触一丝一毫实权?我的机会,我的筹码,全是我在大理寺用性命换来的——如今却还要兼来保你。”他说到这里,也不能完全保持从容态度,神色微带激动,又道:“你口口声声的待我好,无非是将我当作消遣闲兴的爱物儿,最多珍惜宝贵了一点而已!你几曾将我看作和你一般的人?”
  殷螭瞪视着他,半晌颓然转头,道:“原来直到今日,你还是这般想我——小林,我算是白用了心了。”
  自兵谏决裂以来,他还是第一次重新呼唤“小林”,这两个字一出口,平素亲密旖旎的光景便似乎回来了几分,弥漫在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消融了些。林凤致的声音便也有点柔软下来:“不是我这般想你,而是你一直——一直这般,哪怕你自以为的,对我最好的时候,也是这般。”殷螭责问道:“哪怕我想和你同生共死,哪怕我看得你比性命还重?”林凤致道:“对,哪怕那样的时候,你对我最好的打算,也无非是将我豢养起来,让你快乐满足。你何尝想过我十载寒窗,一生好学,也有着心胸抱负,不是只用来供给那些床笫欢情,儿女恩爱的。”
  话到这里,殷螭又不觉冷笑,道:“你倒真是好大抱负——废黜了我,弄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上位,你又仍然掌不到实权摸不着大柄,还不是为人作嫁,白白便宜刘家!折腾成这样,就要显你那点忠义?”
  林凤致叹道:“你到今日,还不明白遭废黜的真正原因!你以为单是我一人之力,又或刘氏一族之力,便能将你扳倒如此?你可还记得我曾说内外都将你比作武宗皇帝?当年武宗得以在大位上终享天年,一是因他乃是孝宗皇帝的独子,正统无人可比;二则是多幸他青年早夭,二十余岁便即崩殂,其失政还未及彰著—— 饶是如此,武宗在朝之时,也是一再有藩王作乱,打着废立旗号来争位,闹得天下不安。你荒诞游戏不下于武宗,接位却又远不如武宗名正言顺,一开始即有诸多老臣与各处藩王不服不满;而你又更不如武宗虽然荒游,却简易无为,朝政上放手阁臣,也能井井有条,你什么事都想独断,闹得清议沸腾,百官离心。这般下去,国朝迟早大乱,我最早向先帝说你无人君之望,并非那时对你有成见,而是身为臣子的秉公之言,可惜你全不解得。”
  殷螭才不要去理解他这些朝纲大义——说实话殷螭从来便未将理政放在心上——只是冷笑道:“很好,你秉公,你有见识!我是不好,难道安康那个娃娃就比我好?”林凤致道:“今上虽然年幼,却自有大臣辅弼,何况国朝制度,天子只需高拱无为,便可简易清明,太过宸纲独断,未必是好事!”殷螭嗤笑道:“说得好不矫情!当我不知道你们这帮臣子的心思?巴不得做主上的不管事,由得你们无法无天——因此你们最忘不了皇兄当朝的时候,好性子任大家胡闹!”林凤致道:“你要这么说,那也由你,毕竟你只知道从上位去想——我是嘉平朝旧臣,确实也更谙熟嘉平风气,如今便是恢复了。”
  殷螭骂道:“恢复你个鬼!你以为你对付得了后党?一个娃娃皇帝,还不是刘家手里的小把戏!”林凤致正色道:“你又错了,兵谏废立,虽然是刘氏出力最多,这朝廷却并非他们能够一支独大——朝堂上若没有足以抗衡他们的力量,我本人若没有足够动用的名望影响,我拿什么和他们联手,又拿什么事后谈判自保?我这一次又自为弃子,却绝对不是轻易能弃的棋子。所以你当日要是杀了我,倒是帮刘氏一个大忙,料你也不会愚蠢如此。”
  殷螭霎时间又满心都是苦味——原来他真的是不信的,不会相信自己不忍杀他,还是那么冷静的分析局势,将“不忍”又一次归入不能。一时心思茫然,喃喃的道:“可是……你那时明明等着我杀……以前你也不是没有自己去赴死……”
  林凤致侧头一笑,道:“你不知道,有时我也会犯傻气的么?”
  他这一笑清艳异常,殷螭竟然看得心中荡漾,失神良久,才道:“你若是那次为我死了,可有多好——我也用不着恁地恼恨了!”林凤致笑道:“我那一次,本不料能活着回来啊。可是那次就算我死在俞汝成手里,你回朝也照样要遭废黜,没有了我这个能出面影响清议、能和刘氏谈判的重要人物,你反而未必能获得生路,因此上,你还是盼我活着的好。”他笑意渐渐带了一丝凄然的味道,又道:“尽管活着,委实辛苦不堪。”
  殷螭刻薄道:“反正你也活不过三十岁,辛苦也辛苦不了多少年了,只管做你的忠臣义士去罢!”林凤致默然,半晌道:“倘若三十岁真是我的大限,那么还有六年——六年之间,也可以做很多事。我要自请主修国史,替你撰写废帝实录,还要专门教导天子,培养他成为一代明君……还有濒湖先生主修药典的事,明年开春便会降诏。我不是能够治国安天下以及济世救民的人,却尽可以用人用己,都发挥到长处。”他又是一笑,道:“明年改元的年号,乃是‘清和’,这是我在礼部进上的年号里圈定的,只希望从此之后,国朝清平安和,再无风波——我不会掌权,却也不能放刘氏专权,所以这六年里,一定忙得紧,又要防人,又要自保,还得保你,死前还得替你打点一切。等我死了,你便安逸了,也不用等很多年。”
  以殷螭如今恨他的程度,只恨不能他明日便死才好,六年实在太长——可是回想人生已经二十四年,四个六年,仿佛也就嗖的一声过来了,那么离他死去,其实也就是又嗖的一下而已。那时候世上再也没有这个让自己一度喜欢得发狂,如今又恨得发疯的人,却不知该喜该悲?殷螭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剜空了一般的,不是痛楚,只是空虚。
  他茫然转头看了一阵湖面冬景,又回头看向林凤致,却见他已经隔桌坐了下来,微微闭着眼,脸色仿佛又苍白了些,这才想到他大病之后气血亏虚,每次站久了便会觉得头晕。殷螭一直不知道林凤致到底在俞汝成营中吃了什么样的苦头,但重逢之后见他憔悴惊人,这还是他脱身后又将养了一个月的光景,料想才逃出生天的时候,自必更加不成人形——那一场折磨,却全是为自己受的。殷螭嘴上说着“你若是那次为我死了,可有多好”,其实心里清楚记得,当初收复昆明之后遍寻不获的那绝望,亲下诏谕要他死节的那痛苦,此生不堪再承受第二次,纵使时光倒转,料知今日下场,那时也绝对还是要一遍又一遍的祈祷他能幸存,哪怕折损自己寿命,哪怕有情终遇无情。
  他心里翻腾,一时想问:“你对我,就当真全然无情?”一时又想问:“你这般病体,还能撑得到所谓的大限?会不会明年就死了?让我恨也再无人可恨?”可是这些话,到底一句也问不出来,反而说了另外几句:“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跟我说些无趣的话?我闲是闲得紧,却也懒得陪你敷衍,没事你就走罢!实在想留着,除非你再陪我上床——可惜我现下看你就烦,全无胃口!”
  林凤致却并不将他轻蔑侮辱的话放在心上,只是默默的看着他,过了一阵才道:“我这回来,是有件事——放在我心里很久的两句话,此刻应该告诉你。”殷螭问道:“什么话?”林凤致道:“先帝临终之前,向我附耳低言的那两句话。”
  殷螭冷笑道:“那不就是托你照应我么?你照应得我好!委实对得起皇兄——”林凤致道:“不是照应!是先帝的心意,先帝对你——”他停顿了一阵,凝视着殷螭,慢慢的道:“他喜欢你,你明白么?”
  殷螭只当是什么了不得的话,还屏息等了一阵,听了这一句之后,登时大失所望,恼道:“废话!我是他唯一亲兄弟,他不喜欢我喜欢谁?这样明摆的事也值得巴巴来讲!”林凤致道:“不仅仅是兄弟的喜欢——我当时一口回绝的,便是他的第二句话:他要我,以他的心意来待你,一辈子对你好。”
  殷螭不以为然,嘲笑道:“想讨便宜?你也不过大我几个月,便又想做我哥,做梦罢!还说什么以他的心意——”他忽然怔了一怔,失声道:“他的心意……你说的,不,他说的,那个喜欢,是什么样的喜欢?”
  林凤致轻声道:“你明白了罢?他为什么会写那样的遗诏,却又拿不定主意,托我抉择……我又为什么如此执著,拼着性命也要纠正过错,倾覆反正?因为我委实辜负了他——你,也委实辜负了他!”
  殷螭脸上却只有茫然失措的神色,并无辜负惭愧之容,过了半晌,才失声笑了一笑,道:“原来如此!我便奇怪,为什么好好的放着他亲儿子不传位——我还当他看得起我才干。”林凤致道:“你不觉得……”殷螭道:“我觉得怎样?反正安宁害都害死了,又不能活转过来——再说,又不是我一个人害的!要算帐你先找你眼下的同党,别来问我讨什么良心发现。”
  林凤致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道:“那么先帝的心意——他一直默默藏在心里,你不知道也罢,如今知道……”殷螭叹了口气,道:“如今知道又怎样?他藏在心里不说才是对的啊,他是我哥,又是皇帝,我也不敢对他怎样;反过来他想对我怎样,我又不肯干的——这么没可能的事,说出来也是白搭。天底下有实惠才有乐子,谁要这般没影子的傻想头?”
  林凤致一时无语可说,半晌默然一笑,道:“原来如此——原来我们,确实都是傻想头。”
  他这一句话无限凄然,无限落寞,殷螭却立即捉住了挖苦的把柄,说道:“那是当然,谁有你傻?跟老俞还要来什么清白相爱,活该被他霸王硬上弓!你还一直死活记恨我第一次强要了你,你这样死脑筋,我不用强,什么时候弄得到你?你生了这般样貌,又没有皇兄的势位,还敢玩什么有名无实的傻主意——”林凤致声音微微冷了一冷:“是,我知道我很活该,我天生该当被你们玩弄,糟蹋之后,还得身心双奉,只因为你们说对我好!我也真是自贱极了。”殷螭冷笑道:“你的心给过老俞,可没答应过给我——答应了也是骗我的,别把我扯到帐上!你委实太对得起皇兄,说什么以他的心意对我好,好过半分没有?”
  林凤致望着他,眼中神色黯然,却又毅然决然,缓缓的道:“好过——而且现下仍然好,不止半分,是全部。”
  殷螭嗤之以鼻,又斥了一句:“你还骗我!”林凤致道:“我那日便说,在此事上,你我之间,从来与情无关,我又何必拿情骗你?我也不屑拿情骗你!” 他仰起头来,长长叹了一口气,又道:“我说过,我的谋划从来不算计这个情字,情是另外生的,旁枝末节,无关大计——无关大计,却关系到我此心此意,今生今世。殷螭,林凤致此情既付,便是终身不渝,纵然万劫不复,我也认了!”
  他语气怅然,却又郑重无比,一时竟将殷螭噤了一晌,下意识的又道了一句:“撒谎!到这地步……还要骗我作甚?”林凤致道:“别说到这地步,便是从前,我在这上面骗过你么?我这颗心,不愿给的时候就是不会给,如今给了——也就决不收回。”
  殷螭猛然站起身来,动作太急,竟连怀中暖炉也忘了置开,呛啷啷坠落,满地火烟乱迸,大声道:“到这时候,你还有心思消遣我!我……我还要你的心作甚?当摆设?”林凤致默默望着他,不做声,殷螭有些气急,又怒道:“不是消遣,那便是同情?你可怜我了?还是忽然良心发现,给我补偿?我都不要!我也没将你那颗狗屁心当宝!”
  林凤致伸出手来扯住他衣襟下摆,却只是拂了拂上面的火星,说道:“要不要随你,给不给由我,又不是必然相干的事——烧着袍角了,下次别这么毛躁。”
  他说话口气仍然那么安然平静,殷螭却哪里能不心浮气躁,一把抓住他手腕想要狠狠摔开,可是握到那瘦弱的腕间,触手肌肤一片冰凉,忽然满心酸痛,想摔的反变作了拉扯,重重一带,林凤致便身不由己起身跄踉着撞入他怀里。殷螭用几乎勒死他的力气狠狠抱着,怒声道:“你总是恁地平心静气,鬼才信你!”林凤致被他勒得呼吸困难,不由出力撑拒,殷螭喝道:“说什么给我心,待我好,这便是你做的事?把我害到这等田地,你也不伤心,也不难过,还悠悠闲闲来说这样风凉话!”林凤致好不容易挣扎着喘上了一口气,冲口道:“我伤心难过,你看得到么?你理会得么?”
  殷螭狠狠瞪着他,林凤致也同他对视,这时他身体仍被殷螭紧抱着,双目相距不过半尺,只见他清亮的眸子里倒印着自己面容,那般清晰而又深邃。若是往日这情形,殷螭想也不想便要亲吻下去,可是当此际,这一个吻却于双方都是酷刑,如何亲昵得起来?望了良久,殷螭忽然放松了手,哑声道:“什么时候?”
  林凤致脱离了他怀抱,下意识的先整衣衫,殷螭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心里开始有我?”
  他明明不信,明明不要,却还追究这等细节,林凤致倒也不惊诧,回答道:“差不多跟你同时——你什么时候心里有我,我便什么时候,开始动心。”殷螭冷笑道:“原来是套话!我什么时候心里开始有你?你说!”林凤致道:“正月初五,我刑伤才愈,你来我家——”他涩然笑了一笑,又道:“那一回你太粗暴,做得我都痛晕过去……当时我心里,又恨又烦,可是完事后你又抢过来抱我那么紧——我感觉到了你心里,其实在害怕。”
  殷螭也想笑一笑,却实在笑不出来,喃喃的道:“我……哪里有。”林凤致叹道:“后来我回虞山老家探亲,你强要跟去,结果夜里……你第一次顾及到我心情,放手一次,我便想,其实……我也不一定非得厌憎你到底。”他笑容更为苦涩,道:“你初次□□我在先,后来长期勉强我在后,无数次羞辱逼迫,实所难堪;何况还有先帝那般深情厚意被你辜负,我一直发誓要倾覆反正的……我常常想,我要是竟自爱你,爱一个根本不知尊重、不能懂得、只知道玩弄我的家伙,岂非自轻自贱?可是就象我老是骂你犯贱一样,我自己,原来也是会犯贱的。”
  他这话给殷螭留下了大大的挖苦把柄,可是殷螭此刻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林凤致苦笑道:“你说喜欢我,对我好,实则上你开始只需放个低姿势,就如弯腰俯身,拣起件物事宝爱一番而已;我却是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必然有反目决裂的一日,我必须轻贱了自己,违背了自己,下决心沦落这万劫不复的苦境……因此只有那回雷雨,生死一线我才敢放纵;面临到生死关头,无路可走我才能抛掷性命给你!你不会懂得的。”
  殷螭一时茫然,随口应了句:“我懂得……你无非就是小心眼,耿耿于怀记那旧恨。”林凤致道:“是,我心胸不阔!你失了大位,没了自由,便知道恨我如此;我被你生生□□,又长期被迫委身,软困三年,无颜见人,只因为你待我温存了些,专心了些,便该全不挂怀,欢天喜地的和你相好才是道理?三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恨着你,又咬定牙关不许自己爱你……结果,到底输了这颗心,再也收不回来。”
  他声音竟有些哽咽,垂下头去。殷螭喃喃的道:“何苦呢?自己不肯想开些……”林凤致凄然一笑,道:“到今日,你也不能设身处地!纵使恩怨荣辱都可以忘怀,世上也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谅解不得的,除非得到应有惩罚,付出相当代价——你对先帝的所作所为,便是如此,我可以放弃自己,不能背弃恩义。”
  殷螭咬牙道:“你为什么便要这样固执?偏要做自讨苦吃的事!”林凤致道:“大约是命里性情罢——我总是爱不该爱的人,却必须做该做的事。”
  他伸袖拭净了面上泪痕,良久抬头,扶着桌子立稳了身,道:“好了,先帝的话,我的话……都已说尽,今日我便告辞了。”殷螭愕然道:“你……你就是一说?你也不问我要不要?”林凤致道:“方才我不是说过么?给不给由我,要不要随你,本来没相干。我不掩饰,也不强求。”
  殷螭哼了一声:“不相干!好轻巧凉薄话儿,你这也算真心给我?”
  林凤致不答,走出两步,回头道:“今后你的事务,名义上是宗人府管,其实一切交由我经手,我会谨慎小心,护你一切平安。除了不能出门之外,你的供给都不会短缺,府上旧日侍姬婢女,以及宫中册封过名位、服侍过更衣的眷属,愿留的也都留在这里,你自可逍遥半世。”殷螭恼道:“你明知我不爱女色,却塞一堆女人给我,简直怄人,太过分了!”
  林凤致倒是一笑,道:“你的那些内嬖都不愿跟从,我有什么办法?不过宫中倒是发出紫云……”他笑容忽然一敛,道:“我本来想安排紫云服侍今上,将来也好讨个出身,却想不到他自愿陪你圈禁一世——殷螭,你也应该惭愧的,当初你只消说一句话,紫云便不用被迫净身,生生毁了一世!殇太子的事或许还有利益相牵,是非难论;他只不过是个寻常优童,轻轻一言便可赦出生天,却被你……你好好待他罢!”
  殷螭哪里会对这些事感到惭愧?冷笑道:“你出名的刻薄狠心,什么时候这般婆妈起来?这种阉废过的宠童也拿来搪塞,我看你便是故意报复,成心不让我快活!”林凤致脸色不觉微微一冷,道:“那你要什么样人?尽管开口——只是,如果人家不愿,我也不能勉强。”殷螭冷笑道:“我说要你,你愿不愿?”
  林凤致凝目瞧了他半晌,忽然洒然一笑,道:“行啊,我愿意。”
  他一口应承,反将殷螭惊得愣了一愣,脱口便道:“又消遣我!”林凤致道:“我从来消遣过你么?”殷螭瞪着他道:“那你当真?你为什么?”林凤致微笑道:“我喜欢你啊,不是已经说过了么?还能有什么原因比这个更要紧。”
  殷螭觉得若非他是说笑,便是自己在发昏,打死不能置信,说道:“好好的一品大员不做,来陪我这囚徒?你也未免当人是傻子了!”林凤致道:“我的官职,为什么不做?可是做官又同陪你不相碍——只要你想,我每日退朝后便可以过来,陪你尽兴便是。你一直要的,不过也就是这样,我心都给了,又岂能不委身事你。”殷螭冷笑道:“可笑!你不是最要脸面?做着天子之师,还跑来我一个被废庶人这里献身承欢,你丢得起这人?”林凤致笑道:“我都能犯贱爱上你,区区名声,又能当得什么?再说,我这身体委实不济,说是大限三十,其实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上六年,活得一年是一年罢了……你最讲究及时行乐,那么将我余生尽可能奉送给你,却也算得两相欢喜。”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李濒湖曾经郑重告诫,如果房事过度,不出半年,必至大凶,同殷螭回北京前的那一个月里,夜夜床笫缠绵,自己便常有不支之感,料想此言不虚。然而人生多舛,世事每违,真心已掷,此情永殇,到底这有限的余生,当不起无穷的苦恼,索性尽皆奉送给这个永远不能懂得自己、却又着实注定彼此命中魔障的人,倒也罢了!
  可是殷螭虽然不能懂得他,此时此刻,却又如何接受得了这一种相爱相处?愤然道:“什么两相欢喜?你是人上人,我为阶下囚,这般情势你来陪我,教我怎么欢喜,怎么愿意!”
  林凤致望着他,长长叹息:“你如今——到底也懂得了,什么叫做‘意难平’!”
  原来,这就是意难平!纵使深情挚爱,纵使山盟海誓,也抵不过这一种不平之意,耿耿难消。
  做人可以不必定要尊严,但毫无尊严的活着,人生有何价值?相爱可以不必定求两人持平,但极度不平等时,又如何相处,又如何相知相恋,长命无绝衰?
  耻辱,伤害,过犯……都是林凤致所谓的不清偿之前,便无法原谅,不能忘却的东西。纵使给予最热烈的情意,最渴求的爱欲,也不能将之泯灭无痕。
  所以当林凤致带着哀悯的眼神望着殷螭时,殷螭满心都是一片恍然,却又一片混乱,喃喃的道:“小林,你早知道的……你便知道我定要拒绝,定不会接受——这样的情势便是屈辱,你也再爱我我也不要!”
  林凤致静静的道:“是,我知道——所以我真是爱你,却决不勉强你。”
  殷螭忽然苦笑起来,道:“你知道——你又知道么?我当年才弄你上手的时候,厌憎你的坏脾气,多少次想过,什么时候玩腻了你,一定狠狠踢开,再也不要看你一眼……后来,后来喜欢上你,喜欢得发狂,我又想,我从前怎么会有那般傻念头,竟打算不要你呢?我本以为,就算你死活不答应跟我,我也定会死赖到底,决不放手的……”他连连短促的笑了几声,声音干涩之极,良久才道:“没想到今日,到底还是我不要你,我抛弃你!小林,你也太给我面子了。”
  林凤致眼底一片悲哀,却又一片清朗,慢慢的道:“是,今日到底是你弃绝了我……我也依旧会如今日这般爱你,一生不变。”
  殷螭喃喃的道:“以前……你下大理寺的时候,我曾经梦见过,你来同我诀别……”他忽然一拍桌子,厉声道:“原来我们真有诀别的一日!林凤致,我要你一生爱我不许变心,却一世再也不许来见我!我要你一个人想念我直到老死!你许诺下来,便滚罢!”
  林凤致脸上居然漾出一丝微笑,那么哀伤却又那么坦然,轻声道:“好的,我许诺,一生爱你,一生念你,一生不再来见你。若违此誓……”他想了想,微微失笑,道:“我自己委实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所以也没誓可罚——但我这次不会毁诺的,你放心便是,我告辞……不,永诀了。”
  他也不披上大氅,就那么一躬身默默的退了出去。殷螭身不由己跟出两步,只见他步下微有跄踉,却仍是走得从容之极,眼看那绿衣的人影在冰雪之中越行越远,殷螭霎时间心如刀割,知道他其实极重承诺,一旦真心许下,绝无更改,那么就真的再也不见他了?他也许只剩六年寿命,甚至也许就在这一两年内便会猝然死去,他的一生一世其实并不长久,那么就是自己一生一世的折磨了!
  殷螭一时间心意混乱,几次三番想冲着他背影大叫出来:“我说话向来可以不算数的,你也别当真,还是来罢!”可是毕竟男儿的自尊与骄傲梗在胸间,这一句软弱的话,无论如何叫不出口来,再痛再苦,也无法低头。
  意难平,真个是意难平!
  但是殷螭到底还是冲着林凤致背影叫了另外的话:“林凤致,我不会被你关一世,你给我好好活着,不许早死,等我将来找你算帐!你等着,总有一日我会翻盘!”
  林凤致已走到花园之中,闻言倒是回了头,满地积雪映得他湖绿长袍一片清清冷冷,他脸上却又漾开笑容,这不是适才那般哀伤决绝的惨笑,却是微微挑着眉,神态颇有几分意气飞扬。殷螭看见他眼中渐渐透出神采来,以前常教自己看得发呆的那种明艳灿烂之色,恍然又回来了。
  林凤致只是简单回了一句话:“好,我恭侯——想翻盘先过我这一关!”
  他臂间搭着风氅,衣袂袖角在寒风中微微扬起,轩眉一笑转身而去,单薄的身形在满园雪树花之间冉冉隐没,那粲然一笑却似刻到了殷螭眼前似的,良久也拂拭不去。
  宛如初见,却是长诀。
  ----------------倾国第二部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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