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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 by 三摇


  吴晓阳本来叫吴小阳,新名字是李老师帮他改的。
  张月和李老师的喜事办的很冷清,算得上是南平村历史上最冷清的一次。
  李老师今年三十六,是南平村小学的校长兼一二年级的班主任,南平村二十五岁以下的人差不多都当过他的学生。李老师为人忠厚,按理说人缘应该很好才对,只是他不爱张扬,简单请了些亲戚朋友,由嫂子和妹妹帮忙烧菜做饭凑了两桌酒席,设在自家的堂屋。
  知道内情的人都会说上一声李老师亏了。按说张月长得漂亮又能干,年龄也不算大,以李老师的年纪找了这么一媳妇该满足了,可是南平村的人都说吴老师是拿工资的,人又好,没必要娶媳妇还带一只拖油瓶。
  拖油瓶吴晓阳举着酒杯站在李老师面前,客人在一边起哄说叫爸爸,张月掐了一下他胳膊,吴晓阳舌头打了几转,轻轻的一声“爸”好不容易出了口。
  语音未落李老师便拿着准备好的红包往吴晓阳口袋里塞,身边亲戚朋友们拍着手,酒足饭饱着准备去闹洞房。
  吴晓阳踮着脚把碗放到桌子上,舀了水洗脸洗脚,然后回了房间。桌上摆着张月用两块手帕缝的书包,吴晓阳不喜欢。那时候男孩子大多数背那种军绿色的书包,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和别人不一样。可是这些也只是想想而已,并没有跟妈妈提起过。
  房门关上了还是能听见外面喧闹的声音。吴晓阳把李老师给他的一年级课本摊在桌上,拿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写字。
  吴晓阳今年四周岁,父亲在他没满周岁的时候去世,三岁的时候有人介绍李老师给张月,自那以后吴晓阳跟着李老师学认字背诗,吴晓阳聪明记忆力又好,李老师想着九月初开学就把他放在自己班上听课,如果能跟上课程就直接入学。
  南平村只有几百户人口,自然没有幼儿园,小孩都是赤着脚到处疯玩,家长看着觉得年纪差不多了就给送到学校去,年纪最大的有到十一岁才上一年级的,像吴晓阳年纪这么小就能认字的几乎没有。
  有人开了门,吴晓阳抬头,是李老师的妹妹,自己该叫姑姑。
  吴晓阳叫了声“姑姑”,李珍点点头,说洗了脸就先睡觉吧,小孩子不要睡太迟,没等他答话就拉了灯绳走了出去。
  吴晓阳滑下凳子,爬到床上乖乖地闭上眼。
  李珍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吴晓阳。小孩儿穿着件绿毛衣,针脚很平整,应该是出自张月之手。吴晓阳长相随妈妈,大大眼睛尖尖的脸,典型的秀气小孩儿。李珍想到自家儿子岳朝,明明同岁看上去好像比他高了半个头不止,皮肤倒是一样白净,长相可比不上他。
  吴晓阳看起来十分内向,晚上大家吃喜酒时,他只一个人捧着碗走到张月身边,拉着她的衣角示意她给自己夹菜,夹完之后又缩到一边,筷子拿的低低的,小口小口地嚼。李珍不喜欢这样的小孩子,她也知道自己的心态,一是觉得这样的孩子心机太沉,二是对张月的不屑连带地影响了对吴晓阳的看法,三是她不想承认的,吴晓阳比岳朝更讨人喜欢。
  李珍跟亲戚们打了招呼,坐上一直等在门口的车往县城。李珍出嫁六年每年都会回南平村,即使李奶奶去世后也没落过,只是从来没有在村子里住,每次回来都是借单位的车一天,晚上再晚也会回去。
  回到家的时候岳朝屋里灯还开着,开了门看到他被子踢的乱七八糟仰面睡着,枕边连环画还摊开着,眼睛闭的不实,似乎是灯光的刺激,眉头还隐约地皱着。
  李珍关了灯,轻轻带上了门。
  吴晓阳九月初的时候被李老师带到学校。一年级一共只有七个学生,加上二年级的九个孩子,十六个人坐一个教室。李老师教语文数学还有体育,吴晓阳每天早上吃完饭和李老师一起去学校,放学时一起回家,有时候还带着几个班里课文没背完的学生,趴在他家院门口的石凳子上,可怜兮兮的背书。
  那天学的诗是春晓。李老师给他改名字的时候就给他念了这首诗,吴晓阳背的很快,可班里的同学还停留在鹅鹅鹅的阶段,一个个背的颠三倒四。
  吴晓阳隐约有些觉得班里的同学有些笨,因为年纪太小,这种情绪也没太隐藏。李老师站在院子里听着被留下来的学生背课文,不太有耐心地骂一天背一首诗都背不下来怎么回事。
  吴晓阳做完作业,闲着无聊把李老师的二年级课本拿着看,不认识的字翻着手边的课本,看了一遍后又扔到一边。
  李老师在院子里叫阳阳出来,吴晓阳跑出去,李老师拉着他说你帮我听他们背,背出来了才给走,我去菜园子。
  吴晓阳接过书,搬了小板凳坐在门口。
  几个半大孩子挤到他身边,说晓阳你就放我们回去吧,我妈等我吃饭呢,晚上回去我一定背出来。
  吴晓阳不作声,半晌说我带你们背吧挺简单的。几个孩子见混不过去,天也渐渐了,没办法只好跟着吴晓阳念了起来,过了大半小时才终于都背了下来。
  吴晓阳陪他们走到门口,说晚上回去还要再念啊,我怕李老师明天上课会抽查。年纪最大的孩子说背倒能背出来,就怕到时候要叫我们默写啊。晓阳那个春晓的晓就是你的名字吧,你肯定写的出来。
  吴晓阳点点头说是啊,我的名字是春晓的晓,朝阳的阳。都是早上的意思。
  几个同学叽喳着说叫大小的小多好,好写,李老师罚写名字的时候得省多少划啊。
  吴晓阳不服气,说我才不会让李老师罚我写名字呢,我所有课文都会背。
  几个孩子哭丧着脸,说真不想念书,晓阳你真聪明。
  吴晓阳笑了笑,目送着他们出了门。
  岳朝这时候正在上小班,好不容易才学会自己名字的写法。老师站在他旁边,说你的名字起的很好,岳飞的岳,朝阳的朝。
  岳朝苦着脸泄愤似的按着自动铅笔,想好什么好,这么多笔划。
  直到过年的时候岳朝和李珍一起去南平村见到吴晓阳,发现自己的名字能和他的合在一起,这才真正觉得这名字也算是有点好处。
 

  岳朝寒假在家过完年后跟李珍一道去南平村拜年。
  这是岳朝第一次去南平村。办满月酒时几个舅舅去了县城,可那时候岳朝年纪太小,要说对哪个关戚有印象根本不可能;之后李珍每年回去也没有带过他,一是岳朝年纪太小,二是去南平村的山路让他一天来回李珍也有点心疼。今年岳朝是六个年头,李珍想带他回去认认亲戚也好,岳朝从刚放假时听妈妈说起之后就一直盼着,终于到了大年初三的时候,坐上了去南平的车。
  车还是李珍单位的,岳朝坐在后座,脸一直贴在玻璃上看着车窗外。行道树飞快后退,开了一个多小时后到了南平村在的镇子,然后是一段没有铺柏油的山路。岳朝这时候觉得有些不舒服,李珍这才把他抱到腿上让他靠在怀里睡了一会。
  没过多久就到了南平村,李珍把车停到大哥家门口,抱着岳朝下了车。岳朝半梦半醒间被李珍摇着叫大舅舅妈,揉着眼睛叫了一声,就被接过去放到床上继续睡。
  李珍从车后座提了两瓶酒放了下来,坐在大嫂身边看她们打麻将。过了一会大哥走过来,叫李珍说你替她打吧,我们去做饭,叫上老二呆会一起在我这吃。
  李珍应了,说我先看看岳朝醒了没。
  到了房间的时候岳朝还在仰躺着睡着,被子蒙住大半个脑袋,看样子一时半会也醒不了。李珍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说还睡着呢,呆会二哥来了叫他替我。
  李老师来了,带着吴晓阳。张月回娘家走亲戚还没过来,李老师也正好懒得做饭,听到大哥招呼他的时候就马上了过来。
  李珍一看李老师过来准备起身让位,被按住说我打不好还是你打吧,就怕打得太小你觉得没劲。
  怎么会。李珍一听这话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说就是怕岳朝呆会醒了不认得人。
  李老师拉了椅子坐到他背后,说在哪个房间让晓阳去看他,醒了就带他出来。
  吴晓阳站在一边,听到李老师的话说知道了,就顺着李珍手指的方向进了房间。
  岳朝仍然保持刚刚的状态睡着,吴晓阳站到床边,只能看到他露出来的发顶。虽然呆着无聊可又想到是李老师交待的事,想了想还是爬上床坐到床沿,无聊的抠着手指。
  岳朝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吴晓阳低头咬指甲的样子。吴晓阳剃着男孩最普通的平头,棉袄外面罩着件草绿色的褂子,衬的皮肤细白,眼睫毛从侧面看着长长地垂下,指甲咬的秃秃的,里面还有一些的污迹。
  岳朝推了推吴晓阳,问你是谁啊。
  吴晓阳知道他是李珍的儿子,可是不知道该说是他哥哥还是弟弟,想了半天只能回答说,我是吴晓阳。
  岳朝说,哦是阳阳,我是岳朝。
  吴晓阳滑下床沿,扯着他的被子说你起来吧,姑姑说你醒了就带你出去。
  岳朝应了,坐起来穿衣服。
  出了房间,李珍他们还是在打麻将。岳朝四处窜了会觉得没趣,从桌上的一整挂鞭炮那儿扯了一把下来,拉着吴晓阳说我带你去放鞭炮。
  吴晓阳点点头,带着岳朝从灶台那儿摸了盒火柴去了门口。
  岳朝之前没放过鞭炮。过年的时候跟在爸爸后面去楼下,看着他点支烟然后用烟头引燃扔到地上,噼里叭啦响上一阵,然后父子俩上楼吃年夜饭。也吵着要点过,可被一口回绝,说小孩玩这个太危险。
  吴晓阳对放鞭炮并没有什么兴趣,而且会觉得很吵,事实上他连火柴也没有点过。岳朝点了两根鞭炮扔到地上,响了之后看到吴晓阳在一边塞住耳朵的样子觉得好笑,便递了火柴到他手上说你也放一个嘛。
  吴晓阳把手缩回去,说我不喜欢玩这个。
  岳朝想了想,蹲到地上把手里剩下的鞭炮拧断,倒出里面的硝粉堆在一起,说那我们点这个玩。
  吴晓阳也蹲了下来,看着岳朝划了火柴,然后放到硝粉上面。硝粉烧得很快,“呲”地响了一声便烧尽,倒是那气味半天没有散去。
  吴晓阳吸吸鼻子,说真好闻。
  岳朝瞪大眼睛说哪里好闻啊,而且这气味是有毒的,你也不要闻。说完伸手去捂吴晓阳的鼻子。
  牌局这时正好散场,李珍站到门口叫两个小孩儿吃饭,岳朝应着声站起来,拉着吴晓阳手进了屋子。
  俩个小孩也占了两个座,一桌子的人挤的满满当当,吴晓阳缩着胳膊,夹了面前的菜小口地扒着饭。岳朝跪到椅子上,伸长了胳膊夹难够的菜,不时地被李珍念叨着小心袖子。
  桌子下面一只大黄狗钻来钻去,衔了骨头便趴下来使命地嚼。大人聊着闲话,岳朝懒得听,转眼看到吴晓阳仍是只夹眼前的菜,便又直起身子伸长胳膊夹了远处的菜往他的碗里堆。
  吴晓阳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扒饭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李老师看到说晓阳比岳朝还大上两个月呢,个子怎么小这么多。
  李珍回道你也不看他多能吃,说着又叫岳朝袖子都浸菜汤里了。
  岳朝没理她,问吴晓阳说你真的比我大啊,个子怎么长不高,一定是不吃蔬菜。
  吴晓阳夹了芹菜吞了下去,说我没不吃啊。
  岳朝高兴地说那就是我长得高,我们上体育课时我都站最后一个呢。
  李老师笑,说个子高有什么用,晓阳现在上一年级了,你还要过三年。
  岳朝吃了一惊,问吴晓阳说你真的上一年级了啊。
  吴晓阳不知道为什么脸红了,点了点头。
  李珍说晓阳成绩一定很好吧,看他样子就乖,不用操心。李老师正准备答话,岳朝就插嘴说我成绩也好啊,我们班我小红花最多。
  吴晓阳这时才抬起头,问岳朝说什么是小红花?


  在吴晓阳的半年学校生涯里,奖励对他而言便是考卷上的满分。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到目前为止他的成绩一直稳定在这个水平线上。但是吃完饭和岳朝窝在一起聊天的时候听他说到手工课音乐课之类的时候,他还是迷惘了,尤其是在看到岳朝满脸自豪的神情时,他知道自己是慕这些对他而言过于丰富多彩的课程。
  岳朝看到吴晓阳脸上艳的神情时,说的更起劲了。小孩儿的友情建立的很快,他班里的小朋友都有独生子女的骄气,自己在他们面前也显现不出太多的优越感,可是不爱说话的吴晓阳,看着他的时候漂亮的脸上满是向往,这一点让他无比的满足。直到临近傍晚,李珍招呼着岳朝要回家的时候,他脸上显露的不舍就有些过于明显了。
  吴晓阳站到李老师身后,伸出脑袋看着岳朝,眼神里也有些舍不得,但是没有说出口。岳朝磨蹭着不动,李老师看到这俩孩子的样子,笑着跟李珍说不然让岳朝在这里呆几天,过几天我送他回去,反正现在放寒假让俩孩子一起玩也有个伴。
  李珍看到岳朝陡然亮起来的眼睛,想了想点头同意,对岳朝说那你住舅舅家和晓阳玩,我过几天来接你。
  岳朝死命点头,吴晓阳走到他面前拉他的手,笑眯眯地没有说话。
  李老师家里有一台白电视,可惜只能收到两个频道。岳朝和吴晓阳看完五点半播的小龙人之后又钻到吴晓阳房间里,看岳朝带来的连环画。
  吴晓阳看的很认真,加上比岳朝认识的字多很多,边翻着边跟他讲书上的内容。岳朝一直认真地听,直到一本书讲完,又拉着他说我们拍画片吧。
  岳朝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长方形的画片,摊到水泥地上用手掌使劲儿拍,画片就顺着他的手风翻了过来。吴晓阳之前没有玩过,看了一会之后也跃跃欲试,顾不得脏也跪在地上拍了起来。
  俩孩子就这么挤着脑袋拍了一晚上,直到李老师过来敲门叫他们去洗脸,才发现已经到了九点多钟。吴晓阳舀了水和岳朝一起洗手,四只手掌上全是灰尘,才放进盆里面水便变了颜色。岳朝呵呵笑着去搓吴晓阳的手,洗出了本来的颜色之后才看到他手心已经有些红肿。
  岳朝抓住他的手吹了吹,吴晓阳笑着缩回手掌,倒掉脏水又打水给岳朝洗脸。
  洗漱这些事,吴晓阳平日里也都是自己做,虽然个子小打热水的时候有些吃力,但时间长了之后也都习惯了,岳朝在身边的时候便也没想太多,顺手帮他挤好牙膏又打了洗脸水,然后坐到小板凳上等。
  洗完脸之后洗脚,吴晓阳对岳朝说我们一起洗吧,打了水之后搬了板凳让他坐下,自己卷了裤管把脚放到盆里,看着岳朝学着他弯腰卷裤管,然后故意把脚踩到他脚上。
  吴晓阳被他的脚冰到,用大拇趾去挠他脚底板,俩孩子闹了半天直到水都凉了才擦干净上床睡觉,躺在床上也没消停,你挠我一下我蹭你一下,然后又是乱编着故事,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李老师准备叫他们起床,一看俩人正挤一起睡得正香,估计晚上睡得不早,也就任他们睡懒觉,才到午饭时间才把俩个还哼叽着不想起的小孩硬拽了起来。
  吃完饭后岳朝拉着吴晓阳问他们平时下课都玩些什么,吴晓阳想了想,从书包里拿了两根铁钉出来问这个你玩过没。
  岳朝当然没玩过。学校教室走廊都是水泥地,同学也不会玩这种不卫生的游戏。吴晓阳拉着他到后院的墙角根那儿,给了支铁钉放到岳朝手上,自己用手中的那根画了个三角形。
  岳朝有样学样,也跟着画了一个。吴晓阳跟他说一下玩法,便一下一下地往泥地里钉。
  岳朝玩了几个回合之后就上了手,加上吴晓阳手掌比他小很多,经常钉的时候距离过远而把主动权交出,一下午玩下来,几乎都是岳朝在赢。
  时间长了吴晓阳不乐意了,说不跟你玩这个你手比我的大不公平,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就站起身回了屋子,岳朝跟在后面说我们年纪一样大啊你手长不大又不能怨我,吴晓阳还是没理他,回了房间爬到椅子上拿寒假作业出来做。
  岳朝看吴晓阳一直没开口,自己憋得难受也没办法,只好也搬了椅子坐到他身边,拿着他的课本翻看起来,只可惜自己认识的字实在太少,看了一会儿就丢到一边,翻起了连环画。
  吴晓阳一直没抬头,咬着笔杆全神贯注地写作业。岳朝坐在他身旁,莫名觉得连环画没有吴晓阳昨天晚上说的好看了,最后还是扔掉,趴到桌上脸侧向吴晓阳,盯着他发起呆来。
  岳朝是被吴晓阳推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花了好长时间才清醒过来。吴晓阳说你这么睡会冻着的,去床上睡吧。
  岳朝摇摇头,然后咧着嘴笑说你跟我说话了啊。
  吴晓阳把头转过去,说我本来就没有不跟你说话,刚才是写作业的时间到了。
  岳朝也没再纠缠,顺着他话说那现在写好了,我们去看电视吧。
  吴晓阳嗯了一声,和他一起滑下椅子,到了堂屋去看小龙人。
  第二天照旧玩了一会拍画片,岳朝没一会就腻了,拉着吴晓阳说我们出去玩一会吧,呆家里好没意思。
  吴晓阳想了想,去李老师房间打了声招呼,领着岳朝到了河边。
  冬天河沿那儿结了层薄薄的冰面,岳朝出来的时候偷拿了几根鞭炮,看到结冰就想歪点子,跟吴晓阳说我们试试用鞭炮把冰面炸开来吧。
  吴晓阳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看着岳朝把引线点燃,扔到冰面上。鞭炮沾了潮气,不如平时响的那么清脆,只发出一声闷响便熄灭。吴晓阳还没来得及捂上耳朵,就看到岳朝已经在点第二只了。
 

  岳朝装了一口袋的鞭炮,被他点一只扔一只很快便只剩下最后一只了。岳朝希望看到的冰面被炸开的场景一直没有出现,失望之余决定把最后一支塞到冰里面试试。
  吴晓阳和他一起在河岸找了根干树枝,跑到冰面上凿了一个小洞,然后把鞭炮竖着插了进去。岳朝划了火柴点燃,拉着吴晓阳跑到一边。可鞭炮被冰溶的水浸到有些潮,半天也没有响。
  岳朝有些失望,可惜口袋已经空了,只好对吴晓阳说我们回去吧。
  吴晓阳看他不舍的样子,走到鞭炮的旁边,蹲下来用手拨了拨。引线已经燃尽,但是还是有些高温,吴晓阳拨了一下鞭炮就倒了下来,然后和之前一样一声闷响,鞭炮在他手边炸了开来。
  吴晓阳吓了一跳,烧着的鞭炮断成两截,迸到他的手上,石硝还是滚烫着,吴晓阳呆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捂着手退着跌坐到地上。
  岳朝这时候已经跑了过来,拉过他的手察看,右手虎口处红了一片,上面还有零星的点,似乎是皮肤烧伤的样子,岳朝隐约觉得鼻子里闻到了糊味,一时不知所措,看到吴晓阳眼圈似乎都红了,没控制住眼泪倒先掉了下来。
  吴晓阳抬起左手去擦他眼泪,说不太疼的,岳朝只是拉着他的右手掉眼泪,话也说不出来。
  岳朝被吴晓阳拉着站了起来,说我们回去吧不要和大人说,我回家涂点牙膏就好了。岳朝点点头说对不起,手还是没放开,就拉着手一起回了家。
  回到家正好上吃饭的时间,岳朝怕他用筷子没方便,就帮他拿了勺子,还一个劲往他碗里夹菜,到了洗脸准备睡觉的时候也乖乖地学着吴晓阳的样子帮他打好水,甚至挤了毛巾帮他擦脸。吴晓阳觉得不习惯,呵呵笑着去躲,可还是拗不过他,最后也任他帮自己擦了。
  岳朝在李老师这儿玩的乐不思蜀,就连吴晓阳做作业时也在一边拿着他的课本装模作样地看的津津有味,直到李老师告诉他李珍明天来接他回家时,才发现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李老师眼看着这两个孩子这几天玩的特别好,心里也知道他舍不得。算了算离吴晓阳开学还有几天,就说不然让晓阳去你家玩几天好了。
  岳朝忙不迭点头说好啊,转头跟吴晓阳说阳阳去我家玩儿吧,我带你去爬烈士塔,还给你买小龙人的画片。
  吴晓阳自然答应,自己拿了书包收拾换洗衣物,然后又把两本寒假作业放了进去。
  第二天李珍约莫十点多到了南平村,李老师留了她吃中饭,说让晓阳去你那住几天吧,开学前我接他回来。吴晓阳叫了声姑姑,和岳朝一起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李珍说本来就打算跟你说的,让岳朝跟着他好好学学,看晓阳多懂事。
  岳朝插嘴说我学了啊,这几天我都自己洗脸吃饭,吴晓阳在一边拼命点头作证他说的是事实,李珍搂过岳朝说是吗我儿子真厉害。
  吃完饭坐着聊了一会李珍就起身告辞,岳朝很响亮地对李老师说舅舅再见,吴晓阳背着书包,也跟着说了句李老师再见。
  岳朝这才听到,傻乎乎地说阳阳你真笨,在学校里才叫李老师,平时应该叫爸爸。
  除了在李老师和张月的婚礼上那一次,吴晓阳从来没有叫过李老师爸爸。他本来以为叫了那一声之后再出口应该不是难事,可是第二天起床,见到他还是照旧叫着李老师。吴晓阳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并没有太多的印象,可是他虽然年纪很小的时候便认识了李老师,心里还是清楚这个人并不是自己的父亲。
  岳朝还没发现自己说错话,笑呵呵地拉吴晓阳手上车却拉不动,看他脸才发现他眼眶红着,像要哭出来的样子。
  李老师走过来说晓阳上车吧,过几天我去接你,又用手推了下岳朝的脑袋。岳朝发着呆,还是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这时李珍也走过来说晓阳快上车,司机叔叔等急了,这才把他劝着坐到了后座。
  岳朝坐在他身边不明所以,轻声问阳阳你怎么了,手又疼了么。说着把他手拉过来仔细检查,红肿已经消掉,烧焦的那几块也只剩下浅浅的白色的疤,已经是痊愈的样子。
  吴晓阳把手缩回来,仍然没有说话。岳朝觉得无趣,干脆也转过头开了车窗看外面的风景。
  虽说已经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岳朝还是觉得新鲜,想拉着吴晓阳一起看,又想到他不理人,话到嘴边硬生生打住。
  吴晓阳气也没生多久,加上昨天晚上因为要去玩太过兴奋而没有睡好,加上车子一路颠跋着,眼皮不受控制地打着架,过了一会便歪着身子睡了起来。
  岳朝还在看车窗外,忽然感觉到身体有重量,转过头看到是吴晓阳睡着后身子斜到了自己身上,脖子歪的厉害,眉毛皱着显得很不舒服的样子。岳朝小心翼翼地往车门那边让了让,费力地把吴晓阳的脑袋搬到自己腿上,看到吴晓阳顺势把脚缩到了座椅上,脑袋动了动继续睡,眉头可能也是因为睡得好了而舒展开来,便关了车窗,僵着身子也没有再动。
  岳朝家住四楼,吴晓阳直睡到车开到楼下才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问岳朝说到了啊,便继续着半睡半醒的状态,跟着他们上了楼。
  岳朝在玄关拿了自己的棉拖鞋给吴晓阳换上,然后催着李珍说给我再拿一双。吴晓阳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手脚没有地方安放。
  李珍把吴晓阳的书包接过来放到茶几上,到房间里又给岳朝拿了双鞋。岳朝换上后就拉着吴晓阳说到我房间来给你看好玩的,被李珍拉着说洗个澡再去,在农村呆几天身上都臭了。
  李珍把电视打开说晓阳你先看电视,便抓着满脸不甘愿的岳朝去洗澡。吴晓阳看了眼沙发,终究还是没有坐上去。
  

  那次之后直到吴晓阳中学毕业,他再也没有去过李珍家。
  地板擦的太干净,沙发太平整,他隐约自卑于自己灰扑扑的裤子和脚底板。洗澡的时候不懂怎么用热水器,换下的衣服被李珍与岳朝的分捡之后单独洗了。吃饭的时候不懂要把骨头吐在骨碟里,准备扔到地上才发现桌子下面没有乱窜的大黄狗。
  尽管岳朝并没有食言,带着他一起爬了烈士塔,可是那山顶的风景实在太过稀松平常,吴晓阳觉得南平村的任何一个小山坡都有不逊色的美丽。在家里呆的时候除了看电视便是看连环画,唯一美好的记忆便是李珍对吴晓阳说教教岳朝算术,看到岳朝把一百三十写成10030后,因为自己叫李老师而被他骂的笨蛋终于原封不动的还击了回去。
  隔了几天李老师过来接吴晓阳,李珍一早便把墩布用洗衣粉浸着,岳朝房间的床单与被罩也被拆了下来丢进洗衣机。
  李珍做这些的时候显得很是理所当然,并且完全没有一些规避的自觉。吴晓阳装做不在意,李老师也装着不在意,俩人被李珍送到汽车站的时候,岳朝仍然拉着吴晓阳的手,说我放暑假再去找你玩,声音哽咽着显得十分不舍。吴晓阳没有抽回手,说你去玩我带你去偷西瓜,然后跟着李老师上车。
  吴晓阳觉得自己在那几天之内飞快地长大了。
  那之后岳朝每年去一次南平村,与吴晓阳感情愈发亲厚,或者说岳朝单方面对吴晓阳有了太多的依赖。吴晓阳学习成绩十分出色,甚至在二年级的时候直接跳级读了四年级,加上南平村小学那时候仍然是五年制,等到他考上镇里的初中时,岳朝才升二年级。
  中学离南平村约摸有十里路,李老师觉得吴晓阳太小,不放心他住校,便买了辆自行车让他骑着上学。那个暑假岳朝仍然去了南平村,于是俩个孩子又有了事做,早上吃完饭之后就在晒谷场上一起学车。
  李老师扶着自行车后座,指导着他怎么扶轮头怎么使力。俩人都是九岁,可看上去差的两三岁也不止。吴晓阳个子虽然长了一点,但还是不够高,加上胳膊太细,李老师怎么也不放心直接放手让他骑,练了一小时就让他休息一会,这时岳朝便一个人推着车用脚支着地自己在一边练。
  结果过了一个星期,岳朝比吴晓阳居然先学会。吴晓阳踩累了蹲在一边休息的时候,岳朝已经一个人绕着晒谷场转起了圈。李老师看着吴晓阳不甘心的脸,说人家个子比你高脚可以够到地,你也不用着急。
  正说着岳朝骑到了吴晓阳面前,用脚撑着地把车停了下来,说阳阳让李老师回去我教你骑吧。李老师在太阳底下晒久了也有点难受,顺势说了句小心点就先回了家。
  岳朝把吴晓阳扶上了车,让他重复着蹬踏的动作。跟在后面跑了几圈之后发现他已经稳住,便悄悄放了手。
  吴晓阳不知情,仍是战战兢兢地一圈圈踩着,直到看到岳朝放了手站在一边的时候,心里一紧张手便没了力气,轮头晃了几晃,似乎马上就要摔下来。
  岳朝紧冲了过去,想在他摔倒之前扶住车,可惜自己力气也没有大到那种程度,自行车连着吴晓阳一起砸到了他的身上,岳朝“哎哟”叫了一声,坐了起来可腿还压在自行车下面。
  吴晓阳紧爬起来费力地把车扶起来,然后搀着岳朝起身。岳朝站不直,弯下腰不停揉着膝盖,卷起裤管一看,果然有了一大片淤青。
  吴晓阳心里难受,一边嘴里犟着说谁叫你要放手我还没学会呢,一边用手心帮他揉着膝盖。
  岳朝嘻嘻哈哈地说没事不疼了,不过这下我可不能扶你了,你自己练吧。
  吴晓阳还是有些担心,推着车不敢动。岳朝说你胆子怎么这么小,你看我不是这么学会的么。
  出乎意料的是吴晓阳居然真的学会了骑车,岳朝这才觉得自己那一跤摔的还算值得。之后的几天岳朝已经胆子很大的叫吴晓阳坐到后座自己载他,可吴晓阳胳膊力量太小,载岳朝的时候还是需要他双脚点地做助推器。
  开学后吴晓阳便骑着这辆自行车开始了初中生涯。由于聪明而且比较努力,吴晓阳的成绩尤其出色,虽然因为镇上中学的英语老师水平的原因导致英语成绩只能算得上一般,但是总分还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连带着他所在的中学也沾了光,全县都知道这个常年考第一名的吴晓阳之余,不免连带着提一下学校的名字。
  那一年岳朝家装了电话。李珍打了一圈电话通知了之后,岳朝央着她问李老师吴晓阳学校的号码。于是那天中午吴晓阳坐在教室里吃着从家里带的午饭时,校长到了他们班叫吴晓阳去办公室接电话。
  吴晓阳第一次从电话里听到岳朝的声音,与平日里似乎并不太一样。他拿着听筒显得有些紧张,虽然从物理课上已经大致学到了电话的原理,可还是觉得这么一根线便能和距离很远的人说上话是一件很神奇的事。岳朝的话还是没有重点,二年级的生活吴晓阳都已经觉得离自己太过遥远而几乎遗忘掉,但知道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给自己打电话时,心里的喜悦还是显露了出来。
  这一个电话一说便是二十多分钟,直到李珍在一边催着说电话费不要钱啊这么拼命打,岳朝才依依不舍地挂掉,挂断之前还向吴晓阳约定着说以后每星期都给他打。
  吴晓阳回到教室,吃了一半的午饭已经凉了。拿着饭盒把剩饭倒掉,吴晓阳拿了书看着,心里想等岳朝再多认识一点字的时候还是和他通信好了,电话里听他的声音,总还是缺了些真实。
  过了一会又想到岳朝说话时明显的孩子思维,吴晓阳这才发现虽然年纪上自己只比他大两个月,可自己已经有了大哥哥的错觉。
  

  中考过后吴晓阳与李老师商量着去哪所中学读书。全市第二名的成绩省重点不会不录取,只不过吴晓阳年纪太小,李老师还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去太远的市里住校。张月在一边说那就去读县中吧,李珍平时也可以有个照应。
  吴晓阳听到这句,才下决心跟他们说自己还是想读重点,找的借口是自己英语成绩一般,一中那儿英语老师水平应该好一点。
  李老师看了看他,点头答应。
  算来吴晓阳也不过十一周岁的年纪,但是由于读书的时候身边太多比自己年纪大的同学,心理也不可避免的早熟了,可明明看上去还是孩子的模样,个子也没见多高,脸也还是小时候一样秀气,说是小学生其实也不为过。
  李老师这些年带着吴晓阳,已经把他当成亲生看待。尽管印象中没有再听到他叫爸爸,可是这对于他而言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在和别人说到吴晓阳时,是理所当然的骄傲神色。
  高一的时候吴晓阳开始住校。除了洗衣服不太能洗干净之外,别的事情对于从小习惯自己动手的吴晓阳来说并没有什么挑战。重点中学的同学学习态度也不错,在宿舍或是在教室相处的也算不错,而学习成绩,也在他把大精力花在英语上之后又进一步提高。
  出乎吴晓阳意料的是,在他读高二那年,岳朝也考进了他学校的初中。
  这些年吴晓阳与岳朝仍是保持着一年一见的频率,相处的时候不过月余,可在这之外俩人的电话联系还是很多,加上岳朝五年级的时候开始给吴晓阳写信,这两年的通信之中,岳朝居然从来没有透露过风声。
  其实岳朝倒并非故意。自小看着吴晓阳那么厉害地读到高二,与他同龄的自己才小学毕业这个事实说完全不惭愧也是假的,只是他虽然并没有看的那么重,但在与他聊天的过程当中,还是下意识地隐去了关于自己学习方面的内容。
  其实岳朝的成绩已经足够让李珍在左邻右舍那儿好好争口气。一中每年初中招生的时候分到他们县也不过三个名额,岳朝能考上自然是实力原因。李珍本想办桌酒席庆祝,可是一想到吴晓阳,虽然不想承认他的优秀自己其实有些嫉妒,但也还是飞快的没了兴致,只是自己在家炒了几个好菜表扬了他一番,过几天之后又任他去南平村开始与吴晓阳的一年一会。
  吴晓阳见到岳朝很是惊喜,拍着他说你上一中怎么一点也没跟我透露。岳朝笑笑说之前怕会考不上所以没跟你讲,你那么厉害,我要是没考上多丢人。
  隔了一段时间没有见面,到了晚上两人都很兴奋,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岳朝先忍不住,坐起来问吴晓阳说你这还有画片么。
  吴晓阳忍着没说这么大了谁还玩这个,爬下床去抽屉里把当年俩人玩的画片儿翻了出来。
  岳朝接过,在凉席上一张张摊了开来,边看边跟吴晓阳说着小时候的事。吴晓阳坐到一边挡住电扇的风,头发被吹乱,便不停用手拨着前额。
  岳朝看了看他,把画片收起来说现在都没有这个卖了,这些你得收好以后说不定是文物,说着下床准备帮着他把画片放回抽屉。
  吴晓阳没来得及说我自己来,岳朝已经把抽屉打开。里面塞的乱乱的,有几根钉子,几只鞭炮,还有连环画之类。自己写给他的信塞在里层,厚厚地堆了两摞。
  岳朝关了抽屉,咧嘴扑到床上说阳阳那些东西你都还留着啊。吴晓阳看着他得意的样子就想狠狠打击他,说没办法你们小学生都喜欢玩这个嘛。
  岳朝果然被打击了,噎了半晌说了句我马上也升初中了啊。
  吴晓阳伸手拉了灯绳,说躺下睡吧。
  结果俩人都没有睡着。夏天的晚上还是很热,岳朝让吴晓阳睡外边好吹到电扇,苦了自己只能挨着墙降温。想一想俩人这样的模式已经过了好多年,每一年的夏天都是他到南平村,睡觉的时候让吴晓阳在外面吹着电扇,晚上被热醒的时候还不忘记把吴晓阳踢掉的毯子重新搭到他肚子上。
  电扇过了这么多年似乎都有了些老旧,工作的时候有了“嗡嗡”的噪音。岳朝轻轻地翻了个身,听到吴晓阳也在同时动了一下,想找他说话,最后还是忍住。
  吴晓阳背对着岳朝,睁着眼看窗外。南平村的夜晚似乎从来都没有变过,只要是晴天,必然在晚上会有满天的星星。前些年俩人最期待的便是吃完饭之后李老师把家里的竹床搬到院子里,他们便一起挤着躺到上面,辨认着哪里是北斗七星。
  忘了是哪年开始,俩人慢慢长大,那窄窄的竹床经躺不下去两个人,这项活动于是随即取消,觉得夜晚太漫长的时候,最多只是搬了椅子坐到院子里聊天。
  岳朝写给他的信全部收在了一起。俩人也不过前年才开始通信,岳朝在电话里要了他地址之后,没两天就寄了信过来。出乎吴晓阳意料的是岳朝的字居然很漂亮,自己虽说是读初中,字也充其量和他本人一样被人说句秀气,与好看实在沾不上边。可岳朝的字是小孩里面少有的能用漂亮来形容的,虽说因为年纪小还没有学会行草之类更能唬人的气势,可端正的字迹里勾提都显得很有章法。
  后来吴晓阳便养成了习惯,时常把他的信翻出来看看,内容倒记得的不多,更多的是研究他的字,自己下意识地写字也注意了点,这两年也有了些进步,至少也开始碰到说他字写的不错的人,而且能听出不是客套。
  背后的岳朝听上去呼吸终于均,吴晓阳知道他睡着了,放松地摊平身子,没过多久也睡了过去。
  

  岳朝刚升初中,没有暑假作业的压力。吴晓阳虽然有八本作业在屋子里,可还是陪着岳朝尽心地玩。俩人皮肤都是晒不的类型,大夏天成天在外面跑,居然只是胳膊有些脱皮,放心了回去不会被李珍唠叨之后更上肆无忌惮,上山下河野成了猴子。
  吴晓阳体质没有岳朝好,这么陪着玩了几天之后有了些中暑的迹象,回家之后便一直嚷着头晕。岳朝一看他样子不对,终于消停了几天,除了晚上一个人跑去河里游泳顺便洗澡,一直没离开家门半步。
  没多久俩人开学,李珍实在心疼儿子,一早已经提前申请内退,在市里租了间房子,一心一意当起了陪读。
  第一天升旗仪式的时候岳朝就在人堆里伸长脑袋找吴晓阳,结果自然是徒劳。于是在课余的时候找到吴晓阳的教室,把他叫出来说中午去他家吃饭。
  吴晓阳知道李珍在这边陪岳朝,答应的时候就显得有些犹豫。岳朝一直不知道这些年吴晓阳心里的疙瘩,径自说放学在大门口等他。
  吴晓阳说知道了,问清楚了岳朝在哪个班之后就先进了教室。岳朝在门口张望了一下,里面绝大部分都是有高中生样子的人,吴晓阳坐在第一排,显得与众人格格不入。但他刚坐下同桌便笑着和他说话,吴晓阳也回着微笑,看上去并没有任何不融洽,于是岳朝自以为的吴晓阳太小融不进集体这个念头被打破,隐约觉得自己费尽力气考到了这里似乎失去了一半作用,不可避免地觉得沮丧。
  好在岳朝也不过一个刚入学的初中生,学不来千回百转的心思,到了放学的时候,还是兴冲冲地骑了车到大门口去和吴晓阳会合。
  吴晓阳比他先到,正站在门口朝着人流张望。岳朝把车停在他面前,看他一眼问书包没带啊。吴晓阳嗯了声,说让同学帮着拿回宿舍了。
  岳朝推着车和他并肩走了几步,说呆会吃完就回学校吧,我要去你宿舍看看什么样子。
  吴晓阳心不在焉地嗯了声,等到了转角人流没那么多的时候坐上了岳朝自行车后座,骑了一会到了他家。
  虽说只是暂时租住,李珍倒也布置的似模似样,家里的旧电视旧冰箱全部打包带了过来,当然最有家的氛围的还是厨房里飘着的香气。
  岳朝开了门喊了声妈阳阳来了,李珍端着汤出来,招呼着说快洗手吃饭吧。
  吴晓阳尽力显得平静,洗了手自己盛了饭,然后听岳朝不停说着开学第一天见闻,间或回答几句李珍的问话。
  李珍对吴晓阳的表现颇为满意。她知道这些年岳朝与吴晓阳关系亲近,而自己也矛盾了这么多年。一方面是因为南平村对于自己,是不可抹煞的过去,自己是从那里出来的人,可是岳朝的话,还是希望他离农村越远越好,她想的久远,有时候会在想到将来岳朝的媳妇儿会不会嫌弃他们家的穷亲戚时自己都觉得好笑。但是另一方面她又清楚吴晓阳对于岳朝的影响力,倘若这些年不是因为憋了股劲儿不想被他甩下太多,岳朝的成绩不会像现在这么优秀,而且吴晓阳的性格,怎么看都是只会把岳朝往好里带那种。
  让李珍忐忑了一年的事,最终没有发生。
  那一次是吴晓阳刚考上高中。李珍送岳朝去南平村,顺便去帮李老师的忙。村子里第一个重点高中的学生,大家都拱李老师说一定要办桌酒让大家庆祝一下,李老师拗不过只好答应,结果居然比他婚礼的时候还要隆重。
  李珍早上一去便在厨房里忙来忙去。到了吃饭的时候,李老师被灌酒也一直没有反对,笑呵呵地来者不拒,而且脸上一直挂着笑。
  李珍看着自己哥哥的脸,突然觉得悲哀。从民办教师熬了十几年才转了正,和张月结婚之后也是他带吴晓阳居多,张月大部分的时候要么在娘家要么在外面打工,回来几次都只是吴晓阳放寒假,吴晓阳考高中之类。
  最重要的是,张月再没生小孩。李珍知道对于大部分的农村家庭而言,生儿育女是逃不掉的话题。因着私心她不愿意去想是否是李老师的问题,一厢情愿地将原因归结在她只看重吴晓阳一个人,而且长年不在家之上。
  那天酒足饭饱之后,李老师已经醉的胡言乱语,瘫在桌上起不来。李珍拿了湿毛巾帮他擦脸,擦着擦着又觉得眼前这人有些可怜,忍不住嘟哝着说给别人养儿子还养得这么高兴,转过头就看到吴晓阳冷着一张脸,端了一盆凉水站在她身后。
  那之后本来就对李珍不太亲近的李珍更是显得对她能避则避。之前也想过要不要连坐了岳朝,可终究还是舍不得,只好尽量不与李珍见面。这一次也是发现躲不了了才被硬拉着过来,想表现的不在意,但心里还是对李珍有着本能的排斥。
  岳朝对这一段陈年旧事自然是毫不知情。吴晓阳不说,李珍自然更不会说。饭桌上岳朝显得格外殷勤,不停夹着菜说这个我妈烧的最好了尝尝我妈烧的这个,吴晓阳越听越觉得刺耳,强忍着吃完一碗饭之后便说自己饱了。
  岳朝还准备劝他再吃,看他的脸色似乎不太好,便匆匆扒完饭说那你等我一起去学校。
  吴晓阳点点头,等了他吃完然后一道原路回了学校。
  岳朝把自行车停在吴晓阳宿舍楼下,跟着他就要上楼。吴晓阳拦住他说自己觉得有些不舒服,不能陪他玩,被岳朝硬推着一起上去,说我又不是要拉你陪我玩的。
  吴晓阳宿舍的同学都很用功,中午大部分都不呆在宿舍而是选择去教室自习。岳朝看吴晓阳开门之后里面空无一人,问了吴晓阳睡哪个床之后便把他推上去说你睡一觉吧看你脸色很不好。
  吴晓阳自然清楚自己哪里不好,但还是点点头,脱了鞋和衣躺下。没过一会感觉自己身子被往里挤了挤,岳朝脚还搁在地上,把上半身凑到他身边,闭着眼轻轻呼吸。
 

  期中考试之后学校开运动会,岳朝报了百米和跳远两个自己有把握的项目。百米预赛的时候看到吴晓阳站在他身边的跑道时,岳朝差点连发令枪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结果俩人都跑了第一,不过岳朝是正数吴晓阳是倒数。停下来的时候岳朝拉着吴晓阳说你怎么也来比赛啊,吴晓阳脸发红,说不是老师逼的我能来么。
  一中的运动会每次按年龄分为甲乙丙三组。吴晓阳年龄小,体育老师做思想工作说我们班要尽一切能力去拿分,甲乙组能报的都报满了,你年龄是丙组,报个名也不碍事,再说你高中生和初中生跑应该有优势啊。
  吴晓阳就这么被鸭子上架,连一句我高中生可年龄和身体素质还是十二岁也没来得及反驳。
  广播里报出了决赛跑道之后岳朝便没再在意,与吴晓阳顺着操场绕圈子。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混进了学校,岳朝买了两根,递了一支给吴晓阳。
  吴晓阳伸手接过,问岳朝还有什么项目。岳朝说下午还有跳远呢,不知道这里学生实力如何。
  吴晓阳说实力很强啊,我高一的时候也被押着参加了,当时选了跳远,本来以为反正跳一跳就过去了,可是一堆人围着看我摔沙坑真是丢人,这次决定报一百米,虽然倒数第一也很糗,可总不致于那么难看。
  岳朝去拧他细瘦的胳膊,说你真得锻炼,怎么这么瘦。
  吴晓阳瞪他一眼,说我比你们班大多数同学已经高了很多好不好。
  没想到吴晓阳到高二下学期的时候真的开始长个子。其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按理说他和岳朝俩人相比,怎么看自己都不像是发育期更早的那个,但到了期末的时候却已经长到快170,在身高上已经能和岳朝平起平坐了。
  吴晓阳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之前他还一直抱着循序渐进的念头,一年长一点,到十五六岁进入发育期,迅猛地长一次,到时候身高应该会好看一点。可是现在自己已经迅猛地长了,于是对将来自己的身高不可避免地悲观了起来。
  岳朝还是不习惯从小比自己矮半头的吴晓阳已经长到和自己差不多高的事实,听吴晓阳抱怨说都是自己宿舍那帮人影响了他的生理结构,也跟在后面附合。
  吴晓阳看着岳朝,心想这个人以后一定比自己高很多。想着想着便想到了他将来的模样,隐约地期待着他长成自己向往的类型,于是拍着他的肩说你加油,我怕是这辈子实现不了180的目标了,这个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岳朝苦着脸,说你怎么长了个子之后就开始养成拍我肩的习惯啊,之前明明都是拧我胳膊的。
  跟随着吴晓阳长高而来的,是中学校园里十分常见的话题模式。那个高二的天才少年,才十三岁,考试年年第一名,长得斯文清秀,身材又是瘦高个儿。岳朝在不知道多少次听到班里的女同学这样议论的时候,心里的不舒服随之而来。
  那个陪着自己一起长大的吴晓阳,居然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看得到的了。岳朝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这种心理为占有欲,只是单纯归结为不愿意别人分享他们独一无二的友情之下产生的排斥心理。
  在经历了一次全国性物理比赛一等奖之后,吴晓阳的声名如日中天。岳朝开始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去高中部那儿找他,而更多的花时间在了学习上面。李珍知道吴晓阳的优秀这么多年对于儿子一直是一种激励,在第二学期期中考试拿了年级第一之后,一边感慨一边心疼地说其实最重要是你自己开心,不要逼自己太紧。
  岳朝说我没有逼自己啊。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不想和他差的太多。哪怕知道不是自己起步晚而是他起步太早,可还是希望能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能有资格与他做最好的朋友。他没有告诉吴晓阳可是希望他能懂,自己做这些,是为了他更是为了自己,他不希望自己在维系与他的友情时,会产生自卑的情绪。
  吴晓阳似乎是真的懂了,期中考之后找到岳朝说你们教室会不会很吵,不如中午跟我一起在宿舍看书。岳朝自然是满心欢喜,俩人虽说因为应付自己的课程都游刃有余而并未有过多少热烈讨论的场面出现,但面对面坐在一起看书间或闲聊几句,也是岳朝和吴晓阳每日里最开心的时光。
  李珍对吴晓阳自然十分感激。对于她而言,也许再也没有什么能比岳朝重要,而岳朝在这样的青春期能有这样成熟不让人操心的表现,她知道吴晓阳在其中占的比重有多大。于是时常叫岳朝带吴晓阳回去吃饭,有的时候也会为迅速长个子而已经没合适衣服穿的他挑上几件衣服,吴晓阳一并都接受了,三个人相安无事,甚至表面上是和谐非常。
  吴晓阳升入高三的时候,学校八月份提前开学。岳朝因为升初二还得到九月,放假呆在家里无所事事,烦躁着这个暑假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没有在南平村与吴晓阳在一起过。
  吴晓阳在八月中旬的某一天,看到比平时空了不少的校园里突然出现的岳朝时,觉得惊喜还是面色平静,只微笑着问你怎么过来了,有福不懂享,下次升初三你可就没这么长的暑假过了。
  岳朝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应他的玩笑,面色有些凝重地过分。他拉过吴晓阳说舅舅病了,舅妈打电话到我家要我来找你回去一趟。嗯,病得很重。
  吴晓阳那微笑就这么凝固在了脸上,岳朝看着他脸色似乎瞬间苍白了,身子摇摇晃晃似乎支持不住要倒下去,心急地伸手扶住他说你先别急,具体的怎么回事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
  吴晓阳点点头,去了学校小店的公用电话那儿打电话跟班主任请了假,便收拾了些东西跟着岳朝去了车站。
  

  李老师住在县医院,岳朝与吴晓阳一起下车之后,硬是拉着他回了自己家先洗了脸把自己收拾的精神一点再过去。
  张月在坐在病床边,看到吴晓阳来的时候叫了他一声,就没再说话。吴晓阳看到她脸色明显的憔悴,眼睛那儿也红肿着,知道她精力不济了,便跟岳朝说你带我妈妈先回去休息好不好。
  岳朝想了想,说舅舅这儿你什么都不会,还是你陪舅妈先回我家,我在这里看着就好。
  吴晓阳点头说谢谢,岳朝叹了口气,抬起手摸摸他脑袋。
  回去的路上张月跟吴晓阳说起了李老师的病情。发现的晚,已经是肺癌晚期,医生说拖不过半年。
  吴晓阳点头表示知道,只催着张月说你快收拾着睡一下吧,还有半年,你这样能撑多久。
  等张月睡下之后,吴晓阳回了医院。岳朝削了颗苹果递给他,吴晓阳接过之后跟岳朝说我想办休学。
  岳朝说我知道,要不要我叫妈妈帮你跑一趟。
  吴晓阳说我先打电话给班主任让他帮点忙,然后勉强笑了一下,说成绩好这个时候应该有点帮助吧。
  结果吴晓阳的班主任听到消息之后立即表示理解,跟校领导说了一下,基本上一致表示没有问题。李珍过几天去市里帮着把手续办好,吴晓阳甚至连宿舍也没搬,校领导说反正现在宿舍不紧张,一张床位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留着等他明年再过来。
  拖拖拉拉地过了七个多月,过完年吴晓阳十四岁的时候,李老师去世了。吴晓阳抱着骨灰回了南平村,李家的亲戚们帮着操办了一切,看着吴晓阳的脸色,有同情也有怨恨。
  过了这么多年,封建迷信在某些方面还是根深蒂固。例如对于张月,由于前后两任丈夫都早亡这个原因,自然免不了被他们定义成克夫的表现。而李家对于这个没有生下他们家小孩但却陪着李老师过了近十年的人,心情实在复杂。
  张月与吴晓阳都知道他们的想法,但也无处申诉。这七个多月以来,俩人操够了心,也承受了太多的心理压力。都知道这一天终究要到来,可是在它没有来的那刻,便要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抱着侥幸心理等着永远不会出现的奇迹。在这天终于到来的时候,吴晓阳不知道是不是一种解脱。
  晚上母子俩守灵的时候聊天,吴晓阳说妈妈等我以后工作了,你出去和我一起住吧。
  张月摇头,说我习惯这里的房子了。
  吴晓阳便没再说话。
  虽说尸骨没有运回来,南平村的丧礼风俗还是一样没落。四面八方的亲戚全部了回来,甚至还有在市里工作的当年李老师的学生。缎子被面在院子里挂了好几排,吴晓阳和母亲跪在灵边,听着来送行的人各式各样的哀慽。
  李家大哥眼睛那儿也是肿的,自从知道弟弟去世开始。相比较起来他媳妇表现的外放的多,不时嚎啕几声,加上几句现编的词边哭边唱。
  岳朝知道这是风俗,可还是不习惯。李珍在外面帮忙,他坐在这里无所事事,只能看着吴晓阳,明明没有哭过,可跪在那儿的身形愈发消瘦,几乎摇摇欲坠。
  终于到了出殡那天。一行人浩浩荡荡,吴晓阳抱着遗像走在最前面,爬上山的时候步子好几次都不稳,岳朝在后面看到,想伸手去扶他,可是距离太远他够不到。到了山上,家里养的大黄狗已经先行等在那儿,看到他们来了,低低地叫了两声。棺木放到事先挖好的坟里时,吴晓阳被大伯叫过去在上面踩了一个来回,张月看到之后又忍不住掉了眼泪。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岳朝没有和李珍一起回去,而是多请了一天假,晚上和吴晓阳挤到了一起。
  吴晓阳说,突然发现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睡了,有一年多了吧。
  岳朝嗯了声,问阳阳你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哭。
  吴晓阳不知道怎么回答。事实上从去年岳朝到学校告诉他这个消息时,他一直都是处于一种失去意识的状态,一切的行为都是出自本能去做。亲生父亲去世的时候他还不满三岁,看着别人在哭,他不明所以。爷爷叫他拜拜,他便双手合十拜了几下,看到别人都在哭,也就跟着哭。
  李老师这些年,一直是真心实意的以他为傲,这一点他一直清楚。在听到李珍说那句话之后,伤心之余更是对李老师有了更深的情感。吴晓阳是不懂得表现出这些情绪的人,可心里早将李老师当成自己最亲近的人。因此他怎么会不伤心,可他弄不懂自己为什么没有掉眼泪。
  吴晓阳不懂的事情太多。不懂为什么李老师这个根本不抽烟的人会得肺癌,不懂为什么大黄似乎也通了人性从他抱着骨灰回来开始眼睛里都似乎有泪水,不懂为什么李家人明明对自己意见多多还是让他去踩棺木,还有,不懂为什么自己现在很欣喜陪着自己的人是岳朝。
  岳朝犹豫了一会,伸出胳膊抱住他,学着电视剧里面的台词说阳阳你想哭就哭吧,我在这里。吴晓阳居然被这样俗套的句子触发了泪腺,将头窝在他的怀里,哭的涕泪交加。
  岳朝拍着他的背,知道他是真的伤心,心口一抽一抽的疼。哭了好久吴晓阳才止住,脑袋却仍然埋在岳朝的胸口,似是贪恋那儿的温暖。
  折腾到半夜俩人才先后睡去。吴晓阳整夜做着乱七八糟的梦,李老师对他微笑着说晓阳别哭,张月说晓阳以后你在外面工作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就行,最后是岳朝,孩子时的岳朝,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岳朝,还有长成大人的岳朝。岳朝抱着他叫阳阳,说阳阳我在这里,而自己也伸出手回抱,紧紧的不愿意撒手。
  直到第二天醒来,吴晓阳发现自己下 身一片潮湿。于是在那样混乱的时间,吴晓阳的第一次性觉醒,发生在岳朝抱着他入睡的时候。 。


八月份的时候岳朝升入初三,吴晓阳也返校重读高三。换了老师换了同学,不变的是吴晓阳仍然是班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也是永远考第一名的那个。
因为与班里学生不熟悉的原因,吴晓阳与岳朝联系的更多了起来。当初那个早晨醒来的惊惶被吴晓阳强作镇定地按捺下去,与岳朝仍是同往常一样的相处模式,只是心里隐约预感自己与他并不能永远这样平和下去,似乎有些什么在心里破土,只是那些东西是生理课本里并不会提到的内容,他能平和面对自己的生理状况,可是心理上的改变还是没有办法去解释。
学校这年正好三十周年校庆,每班下了硬性规定排演大合唱,岳朝班里讨论了许久合唱光阴的故事。哪怕是在那个时候,这首歌也算得上有些年头,岳朝因为身高和外型优势被老师推到前排当起了领唱,而吴晓阳班里有艺考生,自然轮不到他出头。
校庆典礼因为参与的人数太多被安排在市体育馆,一片白衬衣西裤让吴晓阳突然有了自己很快将要离开这种学校的意识。好不容易才等到初三年级,岳朝站上台的时候吴晓阳看到他站在话筒前比别的同学前了一个身位,站姿挺拔自信,然后是熟悉的歌词出来。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两个人
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流泪的青春
岳朝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不是小时候那种童声的清亮,似乎正处于有些嘶哑的变声期。唱的不算好听,但调子很稳台风也很好,吴晓阳知道这个人与自己同龄,但这刻才发现他也正和自己一起长大。
高考时有名校来拉生源,自然找到吴晓阳。班主任找吴晓阳商量,他想到张月,决定还是考本省的重点。
分数没有悬念地高出录取线很多,吴晓阳报的外语系,跌破老师的眼镜,被岳朝问为什么的时候难得说了真心话,说我初中的时候英语不太好,就想赌气说自己一定要学好给别人看。
岳朝呆住,说你真有志气。
上了大学之后吴晓阳与岳朝恢复了当年写信交流的习惯。大学卧虎藏龙,尽管吴晓阳仍然以全系第一名的成绩在开学的时候就先出了回风头。但在他较为低调行事之后一阵子也便褪了热度。看到岳朝写信说自己现在的班主任就是当年吴晓阳的班主任,所以天天在班里拿他的名字教育各位同学,笑着回信鼓励他说等到你毕业之后他会在下一届学生那儿用你做榜样的。岳朝有了动力,没有吴晓阳在一块儿学习倒也还是保持着稳定的成绩。
吴晓阳在信里告诉他之前没发现,到了这里全部说普通话之后才发现自己普通话不够标准,鉴于自己这么聪明的人不应该有这么明显的弱点,所以现在正在天天纠正自己的发音。岳朝听了之后也未雨绸缪着每天看新闻联播学着播音腔,到了高二时学校的新年晚会直接拉了他去做主持人。
岳朝通报自己的身高,说即将突破180,吴晓阳想到自己现在进入平台期的身高长趋势郁闷非常,后来在电视上看到网球运动员漂亮的身材后决定加入网球社,虽然过了很久之后才想明白为什么比赛也很好看而自己注意到的却是男选手的身材问题。
大二的时候吴晓阳在导师的介绍下开始接了些零碎的翻译活,因为不影响学习收入又不错,自然工作态度十分端正,时间久了之后居然手里累积了不少老客户,加上张月给的生活费和奖学金,吴晓阳俨然成了富翁一名,与岳朝懒得通信,便更多用手机短信交流。
后来岳朝被吴晓阳下令减少短信时间全心备战高考,岳朝虽然觉得他小题大做但还是忍痛答应。吴晓阳开始上网看关于同志的资讯,后来逐渐开始固定地混了一个同志论坛。
吴晓阳确定自己性向没有花太多时间,第一次梦到岳朝可以说是意外,但后来还有几次梦到更升级的画面时就已经承认自己对他的确并非友情或亲情那么单纯,只是可惜为什么自己连暗恋的人也是这么没有戏剧性,有了些挫败感。
吴晓阳为了赚论坛币去下载资源,在论坛里也时常灌水。直到有天上线的时候收到站短,说你是三号楼的吧。
吴晓阳一惊,看到发信人的头像是亮着的,便装傻回复说一般小区的房子不都说是三幢么,3号这个说法很少。
没一会消息回过来了,那人说信不信我马上就能把你宿舍说出来,呵呵不过你不想认就算了,我只是很少看到校友想打个招呼。
吴晓阳想了想,看了他的资料之后加了他的QQ。
吴晓阳第一次接触到的这个活的GAY名叫陈松,比吴晓阳低一级,读新闻。第一次见面俩人约了校门口,没有互相看过照片也没说自己的穿着居然俩人见面没有任何障碍地认了出来,不禁感叹说原来世界上真的有gaydar这种玩意。
陈松个头和吴晓阳差不多,样子普通但穿着一看就是刻意修饰,相比较起来吴晓阳便朴素的多,以致陈松直到毕业后看到他还是这种造型便无奈地问你到底是自信于自己的天生丽质还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GAY,吴晓阳回答我只是低调而已。 陈松并非本地人,说起自己考新闻的原因时,说因为听说电视台这种地方没有性别歧视女人都听男人使,所以相信也不会有性向歧视,吴晓阳顿时觉得自己读外语的原因比起他弱了很多,只能说自己是兴趣。
大三那年吴晓阳才算交到真正的好朋友,用陈松的话说这年头GAY找朋友比找爱人难多了,你看坛子里勾搭成奸的每天都好几对,第二天再拆对重组,第三天是拆对组队,难得有我们俩这种脱离低级趣味的,所以所谓的圈子还是不要混了,随缘吧。
吴晓阳只能认同,却在想到岳朝的时候,隐隐作痛。


十一
仍在读高中的岳朝连续两年在中学担任各类晚会典礼的主持人,似乎也对这一行产生了兴趣,大学的时候便报了新闻专业。与吴晓阳说起为什么没有直接报播音主持的时候颇有报复地说你不知道现在的新趋势是记者型主持人么。学校毫无悬念地选择了与吴晓阳同校,高考结束后便一切尘埃落定,打包着行李去了南平村。
吴晓阳读大学之后,放暑假的时候一半在南平村一半是留在T市,张月对他回家是否也看得很淡,自从学会麻将之后与邻居几个差不多大年纪的女人平时玩玩小麻将倒也过得自得其乐,而吴晓阳由于假期挣钱的机会不少,所以也只是回来陪她呆一个月便回T市。
吴晓阳每年都回来也一半是岳朝强烈要求,除了吴晓阳高三那年中断之外,岳朝几乎每年暑假都在这里耗去一半时间,虽说长大之后再也没有兴趣玩小时候的游戏,可岳朝还是喜欢南平村的环境,比如没有污染的晚上可以看到天空的星星,或是可以捉到活的虾或蟹的河。
吴晓阳开学便要升入大四,是工作还是考研并没有做出决定。岳朝抓着他问了很多T大的事,吴晓阳说不出所以然,想到岳朝报的新闻系,便说起自己有一个好朋友是新闻系的,开学之后介绍你认识一下学长。
岳朝应付着嗯了声,摆弄着吴晓阳的笔记本。
吴晓阳回家的时候帮导师做几篇论文的翻译,因此便把电脑带了回来。岳朝正在翻着电脑里有没有什么电影看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跑过去把岳朝推到一边,然后把放了几部GV的文件夹给隐藏了起来。
岳朝好奇问是什么啊。吴晓阳瞪他一眼,说是日记,识相点不准翻出来看。
岳朝说我才不会看,反正你有什么事情都会跟我说的,说完便翻出了东成西就,笑的前仰后合。
呆了二十来天,吴晓阳接到导师电话要他回T市,岳朝反正闲来无事,便也跟李珍打了声招呼跟着他一起去了,美其名曰熟悉环境。
第二天吴晓阳把岳朝安排在自己宿舍,接了网线说你上网吧我得出去一趟。走之前又不放心,说那个文件夹不许翻。
岳朝说我知道,绝对不会。
吴晓阳便带上门出去了。
接到导师的电话是说之前合作过的公司临时要找熟悉的翻译,而他正好抽不开空。吴晓阳和这家公司之前也合作过几次,价格十分不错,因此便也没有拒绝,提前回了T市。晚上把导师传来的资料熟悉一番,便和岳朝一起在学校操场上绕起了圈子。
岳朝说大学真不一样,篮球场不是只有一个篮架,足球场不是校外的空地,居然还有网球场。阳阳等开学了我也入网球社。
吴晓阳皱眉,到那时你可别叫我阳阳。
岳朝笑说怎么我都这么叫了十几年了,你要嫌幼稚的话以后只有我们俩的时候我才这么叫你。
吴晓阳觉得这句子听起来太过暧昧,又不敢过多幻想,只好随手指着学校的标志雕塑转换着话题。
第二天约的地方是建在北郊的五星酒店。吴晓阳学校在城南,打车去也太不划算,正好校门口公车直达,便坐了公车去。
到了车站之后还要走约摸一公里的路才到酒店。吴晓阳出门的早,看时间也还算充裕,虽说夏天烈日炎炎,但毕竟早晨太阳还不够毒,吴晓阳仗着自己晒不的皮肤,倒也没着走,一公里路硬是走了半小时才到。
到了酒店大堂的时候吴晓阳看了下手机,还是提前了二十分钟。四处看也没有人过来,便戴了耳机坐在沙发上听起了音乐。
那天是乔智第一次见到吴晓阳。
飞了半个地球,时差还没有倒过来便又一大早被拖着过来谈合作,对方公司来接的车收拾的不够干净,司机还雪上加霜地一路播着交通台的路况消息,好不容易到了,见到对方一水儿的老头,更是当场倒了胃口。
然后在他走进酒店大堂吹着打到近乎十度的冷气时,看到了坐在一边沙发上戴着耳机微眯着眼的吴晓阳。那天吴晓阳穿的是件白色的翻领T恤,头发柔软地铺在脑袋上,脸颊上似乎热气没有完全散去,白皙的皮肤隐约泛着红,胳膊支着沙发的扶手,架着脚身子稍稍斜着,乔智在看到他的那刻觉得比刚刚吹在身上的冷气还要舒服,而吴晓阳终于发现他们而后站起身子走到他们面前微笑着自我介绍时,乔智顿时理解了什么叫赏心悦目。
乔智本名叫George,中文名字是自己家附近那间中餐馆的老板给起的,在听到名字的含义是智慧之后便毫不犹豫地确定了,顺便在心里鄙视了一番自己那白长了黄皮肤头发的爸妈。
乔智的第一语言自然是英文,公司派他过来也有着他们的考量,最重要的原因自然是在这个内陆城市,他的黄种人的显性基因至少可以显得不太突兀。只可惜他的中文水准实在是不够用,广东话好一些但也并不精通,因此在与合作的公司说起的时候,便先要了一个翻译。
吴晓阳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他默划了个十字,自我催眠地想这就是神赐予的缘分。
到了傍晚差不多把之前谈好的内容细节方面又确定了一下,吴晓阳接到导师电话说你可以先回去,晚上吃饭还是得我去。吴晓阳求之不得,便等着他们什么时候散。结果公司领导还没说话,乔智先用英文问吴晓阳晚上能不能带我逛一逛T市。
吴晓阳很想翻白眼,这儿有什么好逛的。表面还是客客气气装出一副乖乖牌样子,说夏总已经设宴,我晚上还要复习。
乔智追问,那明天晚上可以么,或者你告诉我怎么样可以联系到你。
吴晓阳抬眼看到乔智的眼睛,电光石火间明白,原来自己是碰到第二个活的Gay了。

十二
  丢了个手机号打发了乔智,吴晓阳匆匆回学校。岳朝似乎在宿舍颇为自得其乐,只是看到吴晓阳第一眼的时候颇为哀怨地说我饿了。
  吴晓阳只好把他往饭馆领。因为还没开学,学校附近的饭店生意都很冷清,有的干脆关门大吉。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刚坐下没一会吴晓阳手机便响了,接起来一听原来是陈松。
  吴晓阳嗯啊着说我在吃饭呢,那边说我过几天就回校了,在家太没劲,你一个人闲着吧我去陪你。
  吴晓阳看一眼岳朝,回他谁说我没人陪了,我表弟在呢。
  岳朝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说什么时候我成你表弟了。
  吴晓阳斜他一眼,你敢说你不是?
  岳朝想了想,还真不知道怎么反驳,便没再插话。
  吴晓阳跟陈松说过岳朝这个人,将他形容为自己发现性向的引子。陈松说每个Gay也许都有过那么一个人,只不过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是自己喜欢的那个。
  吴晓阳便开玩笑着问你那个是不是自己喜欢的,陈松色笑着点头,说我当年看古惑仔第一部里郑伊健光膀子拿砍刀的时候孛力起了,我觉着那时候我还挺喜欢他的。
  后来这个问题便没有深入讨论开去,吴晓阳也似乎并不乐意将自己对岳朝的那种喜欢宣扬开去,他只是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却根本没有想过这种心意是否需要回馈。每每想到岳朝的时候除了生理上无法回避的反应之外,更多的是心里那种些微的酸涩。如果有选择的话,他不愿意去喜欢直男,就算能追到手,怕是自己也免不得惴惴不安于愧疚感,对于吴晓阳而言,扳弯直男这件事,不是能不能,而是愿不愿意。
  挂掉电话的时候菜也上齐,都是俩人喜欢吃的家常口味。岳朝咬着筷子,问吴晓阳要不要来点啤酒,见他点头便招呼着要了四瓶放到彼此面前。
  吴晓阳是第一次和岳朝一起喝酒,之前逢年过节时亲戚聚餐时小辈被拉着挨个敬酒自然不能包括在内。吴晓阳自从当年那场春梦之后便对岳朝有了成人式的对待,但岳朝似乎还不甚习惯,看着吴晓阳拿着玻璃杯的样子,半天没回过神。
  岳朝开口说阳阳突然发现时间过的真快。
  吴晓阳点点头,说怎么想跟我回忆一下过去么。
  岳朝摇头,说只是想到以后我们俩都有孩子会是什么样。
  吴晓阳杯子在唇边顿了一下,良久抿了口,说不是还早么。
  一人两瓶对于这两个参与过不少同学聚餐的人来说自然不算什么,没一会便都见了底。岳朝又叫了几瓶,喝到最后似乎都有点儿晕。
  岳朝似乎醉的厉害些,和吴晓阳搀扶着走出去,一路上喋喋不休着小时候一起挖蚯蚓钓虾或是偷西瓜吃之类的往事。吴晓阳勉强应着,终于到了宿舍,瘫在床上好久,说洗过澡再睡。
  岳朝点头,摇摇晃晃地走到洗手间,就着凉水飞快地冲了个澡,便又倒上了床。
  吴晓阳将他毯子拉好,又把风扇风速调下,才自己拿着毛巾去洗澡。
  浴室里没有什么热气,倒是被两个醉鬼弄得酒气天。吴晓阳开了水龙头洗脸,抬着看镜子里自己脸色越发的白。
  吴晓阳有的时候很讨厌自己晒不的皮肤。本来五官遗传了张月导致过于细致了点,加上白皮肤倒是顺应了现下美少年的病态流行,可是自己完全不喜欢。更讨厌的是喝酒也不会变一点脸色,反而会越喝越白,现在来看几乎有些透明了。
  似乎岳朝就不会有这样的烦恼。他也是偏白的肤色,可是五官比他立体些,看上去就是大部分城市帅气青年的模样,加上个子又高,是学校里最受女生欢迎的那种类型。想到这里吴晓阳又开始觉得心酸,开始提早担心起自己能否面对他进大学之后的女人缘。
  吴晓阳开了水龙头在洗澡。他知道岳朝刚刚也在这方寸之间光着身子冲了澡,可是没有办法有太多绮想。已经习惯了离他远远的,偶尔意 淫,但是要他对着近在咫尺的他表露出哪怕一点的暧昧,他都做不到。
  也许是怕自己控制不住。吴晓阳看着已经在他床上睡着的岳朝想。如果现在他伸出手去,给他一个情人式的拥抱,接下来也许就是想要一个情人式的吻,最后也许会更进一步,想要亻故爱。
  可是吴晓阳不敢,也不能。他喜欢岳朝对他那种完全不设防的信赖与信任,并且满足于此。但如果他稍越雷池,结局不论是他接受还是拒绝,都是自己无法承受的。在爱情之下,吴晓阳觉得自己无比懦弱,连伸出手去主动触碰他都不敢。
  吴晓阳静静坐在他对面的铺位,看着岳朝。过了很久之后吴晓阳关了灯,也躺下睡了。
  第二天早上岳朝醒的早,看到把电扇留给他吹的吴晓阳头发汗湿的贴到了脸上,心里泛上些感动,于是把电扇又拎到他那儿,自己先去洗漱。
  岳朝想到之前他去南平村,晚上睡觉的时候自己总是习惯把电扇留给他吹,自己整晚把衣服撩起来背靠着墙降温,早上起来总是会被吴晓阳笑背上的白石灰粉。好像从小他们便习惯了互相照顾,因此当吴晓阳昨天说自己是他表弟的时候,还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岳朝裸着上身,只穿了件格子大短裤,对着镜子仔细地刮胡子。岳朝觉得就镜子里的这张脸来说,自己应该是比吴晓阳成熟很多的,但很多时候不能否认吴晓阳的确有做哥哥的模样,最明显的区别便是他已经要大学毕业,而自己却还只是个新鲜人。
  想到这里岳朝又有些郁闷。终于收拾好,岳朝从吴晓阳牛仔裤上解下钥匙,自己出了门去买早点。
  没一会吴晓阳也醒了,拿过手机看时间,看到有条未读短信,陌生的号码,吴晓阳从那些简化的英文推测是来自乔智,便没有理会就丢到了一边。

十三
陈松没几天果然也回了T市。吴晓阳带着岳朝去蹭他饭,自然又是喝了不少酒。陈松摆出一副师兄的样子,剔着牙说以后有什么事儿找我。
岳朝看着眼前这明明收拾的很干净的人做这种不搭调的动作,显然是觉得有莫名的违合感,但又不知道哪里怪异,应声说那是一定的,便适时地举起酒杯敬他。
吴晓阳一直未动声色,直到后来送走岳朝之后才告诉陈松说,这个人是我喜欢的人。
陈松显得有些吃惊,说完全看不出来。
吴晓阳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自己已经到了境界了,在他面前表现的完全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连陈松这样敏锐的人也能瞒地过去,岳朝这个粗神经的人自然是完全不会察觉。
开学后岳朝的宿舍在陈松楼上,与吴晓阳的倒是隔的很远。吴晓阳去的不勤,陈松除了刚分宿舍的时候去过一次,后来也没再去过。
岳朝在学校颇受欢迎,据陈松说自己班都有女生盯上他,正在下工夫追求。吴晓阳点头说他一早就是有女人缘,之前读高中时我已经上大学没怎么看到,现在在大学里比之前自由,肯定就能看出来了。
陈松看着他的脸色,说你想的这么多,是不是已经做好哪天他带女朋友给你看的思想准备了。
吴晓阳眼睛迷茫着看着前方,不确定地说,应该吧。
最终没有花太久的时间吴晓阳便确定了自己其实并没有做好这个准备。陈松打电话给他说你知道么,今天我们班那周岩,可说她追到手了。
吴晓阳问那女的漂亮不?
陈松回答挺漂亮的,主要是挺会打扮自己,五分姿色看上去能有八分。
吴晓阳说就猜到,他就算喜欢男的也不会是喜欢我这型,我死心了,晚上请我吃饭吧。然后不顾陈松的抗议就挂断了电话。
手机上有未读信息,岳朝说阳阳我终于有一件事在你前面了。
吴晓阳跷掉了下午的课,呆在宿舍里上网。跑到之前和陈松混的坛子里灌水,刷的首页全是他的ID。玩儿了一阵子又觉得无聊,跑去玩CS,结果手风莫名的顺,本来最不喜欢的仓库地图居然玩的成绩很好,更牛的是一大半都是直接爆头。
吴晓阳点着鼠标全神贯注,直到室友回来后看到他问你怎么到大四才想到堕落啊。
吴晓阳拿下耳机说不是看自己大学没混过觉得不甘心么。说完拿了饭盒钥匙手机跟他们一起下楼去食堂吃饭。
按说学校一到六号食堂,吴晓阳随便选了一间也能遇到岳朝实在是缘份,几乎都想学着电影台词说上一句学校里有那么多餐厅,他偏偏走进我们宿舍楼下的。岳朝看来与周岩并未约好,吴晓阳看到岳朝已经打好饭了她才拿着空饭盒出现,岳朝占了张空桌子,一看便是等她。
吴晓阳便打了饭回了宿舍吃。
陈松说吴晓阳你太能忍了,我见周岩那么得瑟都想抽她,就一小学弟你说她至于么,恨不得全校都知道一天到晚粘着他。
吴晓阳摇着手指,说亏你当了这么多年Gay看起来也挺娘的,居然不了解女性的心理,你不知道女人谈了恋爱就恨不得跟男朋友长一块了么,再说岳朝条件那么好,她没安全感也是对的。
陈松笑,说是啊她现在还只知道要担心女的,哪知道还有男人也能看上他。
吴晓阳挑了挑眉,说我不构成威胁的,只要我能忍住。沉默了一会说陈松,我好像忍不住了。我觉得自己自虐似的,又想看到他,可看到他和周岩在一块儿时心就一抽抽的疼。那天他打电话问我说什么时候带周岩一起吃饭,我都想问他至于这么残酷么。
陈松说不出话,从口袋里掏了支烟搁他嘴里,然后点上。
吴晓阳拿下来夹在指间,说陈松,我真希望自己睡一觉醒来,然后就发现自己不喜欢他了。可太难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他多少年了,从小身边就是这么一个男人,还这么巧我喜欢的又是男人。
陈松张口说好在咱们快毕业了,不呆学校就眼不见心不烦,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吴晓阳摇头,说大半年的时间,我现在过一天都觉得长得不得了。
岳朝没给吴晓阳再推迟的机会,直接上宿舍找他吃饭。吴晓阳苦笑着说你怎么跟献宝似的,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说叫上陈松吧。
岳朝说叫过了,他们放学后就先去等我们了。
进了包厢的时候陈松和周岩正对面坐着,吴晓阳便直接坐到陈松旁边。岳朝似乎有些羞涩,坐到周岩身边,说吴晓阳点菜吧。
周岩看着吴晓阳,说一桌俩系草,我真赚。
陈松插嘴说还有一前系草,别忘了。
周岩斜眼,说我都说没好意思说自己系花你少自我膨胀,咱这型的不是主流审美,属于先天不足后天弥补,这两位才是纯天然。
吴晓阳呆呆地半天说咱能不讨论这么庸俗的话题不。
一顿饭吃的没有吴晓阳想象的那么不自在,几个人都是能说的主,尤其陈松还在刻意地活跃气氛。酒没有喝多少,出门的时候岳朝和吴晓阳走一起,问吴晓阳说怎么样。
吴晓阳说挺好的,陈松开始就说了她挺大方一人,我也觉得。不过可看不出来你居然一恋爱就这么时尚玩姐弟恋啊。
岳朝挠挠脑袋,说开始她找我说话的时候没太大感觉,后来觉得她性格真的很好,也就这么着了。
吴晓阳嗯了一声,叫住走在前面的陈松说回宿舍上网咱们组队啊。转过头望着岳朝,说刚你叫我什么的。
岳朝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起来说不是你叫我在人前别叫你阳阳的么。
吴晓阳嗯了声,说我先回了,头有点儿晕。
回了宿舍后过了几分钟陈松才上线,一上来就问死心没。
没死绝,所以得离远点儿。吴晓阳手指啪啪地使劲敲键盘,说我得找房子出去住,再在学校里多看几眼他俩我非崩溃了不可。
陈松发了个摸头的表情,回答说找吧,如果有合适的就我俩合租,反正我也快毕业也没打算读研。
吴晓阳回一个墨镜笑的表情,说乖,进CS让我爆头泄愤。

十四
  没隔多久吴晓阳就找了间二居室的房子和陈松一起搬了过去。离学校有点远,陈松说暂时还是住宿舍,等实习单位搞定后再正式搬过去,这么一来大部分时间也都是吴晓阳一个人住。
  吴晓阳和导师关系不错,加上平时表现也一直很好,大四的课程又不太紧,因此在学校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只是没多久就又遇上了乔智,也是他始料未及。
  自从那天一早看到乔智的短信未做理睬至今也有好几个月,吴晓阳本以为这个人该是知难而退另选良人,没想到自己在把翻好的文稿发到他们公司的邮箱之后,收到的确认信里居然有见面的邀请。
  乔智措词是美式英文里少见的慎重,说也许你对我没有感觉,但不应该拒绝一个我这样的朋友。
  吴晓阳问他,你是否真的只要做朋友。
  乔智回复的倒也快,说你要能坚定的话,我的想法对你没有影响啊。
  吴晓阳于是便一时冲动,说那好吧。
  
  乔智便真的似模似样地摆出了追求的架式出来,电话每天不可少,一周得有七天都恨不得约着他吃饭。吴晓阳烦不胜烦,在这样的紧迫盯人之下倒也没那么多时间去想关于岳朝的事,只是后来某次和岳朝聊电话时,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岳朝这段时间与吴晓阳见面次数一只手便数的过来,电话也打得并不勤。吴晓阳向来是被动的人,加上自己对岳朝的那点小心思,躲他都来不及,因此岳朝不找他,他也不会再主动找上门。结果那天晚上岳朝把周岩送回宿舍,刚分开便等不及直接拨了电话给吴晓阳。
  岳朝一副分享秘密的样子,说阳阳,周岩说陈松是同忄生恋。
  吴晓阳蒙了。
  陈松并不是一个高调的GAY。一是因为T大算的上是校风严谨,二是他性格里并没有那种好出风头的一面,所以吴晓阳与他走得很近的这段时间,他并没有因为陈松的原因受到流言的影响。因此吴晓阳对于周岩怎么知道这件事有些不解。
  但显然现在并非纠结于周岩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吴晓阳甚至都能理解恋爱中的人之前喜欢分享任何事情的习惯,他只是一时不知道给他什么样的回复,甚至他有了一种豁出去的冲动,他想如果陈松能带着他认识GAY这样的存在,自己是不是也不用掩饰的这么辛苦。
  吴晓阳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
  岳朝皱着眉头,说我可真没看出来,不过GAY也和咱们没什么不一样啊对吧。
  “咱们”两个字莫名得刺耳。吴晓阳脑子里想着岳朝现在的表情,是否如同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人一样带着猎奇或是探究,或者是强装无动于衷,可是心里还是将自己与GAY划出了泾渭分明的界线,肯定自己之余高高在上的对少数群体表示理解。
  吴晓阳突然笑了,声音隔着电话也听得真切,他说岳朝,你连陈松都看不出来,那么我的话,你就更看不出来了对不对。
  岳朝愣住,半天说不好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吴晓阳心在刺痛,却还是冷着声音。半晌没有听到岳朝的回答,便挂断了电话。
  
  岳朝拿着手机,茫然回到宿舍。原本只是想和自己以为的最亲密的人分享一些私密的八卦,这种事情不管男人女人都会做。可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吴晓阳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刺耳,然后告诉他自己与陈松是同一类人。
  岳朝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被遗弃了。而这个过程其实已经十分漫长,自己却一直没有察觉,还一厢情愿的以吴晓阳唯一的知己自居。其实也许是吴晓阳读大学开始起,自己那么多年的追其实已经是徒劳,他们的距离还是渐渐远了。
  岳朝突然想到了什么,跑到楼下去敲陈松宿舍的门。
  陈松宿舍的人挺齐,知道岳朝是周岩男友,也都算的上点头之交。陈松见他神色有异,主动站到门口问他有什么事么。
  岳朝问,你们租的房子地址是什么。
  
  吴晓阳已经被陈松电话预报,听到敲门后开门见到岳朝时并未吃惊,只是也不知是自己错觉还是事实,觉得他脸色居然有些憔悴。
  吴晓阳侧过身子,将他让进房间。电视机开着制造些声响,倒显得俩人的沉默更加尴尬。
  岳朝拿着吴晓阳递给他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才拉他坐到身边,埋怨似地说阳阳为什么你什么话都不跟我说,有什么事都要我问了之后才开口。
  吴晓阳叹口气,说我不是刚刚才跟你说过我最重大的秘密,你还想听什么。
  岳朝脸白了白,抬头看吴晓阳,似乎是指控他的太过尖刻,眼睛里居然有些哀伤。他问是觉得我信不过还是觉得我根本不重要,你根本不是没机会说而是从一开始便打算隐瞒我,之前我说以后一起结婚生子,你甚至还能附和。
  吴晓阳想辩解说我是怕你会因此疏远我,后来还是打住。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岳朝不会相信。其实自己也都知道,这是很糟糕的借口。吴晓阳想如果自己喜欢的那个人不是岳朝,他一定能轻易地说出来,因为自己并没有对性向问题过于敏感,而岳朝,也许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能交换一切秘密的人,正如岳朝所认为的那样,他是吴晓阳唯一的知己。
  吴晓阳知道,喜欢男人并且那个男人有了特定人选之后,要去对喜欢的对象坦诚自己性向实在是太冒险的事,他怕自己本来平常的举动会被放大成另有所图,他不能接受被岳朝分解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那些平常生活里下意识的行为也许会成为泄露自己心情的最大突破口,而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岳朝永远不要知道。
  吴晓阳最终只能说对不起。
  
  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468409
  
十五
  吴晓阳陷在沙发里,抱着膝跟岳朝说其实没什么,高中的时候就知道了,刚开始害怕过,后来知道改不了也就认命了。陈松是一开始就知道的,觉得他人不错挺好相处的,慢慢就混一块儿了。
  岳朝皱了皱眉,环视了一眼所处的屋子,试探地问,那,你是和陈松谈恋爱么。
  吴晓阳这才抬头,瞪他一眼说怎么可能,我和他之间没感觉,我不喜欢他那型的。
  岳朝莫名觉得松了口气,之前那段时间里自己的敏感疑虑似乎烟消云散,伸出胳膊抱住吴晓阳,开玩笑地问那你喜欢哪型的。
  帅的。吴晓阳甩出俩字儿,说不许歧视同志,同志也有爱美之心。
  岳朝接口说那你觉得我这样儿的,能入的了你眼不?
  吴晓阳似乎被锤子砸中胸口,侧过头看到岳朝一脸等着他答案的坦荡实情,挤出一个苦笑说我喜欢成熟点儿的。
  岳朝嘁了一声,推吴晓阳肩膀说快找衣服给我洗澡,现在学校得关门了,我住你这儿。
  
  洗完澡之后吴晓阳下意识地把岳朝往陈松屋里,岳朝不高兴,说你现在才想起来避嫌啊,要能有什么的话早就有过了。
  吴晓阳没办法,只好别别扭扭地跟着他躺到床上。岳朝似乎没什么睡意,拉着吴晓阳求知似渴地问,同志怎么做啊。
  吴晓阳打着马虎眼,说都差不多呗。
  岳朝说能差不多么,东西都不一样。
  吴晓阳翻过身面对他,问你和周岩做过?
  这下轮到岳朝别扭了,良久才嗯了一声,说其实也正常吧。
  吴晓阳笑了笑,又转过身去,合上眼睛。
  岳朝终于老老实实睡了,吴晓阳这才敢睁眼。窗帘拉的严实,房间里漆漆地将吴晓阳罩住,他瞬间觉得喘不过气。明知道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自己不应该抱有奢望,可是得到答案之后还是会有梦想破灭的感觉。从小时候开始就这么一起躺在一张床上,甚至有的时候早上起来还抱在一块儿,可是吴晓阳清楚自己与他也只有这样的缘份而已,认识那么久,一起长大,又走得那么近,这么多有利条件在性别的面前不值一提。
  吴晓阳轻轻翻过身,岳朝在他身边睡的呼吸均。吴晓阳将脑袋凑过去,离得很近了之后才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吴晓阳感觉到他鼻息都似乎洒到自己脸上,忍不住缓缓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胳膊,然后将脑袋靠到了他胸口。
  岳朝仍在沉睡。吴晓阳拉着他的胳膊不放,眼睛渐渐潮湿。
  
  倘若岳朝见到乔智,必定会以为这人便是吴晓阳喜欢的类型。此时吴晓阳正皱着眉听乔智说着呆会去哪儿吃饭,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也不怕浪费。
  乔智笑,说不浪费,我这是给壹基金捐款。
  吴晓阳不解,乔智憋着笑解释,壹,是top,基,广东话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懂吧。
  吴晓阳瞠目结舌,半晌说李连杰会哭的。
  乔智笑,说刚开始学国语的时候,听到基金这个词老是会有想法,后来总算习惯了,不过和朋友还是经常拿这个开玩笑。
  吴晓阳终于也忍不住笑了。
  乔智说Sunny,你的名字和你本人并不符合。我第一次听到别人介绍我你的名字时,觉得你真的像阳光一样照到我身上,很舒服很温暖,可是这么长时间来,你为什么还是这么冷淡。
  吴晓阳看着车窗,一直没有接腔。乔智追问,或者,是我不是那个你愿意照耀的人?不等吴晓阳接话又继续说,我不介意,只是希望你不要太早拒绝我,你要知道,T市的同志,像我素质这么高的并不多。
  直到回到家,吴晓阳还在反复咀嚼着乔智的话。不能说半点也没有动摇,实际上从一开始自己让步说可以做朋友的那天起,就有了他不会满足于此的觉悟。可是心里还是放不下,这时他开始怨恨起岳朝,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彻底断了念头,只要稍稍接近他一点,便还是抱着那可以忽略不计的希望不肯放手。
  陈松嫉妒地说的你这么一说,乔智真得是绝无仅有的好同志,反正岳朝那儿没指望了,你就从了他吧。
  吴晓阳说你没听到他说自己是top么。
  陈松莫名其妙地看他,说top不top又不重要,你要看他是否值得。
  吴晓阳叹口气,说值得不值得不重要,要看自己是否喜欢。
  
  这时陈松已经在市台实习,周岩也在,俩人刚进台里要学的东西太多,手忙脚乱之余倒也让吴晓阳和岳朝空出了时间,见面的频率比之前总算高出了一些。乔智仍是保持着不让人厌烦的尺度与吴晓阳接近,只是每当他有一些软化的趋势时,岳朝又会出现在他面前,和他说话或是打游戏。
  吴晓阳的情绪越来越糟糕。明明是不可能的两个人,却因为一方的无知和另一方的隐瞒,形成了现在这样难堪的局面。他从来不是一个隐忍的人,可在这个问题上却忍的太久。后来乔智又再次问是否能考虑下他时,吴晓阳点头说其实最近一直在考虑。
  乔智似乎显得有些惊喜,看着他的眼睛说那你会考虑多久。
  吴晓阳想到岳朝,勉强笑说至少要等毕业过后吧,说不定到时候我们会是成同事,还是你会是我上司?
  乔智做苦恼状,说怎么办我一直不提倡办公室恋情的。
  那我不考虑了,吴晓阳说现在这世道,好工作比好男人难找。
  乔智乐开了,说这话谁说的真经典。
  吴晓阳郁闷,说听我们班女生说的。
  
  岳朝最近心情也不好。周岩进了电视台却做不了出镜记者,理由是主播已经不缺人,出镜记者的话长年在外面跑新闻也不可能让她成天带着妆打扮的那么精致。周岩虽说有自己五官不出众的自觉,但这样被人嫌弃毕竟也有些受打击,加上电视台里的确是美女如云,因此实习期里不可避免地自卑起来。
  这些心情岳朝自然也猜不到,只是发觉了她和自己在一起时也并不像以往情绪那样高。陈松倒是对吴晓阳提起过这些,说周岩在学校时都一直是文艺活跃分子,现在碰到高手后有失落感也在所难免。
  岳朝与吴晓阳都没有料到,周岩这个人会那么快走出他们的生活。

十六
  放寒假的时候岳朝叫了吴晓阳一同回家,和李珍一起到了车站之后又拉着他去自己家吃午饭。吴晓阳想下午回南平村,便没有答应,岳朝有些不高兴,但想着过完年还是会过去拜年,便也没有再强留。
  吴晓阳的房间和小时候并没有太大差别,换了张弹簧床,可是放的位置还是没有变。书桌也重新上了漆,吴晓阳拉开了抽屉,小时候玩的那些东西还三三两两的塞在里面。吴晓阳拖了张椅子坐下,半趴在桌上翻着已经有些泛黄的连环画。
  吴晓阳觉得自己可能很快就要被乔智攻克了。那天一起吃完饭之后乔智说我送你回家吧,吴晓阳说原来同志谈恋爱和男女之间也一样啊,吃饭,约会,送回家。
  乔智问,你的意思是我们在恋爱么。
  吴晓阳怔住。刚刚那句话完全是下意识出口,也许本意并非如此,可是也确实习惯这段时间以来借由乔智来打发时间或是排解烦闷。乔智也没追问,到了他家楼下的时候帮他解开安全带,说我觉得可能不用多久我就可以在送你到这里的时候再加上一个goodbye kiss了。
  吴晓阳没急着下车,侧过身子靠到椅背上,眯着眼看乔智。
  乔智看他的样子,了然地笑了,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反正也不用多久了,我暂时不想提前。
  吴晓阳想,原来乔智是认真的。
  手里的连环画翻来翻去还是第一页,吴晓阳的眼睛盯着可脑子一直在神游。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是有些寂寞的,只是想到如果以开始一段恋情这种庸俗的手段来排解自己暗恋的寂寞的话,未免太不厚道。而在确定了乔智的认真之后,他也开始考虑是否也要认真地思考一下要不要试着开始。
  吴晓阳就这样在家里无所事事地呆了几天,直到小年夜的时候岳朝打电话给他,告诉他周岩决定与他分手。
  吴晓阳一惊,说怎么可能。
  岳朝声音压得低低地,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然后说阳阳明天我去你那儿找你。
  吴晓阳打电话问陈松事情的缘由,那边回答说倒没有听说要分手,不过周岩年后的确就不到台里干了,听说她爸爸帮她找了自己老家的市台,进去实习两个月就直接当主播,而且是编制内的。
  吴晓阳有些失望,说她有这么不求上进啊。
  陈松笑他,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大学时就有公司等着你挑,学校老师还求着你读研,台里竞争太激烈,如果我回家能有这样的机会,我也回去。
  吴晓阳默不作声,陈松反应过来,玩笑着说分手也好啊,说不定你有机会。
  不可能的,你知道。吴晓阳觉得也许自己口气太过伤感,转移着话题说他明天要来我家呢,真不知道怎么劝他,周岩那边是绝对不回头的吧。
  陈松不依不饶,坏笑着说用身体安慰他吧。
  吴晓阳骂了句去死,挂掉了电话。
  岳朝第二天出现在南平村的时候,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见到张月礼貌地叫了声舅妈,便提着包到了吴晓阳房间里。
  吴晓阳领着他出去带上门,说咱们到外面转转。
  岳朝与吴晓阳都是冬天不爱穿太多衣服的人,只分别在脖子上围了条厚围巾便走了出去,温度太低还有不小的冷风,俩人走着走着便挨到了一起。终于到了俩人小时候一起来过的河堤,这些年过去已经干涸,吴晓阳拉着他坐到河堤上,等着他开口。
  岳朝以一句脏话做为开场白,将头靠到吴晓阳肩膀上,说我明明才大一,为什么就要我谈这么现实的恋爱,看来姐弟恋果然不安全。
  吴晓阳静在一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他有着冲动想告诉岳朝自己这么多年唯一的恋爱经验就是暗恋着他,可是那种爱而不得与得到再失去有着本质的区别。岳朝似乎也不介意他的沉默,只是继续靠着他,间或地说上几句总结性的话。
  过了一会张月打电话叫他们回去吃晚饭,岳朝站起身来总结性发言,说其实我没太伤心,就是觉得郁闷。被人上着追又这么轻易放弃,觉得自己忒不值钱了。
  吴晓阳翻翻白眼,想如果你真的是这么想的话,至于今天还巴巴着跑来找自己倾诉么。
  吃完饭俩人陪着张月看了会电视,坐了半小时实在是忍受不了情感大戏的折磨,便拖辞说岳朝坐车累了先去休息,然后洗洗回了房间。
  岳朝爬上床,铺好被子钻了进去,露出脑袋来催吴晓阳说快进来冷死了。
  吴晓阳慢吞吞地脱掉衣服,刚躺下便被岳朝搂过去,夸张地嚷着好冷好冷。吴晓阳被他搂的死紧,突然想到几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在这张床上,自己也是被他这样抱着,然后做了一场没有内容的春梦。
  现如今的岳朝已经是成年人的身体,吴晓阳背对着他也能知道他脸上的任何一个细节,包括那还有些血丝的眼睛,和没有刮干净的胡茬。
  吴晓阳发现自己明明意识已经到了昏昏欲睡的时候,可是某个器官还是不争气地苏醒。岳朝没有自觉地调整着睡姿,贴着他动作的身躯加速了吴晓阳血液的集中。
  吴晓阳觉得自己是也许是被欲望操控了,陈松的那句用身体安慰他吧一直在脑子里萦绕着挥之不去,想着想着便很突然地转过身去,问岳朝说你困不困。
  岳朝茫然,还是老实回答着说不困。
  吴晓阳贴近他的脸,问他想不想知道男人之间怎么做,没等他回答便突兀地吻上他的唇,性急地将舌钻进他的口腔,一阵没有章法地搅动。
  岳朝震惊地完全不知道动作,直到吴晓阳带着凉意的手掌从腰侧伸进了衣服,才有了意识开始推拒。
  吴晓阳抬起头,湿润地眼睛看着岳朝,唇色因为接吻的缘故显得有些艳红,然后用手指盖住他的眼睛,又吻了下去。

十七
吴晓阳曾经意 淫过与岳朝接吻的场面,甜蜜的或是激烈的,每种方式都面面俱到。可是在真正碰到他的嘴唇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之前所有的准备都失去了意义,本质上他对于接吻仍然是一窍不通。
吴晓阳闭上了眼,手掌没有任何力量地搭在岳朝的眼睛上,小心地变换着角度。岳朝的睫毛在他手心颤动,没有多久,似乎是感觉到了吴晓阳手心的汗,放弃似的闭上了眼睛。
这个吻对于双方而言都丝毫称不上享受。吴晓阳一味的紧张,心跳快到似乎要蹦出胸腔,唇舌的生涩动作也使得他除了僵硬没有任何感觉,而岳朝,直到想起吴晓阳的性向的时候才有了些危机感,手上却失了力,没有办法推开。
这次的吻比刚刚要久一些。吴晓阳保持着单手支着床的姿势,撑的似乎麻木。岳朝除了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回应,手臂僵硬地放在身侧,唇舌无力地任由吴晓阳带动,却完全没有参与进来。
吴晓阳终于放弃,手臂软下来之后趴到了岳朝胸口。耳朵并非贴在心脏的位置却也能感受到那儿的震动,过了一会岳朝伸出手臂抱住他,紧了一紧之后没有再说话。
吴晓阳一厢情愿地将这个动作理解为鼓励了,抬起脸想看岳朝,却发现触目可及的仍然只有暗中影影绰绰的轮廓。岳朝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吴晓阳突然觉得到此为止的话实在不甘心,深呼吸了之后钻进被子,将双腿调整成跨坐在岳朝身上的位置,脸颊正对着岳朝的性 器。
吴晓阳伸出手,将岳朝的睡裤拉开,然后盖住了他没有反应的下 体,又深呼吸之后,张开口含了进去。
岳朝终于有了反应,一边叫着阳阳一边大力地用手推他的脑袋。吴晓阳知道他慌了,可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直坚持着这样的姿势,专注地给岳朝口 交。
口里的部位已经起了反应,岳朝的身体在他身下徒劳地震了几下,然后放弃地用手臂盖住了脸。
吴晓阳大脑空白着,只知道遵从小脑的调动,一心一意地吞吐。那儿的气味并不好闻,吴晓阳哪怕是清楚这是岳朝也不能阻止自己生理性的厌恶,可是他强行忍下了,那器官在他没有任何技术地吞咽之下居然迅速勃 起,直到顶到他的喉口,而后岳朝的手压上了他的后脑,做出了迎合的肢体语言。
吴晓阳感觉到了放置在自己脑后的那只手,哪怕只是压到头发却也能感觉到上面似火的温热,全身也似乎被那热度点着而迅速兴奋起来,同样的部位硬硬地抵到了岳朝腿侧,没有意识地磨蹭时,岳朝不易察觉地将腿挪开。
吴晓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着口里重复的动作。口腔已经有些麻痹,腮骨被撑开到了极限,唾液在他无法控制的情况下流了出来,润湿自己无法含进口中的部分,在冬夜的凉气里形成与高热口腔的强烈反差,最后终于在吴晓阳手口并用的快速□□之下到了极限,精 液尽数射到他口中。
岳朝仍然用手臂压着眼睛,贴住的那儿已经潮湿,他知道自己掉了眼泪,可不知道是欲望使然还是觉得刚刚的那场性 事像一个荒谬的梦,而梦的另一个主角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的吴晓阳。
睡裤已经被拉回了原位,吴晓阳挣扎着躺回原处,背对着岳朝,控制不住肩膀的抽动。他想狠狠地骂自己,因为太清楚男人的弱点,没有人能抗拒的了一个平日里高傲的男人那般虔诚地为自己口 交的诱惑,他利用了岳朝的无法抗拒,然后将他拉进了自己以往故作大度地说不会让他涉足的禁区,而因为他的贪婪,也许从此他和岳朝都不会再回到从前的状态了。
岳朝在他身后平躺着,然后也翻了个身,碰到他的背时第一反应想逃开,最后还是忍住,肌肉紧张着与他轻轻贴在一起。他察觉到了吴晓阳在哭,却不知道自己哭有没有被他发现。那么轻易就臣服在自己欲望之下,因为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畅快的□□,便可耻地没有拒绝,可是在吴晓阳的欲望面前,自己却下意识地抗拒。这是自己单方面享受的性 爱,可是岳朝的享受局限于生理,在心理上他痛恨极了,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怎么会发生。
夜太长,俩人都睁着眼睛,眼睛在枕头上压出了水印,终于是岳朝忍不住打破这困局,翻过身来推吴晓阳,问为什么。
吴晓阳没有回头,过了好久才低低回答,想做了。声音里有着浓浓的鼻音。
岳朝被他不合作的姿态惹到,气恼着伸出手将他扳了过来,却在近距离地看到吴晓阳眼睛里弥漫的水气时化为乌有。
岳朝说阳阳我是失恋,这不代表我只是怕自己在性 生活方面没有着落。我不懂你的做法,从小到大我都没有你聪明,怎么也不上,这一次你也明明白白告诉我行不行。
吴晓阳张口想说什么,话到嘴边还是说不上来。斟酌了用词后说,也许是平时在别人面前隐瞒性向太辛苦,所以想做点什么来暴发一下吧。然后扯了扯嘴角伪装出一个笑容,尽管不确定夜色里岳朝是否能看到。
岳朝问,如果不是我在身边,你也会这么做么。
没有如果。吴晓阳直视他的眼睛,肯定地说。
岳朝似懂非懂,明明心里仍在波涛汹涌却装出了一副把刚刚的事情揭过的样子,拍了拍吴晓阳的肩说睡吧,很晚了。
吴晓阳点点头,将脑袋移过去了一下,靠在岳朝右肩那儿,闭上眼睛。
就当是给自己的奖赏吧,吴晓阳想,至少自己的初吻,吻的是最想吻的人。可是为什么自己现在还是不满足,还想再靠近他一点依偎着他,自己要的,是不是仅止于这一刻的温暖?
吴晓阳想了一夜,仍然是没有答案。

十八
  俩人直到下半夜才逐渐睡去,天蒙蒙亮时吴晓阳便被早起的人声吵醒,头仍然疼着,可身体的某个部位过了一夜仍然呈现着生机勃勃的态势。
  明明以为睡一觉过后一切都会忘掉,身体却仍然提醒着昨天晚上的荒唐。吴晓阳听着身边岳朝仍然平缓的呼吸,忍不住自暴自弃地将手向下方探去。
  没有刻意压低呼吸,只小心地控制着动作的幅度。身边人的体温隔着距离也能感觉到,吴晓阳没有用多久便轻喘着发泄了出来。
  岳朝在他刚开始动作时便已经醒了过来,却一直闭着眼不敢睁开。几乎在快二十年前就睡过同一张床的人,长大到了会在早晨偷偷□□的成年人,而这个人在昨天夜里还曾与他接吻然后为自己口 交。吴晓阳有些急的呼吸终于逐渐平缓,岳朝偷偷张开眼看了看他,眼皮紧紧合着,脸上有明显的情 欲过后的潮红。岳朝不是第一次看到别人高氵朝后的样子,可眼前的吴晓阳,凌乱的发丝搭在颤动的眼皮上,嘴唇微张着,喉结轻轻滑动,岳朝突然醒悟这时的吴晓阳居然也会有这样性感诱人的模样。
  岳朝忽然觉得吴晓阳离自己真的远了。不是小时候读书时追逐的距离,而是有了他与自己在荷尔蒙方面也无法匹配的觉悟。这样的事实让他难以承受,在恶意地揣测他会在谁的面前再次露出同样这般诱惑的表情时,发现自己不可遏地难受。
  岳朝看着近在咫尺的吴晓阳,眼睛一直没有舍得再闭上。吴晓阳似乎是已经再度入睡,岳朝也在迷蒙中再次陷入睡眠。直到再次醒来之后,看到身边吴晓阳同样青的眼圈才稍稍放松了神经。
  起床的时候俩人都不可避免地尴尬。吴晓阳先镇定下来,推着他说快起来我妈都叫我们吃午饭了。岳朝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子,换下睡衣的时候看到吴晓阳不自在地转过身去,一时竟也忘了继续。
  总算是都整理好出了房间,张月正在把炉子上炖的汤端到桌子上,招呼着他们快去洗脸。吴晓阳如同之前一样帮他打好了水,然后坐到一边的小椅子上拖着腮等,只是今天情绪似乎不太一样,心思神游着,面色有些凝重。
  岳朝没敢找他说话,默默洗漱完之后才叫了他。吴晓阳说你先去吃饭,岳朝点点头,先到餐桌边坐了下来。
  吴晓阳在想着开学后的事。他觉得自己不可以再与岳朝这样接近了,昨天晚上也许是自己最后的放纵,靠得越近越危险,对自己或者对岳朝都是。吴晓阳甚至有些伟大地想,自己已经这样了,至少不能纵容着自己的任性将他最珍视的岳朝也变成这样,哪怕那曾经是他梦里都会渴望的事。
  吃饭的时候李珍打电话催岳朝回家,说大过年的还在外面混像什么样子。岳朝也起了逃避的心理,吃完饭便跟吴晓阳告别。
  下午南平村已经没有直接去县城的车,吴晓阳推了张月的电动车出来说我送你去镇上坐车吧。
  岳朝将背包挂到了胸前,让吴晓阳坐到了他的身后。虽说阳光很好可气温实在太低,岳朝的手指几乎要蜷起来,脖子缩在围巾里一下子也不敢放松。
  坐在后座的吴晓阳躲在他的身后,手指拽住岳朝背包的背带。他想到了读初中的时候,两个人在晒谷场学着骑自行车的场面,因为岳朝先学会,以后无论是自行车还是摩托车,岳朝总是习惯性地坐在前面载他,自己也是一直像今天这样,坐在他身后。
  吴晓阳觉得自己与岳朝的关系似乎也是一直注定了这样。他甚至有些天马行空地想,是不是从小岳朝便是那个照顾着自己的人,而自己,也习惯了将生命交到他的手上。岳朝车骑的向来很稳,年轻男孩追求的速度感在他载着吴晓阳时从来没有出现过,哪怕要听吴晓阳说话,也只是要他将嘴唇凑到他耳边迎着风说话,而回答的时候,连脑袋也不会偏哪怕一分。
  车要过二十分钟才开,吴晓阳陪着岳朝坐到车上等待。岳朝低下头没有敢直视他,说我过年后可能就不再过来了,开学后再见面吧。
  吴晓阳嗯了声,说我可能会先去,先搞定实习的事。你到了再给我电话吧。
  岳朝抬头看他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直到车子发动,才抬起头勉强地笑说再见。
  吴晓阳单手扶着车把,迎着风加大了码数,眼泪掉出来的时候想这场面真他妈的矫情,自己不是应该做好再也不能好好说话的心理准备了么。
  可是为什么岳朝看他的眼神复杂的连自己也读不懂。
  吴晓阳带着这样的疑问回到了T市,用很短的时间确定了实习事宜。乔智果然是他上司,见到他之后硬缠着他陪自己在街上好好逛了一大圈。
  乔智过年没有回美国而是留在了T市,他告诉吴晓阳是因为自己家几乎所有人都全盘西化,圣诞重要过春节,可是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找不到人可以玩的时候又突然觉得寂寞了。
  吴晓阳于是觉得自己陪他也应该是份内之事,直到很晚的时候才由乔智送他回了家。临下车前吴晓阳问他,如果我说了开始,是不是就不可以再喊停。
  如果我说是,你是不是就不会说开始了?乔智语气有些委屈,说你觉不觉得这对我不公平,虽然是我追求你,可是并不希望只是抱着一定会结束的想法去开始我们的关系。
  吴晓阳垂下头,说我只是不能确定自己的心情而已。其实也可以公平的,开始之后,你我都可以喊停,好不好。
  乔智叹口气,飞快地凑过去吻了他脸颊,说你明知道我不会喊停,还骗我说是公平,不过谁叫我喜欢你。
  吴晓阳勉强笑了笑,在乔智准备再次吻他之前下了车。

十九
  开学没多久后,陈松在跑新闻时被打伤住院。吴晓阳到医院去的时候陈松正好睡着,便拖了张椅子坐在床边发呆。直到盯的陈松身上病号服的条纹已经变成三维立体图案之后,岳朝给他来了电话,说自己刚下课,不如也过来看看他。
  吴晓阳答应了,没过多久岳朝了过来。
  这是在南平村见面后吴晓阳第一次见到岳朝。他知道岳朝开学了,可是两人都有默契似的没有联系,说是不在乎,可是还是有挥之不去的尴尬。
  岳朝坐了一会,陈松一直没有醒,便看看时间说我去买晚饭一起吃吧。
  陈松这时醒了过来,见到吴晓阳便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现在社会风气也太差了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吴晓阳说你能别说这么多话么,受伤也不能消停。
  陈松摆出一副凄惨面孔,说我只是提醒你,以后叫你的岳朝千万小心,这行也是会有生命危险的。
  吴晓阳被你的岳朝四个字吓到,想辩解又怕会显得太过在意,便只说岳朝也来了,不过刚去买饭了。
  陈松说不是吧,你跟他那什么了?
  怎么可能。吴晓阳横他一眼,他来看学长不行啊。
  陈松没接他茬,继续追问说怎么你就这么着了?玩这么久暗恋不腻么。
  腻了。吴晓阳将椅子拉近了一点,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手指不耐地交缠,说陈松,说不定我要找别人谈恋爱去了,那俗歌叫什么来着,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我又不想跟岳朝说,干脆放弃了,说真的乔智人真不错,下次一起吃个饭。
  陈松偏了头看吴晓阳,脸上写满着疲惫,便伸出手来拉住他手,说我也希望你能真放下。
  岳朝提着两份盒饭站在门口,半晌没有动,过了一会转身去食堂给陈松也买了份饭,又走了回来。
  俩人的话题已经转到了上班趣闻,陈松眉飞色舞地说自己被打的时候和他同去的摄影记者都掉眼泪了,你说他会不会暗恋我啊。岳朝听到暗恋这词不自在地僵了一下,又强装镇定地把饭摆好,说猜你也差不多醒了,吃饭吧。
  陈松又重复了遍让他以后入行时千万得小心,说完之后又似乎想到什么的,说不过除非在卫视,否则最受欢迎的节目还永远是社会新闻,有时候避也避不开的。
  岳朝说我才大一,现在想这个未免太早了吧。
  吴晓阳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开玩笑说对啊你才大一,我老是想着你和我同龄,怎么知道你进度这么慢。
  陈松捧着饭盒,哭丧着脸说吴晓阳同学你是不是也经常忘了我比你大三岁。
  吴晓阳一拍脑袋,说我还真给忘了。
  陈松恶狠狠地看他,不甘心地说智商高有什么用,情商那么低。
  吴晓阳听懂了,岳朝也听懂了,俩人不约而同地沉默,陈松看了看岳朝的脸,与吴晓阳脸上的疲惫如出一辙。
  吃完饭之后陈松把俩人了出去,说晚上有同学过来,你们先回去吧,一个个死人脸。吴晓阳没办法,便和岳朝一同走了出去。
  到了门口岳朝拦了辆出租车,拉着吴晓阳一起坐了进去,然后报了吴晓阳租的房子的地址。
  吴晓阳问你不回学校么?岳朝没看他,说去你那儿坐坐。
  吴晓阳便没再多问,直到进了家门,吴晓阳泡了杯茶放到他面前,跟着自己在他旁边坐下,开了电视不停换台。
  岳朝坐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问他,你现在有男朋友了么。
  吴晓阳被吓到似的转过头,问你怎么知道。过了会想到了什么,问你是听到我和陈松说话了么。
  岳朝点了点头。
  吴晓阳很想接着问听到多少,但看着岳朝的眼神,明白自己已经是不必多问了。僵硬着脖子转了过去,眼睛还在电视上,大脑却空白了一片。
  过了会感觉到肩膀上重量压了过来,岳朝脑袋靠到他身上,说阳阳你不要和别人谈恋爱好不好。
  吴晓阳扯着嘴角挤了一个笑,说这样不好吧,自己单身还想拉着我陪你。
  岳朝压低了声音,嗫嚅着说你不是喜欢我么。
  吴晓阳觉得自己应该是石化了,否则怎么全身哪个地方都动不了,背还没来得及靠上沙发,坐的直挺挺,肌肉紧张的不行却没有办法活动一下,只有右肩上岳朝的重量那么明显,压的自己喘不过来气。
  岳朝伸手握吴晓阳僵硬地放在大腿上的手掌,说留着我们小时候玩的画片儿,是因为喜欢我吧,经常不和我见面,是因为喜欢我吧,还有,那天晚上,也是因为喜欢我吧。
  吴晓阳似乎是醒了过来,挣脱了被岳朝攥住的手,说岳朝咱们别说这个问题了,我知道你是直的,你没觉得我恶心算我谢谢你。
  岳朝突然地扑过去抱住吴晓阳,仍然习惯性地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说你为什么一直都不告诉我,你明知道我没有你那么聪明,从舅舅去世之后,你就再也没有和我好好聊过天,为什么你的喜欢是这样子的,藏这么深我怎么能看到。
  吴晓阳记得,李老师去世的那时候,正是自己发现喜欢上岳朝的时候。
  吴晓阳鼻子有些发酸,却发现肩膀上的岳朝已经比他更早地掉了眼泪。吴晓阳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也伸出手臂回抱住岳朝,问他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说,如果不是你听到,我一辈子也不会说。
  岳朝点点头说我知道。你知道么下午在病房门口听陈松说你喜欢我的时候,我被吓到了,觉得特别高兴,可是听到有别人追求你,又觉得生气,我当时想的是你为什么要让别人喜欢你,你就喜欢我不就好了么,阳阳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自私,可是至少不要这么快放弃我。
  岳朝坐直身子,直视着吴晓阳的眼睛,说让我们试一下,我不要再像以前那样喜欢你,让我像恋人一样喜欢你。
  
二十
  吴晓阳保持着被拥抱的姿势没有动,过了一会,侧过头来找岳朝的嘴唇。即将碰到的时候岳朝闪躲了一下,之后却又回过头来,只是眼睛闭的有些紧。
  吴晓阳没有继续,看着他不停颤动的睫毛,离自己那么近却也那么无力。他清楚其实只是占有欲在作遂,岳朝对自己,连万分之一的爱情成份也没有。
  岳朝睁开眼,表情有些疑惑,却也没有敢主动去吻他。与吴晓阳只在一个月前有过一次吻,回想起来当时的感觉,除了紧张便是莫名其妙。哪怕现在知道吴晓阳是出于喜欢自己的原因,可是自己表现出这样没有防备的模样时,他却没有再继续。
  吴晓阳推开他,开了门说身上钱够吧,打车回学校。
  岳朝坐着没有动,问你不愿意?
  我不稀罕。吴晓阳仍然站在门口,看着岳朝的眼睛有些受伤,说你以为我喜欢你就要为你的自私感谢涕零么?你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没有喜欢我,却要把我留在你身边,你以为这样我会开心?我一直都希望躲你越远越好,不见面都好,只是不要这样给我机会,我怕以后会伤得更重。
  岳朝勉强挤出几个音节,说我也是喜欢你啊。
  吴晓阳笑,说什么喜欢?只因为怕我和别人在一起把你冷落掉的喜欢,还是那种想着如果阳阳是女人的话就直接可以做了的喜欢?我对你的建议没有兴趣,你回去吧,今天晚上说的话我会全部忘掉。
  岳朝没有再说话,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换了鞋准备出门的时候又拉住吴晓阳的胳膊,说阳阳我是真的想和你试一试。
  没有必要。吴晓阳挣开他的手,说再试也没用,你和我不是一类人,吴晓阳是喜欢男人的男人,岳朝是喜欢女人的男人。
  岳朝低下头去,问那你说的全部忘掉,是只有今天晚上我说的话吧,我们还能和以前一样吧。
  岳朝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残忍。吴晓阳觉得自己站着都十分吃力,委屈地说岳朝我喜欢你所以不让你有机会和我一样走弯路,可是你如果真的对我那么有感情的话,能不能给我点空间让我恢复。
  吴晓阳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岳朝想伸出手像小时候安慰他时一样揉他的头发,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
  陈松躺在病床上一脸不可思议,说那你是拒绝他了?
  吴晓阳垂着头,苦笑着说是啊我昨天一晚上都在想,我怎么拒绝他了。
  陈松拍拍他的肩,说你应该给他一个机会的,我们是喜欢men的,但不能否认也有喜欢man的人存在啊,也许你会是他的唯一。
  吴晓阳做了个欲呕的表情,想了想又说,就算是,我也不想他这样。
  陈松恨不得鼓掌,说真有你这么伟大的人存在啊,爱情果然不可思议。
  爱情。吴晓阳皱着眉,似乎不习惯这个过于煽情的词。他从来没有用这个词去表达自己对岳朝的感情,似乎太单纯而不足以形容他对岳朝这么多年来的感情,是兄弟,是朋友,是自己爱的人,这一切杂糅着,都想要可是却一直提醒着自己不可能如愿。岳朝说试一下的时候他心动了,甚至会觉得自己运气好到可以梦想成真,却没料到梦在他躲避自己的吻时便飞快地醒了。
  陈松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叹口气说所以做同志的,一定要记住珍爱生命远离直男。
  吴晓阳像说给自己听似的,说反正只是需要时间吧,不过这个状态我也暂时不会和乔智怎么样了,对他不公平。
  吴晓阳不知不觉将乔智对他说的公平记在了心里,明明冲动之下直觉是马上找到乔智说我们在一起吧以期淡忘岳朝的存在,理智上却提醒自己,岳朝的提议都被自己拒绝了,自己有什么立场再去这样对待别人。
  陈松在一旁闲闲开口,说说不定乔智是一口答应呢,像你这么别扭又伟大的人,世上少有。
  吴晓阳说算了吧,人家是真喜欢我,我不能把爱情弄得像施舍一样这么廉价。说完才发现自己学着陈松用起了爱情这个词,有些不满地接着说那样还不如跟你做床伴,至少大家都是玩儿。
  陈松颤危危从病床上坐起来,说亲爱的我喜欢你的提议,不如先来安慰下我的身体吧,我要求不高,用嘴就可以了。
  吴晓阳挑起眉笑,说行啊我刚吃完饭刚好没找到牙签。
  陈松又躺了回去,说给我转病房,心脏科还有空床不!
  吴晓阳白天上班晚上便去医院陪陈松,时间打发的倒也快。只是除了上班时间之外便不知道如何面对乔智,面对他的邀约总是拿陈松当挡箭牌。
  直到陈松出院,吴晓阳终于觉得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了,乔智再问他晚上有没有空的时候,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乔智看着眼前吃饭也吃得心不在焉的吴晓阳,开玩笑说我记得自己没给你那么多工作啊,怎么这段时间忙到连见我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吴晓阳支吾着说朋友特别可怜孤身一人在外地都没有人照顾,我得去陪他。
  乔智没让他打马虎过去,说那我说送你去医院,你为什么也要拒绝。
  吴晓阳叹口气,放下筷子说你一定要在吃饭的时候就开始讨论这个问题么,好吧我给你答案,现在不可能。
  为什么?乔智已经知道结果,却还是不甘心地追问。
  因为要对你公平。吴晓阳尽量说地轻松,说在我还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和你在一起不公平。
  乔智给他杯子添上水,说你说的是现在不可能,但是我对你出乎意料的有耐心,不然你再给个期限,多久之后再考虑一次。
  吴晓阳抬头有些感激地看他,说你的话好像肥剧里说我永远做你的后路的男主角,太委屈你了。
  乔智回答我没有说永远,是有时期限制的。你好好想想,现在我是真的喜欢你。
  吴晓阳喝了口水,说可现在我也是真的喜欢他啊。

二十一
与岳朝再次陷入默契的互不搭理的状态,吴晓阳与陈松开始昏天地的玩游戏,甚至陈松干脆将东西彻底搬去了吴晓阳那儿,除了上班就是抱着笔记本宅在家里,手机里存了一堆附近餐厅的电话,几乎正经吃饭也没有过。
过了大半个月吴晓阳看不下去了,问陈松你还得装病多久。陈松厚着脸皮说慌什么,我们台不缺我一个人,好难得有这么长的休息日,还带薪的,不玩多不划算。
吴晓阳看了看他恢复良好的胳膊,恶毒地希望点鼠标点废掉。
月底的时候陈松好日子终于到头,销假上班的第一天回来便告诉吴晓阳说周岩已经签回去了,今天在学校碰到她说过来转户籍,再就得期末考才能见到了。
吴晓阳好不容易将这个人从记忆里翻出来,然后哦了一声。
陈松说她说要请我们吃饭呢,叫你叫上岳朝。
吴晓阳说我叫不太好吧,她应该自己叫的。
陈松摊手说我哪里知道,估计是不好意思吧,毕竟当时是她上着追到手又甩了人家。
吴晓阳心想,什么叫身在福中不知福,要是我的话,怕是小心翼翼怎么也舍不得放了。想到这里又觉得习惯性郁闷,与岳朝自那晚之后便没有再见面,甚至电话也没有讲过,只有几次不痛不痒的短信,聊着天气或是食堂今天的菜好难吃之类安全的话题。
可是这一次怕是躲不掉了。吴晓阳知道陈松是在给自己机会缓和一下和岳朝的关系,可是现在的状态,见到他是否能平静还是未知数。
陈松头也没回盯着显示屏继续奋战,说不就是打一电话么,你吴晓阳胆子没这么小吧。
于是吴晓阳再心不甘情不愿也还是拿起手机拨了电话。岳朝接的话,铃声刚断掉便听到他在那边急切地说喂。
吴晓阳说了声是我,便不知道再说什么。他想现在如果直奔主题说是周岩要找他吃散伙饭会不会太过尴尬,可是自己和他聊什么,现在都只会更尴尬,于是还是开门见山地说周岩叫陈松叫我叫上你一起吃个饭。
一句话才几个字把四个人都带了进去,吴晓阳觉得自己这句话含金量太重了。
电话那头岳朝的声音似乎有些失望,哦了声之后说好啊什么时候。
吴晓阳忘了问清楚,转头对陈松做着口型问什么时候,那边同样以夸张的口型回答说明天下午。
岳朝说好那明天下午下课后再联系吧。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为什么她自己不来叫我。
怕你拒绝啊。吴晓阳说,她自觉认定自己是陈世美了。
岳朝笑了笑,说也没这么严重,你情我愿的事么。
你情我愿啊。吴晓阳心想可惜自己对他却是一厢情愿了。陈松看到他脸色似乎沉了下来,便开口问怎么了,吴晓阳捂住送话器说没事儿,却还是被岳朝听到。
岳朝问你那边有人么。
吴晓阳说嗯,那就这样吧,明天下午等我电话。
岳朝挂断电话,不知名的烦躁涌了上来。已经与吴晓阳近一个月没有见面,连通话也只是刚刚那仅有的一次,偏偏他是为了自己的前女友来约自己吃饭,而电话那头在陪着他的,还有另外一个男人。
岳朝猜测着那边那个男人的身份,是否是陈松口中那个正在与吴晓阳暧昧阶段的人,与自己不再联系的这些天里,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又改变了什么,突然觉得自己接近疯狂地想知道这一切,但自己却没有立场再去在意。有时候会想自己到底有没有可能去喜欢吴晓阳,如同他喜欢自己那样,可是却在最后的关头退缩了,经过那一晚,他知道自己如果不是真心,只会再次被拒绝。
岳朝想着吴晓阳的话,想他怎么会那么善良,说的是怕自己伤的更深,可最后还是表露出怕自己陷进去的担忧。这么好的人,现在却与自己产生无法抹平的隔阂,甚至可能开始将感情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岳朝被自己想像的情节郁闷的无以复加,只能不得安慰着说人生哪里会有那么多狗血剧,吴晓阳最终一定还是会与自己回到以前。
隔天下午饭点的时候又接到吴晓阳电话,说自己在校门口等他。岳朝了过去,看到吴晓阳穿着平日里不太看到的白色衬衣,远远的身材显得削瘦高挑,头发有些长,低头的时候掩盖住了小半张脸。岳朝被那个身影迷住了,他又一次确定自己小时候开始熟悉的吴晓阳身上已经开始散发出由青涩转变为成熟的独特魅力,而那种魅力无论自己是男是女都会被吸引。
岳朝快步朝他走去,却在想到让他改变的人到底是自己还是别人时有了停下来的冲动。
吴晓阳已经看到了他,转过身来似乎是催他快一点。岳朝走到他面前,忽然觉得眼前这样子的对话让自己手足无措,吴晓阳表情没有变,只是眼神闪躲着似乎不愿意与自己正面交锋,开口说走吧,便径自向前。
岳朝跟上,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说怎么觉得你瘦了。
吴晓阳说没有吧,就是春天到了衣服穿的少了点儿。
岳朝摇头表示不信,却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俩人一直走到熟悉的饭馆门口,都没有再说话。
俩人进了门便看到周岩与陈松已经坐定,扬手招呼他们过来。岳朝忽然觉得与周岩见面居然没有见吴晓阳那般不自在,坐下之后 轻松的打招呼,只是座位换成了对面而坐,身边换成了吴晓阳。
吴晓阳的确瘦了。岳朝眼角瞄到拿着菜单翻看的他,袖扣被解开将衬衫挽到肘部,拿着菜单翻看,手腕细的能瞧得见突出的骨节,看在眼里几乎有些触目惊心。
岳朝眼睛没办法移开,脑子里似乎有个声音不停在叫为什么他会瘦得这么厉害,到底是不是因为我。这个想法让他即难受又隐约开心,最终在吴晓阳把菜单递到他手上时才清醒过来,努力恢复成正常的状态。


二十二
一桌四人倒有三人心怀鬼胎,只有陈松笑容可掬,推杯换盏不亦乐乎。周岩见着正对面的岳朝,对自己显得并非太介怀,便也安下心来和他聊着自己刚开始工作的事情。
岳朝一直显得心不在焉,身边吴晓阳每说一句话都似乎揪着心似的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偏偏他表现的十分淡定,让岳朝觉得自己这般的无所适从简直是太傻。
陈松边吃东西边观察着身边表情各异的三人,心里闷笑着想这一桌还真是情节丰富的娱乐电影,想着想着便笑到了脸上,抬眼便看到吴晓阳警告的眼神。
陈松紧正色坐好,假模假样地关心起岳师弟的学习。
岳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见吴晓阳被辣椒呛到,拿了面纸递给他。
吴晓阳接了过去,也加入了他们的谈话,说大一的时候把考试想的特别严重,到了现阶段根本就无所谓了只要能过就行。
陈松笑着吐他槽,说你哪次没这么说哪次没拿一等奖学金,真想把你脑袋剖开看看大脑里面是不是装了部学习机器。
吴晓阳自嘲似地说也就只会学习了。
周岩接口说你还要怎么样,成绩又好长得又帅,大学里你这种人最受欢迎。
吴晓阳指了指岳朝,说我这型的再受欢迎也没用,都快毕业了,这位才是最有潜力的。
周岩有些不自在,只能用玩笑地口气说是啊,现在学校的美女排着队等他挑。
岳朝看到吴晓阳迅速低下头,便也没有再接话。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周岩提议说咱们找地方玩吧,讨论了许久,四人打车去了市中心的KTV。
岳朝唱歌向来不错,之前也喜欢去KTV找成就感。陈松与吴晓阳也是时常来玩,再加上周岩虽说不够专业但也算是在KTV里混出来的麦霸级人物,进了场便刷刷点了几页的歌,开始慢慢唱。
周岩拿着麦开始学着王菲的气声唱感情生活,唱怕夜长梦多,要惊心动魄,终于让我神经脆弱的时候吴晓阳坐直了身子,盯着屏幕辨认着歌词。
岳朝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总是在他的身上打转,刚刚窝在沙发里的时候几乎要被埋进去,坐直了之后却也觉得他整个身体也是薄薄一片,于是不停夸大着自己看到的一切,转眼切歌到了下一首,陈松鼓着掌说欢迎华仔带来这首为爱瘦一次。
吴晓阳转过头奇怪地看了岳朝一眼,似乎是想到下午在校门口时听到他莫名其妙的问句,不然自地别过头去,脸上似乎有些发热。岳朝拿着麦学着刘华的鼻腔共鸣,引来零落的掌声。
接下来到了陈松的K歌必备曲目十年,陈松深情地演唱却换不来应和,另外三个人喝酒的喝酒吃爆米花的吃爆米花,陈松不甘心,将另一只麦塞进吴晓阳手里硬逼着他一起唱。
吴晓阳不喜欢唱这首歌,总觉得歌词有些太过宿命,尤其是副歌的那几句歌词太过感同身受,听的时候都会觉得不开心,只可惜身边陈松还在闪着眼睛期待,犹豫了一会,跟着唱却改成了广东话版的明年今日。
一曲唱毕,陈松搂着吴晓阳肩说不错啊果然和乔智混久了,连广东话也更标准了。
吴晓阳还没有回过神。之前学歌的时候没有注意听歌词只记得去练发音,今日唱到才发现,原来直到和你做了多年朋友,才明白我的眼泪不是为你而流也为别人而流这几句的杀伤力,远逊于那句离开你六十年,但愿能认得出你的子女。
吴晓阳想,十年六十年,可能有些事情永远都不会淡忘。身边的话筒接力已经到了周岩,拿着麦蹦蹦跳跳唱蔡依林唱的很HIGH,自己却怎么也没有办法勉强着HIGH起来,只能把啤酒罐捏在手里,紧了又紧,只觉得那咔咔的声音比周岩唱歌的声音还要明显。
岳朝看着周岩,心思却转到了别处。这是他第二次听到乔智的名字,并且无一例外地与吴晓阳的名字绑在一起。确定了这个人的存在,却没有确定他与吴晓阳现阶段的关系到底是何种程度,但是听到陈松拿他们打趣的时候吴晓阳并没有否认,那种郁闷怎么也挥之不去。
吴晓阳喝完了手中的那听啤酒,站起来说去下洗手间。陈松在唱爱我别走,周岩脱了鞋站到沙发上像以前一样指挥岳朝去点歌。
岳朝没有拒绝,点到了她的指定曲之后说我出去一会。到了大厅去买了包烟,站到包厢门口抽了起来。
岳朝平时并不抽烟,除了中学时候和同学玩儿似的抽过几支,剩下的只有小时候与吴晓阳点着烟放鞭炮的那几次。可是现在他突然觉得酒精或是香烟也许是能让自己的大脑稍微不那么忙一点,于是靠着墙,摆了个很帅的造型,虽然从吐出的烟来看完全是业余水准。
吴晓阳甩着手上的水珠,走过来时正看到岳朝靠着墙耍帅。走近一看原来右手指夹了烟,皱了皱眉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岳朝说没事儿抽着玩呢。
吴晓阳伸手,说也给我一支吧。
于是靠着墙耍帅的变成了两个人。沉默地抽完,吴晓阳没有动,岳朝转过头看他,突然伸臂去够他的腰。吴晓阳一时不察没有躲开,正准备挣脱的时候听到岳朝说了句什么。
吴晓阳说你大声点我没听见,这里太吵了。
岳朝将嘴凑到他耳边,音量没有提高但因为离得近,吴晓阳听到他说你真的瘦了。
吴晓阳低头看仍然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无所谓地说没有吧,以前不是和这差不多么。
岳朝嗯了声,说还是瘦了点。仅是这样手臂的接触甚至比以往那么多次同床共枕的拥抱更加温暖,岳朝一直没有放开,只觉得这感觉怎么这么好,无论是他环住的细瘦腰身,还是离他咫尺的吴晓阳的体温。
吴晓阳任他抱了一会,见到隔壁包厢有人出门,才挣开他说进去吧。
  二十三
  唱歌喝酒直到十二点几人才意犹未尽地散去,周岩叹口气说回去之后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这么合拍的K友了,陈松糗她说先别急着煽情,咱毕业的时候你不还是得来,到时候估计得着场唱歌。
  周岩笑说是啊过几个月还得来呢,转过头问岳朝说能送我回宾馆么。
  陈松紧张地看吴晓阳一眼,却发现他除了喝的酒脸上泛着红之外,神情居然一点没有变。岳朝也看了看他,然后对周岩说好啊我送你。
  陈松拉着吴晓阳说那我俩一起走。
  到了家之后吴晓阳先去洗澡,出来时看到陈松居然又拿了啤酒出来,一字排开招呼着吴晓阳过来一起喝。
  吴晓阳擦着头发坐到沙发上,说你有什么需要借酒消愁的事儿。
  陈松拉了易开罐塞他手里,说不是怕你心情低落么。
  吴晓阳接过,说我有什么好低落,那可是被我拒绝过的人。陈松不屑地嘁了一声,吴晓阳笑笑,拿起罐子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说我先睡去了,别弄得一副我很痛苦的样子,我挺好的真的。
  陈松坐着目送他拿了没喝完的啤酒进房关门,不甘心地说真是好心没好报,我难得体贴一次都不行。
  吴晓阳并没有睡,半躺在床上回忆岳朝晚上的种种举动,似乎有说不出的暧昧。对于这样的岳朝他更加不敢靠近,种种举动像是那晚的要求被拒绝之后想换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来达成自己最开始的目的。
  岳朝在争的是什么,吴晓阳开始概念模糊。本来以为他不过是对自己占有欲作遂,相处近二十年之后不乐意彼此疏远,可是晚上抱住自己说你瘦了的时候,却似乎带着不少的悲伤情绪。吴晓阳想到底岳朝有没有可能改变,如同陈松说的那样,喜欢上特定的一个人,而无关其它。
  直到喝干了手中的酒,吴晓阳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些上头,抓过手机想取消闹钟好好睡一觉,却发现有好几条短信进来,先是乔智的寒暄,接下来却是岳朝的好几条,先是在KTV的时候坐在一起时便已经发给了他的,问呆会散了之后能不能去他那儿住,学校回去不方便,可是当时房间太吵,所以并没有听到。接下来的几条时间离得很近,先是又问可不可以,然后又说一定要收留我,最后一条就比较没品,说再不回答我我可以去周岩那儿睡了。
  吴晓阳哭笑不得,拨了岳朝电话。那边很快接了起来,吴晓阳问直接打电话就行发什么短信,我没听到。
  岳朝支吾着,没有回答。
  吴晓阳半天没听到回音,说怎么你已经在周岩那儿睡下了?说话不方便是吧,那行就这样。
  岳朝急忙说别挂,我在网吧,准备你不收留我我就在这儿刷夜了。
  吴晓阳说还不快过来,十分钟之内没到我就不给你等门了。
  岳朝三分钟就到了,吴晓阳开门看到他一脸灰败,身上还带着网吧特有的污浊空气,嫌恶地说你先去洗澡,我睡了。
  岳朝进了浴室之后,吴晓阳回了房间从柜子里翻了被子出来放到沙发上,心想现在这天气,睡沙发应该不会感冒。又搬了张椅子放到洗手间门口,把睡衣放在上面,然后自己回了房间准备睡觉。
  才躺下没多久,岳朝就在外面敲门,吴晓阳开了门,看到岳朝委委屈屈地站着说你没给我枕头。
  吴晓阳回身准备给他去拿,岳朝却跟着进去,说不用这么麻烦,我睡这儿就可以。
  吴晓阳说不可以,拿了枕头丢到他身上,说滚去睡,我困了。
  岳朝先他一步压到门上说为什么不可以,我们都这么睡了十几年了。
  吴晓阳看着他,问你觉得这和以前一样么。
  吴晓阳站在他面前,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够到。岳朝觉得也许是晚上喝的啤酒现在上了头,暗黄的灯光下,背光站立的吴晓阳看上去那么吸引,即使是摆出那么一副戒备地神态,岳朝也觉得自己是真的想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以会把他折断的力度。
  岳朝的确是这么做了,上前一步抱住吴晓阳,却因为不知道怎么拥抱合适,形成了一只手搁在脖子上一只手搭在腰上的诡异姿势。吴晓阳身体僵住,然后无奈地问岳朝到底是想怎么样。
  岳朝的嘴唇埋在他肩膀那儿,说你现在居然睡觉也要躲我,我都不躲你你凭什么躲我。
  吴晓阳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终于放弃地说随你,便爬上床睡下,习惯性将靠右的位置让给岳朝。
  岳朝似乎了无睡意,拉着吴晓阳要说话。吴晓阳想起来刚刚他那么快就到了,便问他之前是在哪儿。
  岳朝说就在你们小区门口那个网吧,环境那么差网络又慢。
  吴晓阳心说你活该,便又说你直接跟我说晚上借住就是了,发短信谁能保证一定看到。
  岳朝强辞夺理说没找着机会嘛。
  吴晓阳翻身面对他,说岳朝你一边拿以前来堵我的话,一边做出和以前不一样的行为。你只会说以前都是一起睡,可是有没有想过以前要到我这儿来睡的时候,会这样不干不脆地要求么。
  岳朝突然觉得自己胆怯地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好背过身去。良久吴晓阳才听到他对着墙说,我知道不一样了,现在我说要你收留我,你和我都不太可能坦然。可是你不觉得我们根本没有必要保持这样的距离么,睡觉而已,在哪儿不是睡,或者说,无论是哪种关系,不都是可以睡在一起。
  岳朝没有听到吴晓阳的回答,心想自己果然搞糟了。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如他所说的一样矛盾了,也知道吴晓阳根本不愿意陪着他尝试所谓的恋爱。可是在自己拥抱他的时候,明明比以前多了些别的感觉,吴晓阳却不愿意给他机会证明。
  岳朝也没有再说话,直到入睡前还在想着是不是自己吻他的话,现状会有些好转。
二十三
  唱歌喝酒直到十二点几人才意犹未尽地散去,周岩叹口气说回去之后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这么合拍的K友了,陈松糗她说先别急着煽情,咱毕业的时候你不还是得来,到时候估计得着场唱歌。
  周岩笑说是啊过几个月还得来呢,转过头问岳朝说能送我回宾馆么。
  陈松紧张地看吴晓阳一眼,却发现他除了喝的酒脸上泛着红之外,神情居然一点没有变。岳朝也看了看他,然后对周岩说好啊我送你。
  陈松拉着吴晓阳说那我俩一起走。
  到了家之后吴晓阳先去洗澡,出来时看到陈松居然又拿了啤酒出来,一字排开招呼着吴晓阳过来一起喝。
  吴晓阳擦着头发坐到沙发上,说你有什么需要借酒消愁的事儿。
  陈松拉了易开罐塞他手里,说不是怕你心情低落么。
  吴晓阳接过,说我有什么好低落,那可是被我拒绝过的人。陈松不屑地嘁了一声,吴晓阳笑笑,拿起罐子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说我先睡去了,别弄得一副我很痛苦的样子,我挺好的真的。
  陈松坐着目送他拿了没喝完的啤酒进房关门,不甘心地说真是好心没好报,我难得体贴一次都不行。
  吴晓阳并没有睡,半躺在床上回忆岳朝晚上的种种举动,似乎有说不出的暧昧。对于这样的岳朝他更加不敢靠近,种种举动像是那晚的要求被拒绝之后想换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来达成自己最开始的目的。
  岳朝在争的是什么,吴晓阳开始概念模糊。本来以为他不过是对自己占有欲作遂,相处近二十年之后不乐意彼此疏远,可是晚上抱住自己说你瘦了的时候,却似乎带着不少的悲伤情绪。吴晓阳想到底岳朝有没有可能改变,如同陈松说的那样,喜欢上特定的一个人,而无关其它。
  直到喝干了手中的酒,吴晓阳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些上头,抓过手机想取消闹钟好好睡一觉,却发现有好几条短信进来,先是乔智的寒暄,接下来却是岳朝的好几条,先是在KTV的时候坐在一起时便已经发给了他的,问呆会散了之后能不能去他那儿住,学校回去不方便,可是当时房间太吵,所以并没有听到。接下来的几条时间离得很近,先是又问可不可以,然后又说一定要收留我,最后一条就比较没品,说再不回答我我可以去周岩那儿睡了。
  吴晓阳哭笑不得,拨了岳朝电话。那边很快接了起来,吴晓阳问直接打电话就行发什么短信,我没听到。
  岳朝支吾着,没有回答。
  吴晓阳半天没听到回音,说怎么你已经在周岩那儿睡下了?说话不方便是吧,那行就这样。
  岳朝急忙说别挂,我在网吧,准备你不收留我我就在这儿刷夜了。
  吴晓阳说还不快过来,十分钟之内没到我就不给你等门了。
  岳朝三分钟就到了,吴晓阳开门看到他一脸灰败,身上还带着网吧特有的污浊空气,嫌恶地说你先去洗澡,我睡了。
  岳朝进了浴室之后,吴晓阳回了房间从柜子里翻了被子出来放到沙发上,心想现在这天气,睡沙发应该不会感冒。又搬了张椅子放到洗手间门口,把睡衣放在上面,然后自己回了房间准备睡觉。
  才躺下没多久,岳朝就在外面敲门,吴晓阳开了门,看到岳朝委委屈屈地站着说你没给我枕头。
  吴晓阳回身准备给他去拿,岳朝却跟着进去,说不用这么麻烦,我睡这儿就可以。
  吴晓阳说不可以,拿了枕头丢到他身上,说滚去睡,我困了。
  岳朝先他一步压到门上说为什么不可以,我们都这么睡了十几年了。
  吴晓阳看着他,问你觉得这和以前一样么。
  吴晓阳站在他面前,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够到。岳朝觉得也许是晚上喝的啤酒现在上了头,暗黄的灯光下,背光站立的吴晓阳看上去那么吸引,即使是摆出那么一副戒备地神态,岳朝也觉得自己是真的想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以会把他折断的力度。
  岳朝的确是这么做了,上前一步抱住吴晓阳,却因为不知道怎么拥抱合适,形成了一只手搁在脖子上一只手搭在腰上的诡异姿势。吴晓阳身体僵住,然后无奈地问岳朝到底是想怎么样。
  岳朝的嘴唇埋在他肩膀那儿,说你现在居然睡觉也要躲我,我都不躲你你凭什么躲我。
  吴晓阳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终于放弃地说随你,便爬上床睡下,习惯性将靠右的位置让给岳朝。
  岳朝似乎了无睡意,拉着吴晓阳要说话。吴晓阳想起来刚刚他那么快就到了,便问他之前是在哪儿。
  岳朝说就在你们小区门口那个网吧,环境那么差网络又慢。
  吴晓阳心说你活该,便又说你直接跟我说晚上借住就是了,发短信谁能保证一定看到。
  岳朝强辞夺理说没找着机会嘛。
  吴晓阳翻身面对他,说岳朝你一边拿以前来堵我的话,一边做出和以前不一样的行为。你只会说以前都是一起睡,可是有没有想过以前要到我这儿来睡的时候,会这样不干不脆地要求么。
  岳朝突然觉得自己胆怯地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好背过身去。良久吴晓阳才听到他对着墙说,我知道不一样了,现在我说要你收留我,你和我都不太可能坦然。可是你不觉得我们根本没有必要保持这样的距离么,睡觉而已,在哪儿不是睡,或者说,无论是哪种关系,不都是可以睡在一起。
  岳朝没有听到吴晓阳的回答,心想自己果然搞糟了。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如他所说的一样矛盾了,也知道吴晓阳根本不愿意陪着他尝试所谓的恋爱。可是在自己拥抱他的时候,明明比以前多了些别的感觉,吴晓阳却不愿意给他机会证明。
  岳朝也没有再说话,直到入睡前还在想着是不是自己吻他的话,现状会有些好转。

二十四
  第二日早晨吴晓阳醒来的时候花了两分钟的时间才能回想起正将胳膊与腿全架在自己身上的岳朝的存在。花了些时间回忆昨天晚上的事情,转头看到仍在睡梦里的岳朝的脸突然有了些温暖的感觉。
  时间已经不早,好在是周末。吴晓阳想好久没有与岳朝这样在一起过了,而昨天晚上他言语间的暗示竟让他有了些不该有的期待。
  他知道也许在某一刻,岳朝是真的想吻他,尽管他不清楚是酒精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轻手轻脚地起床,想了想窗帘还是没有拉开。岳朝仍是一动没动,睡得很沉。吴晓阳带上房门后看到陈松正准备出门,见到他就问岳朝也在么,如果没发生什么就请摇头,发生了什么的话就点头然后给你一天的时候准备组织语言给我描绘一下你们的激情一夜。
  吴晓阳伸手掐他脖子,说我先掐死你算了。
  陈松连忙求饶,见他放开后又很嘴欠地说看来是没怎么着了,一大早火气就这么大。
  吴晓阳进了洗手间洗脸刮胡子,出来时看到厨房里还有袋子装的早点,应该是陈松早上出门时顺便带的。豆浆已经有些凉,吴晓阳放到微波炉里转着,去房间叫岳朝起床。
  岳朝居然已经醒了,开门时便看到他保持着躺着的姿势眼睛直盯着从门后探进的自己的脸。吴晓阳忽然觉得有些手脚无处安放的感觉,在他太过危险的注视下,自己心里的防线似乎正在一点点崩塌。
  吴晓阳说快起来吃早饭吧,岳朝应着坐了起来,看着吴晓阳拿了自己的衣服给他换,然后便又退了出去。
  吴晓阳的T恤穿着倒没有太多不合身,只是裤子有些不合适,虽说长度还在可以看的范围之内,但是腰那儿却死活也扣不上。岳朝猛吸了一口气终于扣上了,洗完脸坐到餐桌前说我现在喝一口水都能把扣子崩开。
  吴晓阳笑,说你等我再去找条大一点的。
  岳朝站起身跟着他进了房间,站到吴晓阳身后,看他在衣柜里努力地翻找。吴晓阳偏好浅色的衣服,据他说是因为自己体型偏瘦,再穿深色会显得更瘦。好不容易找到了条抽风买的垮裤,看到岳朝穿上身时自己只能达到挂在胯骨上效果变成了合身的直筒裤,慕地两眼发直。
  岳朝换衣服的时候并没有避开他,吴晓阳似乎也忘了。直到岳朝揽过他说去吃饭时才反应过来,身边这个人穿着自己的衣服,身上还有自己平时用的须后水的味道,吴晓阳觉得这已经是暧昧的极限,却无法处理这种微妙地变质。
  岳朝也不能理解。如果说昨天晚上自己的行为还有些酒后装疯的意味,可是醒来之后自己还是会这样亲近吴晓阳,自己也搞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吴晓阳用筷子夹饺子蘸醋然后往嘴里送,很斯文地吃相让岳朝觉得眼前的他与小时候连骨头也不知道往哪里扔的他实在无法重合。
  一顿早餐花了不少时间,吴晓阳看了看手机几乎快到了午饭的点。岳朝仍赖着不愿走,坐到沙发上拿着电视遥控器说自己要看季后赛,吴晓阳把衣服丢进洗衣机,也跟着在他旁边坐下。
  即将入夏的天气正好,吴晓阳看着窗帘被风轻轻吹起,身边的岳朝眼睛盯着电视,不像专心看比赛倒似在发呆,忍不住开口问岳朝说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岳朝继续装做专心致志地看电视,说反正周末多玩一会儿吧。
  吴晓阳没有理他的敷衍,说你现在酒醒了没有,我真的不想再跟你重复之前说过的话。
  岳朝这才放下遥控器,转头问是哪句,你说会忘掉的那句,还是希望我躲得远远的那句,还是,你喜欢我那句?
  吴晓阳觉得自己被岳朝逼到了墙角。他想大声质问为什么自己的喜欢会被他当成武器一再用来挟持自己,而自己却每每在他这样的攻击下只能防守而无法进攻。他甚至开始怨恨起岳朝,想他这样吊着自己的胃口的行为,到底是有多卑虐。
  吴晓阳直视岳朝的眼睛,说很好,你再多说几次,我就能不喜欢你了。
  岳朝的脸迅速灰败了下去,似乎是不敢相信吴晓阳在这么一个相互拥抱的夜晚之后依然这么决绝。岳朝问那你要我怎么办,我说喜欢你,你不让我喜欢,现在我只是想证明你还是喜欢我,这样你还要否认么。
  吴晓阳无奈地说,你始终没有搞清楚我要的是什么。
  你也始终没有跟我说啊。岳朝说你有没有想过对我也不公平,甚至你根本不愿意去考虑我会喜欢你的可能,甚至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已经喜欢你的时候。你什么时候开始总是用理智来对待我了,我希望我们之间的一切都能顺其自然这样也被你拒绝。或许你会觉得我只是占有欲,可是如果只是这一点的话,为什么我会一再地想要抱着你,像情侣之间的拥抱那样。
  岳朝伸出手抱住吴晓阳,将脑袋埋到他肩上,说你真的不愿意相信我会喜欢你是不是,你要我怎么证明,接吻,上床,或者是看着你的眼睛说一次我喜欢你。
  吴晓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岳朝。从小他便是阳光的乐天的,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大,却总是觉得自己个子高就理所应当承担起照顾别人的角色。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永远是他陪在身边,甚至知道自己喜欢他之后,也是想着或许可以试着去喜欢自己。
  吴晓阳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错误地估计了他对自己的感情,甚至开始反省起自己长久以来的感情无法转化的思维是否正确。岳朝现在这样不确定且没有自信的状态是从来不愿意在自己面前展现的,可是现在他的拥抱却有了些脆弱的意味,似乎只要自己再次坚持,他便会变得不堪一击。
  
二十五
岳朝并没有等待他的回音,只是想藉由这种方式去表露自己内心潜在的想法。从一开始知道陈松是GAY,再到后来知道吴晓阳也是并且喜欢上自己,然后还有一个男人正在追求吴晓阳,这一切的真相揭开的并不快,岳朝有充分的时间来慢慢消化,直到后来自己对吴晓阳提出试着恋爱的要求之后,岳朝屡屡被这个想法诱惑,甚至会觉得如果是和吴晓阳一起过一辈子,自己可能会比别种的生活都要幸福。
  岳朝觉得自己很可笑,一步步地被吴晓阳喜欢自己这个心理暗示左右,直到久而久之之后,自己也被同化着觉得喜欢上他。他想是否自己真的是一个感情上太过被动的人,谈的恋爱无一例外地是先被告知喜欢了自己,然后才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对方。
  只是吴晓阳与周岩毕竟是不同的。与她在一起的那么短的时间,还不够自己好好投入地爱便分手,而吴晓阳,这么多年的感情积累着,似乎只需要开了闸便永远不会有枯竭的那一天。
  岳朝仍然抱着吴晓阳,带着樟脑香气的衣服与清爽的须后水味道分不清楚是在谁身上发出,贴着的胸口那儿彼此的心跳都有些快。
  吴晓阳打破沉默,说最后一个。
  岳朝不解,吴晓阳又重复一遍,说你刚说的证明,我要最后一个。
  岳朝用力回想着自己刚刚说的话,可惜明明过去的不久,却在自己不停地左思右想里忘掉了顺序,只能凭着对吴晓阳的了解,试探地拉开彼此的距离,然后看着他的眼睛,离得很近地说,阳阳,我喜欢你。
  说的时候岳朝有些脸红,似乎是不习惯这样直白的表态。接着吴晓阳的脸也开始泛起可疑的红色,衬着他偏白的皮肤,竟是一脸痴迷又喜悦的神态。
  岳朝这才知道吴晓阳之前的推脱原本便是给自己一些保护,十足的外强中干。想到这里便开了怀,又低低重复了一遍,阳阳我喜欢你。
  话音刚落吴晓阳的吻便接着落到了唇上。似乎是水到渠成的仪式,岳朝闭上眼小心翼翼与他嘴唇相贴,甚至第一次在接吻的时候有了虔诚的感觉。吴晓阳似乎还没有做好准备,可能是之前与他不愉快的接吻或接吻未遂的经验,僵着脖子不敢再有动作,似乎随时准备结束。
  岳朝贴着他的唇,又说了一遍阳阳我喜欢你。吴晓阳紧闭着眼似乎是不想让眼眶里的泪流出,只是微张的唇已经在细微地颤抖。岳朝小心翼翼地将舌探入,刷过吴晓阳的齿列,然后勾住舌,温柔但坚定地翻搅。
  吴晓阳似乎觉得肺里的空气开始不够用,自己那贫乏的知识到了实战时更加派不上用场,呼吸不畅甚至连眼皮也开始颤动着不受控制,恍惚间便无力再紧闭,稍稍睁开一点时便看到如此清晰且近距离的岳朝的脸,没有丝毫勉强甚至称得上享受,仍在口中肆虐的舌似乎带着要将人烧着的高温,而自己心甘情愿被烧得只剩灰烬。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岳朝发现怀里的吴晓阳心律快的不正常时才停下。放开的时候彼此都仍然是脸红着,却不再是尴尬而单纯是羞怯。吴晓阳倒是先稳住,把手伸过去拉住岳朝的,说是你硬要贴上来的是不是,以后如果甩不掉我,你不要怪我。
  岳朝笑着将他拉到自己怀里,说不会,永远不会。
  只是拥抱着便能打发掉一天的时间,直到只吃了早餐的两人发现肚子饿的不行时才商量着去哪里吃。吴晓阳懒洋洋地说还是叫外卖吧,电话机那儿有号码,你看哪间店的名字顺眼就叫,我去晾衣服。
  岳朝感慨地说,这才像是过日子啊。
  一眼就挑中了一家打着家常菜句号的餐馆,送过来的时候俩人正是饥肠辘辘,三两下便解决完,东西也堆在厨房里懒得洗,吴晓阳说自己还有活要做便坐到电脑前,岳朝便留在客厅看体育新闻补着被接吻打断的比赛。
  看完电视之后又开始觉得没有事情做,进房间蹭到吴晓阳身边又不敢打扰,只能转来转去,最后倒到了他的床上。
  吴晓阳看他一眼,说你要无聊就先回学校吧。
  岳朝郁闷,说怎么又我走。
  吴晓阳眼睛没离开显示器,说你回去把电脑拿过来,顺便带几套衣服,省得以后在这儿住的时候我找不到合身的衣服给你。
  岳朝生怕他反悔似地迅速跳起,说我这就去,要不要我顺便给你带点吃的。
  吴晓阳说买点巧克力,想到代表什么又面上一红,接着说鞋柜最上面一层的盒子里有把备用钥匙,你拿着。
  岳朝说着知道了,走到他身边,弯下腰。
  吴晓阳无奈,勾过他脖子敷衍地吻了一下,然后拍着他脑袋说好了走吧。
  却被岳朝又拉过去舌吻。吴晓阳一边用鼠标点着保存一边想这个人的适应能力为什么这么好,连自己这个百分百的GAY也还在习惯之中他却开始乐此不疲。
  岳朝走后吴晓阳一时也没了心思,对着电脑发起呆来。有美梦成真也有于心不忍,却在满心的喜悦之下将所有情绪全部压住,哪怕只是想着今天岳朝对他说我喜欢你时的真诚表情,便觉得自己一切都值得。
  这是他最想要却也最怕的结局,但是在他对岳朝说出那句以后就甩不掉之后,已经有了坚定着走下去的打算。
  尽管走下去,太多荆棘与阻碍。吴晓阳甚至连乔智都觉得抱歉,至于李珍或是张月,更是连想也没敢多想。他消极地想过一天算一天吧,至少离岳朝毕业还很久,却在想到张月会对自己的期盼时,有了永远躲不去的危机感。
  吴晓阳把心思转回到正在翻译的文稿上,平稳了情绪,想着在岳朝回来之前这个得快点做完,许久过后终于心无旁鹜地投入到了工作中去。

二十六
晚上陈松回家时看到岳朝完全没有表现任何意外的样子,直接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便没出来。吴晓阳扭捏着在网上找他,说我坦白,这次我没再拒绝了。
陈松回复得快,说我以为你能撑到第三次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
吴晓阳没跟着他混过去,正经着口吻说就当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陈松嗯了声,手指放在键盘上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好敲了行字,说进CS不。
吴晓阳说等我活做完。
过了会岳朝回来,自己钻到桌子下接上路由器,又把背包里的衣服塞到他的衣柜里,开了电脑,却侧着头看吴晓阳。
吴晓阳没回头,盯着显示屏显得专心致志。从岳朝进来的时候便已经察觉,俩人却都没有出声,吴晓阳听着房间内轻微的声响,然后感觉到他坐到地板上将电脑抱在怀里,视线却胶在自己身上。单单是这样的宁静氛围便足够舒适,吴晓阳一整天浮躁的心情终于沉淀下来,转头问岳朝说陈松在找人CS呢,你先去我忙完也一起。
岳朝便找陈松问好位置,去客厅又搬了只椅子,将两只椅子拼一起,电脑架了上去,然后戴上了耳机。
吴晓阳看着他的一系列动作,说你不嫌麻烦,沙发那儿不是有茶几可以用。
岳朝毫无预警地冲他甜言蜜语,说那儿看不到你。
吴晓阳呆住,回过神来无语地转过脸去。
岳朝吐了吐舌头,心下也觉得怪异,思考好久之后才反应过来,这样的话应当是曾经对周岩说过。
从完全无违合感的亲吻开始,岳朝以为自己已经很快地适应了与男人谈恋爱的感觉,可是潜意识里自己仍然将以往的恋爱经验带了过来,这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接触的主流知识与识战经验里,自己还是有些习惯根深蒂固。吴晓阳刚刚的神情并不好看,一是他并非习惯别人热烈的表达,更重要的恐怕是知道了自己那样自然出口的话语是出自于过去的经验。
岳朝有些后悔,暗自决定着自己该好好学习怎么与吴晓阳开始新关系下的相处。
岳朝心不在焉,引得陈松在那边痛斥他的技术,平日里根本听不到的粗言秽语也披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岳朝因为的确是自己的拖累而敢怒不敢言,余光瞟到吴晓阳伸了个懒腰关了文档,松了口气地说快进来不然陈松该直接爆我这个队友的头了。
吴晓阳点了游戏登录进去,陈松抱着他哭诉岳朝同学多么不争气,吴晓阳说你争气直接和他PK得了,陈松一激便中,说行找地图单挑。
吴晓阳起身坐到地板上,将岳朝挤到一边接手他的电脑,故意斜了眼他,轻飘飘说我的人也敢欺负,接着便全神贯注与陈松缠斗起来。
岳朝看着吴晓阳熟练动作着的手指,脑子里他那斜飞的眼神和我的人那三个字在脑子里不停回放,想着想着便心神荡漾了起来,想吴晓阳原来也是有这样从未在自己面前展落的一面的,口气学足了混混,偏偏那一眼却似乎带着勾人的风情。
岳朝自后搁到他肩上,形成环抱他的姿势。吴晓阳动了动,抵不下抱住自己那人的固执,只好说了句你真沉便继续投入战斗。
岳朝因为有吴晓阳做挡箭牌,CS技术一直没有进步。陈松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毕业后另找了离单位近的房子搬了出去为止都没有发现自己膜拜的枪法如神的岳朝背后其实是吴晓阳在操纵。
六月份的时候吴晓阳开始准备论文,白天上班晚上也没有什么多出来的时间。叫岳朝回学校住顺便准备期末考,岳朝拒绝着说我在你这儿看书还清静些,也就由着他去。
俩人都是会学习的人,晚上看书的时候倒也真的静得下心,只是一起坐在书桌前偶尔的对视也显得甜蜜不已。吴晓阳时时不敢忘记自己所担心的一切,他想自己也算是岳朝名义上的哥哥,而且也必将先行走入社会,在这段感情里他更想去充当冲锋陷阵者,而岳朝,被自己卷入到这样复杂的感情中去已经是自己拖累,如果还再让他承受别的压力,不仅对他不公平,自己也舍不得。
岳朝仍是乐天派,吴晓阳的种种忧虑完全没有细想过,只是单纯满足于俩人日渐合拍的甜蜜,甚至开始盘算着放假怎么样能说服母亲让他以做暑期工的名义留在T城。
乔智这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吴晓阳求之不得,与他除了上班时间几乎再没有接触。直到六月乔智说要回国一趟说要吴晓阳给他饯行,才不得不应了。
考虑许久吴晓阳还是决定向岳朝报备。岳朝显得大方,说你去吧早点回来。在他走后又开始坐立不安,整晚都觉得时钟走得太慢,并且不可遏地想象着他们俩相处时会是什么模式。
到了快九点才吃完饭,乔智说一起喝杯咖啡,吴晓阳显得有些为难,问道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我不会拖你喝到明天早上。乔智看他一眼,说只是坐一下聊聊也不肯了么。
吴晓阳只好答应。坐定之后乔智点了支烟,说谢谢你没有拒绝我。
吴晓阳问是一起吃饭还是陪你喝咖啡,乔智摇摇头,但笑不语。
吴晓阳隐约地懂了,似乎是说自己今天晚上并没有喊停。究其原因,也许是不想在他临回国的前一晚这样草率地对他下单方面的通知。他一直清楚乔智对自己其实一直是照顾的,处于亲近但不过于让人厌烦的距离,自己自认识他之后,倒是对恋爱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味绝望。
眼前乔智并没有再说话,只是小口啜着咖啡,间或抬眼看看他。吴晓阳心想,等他回国之后,一定要好好对他说声感谢,为他对自己恋爱神经的开发,以及这么久的照顾,还有喜欢。

二十七
  吴晓阳的生日在六月,今年正好在他答辩的第二天。结果自然毫无悬念的高分,陈松比他迟几天,考前神经紧张又犯了,听说了吴晓阳的成绩之后嚷嚷着要他请客,吴晓阳不屑地说我每次高分都请客不得穷死。
  陈松郁闷,说你能不这么得瑟么。
  岳朝和他并排躺床上,问他打算怎么过。吴晓阳懒懒地说睡到自然醒,然后随便找地方吃饭吧。
  岳朝说可不能这么随便,这是我们关系确定之后第一个生日,一定要慎重。
  吴晓阳回你可别给我压力,我没忘两个月后就是你。
  岳朝挠头说千万别有压力,我怕我准备的礼物你不喜欢。
  第二天吴晓阳睡到中午才起床,岳朝一早就去上课,陈松厚着脸皮说晚上有大餐吃对吧,我可从昨天晚上就给胃留地方了。
  吴晓阳说你个吃货,怎么就这么点出息。
  吃东西是缓解压力的好方法!陈松理直气壮。
  临下课时岳朝发短信给他们约定了饭馆,下课后便直接过去,手里提着一个一磅的小蛋糕,陈松看到说你至于这么小气么,蜡烛都插不下去。
  吴晓阳说你以为我跟你年纪一样大么,够了。
  陈松看着吴晓阳一脸哀怨,心说我最近招你惹你了么,成天打击我。可是因为自己当电灯泡理亏,只好隐忍着不说话。岳朝总算好心,拿了菜单叫陈松先点菜,然后和吴晓阳头碰着头把蜡烛插上。
  陈松又叫了两件啤酒,说今天一定得喝醉,直至睡到后天早上去答辩,到时候说不定是最佳状态。
  菜没吃干净,叫的啤酒倒是全部喝完。只一磅的小蛋糕也果然是浪费在了三人的脸上,临出门时吴晓阳拿面纸帮着岳朝擦了干净,陈松可怜兮兮地自己去洗手间洗脸,收拾干净了三人一道打车回家。
  开了门陈松就冲进浴室说让我先洗洗睡,再打扰也不好意思了。
  岳朝瞪他,说你都打扰到十一点了还要怎么样。
  两人都洗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岳朝紧着从包里拿出了个信封,吴晓阳一看,是旅行社的月底的黄山双人游。
  岳朝一脸邀功,吴晓阳接过放到床头柜上,说你月底不是还要考试么,还有这不少钱呢。
  岳朝说没事儿你以为就你不怕考试么,我有把握的。钱嘛,没关系,前几天叫我妈给我汇了两千,自己也存了点。
  吴晓阳背过身躺着,说行睡吧。
  岳朝心下忐忑。与吴晓阳看似进展稳定,可是彼此都知道并没有真正交心,更多的时候相处都有些小心翼翼,不习惯这样新关系是一方面,但更多的原因是总觉得吴晓阳并没有真正对自己有信心。
  岳朝抱住他,问我是不是送错了,你不想出去玩么。
  吴晓阳回过身来,艰难地组织着句子。他知道岳朝并不像自己顾虑那么多,可是有些事,他想到的时候没办法任他堵在心口。他说我想和你一块儿出去玩,可是用姑姑的钱我心里难受。和你这样我都会觉得特别对不起她了,你是不是根本没有想到过这些。
  岳朝的确没想过。从一开始他只知道自己喜欢吴晓阳吴晓阳也喜欢他,俩人在一起很合拍也很开心,但毕竟是十九岁的大一新生的思维,他没办法像吴晓阳瞻前顾后看得那么多。岳朝抱着他说对不起我没想到那么多,就是很想和你去光明顶看日出,你知道的,朝阳。
  吴晓阳任他抱着,说我怎么会不懂,可是我不急。我是真的喜欢你也不想放手,姑姑那儿我已经是一定会伤害她了,现在只想能安心一点。说完又安慰地拍了拍他,说是我扫兴了,我也很想和你一道出去玩一趟,本来准备暑假看有没有空的。
  岳朝抱他的手臂又紧了些,说阳阳我也不会放手,我妈妈那里……顿了顿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好又重复说反正我们俩都不放手她也没办法。
  吴晓阳笑着吻他唇,说我知道,不过以后我们得多想一点儿,已经这样了,别的地方总得问心无愧才好。
  电话突兀地响起,吴晓阳伸手拿了手机,看到显示的号码,坐起身子靠在床上,说这么迟我生日都过了。
  我这里还没过。乔智说了句生日快乐,便又七七八八聊着这几日的琐事。
  吴晓阳静静地听,跟在后面接几句腔。
  乔智说我们这里戏院放香港电影,我刚刚去看了那部叫the longest night,中文叫暗花,里面有个人叫George,最后死了。
  吴晓阳糗他说你那俗的要命的名字,一年会死几万个。
  乔智没接他的话,描述着说我刚开始以为George是主角,里面两派老大都出五百万暗花要杀他,我本来以为这么重要的人一定会是最后的胜者,没想到他随随便便就死掉了。主角是另外两个人。
  吴晓阳捏着话筒浅浅呼吸,不知道如何回应。
  乔智沉默了许久,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说我决定放弃了,Sunny虽然我很好,可是你不喜欢我,希望你喜欢的人不会像你一样这么难追。
  吴晓阳伸手捂住正仰着脸看他的岳朝的眼睛,回答说他不难追的,可是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和他在一起是不是错误的。
  乔智笑了,说错误的也没有办法,现在我已经不是你的后路。
  吴晓阳刚挂掉电话躺了下来,就又被岳朝紧紧搂住。刚刚对话大部分是英文,岳朝英文虽说不错但毕竟只是普通大学生水准,听吴晓阳说话颇为吃力。只是看他一时微笑一时惆怅的神情,对未曾谋面的乔智起了几分嫉妒。
  岳朝知道自己比起他唯一的优势只有吴晓阳的感情,可他知道这个优势也会在吴晓阳的保护之下变成自己的障碍,也许在遇到不顺遂的事时,吴晓阳最先想到的是放弃他以保护彼此不受伤害,所谓的不放手,只是在确定俩人能毫发无伤时所做的承诺。
  像是觉察到了岳朝的不安,吴晓阳也伸出手回抱,说我跟乔智说了你太好追,他觉得我太难追,所以可能会换别人了。
  岳朝按住他的手,翻身压到他身上,在他耳边闷闷地说阳阳教我。
  
二十八
  岳朝的话显得莫名其妙,却也不知道如果换一种表达应该怎么说,只好仍紧抱着吴晓阳,心想是不是晚上喝的酒到现在才开始有反应,为什么现在自己这么热,抱着他便不受控制地起了谷欠望。
  吴晓阳知道岳朝的意思,抱住他的身体有某个部位正无法忽视地抵在他腿根,岳朝的呼吸里有残余的酒气,带着些哀求的话音里是清晰可辨的谷欠望,还有他无法理解的不确定的惶恐。
  吴晓阳想到年前的那个晚上,岳朝在他口中达到高氵朝时的场景。那时候的自己勇敢到冒着傻气,因为几近绝望的感情无法找到突破口,放纵自己诱惑他,却在醒来之后问自己证明了他对自己有反应又能怎样。
  这些日子以来俩人同床,却除了接吻没有更过火的行为。都有谷欠望,却同样都不敢主动。吴晓阳害怕岳朝不能接受同性的身体,岳朝怕吴晓阳还不能接受自己,于是彼此都选择忽视了这需要,一拖便拖到了现在。
  吴晓阳之前的话让岳朝反省了自己,进而又埋怨起自己为什么永远要吴晓阳领着朝前走。乔智的电话似乎是一个催化,他开始想是否因为自己的态度,吴晓阳还不能够相信自己完全接受了俩人的关系,连接吻也鲜少主动,而乔智,以及未来有可能的别的男人,比起自己来在先天性向上已经占了优势。
  岳朝觉得很可笑,却不得不用这种俗透了的方式告诉吴晓阳自己已经完全准备好,如果说再多也没用,那么身体总归更加诚实。
  对吴晓阳并非没有谷欠望,只是之前刻意的忽略使他显得并不那么急切。在网上找过一些东西看权当补课,只是对于那些过于夸张粗秽的描写还是有些适应不良。生理上准备好可是技术方面并没有,岳朝也觉得很无奈,说阳阳教我这几个字的时候,窘迫几乎与谷欠望占了差不多的比重。
  吴晓阳想到之前被自己隐藏的文件夹,红着脸却嘴硬地说我怎么会,不过这应该是无师自通的吧。
  紧拥的身子轻易便感受到了彼此的心跳,岳朝俯下身去吻吴晓阳,带着情谷欠的吻与以往的分别太过明显,吴晓阳几乎在第一时间便兴奋了起来,伸出手抱住岳朝,脑子里不停有个声音说如果继续下去的话,就真的放不了手了吧。
  于是真的舍不得放手。岳朝的唇辗转到了耳垂,那儿是他第一次见到五岁的吴晓阳时便已经看熟了的接近透明的颜色,闭着眼睛也能想像出来此时充了血的样子。吴晓阳僵直了身体,闭着眼猜测着他下一步将带自己去到哪里,多年来的意 淫突然成为现实,那些曾经在自己梦里出现的场景一一浮现,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在等待着岳朝的触碰,终于在岳朝的手掀起他的睡衣抚上胸口的时候忍不住呜咽出声。
  手中碰到的是男性平坦的胸口,上面小小的突起有了感觉,在他手掌之下硬挺起来,蹭的自己手心也开始麻痒。岳朝的耳边是吴晓阳细细的呻吟,这个身体正在因为自己兴奋,岳朝因为这个事实而更加动情,嘴唇咬住吴晓阳的喉结,也不知道是想让他不要再发出声音,还是期望那滚动的喉结更急切一些。
  亲吻仍在继续,岳朝吻着他的上臂内侧,那鲜少触碰的部分似乎更加敏感,吴晓阳觉得自己那儿必定是起了满满的鸡皮疙瘩,在岳朝再次回到□□时还在持续地颤栗,却在他开始啃咬吮吸时转移了注意力,弓起身子将自己更深的往他口里送,身体的温度越来越高,每一处都似乎叫嚣着不满足,直到清晰地感受到了被岳朝压在腹部的下亻本也渐渐硬了起来,渴望似乎到了最高点。
  吴晓阳勉强睁开眼,暗中岳朝的眼睛更加明亮,吴晓阳瑟缩着似乎是怕他看到与他同样构造的身体会有不适,却在岳朝的手游移到下亻本时打消了念头,脑袋空空地任由他动作,而后也不甘示弱地将手指准确地找寻着他已经被冷落许久的部位,随着岳朝的频率套 弄着,没有技巧却做的专心致志,只有在不间断的吻时才有刹那失神。
  似乎是等不及了,岳朝住了手将吴晓阳的裤子扯下,然后解开他已经被自己拉扯到完全不在原位的睡衣纽扣,飞快褪去了自己的,又压了上来。
  吴晓阳别过脸,似乎是不想自己沉迷的模样被岳朝看透,却在岳朝下一步的举动到来时几乎整个人弹跳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岳朝的口腔吞吐着自己已经成满弦的忄生器。
  想开口叫他不要勉强自己,却因为那快感来得太猛烈而舍不得叫他停止,只好将右手手背盖到脸上无助的喘息,直到发现无意识的时候左手已经在自己抚弄着胸口,觉得丢脸却又干脆自暴自弃起来,放任自己大声呻吟,然后清晰地感觉到岳朝似乎是受到鼓舞,吞吐的更加努力,左手扶住他右手也已经在自己抚弄,那儿如同自己一样也已经是饱满的状态,吴晓阳主动地挺身在他口里抽 插,直到预期的□□来临后抽了出来,液体湿润了小腹,吴晓阳也脱力般地重新陷到床上,粗声地喘着,然后抬眼看着岳朝,露出了一个笑容。
  岳朝被他蓄意的笑容引诱了,明明是同样的嘴角幅度,却在光裸时显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情态,朦胧中只觉得有些慵懒有些羞怯有些满足,还有些余韵未尽的贪婪。岳朝只直直盯着他看,忘了下一步动作。吴晓阳脸烧得更加厉害,过了一会默默地转过身去,趴在床上将脸埋在手臂里,双腿微微开着,是明明白白的邀请。

二十九
岳朝俯低了身子,吻上吴晓阳的背,突出的肩胛骨硌在他胸口,微微泛着疼。流海顺着吴晓阳的背一阵阵轻挠,吴晓阳只觉得受不住了,却失力地无法挣扎。岳朝手指滑到臀上却停止了动作,明明自己的身体已经嵌在了他的双腿之间,可还是怕,怕自己忍不了,怕身下乖顺地任由侵犯的人承受不了。
吴晓阳身体微微发着抖,迟迟没有等到除亲吻之外的动作,明明自己能感觉岳朝勃发的欲 望没有丝毫消退,却只是在腿根处细微的摩擦,亲吻也似乎隐忍着,只有喘息仍能听得真切。
你……
吴晓阳只发了一个单音节,又咬住下唇不想再说话,赌气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陈松买一送一给他用的乳液拿出来丢到背后,又回复了之前的姿势,只是脑袋埋得更深。
这已经不止是暗示了。岳朝强自隐忍的那根弦终于断裂,扳过他的脑袋肆意亲吻着,舌头伸进口腔里□□地抽动,然后稍稍起身,将乳液捏在手里,忍着笑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倒到手中,而后旋转着推进他的身体。
吴晓阳微微颤栗,虽然只有一瞬。然后便紧咬着下唇不愿意发出再多的声音,脑袋在胳膊里越埋越深,却没有做出任何抗拒,直到岳朝的唇再回到颊边,轻咬着他耳垂叫他阳阳,接着便是无法忽视的痛楚。
吴晓阳终于忍不住掉下了眼泪,一直曲着的胳臂在那一瞬突然伸了出去,拧亮了床头的台灯,然后转过头,叫着岳朝,岳朝。
哪怕是明晃晃的灯光下也因着自己眼睛的水气而看不清楚那人的脸,只能凭着身体感知着他的温度。岳朝伸出手指擦过他眼角,却发现自己鼻子那儿也有沉沉的酸楚。又低下头接吻,下身终于失却了理智地动作,疼痛蔓延着,岳朝没有想象中的欲生欲死,高热□□的感知敌不过身下那人隐忍的表情与眼泪,只有一直不愿意离开的唇试图缓解彼此的疼,吴晓阳不想流泪可眼睛仍是一阵阵地潮湿,脖子被强扭着几乎失去知觉,终于在岳朝忍不住将他抱着翻过身来之后彻底展开了身体,双手抱住他的肩闭上眼大口地喘着,双腿弓在两侧不知道该怎么摆才好,迷迷糊糊中想着岳朝,这辈子只有你才能让我这么痛。
醒来的时候床上仍是一片狼籍,除了自己身体有明显被擦拭过的痕迹,绞皱的床单或是紧抱着自己的那人胳膊上青紫的指印,无一不提醒吴晓阳,刚刚与岳朝是真的做了。
手指忍不住爬上岳朝的脸,眉头紧皱着,眉宇间有挥不去的疲累。吴晓阳觉得自己理应满足,哪怕是自己的蓄意诱惑,这个人仍然足够细心体贴,虽然并不能说多享受,但至少比自己预期的要好上很多。刚刚擦过岳朝的唇便将他惊醒,眼睛迷蒙着倒记得先凑上去吻了一下唇,微红着脸问你还好吧。
吴晓阳实在想吐槽说要不要这么老套,脸却也不争气的红了,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然后又将头埋过他胸口,胳膊紧了一紧,没有说话。
岳朝抚着他的发,也不忍打破这时的亲昵气氛。吴晓阳头顶那儿有两个发旋,小时候李老师最喜欢打击岳朝,说阳阳这种有两个发旋的人才聪明,你是小笨蛋。岳朝记得那个时候自己差点哭了鼻子,回家后拉着妈妈问为什么没有把自己生两个发旋,不然就可以和阳阳䜁一个年级。
还记得李老师去世的时候,吴晓阳也是像现在这样抱着自己,然后在他怀里痛哭失声。岳朝心想是否吴晓阳将所有的脆弱都放在了自己面前,别人眼中那个冷淡傲气的吴晓阳,只在他面前才会控制不住情绪。
知道他喜欢男人先于知道他喜欢自己,却自私地第一反应着不要他和别的人恋爱。岳朝想是不是其实那时候自己也已经喜欢上他却不自知,只一味错误地告诉自己其实是占有欲。
吴晓阳窝在自己怀里压抑着呼吸,岳朝低头亲吻他的发旋,想如果能这样子天荒地老会有多好,他们已经认识了近二十年,感情却从来没有变淡过,又几对情侣能有他们之间这样得天独厚的亲近与默契。
想着想着便矫情了,岳朝拉开吴晓阳,拖起他的脸庞说阳阳,我爱你。
吴晓阳样子不像是狂喜倒更像是惊吓,半晌没说话,然后不知所措地轻轻“啊”了一声。岳朝觉得这样子呆呆的吴晓阳特别可爱,忍不住继续逗弄着问那你呢。
吴晓阳镇定许久,天才少年的稳重才终于回到身上,勉强做出一个不屑的表情,说下面一句是不是我会对你负责的?
岳朝无语,抗议地说你怎么这么没情调。
什么都做过了还要什么情调,好吃么。吴晓阳打了个呵欠,翻过身说困了睡觉,明天早上起来这儿你收拾。
岳朝把他抱紧了些,和着他的呼吸声也又睡了过去。
月底的时候俩人跟着团一起去了黄山。跟着导游小姐的路线一路上都是满满的人,连拍照都要排队。忍不住自己脱了队一起玩,没凑连心锁的热闹,倒是在连理松那里驻足了许久。
岳朝指着连理松说,我觉得这个像我们。
吴晓阳斜他一眼,等着他继续。
岳朝说你不觉得么,这么高大英俊的两棵树,并肩站着,一切强大一样的能抵挡风雨,有什么事,也能一起扛。
吴晓阳抬头看着树冠处,高高的耸立着,问岳朝说树也可以用英俊形容么。
岳朝笑,伸手揽过他,把胳膊伸得长长的,背靠着树合影一张,翻回去看的时候,俩人浅浅的微笑居然十分合拍,只是那连理松,却只能看到一小块苍老的树皮。
吴晓阳指着那树干对岳朝说,你以后老了,皮就会皱成这样。

三十
最后占了二人床头相框的还是光明顶的日出照片,没有人像,只是暗色的云彩中初升的太阳,吴晓阳每每看到照片时,还能想起那天凌晨,与岳朝在山顶猎猎的风中,互相依偎着直到那道打破暗的阳光射到身上。云海翻腾着霞光万丈,身边的人都在惊叹着好美好美,而他与岳朝,却不约而同地为那壮丽且充满生机的景象感动。
俩人回来之后一致表示这张照片是最满意的,似乎一切都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样子,于是心里也有了走下去的勇气,哪怕未来的所有一切都是未知,却也毫不畏惧。
七月吴晓阳正式毕业,岳朝回家呆了几天后,与李珍商量着说想打工加实践经验,便又回了T城。只是天热也没什么暑期工好做,陈松便带着他去电视台当免费勤杂工,经常跟在他后面跑,晒脱了几层皮倒也没觉得辛苦,吴晓阳说适应能力不错,看不出来你也能吃得下来苦。
岳朝说那是,接下来又垮了脸,一脸心疼地说我反正也不是天天去,倒是你这段时间很忙,还天天起这么早。
吴晓阳说上班不都是这样,所以你要抓紧这几年还在上学的时间紧着多睡懒觉,以后就没机会了。
岳朝看着已经试着开始穿翻领T恤的吴晓阳,挫败地想同样是十九岁,为什么他都成上班族了,而且自己还要等上三年。
是自尊作遂也好,是心疼也罢,岳朝每每想到这三年的距离时,总是有些挥之不去的郁闷。只可惜自己再努力也没办法追上,只好安慰着自己想自己也会有与吴晓阳并肩的那一天,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吴晓阳公司前阵子在市郊新城区租了新办公楼,离现在住的地方更远了,乔智回国后马上换了房子,说自己的青春已经所剩无几,不想浪费在吸汽车尾气上。吴晓阳心想那也得是你有条件想换就换,哪像自己做事情,总得思前想后。
与乔智回复到当初比普通朋友深那么一点的关系,经历了开头几次的尴尬之后,现在也能相处自如。吴晓阳不禁感叹此人真是拿得起放得下,如此风度十足几乎要害他怀疑起当初那种痴情样子是不是装出来给人看的。
乔智似乎是看透他的想法,笑着说怎么还想我为你茶不思饭不想么,你知道拖拖拉拉不是我的风格,讲开了就一切都好,你也不要有心理障碍。
吴晓阳点点头,盘算着下次该找个什么时机跟他提上一提加薪水的事。
岳朝几次想跟吴晓阳商量着换房子,他一拖再拖。
岳朝知道他是怕自己离的远,便跟他说不然开学后我搬回学校住算了。吴晓阳瞪他,说那你就别来了。
岳朝支吾着开口,说可是你每天要起那么早。
吴晓阳挑着眉笑说怎么你心疼啊。过了会又握他手,说也没太远,远一点早上刚好可以和你一起起床,也挺好。
于是就这么将就着好久,直到陈松搬了出去一个月见不上一次面,除了在网上打CS时已经鲜少碰到。岳朝也在每学期的奖学金中风光毕业,被学校到了省内销量最高的晚报,学以致用的当上了一句实习记者。
吴晓阳几年的积蓄买了辆车,岳朝大学时趁暑假便考到了驾照,车便大部分是两人轮着开。想过买房的事,可是张月与李珍那儿都不好开口。两人都毕业了,于是便也没了寒暑假之分,商量之后决定趁十一黄金周回家一趟,买房的事儿也该提上日程了。
坐了回家的车时俩人都觉得心境有了巨大改变。岳朝每年寒暑假都会回家,和吴晓阳在一起之后回家住的时间短了,可是一年至少两次还是跑的。吴晓阳倒回的少,一是平时里工作忙,有了假都是想在家里休息,二也是在面对张月时会有些隐约的负疚,连带着减少着见她的机会,都是到了快除夕的时候才回南平村,然后呆几天便又回到T城。
俩人坐着明显比之前高档的空调车,看着窗外说这些年都没太注意,好像一路上的景观都不认识了一样。高速路,高架桥,行道树,都带着陌生且新鲜的感觉。吴晓阳头靠着车窗,反光出他的脸在玻璃上,带着朦胧又虚幻的色彩,岳朝几乎认为伸出手一碰,那影子便会像水中的倒影一般层层晕开。
吴晓阳说,反正是长期作战,迂回就好,不要急着摊牌。
岳朝的手指在背包的遮挡之下勾住吴晓阳,说我知道,这次就当回家过节,你跟舅妈说你准备买房就可以,到时我就跟我妈说是你收留我。
到了县城岳朝又将吴晓阳送上了去南平村的车,叮嘱着说七号到这儿来和我会合,我们一起回去,被吴晓阳嫌弃啰嗦地推了回去。
到南平村的时候天色已暗,张月已经烧好了菜在那儿等着,见到吴晓阳回来便接过行李,问饿不饿快吃饭吧。
吴晓阳想从什么时候想张月会在自己回来之前早早准备好饭菜,然后便一直枯等着,自己走到家的视力范围时,总是能看到她在门口张望。
有人说儿女心重了是老的表现。吴晓阳看了眼张月,年轻时人人称赞的美丽现在只剩进入中年的沧桑,皱纹或是头发,都有了岁月的痕迹。
吴晓阳想,她一个人在这里,守着这么大的房子和空荡荡荡的院子,其实也是寂寞的吧。心下一动便叫着说妈,我想买房,你去T城和我一起住好不好。
张月说我不是早就说我要哪儿也不去,就呆在这里。
吴晓阳蹭到她身边,回忆着小时候撒娇的语气,说我不是怕你一个人没有人陪会寂寞又太想我。
张月夹了口菜,说你要真怕我寂寞就结婚生个孩子给我带,趁我现在还带得动,等年纪大了,我恐怕折腾不起了。
吴晓阳声音便闷在了碗里,过了很久,说我才不要结婚,永远都不要。
  三十一
  一顿饭吃的不欢而散。在吴晓阳准备破罐子破摔想着是否要直接摊牌时,张月却没有再说话,只是有些悲伤地看了他一眼,便收拾了碗筷进了厨房。
  晚上打电话给岳朝说了这事,岳朝听起来有些急,一个劲地问怎么办。
  吴晓阳听不出来他口气里的意思,顿了顿便反问你希望我怎么办。
  岳朝这时才知道他与自己着急的点不是同一个,无奈地说我只是不希望你与舅妈正面冲突而已,你要记住我们终究是要在一起的,在这之前,什么事都一起承担。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吴晓阳忍不住微笑起来,先前的患得患失一扫而空,还有闲情逸致与岳朝开起玩笑,说就算我答应了她,能跟女人结婚估计也生不出孩子,要对女人硬起来,想想都觉得很困难。
  岳朝没有习惯吴晓阳讲类似的话,明明很好占便宜却嗫嚅着不知道怎么接下去,过了会吴晓阳没听到回应便觉得无聊了,想对岳朝这种人,只能直接地勾引,这样子的调情哪怕是偶一为之,也收不到应有的效果。
  挂断电话的岳朝,想着吴晓阳电话里那强装淡定的语气,忽然意识到该是自己承担起责任的时候了。明明是自己担心以他的性格会在张月面前太直接,可还是被理解他成自己在面对可能的困难时有了退缩的情绪。岳朝反思自己是不是在这段感情里的表现让他太没有安全感,哪怕过了这么久俩人之间已经达成了不小的默契。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有些委屈,其实只是吴晓阳一味的要站在他前面,没有给他表现的机会而已。
  岳朝懂吴晓阳,从小便坚强独立,哪怕是喜欢自己,也非要乱七八糟地考虑一通,什么事情都想遍了唯独没有想自己的心情该怎么收拾。可也是这么一个人,在自己的强硬要求之后,那么坚定地说以后你就不可以放弃。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岳朝回忆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仍是觉得甜蜜夹杂着酸楚,也会察觉自己更爱吴晓阳几分。再回到T市去的时候,吴晓阳似乎是下定决心似地,说不管了,房子先买了,别的以后再说。
  于是俩人又是一起奔波着找房。好不容易选中一套二居室,是俩人都满意的结构,卧室很大,客厅与客房相对小一些,吴晓阳觉得这种户型十分适合他们这种需要隐私的家庭,岳朝在听到家庭二字时便已经喜滋滋地一直笑,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
  岳朝工作才小半年,但加上之前实习期的工资或是奖学金零用钱,七七八八的也有将近两万,全部交给了吴晓阳说让他付首期。吴晓阳接过,假模假样地叹着气说我对经济一窍不通,为什么要让我管这种事。
  岳朝厚着脸皮回答说因为谁挣的多谁就管钱,现阶段你挣的可比我多多了。
  吴晓阳拿着手机摁里面的计算器,说咱们供三十年的,没负担。
  岳朝心说你供十年的负担也重不到哪里去,费着心思想用这种形式把俩人拴一块长久点而已。却还是口头上附和着,说听你的,这三十年之内我保证不和你闹财产纠纷。
  于是生活似乎又有了新的目标。吴晓阳与岳朝与这个城市里大多数的年轻人一样,谈着恋爱,供着房子车子,兢兢业业的上班,虽忙碌却也有着世俗的幸福。
  过年回家的时候吴晓阳对张月说自己买了房子,没把岳朝也供出来,只说自己按揭的三十年,房子不大,不过位置什么的都不错。
  接着又老话重提,问张月愿不愿意跟自己一起去T市。张月自然仍是拒绝,却语气中有着欣喜,问他买房子是不是已经有了结婚的打算。
  吴晓阳看着张月期待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摊牌的话仍是没有说出口,只能再一次打着马虎眼过去,到了晚上又说给岳朝听,说你平时一直说我直接,为什么这次根本不敢对她开口。其实我也是懦弱的吧,你只是没有跟我说过。
  岳朝听着他口气里难得一见的示弱,甚至隐隐有些对他耍小脾气似的任性口吻,想像着他这时该有的表情时突然觉得心里莫名的柔软。拿着手机低声地说,慢慢来不急,我们的日子还长。如果真到了不得不坦白的那天,我一定会在你身边。
  没有听到吴晓阳的回答,岳朝却笃定地认为他一定是带着微笑的。对未来的那些可预期的困难,因为彼此的信任突然会觉得都不值一提,岳朝有些满足地想,自己怕是占了与他从小相识的便宜,能得到高傲甚至过于自负的吴晓阳的信任。
  过完年后准备回T市,张月问吴晓阳是不是还在和岳朝同住。吴晓阳说是,张月欲言又止,后来说那买房子之后总不能还住一起吧,你姑姑那么要面子的人,宁愿自己花钱给他买房,也不想他天天跟在你后面占你便宜。
  吴晓阳这时才知道他与岳朝俩人的要好在长辈的眼中竟然有了些别的含义,心里莫名地有些冷,便回答说我挺喜欢跟他住一起的,到时候房子拿到了说不定还会继续住,他妈妈要给他买房,还得看他乐不乐意。
  岳朝在听到吴晓阳的转述时忍不住笑出了声,说你怎么在舅妈面前就说的这么自信,却从来没有跟我这样子说过话。不过你还真说对了,我妈要给我买房的话,我真不乐意去住。
  吴晓阳叹着气说是啊,现在想想突然对房子没有那么期待了,总觉得拿到的那天,麻烦事会接踵而来。
  岳朝伸手抱住他,说我倒希望这些事快点来,不然吊在那儿总是件心事,我想和你心无旁鹜地过日子,是实实在在的过,而不是成天需要抱着等待判决的心情,那样对你对我都太累。

三十二
  岳朝这些年身高仍然处于缓慢的长当中,抱着吴晓阳时轻易地将他锁在自己怀里,稍稍扬起头便可以将下巴搁在他头顶。吴晓阳不喜欢被他这样拥抱,似乎总是提醒自己不够出众的身高,岳朝却在最近越来越喜欢这样子做,究其原因,不过是逐渐成长之后渴望抓住一起时机来表现自己成熟男人气质的机会。
  吴晓阳挣扎着说你不要老是提醒我比你矮好不好,明明我也有176,是现在的标准体型,被你这么一抱,太没面子了。
  岳朝死不松手,说我喜欢这样抱你,胸口贴着他的背,手臂环着吴晓阳这么多年来没有多少长进的细瘦腰身,笑得一脸白痴。
  吴晓阳挣不开,只好由着他去。刚放松了身体,便听岳朝在自己身边低低地叫着他的名字,说我花了这么久,终于上你了。
  岳朝的手臂抱的并不紧,下巴搁在吴晓阳脑袋上,来回地在他头顶的两个发旋上移动。吴晓阳沉默了一会儿,手搭上他在自己腰际的手掌,说我们开始准备战斗吧。
  岳朝对李珍说了与吴晓阳合买房子的事,不出意外地遭到强硬的反对,说你跟他说那钱是你借他的,要买房,我和你爸爸可以给你付首期。
  岳朝打着马虎过去,直到年底的时候交了房,俩人开始投入到装修工作之中,进度催得很紧,虽然谁也没提,但都有着一切都弄完之后便正式摊牌的默契。
  俩人平日里也不太出去玩,加上薪水不错,一年下来存了不少钱,装修也就直奔着高档去,岳朝说总归是长住的,还是装的好一点,反正这几年也就出这一次血。
  吴晓阳自然是赞成,俩人对装修也没有嫌麻烦,购材料选设计都亲力亲为,甚至只是为卧室用什么颜色的窗帘也没少争执过。
  过年又回家呆了几天,吴晓阳想该给母亲打个预防针了,便跟张月说自己其实处了朋友,但是不能结婚。张月再追问的时候,吴晓阳没有继续再说,只是一个劲的说对不起。
  张月叹口气,说如果是她不乐意和你结婚的话,那你换吧。你是一定要结婚的。
  每次回家之后再回来,吴晓阳都觉得自己的勇气会减少几分。他想幸好还有岳朝,不厌其烦地告诉他自己会坚持,慢慢的又会恢复一起走下去的信念。
  哪怕吴晓阳不愿意承认,事实上的确是岳朝在这些年里成长了,而自己却似乎仍然在二十岁的伪青春期中停步不前,幸好有岳朝一直拉着他往前走。于是越来越觉得这二十年里,能一直看着彼此的成长,而且成长的路上都是一起走,真的是旁人求而不得的事。这样想着哪怕是工作再累生活再琐碎,也会觉得没有什么不能忍受,即便是自己偶尔的任性,岳朝也会用他特有的温柔去包容。
  吴晓阳翻了个身抱紧了岳朝,说从来没有想过你会是这么好脾气的人。
  岳朝说我脾气没有很好,对你有耐性是因为你耍性子的时候少。而且你比我早熟,我现在正在拼命学习怎么样做一个成熟的男人。
  吴晓阳糗他说还以为你会说我脾气好只是因为你。
  岳朝皱眉,说怎么你现在还想听这些。
  不想。吴晓阳把胳膊收紧了些,说只不过是希望到家庭巨变的那天,你能痛痛快快地把那些几年前对我说过的话,再重复给她们听。
  房子才装好吴晓阳便琢磨着搬过去,岳朝说油漆味都没散,对身体不好。
  吴晓阳说可是油漆味好闻啊。
  仿佛又回到小时候,放着鞭炮时这个小孩也会吸着鼻子说石硝的味道好闻。岳朝说我算是摸清楚了你的习惯,你是什么味道怪就喜欢什么吧。
  吴晓阳点头,万分遗憾地说如果有人发明了油漆味的香水,我一定去买。
  吴晓阳平时很少用香水,岳朝也觉得他身上那种清爽的味道便已经足够吸引人。他曾经说过如果用香水的话,换一个牌子便换了一种味道,哪像现在这样,不管怎么样都会是熟悉的味道,变不了。
  于是吴晓阳之后用的更少,俩人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连彼此的气味也越来越相似。吴晓阳被岳朝困着没让搬去新房,直到过了两个月,自家邻居也正好装修完毕,才收拾着搬了过去。
  新家的第一个客人是陈松。陈松毕业之后幸运地留在了卫视,而岳朝因为去了报社的原因,俩人同事的缘份便也尽了,但加上吴晓阳三人倒经常聚一聚,在知道他们俩准备买房的时候,吃惊之余也由衷慕,当然也少不了来挖苦一番吴晓阳当年暗恋的陈年往事。
  陈松那天晚上在他们家喝的很醉,抱怨着自己本来只是想多谈几次恋爱,可是看到他们的状态又想过这样的生活,可惜找不到那个能一起生活的人。喝到最后连坐也坐不直了,仰躺在沙发上喃喃地说为什么我没有一个青梅竹马。
  吴晓阳侧着脸看了一眼收拾残局的岳朝,跟着他到厨房,放了水洗碗,说我发现自己真够虚伪,明明开始一再说不想害你也面对这样的窘境,可到底还是拖你下来了。
  岳朝靠着流理台,长长的腿伸得笔直,伸手揉他头发说你拖都拖了,就别再说什么后悔的鬼话了,你也知道我喜欢你,和别人在一起不会像现在这么幸福。
  吴晓阳抬头看他,眼睛里都带着笑。
  陈松仍然躺在沙发上,看上去一时半会醒不了,吴晓阳只好拿了被子给他盖上,说怪你自己没福气,不然客房还准备让你第一个住呢。
  后来第一个住进客房的人是李珍。岳朝在告诉她房子弄好的时候,李珍便了过来,一是看儿子,二是想着怎么解决已经成为事实的事情。
  结果迎接他的,不是两万块的首期和几万块的装修费用,而是一个几乎让她昏死当场的重磅炸弹。

三十三
李珍来的那天岳朝去车站接她,却没想到她太过敏锐,开口便问车不会也是你们一起买的吧。
岳朝自然不敢否认,只好照实说是吴晓阳买的,不过是两人一起供。
李珍叹口气,说没想到你们从小关系好,到了现在还能这么亲近。
岳朝看了一眼李珍的表情,与其说是烦恼,倒不如说是无奈。心里思考着坦白的时机,可是怎么想,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说出口。
吴晓阳见到她的时候客客气气地叫了声姑姑,努力显得亲近,甚至特意问过岳朝她爱吃的菜,在餐桌上好好表现了一番。吃饭的时候也不像之前那样一问一答,不时说着话,几乎有些讨好的意味。李珍看他的眼神有些探究,吴晓阳紧张着,但也神色如常地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
陪了她一天之后便到了周一,俩人照常上班,留了钥匙给她之后便一道出门。下班的时候吴晓阳开车到了岳朝报社楼下,便看到他脸色沉了下来,说我妈知道了。
吴晓阳有些心虚地看了他一眼,问她打电话的么。
岳朝说没有,只发了个短信问我和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路沉默着到了家,深呼吸之后开门,看到李珍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茶几上有着显眼的保险 套和润滑剂。
岳朝扫了吴晓阳一眼,却看到他迅速侧过头去。拉了他坐到李珍旁边,看到她手指掐着沙发垫,关节发白。
岳朝叫了声妈,便安静着等着她开口。
李珍没有看他们,眼睛仍然盯着电视,说我根本不敢往那方面想,就算之前去你们租的房子那儿看到你们抱一块儿也没敢想。可是你们现在这样,是连让我继续装傻的机会也不给了么。
李珍的手指越掐越紧,声音里似乎都带了哭腔,顿了顿继续说,我怕什么来什么,朝朝我从来没骂过你,你也没让我操过心,可是这不是小事,你叫我怎么办。
李珍转过脸来,岳朝看到她眼睛里已经湿润,却还是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一遍遍开口,说你叫我怎么办。
吴晓阳低着头不停地揉着身上的裤子,捏皱然后再摊平,身子微微发着抖。李珍看了他们一眼,站起来进了客房,把门从里面带上,岳朝听到了隐隐的哭声。
吴晓阳仍然重复着手上的小动作。岳朝看着他,知道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表现,叹了口气坐到他身边,说我知道是你放的,但是你不应该用这么劲爆的方式。
吴晓阳仍低着头,说你不要怪我,我只是怕你不敢说。
岳朝揽住他的肩将他带到怀里,没有说话。
餐桌上还有做好的饭菜。吴晓阳与岳朝对视了一眼,安静地吃完。心情怎么样也都是低潮,洗过澡之后岳朝说阳阳你先去睡,我陪我妈说说话。
吴晓阳拉着他衣角,问你没有生气吧。
岳朝看着他近乎乞求的眼神已经觉得心疼,飞快地吻了他一下,安慰地说不会生气,不过没想到她居然之前往这方面想过。
自从成年之后,岳朝就再也没有和妈妈一起睡过。李珍一心一意地溺爱着他,可是岳朝从小一直没有给她操心的机会,健健康康地成长,是左邻右舍人人称赞的好孩子。李珍在吴晓阳小的时候对他并没有太多的好感,但是李老师去世已经这么多年,而自己唯一的宝贝,也在掏小酢跷地对他好,于是再也敌视不起来。直到前些年,知道他们仍然走在一起,尤其是看过他们的生活状态后,那种默契与亲密却让人觉得和谐却又不安。
李珍年纪已经不小,但因为小康的生活,看上去并不是太老,连思维也是众人都说的新潮。在她不安的同时,心里隐约有着可怕的念头,却每每在浮现的时候强行压制了下去,甚至会觉得自己是在对他们兄弟情的亵渎。直到今天打扫,在沙发的缝隙里发现那两样意味明确的东西时,她知道自己这么多年来不敢触及的问题已经是事实,而这个事实,让她根本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
岳朝拧开了房门,见到李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想了想便躺到她的身边,抱住她,喃喃地说着妈妈对不起。
李珍任由他抱着,过了好久后问是不是我现在说什么也改变不了。
岳朝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轻声但坚定地说了个是。
李珍刚刚收住的眼泪忍不住又掉了出来。
岳朝觉得自己的鼻子也开始不通,想安慰但知道现在说什么也都只是多余,甚至连对不起也显得毫无必要。想到吴晓阳那时说过,希望真的到了那天,你能把当年对我说过的话对家人再重复一遍,便在她身边不停说着话,哪怕是没有回应,倒像一个人自言自语。
岳朝说我从小就粘阳阳,那时候我身边没他那么又乖又聪明又漂亮的男孩子,可能是好胜心的原因,什么事情都想和他比,可是一直比不过。后来也就知道了,慢慢地把他当成追的目标,可是追着追着到了最后,才发现我们其实彼此都是有感情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今天了,可是我确定我只有和他在一起才会快乐。我不怕别人说我一时冲动,因为我们已经这么多年,对方的性格习惯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而且从来没有过厌烦的时候,我们不是冲动,是真想好好在一起。
岳朝将脸靠上李珍的背,说妈妈,我爱你也爱他,你爱我他也爱我,所以,就让我们这样吧。
李珍闭着眼睛,话一句句地飘过耳朵,心里疼成碎片,开口说的却只是不是我不让,是别人让不让,我可以不管,甚至你舅妈也可以不管,可是你们就这样,两个光棍天天呆在一起?别人会怎么说你们有没有想过?
岳朝回答说想过,什么问题都想过,但是哪怕有那些问题,我还是想和他在一起。
接着再也没有人说话,房间里没了声响,只剩二人刻意放缓的呼吸。
三十四(终)
  第二日吴晓阳一早起床,李珍已经在收拾东西。站在房门口半天,想去和她说话又不敢上前,倒是李珍收拾好之后走到他面前,说送我去车站吧。
  
  吴晓阳问要不要把岳朝叫醒,李珍摇头说让他睡吧。
  
  上了车之后吴晓阳仍然是不知道怎么说话,只能偷偷用眼角余光看着李珍的反应。李珍表情已没有太大波动,也是一直没有开口,直到到了车站,吴晓阳帮她把行李搬上车之后,才轻轻拉了他的手,说以后我再来看你们。
  
  吴晓阳突然觉得自己泪腺又开始起作用了,低着头用力挤回去,然后抬起脸郑重地说一定。
  
  岳朝醒来时不见他们二人,只好自己坐车去上班。刚到报社楼下便听到手机响,吴晓阳发来短信说,姑姑人很好。
  
  岳朝拿着手机笑了。
  
  李珍回家之后,行李都没有收拾便又坐车去了南平村。张月正在邻居家打麻将,见到她像是有话要说,便匆匆结了钱走人。回到家才坐下,李珍便携了她的手,说我都想以后住到这里来陪你。
  
  张月说这里有什么好,一到晚上就看不到人了,吃的玩的都没有你哪里住的惯,你要是觉得在家无聊,去看儿子也好啊。
  
  李珍看她的表情似乎一无所知,抓着她的手紧了一紧,终于还是咬着牙,说你知道岳朝和晓阳,他们俩……
  
  张月以为她要说的是买房子的事,马上开口为吴晓阳做着辩护,说我也叫他别和朝朝一起买,以后总不好,可这孩子就是不听。
  
  李珍转过头去,可惜眼泪还是没忍住,她说朝朝和晓阳,他们俩以后就没想过分开。
  
  张月仍是不解,却已经不安,说晓阳跟我说过不结婚,我当他现在还小,以后是一定要结的,李老师那儿,我对不起他,他以前就喜欢晓阳,我已经想过了,晓阳以后生了孩子,让他姓李。年纪越大就越急,晓阳估计也嫌我烦,回家一说到这个话题就给我摆脸色。不过朝朝怎么也这样,他性格好,一看就和女孩子能处得开的。
  
  李珍知道张月的思维里没有两个男人也可以在一起的概念,明明没有办法说出口,却是必须要明明白白说清楚的事。她想开只花了一个晚上,因为岳朝是这世上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人,如果他说了那样会过得好,那么自己也不愿去做阻碍他的人,不愿意也不舍得。可是张月不同,一个女人,完全可以跟吴晓阳一起过,可是却呆在南平村这么多年,她知道是自己弟弟的原因。活着的人永远不能抹掉死者的影响力,因此要让她和自己这样快速的面对,实在是太不现实的事。
  
  但是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李珍抓着张月的手已经在颤抖,把岳朝与吴晓阳的事,按照昨天两个孩子的交待,一五一十地说的明明白白。说完之后看张月的脸色,已经不仅是惨白可以形容,手脚冰凉着似乎有随时晕倒的可能。
  
  李珍扶住她,说你先别着急,就算你不乐意,也得慢慢来。
  
  张月却挣开了她的手,直接拨电话给吴晓阳,说你马上回来,现在就回来,你再当面给我说一次,我看你敢不敢当我面说一次。说完便挂断电话,瘫在椅子上似乎是要虚脱。
  
  李珍走过去,劝她说你真要把孩子吓坏了,先睡一觉,明天晓阳回来看到你这样子,会伤心。
  
  张月想说他怎么会伤心,他什么都做出来了,也没想过我会伤心。但舌头已经不受大脑支配,想讲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好摆了摆手,自己去了房间,躺上床蒙上被子,头脑一片空白。
  
  吴晓阳自接到电话开始便已经魂不守舍,发了短信给岳朝说下班后过来接我,那边回说车在你那儿怎么还要我过去接,却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复。
  
  跟上司请了假,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果然看到岳朝已经在车里等他,见到他的表情便已经猜到可能是舅妈知道了,安慰地揉了揉他头发,便发动车子先回了家。
  
  上楼时吴晓阳觉得自己都没有力气,岳朝抱着他,听他说张月当时的语气,也觉得束手无策。
  
  吃饭,洗澡,都似乎是在梦游中度过。岳朝好不容易扶他躺下了,正准备去写稿时被他拉住,然后沉默着脱他的衣服。
  
  岳朝按住他的手说你现在太累,却被吴晓阳送上来的吻将话堵住。
  
  吴晓阳前所未有的热情,主动的亲吻,压在他的身上任由岳朝大力的贯穿,似乎失却了痛觉一样呻吟着,抱着岳朝在他的身上咬出斑驳的印迹。
  
  岳朝扶住他的脸轻轻啄着,说你是在怕吗,你不是说过不会放弃么。
  
  吴晓阳的确是在害怕。如果张月一直是这样油盐不进,他完全没有把握自己和岳朝能抗争出什么结果。他了解自己母亲的性格,因为婚姻的不顺,养成了太过强硬的性格,而对于自己,她的希望又太多,与岳朝在一起,也许是她能想到的最离经叛道的事,哪怕是用任何手段,也势必会去阻止。
  
  却在看到岳朝的眼睛时慢慢沉淀了情绪。那瞳孔里映着安抚与坚定,吴晓阳平静下来,却仍需要确认似地问,你会一直陪我吧。
  
  我说过的,无论怎么样都会坚持到底。岳朝回答,然后轻轻吻住他。
  
  只是这一句话,吴晓阳便觉得没有了什么好担心,他想原先以为可以孤军奋战,没想到真正到了事情来临时,却是岳朝给了他勇气和坚持下去的信心,而且,有人陪着一起面对风暴,原来比自己一个人没有方向的横冲直撞感觉要好这么多。
  
  吴晓阳翻身下来,闭上眼睛睡着的时候仍在拉着他的手。
  
  第二日吴晓阳起床,见到岳朝也已经收拾好,催着他快点说我已经请好假,呆会一起回去。吴晓阳想说我一个人可以,却被岳朝推进洗手间,以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里的语气说我昨天听见你讲梦话说岳朝赐予我力量吧,所以决定今天陪你。
  
  收拾完毕两人整装待发,彼此给了一个鼓励的笑,想着哪怕一切都只是未知,只要有身边的人在便无所畏惧。
  
  大门在身后关上,吴晓阳与岳朝拉着手,去迎接虽然不可预知,却注定是一起面对的未来。
  
  -完-
作者有话要说:结文了。。。
又和之前每次一样,到了后面又开始烂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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