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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国 第一部 by 梦里浮生

第一部
1
  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浮尘的光柱一尺尺向殿内延伸,伴随着这光柱的前进便是被护送着鱼贯而入的一队百姓,虽然服装各,神情各异,却均噤口不敢发声,沉默而又杂乱的步伐令人无端心里烦闷。领头的执金吾到了殿中停住,拖着声音道句:“搜~~~ 查~~~~挟~~~~~带!”手下登时将百姓分开,挨次搜身检查。
  本朝自太祖起以亲民为纲,立了条规矩,每月九日,准许冤苦小民叩阙面圣,人数限定一百,自写状纸,于金水桥外投递,获准者可由执金吾护送入大内,面诉其情。太祖号称爱民如子,此例一开,一时员均悚然不敢为非,举国大治。然而降至今日,渐渐政令废弛,种种不端抬头,小民上告御状,也就成为一个虚幻画饼,别说投递获许极难,甚至有人在金水桥外日日跪请挂号,而整整三年未获准状的例子,就算终于准了状子,获得入内面圣的机会,绝大多数时候也就是空在南熏殿跪等一日,只等到内传一句:“朕躬不豫,百姓免朝。”而就此作罢。投入的状子,也多半石沉大海了。
  “明知这样,还要苦苦递状,这些百姓也都愚蠢得紧了。”校尉何大光一面忍着想打呵欠的冲动,一面懒洋洋的示意排队到面前的百姓自己解衣敞怀,搜查有无挟带凶器。虽然无聊,却是必须认真的勾当,不然如若混进凶徒,面圣惊驾,这罪责执金吾们可都担当不起。
  这是嘉平四年十月九日,岁在甲子,月建辛亥,占相不凶亦不振,原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日子。
  “行了,到东面跪着去。”被搜身的这百姓想是书生的身份,衣料颇是洁净,手指纤细,身材清瘦,竟让何大光想起南城堂子里的出相公,挥手呼喝的时候,声音便不由得放得缓了一缓。
  他秘愣了一愣,一把抓住正要退开的这人,失声道:“你……你……大人可不是林编修?”
  编修,是翰林院编修的简称,职名。
  做得上编修,必然要是一甲以及二甲名列前茅的进士,通常一甲进士中的探直接授编修之职,余者先成为翰林院庶吉士,其后才经过考试而选授合格者为编修。编修是什么职务呢?按品秩,不过是五品雅的散,然而翰林院是起草制诰、编撰史书、侍讲经筵的高级人才集中地,连本朝宰相,都无不经过翰林院出身,所以这是一个随时可平步青云的清贵之地,执金吾这等武职,素来是仰望翰林们有如神仙中人的。
  堂堂翰林院编修,职再小,冤情再苦,也拥有向朝廷直接上疏申诉的权利,这时竟然来跟白身小民来挤这个虚幻无用的面圣诉冤,岂非怪哉?
  何大光一面惊得寒毛倒竖,一面激动得手脚打颤,打着哆嗦,连声的问道:“林林林大人,怎怎怎么……跟这些一道……面面面圣……”七颠八倒之下,连话也说不清楚了。
  林编修却只是抬头笑了一笑:“呵,原来是何校尉,适才眼拙了。”
  他笑起愧不如何妩媚,却有一种风拂面般的令人怡悦的感觉,似乎是从眼底先轻轻掠过笑意,然后嘴角微微弯起,好象一缕阳光忽然射在湖面上,悄然间已是耀眼生缬。何大光仍然在牙齿打战说不清话,肚子里却在飞快的想道:“难怪人家说道,论文章林编修只能考个二甲第五名,若论相貌,却委实做上个状元!难怪传说道他被俞相国……莫非他就是因为这个……”
  本朝南风极盛,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南城外的相公堂子乃是京城最大,上至达公贵人下至贩夫走卒,只消有几两买钱,无不想去领略一下消魂滋味,京城里最热门的书籍发行,竟然不是小民必需之皇历以及万事全宝典,也不是场通行之登科录、缙绅名册,而是三年一度随着进士榜发下来的《凤城名榜》,乃是出小的名排行,堂址所在,堪称入都游览必备手册、第一指南。
  原本名榜只是给相公堂子排名次,然而自上届起,不知道哪位好事的名士,连缙绅士人的姿也给品评了一次,于是那一年名榜分成了良家与泻两栏,林编修的大名,赫然登了头号良家状元。虽然未久便被御史参野辱蔑斯文,实属可恨”的由头,连带榜都给毁了,弄得那一年寻客们没了参考手册,然而林编修的人大名,却也由此在京内名噪一时。
  何大光是曾经在近距离见过林编修的,那还是去年中秋九城值勤时,巡逻到京中最大酒肆丰华楼下,忽然看到一个醉酒的青年员惨白着脸扶着柳树呕吐,何校尉秉着执金吾有事必问,以及客有必献殷勤的准则,上前过问并抚慰之,只可惜没说间话,当朝一品武英殿大学士、内阁首相俞汝成的轿冲道而过,于是仍然苍白着脸的林编修去恭恭敬敬的给老师请安去了,何大光希冀的遇也就悄然扼杀于无形。
  至今何大光还记得那一幕有些诡异的情景,林编修跪在道旁请安,名义上是他主考座师的俞相国,却是一手掀着轿帘,既不下轿,也不起轿,只是似笑非笑的盯着这个弟子看着。何大光总觉得,林编修因为醉酒不适而惨白的脸,遇上老师之后,又更加憔悴了一点。然而清粼粼的眼波里面,却似乎藏着一股平静的倔强。
  此刻的林编修,仍然是藏着那股平静的倔强在苍白憔悴的脸之下,听何大光颠七倒八的问话,他倒只是淡笑,给了个解释:“在下面圣,乃是私事。”
  何大光越发相信他一定是打算去向皇帝告发俞相国的不端行为,寒毛更是一阵阵倒竖起来,一时不知道要说“使不得”还是“要谨慎”,还是紧抽身走人,免得受这个敢向老虎头上拍苍蝇的编修的连累?还没琢磨定,门外突然步声杂乱,冲入数人,为首的一名内监尖着嗓子叫道:“林凤致何在?家传旨,翰林院编修林凤致,即刻入内觐见~~~~~~”
  林凤致是混在百姓中递状入殿的,所以穿着平民的白衣服;因为跟小民争投诉名额,挤了不止一天,入殿还刚刚被搜查完毕,所以衣衫神情颇是憔悴,衣衫稍带凌乱,这实在不是一个员觐见的规矩。
  可是内监传诏得急,他本人也走得快,结果都忘记了这一身打扮不合礼仪,于是跪到皇帝面前的时候,就是一副几乎称得上是乱七八糟的样子。
  便殿里面气和药气一道弥漫,迷得跪在地下的人几乎炕见御榻上人的面目,才到十月,便殿里似乎已经烧起了夹墙的暖炭,热风熏人,跪久了竟不由得汗湿后背。
  “词中有道:‘玉骨冰肌,自清凉无汗。’那还是大暑天气的形容,如今业已入冬,林编修尚是汗流浃背,这个,似乎与阁下人之号,颇有不合啊。”
  说这番调笑话的,自然不是榻上捂嘴轻咳的嘉平帝本人,而是陪坐在御榻旁的豫王,他与今上同是太后所出,身份颇是矜贵。当年先帝曾经觉得太子体弱多病,不宜为君,而立豫王,太后也更疼爱幼子,只是朝中三公一致反对废长立幼,而豫王也甚谦让兄长,私下苦劝父皇母后,太子之座方稳。因为这个缘故,嘉平帝即位之后,极为看重兄弟之情,甚至一度提出立“皇太弟”为储君,直到后宫皇子降生这才作罢。而豫王的地位,仍然风光无两,成年后仍随意进出宫掖,与今上亲如一人。乃至南风盛行的朝野之中,传出皇上与豫王兄弟别有难以启齿之情谊的流言,弄迪成的大臣们,常常拐弯抹角的上疏劝谏不已。
  嘉平帝以柔懦仁慈出名,见了这些谏书只是一笑,置之不理;豫王拍案而起:“我堂堂王爷,难道不是顶冠束带的八尺男儿,会屈身干这勾当?这帮老家伙烂书读得多了,整日价满口胡吣,就该一个个廷杖八十,打得下辈子也进不了堂子,肖想不着小!”
  其实,堂堂豫王爷勃然大怒之下也不忘记提南城堂子,那是因为他平素的确逛过,并卿得颇有心得,而且连嘉平帝本人,也被这个不学好的兄弟勾引着去微服私访过凤城,这在朝野已是众人皆知的秘密。所以王爷这股怒气,并不是冲着老家伙们指责他以引皇上入邪道,而是定要分辩清楚,这所谓之“”,并非豫王爷本人之,而是推荐给皇帝的名之也。
  一道转战的游伴情谊,与滚上龙的游戏情谊,其中分别俨如天壤,万不可错!这才是豫王大怒的本质原因啊。
  因为和朝中大臣们打嘴仗的缘故,导致豫王看百,均是十分之不对眼,哪怕这个员不是须发皤然老气横秋的厌物们,而是清爽明净楚楚动人的人编修,也一样不顺眼,不讨他一个便宜,便不甘心。
  林凤致却只是正垂目,不发一眩
  豫王道:“林编修,我听说你失踪了几日,令师俞相颇是焦急,差点去向大理寺报个走失人口,被内阁同僚劝住才罢。没想到你是混到一帮平民当中,告起御状来了,这家门不知出在哪一出新传奇?眼下已是御前,你不妨从实说来,到底有什么奇冤,要耍这等枪?”
  嘉平帝好不容易咳嗽止了,听林凤致仍然是一言不发,于是也道:“林卿有何冤情?不妨道来。”
  林凤致终于抬了头,却道:“微臣……请皇上先摈退左右。”
  皇帝一挥手,殿内侍侯的内监们识趣的全部退出,只鹰王仍自坐在榻边不动,林凤致偏偏眼睛盯着他,一副言又止的样子,又道了一句:“微臣请皇上先摈退左右。”
  豫王脸上有点挂不住,回头望向皇兄,嘉平帝于是道:“豫王同朕乃是手足,林卿但说无妨。”
  林凤致声音不高,溶坚定,一字一句的道:“微臣所说之事,窃以为必须先清耳目,方可为眩”
  豫王恼道:“好你个大胆的林编修!有什么话连本王也听不得?便是你……你要拿跟俞相的破事来玷辱圣听,那些蜚语朝内也不是没人知道,大家的嘴都说得,我的耳朵,恐怕也能听得!”
  林凤致眼神似乎稍微恍惚了耶,片刻即清如水,豫王一个错觉,几乎以为他当场要羞怒哭泣,然而这双眼睛却始终是平静无波的。这一阵沉默片刻便被打破,林凤致磕了个头,说道:“既然如此,微臣便玷辱上听了。微臣此来,是想请圣上,为微臣之躯负责。”
  嘉平帝没有听明白,奇道:“负责什么?”林凤致微微仰起脸,眼冷然,脸上却浮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奇异神情,慢慢的道:“微臣敢问圣上,九月十五,圣上在南城与云堂召歌童紫云未至,堂主云玉郎以新进小童勉强奉上,圣上宿至四更,方由内侍张公公陪伴还宫,此事可有?”
  皇帝脸上登时烧起一片红云,勉强咳嗽几声。豫王一掌拍在桌上,怒喝:“大胆!竟敢拿这等事亵渎天听,诋毁圣上清誉!来——”
  他还没有喊出“来人啊”几个字,林凤致已经高声道:“微臣不敢!”随即重重叩首下去,说道:“微臣死罪,那天晚上,被与云堂主强行奉上圣前的小童,其实并非贱优,而是——”
  “——而是微臣林凤致。”
  林凤致的声音已经降低,却仍然无比清晰,有如冰水相激般清泠泠回荡在殿内:“微臣罪重,冒死以闻,敢请圣上,为微臣清白之躯负责。”


2
  豫王好小,骨子里却歧殊个行当,他觉得,玩小是,做小则就是下贱了。如果本身并非乐籍,却以堂堂缙绅身份委身事人,还公然宣之以口,那就简直不是下贱,而是无耻了。
  所以,当豫王终于被一面剧烈咳着一面脸有如火烧的皇兄出便殿,示意要亲自算一算天子的帐时,乃是一路咒骂着林凤致的无耻下流,愤愤然回府去的。
  更让他愤然的是,在御前平静说出相当无耻的话来的林编修,却是摆出了一副相当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情,这股无耻劲儿,居然无耻得十分之无辜。无辜的结果就是本来柔懦无主见的嘉平帝不住擦汗,而一向急子的豫王登时跳脚。
  当然,跳脚的同时,他也没忘记替已经说不出话来的皇兄盘根究底,问些比如你一个翰林院编修怎么会跑到堂子里冒充小,以及皇兄难道酒眼昏认不出你……之类,后来连豫王自己都觉得问了好些非常无聊的问题。
  林编修很平静,基本上有问必答,而且合情合理。去相公堂子是被同僚拉着去的,在那里灌了酒就醉倒了,怎么被无良的堂子主人趁醉打包当作新歌童去亵渎龙体,过程请问皇上本人,微臣也不明就里。
  豫王望着只能咳嗽着摆手的皇兄,自己也犯起疑问来,说实话九月十五那日,其实正是豫王陪着皇帝去的南城。
  他记得清楚,那日的确点的是榜头名的紫云,不料紫云这日却被俞相国传去私邸陪酒去了,豫王还记得自己跟皇兄大骂了一顿俞汝成这个老匹夫,并且忿忿撺掇皇上明日驳回他几本奏章,以报今剪靴边之仇。
  然后堂主允诺找个不亚于紫云姿的貌歌童来奉陪,却是一去半晌不回,他忍耐不住,自己跑到隔壁堂子去找野食,皇兄不太爱跑动,仍然留在那间屋子里饮闷酒,怕兄弟出闪失,还特地让张公公跟着豫王好好照顾。张公公也的确是四更天回去接皇上回宫的,去接的时候据说皇兄已经醉得不省人事,陪伴他的小则已悄悄开溜,所以时间情节全部吻合,人证物证一项无有。
  要依豫王的子,定是立时翻脸不认帐,紧将事情撇脱得越干净越好,可是这件尴尬事的主儿却是优柔寡断的皇兄,九五之尊被人上门来讨起债,居然手足无措,张皇不堪,这让豫王很是不爽,极其腹诽——却又无计可施。
  他正坐在便轿里一面暗骂,一面想着皇兄到底打算怎样私下解决这笔烂帐,忽听外面一声喧哗,轿子晃了几晃,秘停住。这一顿来得突然,豫王又正想得出神没有防备,身体一晃,头便磕上了轿壁,金枝玉叶的脑门居然疼了一疼,豫王的怒火登时噌的涨到了十分,狠狠一跺轿底,外面的亲随立知其意,忙不迭的凑上来:“王爷,不相干,是九门提督城内盘查,路上堵住了——说是查个要紧人犯。”豫王隔帘冷哼道:“是梁辰?叫他自个儿滚过来!”
  九门提督梁辰自然不是滚着过来,却是听到法旨纶音之后,嗖的一声迅如离弦之箭般扑倒在了豫王爷的便轿帘底,不住口的“冲撞王爷法驾,下罪该万死” 云云,豫王也懒得听他罗嗦,直接便问:“你查什么人犯?闹成这个样子?”梁辰哆嗦着道:“下下下也不清楚……这等猪狗的名字,如何值得王爷垂询……”豫王怒极反笑,道:“不知道姓名,不知道事犯,就大张旗鼓当街盘查起来,你这个九门提督委实做调白!”
  梁辰吓典汗都出来了,朝野都听过这句话:“宁可冲撞圣驾,不可冲撞豫王。”当今皇上是出名的懦主,又兼年轻,朝事全凭臣下裁断,朝臣奏章便有什么冲撞忤逆,皇帝最多也就来个留中不发,从来没有处罚之令,所以养得一帮臣子十分倚老卖老。而豫王则是从先帝时期就一直被娇惯过来的,飞扬跋扈惯了,对于看了不顺眼的人事,经常不待皇命,自行下令惩治,皇帝也纵容不管。所以豫王一发怒,九门提督全身骨头都在打战,恍惚已经看到大理寺天牢向自己招手了。
  然而今日所奉差事的另一个主儿,却也同样是开罪不起,梁辰左右为难,只好拼命在轿前磕头认罪,碰得道间青砖上蹭出血来。
  幸好片刻间豫王的亲随已经飞快的自人群外了回来,显然已经打听了风声,一回来便凑到轿帘外低声禀报了间,豫王好似吃了一惊,竟然一手掀开帘子,失声道了声:“当真!”
  亲随又小声说了间,豫王低头沉吟了一晌,忽然道:“起轿,转头!不回府,去鱼石街!”
  九门提督全身又是一个冷哆嗦,死命扣住地下砖缝,一边俯首磕头恭送王爷起轿,却又一边忍不住抬头瞥了一眼,只见豫王还未放下轿帘,手指勒着帘沿,正在寻思,脸上的神倒是惊异大于愤怒,又似乎带了一丝困惑之,这时天已昏,长街上火把攒动,映得他深的眸子里金黄之一闪一闪。梁辰忽然有个怪异的想法,觉得一贯以京城最大纨绔出名的豫王爷,其实是个迷惘不安却又心思诡异的少年。
  可是,王爷能飞速知晓全城盘查的来由倒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他眼里一股若有所思的神情?难道更背后的事,他也知晓一二?
  梁辰一个寒噤,心内在哀嚎:
  “当真不是小人说的啊,小人可是什么话也没说啊,相~~~~爷~~~~~~~!”


3
  豫王又一次见到无耻人林编修的时候,已经是三日之后。这日京城大风,飞沙走石,黄叶漫天。豫王爷的身影便是裹在一阵急风之中,刮进了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噙梅暖阁,一伸手将一叠奏疏的抄件拍在南窗书案之上,咬牙切齿的道:“姓林的,你自己看!”
  林凤致声不动,只是抬起眼皮来默默的看了他一看。豫王被他这淡然一看就撩拨得要跳,怒道:“这些奏疏,全是你教皇兄留中不发的罢?皇兄的名声,被你败坏得……”林凤致慢慢拢起抄件,整齐排好,说道:“王爷进来却是忘记关门了,皇上龙体欠安,阁子要长保聚气才是。”
  其时方是清晨,嘉平帝一向不惯早起,每到秋天又发作肺疾,这当儿还在寝宫休憩,阁子里除了奉特旨专事拟诏、这几日就留宿在暖阁里的林编修,便只有疏落落三两个侍侯着的内监。皇帝既然不在,这暖阁保暖与否,仿佛也就没那么要紧,林凤致这话,明摆着是骨头里挑刺,豫王爷头上动土。
  大怒的豫王爷,登时拿出天潢贵胄发作小倌人的款,挥手一个耳刮便摔了过去,可惜林编修不是服帖小,豫王爷也不算武功高手,于是这一巴掌,扫落了御书案上一个湘竹的笔筒,打翻了侧架上金瓶新插的桂,乒里乓啷狼藉了一地,林凤致却早就跳到王爷掌风所不及的十步开外,偏生还恭敬跪倒,扬声道:“王爷恕罪!下恳请王爷……”阁内侍侯的内监们也吓得纷纷跪倒,齐声叫唤:“王爷息怒!……”
  “皇~~上~~驾到!
  正在闹腾的时候,内里忽然传出驾到的呼声,于是还没来得及上演全武行的豫王爷,也只好跟着众人跪倒迎驾了。
  皇帝并不是从外面进暖阁,而是自内室通道过来,虽然夹道也密密隔风,皇帝却仍是裹得严严实实的,勉强抑住气喘的脸上还带着青白之,一进门看见满地狼藉,一怔而笑,道:“豫王,又折腾朕的屋子了么?林卿好歹是个文臣,你若要动手,岂非成了殴辱斯文?”
  豫王素来跟皇兄没上没下惯了,立即顶嘴回去:“他算什么斯文?斯文败类还差不多!”
  林凤致还未平身,已经接口还顶了一句:“下也是两榜出身,天子门生。”
  豫王呸道:“你算什么天子门生?不过是俞老匹夫的门生罢了……”
  嘉平帝忽然弯腰,剧烈大咳起来,他身旁的内侍登时围上,扶的扶,搀的搀,揉的揉,拍的拍,一窝蜂将皇帝直撮上靠暖炉的紫藤长榻去。就连豫王和林凤致也吓住了,不顾皇命未宣,一起涌上去帮忙慰问。嘉平帝大咳一阵,缓过气来,向豫王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发虚,说道:“俞相的话,以后你莫再提起。”
  这一句话又将豫王来时的满腹怒火勾了上来,大声道:“皇兄!”嘉平帝脸青灰,眉头微皱,显然不他再说,但豫王一向是在御前无话不敢说的,于是仍然接了下去:“难道皇兄竟颠倒混淆至此?为了这个东西……”他反手指着林凤致,回头一看却见林编修已经知机的换了个地方站着,这一止落了个空,再随他转移好象又有点可笑,更是气得王爷贵体只抖,说道:“三日了!整整三日,皇兄就听他的,将满朝奏疏全部留中不发,不理朝政,外头议论成什么样子?阖城大乱成什么样子?皇兄!”
  林凤致解世:“王爷说错了,并非满朝奏疏全部留中不发,正经的朝务皇上还是批了的……”豫王厉声道:“我跟皇兄说话,你也配厘嘴!”接着向嘉平帝说了下去:“臣弟抄来的这五十二封奏疏,其中六封是俞相的,其余都是各科台谏所上,里面——”
  嘉平帝有气无力的道:“里面都是攻击林卿的,从不孝到谋逆,种种大罪都有,这几日朕都看腻烦了,不消再说。”豫王道:“那皇兄还袒护他!”
  林凤致又插嘴道:“这是圣心明断,知晓微臣冤枉——”豫王恼道:“管你什么冤不冤枉!我就说……我就说……就算袒护,那也该直接驳斥回去才是道理,要不索发下各部议处,让他们吵作一团去——这般留中不发,算是什么!那不是显得皇兄理亏?”
  噗的一声,却是嘉平帝将刚刚喝下去的药茶喷了出来,摇头笑道:“只道王弟今天怒冲冲来,是要指责寡人无道昏君来着……”间话说得急了,又不一面说一面喘了几声,豫王急忙分辩道:“臣弟不敢!”嘉平帝缓声言道:“至亲手足,有什么敢不敢的……咳咳……就算外头议论我理亏软弱罢,也只图个清静,朕拿他们没办法,他们反正也拿朕没办法。再说了……”
  他顿了一顿,又大喘了几声,林凤致忽然轻声道:“皇上。”嘉平帝看他一眼,缓了口气,又道:“王弟想是急了,今儿起的倒早。”豫王闷声道:“昨晚吴南龄和孙万年——就是那两个新升的翰林学士,俞汝成的得意门生——又跑到臣弟那儿诉说了半宿,三更天才将他们撵走,臣弟这几日被他们着实闹得够受了。” 嘉平帝道:“王弟莫要理会他们,当真缠不起,就同朕在宫里头躲一阵,自来他们闹腾,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豫王对这个皇兄的懦弱言论实在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感,却又不便反唇相讥,只能道:“这是皇兄宽仁,臣弟恭领圣恩。”其实成年皇子按规矩不当在宫中留宿,但嘉平帝向来笃于手足之情,即位以来,特地在东宫左近修建萼交辉楼,除了同胞豫王之外,以前还有另几个异母兄弟燕王、鲁王、齐王、吴王等等,都常常来楼中与皇兄宴乐游赏,入便留宿楼中,已经成为常例。只是近两年各王纷纷成亲,奉制之国,出赴封地去了,惟剩豫王因太后宠爱、皇兄垂青,拿王薨后尚未续娶当理由,至今未曾之国,萼楼也就成为他在宫中的专宿之所。嘉平帝此言一出,登时有伶俐的内侍向上打个躬儿,便悄悄退出指挥人洒扫萼楼去了。
  一时暖阁之内静默了一阵,小内侍已经悄没声息的收拾了凌乱的地面,重新插上满满一胆瓶“醉杨”粉菊,在白玉炉里点上龙涎,翠蓝的烟气袅袅浮动。嘉平帝一面由人服侍喝着定喘散,一面把玩着一柄竹如意。大家都不敢发声,过了半晌,他忽然没头没脑道了声:“豫王?”豫王一愣,应了一声,却听外面道:“启圣上,百散了,朝房送上奏章二十七件。”
  嘉平帝呼了口气,这声音分明是在哀叹:“又来了!”门口侍侯的内已将外面递来的奏章匣子捧过来,林凤致便转过屏风去接,又叫了一声:“皇上。”嘉平帝意兴索然,挥手道:“先搁那儿,回头慢慢读给朕听。唉,今朝起早了,都未曾去慈宁宫定省,太后多半在念叨——可是外头风大,委实不想动弹了。”
  豫王会意,于是道:“皇兄且自将养龙体,臣弟便去参见母后。”向皇帝告了退,领着跟随他进宫的几个侍从,大踏步出了暖阁。


4
  豫王离开之后,阁内服侍的内们也一一退出了,只留林凤致在书案处将新送来的奏章按签条先一一分类列好,抄录大要,这本来是秉笔太监的事,但自从先帝留下的秉笔首案苗怀义告了老,嘉平帝所任命的新秉笔又在前年因诖误被黜之后,剩下的几个小监只能做做誊缮,这个首案位置便一直空缺着。这几日奏事骤然多,嘉平帝正好就安排林凤致暂时掌一下秉笔——可笑奏事多,却正是针对林凤致而来的,所以这也大约也是个鸡生蛋喊生鸡的糊涂帐吧。
  嘉平帝此刻气喘已定,斜靠榻上,呼吸平稳的看着空中飘忽不定的浮烟,过了良久,唤了声“林卿”,林凤致便即放笔过去,躬身去领圣谕,嘉平帝却只是沉默了一晌,忽然问道:“卿今年青几何?”
  林凤致料不到皇帝居然问的只是这样一句闲话,一怔便道:“微臣是十八岁上蒙圣上点为二甲五名的。”嘉平帝微微笑道:“卿说话总是喜欢绕弯子,你是上科的进士,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这岁数还要朕用个加法。”林凤致忙道:“不敢。”嘉平帝自语道:“二十一岁……原来你倒是和阿螭同年。”
  “阿螭”却是豫王的小名,自嘉平帝登基为帝、诸弟各领封爵之后,彼此间便再也不称呼名讳,没想到皇帝在背后仍以此相呼。林凤致心头一凛,正要回话,嘉平帝却又换了话题,问道:“那么,卿可又知道朕今年多大岁数?”
  林凤致字斟句酌的道:“皇上秋鼎盛,两纪圣龄……”嘉平帝笑道:“你不要又用起乘法来,什么两纪,不就是二十四岁么。我今年二十四岁了。”他忽然不再用“朕”这个自称,却跟林凤致称起“你我”来,语气甚是随意,林凤致然敢不恭肃,只得应了一声。嘉平帝笑道:“你怎么又拘谨起来,前日你跑来见我的时候,可有多大胆?吓得我是冷汗直流。其实呢,从小到大,敢同我大胆的人一直多去了,连宫里的阿猫阿狗,大约也在背后嚼说我什么:‘因循天子,不足为惧。’ 他们喜欢生事,芜常省事,于是混着混着,就变成他们当面说的‘宽仁’,背后嗤笑的‘柔懦’了——所以你根本是不怕我的,又何必装模做样。”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林凤致也只好笑了,道:“皇上圣明。”
  他入宫的时候乃是白衣,未穿服,自入了大内便安排在暖阁暂掌文书,也未曾回寓所取衣物,所以时至今日还是穿着一身士子常穿的青白襕衫,束着飘巾,形容颇是潇洒;又兼室内过暖,被地炉火气熏久了,脸颊泛红,额头都渗着细密汗珠,这一笑之下,便显得容晶莹。偏偏这明之中透出的娶非媚惑,而是一种清亮的气质,纯净得让人心里生出赞叹来。嘉平帝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唇角,赞道:“你笑起烂看……不过,欺负阿螭的时候,更是可爱。”
  林凤致道:“臣何敢欺负豫王?”嘉平帝笑道:“不要赖,我冷眼看得清楚,你一直在故意气他,可怜的阿螭,被你捉弄坏了,偏偏打又打不到,骂也骂不着。”林凤致道:“皇上这是加之罪,臣不敢认。”嘉平帝摇头道:“算了,你很心口不一,我若跟你较真下去,白费口舌。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这样对待朕的兄弟?”
  谈话终于接近正题,林凤致登时神一肃,恭声道:“微臣以为,前日已经向皇上分析明白,此事万万不可让豫王卷入漩涡,而且俞……”他咬了咬牙,这个名字还是直接说了出来:“俞汝成逆萌,已有牵扯豫王之意,无论豫王在此间有无确切相干,臣也以为,将一切瓜葛都替豫王斩断,让他成为不知情人,这才是皇上最好的爱护手足之道。”
  外头的风声扫过,黄沙和落叶啪啪的打到暖阁长窗西洋玻璃之上,连窗扇也轻微咯咯作响,嘉平帝忽然有点恍惚,轻声道:“阿螭……吾弟断不至于负朕。”林凤致立刻接口:“臣也不曾枉议亲王,这也是只是多虑而已,毕竟将来处置俞党,万一那‘拥立豫王’之说被追究起来……”
  嘉平帝仿佛没听见,仍然轻声含混的说道:“阿螭怎么会得负我呢……就算这个位置,其实本来也应该是给他的,我实在不堪,也实在乏累,就算他起心夺了去,倒也是给我卸了担子,又怎么能说是负我……呵,林卿,朕毕竟是被你的言语,弄得有了几分疑心呢。这么寻思,不就是在疑心自己的一母同胞亲兄弟么?”
  林凤致一时不敢回答,却又不能不回答,沉声道:“臣说过,这只是爱护王爷的举措,是皇上多虑了。”嘉平帝微然一笑,道:“是么?卿口口声声撇清,却无非是让朕自己寻思起疑而已,又何必说得如此妥帖。”
  林凤致一惊,立时跪倒,顿首道:“微臣万死不敢!”
  嘉平帝伸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温言道:“起来吧,也不用惶恐成这样,朕与卿都是何等关系了。”最后一句声音放轻,颇有暧昧之意。林凤致抬起头来,两人眼神撞上,登时胶结了一晌。
  皇帝的手掌顺着肩沿向上,便抚上了林凤致的颈项,只觉得掌心下微微一颤,乃是对方身体几乎难以察觉的僵了一僵,却既不一本正经的闪避开去,亦不顺水推舟依偎上来,只是抬头凝望。林凤致本来白皙如玉,被暖气熏得颊间晕红,而嘉平帝刚刚犯过喘症,苍白的脸上也带着病态的嫣红,两人眼神迷离,对视许久,最终还是林凤致笑了一笑,道:“皇上,再这样下去,可以传崔待诏过来画暖阁意图,接着就要劳烦丘太医供奉金匮肾气丸了。”
  听他这句话说过,嘉平帝不住也笑了出来,随即顿时一阵急喘,林凤致忙起身扶他,嘉平帝靠着他一面笑一面气喘,又一面摇头,只道:“卿真真是个妙人!”林凤致忙着替皇帝找出定喘散,又倒上温茶服侍他吞服,一时没来得及回话。嘉平帝握着他手,喘息着摇头叹道:“唉……上个月还是生龙活虎,一入冬犯病,便不成了,可惜,可惜!”
  林凤致道:“皇上善自调摄,龙体自然早占勿药。”嘉平帝咳咳几声,恨恨的道:“你说话不尽不实,我疑心你是故意躲了一个月才进来,朝内谁不知道朕这毛病,非要喘到三月回暖才愈?”林凤致正道:“微臣怎敢?休说本来无甚可‘躲’,况且,微臣再愚钝无知,也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句俗话。明年三月……也不过半年之后而已。皇上还是勿再多心,珍重养生罢。”
  嘉平帝服了药,往榻上一靠,叹道:“半年?咳咳,每次入冬犯病,朕都觉得是捱不过这个冬天了……不瞒卿说,每年这个时候,朕都写下遗诏,等到来年暖病愈,再悄悄毁掉。朕也好笑,这每一年每一日,都好似来活的呢,所以前人说得好:‘有堪折直须折……’”说到这里,大咳了几声,吐出几口黏痰,终于止住了喘。林凤致去地炉那里暖着的金铫子里,给皇帝的茶壶重新续上热水,顺手抽了一枝胆瓶里插着的“醉杨”,过来奉上御前,含笑道:“皇上,如今暖房培育的新儿,便是到了初冬十月,也一般‘犹有傲霜枝’啊。”
  嘉平帝一怔,接过枝,抚着浅粉的瓣,若有所思,过了半晌道:“你太精乖,我其实信不过你。”林凤致道:“微臣岂敢欺君?”嘉平帝叹道:“欺便欺了,又能如何,如今百有谁把君放在眼里的——只是好生奇怪,你这般乖滑伶俐的人品,怎么会得罪下俞汝成?又怎么会被他欺侮?”
  林凤致的笑容蓦地一僵,仿佛化石般凝固了,他身形一时也有似化石般僵僵立着,竟然忘了这般直挺挺立在御前甚是失礼。嘉平帝不待他回神说话,又道: “你告发俞汝成奸逆之事,有证有据,何况朕之前也不是全无察觉,因此这件事上,朕自是信你。但你入宫所来,未必只是因为九月十五……那一桩罢。”
  林凤致身体稍稍放软,欠下身来,低头答道:“臣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至于九月十五,负责云云,原是臣当着豫王,不便明说时的乱以他辞。皇上恕臣万死。”嘉平帝叹道:“何必动不动万死恕罪起来。你不用尽说套话,我只是想问,你是如何与师门反目?我听说俞相待你,原是不薄,便是有……有什没伦之事,我看卿也未必是不解风情的儿……这些话,你若不愿意回答,也就算了,朕只是问问。”
  良久良久,林凤致都是默不作声,沉默得嘉平帝都以为他要拒绝回答的时候,他撒然仰起头,目光微微闪亮,轻声笑了一笑。
  “皇上,这世间的事,原是分‘有所为’与‘有所不为’的。”


5
  豫王住进萼楼,没半日便觉得气闷,又不好立时便出宫回去找乐子,只好带了一名小监,在东宫附近冒风溜达。东宫是太子所居,嘉平帝如今虽然膝下已添两子,却都是出身寒微的嫔宫人所出,皇后贵均无诞育,因此太子之位尚自虚悬,东宫也就长年紧锁。豫王慢慢走过去,看见宫墙内探出一枝枫叶红如渥丹,却被急风吹去了一半,纨绔子弟的风雪月肚肠忽然被牵动,于是负手沉吟,绕墙彷徨,待诌间歪诗。不料蒙着头走得急了,转过墙角便劈头与人一撞,服侍他的小监小六喝一声:“大胆!”对面那人已经扑地跪倒,请罪道:“冲撞王爷,该死该死!”
  豫王认得这人是皇帝身边服侍的内窦朝平,于是笑道:“不妨不妨,窦公公,怎么大风天的皇兄命你到这边来?”窦朝平请了安起身,道:“咳!王爷也知道的,咱们家,几曾这般不体恤奴婢?还不是新来的那个主儿捣鬼,巴澳撺掇家要传唤执金吾统领过来问话,又要拿什么军名册……”豫王一愕,道:“是林凤致!”窦朝平一拍大腿,道:“对,就是这小兔崽子!他还跟着咱一道去宫门口传的话,咱懒得睬他,自个儿先回来了,这兔崽子一个人还在后头哪。”小六笑道: “公公好不厚道,万一人家不识路,一个人在宫里乱闯,竟闯到后宫去,怎呢?”窦朝平幸灾乐的笑道:“咱可不管,咱须不是给他带路的。”
  豫王听说,一则以怒,一则以喜,怒自然还是早晨的余怒,喜则是立刻有事可做,不至于大风天的无聊抓狂了,于是随便跟窦朝平扯淡间,让他走后,便向小六使个眼。小六知机,立刻撒腿向窦朝平来的方向狂奔,过不片刻便又气喘吁吁的奔了回来,连打手势,分明示意:“来了,来了!”
  豫王全身精神抖擞,一脸无事生非,往后一摔风帽,大踏步向前便走,果然走不数步,便见沿着宫墙,有个裹着松斗篷的人匆匆低头过来。豫王重重一声咳嗽,斜刺里拦身过去,那人果然也是蒙头挡风走得急了,险些兜头撞上,小六又大喝一声:“大胆!”那人一惊倒退数步,却没有象窦朝平一样当即跪倒请罪,只是抬头一愣,便拱手道:“王爷,下失礼!”
  豫王存心来挑衅,当然不肯放过,冷笑道:“林大人,急匆匆干什么去?皇宫内苑,随意走动,你倒是安逸得紧!”林凤致庄容正,拱手对道:“下奉皇命传诏,眼下回去缴令。圣上特赐出入腰牌,外臣并不敢违制胡行。”豫王笑道:“好个外臣,此刻早是内宠了罢,见什么外呢!”
  不料林凤致脸皮实在厚得惊人,被他这样存心羞辱,倒也夷然不动声,一笑道:“王爷言重,下还有急事,告罪一步。”说着长揖到地,便转身。
  豫王哪能如此轻易放过,抢上一步又将他兜头拦住,说道:“林大人,这也太不给小王面子了!你如今也算皇兄心爱的亲信,如何跟我说一句话,也恁地见外?”林凤致被他这么一拦,背后已挨上了东宫宫墙,退无可退,只得一洒袍袖,抬头道:“请王爷见示尊意。”
  其实豫王倒也没想好这回怎生对付这个无耻下流的小编修,但是这般一拦一堵,两人距离极近,林凤致一抬头说话,口中气息便险些喷上他脸。这时林凤致背后是朱红宫墙,松斗篷的风帽未卸,墨绿与深红交映,便衬得他面庞粉也似白,眸子星也似亮,豫王忽然第一次觉得,对方真是名不虚传的名榜上的人状元。
  秘又是一阵狂风,刮得头顶枫叶呼喇喇四下乱飘,豫王眼见殷红的枫叶掉落在林凤致绿斗篷的肩侧,随即被风一吹,又倏忽飞起掠过他面前,舞姿轻盈可爱,而林凤致的眼神也不由随着这枫叶一个转盼,眸里印出的红叶一瞬即灭。豫王心里却蓦如猫儿挠了一下,微觉痒痒,他久惯流连的子,想也不想,便顺手去托对方下巴。
  林凤致脸一冷,伸手挡开他手,道:“王爷,请自重!”
  豫王做了这么久的纨绔,倒还是第一次调戏人时被劈手打回来,调戏被拒事小,王爷丢脸事大,登时怒往上冲,大喝一声:“林凤致!”小六立即窜上来替主子帮腔:“林儿,王爷这是给你面子,你别不识抬举!”豫王冷笑道:“要小王自重,也要看你是不是自轻自贱的货呀。你当你算什么东西!”
  林凤致倒不见怒,只是眉峰一轩,冷冷和他对视。豫王霸道惯了,向来只有人回避自己的目光,从来没试过被人逼视,被他清冷的眼神一逼,倒不生出了几分心虚,不自觉稍稍后撤。林凤致缓声道:“王爷,皇宫苑,纠缠无谓。何况下确实有事在身,恕过失礼了。”
  豫王愣了一愣,王爷的威风重新又拿了出来,嘿嘿一笑,道:“皇宫苑?对!你可知背后是什么地方?”林凤致道:“是东宫。”豫王笑道:“对啊,这是皇兄做太子的地方,当年父皇还在的时候,小王跟皇兄整日价懒待读书,约着从宫墙内翻出来淘气。你道墙内翻出来落在什么地方?便是你脚下所站之处——”他看见林凤致眼皮抬了一抬,似有惊惶之意,于是得意洋洋的道:“对极,这块地方,是侍卫巡视不到的所在,所以眼下林大人你,正所谓呼天不应,叫地不灵,这股假正经的三贞九烈相,趁早给我收拾起来罢。”
  林凤致垂下眼皮,眼观鼻鼻观心的默了一默,随即轻笑了一声,道:“如何王爷说起话来,却似是市井无赖,满口的习气。这怕不是圣上的教诲吧。”
  豫王磨着牙,故意夸张出一副涎脸,笑道:“林大人说得正是,这无非是小王同皇兄常常去逛南城,一道在堂子里学回来的。你也别口口声声抬出圣上,圣上同我一母同胞,好得一个人似的,一道微服逛堂子的时候,也不是没通穿过一条裤子。”
  他满口粗俗比喻,林凤致是读圣贤书的出身,听得不蹙眉,却扬头一笑,道:“王爷说的果然有理,下便替王爷指条明路——转道御苑,天圃咏绿堂便是。”
  豫王一愕:“跑那么远作甚?”林凤致笑吟吟的道:“下自圣上处出来时,听内侍说道,今日南疆进贡时令鲜果,娘娘们喜欢,特在咏绿堂摆了赏果宴——那都是皇上正式内眷,王爷正经嫂子,敬请通用,慢走不送。”说着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豫王好半晌才回过味来,听他这一番大逆不道之言,连小六都吓得白了脸,扯着嗓子直叫:“他他他……”豫王霍地又抢到林凤致头里,挥手便是一掌,怒叱:“林凤致,你反了!”
  林凤致说话之前,便有准备,豫王一巴掌扫来,他一错身便即让过,反手架住了豫王随即抓向自己前襟的第二掌。豫王不过是金枝玉叶的纨绔,气势虽猛,力气寻常,林凤致再文质彬彬,到底也是男子,发起狠劲来这一招架,豫王竟一时也挣脱不开,又怒骂了一声:“你反了!”林凤致冷冷的道:“王爷,男人打架,不是甩巴掌、扯衣衫,恁地泼行径!”蓦地一撤手,豫王力气用到空处,重心不稳,大骂声中向前跄倒。
  小六见主子吃亏,忙一边来扶,一边卷起衣袖,大叫:“姓林的,别跑!”摩拳擦掌的便要冲上前厮打,林凤致回过头来,伸手一拉前袢,豁喇一声卸了斗篷,露出里面穿着的一身湖水长袍,脸如严霜,戟指喝道:“管不好的奴才,过来!”
  他臂间搭着斗篷,风里衣袂飘扬,身形单薄得好象风吹得去,气势却又俨然稳如泰山。小六虽然知道他只不过是个搦管书生,并无武力,但这股横眉立目的架势,一时却将他镇住动手不得,只得拿眼睛望着主子。
  豫王刚刚站稳,跳脚大骂:“兔崽子,你算什么男人?你他妈就不是男人!”林凤致斜睨着他,道:“是么?那就请问号称最喜南风的王爷,适才调戏林某作甚?莫不是心地糊涂,两眼昏,男也分不清楚?”
  豫王一时语塞,小六也不敢上前,双方僵了一阵。林凤致凝目瞧他主仆半晌,忽地轩眉一笑,不再理会,回身自顾自的走了。
  他谦恭起来似乎极良驯,讥讽起来却极刻毒,翻脸起来也极冷冽,而这最后一笑转身,却又粲然明亮之极,教人目为之夺。豫王眼睁睁看着他身影在风侄去,只气得咬牙顿足,大骂:“鬼东西,别叫小王下次再看见你!再看见你,一定多带几个人,剥光了拖回,看你跳到天上去!”


6
  豫王并不怕林凤致向皇兄告自己调戏,反正不管是怎样的劣迹皇兄都一贯大肚能容,但第二天到暖阁去见嘉平帝的时候,然由得也带了几分心虚不安。可是皇帝看见他来,欢然叙话,丝毫未曾提到昨天的事。豫王看看皇兄又看看林编修,心道:“不知道是皇兄听了告状,然放心上呢?还是这小其实忌惮本王,到底忍了这口气?”
  既然他们若无其事,豫王爷当然更加恬不在意,施施然径直过来同皇兄闲扯淡。今日大风已住了,天气却冷了不少,嘉平帝喘疾未犯,精神却愈发委顿,豫王进来时看见他围着貂裘靠在榻间,听坐在边绣墩上的林凤致读着奏章。室内暖热,林凤致只穿着单衫,未戴头巾,鸦翅的头发束得一丝不乱,神情亦是一丝不苟,还是那副御前举止从容合度的温良恭谨模样,与昨日风里一脸冷峻、敢和豫王主匹挑的狠相俨然判若两人。豫王看在眼里不有些胸闷,又听说皇帝昨竟未回寝宫,在暖阁留宿了一,忍不住瞠目结舌:“难道当真迷惑至此,让皇兄连命都不要了?”
  当然,豫王跟皇帝手足再笃,这种话也不斧然责问的,只是向皇帝抱怨宫里头太闷,找不着乐子。嘉平帝道:“王弟要回府也成,只是朕才准了兵部尚书的辞呈,六部大哗,今儿自俞相起,大早就在朝房联名上书。王弟回去,仔细他们又堵到府上聒噪。”豫王吓了一大跳,脱口道:“皇兄怎么就准了?他们一贯上辞呈不就是装装样子,只等下旨挽留的套子而已,皇兄这回如何较起真来!”嘉平帝摇头道:“这个朱光秉,自前年上任,前前后后递过五回辞呈,朕都想不出挽留的话来了,所以昨日手一滑,不留神批了个准字,如今又收不回来,只好任他们闹去罢,好歹闹倦了,也就完了。”
  豫王过来说话,林凤致便退回书案,安安静静抄录奏章大要,嘉平帝今日精神不振,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下来,显得甚是疲倦,豫王也不好对政事特别多说,于是谈话间便静了一晌。就在这时,听到书案那头轻轻一声噗嗤,却是林凤致忽然笑了一声。
  豫王正愁没话题可转,闻笑立即转头责问:“林编修笑些甚么?莫不是讥讽圣上?”林凤致连忙起来躬身答道:“不敢,微臣只是适才走神,自己笑了。”嘉平帝道:“卿走什么神呢?朕看你也走了半日的神了,不妨说出来听听。”
  林凤致道:“回陛下话,臣只是忽然想起旧事。臣髫年之时附在族中义塾读书,族中子弟欺臣孤寒,日常不免多所戏弄,偏生臣当年牛心左,最是受不落玩笑,有日闹得急了,操起砖头跟众同窗拼命,居然在学堂打了个头破血流。”
  嘉平帝与豫王闻言都觉好笑,嘉平帝道:“看卿不出,少时还曾恁地勇猛?”豫王则暗道:“怪不得,这兔崽子小时候就是打群架的泼皮!”
  林凤致笑道:“那只不是臣一时血气之勇,不足为训。闹事过后,自然臣等众人都遭了夫子处罚,因为罚得人多,又过于严苛,塾中哗然,同窗纷纷以退学相要挟,逼令族长辞掉夫子,众人说道:‘塾乃林氏之塾,夫子乃合族出资延仆馆,究竟谁为主,谁为客?谁当留,谁当去?’弄得族长好生委决不下,这场风波,臣记得足足闹了一月有余。”嘉平帝问道:“后来如何?”林凤致一笑,轻描淡写的道:“后来臣退了学,夫子也辞了馆,只是这一闹耽误不浅,风气极坏,族中有心上进的子弟,此后都自汹家中延师,或者索远附别家学塾,竟致林氏义塾从此衰落。此皆臣少年时不善自持之过也。而当年众同窗所说:‘谁为主,谁为客?谁当留,谁当去?’之语,臣至今也未思量明白,究竟学塾之中,该当是谁主谁客,谁留谁去。”
  这一番话说完,阁内不静了一阵,嘉平帝慢慢的道:“卿这比方,倒是新奇有趣。”
  林凤致跪下来,顿首道:“不敢,臣只是谈论旧事,未敢有所比方。”
  嘉平帝正要说话,忽然内室禀道:“皇上,太医恭请药。”嘉平帝哦了一声,由两个内侍扶着起身,向豫王一颔首,豫王忙道:“皇兄自便,臣弟也要告退了。”嘉平帝又唔了一声,忽然回头问林凤致道:“不知卿髫年之时,比今日姿貌何如?”
  林凤值然道:“这个……微臣不知。”嘉平帝凝视他一晌,微微笑道:“想是同样标致。”说了这句话,便由内侍扶着向内室通道去了。阁中诸人一齐下跪恭送。
  通向内室的门关上之后,众人方才起身,豫王一使眼,小六立即扯扯留在阁内的另两名内侍的衣襟,众人会意,于是蹑手蹑脚的都退出门去。林凤致已回到书案边坐了,豫王跟到案边,嘿嘿而笑,盯着他不开口。林凤致也不言语,只是泰然自若的翻案上书册,安闲得好似室中别无他人。好半天,还是豫王沉不住气,先找个由头开口:“皇兄夸你标致,髫年就闹散了学塾,林大人果然是天生的水坯子啊。”
  林凤致道:“那是皇上错爱,王爷怎么颈了真了,下愧不敢当。”
  豫王凑近过去,故意放低声音,说道:“别装了,昨皇兄同你……”林凤致挑着眉,神无惊无惧,亦无羞无惭,等着他说下面的猥亵言语。谁知豫王只是嘿嘿笑了半晌,才接着道:“皇兄同你,什么都没做罢?”
  林凤致微有惊异之,抬眼看了他一下。豫王见他神讶然,不由捧腹大笑,半晌才喘着气道:“我道你是装,原来真是雏儿——里做过没有,第二日的气一见便知。可怜皇兄体弱,兴浅,竟教你这个雏儿拿住了。林大人,你实在太出小王意料了。”林凤致翻书不理,冷然道:“那也未必。”
  豫王笑道:“未必未必,实在未必!听说林大人这两年来,跟俞相很有些杂事秘辛,老俞是中饿鬼,料来放不过你。可惜雏儿就是雏儿,做过然解滋味的,照样是个雏儿,只能怪老不死的没教会你。”林凤致怫然变,丢下书册,道:“王爷请回,下还有公务,不便奉陪。”
  豫王夸张怪叫一声,说道:“怎么提及皇兄,林大人全不动容;提到俞相,大人却恁般气急败坏?莫不是当真颇有恩怨情仇?莫不是霸王硬上弓?始乱终弃?争风喝醋?”林凤致闭口不眩豫王愈发得劲,又接着道:“对极,对极,小王这才想起来,九月十五你在与云贪充小爬上皇兄龙的那回,不正是俞相召紫云私邸陪酒的那么?啧啧,倒真是俞相的不是了,搞了榜良家状元,却还要再去吃泻状元,双兼得,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还待往下说,林凤致一抬手,截着他道:“王爷,林某素非迂腐道学,这些情浓街柳巷的说话,颇有兴味,下不才,私心倒也乐意奉陪,可惜此处毕竟是圣上公务所在,正经朝政尚处置不暇,尽说这些,岂不亵渎?改日换个地方何如?”说着长身而起,提高声音喝道:“侍侯王爷起驾!不送!”
  豫王欺身而进,伸手按在他肩头上,笑嘻嘻道:“别忙送客,你叫也无用的,外边皇兄的人也就是小王的人,你倒试试使唤,看他们听你听我?”林凤致拍开他手,一言不发的重新落座。豫王笑道:“你也别指望皇兄回来救你,这药加上休憩,没三两个时辰是回不来的,这辰光,很够你我做一些情浓街柳巷的事了,不必等什么改日换个地方——那可不是太麻烦么?”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林凤致倒是安然,端起几案上一盏已经冷透了的茶水,闲闲喝着,等他下面说话。豫王见他坦然不惧,倒是犯疑,道:“你又打什么主意?你当还是昨日?”林凤致嘿然道:“不敢,王爷今日人手多,下纵有拼命之意,毕竟也无从拼起,索罢了。”豫王狞笑道:“你的狠劲收起来就好,叫外头侍卫来剥你衣衫,未免无趣,你识相一点。”林凤致点头道:“王爷是最知情识趣的此道高手,下想要请教,这欢好之际呢,衣衫自家来解,或是对方动手来脱,到底哪个更有意趣?”
  他口角微微含笑,脸上晕着热气,虽然满脸的一本正经,却从庄重自持中透出清来。豫王看见他衣衫虽薄,却是掩扣严密,只能微窥颈间一点白皙肌肤,这光景愈令人想上前一把撕光,狠狠压倒欺负,不由自主便伸手过去,嘴里说道:“当然是我来动手的有趣,你乖乖的……”一扯一带,林凤致身体便到了他怀里,豫王顺势在椅中坐了,一手伸入他衣襟,一手便去解他腰带。
  林凤致眯着眼睛,佯佯不理,任他上下其手,豫王料不到他此刻出奇温顺,得手恁地容易,反而惊疑,手上不由慢了。林凤致一手仍端着茶盏,一手却搭上他肩膀,凑到他耳边,极轻极慢,却又极其清晰的道:“王爷,如今这叫做两厢情愿,只怕你的本意,就要失灵了呀。”
  这话说得虽若漫不经心,听在豫王耳中却是一震,不自停手道:“你说什么?”林凤致似笑非笑的望着他,说道:“王爷昨日调戏,今日逼迫,做出这般急模样来,不就是想传到皇上龙耳里,好让他当我怀恨进谗,因此说话全不可信——不是么?”
  他本来坐在豫王怀里,一面说话一面起身,脸上仍是晕着红潮,眼神却已清冷如水,忽然揪住豫王衣领,自领口将一盏冷茶倾倒下去,冷冷的道:“王爷,还是捺一捺子,浇熄了这股无名业火,听下细细道来,你同俞相的大计罢。”


7
  豫王自觉这一辈子,也未曾吃过如此大亏,以至于他从暖阁中回到萼楼的路上,贴身小衣仍是湿漉漉地,一半是冷茶,一半却是冷汗。他外面穿着缂丝蟒袍,里衣湿了别人也不知道,小六还当他在阁里关门良久,没有闹崩,定然是得了手,一路贼笑着拐弯抹角跟主子道喜,豫王实在有苦说不出,只能暗自将牙磨了又磨,毫无办法。
  林凤致那一盏冷茶浇得极是促狭,自前心倒下去,一路从胸口直淌到下腹,虽然豫王当时那副急模样是半假半真,却也委实被撩拨得动了,结果下腹一团火热秘被冷水一浇,其苦可知。若在往日,只怕当场便要大叫起身,黄扇去,可是那一刻对方的话实在太过惊人,竟教他呆在椅上半晌动弹不得,一声不响。直到他回到寝房,服侍他更衣的几个清俊内嬖拿着他换下的潮湿小衣挤眉弄眼的笑,豫王这才领悟过来自己吃了什么亏,哭笑不得,只能暗骂:“好个林小子,不将你剥皮挫骨吞下去,如何消得今日之恨!”
  然而这样的狠话,纵然当着林凤致的面搁下来,也是吓不住对方的。事实上当林凤致接着侃侃而言,低声将近日豫王与俞相的嫌疑行迹一一道破之时,豫王第一个反应便是矢口否认,狠狠威胁他:“诬蔑亲王,你知道是什么下场?”林凤致却浑不在意,反而云淡风清的笑道:“王爷若是从此将对下的一片,化作杀机,那便是下的好下场了。”
  这样的人,吓也吓不倒,杀又杀不得,说亦说不过,只能木呆当场,听他口若悬河,将话头一一道来。
  不过,豫王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心思难测的林凤致,分析时局和事理,均是十分精当老到。嘉平帝居然轻易将一个无耻呈身的小当作心腹,豫王本来只以为是皇兄面软心活,因疚垂爱,如今看来,病怏怏的皇兄,其实并非自己一直小瞧的那般罢软无能;而如此说来,俞相所谋,实不可行,断不能成。
  “俞汝成出身寒微,在先帝之时不过做到户部尚书,并非先帝所委任的顾命大臣,只因治绩特出,今上垂青,降恩简拔入阁,一年之间便将前首相徐可珍排挤出朝,独掌大柄,不可谓无才无能。然而朝中先帝朝所遗老臣尚多,门生故旧安插遍及六部,再加上先帝委任的三公均在,就算不事事掣肘,也时常与内阁相矸格,因此俞相即便掌握大权,却还远远谈不上‘权倾天下’,施政议事,每不如意。若要遂他之,非得将朝内泰半员更替淘汰不可,但是今上一向简静无为,虽然纵容俞党,却也不废老臣之言,这朝廷上,实际大体分为两党,除了立朝无所附丽的中庸臣子之外,或属俞党,或属旧派,交相争权,要解决这个局面而独家坐大,在今上治下,俞汝成是无计可施的。”
  “所谓‘拥立豫王,更新朝局’,名义上是为王爷争大位,其实不过是夺朝中老臣之权,进而掌握天下而已!王爷自以为得一时之利,殊不知先帝所遗的老臣们,或是身历数朝的症臣下,或是开国元勋之后,尽管也难免门阀党羽之讥,却大多忠心为本朝效力——这是因为他们满门富贵,数代清誉,均系于朝廷,倘有易朔更姓、换羽移宫之事,这些老臣也必然随着本朝覆灭而万劫不复。王爷若贪图俞汝成推举,而弃利益攸关之老臣,换躁进图利之新人,那么今朝王爷身登大宝,明日未必不会另有他人黄袍加身。王爷若不惜本朝基业,不顾念太祖太宗血战而荡的江山社稷,只贪一时风光利益,那么自管请便,继续图谋,下也无话可说。”
  “实话说,林某素来悖逆不道,这一家一姓之江山,与皇上相关,与王爷相关,与林某却有什么要紧干系?只是这几年俞相为了培植亲信,剪除异己,种种狠辣无情手段,王爷谅也有所知闻,如今尚有旧派一系牵制他不得肆意胡为,万一将来权柄集于他一人之手,必然先大行清洗,他日朝堂之上急风骤雨,可想而知!而本朝历代均分封同姓王于各地,万一社稷易主,外地藩王未必不会各举旗帜,来争正统,而腥风血雨又可以想见,本朝自定鼎以来安享至今的太平盛世,岂非立刻便要毁于一旦?王爷天潢贵胄,或许懒待垂怜百姓,林某却是草民出身,一介文臣,乐太平而厌乱世,不愿意在有生之年,亲历兵火锋镝之苦。——言尽于此,王爷三思。”
  豫王呆坐椅中,周身冷汗涔涔而下,这些话,他不是没想过,不是不明白,只是图谋行险道、走捷径的人,心内总有“侥幸”二字,又有“利益”一物,蒙眼障目,让人即便是知道不妥,也甘愿饮鸩止渴。因此当林凤致慷慨陈词之时,他倒不仅仅是为他这番言辞所惊所动,而是因为这番道理,原来是这么人所共知而震骇——既然这样,图谋还有成功的可能吗?
  只是在这场合,无论如何,对方说得再有理,再私心暗赞,脸上也万万不可认同,还是得死撑到底:“林大人一片言辞慷慨激昂,果然是世间至理,争奈小王并没有非份之念,不轨之心,这番话未免白说了。”
  林凤致也不追究到底,微笑道:“这也是,王爷忠心可昭天日,原是下杞人之忧而已。”
  他说了这么一大篇话,不免口干舌燥,盏中茶水已全部倒进了豫王的衣领里,于是便走过去倒热水。豫王望着他背影,双拳捏拳,一时恶念横生,几乎想找把刀当场将此人砍杀。只是身在大内,哪里容易找得到凶器,何况倘若真的杀了此人,就算皇兄不追究,自己也是说不出理由来,对将来更是大大不利。心里又不浮出一个古怪念头:“这样的人,要真杀了却也可惜!”
  林凤致忽然又道:“下听说,当年王爷哨童稚之年,便曾向先帝进谏,不愿剥夺亲兄长的太子之位,据说这善念来自于已故刘太傅一言:‘自古以来,难有终其天年的废太子。’因为这一句话,王爷甘愿放弃先帝予之大位,而保今上东宫无恙,这是何等孝友天?难道到了今日,却听俞汝成巧言相,宁可置今上于死地么?”豫王冲口道:“胡说!怎会对皇兄不利?”林凤致回头看着他,笑道:“也是,俞相的提议,说的是逼今上退居深宫,拥立王爷,没说要对皇上不利。然而,自古以来难有终其天年的废太子,难道却有安逸余生的废天子?王爷天生睿智,自是比区区所想更具明见,下倒是多嘴了。”
  豫王回想到此处,不由得叹了口气,这是不得不叹。林凤致此人,说话间阐明利害,摆开道理,已经说得九分九之妥,最后还要加上动之以情一条,委实灵巧,委实锐利。这样的人,杀掉固然可惜得很,留在皇兄那里,却也令人下半辈子,不敢放心大意。
  但林凤致淡淡而笑,说道:“王爷放心,下也不会久居朝堂。此事了结,便是下离去之日,决不至于一直碍着王爷的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口气极为平淡,眼中却微露萧索凄楚之意。豫王从来只贪,不屑情爱,这时被林凤致长篇大论分析一番,既警告又劝说,心里又惊又惧又疑又恨,一时惟剩忌惮戒备,哪有还有方才的念?然而在看到他这一丝奇异神情的时候,然自心中一动,隐约觉得他所说的“离去”,并不仅仅是离开朝堂那么简单,耶时间,即使是表面上大大咧咧的豫王爷,也感到对方压抑着的情绪是波涛汹涌、复杂惊人的。
  于是他便问道:“你和俞相,当真就有如此深仇大恨?我听说老俞对你可是真好。”林凤致道:“国家大义,岂顾私恩。”豫王笑道:“面子话就免了!据我所知,老俞可是一直当你如珠似宝的捧着,你的功名前程,均出他手,就是上届的名榜,都是他指示御史上书,替你毁掉的,不然的话,林大人的声誉,可实在不妥得紧啊!他如此相待,你却反来向皇兄告发这谋逆大罪,明摆着要灭他满门,就算你们笫失和、情海醋波,也没这么切齿刻骨的罢?难不成竟是杀父奸母、夺的不共戴天之仇?”
  他问这些话,一半是好奇,一半是讨便宜,反正今日不论在口舌还是气势上,都输定了,不如拿对方最不想说的事情,稍稍羞辱一番,也算小小的出了一口恶气。这个问题本来没指望林凤致会回答,可是出乎意料,林凤致竟然答了,说话时仰起头,眼中微微闪着阴郁的火,声音虽轻,却带着森森寒意,这股压抑的、隐约似含悲哀而又无比决绝的杀意,使豫王一直到回房坐定,尚自心底发冷发颤。
  林凤致只是简简单单的答了一句话:“不错,是不共戴天之仇。”
  豫王觉得,能让这样一个人恨到如此,绝对不是普通的事,而且,绝对是太可怕的事。


8
  本朝的太后姓刘,乃是已故刘太傅的幼,其出身也是本朝元勋之后,母家势力极盛,因此刘氏自出嫁为太子做起,一路由皇后而至太后,人生一帆风顺,满无比。现今唯一中不足的,就是最心爱的小儿子豫王不能常常在身边。虽然凭着圣上宠溺,豫王至今还未出京之国,然而朝内一帮老大臣们,动不动拿这事来说话,向圣前参上一本,就好似不把太后这块心尖肉硬逼得私河南府藩王封地去,就不肯安生。因此太后在后宫中一提到多管闲事不通人情的大臣们,就长吁短叹,咬牙切齿。
  这几日太后觉得很奇怪,小儿子豫王虽然平时也常常入宫来看望母后,却是个野马儿,在宫中留宿绝对不会超过两天,就必定闹着要回去散心。这一回让不奇怪,自从十月十二那天豫王入宫之后,居然一连五六日,都住在萼楼不曾回去,自然也就天天牢见母后,母子团聚得颇是欢喜。太后高兴之余,不免也生出疑心:莫非这个宝贝儿子在外头闹了什么大事,以至要回宫来躲这么多天?
  豫王听母后问将起来,只是摇头:“唉,儿臣能闹什么大事!倒是皇兄,近阑知道怎闽然喜欢跟群臣较劲起来,接二连三的惹乱子,这一阵朝堂闹得跟开水锅似的,儿臣这不是怕他们聒噪,没法子只荡躲清净么!”刘太后其实对大儿子不怎么宠爱,但是到底是皇帝儿子,也不能不关切,吃惊道:“有这等事?皇帝身子又不好,入冬正是每年的难关,有什么要紧朝政,非在这时候跟大臣们较劲?”
  这时皇后刘氏与时氏也正好在慈宁宫问省太后起居,刘皇后乃是太后的亲侄,时则是太后的姨甥,与豫王都属于中表之亲,自幼见惯了的,所以也不曾避嫌,都在太后身周坐着。听太后这么一问,刘后矜持,只是淡笑一笑,时嘴快,立即道:“还不是皇上近来被个小编修迷了心窍,忽然好端端的,到处黜斥起员来。听说前儿准了兵部尚书的辞呈,昨儿又罢免了吏部的什么主事,俞相国为此跟皇上较起劲来,领着内阁一帮人闭门不出,接连三日,将所有私阁臣府邸的公事统统退回,说是要闹什么罢朝咧!现在朝房的折子堆得比山高,皇上每不是在养心殿,就是去噙梅暖阁,通有四五日不曾回寝宫了罢……”刘后截着她话头道:“,朝政上的事,我等后宫流之辈不宜枉议。”时忙领了皇后的教训,却低头委屈道:“臣只是担心皇上龙体罢了。”
  太后不悦道:“俞相领着内阁闹罢朝?这算什么规矩?我看皇帝平日是太纵容他们了,居然闹得君不君臣不臣,成何体统!”时那一大篇话的重点本在“小编修”,没想到太后的注意却在“俞相”,心里不发急,一时却又不好再提,幸好豫王十分凑趣,接着笑道:“母后有所不知,俞相也是气得跳脚了,听说他栽培的一个翰林编修,只因最近遽得皇兄宠信,得意忘形,背弃师门,颇是做了些轻狂勾当。朝臣几次参他,都被皇兄护短按下,俞相老脸上委实挂不住,这才赌气罢朝,也不过是情面上的事罢了。”
  太后怒道:“居然有这等佞臣?你皇兄不明,你难道也眼睁睁看着他发昏?”豫王在母后面前随便惯了,往椅背上一倒,一个欠伸,笑道:“母后,这些朝政勾当,然是儿臣能方便去多嘴的,儿臣只管在宫里头躲清净,大家闹定了,也就完事大吉。世上有句话呀,叫做‘隔岸观火,台下看戏’,儿臣舒舒服服的做亲王,享乐子,有什没好,何苦出头招惹麻烦呢。”
  太后气得啐道:“不长进的东西!”又问:“那个闹得朝政不宁的佞臣,到底是什么来头?”豫王收起笑容,正回道:“这是皇兄的事,儿臣然敢胡说。” 太后柳眉倒竖,立刻一叠连声叫人,去把贴身服侍皇帝的内叫几个过来。眼看太后怒了,皇后连忙齐声劝解,于是豫王便趁机起身告辞,脚下一滑先溜了。
  他这一下风得意,连萼楼都不回,先顺路往暖阁去,谁知空无一人,内禀道:“皇上起驾往慈宁宫了,林大人去了朝房。”豫王心道:“一个家务,一个公务,倒是合拍得紧!只怕今晚上姓林的便要被母后撵出大内了,倒不忙出去收拾他,先等几日。俞相的事成与不成,我反正站干岸儿,管他们怎么办呢。”
  谁知等到晚上,出去打探的小六回来报讯:“林儿还留在大内,听说皇上跟太后争了一场,又犯了喘症,然肯回寝宫,今又在养心殿安歇了。”
  这一下豫王震惊不小,嘴上笑道:“皇兄倒真是多情种子,破天荒头一遭听说他跟母后顶嘴,居然为那个东西!”说着话,便命下人服侍自己穿袍束带,前去养心殿探皇兄的病。
  嘉平帝倒无大碍,只是这次喘势比平日更紧些,据说在慈宁宫因为说话太急,还发了一次昏,被太医急灌散剂才救醒过来,豫王去看望的时候,只见他口唇犹带紫绀,双颧火赤,需要靠坐着才觉喘息通畅,手中却兀自握着朱笔沉吟。豫王一进殿,参见之后,便连声道歉:“都是臣弟多嘴的不是,罪该万死!”嘉平帝声音虚弱,却微笑道:“有什么呢,太后向来这样听风就是雨的子,与王弟何干。”
  因为在病中,兄弟二人也说不了间话,过一阵外面禀传通名,林凤致恭恭敬敬的进来,跪拜之后,便将几份拟好的诏书呈上定审。嘉平帝喘后眼昏,看字费力,于是赐他在御榻前坐了,一字一句的读给皇帝听。豫王一时不好便即告退,呆在室内又不便插嘴,眼见这君臣二人行迹亲密,关系默契,不又是好大一阵胸闷。
  而且,他在旁边听林凤致读新拟的几份诏书,却是越听越惊。嘉平帝登基四年,御前所拟诏书的风格,一向是不不火,含蓄委婉,别说斥责大臣,连说句不是的话都少有,林凤致今日所拟的几份诏书,却是措辞严厉,咄咄逼人,指责内阁诸臣:“挟众要君,颇多叵测。”痛斥吏部员:“拖延散漫,胸无定策。”又将兵部大骂一顿:“交讦争权,缓急不分,虚资糜饷,尸位素餐!”看来嘉平帝是铁心不再让步,要将群臣罢朝的风波给打压下去了。
  林凤致一一读完之后,嘉平帝迟疑道:“卿的笔力好是好,只是……怕不是太过锋芒?”林凤致道:“那么微臣再重新草拟便是。”嘉平帝叹道:“也罢,就这样算了。反正拟来拟去,也是这些意思,卿也累得紧了……这一发下,明朝还有得闹腾,唉。”说着神情不胜萧索。
  豫王见皇兄脸灰败,显然这几日颇是身心交瘁,忽然心底有点酸楚,轻声道:“皇兄,臣弟告辞。”嘉平帝仿佛没听见,过了许久才疲惫一笑,道:“王弟缓步……今晚太忙,倒是冷落王弟了。”
  豫王连称不敢,躬身退出去,将到屏风之外,林凤致忽然道:“皇上,不若今晚便将圣旨颁发到朝房,微臣此刻亲自跑一趟便是。”豫王没听见皇兄答应,想是点了点头,接着林凤致便也躬身退了出来,到门口向他微微一笑,道:“正巧和王爷同路,下恭送王爷一程。”


9
  去朝房和去萼楼,其实方向不同,出养心殿不远便得分路,林凤致这么说,豫王也明知是借口。两人心照不宣,走到回廊时便放慢了脚步,提灯小监远远在前,随从侍卫知机落后,长廊一片昏暗,静中橐橐靴声显得分外清晰,豫王忽然有一种荒唐的错觉,觉得此刻恭谨地落在自己身后半步、端着公事架子的编修,是个如影随形摆脱不掉的存在,而这从未有过的光景,却似乎有几分诡异的熟悉感,明明陌生不惯,却又似乎习以为常。
  豫王在林凤致面前吃过几回口舌上的亏了,这次便拿定主意后发制人,打死也不先开口,谁知林凤致却只是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直到离回廊尽头还有几步,他才悠然叹道:“王爷若要置身事外,又何苦搅这混水?”豫王只推不懂,道:“什么事外,什么混水?林大人说话,莫要打哑谜,小王是极愚钝的。”林凤致便不作声,到了回廊尽头,他在后面一躬身,道:“王爷慢行,下就此分道扬镳——望王爷记得多来问候皇上龙体。”行毕了礼,由一个提灯小监伴着,便向南去了。
  明明是他主动要送豫王一程,显然是有话要说,没想到却只是这间不突痒的话,豫王准备好的应付招数没有使出来,大是纳闷,看着林凤致抱着文书匣匆匆而去,一盏宫灯照得他背影分外清瘦伶仃。豫王忽然回味起来,今日对方说话的语气中隐约有一丝怅然,比起前几日泼自己一盏冷茶后侃侃而谈的那股逼人架势,仿佛少了锐利,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伤感的味道,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变得柔和了许多,这种变化煞是古怪,豫王寻思之下,不免意马心猿:“他干吗叮嘱我多去问候皇兄?莫非到底看上了本王英俊,拿这个做借口,以后好多见本王几面?”
  林凤致当然不知道豫王的自猜自想的意,他心中有事,匆匆到朝房交付了诏书,再回到养心殿向皇帝缴回书符玺信,已经是三更时分,嘉平帝靠在榻间,围着锦被,已经昏昏睡着,地下只余几个小内侍在照管火盆,料理茶水,也是东一个西一个在打盹。林凤致向外边值勤的大太监缴了令,正打算悄悄往上面再拜告退,皇帝撒然睁开眼来,问道:“是林卿么?过来吧。”
  林凤致于是绕过云母屏风进去,在御前告了坐,榻旁的小监惊醒过来,见皇帝醒了,忙去斟茶倒水。嘉平帝示意林凤致再靠近一些,等他靠到身前,便伸出一只手臂将他揽住,上半身靠在他肩侧,喃喃的道:“卿身上气息轰,宽了大衣服罢。”林凤致今日去朝房办公务,穿的乃是正七品朝服,深从外面走一遭回来,青袍上已凝了一层新霜,听皇帝这么说,不有些微窘,答应了起身宽衣。小太监知趣,便一个个都退出屏风去了。
  林凤致宽去外衣,仅穿着一身白纱绿缘的中单,重新坐到皇帝身边,嘉平帝揽着他肩,忽然声音有些哽咽,极低极的道:“林卿,今日……”林凤致应声道:“今日之事,皇上不必太放在心上。王爷一向心直口快,又对微臣向有偏见,在太后面前多说了间也是人情之常,皇上何必多想?”嘉平帝叹道:“当真?”林凤致言不由衷,脸上攘无迟疑犹豫,立即便接道:“自是当真。”
  嘉平帝看了他眼睛半晌,微微一叹,道:“你说谎话,倒是毫不心虚。”
  他忽然手臂上加劲,低声道:“再靠近一点,让我抱抱你。”林凤致便靠到他怀里去,只觉皇帝全身都在颤抖,声音也是发颤,问道:“如林卿这等人,想是不曾受欺骗、被辜负过罢?”林凤致道:“回皇上话,微臣有过。”嘉平帝道:“倘若是一向信任看重的人……”林凤致沉默一刻,道:“也曾经是臣最信任、最敬重、最……爱戴的人。”
  嘉平帝也没追问这是什么人,又问道:“卿家中有几个兄弟?”林凤致道:“回皇上话,微臣襁褓丧父,无有兄弟。”嘉平帝哦了一声,道:“卿原来恁地孤苦……卿之寡母独自抚育孤子成人,节义可叹,改日有暇,朕替卿下旨旌奖。”林凤致道:“谢圣上天恩,只是然必了。”他顿了一顿,声音平淡,又道:“臣母在臣孩提之时便改嫁而去,并无守节抚育之事,不敢虚叨圣恩。”
  嘉平帝忽然无声的笑了,林凤致只觉他气息喷在自己颈中,夹着微微急促的喘气,说道:“却原来……世上多有无依无恃之人。”林凤致道:“民间百姓,多是如此,无足为奇。”嘉平帝轻声笑道:“原来是无足为奇的事,倒是朕少见而多怪了。”
  林凤致知道皇帝格柔懦,今日与太后争执之事定然对他刺激甚深,正要解劝,嘉平帝又道:“朕的家事,朝廷共知;而我的心事,却自来难有人知道……朕一出生便为太子,然而因为幼患喘疾,体质孱弱,父皇一直有废立之意,母后也不喜我,这些事体,卿想必知晓。”
  林凤致对这等宫闱之事不敢置喙,只有沉默着洗耳恭听。嘉平帝慢慢的道:“其实当初父皇想要废太子的时候,我私心里,原本是松了一口气的。我自幼体弱,怕和人争,更何况和阿螭争……小时候,别的兄弟因我是太子,都敬我远我怕我,背后却又悄悄嘲笑我,惟有阿螭,同我是一母所生,本来就亲近些,而且母后又极宠爱他,父皇最看重他,惟有他,全不用忌惮我的什么太子身份,跟我一道读书一道嬉戏,百无忌……卿无兄弟,或许不懂得这手足天伦之乐罢。”林凤致轻轻应了一声:“是。”
  嘉平帝道:“当年因废立之议,闹得满朝纷争,最后却是阿螭一言而打消了父皇母后的主意,那年他才六岁,向父皇说:‘只要哥哥好,阿螭才不要做什么太子。’——这一句话,我一辈子都记得;因为这一句话……如今他便是再叛我负我,我也不能怨怪,因为,本来就是我得了他该得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强笑,声音极是凄苦,林凤致便劝道:“拥立豫王云云,本是俞汝成一党打出的幌子,与王爷本无干系,豫王不至于辜负陛下,圣上还宜宽心保重。”嘉平帝身体颤抖,说道:“我何尝不曾想过,阿螭若是想要,就给他算了!可是偏偏……坐上这个位置,便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做太子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做了皇帝,愈发是这样。当年朕才登基,只说了一次立皇太弟之议,群臣登时分党结派,交相攻讦,闹得不可开交。一味劝谏,朕还可以一意孤行,然敢让他们拿了这事做了由头,朝中分裂。”林凤致正道:“皇上所虑甚是,立储是天下根本,每朝每代各有制度,轻易更变,必启后代乱之源。”
  君臣二人不再说话,一时室中静默,只能听到殿上铜壶滴漏,轻微的一声一声,仿佛滴在人心头一样。林凤致任皇帝抱着,感觉到他的身体渐渐从颤抖到平静,呼吸也渐渐由急促到平稳,此刻肌肤相亲,体温相融,呼吸相闻,这光景本该极其暧昧,一时却只觉得惟有安宁之感。他本来微微绷着的身体不由慢慢放松,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嘉平帝也在微微叹气,的道:“你真暖和,我曾抱过你,那是什么光景?可惜……醉糊涂了,全不记得了。”林凤致垂下头,半晌淡笑道:“微臣也不记得了。”
  窗外风掠过,轻微的瑟瑟作响,想是又落了一阵严霜。冬漫漫,深宫寂寂,谁料得还有这般相依相偎的温暖。
  然而这是相恋呢,还是相怜呢?
  林凤致忽然有点恍惚,有点迟疑,却静静的道:“四更天了,请皇上安歇吧。明日朝堂,必定又是一番攘乱,还得应付。”


10
  出乎林凤致意料的是,那三封措辞严厉的诏书颁发下去之后,竟然一连两日朝堂非但不曾攘乱,反而一齐噤声不响,就象往蛙声乱噪的池塘里丢了一块石头之后,登时群蛙齐喑。看来群臣是被皇帝这次突如其来的发飙,给狠狠的镇了一下。直到第三日,才有回过神来的科道台谏诸,开始上疏,同时被嘉平帝斥责的内阁与吏部、兵部诸臣,也一个接一个的奉上奏章,一面认罪,一面分辩,大有重新哓哓不服之势。
  于是林凤致给皇帝出主意,首先将诸臣的认罪分辩奏疏按住留中不发,接着便将台谏的谏章与弹劾抄送转发各部议处,尤其是所弹何部何人,便专门加上批语特地发送过去,勒令分说。这一下群臣非但莫测上意,而且纷然惶乱,六部诸科道顿时各护其主,交章互劾,无非都是指责对方诬蔑好人,自家清白无辜的说话。朝房沉寂数日之后,一下子又是弹章雪片价飞来,弄得重新回来上班的内阁大臣们眼缭乱,头绪难寻。最后呈私御前的折子,连篇累牍都是无聊攻讦,鸡毛蒜皮都拇大做文章,读得病榻上的嘉平帝一边不胜其烦,一边不失笑,对林凤致摇头道:“卿真不愧是翰林院里历练出来,熟知朝堂习气——只是这也太混乱了!”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被嘉平帝准了辞呈的兵部尚书朱光秉终于做完交接,正式退职,而朝廷要求员推荐接任者的征诏,却又拖了几日,才由兵部诸员共同拟了一篇推荐名单上来。林凤致将开列的员履历一一读给皇帝听,嘉平帝皱眉道:“怎象都是俞汝成的门生亲信?难道兵部竟被把持至此?”林凤致答了声是,却随手点了一个名字,笑道:“皇上就将此人履历发到吏部去勘合,不要紧,决不会成的。”
  果然吏部立刻将耕员的履历挑出无数刺来,发回御前请求重定,原来此人出身户部,旧日曾是俞汝成的属下,户部却同吏部颇有不合,这回部门交相攻讦,两部正打嘴仗打得痛快,如何不忙公报私仇,党同伐异?于是嘉平帝顺水推舟责令吏部也进一份推荐名单,将可选之清白勤谨的员择而列出,重新圈定一个发落,通过勘合。这回却是兵部不肯依了,委任状颁下私兵部之后,拥有驳回权的兵部所属科道,随即野该员素无声,未娴军务,难当大任”为由将诏令封驳退回,拒绝签发。
  转瞬已到十月底,互相扯皮之下,兵部尚书始终定不了人选,京中都銮仪使却又来上疏劾兵部办事不力,居然入冬至今还未将军各营军士的火炭银与寒衣款审核批发,嘉平帝切旨责成兵部州摄主职事务的左右侍郎,自二人以下全兵部员各自罚俸一月。兵部便劾军各营统领实有侵吞兵饷之弊,弹章批了个“知”字后发下,京城守军营中顿时一片大哗。
  满朝闹得鸡飞狗跳的时候,豫王却一直留在宫中享清闲,每日就是去参见一下太后,探望一下皇兄,过得异常之逍遥自在。太后自从上次被皇帝顶了嘴,怒得非同小可,然而本朝严训,后宫不得干政,再是恼怒,也没法强行将皇帝宠的那个佞臣直接走,只能天天向王儿唉声叹气,不给偶尔来定省的皇帝好脸看。嘉平帝本来与母后有些疏离,又被刘后也旁敲侧击的劝谏了间,愈发心烦,索以天冷喘重为由,搬到养心殿不再回寝宫,林凤致则因每同皇帝拟诏议事,忙到深,便赐留宿,原本他便有邪惑主之讥,这一下更被哄传擅房专宠,以至皇帝冷落六宫,于是后宫怨声载道,朝廷大臣各派间攻讦得不可开交之际,也不忘交章弹劾,苦谏君王。
  豫王来看望皇兄,每次都见他愈发疲惫了些,和自己说闲话,说着说着便神思飘忽,沉默下来,于是也不好过于打扰。至于林凤致,却是十有回见不到人影,一问才知道他最近长日不是在朝房,便是去翰林院,公务忙得脚不点地,看起来又要有什么大动作了。在豫王眼里,然免觉得对方有故意躲着自己之嫌。
  于是豫王遵循“岸不就船,船去靠岸”这句俗语,亲自向翰林院驾到去寻林凤致。此刻是清晨,翰林院正是上值时候,豫王带着随从走到文书阁的台阶下,却听里面嗡然一声,喧哗四起,接着阁门大开,翰林们三三两两都走了出来,嘴里还在议论纷纷。豫王料想林凤致不会便走,懒得和别人招呼,于是先往影壁后一躲,等人都散尽了,这才重新抬脚进阁,四顾一看,果然见到林凤致坐在南边窗下悠然喝茶,阁中除了侍侯的杂役文吏之外,却另外还剩二名员站着。
  这两个人豫王倒都是认得,一个侍读学士吴南龄,一个侍讲学士孙万年,都是从五品的员,乃是首相俞汝成早年外任时在地方上录取的门生,被座师一直提拔入朝,算是俞党最中坚的人物,这二人都不说话,立在林凤致对面逼视,气氛显然甚是剑拔弩张。豫王也不理会,一进门就笑道:“听说林大人昨早在朝房舌战群儒,今日又在翰林院唇枪舌剑,大杀八方,小王特来瞻仰,没想到晚来一步,可惜,可惜!”
  三人见王爷驾到,不免都上牢见。豫王笑道:“免礼,各位大人自管忙公事,小王只是随便走走。”三人答应了,林凤致头一个回到原座,拈起笔来处理公文。豫王偏偏跟着他过去,随从立即搬来一张梨木的椅子,恭请王爷在南窗下坐了。豫王见吴孙二人均在,不好调戏,反正跟这二人素有交情,于是暗使眼让他们走人,谁知二人显然跟林凤致还未争执完毕,也不能当豫王的面继续,于是装作不懂,继续僵持瞪眼,只等豫王无趣离开,一时室内气氛颇是微妙。
  这般僵持了好一阵,豫王实在无聊,顺手便拿起桌上茶盏,旁边服侍的院钟役忙道:“这茶残了,小人给王爷换新的去。”豫王道:“不用。”眼见盏边水渍犹自未干,知道是林凤致方才喝过的,恶作剧之心忽起,向他一笑,便就着盏沿口渍将剩下的一半茶喝了下去。
  林凤致素有洁癖,见谆嫌恶,皱了皱眉,却也不想说什么。豫王见他似乎不懂得这是之意,肚里暗笑,嘴上搭讪道:“与其林大人又其茶,不如小王喝掉的干净。”这句话便是故意兜搭了,林凤致当着两个同僚,一时也难以言辞回敬,只能装作不解,自顾自写字。
  吴孙二人对望一眼,脸均不大好看,孙万年忽然大声道:“鸣岐兄,做人不可负恩忘本,你要三思。”“鸣岐”是林凤致的字,他们品秩有差,这般不称衔而称字号,显然平素颇有交谊。林凤致淡淡的道:“立朝为本,君禄为恩,不知孙大人何以教我?”人家称字,他称“大人”,明摆着疏远决裂的架势,倒也将孙万年堵得无话可说。
  吴南龄格持重,眼看今日是难以说话了,便道:“鸣岐兄几时归寓,请到寒舍一过,实是有话要说,不敢相欺。”林凤致起身一拱手,道:“谨领——二位大人慢走。”对方还未告辞,他先送客,孙万年不气垫皮变,但当着豫王又不好发作,只得同吴南龄过来向豫王告退,出阁而去。
  豫王终于跑了碍事的员,心怀大悦,笑道:“林大人,你可知小王所为何来?”林凤致道:“下不知。”豫王得意洋洋的道:“我新打听了一桩事体——当然在林大人恐怕是旧闻了。听说俞相宅中最心爱的宠姬,上个月竟红颜薄命了,你说可惜不可惜?”
  他一边说一边盯着林凤致,只见他仍自坐着持笔写字,连笔尖也不曾颤抖,握着笔管的手指关节却陡地泛白。豫王兴致勃勃的道:“死了也就罢了,却听说老俞实在出奇吝啬,非但不曾厚葬,竟连好棺木都没发送一具,也不知胡乱往哪儿乱葬岗一送了事,这哪是堂堂相府的行事气度?林大人,你说这其中,怕是颇有什么帷簿不修、难以启齿的事儿罢?”林凤致头也不抬,声音平静,说道:“枉议人家宅眷,口舌造业不浅,王爷何必如此轻薄。”
  豫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他道:“你也不用装腔,我便知道,这事跟你脱不了干系——莫非林大人这张标致脸蛋,不仅仅勾动男人,连人也勾搭上手了不成?这种事,小王平生最是爱听,大人不妨细细讲来,博个乐子也好。”
  林凤致蓦地抬眼,豫王见他一横眉间似乎有一道电光自眼底掠过,冷森森的逼人,只是这锋芒片刻便收敛起来,正颜厉的道:“王爷,下以为,前次话已说尽,王爷还宜静心养的为是,宫中长乐,正堪消磨,何必来做是非人,说是非话?”豫王叫屈道:“这可冤杀小王,自从上次不慎在母后面前失口,累得皇兄为林大人病了一场之后,小王哪里还敢多嘴多舌?为怕是非,可怜小王已经足有半个月不曾出宫回府,就是今日啦林院,也是特地寻大人消遣闲话来着,又不是干涉朝政,有什么行差踏错,值得大人如此教训!”林凤致道:“不敢。”脸上明摆出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神,言外之意便是:“你实在烦得很,有多远滚多远去罢!”
  然而林凤致到底是在翰林院修炼了数年的出身,此刻坐在馆阁图书之间,当着阁中数名杂役文吏之面,再厌烦不屑,也要端着沉稳安详的清贵之臣架子,所以语言客客气气,神情疏疏离离,倒是藏起了以前豫王见过的那股狠劲与戾气,却也不再有那送出养心殿时隐约的柔和感觉。豫王眼瞧着他又低眉垂目专注处理文书,阳光穿过窗纸落在他额头脸颊,照得他皮肤白如冰雪,此刻这个人也真似雪一般的冷淡,冰一般的明。豫王忽然起了个好笑的念头:“若是把这个人抓到手心里,怕不会立即化掉消失吧?”
  他靠在椅中,一直这么瞅着林凤致看,看到最后,林凤致终于也有点忍耐不住了,抬头问道:“不知王爷还有什么示下?”豫王哈哈一笑,学着他适才的口气也来了句:“不敢。”随即说道:“林大人,上回蒙大人点拨之后,小王有如醍醐灌顶,在宫中想了许久,撒然觉得有点吃亏,你说呢?”
  林凤致知道即使不接口,他也肯定会说下去,于是只瞥了他一眼,豫王果然接着道:“小王想来想去,大人口口声声为小王好,只是这个‘好’字,圈得小王从此不能自在。天底下两全其的事固然未必能有,那也不能两头脱空啊。何况这是遵了林大人之教,于情于理,大人都当有所偿报才是。”林凤致道:“王爷尽有自得其乐之道,恕下无以为报。”豫王笑道:“那可不然,要自得其乐,也得有我最喜欢的乐子才成——林大人绝对是能够偿报小王的。”
  他凑近过去,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小王平生最喜的是什么,大人自然是知道的。”
  豫王好之名,朝野共知,就连翰林院中服役的小吏下人们也都是有所耳闻的,此刻眼见他笑得一脸猥琐,目光亵的向林凤致凑过去,众人顿时知觉了三分。这帮人可不是皇宫王府的奴婢,没那么识趣知机,顺时回避,反而立即交头接耳,双眼放光,有意无意的挤到最合适的地方围观,就连阁外院中洒扫的仆役也扒到窗台上窥探起来。豫王的亲随小声呵斥了这个,又跑来了那个,驱之不去,管之不来,一时也拿他们无计可施。
  林凤致面不改,随手向案旁书架格子上一抽,啪的一匣《国朝清忠录》翻落下来,豫王的脸还没凑近,已经被书匣在额头上擦了一记。林凤致失声惊讶道:“下失手,王爷恕罪!”豫王揉着额头,倒是不恼,笑道:“林大人,有什么手段,尽管施展,这倒也算是乐子啊!”
  林凤致微微冷笑,道:“王爷是不厌其烦呢,还是自污养晦?眼下怕是都没必要罢。”
  豫王叫道:“林大人怎么总是无端疑心小王?难道大人便不信小王实是一片爱慕情意、热诚心肠?”林凤致道:“下极是相信王爷症不二,王爷无谓如此。”豫王夸张笑道:“你信便好了,小王同人相好的时候,极是忠心不二的,而且长年历练,手段,颇是不俗……”
  他正满口胡柴,猛听门外靴声急响,两条人影快步急趋而入,院中仆役齐声道:“吴大人,孙大人!”却是吴南龄与孙万年去而复返。孙万年也阑及向豫王见礼,先大声道:“鸣岐兄!良言相谏你不听,到底闹大了——恩相怒极,今日同九卿三阁老以及六部科道联名纠章,指名弹劾于你,如今弹章业已抄录悬国门,你还待怎地!”


11
  林凤致霍然起身,动作大了,竟带得几案也晃了一晃,说道:“好!我正等着!”
  所谓“弹章抄录悬国门”,乃是大臣利用舆论逼迫朝廷回应的终极手段。本朝太祖立国之时,即鼓励群臣进言,并特意写入祖训,为君王者,决不以言论治大臣的罪。因此数朝数代均优容倡导,培养出言路自由批评朝政的风气,降至后世,便成利弊均见,批评政治固然是好事,弄过了头导致臣子们一有不合就上疏互相攻击,纷争不已,却也不是个良好的格局。文臣们大多言辞刻薄,一旦交讦起来,吹毛求疵、搜寻破绽,无所不为,闹攘不已。后来皇帝为了应付这种无聊事,也发明了一个消极手段,就是“留中不发”,将不想理会的奏章搁置不理,管你吵得天翻地覆,我只当作耳旁风。不过,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皇帝既有关门计,大臣便也有跳墙法,你将奏章扣押搁置,我便将奏章公开抄录贴上城墙,造成舆论轰动效果,逼得做皇帝的,想不回应也不行。
  自来文人笔锋如刀,一旦人身攻击起来,便是无所不说,肆意夸张,被攻击的人,或许向老爹瞪个眼便成了殴辱凌虐亲父的忤逆,上朝打个喷嚏就是御前轻慢有侮主之心,随口讲句批评朝政的话更加能成为诋毁君上、包藏心、图谋不轨的把柄……反正捕风捉影、言过其实,早就成了朝臣弹劾的惯技,皇帝读奏疏,往往要打个对折才能看下去,发下各部论处,大家也无非要删削还原才能相信。朝堂风气,无足为奇,上至君王下至臣子都已当作寻常。然而这个“习以为常”,见惯不怪,却只能限于在朝,不可用之在野。火药味十足的弹章一旦公开贴出,流向民间,无所不至的夸张加上舆论最喜好的加油添醋,立刻会将影响闹到不可收拾,这等于是往油锅里倒了水,非一下专开不可。
  公开弹章形成舆论压力逼迫朝廷,其实是将三个人都放在了风口浪尖之上:主导弹劾的大臣、被弹劾的臣子、以及皇帝本人。弹劾一旦成为民间舆论,被弹劾的人立刻会身败名裂,千夫所指,逼得皇帝不能袒护,必须处分;然而倘若抗辩有法,皇帝翻过脸来,野追查并无实迹,纯属诬陷,鼓惑民心,挟众要君”之名,给主导弹劾的大臣加以反坐之罪,该大臣也必定功名前途毁于一旦;而皇帝本人,倘若在此事中处理不当,惹动公议民愤,传出昏君庸主之名,那么便是一个可怕的把柄,没准哪一日水能覆舟,便成为被废黜的可能借口。所以,这一招实在是兵行险着、你死我活的终极手段,俞汝成竟然拼着身家命来公开弹劾,看来是要赌一赌,嘉平帝是否要为林凤致一人,而甘冒颠危倾覆之险?
  已经蹈入绝大危机的林凤致,这一刻却非但毫无惊惧,反而露出了异常兴奋激动之,仿佛盼了很久的事终于到了。豫王看见他冰雪般的脸颊上竟掠过一层红晕,目光粲粲,耶时那沉静端凝的翰林风度已全然不见,代之以一股锋锐精芒之意,仿佛利刃新出了鞘,雪亮得晃了晃别人眼睛。豫王忽然想,能让这样的人毫无掩饰的流露出真实情绪,俞汝成这个对头做得其实颇有荣焉。
  吴南龄面凝重,踏上一步,说道:“鸣岐,你莫再一意孤行,只要去向恩相认罪,事情还有转圜余地,你……何苦非将自己逼上绝路?”他这时连“兄”的尊称都省略了,直接称呼表字,看来非但平日有过交谊,而秦系当属格外亲厚密切的那一种,语气中除了规劝,竟还隐隐有一丝恳切请求的味道。
  林凤致忽然放声大笑,狂态毕露,说道:“绝路?我早已是绝路了!到底谁才是罪人?”
  他眼神雪亮,咄咄逼人,这句话竟问得吴孙二人都噎住了,连平时脾气有点急噪的孙万年都张口结舌,过了半晌,才脸尴尬的道:“其实,要……向你认罪,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啊。闹成这样何苦来呢,难道……你当真不会再踏入恩相的府邸一步?”
  林凤致仰头一笑,道:“会啊,怎没会?有一日我会踏进他相府大门的——同大理寺校尉一道!”
  大理寺是审讯执法的部门,校尉则是执行逮捕职务的人员,他这句话的意思明明白白,不弄到俞汝成抄家问罪,便是决计不能罢休了。
  室中诸人都不相顾失,林凤致更不打话,大踏步出门,竟连“告退”二字也未说。
  豫王嘀咕道:“好不张狂,只怕你自己先进了大理寺罢!”吴南龄忽然轻声道:“其实……也怪他不得。恩相原本也一直下不了狠心对付他的。”
  豫王料不到他身为俞党心腹,撒然会说出这句话,不回头盯了一眼,却见吴孙二人脸上都有黯然之,仿佛知道什么悲哀的秘密。
  这股隐约诡异的气氛使豫王十分不爽,粹二人口中掏不出话来,于是打道回宫,轿舆还在路上,随从已将城门悬挂的俞汝成主名弹劾书弄了抄件回来。豫王坐在舆中草草读了一遍,只见一共列了林凤致二十四条大罪,罗嗦琐碎,加起来也无非就是“邪、惑乱、狂悖、奸逆”等等几条了无新意的老样,被嘉平帝扣着留中的奏疏里早已重复了不知多少遍。但俞汝成不愧是内阁首座,练灸老刀笔,尽管是奏对的敬体文章,却从弹劾词的字里行间透露出笔笔剑戟,杀气森然,又兼本意要公开张贴,语气中更隐含煽动之意,连豫王读着读着,一时都觉得林凤致委实罪大恶极,若不立即判个弃市,就不足以安天下定社稷——他不一面摇头一面笑,暗道:“林小子啊林小子,撞上老俞这个对头,我看你如何安逸过关!”
  将俞汝成的奏章读到最后,豫王猛然产生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觉,凝神一想,才想到原来这奏章的措辞语气,竟与林凤致前一阵替皇帝拟的斥责诏笔风极其相似,虽然这个是奏对,那个是诏谕,文体全然不同,可是那股锋芒毕露的味道让象一个模子里脱出来一般。他登时有个直觉,林凤致的文章,必定是俞汝成手把手教出来的,这对业已反目成仇的师生,其实摆脱不去这般千丝万缕隐约微妙的联系。
  为什么直觉中要用“手把手”这个形容呢?——豫王往后座锦垫上一靠,自己也说不出道理,只觉得说不清道不明的,就是不痛快,十分不痛快。
  翰林院回大内,路途并不远,街道上的人却是出奇的多,今日又摆的是王爷舆乘,开道的侍从不住呵斥净道,闹攘不绝,王驾便走得格外的慢。豫王有些心绪不宁,随口向外面吩咐道:“给我去叫梁辰好好弹压一下,不就是一份弹章,闹得满大街挤着看,算什么帝辇之下的规矩?”随从连忙道:“王爷有所不知,因为兵部弹劾侵吞兵饷的事,梁大人正诖误候审,暂时停职了,听说九门提督眼下由骁骑营张大人兼着。”
  豫王好半晌才“哦”了一声,心道:“竟然不显山不露水的夺了提督兵权,好手段!林凤致啊林凤致,我一直当你只是个文臣,原来却是小觑你了。”
  但听满街喧声,“林凤致”三个字到处可闻,京城中人本烂谈国事,这份弹章一出,片刻间便被转抄得满天飞。豫王的舆驾还未抵达宫门,弹章抄件已经几乎是街头巷尾人手一份,议论不绝,舆情沸腾,半日之间,便是满城风雨。


12
  林凤致回到大内,这晚却未去养心殿,独自在暖阁过了一,第二日一早嘉平帝派内侍来传,他才过去。这一天天阴冷,走到半途便下起了密密冷雨,一丝丝寒入骨髓,御苑到处木肃杀,枯枝败叶均在冷雨中毫无生气。直到走入养心殿,面前才有一阵温扑来,金兽吐烟,异葩分妍,恍然又是一个世界。
  因为天早,嘉平帝还未起身,林凤致参见了,照例在榻前赐坐。一时君臣二人都绝口不提俞汝成的弹章,只是静静相对了一晌,嘉平帝轻声问道:“快了罢?”林凤致道:“想必不久了。”嘉平帝叹道:“真是麻烦呵……昨咳了一,现下乏得紧。”林凤致道:“请皇上务必保重,好好休息罢。臣还是先告退。”嘉平帝摆手道:“此刻也睡不着了,榻底有个书格,取一卷书出来,卿读几段给朕听罢,个闲儿。”
  林凤致依皇帝的指点,在榻底按了机关,果然弹出一个放书的格子,他本道藏得如此巧妙,定然是些绝密文件,谁知打开随手取出几本,都是些什么《宜质》、《弁而钗》、《陈子高改妆男后记》、《龙阳密意》之类街坊间最流行的通俗话本,且均是南风故事,有的还半文半图,撩人。他看皇帝一眼,嘉平帝也有点忸怩,呵呵笑道:“都是阿螭以前搞来的民间样,朕觉得新奇有趣,就留着了。卿随便读几段罢,消遣消遣而已。”林凤致一笑道:“因此微臣委实并不冤枉,果然是邪奸臣。”于是遵从嘉平帝吩咐,拿起《弁而钗》中的一卷《情烈记》,展卷读给他听。
  这些民间话本,写的自然谈不上什么雅致蕴藉,文字浅白,故事也俗套之极,无非写书生帮了一个戏子,戏子由感生爱,献身以报,后来因恶霸图谋强占,戏子为了救书生出难关,骗走了情人,在恶霸家中慨然自尽,一灵不泯,又幻化成人形千山万水伴随爱人上京,辅他功成名就,这才幽然消失,长留此情绵绵——倒是一个伤感的故事。
  林凤致不惯读这些俗白文字,尤其话本内还颇有一些情段落,他读着读着便有点窘,声音渐渐变低,时时停顿。嘉平帝倒是浑然不觉,只是悠然神往,道: “小民中间,原来却有这般既勇敢、又痴心的人物。”林凤致道:“皇上,小说家言,岂可尽信?”嘉平帝默然,过一阵道:“不错,岂可尽信。”
  他语音轻微,满是郁结,林凤致抬头看向皇帝,只见他病容憔悴,眼神迷离,不知道神游何方,忽然微微心酸,知道此刻的宁静,很快就要不复存在。于是低了头,继续替他将这个故事读了下去。
  豫王过来探望皇兄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副景象:林凤致捧着书册,静静坐在皇帝肩下诵读,殿中宝炬未熄,烛火映得他面染薄晕,眼含秋水,别有一般动人姿。豫王登时回想起那回养心殿外感觉到他奇异的柔和,原来便是此刻的气质,而且,这并非御前的恭顺,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柔安静,让他竟在进来的一刹那,恍惚了一下。
  因为有事,豫王今日也没有心情和皇兄多寒暄了,见礼过后便道:“皇兄,前秉笔太监苗怀义,领着一群老伴当在宫门叩头。”嘉平帝一怔,坐了起来,道:“苗老伴伴吗?他告老多年,怎么今日忽然要见朕?传他进来吧。”原来苗怀义已是身历三朝的老内,嘉平帝从小由他伴着长大,便称呼为“老伴伴”,对之甚是尊重。豫王直截了当的道:“只怕皇兄见他不得——苗老伴伴是来进谏的。”
  嘉平帝登时了然,看了林凤致一眼,无奈的叹了口气,过一阵道:“先让他们回去罢。”殿中内侍答应了过去传话,又回来禀道:“苗公公在雨里跪了半日了,说皇上若能听谏,才肯回去。”嘉平帝道:“朕自有处,让他们先回去!”心里厌烦,口气便不由得严厉了几分。
  这一日的事自然远远不止内进谏,过不多久,便又有太监带了几分惶然来回禀:“皇上!太后和皇后领了六宫,去太庙脱簪待罪,谏请皇上……”嘉平帝正在喝药,气息一岔,登时全吐了出来,伏在榻间大咳了一阵,好半晌才在众内侍的安抚下止住喘息,苦笑道:“连她们……也来添这个乱子!”豫王忙道:“臣弟便去替皇兄劝母后回来。”匆匆忙忙的告辞出殿而去。
  辰时三刻,朝房送上满满一堆谏章。
  巳时一刻,回报:“百齐集午门外,跪拜不散。”
  午时安静了片刻,下午又传来消息:“御史台及大理寺联名上疏,请求皇上将林编修交付乌台候审。”
  一条条消息传来,一封封谏章送来,林凤致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皇帝身侧等着,什么话也不说。
  到了黄昏,形势更是紧张,据说连京中百姓都开始聚到紫城外,群情汹涌,甚至有虔诚恭顺的小民,伏地大哭什么“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了。
  铜壶漏声一点点流转过去,天一分分暗下来,终于到了掌灯时分,嘉平帝开口,说道:“扶朕下,朕亲自批诏。”
  这个诏令是批在俞汝成领衔所上的奏章之后,由中连传送出朝房,转抄向内阁,又由内阁转发颁下,没几个时辰,就传抄遍及公卿大臣,再几个时辰,流向市面。一之间,满城的人都知道了那间批示:
  “所言悉知。林凤致果系奸邪,必在不赦,惟所奏罪多事细,虚实嗡,照示刑部究查,备核绊。皇朝成案,向来有自诉之例,可于十一月初五日,内阁暨大理寺众员,传林凤致当场会审,许其折辩,朕当亲临聆听。此谕照闻各部。”
  豫王从太庙劝了太后等后宫诸眷回来,在路中已经读到了这份圣谕,他急匆匆冒着寒雨入宫,在养心殿外回廊之上正遇见告退出来的林凤致,劈头便问: “林大人,初五会审,是你自己出的主意?”林凤致只是行礼,说道:“禀王爷,这是圣谕。”豫王道:“我便说你要先进大理寺罢!你当那地方有趣,还打算使你在翰林院的威风?我看你要仔细!”林凤致淡淡笑道:“谢王爷吉言,下告退了。”
  他一直半躬着身,豫王也炕清他脸上神,直到林凤致告退离去的转头耶,宫灯的光掠过他脸,闪得一双眸亮了一下,而朦胧灯火映出他脸上客气的淡笑,又恍惚得象个梦影。豫王竟呆了一呆,廊周冷雨不住滴落,灯下闪亮如一串珠帘,豫王忽想:林凤致的眼睛,也许正象这亮晶晶的雨珠,好似珠子,却到底汪汪的是水。
  看见林凤致背影消失,他也转过身去,伸手到廊外探了下落雨,触指冰冷,喃喃的道:“这鬼天气,只怕不到初五,便要下雪呢。”


13
  豫王也没料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居然灵验无比,说话的那日是十月二十八,只过了两天,北风陡紧,云中的冷雨立刻变作了雪,于是十一月初就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本来下雪也没什么,但今年因为初雪来得异常早,天气奇寒,嘉平帝的喘疾一下子大大发作起来,自北风刮起的时候就卧不起,连每月朔日的告庙致奠都未能起身前去。到了初五,病势兀自未有起,于是传旨将大理寺会审林凤致的事,押后五日再行。群臣登时又开始啧有烦言,认为皇帝其实是借病拖延,想要多袒护林凤致几日,但被嘉平帝又下一道谕旨:“倘五日后朕躬不豫,会审亦必照常,勿滋疑虑。”将众人的议论堵了回去,大家虽然不满,也只好等着初十再说了。
  然而这一日还未等至,初八那日,风云突变,时势急转。
  豫王事后想起来这件事来,一面庆幸,一面惊异,庆幸的是自己这阵子都未出宫,乖乖的呆着毫无行差踏错,所以决计受不着牵连;惊异的却是林凤致所说过的话,竟然比自己预言要下雪还更灵验——那日林凤致说要让俞汝成进大理寺,初八这日,果然一语成谶。
  当然,还不够十分灵验的是,林凤致并未同大理寺校尉一道去查抄俞府,因为俞汝成是在朝房被捕的,罪名是:“谋逆不轨,图谋废君。”据说连打算举事时用的讨罪檄以及代拟退位诏都搜了出来,铁证如山,俞汝成立即被送付大理寺审查。
  而嘉平帝当日连下二诏,首诏先自咎一番,说竟然做得大臣意逼宫退位,“此皆寡人之薄也!”然则自己实在未曾袒护佞臣,“林凤致之交由大理寺会审,日期已定,万无更变,秉公处分,尚有何疑?”因此皇帝诏中诉苦,俞汝成的图谋十分之无理,自己十分之冤屈,此事焉能不追查到底?第二诏则是又一次谕示大理寺会审之事,并加派御史台监理,林凤致纵使问出死罪,君王也决不宽赦,再度重申:“朕自秉公,尚有何疑?”两诏情辞并茂,却又语意逼人,简直让豫王隔着抄件的纸张,都能闻出林凤致的味道来。此必是林凤致所代拟的无疑了。
  可是,林凤致终于扳倒俞汝成,却仍然守定大理寺会审之约,这是为何?难道他自觉混得不够快活,定要去尝尝大理寺出名的酷刑?又或者他忽发奇想,放不下俞汝成独自在那里,打算一道奉陪,来个师生天牢相会?
  俞汝成这般轻易倒台,林凤致这般古怪执著,都教豫王疑云重重,摸不着头脑,直到第二日去探望皇兄,这才明白过来。
  这一日养心殿的气氛韧平日不同,他一进门,便听见嘉平帝微带喘音的笑声,同时还有软软的童音叫着“父皇”,他随着门口内的通报声进去,嘉平帝已在屏风后笑道:“王弟快过来,看看你的两个侄子。”豫王已看见了皇兄榻前围着好几名宫人,一个被宫牵着手的四岁幼儿是嘉平帝的长子安康,一个抱在怀里的一岁婴儿是次子安宁。
  嘉平帝素来体弱,少近,因此六宫虽备,至今却只得二子。其中安康只是嘉平帝即位之初,偶尔临幸一个服侍更衣的宫所得,其母产子后不久即亡故,竟未曾来得及册封嫔之位,所以这个长子地位不够尊贵,群臣倒是更建议立王贵嫔所生的次子安宁为太子,只是嘉平帝认为二子均非中宫诞生,不想过早议立东宫,于是拖延之下,至今连二子的王号也吾封。
  豫王元早薨,又专好南风,府中的几房姬等同摆设,至今膝下犹虚,既未做过父亲,自然也对孩童没什么喜爱,只是不便拂了皇兄兴致,于是过来敷衍了两句。嘉平帝的心情却是出奇的好,笑道:“不知怎地,朕今日心神不宁,总想着他们,就让傅姆带过来看看——今冬这病势,好象愈发熬不过了。”豫王又照例劝慰间。
  正说着宽心解闷的话儿,殿外又通传林凤致到了,他才进殿门,听见有眷声音,便即避嫌止步不入,嘉平帝道:“无妨,卿只管过来,朕正要让安康拜卿做个先生。”林凤致只得走入屏风之后,那安康虽只四岁,却是分外伶俐乖巧,听了父皇吩咐,便端端正正的拜倒,称:“林先生。”
  林凤致岂敢受皇子之拜,急忙回拜还礼,叩首道:“殿下,不敢!”
  嘉平帝道:“卿无须多礼,朕正想着,日后赦卿回来,便给朕做个太子太傅罢,朕子若是交给卿训导,实是放心。”林凤致并不平身,以额抵地,声音郑重,说道:“陛下,罪臣明日便是罪民,纵使法外宽仁,碘死罪,自来国朝亦无罪民赦还为之例,圣口万勿枉眩”
  嘉平帝不语,隔了一阵才道:“明日……便是大理寺会审了,朕怕是不能去了,卿自保重。”林凤致道:“国朝自有法度,罪臣不敢希图侥幸。今日便是来向陛下辞行,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嘉平帝叹道:“今日便要去了么?不意与卿缘分如此之浅……卿曾许朕半年之约,此刻想来,却是一场空欢喜。”林凤致抬起头来,脸上竟微微含笑,说道:“陛下,人生本来都是空欢喜,罪臣倘若法网逃生,今后天涯海角,也必终身铭感陛下这一月之情。”
  豫王在旁听着他们君臣对话,渐渐只觉身体一阵一阵发冷,这才明白,林凤致对付俞汝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布局。
  俞汝成的图谋,原本是借着废黜代立之名,行大权专揽之实,所谓推举,无非幌子,也不必非豫王不可,宫中二皇子又或外藩诸王,都一样能成为备选招牌,豫王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何况本朝制度,亲王并无涉政实权,所以豫王虽然也萌生过野心,却难以做出什么实际举动,虽然一度靠拢过俞党,但被林凤致一揭穿警告,便也敛迹束手,做个安全的旁观者。
  而俞党要干这个图谋废立的勾当,除了找个推举的招牌之外,更重要的是得有君王无道的借口。嘉平帝即位四年,尽管体弱多病,常常废朝不临,偶尔还有微服荒唐之事,其他政务方面倒也无可指摘,反因柔懦无为而传出了简易宽仁的蝴声,暂时是找不出显著的劣迹来废黜他的。所以俞党想举事,也只能一面栽培党羽,一面寻找机会,在未曾轻举妄动之前,朝廷纵知其暗蓄异志,却也不可能抓着真凭实据。
  林凤致入宫受到宠信,使嘉平帝传出了偏爱佞幸之名,等于向心怀不轨者给出了废立的大好借口;而其后利用朝臣矛盾而操纵朝政,在纷争中悄悄剥夺俞派一系的兵权,削弱俞党势力,这又使俞汝成不得不警疑惧;最后,公开弹劾使林凤致成为众矢之的,而嘉平帝借病将会审押后的举动,又使臣民滋生疑虑,皇帝声望愈发降到谷底,这正是俞汝成最佳的、也是别无选择的举事时机。
  他想谋反,因缺乏借口而按兵不动,于是便制造出借口引他;他手中势力还不够足,暂时没敢动,于是慢慢剥夺他仅有的底牌,步步紧逼让他不得不动。这是个自林凤致入宫便已悄悄布下的陷阱,可笑俞汝成竟懵然无知,还自己主动的往下跳。
  那么此事过后,因为公开弹劾导致名望大损的皇帝本人,又当如何补救呢?不要紧,林凤致便是现成的替罪羊,只要如期审讯,按法定罪,示天下以公正无私,皇帝的名声又能得以维持,所损失的,不过是个小小七品翰林而已。
  林凤致发入大理寺会审,最严重的下场是斩首弃市,最轻的结果也是褫夺职、驱逐出朝,当然,鉴于弹劾罪名虚多实少,俞汝成本人又已罪发入狱,再加上林凤致倘若抗辩有道,大理寺可能会酌情给一个折中的处分,判他个流放充军。然而他如今业已身败名裂,一旦离开宫保护,只怕未几便会给愤恨的百姓当路击杀;就算逃脱民愤,他也只不过是个文弱书生,偏生又姿容过人,充军到烟瘴边远之地,置身于粗野军士之间,豫王毫不怀疑:他肯定没法好生活着。
  豫王这才明白,那一回林凤致说自己事情了结之后便会离去的时候,眼中那一丝奇异的神情是什么,原来,那便叫做必死的决心。
  林凤致做了嘉平帝剪除野心党这一布局的弃子,而且很显然,他本人是主动积极、甘心乐意的,来做这个弃子的。
  俞汝成公开弹劾他,自以为是一场你死我活之争,殊不知林凤致一开始就已经将自己置于死地,根本没想过求活,一心只要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到底是何等的不共戴天之仇,才会使一个人这样的恨苦怨毒,至死方休?
  豫王又突然想到,以俞汝成的谨慎老练,怎么会在未成事之前,就先拟好了讨罪檄与退位诏,白纸字留下把柄?只怕,这两纸证据,乃是伪造,林凤致的文章师承于他,师生的文风惊人的相似,只怕字迹也是能完全模仿的吧。
  这些背后的勾当,嘉平帝是不知道呢,还是明明知道,却纵容林凤致去做,甚至与他合谋去做?眼下嘉平帝能够毫无挽留、并不回护的让林凤致独赴大理寺,对他多半也无特别的深情迷恋,那么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嘉平帝也实在没法容忍俞党存在,定要除之而后快。
  一向柔懦无为、胆小怕事的皇帝,为什么一定要大费周章、步步设局来扳倒一个大臣呢?除了不能容忍对方威胁自己的宝座,是不是还有另外有不能不娃的缘故?难道是因为俞汝成曾经鼓动过自己的野心,让自己险些儿做出了背叛皇兄的事?
  豫王不冷汗浃背,脸上却还得强作笑容,不露声,恍惚中听见嘉平帝道:“呵,倒是忘了,卿入宫至今,正好是陪了朕整整一个月,今日也是百姓入宫诉冤的日子呢——可惜再没有一个林卿过来找朕了。”他伸手拍了拍林凤致的肩,又道:“今日太后也要过来,卿先回避一刻,不忙走,让朕多留你半日罢。今年身子比往年更差,卿这一去,怕再也没人这样真心待朕了。”林凤致默然,又道了句:“皇上善自珍重。”
  过不片刻,果然殿外传报,太后的鸾驾到了,林凤致乃是外臣,不便相见,于是退到隔间跪拜迎接。豫王只见母后携着刘皇后的手进来,后来还跟着时以及皇子安宁的生母王贵嫔,另外还有一个子,一个贵人,都是后宫稍稍有宠的眷属,因为来的宫眷多,豫王也不太方便留在御前了,见过太后之后,便也遵制退到隔间。
  太后每次见皇帝,无非是一通长篇大论苦口婆心的唠叨,尤其如今朝堂多事,皇帝又卧病不起,老人家又恼怒又担心,不免唠叨得更是兴头。连豫王在隔间都听得腻味起来,转望林凤致恭立在南窗下,长窗外映入的雪光照得他青罗袍一片冷肃,豫王心里也不知道什么滋味,忽然凑过去悄声问道:“老俞到底对你做过什么?让你都不想活了?”
  林凤致神漠然,闭口不眩豫王道:“你这么个人儿,死了实在可惜,小王若有能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林凤致道:“多谢王爷好意,罪心领。”仍是一副冷冰冰无动于衷的样子,豫王连讨了两个没趣,不免不忿,又想:“老俞也算经营多年,难道当真就这么容易完了?老俞啊老俞,你不要让本王太失望呀。”
  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让豫王很快便后悔不迭:早知道自己一贯乌鸦嘴,实在不该想这句话的!
  这个“很快”,快到了太后的唠叨兴头尚自未尽,皇帝的后宫眷都还围在嘉平帝御榻之前,猛听远处杂声乱起,小宫监屁滚尿流的跑进来报讯:“不好了,不好了!混在南熏殿诉冤百姓里的乱党杀了执金吾,直向右翼门杀过来,请皇上速速起驾回避!”
14
  豫王事后想起来当天的情形来,只能用八个字形容:鸡飞狗跳,鬼哭狼嚎。
  继之以小宫监来报的,便是负责大内宿卫的明甲将军盔斜缨乱的跑到殿前,报称乱党已逼近后右门崇楼,皇城之中显然有参与叛乱引路者,如今守卫空虚,调遣不及,再次促请皇帝移驾。但消息突如其来,嘉平帝本来在太后的长篇大论唠叨教训下便已经不住咳嗽,一听急报,一个岔气,登时发喘,竟涨垫目紫红,嘴唇发乌,吓得内侍们一窝蜂抢上去拍背揉胸,太后急叫:“太医呢,太医!”
  因嘉平帝常常发病,每日身边都有太医不离身的轮值,今日在养心殿的乃是丘太医,本来回避在偏殿,听太后一叫,急忙飞身抢过来给皇帝施药。不料那定喘散平日管用,这时嘉平帝心火上冲,喘息却是愈发急促,殿口又奔来一批宿卫急请移驾。丘太医急道:“皇上龙体现下万万不可移动……”明甲将军急道:“不成了,定是军中有人勾结作反,崇楼立即便要失守,万一到了隆宗门……”这时宫眷们已吓得战战兢兢,在傅姆乳抱之中的婴儿安宁更是惊啼起来。嘉平帝于急喘之中,断断续续的道:“速……速调左右侍卫死守……死守……请太后豫王先移驾……”可是太后虽然平素不怎么疼爱大儿子,这当口又如何能舍弃奄奄一息的皇帝而去,双手攀住榻沿哭得粉泪交流,哪里肯走。皇后以下各嫔见太后不走,又怎么敢走?
  只延捱了片刻,便已报称乱党到了隆宗门外,而且所谓“乱党”,决非民盗匪徒,乃是骑甲鲜明的一枝卫军,幸亏宿卫拼死守住掩在养心殿外的最后一道门楼隆宗门,对方一时还攻不进来,然而仓促之间,养心殿左近的宿卫不足百人,亦缺弓箭火枪之类防御武器,如何能够长久抵御?何况如今情势不明,也不知整个皇宫是否已被控制,别说嘉平帝眼下病势急作移动不得,便是能够移动,明甲将军也不敢再提移驾之话,殿内儿啼哭,响成一片。太后跌坐榻尾,紧紧攥住刘皇后的手,只是喃喃的道:“完了,完了!”
  再过一阵,连养心殿中都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刀兵相交、呼喊抵御之声。接着便有大胆的宫监冒着矢雨打探,奔回禀告,却原来是侍讲学士孙万年矫旨到大理寺放了俞汝成,勾结停职提督梁辰,窃传兵符,野清君侧”为名,将一批死士混入上诉百姓队伍,出其不意的格杀监察的执金吾武士,打开西华门放入一枝军,奇兵深入前来逼宫。眼下从后右门直至隆宗门均已被叛党占据,外城情况不知如何,但纵然京城未曾变乱,外城的驻扎的羽林左右卫却一向是无旨不能入宫,变乱只是俄顷,又怎么能急救眼下之难?
  乱党宫变消息传来的最初,豫王与林凤致都已顾不得君臣男之嫌,冲到了嘉平帝御榻之前,倒吓得宫眷们躲避不迭。然而皇帝喘息正急,殿中一片混乱,两人都阑及说什么话,这时忽闻变乱之源,林凤致脸大变,霍地转头看向豫王。
  豫王只是一愕,便即明白过来,怒道:“到这当口,林大人还怀疑小王?倘若是我捣鬼,眼下我便应该在外面才对!我看你更是可疑,多半是你跟俞汝成师生两人串通……”本来魂不守舍的太后乍然听见王儿这般说,登时立起大叫:“来人!将这个包藏心的……”
  太后的懿旨还没有出口,病榻上喘促不止的皇帝忽然道:“且……且慢,让林卿……过来……”
  林凤致平素沉着,但这时的变乱消息实在大出意外,极度惊愕之下,竟有些方寸大乱,颤抖着跪到榻前,嘉平帝声音微弱,道:“朕……信得过卿……卿勿惊惧……”
  他刚说了一半话,又是一阵急促大喘,额头上冷汗滚滚而落,丘太医在一旁也急典汗直冒,拼命将嗅药递到皇帝鼻下,又使金针在他左前臂的气海穴上捻转。嘉平帝好一阵慢慢缓过气,说话竟连贯了些,叫道:“窦……窦朝平……”内窦朝平立即扑地跪下,回答道:“奴婢在!”嘉平帝挣扎道:“把赦令……赦令……给林卿……”
  窦朝平答应了,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杏黄卷轴,递给林凤致,林凤致叩首接过,只见卷轴封口之处赫然是“特赦”二字,窦朝平怕他不明白,便分说道:“林大人,这可是皇上特意为你颁下的特赦,本来命奴婢明儿拿去大理寺的……”嘉平帝喘道:“卿……太固执,然……朕怎么会……让你死……”
  林凤致心头一片混乱,一时竟连谢恩也忘了,就那么捧着特赦愣愣跪着。嘉平帝向他伸手道:“过来,有话……有话跟卿说……”林凤致下意识双膝挪近,眼见嘉平帝口唇翕张,声音细微,于是又凑上耳去,只听皇帝声息微弱,轻轻在耳旁说了间话。
  他忽然有如从梦中惊醒过来,失声道:“皇上……”嘉平帝嘴角牵动,极艰难的笑了一笑,又说了一句话。林凤致猛然身体后退,冲口道:“皇上,臣期期不敢奉诏!”
  嘉平帝脸苍白,鬓边乱发都被冷汗沾湿了贴在脸侧,笑容极涩,微声道:“你……你只当是还我的情……”林凤致声音哽咽,说道:“皇上……”嘉平帝道:“我……这回……这回真捱不过……都是冷汗……难受……阿螭……”豫王愣了一下,才意识到皇兄在叫自己小名,急忙也挤上前去。可是皇帝眼睛虽然看着他,却仍在同林凤致说话:“林卿……你左右是对不起朕了……其实,早就……早就知道……那天里不是你……”
  豫王不装啊”了一声,林凤致脸也苍白了,低声道:“皇上!”嘉平帝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喘着道:“我……就知道不是你,一开始就知道……只是不想说……你这样的人,当真抱过的话……怎么能不记得呢……不怪你……我自甘乐意……护你……”
  林凤致颤声叫道:“皇上……”嘉平帝又在急喘,右手伸出乱抓,林凤致急忙将自己的手伸给他,嘉平帝一把抓住,攥得极紧,口中却又喃喃的唤道:“阿螭……”豫王已经满眼是泪,呜咽道:“臣弟在!皇兄……”嘉平帝断断续续的道:“阿螭,你……你好生……”
  他忽然一阵倒气,双眼上翻,昏厥过去,诸人齐声大叫,丘太医扑上来急掐皇帝的人中穴,好一晌嘉平帝才悠悠醒转,手中仍然握着林凤致的手腕,眼神已经散乱,脸上却慢慢浮出一丝微笑,又低又促的道:“只得一个月,真遗憾……同卿水米无交,却是知心……林卿,林卿。”林凤致哽咽道:“臣在。”嘉平帝眼神恍惚,从一旁垂泪的豫王脸上,又回到林凤致脸上,忽然直直的盯着他眼睛,轻轻的道:“有堪折直须折……阿螭……莫哭了。”
  林凤致但觉手腕上紧紧攥住自己的那股力道陡然松开,他心头也是秘一空,失声大叫:“皇上!……”豫王也扑上来大叫:“皇兄!”只见嘉平帝脸上浮着的微笑兀自未曾消散,眼中光彩却已渐渐黯淡。丘太医颤抖着去按他脉搏,扑的一声双膝跪倒,良久良久,才嘶声道:“皇上……宾天了。”
  皇上宾天了。
  这五个字仿佛五记重锤,砸得满殿中人全部懵了,一时哑然无声,连殿外杀声兵声都已充耳不闻。过了半晌,侍立榻后的刘皇后悲啼一声,脸惨白,直挺挺向后倒去,竟是晕了过去。太后回过神来,霎时放声大哭:“皇儿,皇儿。”身体软倒,也向地上滑去,豫王连忙噙泪去扶,皇子安康哇哇哭道:“父皇,我要父皇!”殿中宫眷也齐声啼哭起来。
  满殿之中,惟有林凤致一声未出,眼中无泪,只是惨白着脸跪在榻前,还保持着和临终之前的嘉平帝说话的姿势。
  时忽然号啕大哭的扑过来,也不顾男之嫌,一把抓住林凤致衣襟,破口大骂:“就是你这个妖孽、幸臣,不要脸的东西,害死了皇上!你还皇上命来……” 边哭边骂,又撕又挠,这出身高门的贵,急痛之下竟癫狂如市井泼一般,林凤致呆若木鸡,毫不反抗的任她撕打,片刻间衣服便被扯破了几处,脸上也挠出了道道血痕。
  豫王霍然起身,一把拉开时,便是重重两记耳光摔了过去,厉声道:“够了!哭什么,闹什么?这岂是举哀的时候?都给我住嘴!”
  他这两巴掌下手极重,打得时鬓横钗乱,立足不稳向后摔倒。豫王脸暗得如同生铁也似,向众人厉声喝斥道:“都住嘴,不能发丧!不能让外头知道!”
  他语气严厉,登时将满殿哭声全部镇住,诸宫眷立即也明白过来,在这乱党攻来的当口皇帝猝然死去,岂能举哀发丧?岂能暴露宫中大变?一下子连躺在地上痛哭皇儿的太后都止住了声,只是无声抽搐着哭泣,嫔宫眷也急忙抑制悲声,连两个孩子安康、安宁的小嘴都被捂紧了。
  殿中这一安静,外面的声音便格外清晰的传了进来,只听前面仍是兵声杂乱,一片杀声中却有齐齐口号,不住喧呼,直传入殿中各人耳中:“诛佞幸,


15
  林凤致一直跪坐在皇帝榻前,被时撕打过后衣衫凌乱,头发也揪散了几绺,脸上兀自带着血痕,却似浑无知觉,就这么脸如死灰目光呆帜跪着。豫王走到他身前,心里狐疑,怕他因为受刺激过甚而失心疯了,正在想是不是也要象打时一般摔两耳光抽醒他,谁知手掌还未举起,林凤致突然抬头,看着他道:“眼下惟有一计可行——拿我做人质,出去逼俞汝成退兵。”
  豫王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道:“你痴了傻了?外头就是要杀你,还做个狗屁人质!”林凤致声音冷静,道:“我即是佞幸,若是我已被当众诛杀,他们还有什么借口来清君侧?——因此决不敢让我轻易便死的。”豫王烦躁道:“屁话!清君侧就是幌子,只消杀进来便大家完蛋,你当你这条命着紧!”林凤致道: “那便当真杀了我,枭首以示乱党!如此也尚有一线之机,哪怕只镇得一瞬,也有机会急旨调羽林军救驾。这都要看王爷的了。”
  豫王心念电转,片刻便道:“好,便赌上一把!拿刀来!”
  殿内之人身上均无兵器,小内侍奔到殿门口拿了一名宿卫的腰刀过来,豫王不接,怒道:“换一把!这刀失手便当真割了脖子——大家须是先做戏。”小六伶俐,急忙又借了把贴身匕首奉上,豫王一把将林凤致拉起身来,比个劫持的架势,忽然道:“林大人,这算是苦肉计呢,还是人计?”
  林凤致不意他这当口还有工夫说笑话,也没心情回答,任由他将自己双臂反剪在后,扼住身体,豫王将匕首抵上他胸口,转念一想,伸手嗄一声撕落了他胸前大半衣襟,大片肌肤露出来,殿中眷不由惊呼一声,纷纷转头回避。豫王将匕首直接抵到肉上,咬牙狞笑道:“既是苦肉计,自要逼真些。林大人,万一骑虎难下,我也只能当真杀了你,休要怨怪!”
  于是一面吩咐殿中内,倘有机会,一定要冒死冲出,拿皇帝符信急调宫城之外驻扎的羽林军入援,至不济也要先把太后皇后及二皇子移驾出去;一面紧紧扼住林凤致身体,摆出标准劫持式样往外便走。太后见最心爱的儿子要去蹈此大险,哭着抓住他衣袖抽搐呜咽,却又如何阻止得了?
  豫王甩脱了母后,半扼半抱,押着林凤致走到殿门口,突然想起一事,在他耳边低声问道:“原来你和皇兄倒是水米无交,那你跟老俞呢?你们做过没有?”
  这一问突如其来,林凤致正是心神混乱之际,又兼被他撕了衣服半身露,到了殿门口寒风袭体,已不自全身发颤,忽听这么一个无聊问题,只能双眼瞪视无语。豫王冷笑道:“要使人计,那我也得先掂清你的斤两才行啊——快说,你们做过没有?做过几次?”
  他眼神迫切,急急逼问,林凤致脸霎时间白得有如殿外满地冰雪,咬牙答道:“三次!够了!”
  豫王嘿的一声,道:“恁地少!不过也算福不浅。”架住他身体,大踏步走向隆宗门,直上门楼,身侧两个持盾甲士忙来掩护。
  这一日天阴霾,乌云压城,惟有满地白雪反射得天地一片寒光冷冷。靴踏着冰雪一步一个深深脚印,门楼之下便是鼓噪叫嚣的叛党乱军。豫王登上高处,将林凤致推向身前,俯首大声道:“犯林凤致在此!请俞相出来说话。”


16
  参与叛乱的军,打着“诛佞幸、清君侧”的旗号而来,实际上真正见过林凤致的人然多,这时见豫王用匕首抵着一个衣衫不整的青年登上门楼,宣称这便是要诛杀的罪魁首,众人好奇惊异,喧嚣声不由安静了耶。便在此时,只听有人失口惊呼了一声:“子鸾!”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形,却能听出是俞汝成的声音。
  豫王知道林凤致字“鸣岐”,这声“子鸾”叫的自然不是他,却也没听说过俞党重要人物中有什么叫做“子鸾”的人,不过这时哪有心思管这些细枝末节,向楼下又叫了一遍:“俞相何在?有请出来说话!”
  楼下武士忽然向两侧分开,中间一骑突出,马背上之人穿着软甲,外罩一件红袍,正是昨日罪发、押入大理寺审讯的前首相俞汝成。
  豫王平时也经常见着俞相国,以前只觉他是个面目清雅的文臣,没想到他穿起戎装来倒也威风凛凛。俞汝成今年四十六岁,只因保养得好,并不见老态,一双狭长的凤目常常眯着,精光内敛,从外表看来倒是分外和蔼可亲。豫王在百忙里还联想了一下:林凤致假装驯服的时候,也总是这般眯着眼睛似笑不笑,显得温顺无害,原来这神态是跟老师学来的。然而这师生俩的气质又是如此迥然不同:俞汝成城府深沉,脸上却每每笑得蔼如风,让人摸不透其心中到底怀着好意还是恶意;而林凤致敷衍式的淡笑却教人一眼就看出疏离冷漠之意,只有真心笑起来的时候,才会忽生明,灿若骄阳。
  这些杂七乱八的念头,在他脑中只是一掠而过,俞汝成已在马背上拱手道:“见过王爷,甲脍身不便全礼,王爷恕罪!”
  豫王先得跟他说场面话,喝道:“俞汝成!你是待罪之身,不思悔过,反而勾结乱党,闯宫惊驾,该当何罪?”
  这种厉内荏的呵斥自然吓不住业已举兵的乱臣贼子,俞汝成大声道:“罪臣自知万死,然罪臣实在冤枉!所谓大罪,全是佞幸林凤致无端造捏,诬蔑陷害,蛊惑圣心。老臣实不能甘心伏死,故冒死叩阍,请求皇上明断!”他嘴上说着伏辩言语,娶没有半分“罪该万死”的惶恐之意,又叫道:“老臣万死不敢惊动圣驾,只求圣上秉公处分,让臣等将奸邪犯林凤致提出来明正典刑,以慰天下。不然,老臣冤死事小,民心不稳事大,玉石俱焚,乃老臣万万不忍目睹!这全是为陛下基业而计,万不得已而为之,纵是刀斧汤钁,老臣也甘受不辞。”
  他是文臣出身,场混迹多年,说惯了冠冕堂皇的话,这一番貌似惶悚谦恭的言语,骨子里却无非就是威胁殿内及早投降、任由宰割。豫王又何尝不是自来在皇宫混大的,立刻返道:“圣上早已下谕明日会审,犯林凤致如今也押解在此,众目所见,又未逃遁窝藏,有何不公不正,民心不稳?乃等还不速速退去!”
  俞汝成仰天长笑,声音中竟充满了狠戾之气,他旁边有人大声道:“会审之事,纯属儿戏!天底下哪有明日会审,今日已预先写下特赦诏的事情?分明圣意仍是偏听偏信,一心庇护林凤致,王爷也不必巧言辩饰了!若有诚意,便将林凤致交出来由臣等正法罢!”这个人随在俞汝成马后,也是一身戎装,却是矫旨放出俞汝成的翰林院侍讲学士孙万年。
  豫王料不到连皇兄事先写下特赦诏的事都已经被他们知道了,心内微微恐慌,斜目睨了林凤致一眼,暗道:“你还说自己可以做得人质,人家岂非口口声声要将你正法?只怕这条命也要挟不着什么!”但觉林凤致靠着自己的身体不住颤抖,也不知是寒冷还是惊怕,侧面的脸却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只是低眉抿嘴,一声不吭,被自己挟持着犹如泥塑木雕一般。豫王又不有些怨怼,心道是你自己出主意做人质,这当儿好歹也应该象个人质的样子,比如叫唤几声,哭泣一下,哀求两句……没准俞相看在三次笫之情,放过了你也未可知,如何这般的死样活气,紧要关头连个配合都不会?
  但到了这等关头,再恐慌也得硬着头皮对峙下去,于是豫王也放声长笑,说道:“交付尔等,倒是容易,只怕门楼一开,便要惊动圣驾,小王可担不起这般重责!好罢,左右不过是个犯,交出去也是正法,不如小王擅做主张一回,亲自替俞相手刃了他,俞相便也可以弥恨退兵,何如?”
  孙万年道:“一个犯而已!王爷没得污了自己的手……”俞汝成忽然冷笑道:“佞幸奸邪,由王爷操刃,还是由臣等正法,有甚两样?王爷若以为这般便能胁迫老臣,未免想得左了。”
  他这句话说得既冷且狠,浑不在乎,豫王却立即抓住了破绽,大声道:“俞相国,小王只盼你弥恨退兵,何来胁迫之说?倘若当真是胁迫的话……”匕首尖在林凤致胸口又抵了一抵,陷进皮肤几分,接着恶狠狠的道:“你不退兵,我便杀他!替尔等清了君侧,再不收兵,便是谋反!”
  其实“清君侧”又何尝不就是谋反,只是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来掩盖不能宣之于口的勾当而已,豫王硬把这两件事分开来说,自己也知道全是无效,然而态度强硬,气势却也颇具一种强势的严厉,一时竟又将门楼之下鼓噪的乱党镇得静了一静。
  俞汝成只是冷笑,豫王便也奉陪着冷笑不绝。一上一下,两人的眼神狠狠对上,下面的是冷酷,上面的是狠戾,撞得隔空都似乎要迸出火光来。
  林凤致着半身被挟持在冰天雪地之中,已经冷得身体都僵了,竟然不再颤抖。豫王扼住他身体的手,触到他皮肤冰凉,料想他肯定是冻得失了血,然敢分神去看,只顾瞪视着俞汝成毫不退缩——这大约也算一种对决,谁若眼神稍有躲闪迟疑,不免为对方窥出破绽。
  蓦地里,豫王只见俞汝成和自己对瞪的眼神稍稍飘忽,似乎移向被挟持冻得全无血的林凤致,他心念微动,冷哼一声,手中匕首一送,便狠狠插进了林凤致左胸,登时一片鲜血飞溅出来。
  这一刀来得突然之极,非但门楼下乱党、门楼上宿卫都料想不到他忽下狠手,就连合谋的人质本人林凤致都没想到这一刀,猝不及防之下也不由瓦了一声。
  上下一片惊呼声中,俞汝成手中缰绳一松,坐骑奔上两步,旁边的护卫急忙挽住。豫王厉声道:“退兵!至少退出右翼门!反正玉石俱焚,我也没什么舍他不得!”
  凝在胸口的刀锋稍稍抽离,鲜血立时喷涌而出,连林凤致未被撕落的半身衣衫都染红了,豫王扼在他身间的臂上只感到温热的血液不住流淌下来,便在这时,他听见林凤致极轻的一声苦笑,叫了两个字:“夫子。”
  这两个字叫得极清晰却又极低微,若非豫王和他靠得极近,几乎不能听见,门楼上下一片喧呼杂响,别人自然更是没法听见——然而豫王却敢肯定,俞汝成定是听见了的,或者即使没有听见,却是看见林凤致口唇开阖便知道了他在说哪两个字。一刹那间,豫王见俞汝成忽然面惨变,失声大叫:“子鸾,子鸾!”不顾左右护卫挽留拦阻,蓦地驱马直冲过来。
  然而隔着一道门楼,他只能冲到楼底便不能再前,门楼上的宿卫立即往下枪戟交加。俞党护卫也跟着冲过来,格挡的格挡,拉马的拉马,俞汝成已是大失常态,嘶声大呼:“子鸾,子鸾,子鸾!”适才那股镇定冷酷的风度已全然不见,取代的是一片狂乱激烈之态,双手箕张,竟似要扑上楼来一般。护卫们见不是路,便有两人横过马背去抱持住了他向后强行拖回,俞汝成挣扎中还在大叫:“子鸾,子鸾!”声音极是凄厉,犹如哭泣一般。
  孙万年大叫:“恩相!”也纵马过来,耳中只听豫王喝道:“退兵!否则我将他格杀当场!”他稍一迟疑,便即回头下令:“退兵!退到右翼门!”
  铁甲铿锵,马蹄历乱,这枝作乱的军迟疑着,面面相觑着,却到底还是一队队调头向南退去,过了一会,越过前面的崇楼,人影渐渐消失,又过一会,声音也渐渐轻了。俞汝成是被护卫强行按在马背上带走的,隔, 了很远,众人还似乎听得到他嘶哑的, 声音大呼:“子鸾,子鸾,子鸾!”
  竟是那般悲伤,那般的痛楚,那般的撕心裂肺。
  豫王吁了一口长气,才觉出冷汗已透重衣,心中却是一片茫然,知道在援兵未至之前,这个危机远远还未解决,可是眼下毕竟暂且平安了一分。他呆立良久,感到手上揽住的林凤致的身体越来越冷,才惊觉需得紧回去给他止血疗伤,于是回过身来先抱住他以自己的衣袍替他御寒,问道:“子鸾是谁?你的小名?” 却听不到回答,只见林凤致身体渐渐软倒,倒向自己怀里,原来已经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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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初九这一日,被困在养心殿的所有人,都觉得再没有比今日更漫长更难熬的白日了。
  俞党叛乱逼宫,发生在上午卯末辰初,随即皇帝急病驾崩,乱党攻打隆宗门,豫王以林凤致为人质要挟俞汝成退兵……事情虽多,却是紧凑无比,等俞汝成的乱党如约退到右翼门时,也不过午正时分。
  乱党一时虽退,却仍然留在皇宫里,俞汝成一时狂乱失态,未必不会清醒过来,重新挥兵逼宫;而虽然趁乱党暂退时已经派出宫监奉符调羽林军来援,却是谁也不知能否传到消息,甚至谁也不知外城平安如何?或许俞党能够这般轻易退去,只因为他们已完全掌控内外局面,不怕宫中人飞上天去?种种疑思,事事挂虑,使满殿围坐在嘉平帝遗体旁小声悲泣的后宫眷们,过得提心吊胆。
  冬天本来就得早,又何况这日天气阴霾,午后才过申时,殿内就已暗如,众人连灯烛都不敢多点,呆在暗里担惊受怕。外面倒是始终一片平静,然而越是平静,越不知隐伏着什么样的变故与凶险,豫王焦虑烦闷,有如困兽般在殿中不住脚的走来走去,后谁也不敢跟他说话,四下一片愁云惨雾。
  在暗寂静中也不知呆了多久,突然听到外面重新传来金铁交鸣之声。
  众人神经一下子绷得紧紧,谁也不知是凶是吉,只盼声音千万不要响到近处来。太后喃喃的念佛声中,那杀声却是忽远忽近,始终在前面中右门一带。又过一阵,忽然外面一阵红光传来,南边天空染出一片亮光,竟似是起火了。
  众人吓得都站起身来,脸惨变,却听外面宿卫喧哗,跟着小宫监跌跌撞撞的奔进来,叫道:“大喜,大喜!羽林军左卫已经入宫救驾,正在右翼门一带同乱党交战,乱党放火烧了武英殿,向西华门退去了!”
  众人长出一口气,登时有几名宫眷喜极而泣。豫王面凝重,道:“形势还未明了,有什么大喜?后宫一带还平安么?”小宫监禀道:“别处不知,慈宁宫一带是没有事的。”豫王道:“好,这一日太后惊吓匪浅,既然慈宁宫无事,儿臣便送母后回宫歇息,明日再等消息。”
  慈宁宫离养心殿宫墙相挨,路途极近,在这种情势下,也别提什么鸾驾辂乘了,小宫监找出两乘坐舆,一乘太后,一乘皇后,余下嫔宫眷都是步行,也不敢掌灯,由豫王领几名宿卫陪同着,悄悄起驾回慈宁宫而去。
  由于其他宫殿情况不明,皇后以及嫔、二皇子今晚都无法回宫,只能留在慈宁宫。太后还想把宝贝儿子也留在身边,豫王道:“嫌疑不便,还是不消了。再说,儿臣也要为皇兄守灵。”太后想到新驾崩的皇帝儿子,不由又伤心起来,淌眼抹泪哭个不住。
  等豫王重新回到养心殿时,远处杀声仍然断断续续传来,武英殿的火头升腾得半边天空红赤。他长叹一声,走入殿内,只见乖滑的内侍早已随着太后一行躲到慈宁宫那边去了,殿上只剩两个小监守着嘉平帝遗体,因为不敢掌灯,只有下点着几枝细蜡,火光幽暗,显得阴惨惨的十分吓人。见这凄凉景象,不又下泪,便在这时,大殿耳房中走出丘太医来,回禀道:“王爷,林大人醒了。”
  豫王自隆宗门回来便将重伤晕迷的林凤致丢给了丘太医照料,这半日几乎已经忘记了他,忽听提起,不觉一怔,道:“这么快伤就好了?我来看看,正有些话要问他。”说着迈步走入,丘太医怕他们有什么机密要讲,便知机回避了。
  耳房内也只点了一枝白蜡烛,林凤致躺在一张凉榻上,被上、衣上还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脸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分外苍白,眼睛倒是静静睁着。他平时目如粲星,这时因为太过虚弱,连眼中神采也少了几分,眸里倒映出两点烛火亮影,却似叶上露珠一般,清而脆弱,仿佛手一拂便会转瞬消失。豫王见过他发狠,见过他狡谲,见过他冷漠,一向觉得这个人应该是永远骄傲十足、神气十足,乃是自己够不着摸不到吃不掉的存在,再料不到他也会有如此柔弱无助的一刻,自己一伸手便可以将他揉到掌心里去,霎时间全身腾起一种古怪的热流,径直走到他面前椅中坐了,问道:“好了?”
  林凤致说话倒还气息平稳,道:“多谢王爷垂询,下无妨。外面乱定了么?”豫王道:“羽林军还在激战,好象已到熙和门了。”林凤致道:“乱党良机已失,谅必指刻平定,王爷勿忧。”
  豫王一时无语,过了半晌道:“先前我问你的话,你还未答呢。子鸾是谁?是你?”林凤致淡淡的道:“是下旧日的表字,早已不用了。”豫王问道:“那俞汝成如何知道?还唤得恁般亲密?你们是不是还有些座师门生之外的旧交情?说实话,他竟然真的怕我杀你而退了兵,功败垂成,委实不可思议!”林凤致眼皮微垂,漠然道:“那是他自寻死路,活该。”
  这一句话说得冰冷无情,豫王忽然间也不知哪儿来的一股邪火,霍然站起,道:“好个心狠意冷的人!别人为你连身家命都毁了,你就是一句活该?”林凤致冷然道:“乱臣贼子,不是活该又是什么?”豫王冷笑道:“这个乱臣贼子,倒是跟你三度风过的——你们上,是怎么样的光景?我看未必是他迫你,恐怕是你情愿的罢?还是你主动勾搭?”
  林凤致神愈冷,将身体往锦被里缩了缩,闭上眼睛道:“王爷,这当口也不是说无聊闲话的时候,下伤后体倦,委实支撑不住,恕失礼了。”
  猛然身上一凉,却是豫王劈手将锦被掀开丢在一边,林凤致一惊睁眼,豫王已俯身过来,眼底闪着两团幽幽的火,炽热气息说话时直喷到自己面上:“不是说闲话的时候,倒是做闲事的时候。林凤致,你尽管装佯,尽管乖滑,我却看你这一回如何逃得出我手?”
  林凤致已经被豫王调戏过好几次,所以很熟悉他此刻眼中闪动的急之意,而且,这一刻的急,决非以前半真半假的夸张,而是真真切切、炽热逼人的光芒。他再也料不到如今在宫乱紧张未散的情势之间,在自己虚弱带伤的状态之下,这个好贪的王爷,居然还有这般心思。
  这一刻情形大不同于往日,心底登时升腾起高度紧张,眼见他俯身压迫过来,急忙伸手去推,待先坐起身来,谁知手臂一抬,便牵动左胸伤口。豫王那一刀尽管没伤及心肺要害,却也委实捅得不浅,这一挣扎,立即剧痛入骨,手臂根本抬不起来,而失血之后体质虚弱,竟是想坐起来也不成,只一抬头便觉眼前一,又重重摔回枕上。一阵眩晕过后,身上一重,已被豫王压倒在榻,跟着便来拉扯衣衫。
  白日间林凤致做人质时外衣已被他撕了一半,丘太医替他伤口上药包扎,索将上衣都脱去了,这时豫王一伸手,便是直接来剥亵衣。林凤致只一挣扎,便觉得伤口处鲜血涌出,全身乏力,头目也是一阵阵眩,实在是个无力与抗的局面,难道就此束手待毙?他惶急之下,语气愈发严厉,拼起全身力气喝道:“住手!皇上尸骨萎,王爷便要做这勾当,于心何忍?”豫王嘿嘿笑道:“别说皇兄同你水米无交,就算你上过龙,也算不得后宫眷属,难道你还想封个贞烈夫人不成!”口中说话,手上自也不闲着,片刻间已熟练的褪尽对方仅剩的衣衫,在象牙白的肌肤之上手口并用肆虐起来。
  林凤致知道他一贯厚颜无耻,却没想到他无耻至此,当头,竟连亡兄情谊都不顾惜,这时因挣扎的力度大了,胸前刀伤的绷带上已开始向外渗血,愈加头昏目眩,连平素机变百出的脑子都已经不再灵光,只能骂道:“你是人是畜生?皇上就停灵在隔壁……你……你如何对得起……”豫王喘着粗气道:“你才对不起皇兄!骗了他那么久,亏他一直担待你——皇兄临终都说:‘有堪折直须折。’我今日便替他折上一折!”
  这间话正击中林凤致内心最愧疚之处,尤其听到他提起嘉平帝遗言,心中秘一痛,悲伤便如潮水般袭来,喃喃的道:“皇上……”他矢志报仇而入宫,谎言冒名而进,心里实不辱身,因此特意选在皇帝喘疾发作期间而来,起初即是撒谎,一月相处间也不无做作的故示柔情,然道那个人其实一直心知肚明,默默的包容着自己,暧昧也好,谋划也好,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君臣知己、朋友伙伴,始终不曾如他之心愿,始终是负了他。
  有堪折直须折……那个曾经带着几分怅然口吻吟出这句旧诗的,宛然多情、温柔忍哪皇帝,如今已是人鬼殊途,冷冰冰孤零零的躺在隔壁大殿之中。千般悔恨万种愧疚都已无用,如何才能对得起他呵!
  忽然之间,他清清楚楚的想起了嘉平帝当初说这句旧诗时的原话:
  “不瞒卿说,每年这个时候,朕都写下遗诏,等到来年暖病愈,再悄悄毁掉。朕也好笑,这每一年每一日,都好似来活的呢,所以前人说得好:‘有堪折直须折……’”
  皇帝临终时盯着自己的眼神,带着温柔爱惜,也带着犹豫迟疑,还带着……信赖托付。
  原来是这样的意思!
  林凤致本已混沌的脑中忽如电光掠过,一刹时心意清明,脱口道:“原来如此!”突然也不知哪儿生出力气来,一把推开已经压到自己身上的豫王,便要起身。
  豫王这时连自己的衣服也都已扯尽了,正将对方抵抗的动作一一压制、待深入的得趣当口,如何肯放,手臂一重,便又将他压下,恼道:“干什么?”林凤致急道:“快放手,原来……是这个意思。”豫王纠缠着他不放,喘息道:“傻子,这当口怎放得手?你又不是没同老俞做过,还推推阻阻作甚……”说着便来亲嘴,林凤致一闪,这一口就口了脖子上,林凤致又惊又怒又嫌恶,厉声道:“,滚开!皇上的意思是……”
  他陡地醒悟,登时住口,将最关键的两个字硬生生咽了下去,这一挣一说话,力气用得大了,刀伤又是一阵剧痛,血液迸流,眼前眩重新袭来,不一阵昏沉。等到这一发昏慢慢好转,神智回复,身体已经被豫王全然压倒,摆成了承受的屈辱体位,耳中只听他带着浓浓的声音咬牙切齿的道:“皇兄的意思?我来替他意思了罢!你害得他劳神用心,累垮了身子,最后还弄迪俞举兵逼宫,彻底断送了他命!你欠他的,我来讨还!就是这个意思!”
  林凤致的格汁有一种烈,是个宁死不肯受辱的脾气,纵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绝境,也决计不肯放弃抵抗。这时候虽然气力不支,形势恶劣,依他的本,却也不能如此轻易屈服,哪怕是拼命也要拼上一拼的,更何况忽然领悟了皇帝遗言的深意,这便是一个最好的要挟法宝,如何不利用?可是兹事体大,只犹豫了一下,便即失了一半先机,再听豫王的指责言语,悔疚之心涌上,又丧失了另一半的抗衡勇气。忽然心神恍惚,一片暗渐渐向眼前罩落,迷迷糊糊的竟自想道:“欠他的……是我欠了他的,该讨还罢?”
  “我……就知道不是你,一开始就知道……只是不想说……你这样的人,当真抱过的话……怎么能不记得呢……不怪你……我自甘乐意……护你……”
  这间断断续续说出来的话,是最锋利的刀子,将他的心割裂成一片一片。本道自己心冷情绝,本道自己再无可伤,却原来,还是抵不过这似同情似多情的温柔。
  蓦然一阵贯穿身体的疼痛,将他自意识模糊之中唤醒了几分,原来就在自己意志溃堤、精神恍惚的这一刻,对方已然长驱直入,攻城掠地,再反抗也已是无济于事。
  林凤致身躯不由得一阵剧烈的颤抖,平生最不堪的噩梦,恍惚间与此刻重叠到了一处。
  此刻,压在上方的人一面含糊的说着浓情话儿,一面蛮横地肆虐掠夺;那噩梦里,却是暴风骤雨般落在身上的耻辱痛楚之外,伴随着那个既专断又急切的声音:“子鸾,你一世都是我的子鸾,别想逃,逃不掉!”
  呵,逃不掉,无路可逃。哪怕是自己千方百计孤注一掷,终于将这一切弃绝,然道又从头落入一个新的噩梦之中。命运原来是轮回,一次次在伤痕处重复碾过,永无解脱。
  索就这么双目一瞑,无知无觉任由凌辱也就罢了,偏生意识一半模糊一半清晰,却是不曾晕去。悲愤、绝望、无奈、苦楚,种种情绪潮水似的翻涌上来,又齐刷刷的退落,只留一片空白。他心中也是一片空空洞洞,不再理会此刻肆意在自己身体上狂暴的力量,只是费劲侧过脸来,睁眼却见一片暗,蜡烛不知什么时候已然熄灭,满眼尽是沉沉的,宛如无底深渊。


18
  嘉平四年十一月九日壬申,乱作,火焚武英殿,旋平。越三日,帝崩于养心殿,谥敬天体道纯诚厚弘文彰武宽仁至孝昭皇帝,庙号仁宗。葬永陵。
  他年国史上简单明了一段话,当日却是琐碎罗嗦大过程。首先平乱就前后用了三日,才将京城中的乱党全部肃清,重新开放宵。嘉平帝明明驾崩于宫乱当日,宫中却秘不发丧,直到三日后乱定这才举哀,宣布国丧,百挂孝,议定尊谥与进上庙号,不免教礼部众员大忙了一通;又兼嘉平帝生前未立太子,死时又无遗诏指定继位人,群臣们小事尚且喜欢大打嘴仗,这等大事岂能不争执得热火朝天?于是在这异常纷乱的当口,奉太后懿旨参赞国丧大礼的豫王,便也忙得不可开交,从发丧起又过了两日,这才抽身来看望养病宫中的林凤致。
  其实初九那之后,直过了五天才来看林凤致,倒不是豫王薄情,得手便丢,而是颇有点说不出的心虚。他素来,从不觉得窃玉之事有亏情理,但这件事却也委实做得冲动,太过趁人之危,事后豫王自觉良心发现,将此事自己定为稍嫌卑劣、不好意思,于是躲避了五日之后,终于打叠起厚脸皮,决定来面对一下林凤致的横眉怒目。
  出乎意料的是,所见到大病初愈的林凤致,神情既非愤怒,也不是冰冷,却是一片茫然空洞。他那日既受了寒,又挨了刀,情绪刺激之下再加上最后豫王无耻侵犯,当就发起了高烧,狠狠病了两三日才能离,此刻仍是一派病容,只穿着中衣靠坐在榻间,满头发半绾半散,披在肩侧,眼神空茫茫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豫王看见这般柔弱而安静的神态,忍不住又是心头一热,混杂着得意与怜惜,走过去赔笑道:“你大好了?这样坐着也不怕着凉。”
  林凤致目光茫然的看他一眼,仿佛没认出人来一般又转了开去。豫王这时也不计较他轻慢失礼,笑道:“我听说你这几日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何苦呢?你又不是娘们,为件小事就寻死觅活的,也树不得贞节牌坊。别怄气了,最多我跟你负责便是。”他停了一停,见对方不答,于是又柔声下气的哄道:“我承认那回是我不好,没顾上你有伤,忒粗暴了些,现下给你赔罪罢!大家都是男人,这点事说开就完了,何必别扭成这个样子?”
  林凤致忽然开了口,娶没有望向他,只是自言自语一般的轻声道:“他死了。”豫王一愣,道:“皇兄已经发丧了,再过两日便是大殓,你要去执绋么?”林凤致不接他的话头,怔怔的又说了一遍:“他死了。”
  豫王看见他本来木无表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苦而决绝的神情,蓦地领悟他说的并不是皇帝,于是试探着问道:“你说俞汝成?”林凤致轻声自语:“乱事已定,自必是死了。”豫王道:“你不是一直想他死么?”
  林凤致忽然不出声的笑了起来,直笑到轻声呛咳,脸上娶非欢愉激动,而是一种更深切的茫然,豫王几乎疑心他笑着笑着便会失声痛哭,心里一阵老大不是滋味,说道:“其实俞贼现下还味获归案,也不知是死在乱军之中了,还是在逃。不过你尽可以放心,如今他是钦犯,就算未死也迟早有一日要抓住了明正典刑。他全家满门业已抄斩了。”他顿了一下,又道:“将来拿他问斩,你是不是想讨个恩典?要毁尸泄愤也好,还是念着师生之情替他收尸也好,到时我可以帮你说一句话。”
  林凤致默然,过了半晌道:“谢过王爷。”
  他终于侧过脸来看向豫王,眼中茫然失神之渐渐敛起,依稀有了几分客气疏离的老架势,豫王见他恢复故态,一时也不知是欢喜还是烦恼,道:“你就为俞汝成的死活,发闷成这个样子?我适才跟你说话理都不理,你到底听见没有?”林凤致道:“恭领。”
  豫王索坐到他身边来,伸手揽上他腰,笑道:“干什么还这般生分,摆这架子?难道还在记恨我用了强?”林凤致倒没有闪避,却也毫不理会,只是慢慢摇头,道:“记恨么?倒也不必。”豫王道:“那你还有什么话说?”林凤致淡淡的道:“你一向对我有不轨的心思,我也一直在加意防范,没想到自己最后然慎留了个大破绽在你手里,是我疏忽了,还有什恨的?所谓愿赌服输,我也无话可说。”
  豫王本来料想他多半会愤怒、会哭闹、会指责,已经准备了一肚皮的软款话语捍哄,谁知对方毫无激动,语气平淡的说出这一番话来,仿佛那的事情只是输了阵,并非失了身,这般若无其事反而显得自己过于在乎,过于热切,一时脸上好生挂不住,道:“到这份上你还装什么装——我看你是认命了罢。”林凤致道: “不错,倘若是命,我便认了。”
  他忽然将豫王伸到自己腰间的手啪的一下打开,转头正视豫王,双眉一挑,道:“可惜林凤致,从来便不信命。”
  豫王只见他一挑眉间神采流转,依稀又带了素日的傲气,不意他落到这个份上还倔强得起来,心里一时也不知是佩服、是恼恨,还是渴征服?冷笑道:“那你是不肯认命的了?”
  林凤致一哂,却道:“王爷,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同俞相的事么?事到如今,我也不妨从头讲给你听。”
  林凤致和俞汝成的渊源关系,表面上并不复杂,间话就能讲完。
  “我认识他很早,大约才记事时就认识了,那时他还未得志,却颇有文名,长年被大户人家延请坐馆。还记得我曾经在御前说过林氏义塾之中,因重罚了群殴的学生,最后被子弟们闹得辞馆的那位夫子么?那便是他。闹学堂那年我十岁,他辞馆之后赴京考,从此青云直上,等我十八岁时也入京应试时,他已经做到大学士,那一年正逢他主试,因此上我幼年的老师,又变作了进士试的座师。说起来,确实是渊曰浅。”
  “我襁褓丧父,母亲又于我三岁时弃我而去,家中只有一个忠心的老仆养育我长大,原本无力就学,是他向族长说情免去束修收我入学。从启蒙到做文章,都是他一点一滴教导传授,就连我最早的表字‘子鸾’,也是他取的——我年长后外出游学,镶个字稍带气,易遭口齿轻薄之徒取笑,自己改成‘鸣岐’,为此,在京城与他重逢之后,他还曾极其不悦,责怪我擅自改了表字。其实我一向对他景仰爱戴,决无不敬之意……但我万万想不到,他竟会对我,起了那般心思。”
  豫王笑道:“这也不怪老俞,恁般标致的门生,换了我也一样下手——倒是你太古怪,你们也算是青梅竹马,啊呸,说错了,是素莹源,老俞待你甚好,人才又不差,你便吃点亏也值得罢?”林凤致厉声道:“师徒父子,岂无人伦!”
  他声音严厉,豫王也吓了一跳,嘀咕道:“年纪轻轻,哪有这般迂腐固执?再说,做都做了,还谈什么人伦,我看你也未必不情愿,否则哪得三次?”
  林凤致默了一默,道:“第一次,他灌醉了我,事后解释说是酒后乱,我明知是借口,只是念在师恩深重,默默忍了这口气。我……我本来是个连轻薄都不能忍的人,可是因为一直太过敬重他,实在不愿把他想得下流,宁可听他骗我,自己也欺骗安慰自己……结果,因为我忍了一次,他就以为可以有第二次。”
  “第二次……我激烈反抗,狠狠大闹了一场,什幂话都说尽了,威胁他再这样的话,休怪我翻脸。同时我也恳求他,我们名是师生,情若父子,他如此辱我于心何忍?这样的行径岂非狗彘不若?大约我闹得狠了,他也自觉无颜,又怕闹大了于声有碍,便向我立誓再也不犯——我自然信不过他,从此刻意远着他,也递了几回辞呈,却均被他暗中按下了,但他那一阵倒也守诺,不再提非礼之想,竟也相安无事过了一年……”
  他声音渐低,脸上露出苦笑,豫王心道:“不消说,老俞肯定食眩这等发誓算什么狗屁?无非缓兵之计,原来你还是太嫩了。”他竖着耳朵,打算听林凤致讲述这第三次又是如何光景,谁知林凤致只是苦笑了一阵,道:“事可一而不可再,何况是连犯三次?我便是拼死,也不能再忍下去了。”
  豫王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你就为三次受辱,因此决意报仇,弄到他身犯大逆满门抄斩,委实好狠!这么说来,我也得小心——你这些话是故意讲给我听的罢。”
  林凤致却是微微摇头,道:“倘若就是这些,我再怨恨,最多也就是弃远去,永世不和他相见,毕竟他对我也曾恩深义重,我不能惨毒至此。”豫王问道:“难道还有别的仇恨?”林凤致道:“还有……血海深恨。”
  豫王忽然想起,道:“哦,是不是俞府最得宠的那个爱姬?好象……姓秋的罢,莫非你干了些窃玉的事,老俞嫉恨清算,没舍得你,却把人家逼死了?我说这个,尽管狠毒了些,毕竟也是你自己不厚道在先……家主处置姬,是他本分,你也没什么怀恨的立场罢。”其时做姬的子身份极低,生杀大权都掌握在家主及正室手里,哪怕是无罪被杀,只要没有苦主告状,有司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何况犯了罪过?因此豫王才有这样的说话。
  林凤致沉下脸,道:“不是这样!”豫王问道:“那是怎样?”
  林凤致沉默了一晌,说道:“我斥责他的兽行,说出‘名是师生,情若父子’这样的话,其实,不止是情若父子,实际上——尽管我不肯承认——实际上,他也算是我的继父。”豫王奇道:“哦?”林凤致道:“母亲在我三岁之时弃我而去,并非改嫁,而是与人……私奔了,后来竟致沦落风尘,他外任布政司的时候,在秦挥遇见家母,纳为侍。我一直到中进士之后,到他宅上拜谢师恩,这才偶遇……之前都不知情。”
  豫王张大了口,半晌才道:“竟有这么巧的事?难道……难道便是那秋姬?”林凤致道:“家母实不姓秋,只因先父在时虽说家道中落,本族却是虞山有名望的大族,她既沦落,自然不敢说出本身来历。族中对外都说她早已亡故,我也一向只当自己是没有母亲的了,因此……相遇之后,我抵死不肯认她……”
  他忽然低声惨笑,声音凄苦,说道:“我才三岁她便抛弃了我,私奔时将家财席卷一空,根本不顾我能不能活下去,我可以不怪她;她自甘堕落,长年卖笑,又沦为豪门侍姬,这是遭逢不偶,我也不能怨她;我拒绝相认,却也不曾指责她半分,可是她……她后来竟反过来寻我吵闹,骂我同她抢男人——我遭了那般奇耻大辱,突生,她却还当作什么争宠!你说,世上有这般做母亲的么……”
  他语音渐低,垂下头去,半晌惨然一笑:“可是,无论怎样,她也是我生身母亲。”
  豫王见他低垂着头,身躯颤抖,这般无助之状实在可堪怜悯,若在平时,若是别个,自不免使自己惹动怜惜玉心肠,趁机抚抱安慰,揩油一把,可是林凤致却又在悲苦之中神态孤冷,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豫王刚被打落了手,一时不敢造次,害怕刺激了他,只能小心翼翼的问:“那么她是怎么……”林凤致涩然道:“因为我执意不从的缘故,俞汝成迁怒于她,逼令出家,强行削发。她哪里肯从,几次三番从尼庵逃回来哀恳哭闹,所噎…俞汝成厌烦了她,又恼恨着我,竟然故意当着她对我……她羞愤交加,走投无路,最终自缢身亡。污辱我身,此恨犹小;逼杀我母,焉能不报?又何况,当着母亲的面侮辱儿子,实是丧心病狂,做出这样事的,根本就不是人!”
  他止住了颤抖,终于抬起头来,脸上激动悲愤之渐定,语声平淡:“这,便是我的不共戴天之仇。”


19
  林凤致对母亲的记忆其实并不深,虽然母子俩拥有相似的面庞,他却始终想不起她生前的音容笑貌。
  毕竟幼年时是那么无情的弃绝,成人后又是那么尴尬的相逢,最后竟然又陷入那么屈辱的处境。直到她身死,林凤致才想起来,自己竟从来未曾正眼打量过活着的她。
  可是,又怎么能不记得最后一次耳闻她声音,最后一次目睹她样子的那时刻?
  最后一次听到她声音,已经不是往常故作娇媚的莺声燕语,而是绝望激烈的嘶喊:“凤儿,凤儿!放开我儿子,相爷,求求你了,不能这样对他!”
  那一回是自己又一次被逼入死角,无路可逃,只能任由难堪的凌辱第三度施加于身。他本阑是个轻易受辱的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那个人的时候,始终无计可施,或许是一贯的敬重束缚了自己的手脚,一向的威严压制了自己的勇气?又或许正如他这次忽然翻脸毁诺,冷笑着向自己所说的话:“子鸾,你要知道,我不逼你的时候,不是拿你没办法,只是我舍不得!既然无论怎样你都想逃,那么也休怪我狠心对你!”
  隔着院墙传来前厅的丝竹盈耳,人声喧哗,这是他宴磕日子,门生亲信几乎都到了,若非如此,若非同着众多同僚同年一道,自己原也不会轻易踏入这个需要万般戒备的相府,不料同伴再多,也都只是沉默的看着自己被强行叫去单独相见,心照不宣的继续宴乐。众里之间自己原来是这般无助,乃至于这般象一个笑话。
  惟因如此,那个嘶哭着号叫自己小名,替自己哀恳求饶的声音,才显得这么可贵,而这个声音,平素却一直好象是恼恨敌视着自己的啊。
  “好啊,不过中了个进士,连亲娘也不认了!我须是当朝相爷的如夫人,认了我也不辱没你!”
  那是初遇时自己一脸冷淡,野先拿已亡故,不在人世”这样的绝情话语,拒绝与抛弃自己的生母相认之后,浓妆抹的贵人愤怒的摔了桌上茶盏瓶,矜夸着自己宠的身份,试图拿相府的骄人富贵来威逼利,却只能使他感到厌恶羞耻,荒唐可笑。
  却哪里想得到在这种时候,在哭求乞请都无效的时候,她也会由嘶哭转为嘶骂,竟然再也不畏惧平素一直柔顺服侍、曲意逢迎的相爷,以至于在与相府下人的旺厮打之中,破口大骂起来:“俞汝成,你猪狗不如!你玩了老娘,又欺负我儿子!杀千刀的,放了我儿!我们不能娘儿俩都做你的玩物!”
  呵呵,玩物!她终于也知道了,再怎么富贵锦绣、专房独宠,也不过是做了玩物?可笑她还曾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票斥骂:“不要脸的小畜生!自甘下贱要给男人睡,也不能来抢睡过你娘的男人!你爹一辈子积,你林家满门书,没承望养下你这贱货!老娘当年养下你就该丢马桶里溺死,免得丢人现眼!”
  那时自己说了些什么?全然记不得了。但是以自己的格,极度屈辱极度悲愤之下,回敬的话也定然刻薄狠毒。听她提到的自己未曾谋面的生父,其实忍不住便想怒骂痛哭,听说父亲生前恂恂儒雅,是乡族中有名的温良君子,没想到身后有这样粗俗无耻的,又有这样蒙羞忍辱的儿——然而自己的刻薄狠毒、无情无义,其实是同她一脉相承的罢?
  相骂过,互辱过,敌对过,可是当自己陷入地狱的时候,却惟有这一个激烈嘶哑的声音,拼着命想要闯进来解救自己,维护自己。
  身处地狱般煎熬的时刻,林凤致居然还会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老仆阿忠养过的母猫,带着一窝新生的小猫在院子里晒太阳时,突然遇上了一条闯进来的獒犬,那么弱小的猫面对着巨大的狗,竟也狠狠弓起背,发出强烈的嗤声,紧张得发抖也决不后退。阿忠说,护子,乃是天。
  他蓦地悲不可抑,失声痛哭。一向是最倔强高傲的,即使之前的凌辱苦楚,都不曾哭过一次,示弱过一回,这个时刻,然由得恸难自已,上的痛苦,哪抵得上这一种崩溃般的心灵决堤。
  可是自己的悲泣挣扎,却越发激起身上那人的兽,于是攻击更猛,落下来的痛楚更甚,折磨得几乎意识昏迷的时候,她的声音,到底渐渐远去了,是被外面的仆役下人,强行架着拖着远去了,遥遥还听见她那凄厉的呼叫:“俞汝成,我做了厉鬼也不饶你!”
  林凤致陷入晕迷前的一刻,也在想:如果真有人间地狱的话,那么便化身厉鬼吧。
  那最后一次看见她,又是什么光景呢?
  是自己终于从那场肆虐凌辱之中挣扎解脱出来之后,跄踉着扶墙而出,拖着酸痛污秽的身体,心灵却已麻木到不觉痛楚,自恨、厌恨、憎恨,只觉天地间充满了戾气,望出去白茫茫模糊一片。
  实际上那晚天地间满是明亮的月光,十五的圆月宛如一团冰般挂在鸦青的天幕中心,洒下冷光茫茫,充斥四周。因为太过清晰明亮,反而刺目生,望去好象迷雾笼罩,好象缚着自己的天罗地网,挥之不去,无路可逃。
  就在这时候,最后一次看见了她的脸。
  她的脸上已全无脂粉,褪去浓妆之后,这张脸上曾经有过的明媚丽也仿佛一并褪尽,显得格外苍老衰败,冷冰冰毫无生气的对着他,惨白青紫的脸上是一片绝望,双眼仍是睁大瞪着,不能甘心,不敢置信。
  被迫落了发的头皮,在寒月下发着惨青的光。她身上也是罩着一袭粗布僧袍,有如破布袋一般,静静的悬挂在走廊的尽头,路的尽头。
  那耶时间,他心中掠过的最初感觉,竟是荒谬可笑,这个轻浮虚荣、贪恋的人,一生所喜欢的,也应该是华衣服、珠围翠绕罢,如何竟能这般凄凉黯淡的死去呢。
  他每回想到这个时候,总觉得自己当初应该是震惊悲痛之后,继之以晕倒崩溃才对,然而却什么都没有,连眼泪也没有,连本来踉跄的脚步竟也变稳了,一步不停的,静默无声的,走过去将她僵冷的身子抱了下来。
  真冰凉,冷得同自己此刻全身的血液一样,可是,这冰冷的身躯里曾经流着的血液,难道不是和自己同样的么?
  隔院的笙歌还在持续,前厅的宾客犹未散尽,背后的房间里有个带着的声音急切呼唤自己名字。一面是轻歌曼舞,一面是华灯盛宴,一面是山孽海。今夕何夕,此世何世?竟然如此的荒唐,如此的苦楚,如此的绝望。
  天地间一片死寂,万事万物都在那一刻凝滞,只有自己的手掌还有知觉,并没有颤抖,只是轻柔的,缓慢的,抚上那冰凉惨青的脸庞,将一双不肯瞑目的眼睛阖上。
  他听见自己喃喃的,无意识的,唤了一个字。
  “娘。”


20
  一时房内难堪的沉默,好半晌豫王才开了口,说话时顺便向外挪了挪,不敢再挨着他坐着,问道:“这是哪一日的事?”林凤致道:“九月十五。”豫王道:“咳!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知道皇兄那回宿在与云堂,多半是紫云背后同你说的,他那不是也去俞府了么?这孩子也真多嘴。”
  他站起身来伸个懒腰,说道:“好了,旧事你已经原原本本讲给我听了,多半有些用意罢?老俞强了你三次,害死你母亲,你便陷害他满门抄斩;我如今算是也得罪了你一次,你嘴上说愿赌服输,没准心里想着怎么报仇呢?我说,你还是事先交代一下的好,小王素来心眼糊涂,哪及得上林大人的手段厉害。”林凤致道:“何敢。”豫王笑道:“林大人说‘何敢’的时候,怕便是十分之敢。我们也算是合谋逼退过老俞的患难交了——虽说我插了你一刀,那也是你事先交代过的,不怪我手狠——因此痛痛快快的,要怎么报复,索说了罢,我看能不能受落,先自觉做了给你消气,免得你背后下手,教人死得不明不白。”
  他嘴上说着凶险话,脸上却仍是嬉皮笑脸,重新凑到林凤致面前去,只见他眼中微带茫然,神冷淡,道:“王爷何必如此无稽。”豫王幸灾乐的笑道:“打死我也不信你会将那事轻易烬,若是当真烬,除非一样,你心里——”林凤致眉头一皱,料想他下面必然又说厚颜无耻的话语,谁知豫王凑到近处,忽然轻声问道: “你心里,怕是不想活了,所以万事不在乎?”
  林凤致神微动,不自看他一眼,豫王见他变,便知道自己猜中了,不由得哈哈一笑,直起腰道:“原来小王也有猜准聪明人心思的一日,可喜可贺!”林凤致道:“先帝已颁特赦,大理寺会审也不了了之,下并无必死之道,如何求死。”豫王笑道:“正因为你明明能活,却一心想死,这才叫做求死。说起来,你那回说事了便要离去的时候,我便有点疑心;大理寺会审云云,你根本没放在心上,难道不是早就打算好了,一将俞汝成送上刑场,大仇得报,你便紧接着自尽?是不是啊?”
  林凤致闭着口,不承认也不否认,豫王道:“我本来想,你定是知道弄倒老俞不容易,所以打的是同归于尽的主意,如果有条活路,你也未必还求一死。如今看来,实在大错特错,纵使有活路,你其实也是一心求死。嘿嘿,你们恩怨纠缠,不到同赴黄泉原是解不了的,就不知道林大人这到底算作殉恩呢,还是殉义,还是殉……情?”
  林凤致一时无语,沉默得豫王都以为他是默认的时候,他撒然道:“无关恩义,也决非情分,只是……无可留恋。”
  他说这句话时心头一片茫然,平生不是没有欢乐,少年得第,金堂玉马,翰林供奉,清贵傲人,何尝没有过良辰景奈何天的游赏,何尝没有过倚马万言满座惊的得意?哪怕就是和那个人的交际,在没有陷入噩梦之前,也无不融洽亲厚,犹记往年同朝进退,御苑绿柳荫里,绯袍玉带的一品大员,亲手扶在恭敬执弟子礼的少年肩头:“子鸾,何必总是拘礼。”掌心温暖,笑容和蔼,恍如风拂面,原本是这世上最令自己安心的存在,却怎料有一日会化作恶魔。
  他无数次设想过报完仇的光景,自己定要奠一杯酒为其收敛,然后从容将自己一生作最后了断。可是如今他还未死,自己却已心灰意懒,似乎等不等得到亲眼看见他断头的那一日都已无关紧要,只是疲倦,只是空洞,再没有目标作为依恃,再没有人事值得经营,恩怨爱憎,原来都是那么无稽。
  所以便叫做无可留恋。
  林凤致想着居然微微笑起来,看向豫王,说道:“所以王爷无需挂虑,仇恨云云,委实太累,我已经够了——恨他便耗尽了我一辈子的气力,真是够了。”他下面的潜台词却是未说出来:“你又不是他,并不值得我仇恨!”
  豫王在室中踱了两个圈子,道:“你说是无可留恋,我却说你实是大可留恋。你虽然觉得活着无趣,却有三大万万死不得之理——要不要听我说来?”林凤致很干脆的道:“免了。”
  豫王笑道:“你不要听,我也要说的:第一,你虽然想殉了老俞,争奈老俞还未曾死,万一他寻个机会东山复起,又活得恣心快意,你岂非死得太早?何况,就算他死了,也不值得你狞赔给他,活着的时候没能占住你不放,死了反而有你相殉,岂非太过便宜?人生在世,被人讨便宜的事万万干不得——这是你不可死的道理之一。”
  林凤致不理会。豫王又接着笑嘻嘻说下去:“第二,与其被老俞这个对头讨了死后便宜,还不如好好活着,让我讨了现成便宜如何?咱们好不容易结下笫之好,正待日日欢爱,你如何舍得抛下我就死?虽说第一次我心急,粗暴了点,却保证以后定不如此,我的软款温存手段,包你受用。人生在世,享乐子最要紧,死了可就什么乐子也没有了——这是你不可死的道理之二。”
  林凤致先之以皱眉,继之以冷笑,豫王抢在他发作之前,又道:“还有第三!皇兄在生的时候,你骗他许久,累他良多,他弥留之际都不忘将特赦诏拿给你,就是要你好好活着,你倒忍心不理?再加上,他明明将我托付给你,我还没有受到半分好处,你就撒手,既对我不起也对皇兄不起,你倒做得出来!”
  他蓦地欺到林凤致面前,按住他肩头,盯着他道:“皇兄临终前对你附耳低言,说的便是要你扶持我、照应我罢?”
  林凤致想也不想,立即否认:“不是!”豫王笑道:“你撒谎向来是眼都不眨的,因此否认得越快,越是可疑。我当场便猜着了,有什么话能让你直接一口回绝个‘不敢奉诏’,要让皇兄拿‘还情分’来央求你?小王向有自知之明,跟皇兄有瓜葛的人里面,你最不待见的便是区区,这就十有八成了。”
  林凤致冷笑道:“查无实据,由得王爷说罢——反正下也未曾奉诏。”
  豫王道:“你口头上不肯奉诏,心里呢?皇兄恁般待你,你仍然忍得下回绝不许?你难道不是心许了的?”
  林凤致忽然觉得荒谬可笑,自己都一心求死的人了,却仍然在这里跟个无聊人物喋喋不休争辩什么可死不可死,口不许心许——然而这时候不打发了他也不成,深深叹一口气,说道:“王爷金枝玉叶,天生睿智,何须下扶持照应?这话说来实是无稽,下倦极,王爷请回罢。”
  豫王道:“我倒是想走,跟你说了半天话,还有一堆大礼上的事要忙呢。只是怕这一走,明儿便炕见你了,想想后怕,所以决不敢走。”他仍然按着林凤致肩头,笑得颇是涎脸,道:“林大人熟悉朝典,自然也知道的,小王早该出京之国了,只仗皇兄维护,这才一直留在京中。如今皇兄驾崩,不消说,等大丧一毕,新皇即位,老臣们准定将小王到河南府去,仔细想来,好生凄凉,皇兄托你扶持照应的,也无非就是此事罢。”
  林凤致面无表情,说道:“这是国朝制度,下区区七品微衔,有何能耐扶持得了王爷?王爷还是向宫中求情去罢。”豫王叹息道:“宫里头又能帮我什么?如今谁继大位尚且吵个不定,母后想立安康,外面臣子都说要立安宁——我看多半是安宁将来继位的了,好歹王贵嫔的父亲也是御史台的。王御史一贯和母后的外家不对,日后小王的日子,难过难过。”林凤致淡笑道:“那么王爷定可在河南府修心养,委实可喜可贺。”
  豫王怪叫道:“你这人恁地爱说风凉话!我实同你说,若是我非走不可,一定要奏请朝廷将你拨到河南府去的,给我做个王相,你笔头煞是厉害,日后小王进表上封章什么的,也不怕被朝廷挑剔破绽。”林凤致道:“那是日后的事,王爷请便。”豫王道:“不成,倘若你到底想不开寻了短见,便连日后也没有了,想拿这话打发了我,还不够——你早已许了皇兄的,不可食言,更不可负心!”
  何谓食言,何谓负心?世上哪有不可食之言,哪有不可负之心。
  除非深情挚爱,山盟海誓,九死其犹未悔。
  林凤致不自觉笑了出来,神却愈发的冷,道:“既说食言负心,王爷可知当初俞汝成同我相安无事过了一年,最后却到底毁诺,那是怎么样的一个约定?” 豫王道:“你说是你大闹逼他立誓?”林凤致冷笑道:“立誓!他是轻易被逼立誓的人么?我是逼他了,可是也同样被逼无奈——那时我和他的约定便是:如若他从此不再犯我,我便舍情弃爱,终身不娶,终身不离,以门生身份,侍奉他一辈子!”
  豫王先倒吸一口气,随即大笑,说道:“这种事你也敢约定?一辈子陪着他,却又不许他碰你,圣人才忍得住!老俞就算答应,也无非哄你一时,你要当真,就太可笑了。”林凤致道:“我自是不信。约定过后,我便连递辞呈,想要告归离开;有人给我说亲,我既未答应,却也不想遽然回绝。我实不愿意一辈子留在他身边,非但名声耻辱难以见人,还要心惊胆战怕他再犯,能走的话,我决计要走的。”
  豫王笑道:“你这般弄鬼,难怪……”他想说间幸灾乐的话,但想到其后便是林凤致三度受辱又丧母之惨剧,讽刺好象不怎民道,便收口了。林凤致冷冷的道:“那又怎样?他那一年里面,还不是几次三番叫我单独过府,若非我百般防范,哪里捱得了一年平安无事?他迟早也是毁诺,说我先不守诺而翻脸,无非找着了大好借口。其实他要是当真可信,我也未尝不能守住诺言,只是,在他第二次那样对我的时候,我对他已全无信任可言了。”
  他将豫王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推开,身体往后靠了靠,说道:“王爷,我原就不信誓言,不信真心,所以食言负心云云,对我指责也是枉然,大家两免罢。”
  豫王瞪视着他,半晌才道:“好嘴硬,好狠心!都说宁欺生人,不负死者,你连皇兄的遗愿也要辜负,真是没话可说了,枉他生前待你一片恩情。”他说着 “没话可说”,便已转身大踏步而走,走到门口忽又回头,道:“林大人,小王奉劝一句,你实在要寻短见,最好也等病愈出宫,自管找地方去,皇宫大内不是你死的地方。何况小王又负责分管内廷殉葬的事,你一死便是给我添麻烦,万万使不得——我是会看牢你的。”林凤致扬声笑道:“何敢劳烦,敬请放心!”笑声未毕,豫王已经出门走得人影不见。
  他脸上笑容未敛,却垂下头来,手指攥住被缘,攥到指节发白,忽然一滴泪水落到手背上,悄无声息,却滚热灼人。
  他轻声说道:“皇上,我是心许了的——虽然不能尽如你心愿。”
  其实,同俞汝成那个最终谁也没守住的诺言,自己也一度是真诚心许的。


21
  豫王果然遵了自己说的“看牢”那句话,此后接连两天,大丧忙得满头冒烟的时候,也不忘忙里闲跑来看看林凤致寻死没有,自然也顺便憨皮厚脸讨便宜,以及死皮赖脸要求他应承所谓的“扶持照应”。林凤致既是嫌恶,又是厌烦,还加着鄙夷,他本来便是刻薄情,这时百无忌,口齿上当然也不肯吃亏,于是毫不客气挖苦回去。然而每回斗嘴占了上风之后,然免于恶意的快感当中,又有一种深深的空虚感——难道人生竟已无聊至此了么?
  无聊归无聊,伤病却在一天天痊愈,林凤致一到能下,便想离开宫,好自由行事。但当初嘉平帝赐给他的出入腰牌业已过了时效,问豫王再要,对方又假痴不颠的装没听见,问得急了,便推脱道:“如今出入大内的令牌许可,全由母后掌管着,你要出宫,只能讨懿旨去,小王也没法子——我跟你讲,母后可是恨你入骨,倘若知道小王还将你藏在宫里养病,非治你个擅入大内的罪,趁机活活敲死你不可,翰林院也未必来得及救你。你要不想死得太难看,还是耐心等等罢。”
  其实林凤致已萌死志,哪里在乎一死,可是从容自决,与被当作罪犯活活敲死,死法却有天壤之别。他到底身上带有几分文人的酸气,每想到死,总觉得至少也该饮鸩伏剑、蹈波投环,衣冠整齐含笑撒手,象豫王所说的被大内宿卫又或宫中阉奴打成一条死狗状,委实既痛苦又丢份,不可取啊不可取。这般考虑过后,自己却又觉得有些滑稽,大约真如豫王反挖苦自己的时候说的,竟还在乎死法,那其实也不是坚决的想要求死了吧?
  虽是了无生趣,却也同样找不着死趣。所谓百无聊赖,万念俱灰,无逾于此。
  等到大殓那日,林凤致料想豫王定然忙祷空过来,自己难得可以耳根清静一天,谁知这日豫王来得比平日更早,一进门便抱怨:“连钦天监选定的日子都能愆期,也不知事情怎么办的?皇兄在生时优容他们,结果连身后都被他们欺侮拖延,委实太不成话!”
  林凤致听了也觉纳闷,道:“竟然愆期了?”豫王道:“是啊!郎昨日拟的遗诏,送入来审定,被母后大骂了一顿,如今发回去重拟了,估计又得好一阵拿不出来。不颁遗诏,未定太子,梓前即位的程式走不了,也没办法——你也知道郎那几个,平日就是躲在老俞背后懒的主儿,眼下老俞倒了,要他们担当大任,立即就捉襟见肘起来,都是些废物的料子!”
  所谓“拟遗诏”,却是指在皇帝仓促驾崩未曾留下遗言的时候,由内阁大臣受命代拟一份“遗诏”,这种名为遗诏的形式,实则可以算作下一任皇帝对前任政务的总结乃至拨正。内阁中如今俞汝成已去,留下的辅相还有四人,地位次于首辅的便是次辅闵体仁,素来以亦步亦趋附和俞汝成出名,头脑冬烘,行事胆怯,乃是翰林院中眼高于顶的清贵侍臣们常常背后取笑的对象,听得豫王抱怨,林凤致倒也不由得好笑,道:“闵相是有名的伴食宰相,无足为奇。”
  豫王没好气道:“你别忙笑,事情也有你一半干系!郎也不知听了朝中谁的意思,要将皇兄护着你的事写进去,自咎罪己一番,母后见了当然不欢喜。不管怎么说,哪怕私下把你敲死也好,明面上也不该写,你又没给皇兄添什么光彩,反而骗他累他,如今又成了他身后之玷——这话我也说过无数遍了,你好好扪心自问罢。”
  听他提到嘉平帝,林凤致便不由得沉默了一晌,才道:“反正遗诏之拟,必然要出自内阁,这是常例,也只好由得他们去写。”豫王叹道:“是啊,只恨皇兄大去仓促,未能亲自颁诏,不然的话,再也轮不到他们胡写。”
  林凤致眼角微微跳了一跳,脸上却声不动,并不说话。
  豫王又开始惯常的涎脸,坐到他身边来笑道:“小林,朝中恁地难蹲,你还是跟我去河南府罢。”他讨了这些日的便宜,亲密程度愈发见长,连“林大人” 也不再称呼了。林凤致也懒得跟他计较,直接一个太极挡了回去:“去与不与,总由朝廷降命,须不是下自己做主,王爷问得无谓。”豫王笑道:“那可不一样。河南府那等寥落地方,我一去便再没其他乐子,要是你去得不甘不愿,回回给我脸看,日子如何快活得起来?所以我一定要你亲自点头,才好奏请,没准这便是一辈子的事,总要自愿欢喜才成。”
  林凤致道:“世上哪有多少自愿欢喜的事,王爷未免纠缠太过了。”
  豫王摇头道:“非也,我可不会蹈老俞的覆辙,不管你愿不愿意,硬来强求,结果鸡飞蛋打,连身家都搭上了。你这人最是心狠手,倘若不对就要葬送人家的,所以自愿不自愿,欢喜不欢喜,太要紧了。”林凤致讥刺道:“‘不强求’这等话,居然出自王爷之口,大奇!”豫王厚颜无耻的笑道:“对,我是强求过你一回,可是你那时也没怎么反抗啊——当然,我忘记你伤太重,没力气反抗了,可是那时你又不说,我怎么知道?”
  林凤致听多了他的无耻言语,业已听到无动于衷,只是冷笑了一声。豫王道:“你不打算向我报复,那是因为想死;而我偏偏不能让你死,还得你帮扶我,所以更加要求得个心甘情愿,日后才用不着怕你报复——要怎么样才能愿意,你说句话罢。”
  林凤致忽然道:“若是非得说不可,王爷,前日我说过与俞汝成约定的事,你也知道了。”豫王问道:“莫非你也想来跟我约定一回?不碰你,你就一辈子陪我?这种话,你明知也是敷衍应付,我是最坦率的,不耐烦哄你。”林凤致道:“正是信得过王爷坦率,所以才想请教王爷一句,究竟你们这样人,要身要心,是更看重哪一等?”
  豫王忙道:“等等,你先说明白,什么叫做要身,又什么叫做要心?难道若是我肖想你的身子,你便不肯尽心辅佐我?”林凤致冷笑道:“辅佐与否,那要待朝廷降命,果真有令,便是公干,下焉敢不尽心。”豫王问道:“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凤致并不回答,豫王自猜自想了一回,大笑道:“我才不懂你的机锋,要我实说,跟公干无关的话,当然是要身子的比较实惠,心算什么狗屁?又当不得取乐,原是一钱不值!”
  林凤致微然一笑,道:“正是一钱不值。”
  他抬眼瞧向豫王,眼底似讥似笑,道:“因此什么自愿欢喜的话头,王爷也收起来罢。王爷想要奏请,自管请便;这等事原是朝廷调拨,何必絮絮不休来问下。”
  豫王长叹一声:“你这人恁地无趣,太无趣了!”
  他站起身来,说道:“算了,本来想找你解闷,没承想只有更闷。我还是去干我的正事罢,唉,你可知道?礼部定然同我有仇,居然专门派小王干杀人的勾当,实在忒没趣。”林凤致不由得问了句:“杀人?”豫王道:“后宫殉葬啊,前日我不是同你说过么?总共二十三人,明早上路,今晚先把吊准备好,这等事竟然分派给我,你说可不是太缺么?”
  原来本朝承前朝之制,自太祖起便定下以皇帝生前陪侍过的无子嫔以及宫“生殉”制度,其中若已封高等贫、以及娘家有功勋的子可野恩免”,其余都要殉葬已故皇帝。历来殉葬人数有多有少,比如前朝文宗皇帝仅仅殉了七名嫔,而以渔出名的高宗皇帝死时竟有六十多名宫眷殉葬。殉葬时要将所选嫔宫眷带入一间大堂,扣上吊,活活缢死,实在是极其残忍的事。林凤致熟读朝典,自然知晓其中过程,不觉微微打了个寒颤。
  豫王叹道:“本来皇兄生前体弱,少近宫眷,说什么也不该有二十三人才是,可是时仗着自家贫高免了殉葬,倒来撺掇母后和刘皇后将殉葬名册多添了十来人,所谓最毒人心,我当真是信了!”林凤致道:“王爷为什没向太后据理力争?这事外臣置喙不得,正要王爷说话。”豫王道:“这可不是笑话?皇兄的内眷,哪里容得我进言?私下跟你说罢,母后当年也曾多逼了父皇十几个嫔殉葬,连养过三个公主的郭贵不当殉都殉了,这种事岂肯听我说话。”
  他谈起这事,颇多感慨,不免又多唠叨了间,道:“四年前父皇驾崩,殉了四十一名嫔,其中委实有许多可怜的,有人连侍寝都未曾侍过,只因父皇平时多赏识了几眼,遭人嫉妒,造册时硬将名字弄上去,好不冤枉!又比如郭贵,养了三个公主,除了五公主早殇,阿九和十五当时还小,母抱头痛哭,最终也被生生拽进去行刑,更是好不悲惨!皇兄当时求情无效,便同我说过,待他大渐,定要留诏废了这殉葬之制——没想到皇兄去得太急,竟连遗诏都没来得及留一封,他若有知,定不安心罢。”
  林凤致默然,良久道:“皇上未留遗诏,实是大憾,却也无可奈何。”
  豫王叹息道:“是啊,太遗憾了。”
  林凤致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晌冷然道:“我一口气断送了俞汝成满门三十余口的命,俞党牵连怕也不下百人,背负着如此血债,王爷若当我还会为区区三十二名宫眷动心,未免把林凤致想得太善良了。”豫王道:“嘁,你天生是个狠心人,哪敢要你动心?我也不过发发牢,该杀人时还得去杀,你自管休息罢,我还是干正事去。”
  他刚转过身去要走,却听林凤致在背后叫道:“王爷,留步!”
  豫王停步回头,只见他慢慢抬起头来,脸雪也似白,眼中却是一股破釜沉舟的神气,说话声虽然不高,却是毫不迟疑,一个字一个字缓缓的道:“王爷,如你所愿——皇上在生之时,确实留有遗诏。”


22
  皇上在生之时,确实留有遗诏。
  这一句话在林凤致心底已经沉埋了好几日,甚至已经打算一直沉埋下去不再提起,此刻却终于说出口了。说出来时下定了很大决心,说毕之后撒觉平静异常,不再犹豫,起身便披外衣。豫王还在惊愕当中,瞠目结舌的问道:“你……你做什么去?”林凤致只简单答了一句话:“去养心殿,取遗诏!”
  豫王把林凤致藏在宫中养病,没敢藏在自己所居的萼楼,而是挪到了长年闭锁的景福宫,粹里到养心殿几乎要穿过半个后宫,林凤致当然不认得路,这等大事也不便叫上随从,豫王只好亲自充当领路人,以及顺手扶一下病后还未出过门、走路脚下虚浮的林凤致。他满腹疑惑,有无数话要问,但是见到林凤致眼中燃烧着一股决绝的勇气,又把问话都缩了回去。不多时便一前一后的来到养心殿外。
  这时嘉平帝的遗体早已移灵至乾清宫,养心殿外只剩寥寥几名侍卫,豫王随便找了个借口打发了他们,与林凤致进殿,林凤致也不多看,径直便奔向屏风之后的御榻,按下书格机关,登时满满一屉市井话本弹了出来。
  这些话本豫王倒也眼熟,却是他往日没事,在市井中觅到有趣的龙阳题材情故事,便即袖到宫中与皇兄同看,共博一粲,这些书他随拿随丢,自家府中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了,没想到皇兄竟如此隐秘又如此整齐的收藏在一处。想到从前兄弟嬉游之乐,也不觉眼中酸了一下,随即奇道:“在这里?”
  林凤致不答,伸手向书底一路翻找下去,忽然手上一顿,失声叹了口气,道:“果真在这里!”
  他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杏黄卷轴,慢慢缩回,那卷轴开口处封着朱红火漆,印着嘉平帝的专用钤记,旁边并有一行小字:“朕若大渐,付太后豫王亲启。”
  豫王心头大震,不自伸手去接,却见林凤致牢牢捧定,并无递给自己之意,他有些激动有些纳闷,颤声道:“小林……”只见林凤致双眼瞪着自己,眼底一片雪亮的光,忽然厉声道:“豫王殿下,遗诏所言,我并不知情——但无论怎样,你断不可负先帝重托。”
  他话中隐隐似有风雷滚动,神逼人,豫王竟觉眼目眩晕,退了一步,失声道:“皇兄……托我什么?难道……要我……”他声音颤抖,“监国”两个字只在舌尖打滚,然敢说出来,本朝制度,历来无亲王监国之例,倘若嘉平帝竟写下这样的遗诏,委实是惊人之至了,难怪林凤致神如此严重。
  林凤致只是瞪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并不知情!但无论怎样,你也断不可负先帝重托。”
  豫王定了定神,勉强笑了笑,道:“好罢,莫非你要我发个重誓?——你明明也不信誓眩皇兄到底有什么意思,你还是让我先看了罢。”
  林凤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到底没有说,终于恭恭敬敬的将卷轴递到了他手里,退开两步。
  豫王飞快拆开封口处的火漆,急急展开,只见文字甚长,格式工整,从“朕躬叨位四年,素无功业”这样的套话说起,一直写到免殉葬、蠲徭役等等身后善政,确实是一篇中规中矩的遗诏,看起来决非仓促而写。豫王熟知皇兄的字迹,知道他往日只要喘疾一作,写字笔画就会有点颤抖,此刻但见诏上一手柳体间架丝毫不乱,便可知这诏书一定写于他发病之前——那时连林凤致还未入宫。皇帝心中到底有什么想法,要提前那么久写下遗诏,却又偏偏谁都不告诉,只让这个陪了自己一个月的臣子知晓?
  他一目十行的读下去,读到最后一行,蓦地面剧变,只觉眼前金星乱冒,心头热血翻涌,几乎喘不过气来。
  太惊人,太震撼,太不可思议!
  在如中雷轰电掣的当口,豫王的心思居然还飘忽了一下,想到皇兄临终之时,目光凝注到榻前垂泪的自己身上,口齿含混的喃喃说道:“阿螭……莫哭了。”当时自己泪眼模糊,已经炕真他最后的模样,可是如今想起来,却顽固的觉得,他眼底也一定闪着泪光。
  为什么写下这样的诏书,然告诉我?为什么早已有这样的意思,却全然不透口风?为什么到了最后,还只是暗示一个相识不久的近臣知晓,倘若林凤致一直缄默不提,岂非这惊天秘密就此沉埋,自己便要失之交臂?
  为什么,为什么?你是疑我,还是信我,还是轻我,还是重我?
  他忽然觉得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回过头重读了一遍,不错,还是那一行字,明明白白,毫不含糊,连字迹都无一丝凌乱,写字的人定然坚定之极,执著之至。
  豫王想到皇兄往日,简直是过分温柔胆怯的情,除了最后与林凤致联手铲除俞汝成一役堪称狠决——然而这分明大部分出自林凤致这刻薄狠毒之人的策划 ——平时就连重话都不敢跟群臣说一句的,每次臣子们一闹事,一争执,豫王便可见他揉着太阳穴哀叹头痛,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该摆平哪一方才是。
  犹记他登基之初,说了句“议立皇太弟”,结果招来群臣分党结派的互相攻讦战,于是又慌忙将之搁置,过后他也是那样含着温柔胆怯望着自己,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得,自己当时笑着安慰:“皇兄宽心,臣弟原也没有这等枉念。”其实心里,不是没庸怼的,你既然没有担当,又为什么要忽发奇想,把我推入风口浪尖?
  这样优柔寡断毫无胆气的皇兄,若是能在遗诏里冒着违反常例的风险,写下“豫王监国”的话,都已经是破天荒的大胆,豫王看见林凤致那般严重的神,也隐约猜觉皇兄可能破格大胆了一回,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破格至此,大胆至此。
  恍惚间目光下垂,飘到书格中被林凤致翻乱的一堆市井话本之上,堆在最上面的却是一卷《弁而钗-情烈记》,忽然想起自己袖了这本书来同皇兄赏鉴,自己笑嘻嘻的批点着里面的词句、浓情蜜爱,皇兄却悠悠叹了口长气:“好勇气,好痴心——朕是及不上的。”
  这个时候,豫王蓦然觉得,当时自己只顾着拍桌笑得前仰后合,记挂着段子,却没有回过头去仔细看皇兄的眼神,实在是很遗憾的事,或许,竟错过了很多很多。
  总是柔和含笑的皇兄,多愁多病的皇兄,听自己肆无忌惮大讲猥亵段子时,还会微微泛起羞涩红晕的皇兄,他沉默着凝视自己的时候,究竟都在想些什么呢?
  种种般般杂念,犹如狂飚般在豫王心底急速掠过,却又急速远去,片刻连痕迹也不剩了。这时压根儿细想不到许多,只一恍惚,便即喜悦之情充塞胸臆,什么伤感悲哀疑惑,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蓦地抬头看向林凤致,脱口道:“竟是这样!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林凤致一直看着他,和他目光一触,登时涌上一种奇异的神,似是了悟,似是惊惶,似是绝望,好象担心已久的什么可怕事情终于得到了证实,整个人都颤抖起来。豫王一时有个错觉,感受到他情绪冲动,几乎象是要冲上来将自己手中遗诏抢去撕碎,不由得自己也退了一步,护住遗诏,又问了一句:“你想做什么?你难道早就猜着了?”
  林凤致脸苍白,身躯颤抖,却到底什么也没做。良久良久,他才慢慢退开几步,一正衣冠,伏地行了三叩九拜大礼,朗然道:“微臣林凤致奉诏,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23
  嘉平四年十一月十六日己卯,奉仁宗大行皇帝遗诏,嫡弟豫王螭即位,仁宗次子安宁改名珩,立以为嗣。明年改元,年号永建。
  国史实录里,修上这段话的时候,业已离新皇梓前即位之日过去了一月有余。这场即位,自然不似实录中记载得如此轻描淡写,却是波澜动荡、朝野震惊的一桩大事。
  本朝制度,虽然也有过兄终弟及之例,却是前任皇帝绝嗣,这才由嫡弟继位,再没有过这样的例子:皇帝明明有子嗣,遗诏却指定弟弟作为继承人。所以当日豫王一拿出这封遗诏,朝内登时一片哗然,甚至有固执守制的老臣,激烈叫出:“此为乱命,断不可从。”的话来,自然,反过来也不无乐意从命的臣子,于是分成两派,势成水火,争只休。
  在激烈争辩与强烈分歧当中,最终能奠定豫王即位大局的,却是多亏了太后母家刘氏一力坚持。本来兄终弟及,最为吃亏的要算故帝的皇后,虽然本朝制度不许母后临朝,但主少国疑之时,先帝皇后抱子继位,然免也会比往日多几分权柄,所以刘皇后本意想立嘉平帝所遗的无母之长子安康,便是存着这样的心思。此刻豫王即位,刘后家族本该失望,但太后也是刘氏,且又最为疼爱这个小儿子,本来心心念念怕的就是儿子要被逼得出京之国,如今喜出望外,哪能不大力支持?已故刘太傅的几个儿子都在重要部门任职,权衡之下,决定舍弃而帮扶姑母,于是豫王即位,首先获得了最为强而有力的后党声援。
  原本朝中继位呼声最高的乃是嘉平帝次子安宁,豫王采纳后党建议册封先帝的二位皇子,长子安康为定王,次子安宁则过继为嗣,立作太子,也就堵住了其母族王御史一党之口。时氏一族也是功勋之后,又与后党有亲,豫王正好元薨后一直未娶正室,于是火速议定册立时氏族中另一嫡为后,明大婚,总算又把这一支势力收纳。
  兄终弟及之命,自然也触动了嘉平帝另几个庶弟的心,离京城最近的燕王首先上表,语含刺探,颇有不服帖的味道隐藏在恭肃从命之后;同时山海关守卫、天津卫、榆林塞卫等几处京城近畿的营守,以及留都南京的文武班子,先后奉进表文,都怀微妙疑惧。而朝中兵部在嘉平帝时期就一直没能定下新任尚书,不免也是闹攘不休。
  如此之时,豫王显出虚心下礼的一面,三次降敕,又亲自上门拜访,终于劝得前任赌气告退的朱光秉同意征辟起用,复又就任兵部尚书之职。朱光秉倒的确是一把辣手,先把老部下们严厉整饬了一顿,又联络了京城五营守备,同上贺表,向天下明确告知效忠之意——这才算把各地藩守的些微觊觎之心从明面上给打压了下去。
  至于朝中实在哓哓不休、难以收服的老臣,豫王几次三番被他们抵制之后,终于惹翻了一贯的暴躁脾气,寻个借口,先将出头最厉害的几十个青年员各判了十廷杖。嘉平帝在位时宽仁柔懦,四年未曾动用过廷杖,中收藏的杖具都找不全了,执金吾打板子的手法远不及前朝先辈们熟练,这区区十廷杖自然打不死人。饶是如此,当几十名员拖着血淋淋的双腿,杖毕叩阙谢恩之时,却也着实惊骇了一下百。从此之后,大家上朝都战战兢兢了许多,这时才真正明白,那个好脾气任得群臣起哄闹事的仁宗皇帝时代,原来是一去不返了。
  确实是一去不返了——朝政大局尘埃落定之时,已经到了十二月末,离年终已近,嘉平这个年号,也即将改元成为“永建”了。
  二十六日这一天,林凤致病假结束,终于回到翰林院销假,接手“仁宗大行皇帝哀册文”的撰录工作。
  林凤致在奉进遗诏当日便出了宫,豫王本来还想留他参议朝政,他只是疲倦淡笑道:“我其实不想拿遗诏给你,只是事已至此,回不得头。其余的事,我委实帮忙不得——我也只会些设局陷害的勾当,不是平天下安人心的料子。”豫王忙着接位,一时也无法和他多所纠缠,只得放了他归寓。
  所以当外面即位风波闹得沸沸扬扬时,林凤致却在寓所独自又养了一个多月的病,其间豫王大位已定时,也曾几次遣心腹内侍小六秘密招他入内,他都托病峻辞。直到年底,眼俊假已经超期超到不能不回销,翰林院几次派人催问,这才回来告罪销假。
  这时翰林院中已是颇为冷清,四个侍讲侍读学士当中,侍讲孙万年已随俞汝成造反,成为在逃钦犯,至今绘影图形悬国门;侍读吴南龄倒没有牵扯到这件事中,据说还因为他及时告变,镇压了俞汝成的一支余党,所以连黜职的处分也没有挨上,但终究以前和俞党关系太深,如今正挂职闭门思过之中。其他的学士以及编修、编撰等各员,倒有大半曾经与俞党有关,黜的黜,免的免,告归的告归,请假的请假,偌大一所翰林院,居然经此一案之后,剩不下寥寥几人,林凤致过来之后,才明白为什么自己担着如此丑声,地位甚是尴尬,翰林院还要三催四逼让自己回来上班——原来委实是没有人手可用了。
  他往日其实也算是俞党中人,且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俞汝成最眷爱的门生,结交的同僚朋友当然也大多是俞党人物,如今俞党云散,便显得格外形支影单。销完假后独自归到自己座位上,也不用杂役,自己慢慢拂拭着几案上的灰尘,不自回顾昔年热闹。林凤致平素有几分骄傲孤冷,不算是合群的子,但因为在翰林院中年纪最小,又有俞相靠山,大家也都照顾担待几分,此刻空落落的书阁里,仿佛仍然响着那些旧同僚的话语:“林编修,这卷国史今儿抄录得完么?我替你分一半罢。”“鸣岐兄,明朝汤沐休,一道出城踏青,寻个粉头喝两杯去?”“家阃烧得好菜,有请大家同到寒舍赏光——小林,你别又忙着说不去,便不信你大驾恁地难请!”
  曾经那些亲密的话语,殷勤的人脸,善意的,戏谑的,热情的……种种回忆扑面涌了过来,又倏忽退尽下去。一切都已消失,都已毁灭,何必想起来还要这般隐隐作痛,暗暗负疚?原来做事容易,回顾却难。
  林凤致手上扶着几案,惨淡的对自己苦笑:“踏上绝路的时候,不就早知会如此么?我还回顾什么——我原本也不需要再站到这里,原本也没必要生至今!”
  可是又为什么,出宫至今已经快一个半月,自己仍然在苟且生呢?旧日的羁绊已全舍弃,新朝的危机又可想见,自己这一身,恋无可恋,愁倒有愁,爱何能爱?
  然而,不明所以的,自己却始终屋心将一切都了断,似乎心中隐约藏着一丝不安,藏着一个不祥的预感,提示着,叫嚣着,不许自己立即结束。这种奇异感觉到底是为什么呢?说不清,却十分顽固,盘旋不去。
  他孤零零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纸笺,哀册文半天只撰写了一个开头,一直在怔怔发呆。翰林院中其他人员都知道他与先帝关系匪浅,与今上也颇有不可言说之事,多半指日飞升,来年便是新任的学士了,所以看向他的目光,既逡巡又暧昧,还带几分战战兢兢。
  天渐渐暗了下来,员们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人,林凤致仍然一动不动的拈笔沉思。大家就这么直接撇下他散岗了似乎也不好,于是便有两个和他关系稍熟络一点的编修,上前搭讪告辞。林凤致保持着发呆的架势,似听非听,也不知神游何处。
  便在此时,忽然闻得后宫方向传来凄凉悠长的钟声。
  翰林院的文渊阁所在位置,乃是皇城的南前端,再往北过去的南三所,便是未成年的皇子所居,听那钟声哀鸣粹个方向传来,却是宫中有丧的报讯之音。朝中刚刚驾崩了先帝,如今又听哀响,大家的心立刻全吊了起来。
  林凤致陡如梦中惊醒,脸大变,掷下笔管便往门外冲去,刚到门口,砰的一声和人撞了个满怀,却是急忙奔入的一名书吏。林凤致也不管他连声道歉,抓住他便大声问道:“什么事?宫里出了什么事?”他素来斯文从容,此刻却状若癫狂,书吏吓得好半晌说不出话。这时又有两个杂役自外直跑过来,齐声回禀了一句话,林凤致手上一松,竟自坐倒在地。
  翰林院未走的众人也吃了一惊,面面相觑,均想:“今年恁地多事!这下院里公务又要多了!可是林编修也不必吓成这个样子吧?”
  那杂役回禀的,只有四个字:“太子薨了。”


24
  十二月二十七日,雪后天晴,无风。礼部进殇太子谥册。大内无警。翰林院编修林凤致自请值宿文渊阁。
  文渊阁历来由内阁大员轮流值宿,以林凤致的七品衔,原本没有资格入值,但如今首辅空缺,次辅四人,又因为反对豫王接位的事被黜免了两个,剩下两个也告病在家躲着,于是只能安排翰林院的低贫员暂时值班。而翰林院一来也是人员寥落,二来逼近年关,谁愿意来大内睡得神魂不安?因此当林凤致自请入值时,主管大学士杨之颇是高兴,再加上对林凤致与今上的事也有所耳闻,料想他的自请入内,背后定有期约,如何能拦阻好事?于是一面笑得暧昧,一面痛快的批准,立即将值班名册报了上去。
  林凤致虽是第一次在文渊阁值,但平时在这里翻查资料、抄录史册惯了,地方也颇熟悉,看着杂役安排好舒适铺,泡下酽浓茶,生上旺旺炭火,便即出去将服役的宫监头儿叫来一个,递一封书缄吩咐他送往乾清宫。那宫监脸现惊疑之,不敢便应,林凤致冷着脸又说了一遍,更不理睬对方推脱,直接关门回屋了。
  他默坐灯前,等到近三更时分,终于远远听到“圣驾到——”的开道之声,内的尖嗓音拖得长长地,中听来,竟是无比凄凉锐利。
  鸾灯前引,豫王——此刻应该称他永建帝了,不过考虑到新年号还未换,暂时还叫这个旧称呼吧——只带了贴身的护卫和内侍,一身便服,笑容满脸的走入阁来。林凤致沉默着行了跪拜大礼,恭迎他入内。
  豫王一进门便摈退了所有侍从,随着林凤致走入值勤内间,这才笑道:“小林,想我了?我几次三番叫你进来你不来,反而倒要叫我自己过来,你好大的架子!”
  林凤致肃然道:“臣死罪,想请陛下看一件东西。”
  豫王摆手笑道:“私下没人的时候,还跟我客气作甚?你要老端着架子,待会儿的事还做得成么!你要给我看什么东西?”
  林凤致微笑道:“是,那么臣便不客气了。”从案上取过一个书匣,双手捧着走近两步,猛然抱起尽力一掷,劈头盖脑的直砸到豫王脸上。
  豫王猝不及防,距离又近,竟然闪避不开,被这一书匣狠狠砸中,只来得及痛叫一声,便听豁喇一响,书匣已砸得散开,哗啦啦数十张纸笺直飞出来,如雪片般洒落了一地。
  门外侍卫听见里面响动,又有圣上汪,急忙大叫:“护驾!”撞开房门一涌而入,登时将林凤致双臂反背,团团围定。内小六吓得大叫:“主子,没事吧?哎呀,都出血了!紧把这个大胆谋刺的……”
  豫王额头火辣辣的痛,伸手摸去微觉湿漉,当然也知道是破皮出血了,只听小六乱嚷,侍卫答应着便要将林凤致扭结带走,急忙挥手制止,喝道:“且慢,放了!”
  小六急道:“主子……”豫王见林凤致只是狠狠瞪着自己,一言不发,脸上丝毫没有惊惧之,他倒笑了笑,说道:“放了!林编修跟朕闹着玩呢——这是闺房情趣,你们哪懂?都给朕滚出去!”
  好不容易把闲人全部走,重新又插上房门,豫王揉着额头,叹息道:“看我这么护着你,你也舍得下这狠手!怎么了?你又失心疯了?”林凤致指着地下散落的纸笺,全身颤抖,道:“你自己做的事还不明白?看看去!”
  豫王于是弯腰拣起一张来,却是一纸处方,又连拣了几张,都是诊脉的记录和药方,他看了几页便全弃下,道:“安宁的脉案和药方?你是什么意思?”林凤致道:“还有我抄来的太医的会诊笔录,还有起居注上殇太子详录!”豫王脸一沉,道:“这不都是好好的么?你想说什么?”
  林凤致冷笑道:“确实都很好,很好——殷螭,你做得太好了,天衣无缝!”
  “殷螭”却是豫王的本名,他自从出生以来,几曾被人这么连名带姓的叫过?霎时间也不由得生出气恼来,怒道:“林凤致!我是念在遗诏的事上你有大功,这才一直容让着你,你别以为就能得意忘形,信口开河!”
  林凤致蓦地放声狂笑,声音凄惨,良久才止歇,说道:“是,我对你有大功!我也不知道当日是什么地方留了破绽,竟让你知道了遗诏的事——我一直不愿交给你,才醒悟的时候就决计不告诉你,哪怕被你凌辱时也牢牢守住了这个秘密,明明那时候,我若是拿遗诏要挟你,也不至于落得第四度被……”说到这里,难堪羞辱,咽住了说不下去,半晌才接着道:“因此事后我不曾娃你,你奇怪是不是?我只是觉得,是我自己放弃了抵抗,自己选了咽苦果,那也怪不得人。没想到…… 没想到……一直信你不过,到最后还是上了你的当,被你哄骗了遗诏到手!”
  豫王看见他身体发颤,眼泛泪光,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激动到失控,失控到脆弱,灯矩下颇有一种楚楚动人之状,倒也不由生出几分怜惜心肠,笑着伸手过去抚了抚了他脸颊,道:“小林,可别气哭了,怎么恼到这个地步?遗诏是你自己拿出来的,我事先哪能知道,哪会哄骗你?你也太多疑了。”
  林凤致厉声道:“别碰我!”接着又道:“不错,是我自己拿出来的,倘若我不拿出来,只消再拖几日,安宁皇子继了位,这份遗诏便是再被翻出来,也成无用物事了。我本来也就是这个主意……结果你一直装作心无城府,让我误认你坦率,便忽略了你的心计;最后你又拿殉葬的事打动我心,使我棋差一着!我实不知你什么时候探知这个秘密的,但是肯定从皇上大去之时,你便留上心了,是不是?”豫王道:“这话好奇怪,皇兄同你附耳低言,我如何听得见?硬栽我骗你拿遗诏,委实冤枉!再说,皇兄将遗诏托付你,难道不是教你拿出来,还是教你私吞了不成?你本来就该拿出来的,居然也怪上我,忒没道理!”
  林凤致不住声的冷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可惜,你想的全然不叮”
  他双手按在几案上,颤抖了半日,才慢慢宁定下来,声音也放平静了些,说道:“你原来以为皇上附耳低言说的便是遗诏?全然错了。皇上这份遗诏,早已写定,却一直犹豫着不知可行不可行,他临终时也不曾和我明说,只是暗示,他的意思,便是托我拿个主意——我确实不知道遗诏究竟写了什么,却也猜到必定不简单,所以我的主意,我替皇上拿的主意,一开始便是决不给你。”
  豫王想要说话,一时又觉不好说什么,于是嘿然等着他继续往下说。林凤致凄然一笑,道:“我便担心过,一旦你得势,怕便要对皇上的子嗣不利,那时还只猜疑皇上要你监国……当然更可怕的,直接要你即位,我也是想过的。只是还是错信了你,一时失着,到底害了殇太子命。铸九州之铁,不能为此大错,我有负皇上信托,好恨好悔!如今再也无话可说,你杀了我罢。”
  豫王静静听他说完了,这才笑道:“真是瞎话,好端端的怎么让我杀你?你实在太爱犯疑,我也不跟你计较——你自己也看过脉案药方,一岁的孩子急惊风,养不大,这也能怪上我?”林凤致冷笑道:“你只管不承认,可是天日昭昭,你做的便是你做的!”
  豫王嘿嘿一笑,道:“那你拿真凭实据来啊?尽在这里跟我闹有什么用?依你的手段,倘若有证据的话,你早背后作反,策划找一帮反贼逼宫了罢?哪还轮得到此刻来跟我赌狠。”
  林凤致咬牙不语,豫王又摸了摸他脸,微微笑道:“小林,你最机灵的一个人,应该知道该糊涂时要糊涂,何况没凭没据的事,赤口白舌的乱讲一通可不行的。今晚你叫我来,好事不做,尽是吵架,有什么趣儿?天底下也就我能这么忍你,你也该学点乖巧了。”
  林凤致呆呆立着,居然这回也没打落他手,豫王又道:“就算皇兄附耳低言不是说遗诏的事罢,那也还是托你照应我,对不对?皇兄说话时眼角瞥着我,你又回绝得那么快,这是错不了的——他托你照应我,你便拿出遗诏给我,那也不算什么铸成大错,别乱想了,把心放宽点不是更好?”林凤致哑声道:“你还有脸提皇上?他那间话……那间话……他的心意……”豫王问道:“那间话到底是什么?”
  林凤致一颗心有如被绞紧了,吸一口气都觉剧痛入心,哪里说得出话来。
  那个时刻,满脸苍白冷汗滚滚、已经进入濒死阶段的皇帝,挣扎着在自己耳旁说的,究竟是什么话呢?
  “林卿……跟你实说罢,我……我喜欢阿螭啊……这么多年来一直喜欢,就是……就是不敢说……怕他笑我……”
  早就猜觉的,那个总是温柔含愁望着兄弟背影的皇帝,那个紧抱住自己哽咽着说:“阿螭就算再叛我负我,我也不能怨他。”的皇帝,他的心思自己怎么能猜不中呢?可是,到最后的关头,他竟能这么直白的告诉自己,那是他一生一世不敢大声说出口来的、最隐秘的也最宝贵的话呵!
  “林卿,我……我要去了……你能不能……能不能?以我的心意,一辈子……一辈子对阿螭好?”
  象烙铁一样烫着自己,惊得自己立即冲口回绝的,是这样的要求!怎么能答应,怎么能答应!
  “你……你只当是还我的情……”
  “我……就知道不是你,一开始就知道……只是不想说……你这样的人,当真抱过的话……怎么能不记得呢……不怪你……我自甘乐意……护你……”
  呵,这样的情,如何还得起,如何偿得过?可是,又如何能拿自己,来填还这份无望痴绝的爱呢!
  不肯答应,不能答应,不想答应——可是,原来我也心许了一部分的。
  我不能爱他,不能给他,然而,我也不能报复他。纵使那么屈辱的,那么悲愤交加的心情,我也选择了自己咽下苦果。我原本信不过他,我读遍史书,清醒的知道不当上位者一旦上位,会造成怎样的残酷局面,可是,我到最后竟还是轻信,还是心软,放弃了自己最坚定的心念,辜负了你犹豫不决中抛给我的重托,代价便是深宫之中那个仅仅一岁的婴儿的命。
  铸九州之铁,不能为此大错!
  你爱错了人,也许还会继续无怨无悔的爱着;我信错了人,做错了事,却无可挽回,世上再也没有后悔药卖。
  林凤致觉得自己一定是世上最心冷的人了,居然在此悲愤绝的当口,却仍然没有一滴眼泪,反而想笑,想狂笑大笑,全身一阵热一阵冷,只是簌簌发抖。耳中又听豫王问了一句:“到底是什么话?什么心意?”林凤致厉声道:“他的心意,你也不配知道!你不配!”
  豫王对这事倒也不怎么上心,问了两回便懒得再追问,只是望着他笑,看他实在颤抖调害,于是伸过手去抱了抱,柔声哄道:“好了,乖,不闹了,这的晚上拇闹气,何苦呢?”林凤致木然道:“河你已经过了,请拆桥罢——别的事都休想了。”豫王笑道:“过河拆桥可不是我的风格,何况这这么厉害的一座桥,我怎么舍得呢?”
  林凤致又不冷笑,一面颤抖着一面冷冷的笑,道:“你厉害,比我厉害!从一开始我就估了你——你早就开始捣鬼了,可笑我如今才想到:孙万年矫旨救出俞汝成,哪里荡带玺印的空白圣旨?皇上特赦是私下写的,我都不知,又是谁给泄露出去?俞党逼宫,如何时间那么凑巧?谁给了已停职审查的梁辰兵符?羽林军听调怎么来得那么及时?还有皇上的定喘散,平时灵验,偏偏在那紧要关头失效……”
  豫王再也听不下去,怒喝一声:“住嘴!”
  林凤致停了说话,却仍在不绝声的冷笑,豫王峻声道:“别的话尽由你乱扯,前朝的事你怎么也胡说起来?还越说越离谱,连谋叛弑逆的大罪也栽赃起来!你真当我好儿?”
  他眼神阴郁,猛然伸手捏住了林凤致下巴,磨牙道:“你一心激我杀你,当然是不怕死,我然会单单杀你一个——再这般肆口乱道,诬蔑君上,当心我灭你九族!”林凤致眼睛都不眨一眨,冷笑道:“虞山林氏于我何恩,你爱灭就灭去!”
  两人狠狠对视,都不回避。豫王目光阴狠,林凤致眼底却全是一片激烈的决绝。
  过了良久,豫王忽然松了手,笑道:“小林,别装了,你最大的本事就是装佯,偏生我早就熟知了你脾气——能让你说出狠话来的,其实才是你心里在乎的人物。你明明怕我灭你九族,何必在这里死撑。”
  他声音忽然带了几分暧昧,一手勾上林凤致颈项,悄声道:“连殉葬宫眷都舍不得的,怎么忍心得下自家宗族亲人?所以你这般装佯,实在无谓。不过说起来,我还真喜欢你的倔强样儿,勾人得紧。你问我为什没杀你么?老实同你讲,我才要过你一回,还没玩够,怎么舍得让你死?”
  林凤致一转头狠狠摔落了他手,却是一言不发。
  豫王却只是瞅着他笑,说道:“你实在太嫩,以为今天跟我这般大闹,什么话都摊开来讲,我便怕了你?我可是熟知你脾气秉的了,你若有一分证据,根本不会还来找我;你若有一点办法,也根本不会说这么直白。说到底,你越闹得凶,越是毫无底气——眼下这般,只能证实你一样:你实在已经是穷途末路,无计可施。”
  他笑微微的又欺身抱了上去,说道:“穷途末路,无计可施,到这个份上,你也应该知趣了。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一句话,其实十分有理——愿赌服输。”


25
  愿赌服输。
  林凤致到了这个份上,心肠已是冰也似的寒,激动的情绪反而平静下来了,慢慢挣开豫王抱持,退了两步颓然坐倒在榻沿,道:“是,我服输了——可是你也该记得我另一句话:我从来便不信命。”豫王笑道:“信不信又如何?反正你注定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林凤致一面自嘲的淡淡而笑,一面看见他已经在脱外袍,心里很清楚下一步便会怎样,却也无动于衷,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虚脱,忽然道:“你可知道,为什么我事先没看过遗诏,嚷到有可能是让你接位?”豫王道:“多半皇兄跟你提过,有什么奇怪。”林凤致道:“对,皇上从前同我闲谈的时候,随口问过我,倘若让你做皇帝怎么样?你可知道我当时答了什么话?”
  豫王笑道:“你说我的,能有什话?不过我倒也想听听。”
  林凤致缓缓的道:“我当时答道:‘豫王无人君之望,不合为天下主。皇上若为子孙万代之计着想,便不当枉发奇论。’”
  豫王一怔,随即便哈哈大笑,道:“这话也真象是你说的——可惜,我如今已是天下主,你的刻薄话,不灵光呀。”
  林凤致嘴角噙着嘲弄的冷笑,道:“也可惜,直到如今,我还是这么想:你非但没有人君之望,也缺乏人君之器,不配为天下主!”
  他抬起头来,眼底微微掠过寒芒,正道:“大位初定,便暗害太子,罔顾骨肉亲情还罢了,竟然也不知顾及朝野舆情,不懂得收拢人心,平衡势力。为对手留把柄,给自己落污点——你狠毒不可及,却也是愚蠢不可及。恁般沉不住气,我倒看你大位能坐多久?”豫王笑道:“你倒教训起我来?你嫩着呢!宫里头的事你能懂多少?”
  他卸了外袍,坐到林凤致身边来,又恢复了一贯的涎脸,搂住他肩头道:“说这些废话作甚?真煞风景。今晚可是你叫锡来,自己送上门来的,不好褐一乐,你怎么对得起我?”但觉林凤致僵直着一动不动,显然不是个配合的样子,直解般下手未免无趣,于是又柔声哄道:“好了,为这些事闹什么脾气呢?我跟你说,安宁夭折了,不是还有安康么?我本来就打算过几日再将安康过继为嗣,立作太子——皇兄生前不是说过要你做安康的先生?你现在七品衔,不便升得太快,我先升你做学士,然后提到太子少傅,把小孩子交给你照看,免得你老怀疑我暗害皇兄的子嗣,这样好不好?”翰林学士是五品衔,太子少傅则是正二品,从七品编修一路直升上来,确实可谓是飞黄腾达的速度了。
  林凤致默然不语,豫王又问了一句:“这样好不好?”他才冷冷的道:“有什没好?定王之母身份微贱,又因早丧未获贫,全无母党后援。你封他做太子,也无非是过墙梯,日后找个借口,随时便废了他,当真是好如意算盘。”豫王笑道:“你好多疑!怎么总把我想得忒心?安宁也罢,安康也罢,不都是我的亲侄儿?我哪有你这些狠毒的想头。”
  林凤致不觉轻声冷笑,道:“你也知道是亲侄儿?那我奉劝你一句,你如今尚无子嗣,别忙着先害侄儿,好歹他们也是和你一母同胞的兄长所生,血缘最近。否则的话,我怕你刻毒事做多了,有朝一日绝了嗣,还得到外藩去过继,就成活报应了。”
  豫王啧啧叹道:“好狠毒刻薄话儿!我才二十出头,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生?除非——”他已经贴到林凤致身上,手上摸索,开始老实不客气的解他衣带,厚颜无耻的笑道:“要我绝后,倒不是没办法——只消你缠着我,让我没工夫去生儿子,不就成了?”
  林凤致闻言挑眉冷笑,道:“哪要这么麻烦?还有更级草除根的法子——你不怕我在笫之间废了你,只管励!”
  他挑眉的时候容光流转,傲气隐现,宛然又是素日那般难以驯服的模样,豫王看得下腹一热,秘将他扑倒在榻间,呼吸急促的笑道:“你上了就是雏儿,有什么本事废我?来试试看——这可是你邀我的。”林凤致想要推拒,却已挣挫不起,伸手抓处,将榻上帐帘一把扯了下来,绣帷垂落,登时将外界灯矩火光都隔绝在铺之外。
  文渊阁外负责皇帝安全的侍卫,自从看见这七品小员胆敢砸伤皇上龙体起,就捏了一把汗,偏生这位好的新皇,又野闺房情趣”为名,将一干护卫统统撵出门外,大家身上担着担子,不免都是提心吊胆,哪敢疏忽大意?起初听他们激烈争吵,事涉机密,大家不敢多听,都退到听不清说话内容的地方侍立,等到室中忽然安静下来,众人立刻警起来,又一起凑到窗格上侧耳倾听内间动静。
  却只听见房间内一片粗重急促的喘息声,伴着榻轻微的声响,偶尔逸出一声极的呻吟,似乎压抑着极大的痛苦,却又隐约含着难言的欢愉。忽然一个声音低笑道:“小林,我好不好?——想不到你也能被我弄得叫出声来。”对方然回答,似乎是极力控制着不再发声,却仍然时不时便失了声,支离破碎的呻吟着。
  似乎含着无比的痛楚压抑,却又抑不住本的恣肆,于是隐约欢愉之中,却是深重的绝望无助。
  众侍卫面面相觑之余,也不由垫红心热,都想:“原来果真是闺房情趣!只是这林儿生得虽好,子却未免暴烈了些,亏得新皇上竟好他这一口。”
  良久良久,等到房中声息全部平静之时,满室的灯矩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屋角的满堂红上还隐约亮着几枝,照得帐上暗影班驳不定,暧昧的一片红黄。
  林凤致筋疲力尽的自帐中出来,伏到案上汗流浃背,只是喘气。身后豫王的声音还带着未褪尽的,不满的自帐中传出来:“怎门做完就起身跑开?也不多让我抱一会儿,恁地不解风情。”林凤致只简单答了几个字:“口渴,找茶喝。”
  他自觉一生也未曾如此狼狈过,哪怕是以前被俞汝成强暴之后,虽然凄惨,虽然跄踉,却仍然强撑着不肯倒下,这时却是从身到心的虚脱,仿佛熔化了一般的瘫软无力。随手在桌上摸到茶壶,也不找什么杯盏,直接对着壶嘴狠狠灌了几口,温茶落肚,才觉得失态迷乱的心境渐渐宁定。
  豫王揭开帘,笑眯眯的看着他大失风度,说道:“小林,快活罢?我敢打赌,老俞从来没能教你这么快活过——可怜你还说要废我,上却只有由我摆布的份儿,要不要再过来试试?”林凤致这次答得更是简单,就是一个字:“滚!”
  豫王大笑,道:“还是头一次听你说粗口呢,不错,我喜欢!过来罢,别顾自己喝茶,也给我倒杯来啊,你这屋子烧得好热,弄得人全身是汗,口干舌燥 ——莫不是你早就存心勾搭我?”林凤致顺手便将茶壶递了过去打发他。豫王叫道:“太不恭敬!喝过的残茶也拇给我。”林凤致冷笑道:“你不是就爱喝我的残茶么?”
  豫王寻思着笑了起来,说道:“小事你也记得这么清楚,难道是往日就对我大大有意?亏你在翰林院里还端着一副不理不睬的清高架子。”他接过茶壶,也学着林凤致的样子就着壶嘴,咕嘟咕嘟的几口喝到了底,这才觉得口渴稍止,又道:“方才你什么都乖,就是死活别扭不让我亲嘴,原来拿这个拦偿——喂,这么早穿衣服干什么?”
  林凤致已经将散乱的头发绾好,重新穿戴整齐,抛下一句话:“五更天了,散卯回家。”豫王道:“哪有这么早走人的?五更天不是正好再睡会,喂……”林凤致已经头也不回的径直出门,将他的叫声关在了门扇之内。
  豫王全身兀自汗涔涔的,带着之后的疲软,也阑及拦阻挽留,不由得摇头苦笑:“真是不解风情!”耳听林凤致回答着门外侍卫盘查,声音已经重新变得清明镇定,一路渐渐远去。他笑容忽敛,揭开手中茶壶的盖子嗅了嗅。林凤致爱饮片,壶中也只有茉莉茶的气,并无异味。
  那窨茶的,竟如他的人一般,清淡而又郁郁。


26
  冬漫长,林凤致五更天退了卯出宫门的时候,天幕上兀自沉沉的。没勇亮,繁星便分外灿烂,长街积雪反射着淡淡的蓝光,寒冷而萧瑟。他没有打轿,也未带随从,自己提着一盏纸灯笼,慢慢沿着街道走去,白雪上新凝的层冰,在靴底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响。
  心思飘忽的走了一程,忽然抬头,才发现走岔了路,不是回寓所的道,却是不自觉走到鱼石街上来了。这里正是俞汝成的宅第所在,林凤致在京城三年,这条路不知走过多少次,已经熟悉得连道旁青砖都能数出来。甚至,在一开始师生初遇的时候,俞汝成还叫他曾搬到自己宅中居住,被林凤致婉辞之后,又替他在附近赁下洁净寓所,半强迫的逼他搬来。林凤致也住了一年有余,如果没有那些噩梦,师生关系一直不破裂的话,也许会一辈租样挨近住着,密切往来。
  他默默走过俞府大门,曾经门外车如流水马如龙的豪宅,这时业已被查封,门首一片死气沉沉,连门匾都被摘去了,惟余门口两个石狮子还如旧样。林凤致并未停步,只是对自己轻轻苦笑了一下,埋吞续前行。撒听身后有声音唤道:“鸣岐兄?”
  他回过头去,星光下只见一个便服长衫的士人在背后向自己拱手,他怔了一怔,脱口道:“吴兄?”原来这人却是曾经的俞党心腹、因举报有功而免遭处分,却至今在家职思过的翰林侍读学士吴南龄。
  吴南龄本来只是三十出头的壮年,如今大约是受到仕途有碍的打击,面目竟憔悴了许多,倒还是保持着平日温文尔雅的笑容,走近来道:“巧遇巧遇,昨日我还向贵寓下了邀贴,偏生鸣岐兄有公干。”林凤致也向他拱手回了礼,道:“确实巧遇,昨小弟上值去了,本待回来拜访,不意这么早就相遇吴兄。”吴南龄笑道:“哪是早?待罪在家,日间也不方便出门,只好趁天未亮出来散散心,倒是鸣岐兄既然值宿大内,怎地退得恁早?如蒙不弃,去寒舍喝杯早茶暖暖身子如何?” 林凤致微微一笑,道:“那便叨扰了。”
  两人客空气气说着话,一时仿佛又回到了共同供奉翰林院的同僚朋友时光,吴南龄颇是热情,抢过林凤致手中的灯笼替他打着,两人并肩往回走。原来吴南龄的私寓离俞汝成的宅第也不甚远,却正在昔日林凤致住过的小寓旁边,两人还做过一年半的邻居。
  路过林凤致昔日住过的寓所时,吴南龄有意无意的道:“这间寓所,自你搬走后便一直空着,至今还没有重赁出去呢。”林凤致默然,抬起头来看了看那所小宅院紧闭着的门,门旁还隐约似留着当年挂有自己衔牌子的痕迹,门墙内一枝翠竹兀自斜伸出来,被积雪压得几乎拂到头顶。
  他闭了闭眼,依稀想起门内翠痕满地,紫藤架下还设有自己最爱的棋局,夏日携一壶茶闲闲喝着,凉风动袖,十分惬意。恍惚记得当日有人说过:“喜欢不?我便知道这宅院合你脾。”是谁说的呢?心中现在只剩下淡淡的怅惘,竟连恨意也疏疏落落了。
  走入隔壁吴寓,因为熟识,没进客厅,直接到书房坐了。吴南龄唤起还在打盹的家人,先冲一壶酽茶,再烫酒准备几道早点来。他的夫人与林凤致倒也熟悉,并不避嫌,亲自下厨做了凤尾烧卖和荠菜三丝卷,配着另几道京城小吃端了过来。吴南龄笑道:“鸣岐大约也有半年没来过了罢,亏内人还记得你的口味,知道你爱吃苏式细点。”林凤致一时无语,只能道谢,吴夫人怕他们有什么要紧话说,送了酒菜之后,便将家人也带出去了。
  酒过三巡,林凤致道:“吴兄有何话说,此刻便请开口。”
  吴南龄哈哈一笑,道:“鸣岐兄还是老脾气,单刀直入,想同你多叙间旧都不成。”林凤致道:“昔日早已割弃,叙旧徒伤感,何苦来哉——兄昨日特意相邀,想必也不是请小弟叙旧的。”吴南龄敬了他一杯酒,说道:“这也不然,此刻所要说的事,也算叙旧,也算论新。鸣岐可想知道,那个人,当日同你恩怨究竟为何?眼下又下落何方?”
  林凤致然变,言又止,半晌道:“朝廷钦犯,吴兄倘知下落,便当首告,其他的事,还望慎眩”吴南龄笑道:“鸣岐!如今私寓之中,言语出弟之口,入兄之耳,何必还谨慎如此,伪装如此?好罢,弟也一贯知晓兄台多疑,怕失言有所不妥,所以不敢说得——为了使兄台放心,便请见一见此人。”忽然起身向书房内套间的小门拍一拍手,说道:“鸣岐已经来了,请出来罢!”
  套间门上垂着的梅红软帘一掀,自隔壁走出一个人来。
  林凤致也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来,看见门帘掀起时,霎时间脸发白,一颗心跳得几乎跃出腔子,竟不知道自己是惊惶还是期待。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呵呵笑道:“鸣岐,好久不见!”一个熟罗长衫的青年汉子自内间出来,笑着向自己拱手见礼。
  林凤致绷紧了的心忽然松弛,一时竟觉得微微出了身冷汗,这些情绪自然不曾表露出来,只是一笑:“原来是孙兄。”随即脸一肃,喝道:“孙万年!你是钦犯,还敢潜回京城,意何为?”
  在吴南龄家中出现的这人,赫然正是当日矫旨救出俞汝成,又随同他一道攻打皇宫的首乱份子、重要钦犯孙万年。
  孙万年叛乱之前的职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也算是较高品衔的清贵侍臣,但他的面貌与其说是文臣,倒不如说更象武将,酱紫的一张面皮,浓眉斜插,颇有几分威武之气。他子直爽,听得林凤致呵斥,并不惊惧,反而大笑,向吴南龄道:“原来鸣岐还是这般嘴狠!”吴南龄笑道:“鸣岐,松遐兄冒死潜回京城,可是特地奉命见你来着,此刻又无外耳,何必恁般做套路,大家坐下烂说话。”
  林凤致心头隐隐知觉这个“奉命”,必非自己愿闻之事,然坐下,冷笑道:“吴大人,窝藏钦犯可也是死罪,下倘若不去出首,怕也要连坐,二位见谅了。”孙万年大笑着走过来,拍拍他肩,道:“这可不然,鸣岐,你若想出首,也不说出来了。我敢来见你,便是因为恩相吩咐过:‘子鸾貌似刻薄,其实最是多情重义,你们二人与他无怨有恩,必然无妨。’——鸣岐,孙万年今日便把命交付给你了,你爱怎地,尽管去做。”
  林凤致心头有如狂风呼啸而过,一片混乱又一片空白,脸上却是冷冷一笑,道:“多情重义!小弟可不敢领此誉。”孙万年叹道:“鸣岐,恩相看着你长大,我们多年知交,还不明白你情?你是够心狠,却也太良善,恩相满门遭,连吴兄都避嫌不敢出头收殓,听说全是你一一收拾安葬,还做了水陆道场超度?恩相闻后甚是伤感,同我说道:‘当日逼死秋姬,我衔恨不葬,此刻想来,好生对子鸾不起。’”
  林凤致只觉无比荒谬,原来自己陷害死了人家满门三十余口,无非收殓超度一下,便成了“良善”?冷笑道:“我是惺惺作态,买个良心平安而已,就毋须谬赞了——他逼死我母,我杀他全家,血海深仇,无可消释,别的话都不消说了。”
  孙万年有点着恼,道:“鸣岐,到今日地步,你还恁地固执!你害恩相满门抄斩,难道不是锥心泣血之痛?就是这样,恩相悲痛之极,也愿意同你释恨讲和,你怎么便一直耿耿于怀?你难道至今不懂恩相对你的心?”林凤致喝道:“他对我有什么心?污辱我、玩弄我、逼迫我、囚我,让我走投无路、求死不能的心?”
  吴南龄见他们说得有些僵,于是隔桌伸手按住林凤致,劝道:“鸣岐,你先坐下,不要气急——你若记得我同松遐也曾出力帮过你,你便卖个人情罢。”林凤致也觉得激动得无谓,于是复又坐下,道:“是,当日若非二位,我也不能生出俞府,此恩此,并不敢忘。”
  孙万年也过来打横坐了,摇头道:“鸣岐,老实跟你说,要是早知你出来便会闹出这般大事,孙万年断断不会帮你逃出恩相府上。所以你也可以不记恩,只管跟我狠罢。”吴南龄正道:“这然然,便是知道鸣岐竟会如此,当日情形……委实是恩相做得太过,鸣岐那般光景,也不由得我们不帮。”
  林凤致笑容微带凄惨之意,喃喃的道:“九月十五之后,他囚了我有半个月……你们若没有帮我,一切事也都完了。实话说,我如今也觉得,倒是不曾出来,落得干净。”孙万年不觉“哦”了一声,林凤致道:“我那时去死不远,如今虽生犹死,说起来,总之只欠一死,人生至此,还有什么话可说?二位若想为他说话,大可免了,我并不想同他释恨讲和。”
  孙万年又有点恼了,拍桌道:“说你不懂,你当日跟豫王合谋逼恩相退兵的时候却又懂得很——你以为我们不知道那定是你的主意?你是明知道恩相无论如何不能看你死掉,才故意演那一出!恩相岂不知你弄假,可是看见刀插进你胸口,明知是假的也忍不住方寸大乱,功败垂成……你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还口口声声说什么那时‘去死不远’,他压根儿不会害死你!”林凤致冷笑道:“是了,我懂,他是不会害死我——还没玩够我呢,怎么舍得让我就死。”
  这句话是昨豫王说的,林凤致也不知怎么便会顺口说了出来,说出之后,心内羞辱不觉又加了一层,声音却放缓和了,道:“孙兄,吴兄,其实小弟最感激二位的地方,倒并非助我逃出俞府之事,而是在翰林院中三年相待情分。”吴南龄也不由“哦”了一声。林凤致眼睛不看他们,幽幽的道:“本朝风气不正,小弟又命逢华盖,动辄遭人轻薄取笑。记得昔年才入翰林院时,颇有几位僚友当面背后的讥评我面貌,当时二位义正词严的同众人说道:‘须眉男子,岂以相见评?’这一句公道话,小弟是永生铭记的。”
  他端起一杯酒,一仰头饮干了,苦笑道:“须眉男子,又岂甘心事人?世上尽有生不如死之事,他不忍我死,我也不会感激。”
  孙万年忍不住道:“那你如今……”吴南龄向他急使眼,示意他不要把话头岔开。林凤致已知其意,冷然一笑,道:“如今又是一回事——我的屈辱往事,反正二位尽知,所以我也不怕直说:如今有人拿我取乐,那我也未尝不可当他是取乐。总而言之,都无所谓了。”
  他这话说得神态冷淡,语气却颇是轻浮,孙万年气得拍案而起,大骂:“鸣岐,你也太不成话了!恩相的好意你不接受,如今倒是……倒是……还说什么堂皇话,你如今难道不是甘心!”吴南龄连忙又按住他,免得他一激动冲上去跟林凤致厮拼,劝道:“如今的事,暂且不提!鸣岐,你的意思大家理会得,不然当日我二人也不会冒着恩相嗔怪私下放你离开。可是,你若当恩相对你只是玩弄的心思,那便大错特错了。”
  林凤致冷笑,吴南龄正道:“鸣岐,这样的话说来自是悖乱荒诞,你也未必爱听,但是我二人跟随恩相最久,他素日对你的光景,甚至在你还未曾来京应举之前,我们都已经有所知晓了——他那般对你,确实过分,可是他心中本愧非轻贱于你,而实是爱你。”
  林凤致继续冷笑了几声,道:“对,爱我的身子,也能算作爱罢——罔顾人伦,悖逆纲常,不若的爱,也算是爱罢。”
  吴南龄长叹一声,道:“落到最后那般人伦惨变,你会这么想也难怪。可是最初,确实不应该这样的。”
  孙万年想要插嘴,却被他以手势止住了。吴南龄顿了一顿,道:“鸣岐,若我记得不错,你是幼年时便跟随恩相读书,后来恩相因为得罪了你们族中学生,被迫辞馆,从此跟你分开,直到你上京应举才又重逢,分离了整整八年,是不是?”林凤致道:“是,那又怎样?”吴南龄道:“你可知道那八年里面,他断断续续的一直在寻你?他中举得之后,不久便外放布政司——那时我已跟随恩相——还特意调来苏常一带的学籍户籍查询,不料只隔了两年,你已经不在本地,据说是游学去了。恩相为此极是懊恼,对我说道:他永世难忘离开虞山之时,你在江边拜四光景,当时便曾发誓,倘若侥幸得志,一定回头来接你抚养成人。早知一去就人事全非,那当初无论如何也应该带你入京,便不至于分散了。”
  林凤致不由得心头微微泛起酸楚,道:“幼年时他确实待我极好,亲如父子,我并不曾忘记。”
  吴南龄叹息道:“那个时候,我也只当恩相是将你作儿子一般的看待。后来恩相在京任职,每届都不忘翻阅举子名册,只盼有朝一日看见你来应举。可是等到你当真来的那一年,因为你在别处入了学籍,又自己改了表字,恩相又怕是同名同姓,看着名册迟疑不敢确信,于是想先邀你过来认一认,谁知派人连邀三次,你都是回个拜帖,人却始终不来,你可知当时恩相有多气恼。”
  林凤致道:“科场尚自未入,先去拜谒宰相,岂无嫌疑行迹?小弟少年意气,也不消说了。”
  孙万年忍不住道:“何止意气!简直就是傲慢无礼,若是别个举子胆敢如此轻慢,你以为能讨得了好?只因为是你,恩相一忍再忍,甚至还笑着对我们说道:‘怕便真是子鸾,他从小便是傲气的。’——结果你不肯去拜谒,反过来要一品大员,降贵纡尊的亲自到你的下处去访你,这般眷注,这般恩情,你也不当作一回事!”
  林凤致微微恍惚,心中自然清楚的记得那一幕:阴暗逼狭的客栈下处,甫入京师的少年正温习功课,拿着一卷书朗朗读着,忽然一回头,才见有人已站在门口静静望了自己半日,背着光炕清他神情,只听见他稍带激动的声音:“子鸾,果然是你——总算找着你了!”惊疑意外之下弃书拜倒,一声“夫子”刚刚出口,那双手已经扶住了自己肩头,带着微颤的温暖。
  那样的喜悦和欣慰,应该是单纯无杂质的吧?明明是师生父子的感情,却如何会变味,如何能变质?
  吴南龄长叹道:“之前我们一直没有见过,直到你中举后,在恩相府上第一回见到你,那时我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年恩相一直对你念念不忘——你自己大概不懂,因为你也没有好好看他望你的眼神。”林凤致咬牙道:“他离开的时候,我才十岁!有什么值得念念不忘?”
  吴南龄摇头道:“我们怎么知道?可是……你不是一直暗自怨恨他纳了你母亲么?其实恩相并非有意要纳秋姬,却是因为秋姬的面貌实在象你,出奇的象你,因此恩相在南京任上遇见她的时候,惊喜狂,不顾箴给她脱了籍,此后独宠专房——当然谁也料不到她便是你母亲,而却是因此,我们一看见你,就明白恩相为什么恁般看重你,这决不是简单的师生父子之情。”
  林凤致听他提到母亲,心如刀绞,厉声道:“我不管他怎么想!不管怎么,毕竟我们便是师生,便如父子!如何能有那等悖乱无道的念头!”
  孙万年大声道:“以前你说这样的话,倒是有理,可是如今——你也看看你做了些什么事?……”吴南龄急忙拦阻:“松遐!”孙万年却还是嚷了出来: “已侍先帝,又事今上,你还不够悖乱无道!”林凤致冷笑道:“正是,正是,然知如今罕初有什么相干?如今反正一来我无法回避,二来——”他敛眉一哂,悠然道:“世上的事,挡不过两个字:乐意。”
  孙万年质问道:“那你当初为什没乐意?”林凤致道:“不乐意便是不乐意,有什么道理好讲?”
  他手中把玩着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忽然叹了口气,说道:“成,反正大家都直白说了罢,你们的意思,无非就是:既然我如今都能辱身降志,以侍人,当初为什么便不肯从他?既然我天生便该是给男人玩弄的命,为什么便不能供他玩弄,以报自幼及长他待我的深恩厚,或者用吴兄的话来说,待我的一片相爱之心?”
  吴南龄道:“鸣岐,‘玩弄’这话,说得重了——不过你既要直白说,索便告诉我们罢。你的心思一向难测,若非如此,恩相也不会总是担心失去了你


27(END)
  操之过急……越推越远?
  “其实,他便是什么都不做,我也不会近他——可是我也不会远他。”
  “你们问我为什么便是不能接受他的‘好意’么?对我来说,我不想要的,便不是好意;对我来说,过分的好意,不正常的好意,便是灾难;违反我意愿而强加于我的‘好意’,便是耻辱,便是怨恨。”
  “你们说他不是轻贱我,而是爱我,尽管其行为乃是凌辱逼迫;而我其实也可以说一句,我不是违抗他,而正是爱戴他,敬重他,所以我只愿维持伦常,清白无垢,不能玷污了这一份骨肉亲人般的可贵情谊。”
  他持着酒杯,回顾吴孙二人,眼神微带凄凉,却又有几分自嘲,说道:“到了这个地步,我不妨也坦白承认一下。我少年时即孤身在外乡游学,自来也不知招过多少轻薄之徒的纠缠戏侮,厌拒之余,有时竟也会生出无可奈何之想:倘若我命犯下贱,非得与男子纠缠情爱之事的话,那么,我心目里最想要的,便是夫子那样的人物——可是!是象他那样的人物,然能是他本人,万万不能!”
  吴孙二人都不由张口结舌,孙万年道:“这……这算什么道理?”林凤致凄然一笑:“这难道不是道理么?我心里面,一直将他当作亲生父亲一般看待的啊,我确实爱他,却是无关情爱,而是敬爱,而是仰慕,无论如何不关,更匡论悖理之情。”
  他的笑容变得更加苦涩,道:“我生而丧父,从记事起便是他手把手教我读书认字,教我做人道理,在我心里,那便等同于父亲一般。我一直信任他,依赖他,丝毫没有提防过他会对我有什没伦的念头……因此,接连两次遭到侵犯,对我而言,简直是天都塌下来的大变,我一生中最珍贵好的东西,就这么被他践踏凌辱了。他事实上逼死了我的母亲,而他的行为,也等同于杀死了我心目中的父亲。”
  “就算这样,在我母还未被他逼上绝路之前,我还是一度心存幻想,想要给双方一个能相处下去的局面——你们不是也指责过我先毁诺,所以才招来他翻脸的么?其实,一开始我并不想毁诺,我真的想过,如果他从此收手,不再逼凌我,那么我便拼着一生孤单,一生被束缚,以弟子身份侍奉他也是好的,也算报答恩。可是,他的态度,实在让我不能信任,害怕无比,我若不逃离摆脱,再无别路。”
  再饮一杯酒,辛辣之气上冲,竟使眼底微微泛出了泪光。人生原是一杯苦酒,既然选择了饮下,便义无返顾。
  “待到逼死我母亲的时候,我们之间,已经决无转圜的余地了。你们不解也罢,指责也罢,我便是这样,我有我的底线与分寸,不能逾越,不能悖逆。”
  他目中泪光渐凝,平静的望着二人:“所以,不管他待我的心意究竟如何,事到如今,我同他也只能是此恨难释,无和可讲。二位也不劳劝说了。”
  三人都沉默了一阵,孙万年颓然道:“鸣岐,其实我来之前,恩相便已料到你多半不肯听劝。他自出奔之后,一直叹息,说平日太忽略了你的心志。他本来道你没有那般坚毅果决,所以才会以为只要强势逼迫,总有一日能让你低头——就是秋姬的事,他也想错了,本以为你们母子早就成仇,你口口声声的‘继父’之说只是借口,秋姬又闹得太厉害……他再也没料到你还有那般孺慕之情。”林凤致冷冷的道:“他本来便不懂得何谓亲子伦常。”孙万年道:“算了!说到这个地步,委实不用说了,由得你罢!”
  林凤致撒然伸出手去,道:“孙兄的另一使命,便请交付。”
  孙万年一愕,冲口道:“你怎知道?”林凤致道:“他既遣你来,不是光为了劝服我讲耗,多半还有别的事情罢?孙兄口舌也只如此,他自必不敢尽皆仰仗,要以笔劝——我倒也想知道,他如今还有什么谋划?”
  孙万年瞪着他,半晌才失笑道:“鸣岐,恩相本来吩咐过,若是劝服不了你,便不能将信给你,后来却又说了一句:‘便是不说有信,子鸾也多半要追讨。 ’——孙万年真是服了你们这点灵犀了。”他素来说话直白,这时却半促狭的取笑了一句,说着便自贴身处取出一封密缄的书函来,双手递过。
  林凤致接过撕开封筒,抽出厚厚一叠信笺,起首一行字便是:“子鸾贤契如晤。”端肃中带三分森然风度,仍是那自己已经熟悉得刻到骨髓里的字迹,他心中竟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的读了下去。
  这时天犹自未明,屋中尚暗,吴南龄将烛台移到他前面,让他方便读信。红烛火光印到林凤致玉石般的面颊上,竟然也染上一层微红的薄晕,但这脸上的神情却始终是漠然不动,默默无言的看完了信,便伸手对折撕开,又对折撕了一回,放在烛火上点燃了。
  孙万年直看着信纸完全化为灰烬,这才问道:“鸣岐,你意下如何?”林凤致不答,却自语般的道:“原来是跟着南疆贡使混出国门了——写信时哨路上,此刻多半已到安南了罢。”孙万年又问了一句:“那你意下如何?”
  林凤致淡淡的道:“不如何——他要是还在京城,我便通知刑部捉拿;既然已到化外之地,难以拿获,我也只有奉劝一句:南国温暖,正堪养老,其他的心思都省了罢。”
  吴南龄微笑道:“鸣岐,何必如此矫饰?就算你仍旧怀恨恩相,但他的意思,也未必不是你的眼下的打算——你如今处境,我们有什没知?料你也不是甘心的。”林凤致道:“甘心什么的,都是笑话。然而他有他的意思,我有我的打算,不是同道,也决计无法同道。”
  他正看着吴孙二人,道:“直说了罢,他的谋划有三不成:安南撮尔小国,纵使有心与天朝作乱,又能有几分胜算?我虽在朝,不久定会被严厉防范,明升暗降架空实权,有什么能耐相帮作反?吴兄未曾追随他叛乱,还以举报之功继续留任,自然是他埋伏下的棋子,我都明白,殷螭又何尝不能猜觉?——他谋反谋顺手了,然明形势,不知进退,委实荒唐可笑!”
  吴孙二人听他言语中竟然直呼今上名讳,颇带轻蔑之意,不觉互相看了一眼。孙万年坦率,便道:“恩相的策略,自然远远不止这些,你若应允,日后定能知道——鸣岐,既然你也娃篡位奸王,联手又无损失,何不答应?”
  林凤致不答,孙万年又道:“鸣岐,豫王此人,实在心大胆,就连恩相当初也不免着了他道儿,还懵然不觉,直到他接了大位这才省起种种破绽——你可知当初我怎么能矫旨释放恩相,以及从谁那里得知先帝提前写给你的特赦?这些都是先帝身边服侍的窦公公私自传递出来的。那时我们还当他是恩相收买的人,但奸王篡位之后,却提升了他做大内总管,其中奥妙,你也可以猜想到了。”
  他顿了一顿,又道:“奸王本愧无实权,一步步暗中谋划,却全是我们互斗给他的机会,最后窃居大位,并非实力,只是侥幸得了渔翁之利而已!你可还记得恩相逼宫?伙同我等、私传兵符的那梁辰,其实也不无与他勾结、望风骑墙之嫌,大约正是因此,他才敢坦然在宫乱之时留在养心殿以示清白无辜,还同你合谋演戏逼退恩相——恩相明知你们在演戏,却到底怕他真杀了你,最终忍心不下;你也多半只当是紧要关头演一出,然知他十拿九稳没风险,乃是戏中之戏!我们大家闹了一场,竟然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岂不可笑,岂不可恨!”
  林凤致想到宫乱那一日挺身做人质的时候,原来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在演戏,可是就是演戏罢,如何又能那么逼真?风着实的冷,心着实的悬,那疯狂呼叫“子鸾”的声音着实的撕心裂肺,插进胸口的那一刀着实的痛……紧接而来的那个晚,又是着实的屈辱与苦难。
  为他人做嫁衣裳,可笑可恨,无逾于此!
  他最终却还是淡淡而笑,摇头道:“委实可笑可恨,却又有什么法子呢?木已成舟,况且我也不是叛乱的料子,俞相即使不能熄心,联手之说也是打错了算盘。”
  孙万年只道他还指方才的“三不成”之说,于是道:“鸣岐,你也不需如此挂虑,恩相几曾做过没把握的事?吴兄这里,即使遭到奸王怀疑,却一时也无破绽可拿,日后自有升迁之法;你那里,纵使被他提防架空,却到底还是他身边留用之人;而安南方面……跟你实说,恩相也不会把赌注全押在安南小国之上。”
  林凤致随随便便的“哦”了一声,道:“左右不过再勾结苗疆策应,或者北连辽东,东结倭寇?又或者扰乱一下朝鲜?他反正造反造上瘾头了,历年在内阁想是收揽了不少机密,搅国朝一个四分五裂,也不是没有能耐。”
  孙万年道:“话已说彻,鸣岐,你究竟意下如何?”
  林凤致斩钉截铁的道:“我只有一句话——不答应。”
  吴孙二人相顾失,吴南龄道:“鸣岐,难道你真甘心为奸王驱使,乃至甘心……为他所辱?听说先帝待你不薄,他却一即位便暗害了先帝的骨血,这般蛇蝎之人,又是好凉薄之辈……你便是记得恩相旧恨,不愿相助也罢,难道竟不思倾覆反正,不想为先帝雪身后之恨,为自己报被辱之仇?”
  孙万年也道:“莫非你方才说的什么‘乐意‘,还是真的?你当真甘心,还是他跟你……打得情热,教你死心塌地了不成?”
  林凤致微微冷笑,道:“我不妨也实说了罢——我是定要倾覆反正的,然会同俞汝成联手。”
  孙万年道:“那你……”林凤致已经站起身来,说道:“他爱怎么由他,我自己也有自己的主张。二位放心,各行其是,我不坏你们的大计,你们也别硬拉我一道。我方才便说过,大家不是同道——就此告辞了。”
  二人也都站起来,吴南龄还想有话说,叫道:“鸣岐!”林凤致已经走到门口,拉开通往院外的小门,回头一笑,说道:“最后有句言语,劳烦二位上复:借力外邦,倾覆本国,义所不为。我自有倾国手段,教俞相莫要错认了定盘星!”
  此际晨曦未现,满天星辰却已隐退,只剩下东边天空的启明星熠熠生辉,而他这回头一笑时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比星光还更闪亮明锐。说了这句话,向二人一拱手,便径自离去。
  吴南龄追私院门口,却无法再说什么,只能看着他清瘦的身形渐渐隐入长街另一端。已交卯末时分,朝阳兀自未出,长街人声寂寂,一片寒冷,一片空旷,一片暗。
  那是黎明前最暗沉沉的——
  
倾国第一部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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