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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言万语 by 田唐

文案
也许这不是温暖的故事,但我爱它,因为它让我平静如初。也许这不是甜蜜的故事,但我爱它,因为它让我安稳舒适。
如果你不喜欢这个故事,嗯,抱歉呐,因为这是悲伤的人写的故事。
悲伤的人至少可以固执一回吧。

亲爱的朋友,不管你为了什么样的缘由来到这里……
你看到了这些文字,谢谢你。
因为这是我想要说的千言万语。

内容标签:花季雨季 都市情缘 幻想空间

主角:沈清衡,洛北,苏若


温暖量贩

我想我应该写完这个故事,无论欣喜愉悦还是悲伤失落。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叫沈清衡,当一个个奇怪的名字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之后……就只有这个名字死皮赖脸的留下了。根据荒唐谬论第八章第八款第八条第八行左数第八个字开始……嗯,这表示,这个人有故事想要让我将给你们听。
那好吧,我勉为其难的在心情不好的时候讲这个故事。故事开始在一间奇怪的店铺,它坐落在高教新区的高教北街……哎,听到这条街的名字,你一定觉得这是很有文化教育氛围的一条街。其实……它确实是有着文化教育氛围的一条街。只不过,那是在白天,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酒吧和ktv纷纷开始营业,霓虹灯让人眼花缭乱,你会以为自己忽然穿越到40年代的旧上海……在这个时候,一块被几盏白炽灯照亮的招牌,反而变得格外显眼。
是的,当你注意到这块木质的招牌,看到明亮的木框玻璃门和墙壁上挂着的‘营业中’,听到一个坐在门口的小男生念叨着‘邮递员怎么还不来’……
你已经找到了。这个时候,可以推开门,听到风铃‘叮铃铃’的声音。
“温暖量贩,欢迎光临,请问您需要什么?”
沈清衡揉了揉眼睛,看清了在向自己问话的人,是个面貌清秀的高个子男生,“嗯,我,我是来送这个。”说完,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旧洋娃娃。
“哎你小心啊小心啊,干什么啊,举那么高,吓着她可怎么办啊……”清秀男生说着冲到沈清衡面前,爱怜的接过洋娃娃,小心的摸着她的头,“诺诺,你可回来了~没有你的日子我们真是度日如年生不如死……”
沈清衡的嘴角不动声色的抖了两下。
这间诡异的店铺名叫‘温暖量贩’,位于高教北街的西侧,111号。它之所以诡异,是因为没有人想得起来这间店铺是什么时候开始营业,没有人弄得清楚这间店铺的店主姓甚名谁,甚至没有人知道它到底做哪路生意……
店里的全部人员配置,就是一个整天对着天空发呆,等着邮递员送信来的可爱小男生,和一个几乎不出店铺,酷爱站在吧台旁边给盆栽植物浇水的清秀大男生……老板是谁,你猜猜看?
哎,我有没有说这个清秀大男生的名字叫,洛北。
大概一个星期之前,坐在店门口的可爱小男生收到了一封来自斯里兰卡的信,拆开信封,发现里面只有一张小小的纸片,上面写着……
“洛北,送诺诺回来的人就是下一任店主,苏。”小男生咧咧嘴,冲着店里喊,“洛北,你的信!”
“拿进来!”
小男生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土,抓着信封跑进店里,把纸片放到吧台上,“苏的小条子。”
洛北拿过纸片只看了一下,就惊喜的大叫起来,“诺诺要回来了,诺诺回来啦!”然后高高兴兴的跑进店铺的里间,完全没有听到小男生碎碎念的‘下一任店主’,然后,又忽然拿着一张照片跑出来,“若若,你看,这个就是诺诺。”
“啊?”小男生瞪着照片发呆良久,嘴里挤出一句,“诺诺……是个娃娃?”
小男生的名字,叫苏若。
“你以为诺诺是个人?”洛北回过头,狡黠的笑着。
“不,我以为至少是条狗。”
沈清衡是在高教南街的一条长椅上捡到,不,遇到诺诺的。那个时候,他正为手提袋里没有卖出去的五瓶‘记忆宝’发愁。这个月就要过去了,如果完不成任务,又拿不到奖金。他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拿到奖金了。
沈清衡是一家医药公司的销售经理,工作三年有余。这听起来也是个不错的职位,但如果你了解这家公司,意思就会完全不一样……如果你在这家公司负责打扫厕所,那么你的职位,就叫保洁经理。好吧,我是说,沈清衡大学毕业之后,在这家公司底层的职位奋斗了三年有余……依然无所成。和他同时进入公司的同事们都已经升职成为了区域负责人,而他,还和若干应届毕业生一样,为了卖掉几瓶保健品而奔波……
所以,当他看到一个旧洋娃娃躺在路边的长椅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写着‘请把我送回高教北街111号,谢谢’的时候……他的第一个反应是……
他们能不能把这几瓶‘记忆宝’买走?
沈清衡从高教区南侧走到北侧最后终于在华灯初上晚上六点半找到了这个111号……然后看到了灯红酒绿之间的那块被白炽灯照亮的木头招牌,从望着天的苏若旁边走过,推开木框玻璃店门,听着‘叮铃铃’的风铃声,然后……看到了兴奋过度的洛北。
他就知道,他的‘记忆宝’是卖不出去了。
“我,我就先走了。”
抱着洋娃娃又蹦又跳的洛北这才注意到这个穿着旧衬衫的邋遢男人,想起苏寄来的那张纸条……脑子里冒出了恐怖的念头:难道这个人就是他们的新店主?
不要,不要,绝对不要!
“好,再见!”
“洛北!!”苏若及时拽住就要走掉的沈清衡,“苏的条子!”
“欢迎下次再来~”
“洛北下个月的开支苏还没有寄过来难道你不想要下个月的薪水了吗还是说你干脆想失业去喝西北风!”
西北风……洛北分明感觉到一阵疑似西北风的寒流从耳边掠过。
“还不快问问这位先生高姓大名!”
若若,你自己不会问吗?
“啊,我,我叫沈清衡。”
‘温暖量贩’的老板,好吧,姑且称为老板,是一个姓苏的女人……如果老板可以完全不在店里出现,完全不管店里的账目,只负责每个月寄来店里的日常开销……那么,可以得出苏姓女子就是这里的老板,这个结论。
没有人研究她到底叫什么名字,洛北和苏若,都只叫她‘苏’。她有着找陌生人来当店主的邪恶趣味,沈清衡来到店里的这天,距上一位店主离开,整整四个月。
我们刚刚说起过沈清衡的工作状况……沈先生工作知努力,起早贪,几乎无公休,但业绩仍然低迷,非但没有升职加薪的机会,饭碗能不能保住,还是个问题。但他偏偏没想过换工作。别人买房买车,他不慕,别人娶妻生子,他不嫉妒……别人平步青云,他说,这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想着自己踏踏实实的干眼前的工作就行了,别的什么都不用操心……所以,就算把他打死一百遍,他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忽然出现在这样一间疑似咖啡厅的店铺里,对面,坐着一个如此清秀的……男人。
好吧,想到想不到和打死不打死没什么关系,我的意思是,他想不到。
“我该自我介绍一下。”洛北放出一个职业的微笑,“我是这间店的店长助理,我叫洛北。那位是我们的店员,苏若。”
“啊,幸会,幸会。”沈清衡一边微笑一边向两人点头致意,脑子里想着,这么小的一间铺子竟然也需要‘店长助理’这么个职位。
“沈先生想喝点什么?”洛北很客气的问。
“不用麻烦了,谢谢。”
“哦,那就算了。”
……
安静的店铺里传来苏若夸张的咳嗽声,洛北清了清嗓子,“还是要的,沈先生,试试我们店的招牌咖啡,只要二十元……”
苏若右手里的餐盘重重的磕在墙上。
“啊,为感谢沈先生送回诺诺,这杯免费。”洛北一边说,一边看向苏若,“若若,磕掉的墙皮,要从你下个月的薪水里面扣。”
……
“洛北你这个守财奴你还不紧办正事!”
“啊,好,若若你不要生气。”洛北看着对面满脸无语的沈清衡,又笑了一下,“沈先生,你对我们店印象如何?”
“印象?”沈清衡环视了下四周,小碎花布的墙纸上面,贴着几个收购制作的相框,里面放着风格完全不同的照片和图片。吧台上铺着和墙纸同样花色的台布,旁边的几株盆栽植物的叶子上面淅淅沥沥的滴着水……地板是深棕色木质的,靠着落地窗的地方摆着几个玻璃茶几和几把木头椅子——他们坐的就是其中的两把。
茶几上的鲜花很漂亮。
苏若把两杯咖啡放到他们面前,“温暖量贩招牌咖啡,请慢用。”
“哦,谢谢。”沈清衡拿起小勺子搅了几下,轻轻的尝了一口,香味竟然比他曾经喝过的任何一杯咖啡都醇,“咖啡很棒。”
“这是你对我们店的印象?”洛北放下咖啡杯,有些欣喜的看着对面的人,“其实我们只是不在煮完咖啡之后掺水而已。”
苏若又重重的咳嗽了一下。
“嗯,沈先生,你有没有兴趣当我们的新店主?”
此话一出,四下皆静。洛北微笑着等待对面被吓呆掉的人给出答案,苏若紧张兮兮的捏着餐盘,生怕这位沈先生被办事不利的洛北吓跑……哦,还有诺诺,乖乖的坐在吧台上,看着他们三个。
“你在开玩笑吧?”沈清衡忽然大笑起来,“我差点相信了,你们装的真像,这是你们店搞的活动吧?是不是在偷拍?没关系没关系,我配合,让录像的人出来吧!”
“哎,被你识破了啊……”洛北唉声叹气的站起来,“谢谢你的合作,沈先生,欢迎下次再来~”
“洛北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写信告诉苏让她炒你鱿鱼!”
洛北耸耸肩膀,“你不知道她在哪儿。”
……
……
……
若干分钟沉默之后,苏若小服务生憋红了脸,说了一句,“我去问邮递员。”
沈清衡一时没忍住,咖啡喷到对面洛北的身上。“啊,糟糕,抱歉抱歉……”说着站起来,拿过纸巾要帮他擦干净。
“沈先生不用着急。”洛北微微笑着,“我这件上衣是意大利著名设计师亲自为我专门设计的大师级经典作品,曾经在米兰参加过时装展。面料是特别选的,防污性非常好……”
前面那一大串吓唬人的沈清衡没太听清楚,最后一句‘防污性非常好’可让他松了一口气。
“不过……”洛北又说,“它唯唯怕咖啡碱,一沾上就洗不掉啊~”
……
……
“不如你答应来做‘温暖量贩’的店主,用你的薪水赔偿我的衣服,怎么样?”
……
……
“我是有工作的。”
“卖药?”洛北瞥了一眼沈清衡旁边的手提袋子,“不如放在店里卖啊。”
“可以吗?”
“可以,店里收百分之五的提成。”
“我卖掉一瓶的提成也不过百分之五啊……”
“好吧,那提成我们对半。”
“成交!”
洛北是‘温暖量贩’的店长助理,从他十九岁的时候就在这里工作,那个时候的店长是‘苏’。他是所有在‘温暖量贩’工作过的人当中唯一见过‘苏’的,也是‘苏’唯一见过的。正是因此,苏若收到的所有的信件全都以‘洛北’开头,这让他十分郁闷。
“洛北,你的信!”
苏若把依然来自斯里兰卡的信件拿到洛北面前,纸片放在吧台上。洛北轻轻笑了一下,把喷壶交到苏若手里,“若若,去浇花。”
‘苏’的信上说,知道新店主已经来了,让洛北近日去查后半年的开销到账了没有。
是的,新店主已经就位,不但人到了,货也到了……几大箱‘记忆宝’被堆到吧台后面,洛北在上面盖上了和墙纸同样花色的台布,又放了鲜花在上面……没人看的出来里面是店主卖不出去的保健品。
也没人能猜得出来这位完全弱势的新店主,是店主助理用怎样的手段诱拐回来的。
早上九点整,沈清衡准时来到高教北街,街上很清静,偶尔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经过,手里拿着参考书,或是背着大大的双肩背包……
‘记忆宝’的潜在消费群还是蛮大的,这是沈清衡当时唯一的念头。
然后他慢慢走向111号所在的方向,看到压压的一片人群……疑似车祸事故现场。沈清衡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所以他选择无视,继续向前走,走了大概三十米的样子,觉得周围的建筑物有些不对头……
他走过站了。
回头的时候,就听到一声怒喝……
“都给我去排队!!!”
不是苏若还能是谁……此令一发,压压的人群化作长龙阵,队尾甩到一边,沈清衡这才看清楚……原来那是苏若摆的摊子。摊子是用店里的茶几摆得,上面铺着一块花台布,放着各色的蛋糕和点心,中式西式一应俱全……
原来,‘温暖量贩’是家早点铺。这是沈清衡的第二个念头。
“早。这个……”
“后边排队没听见吗!!!!!”
……
……
“哎……沈,沈,沈……沈店长。”
“……早。”
沈清衡店长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和苏若一起卖蛋糕。他很奇怪为什么洛北不出来帮忙,两个人一起卖,效率总要更高一些,也免得排在后面的顾客不耐烦。但他没想到,苏若的生意好到没有人会因为排队太久而走掉的程度……
大概十点钟,苏大厨冲着后面喊了一声,“今天卖完啦!明天请早!”
长龙一哄而散。
沈清衡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想起来自己刚才想问的问题,“这个是什么时候进的货?”
“我今天早上做的。”
……
……
苏若比洛北小四岁,刚刚二十整,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做蛋糕煮咖啡的手艺师从哪里……连带他来这里的前任店主都不知道。嗯,苏若来到‘温暖量贩’工作,不过是一年前的事情。
“沈店长,今天早上的收入全在这儿,你慢慢算账。”
“哦。”沈清衡看着那一袋子零钱,皱皱眉头,数钱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但是却很浪费时间……他还想抽空去走走看还有哪家店能帮他卖‘记忆宝’,想到这里,他看了看坐在吧台旁边的洛北……
“不要让那个守财奴碰钱!!”
“啊?”
“哎……我是说,财务的事,你负责就好了。”
沈清衡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然后注意到洛北浅浅的笑了一下,笑容还真是好看……
“沈店长,沈店长!”
“啊?什,什么?”
“你在盯着我发什么呆啊?”
沈清衡在‘温暖量贩’当店主的第三个星期,他终于了解了关于这间诡异神奇的店铺的一些事实。比如,店长助理洛北其实是个整天游手好闲,除了给盆栽浇水和说一句‘欢迎光临’之外,几乎什么都不做的大闲人。比如,服务生苏若其实身兼厨师、保洁、招待、采购等数职……比如,他这个名义上的店长,其实一直在充当财会的角色。
再比如,一个更加恐怖的事实就是,‘温暖量贩’的全部收入几乎完全依靠苏若的早餐供应,入不敷出……
那他要什么时候才能赚到钱。
于是经过三人磋商,大家一致同意将温暖量贩的蛋糕供应延长……赚钱的生意放着不做,不是傻瓜是什么?于是,早餐时间变成了九点到十一点,然后添加了午餐时间和下午茶时间……用大号字体写了广告牌子放在门外。
果然,快到中午的时候,风铃清脆的声音响起,来了一位客人。
“温暖量贩,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洛北放出招牌微笑。
来人也轻轻笑了一下,笑容有些牵强,“请给我一杯咖啡。”
“好的,稍等。”洛北在点餐单上飞快的写下了‘皇家奶咖,五十元’……
这是家店,鉴定完毕。
苏若迅速的进了操作间,大约五分钟之后,白色细瓷咖啡杯被放到客人面前。那位颇具绅士风度的客人优雅的谢过苏若,却并没有拿杯子,只是看着窗外。
他不像是周围高校的学生,倒像是哪家公司的高级白领,午休时间,为了逃离办公室的乌烟瘴气,背着电脑来到小小的咖啡厅,要一杯咖啡,从不问价格……
这不是‘记忆宝’的消费人群,这是沈清衡最后得出的结论。
洛北看着这位心里只有那几瓶胶囊的店长,不由得笑了笑,大概下午两点的时候,客人埋单,付了十美元的钞票。
“对不起,我刚下飞机。”
“但是……”苏若想说,你可以改天再付。
“没关系。”洛北先打断苏若的话,弯着眉眼笑着,“欢迎下次再来。”
客人点点头,“再见。”
“明天见。”
风铃清脆的声音又响起来,门关上的时候,苏若还捏着那张纸币发呆。洛北迅速从他手里抽出那张钞票,“现在的汇率至少也6.82,我们赚了,若若。”
“你这么心人家下次会来才怪!”苏若看着完全没有被喝过的咖啡,叹了叹气。
洛北颇具深意的笑了下,“明天他还会来。”
“你怎么知道?”沈清衡问。
“沈店长。”洛北转过身来,用喷壶在沈清衡头上重重的按了几下,湿漉漉的小水滴粘他的眼镜上,模模糊糊的,“你知道来咖啡厅的人最常做的事请是什么吗?”
“什么?”沈清衡摘下眼睛,用纸巾细细的擦。
“等待。”
就在洛北说出这两个字的瞬间,沈清衡没带眼镜的高度近视眼仿佛看到了他哀伤的神情。吧台旁边的盆栽已经全都被浇透了水,苏若又坐到了店门口,耐心的等邮递员送来下一封信。沈清衡坐在木头椅子上,看着花瓶里有些萎蔫的红色雏菊……
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咖啡厅里的人们,都在等待。
第二天上午十点,那位背着电脑包的绅士客人果然又出现在店里,依然是那个靠窗的位子,依然是点了一杯咖啡,依然是洛北写了点餐单子,但这次不是价值五十元的皇家奶咖,而是价值八十元的温暖特制摩卡。苏若做好咖啡,刚要端上桌,却被洛北接过了餐盘。
“您的咖啡,温暖特制摩卡,今天给你折扣,只要五十元。”
客人温柔的笑了下,说了声‘谢谢’,仍然没有拿起杯子,只是看着窗外。沈清衡想着,估计这次的特制摩卡也不会合他的口味,摇摇头,继续清算早上早餐的营业额。然后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对苏若说,“怎么今天洛北会给客人打折?”
“那特制摩卡平时就卖三十块。”
……
……
那位客人仍然是在下午两点钟离开的,留下了八十元人民币的咖啡钱。沈清衡一边把钱放到钱袋里,一边嘀咕着怎么会有这种人,明明给了他折扣,却不要。之后的一个小时之内,店里都再没有其他客人来,沈清衡看着手提袋里的几瓶‘记忆宝’又开始发愁。
部长又打电话来向他催销售进度了,其他几个同事的销售都日见起色,只有他,每况愈下……他总不能告诉部长说,自己跑到高教北街来当店长,连续三个星期,一瓶都没卖出去。那样就算部长不炒他鱿鱼,他也没脸再待下去了……
“沈店长,又在为你的假药操心啊?”
“什么假药,我们是正规公司,有生产批号的……”
“啊~!我的仙人掌发霉啦!!”
……
洛助理啊,你天天这么浇水,蘑怎么还没长出来?
沈清衡把吧台上的几个小盆栽仙人掌一个一个搬到店门口。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的苏若就看着自己的脚边摆上了一盆又一盆的仙人掌……
“洛北你又搞什么鬼!”
小仙人掌们见了见阳光,立刻容光焕发,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植物摆在店门口,时间不长,竟然吸引了许多路人驻足观看。苏若坐在盆栽中间,看着沈清衡忙前忙后的给盆栽‘治病’,洛北站在玻璃店门后面,看着他们,不说话,直到他看到苏若把一盆小铁线蕨交到一个女孩手里,并且收了两张十块钱的钞票……
“若若……!!!!!!不要卖我的小铁!!!!!!!!!!!!!!”

菊花茶

沈清衡搬出去了二十六个盆栽,到晚上五点钟的时候,搬回来八个。苏若喜滋滋的拿着一叠钞票,洛北蹲在吧台旁边,心心念念的喊着他的小宝贝们的名字……直到苏若把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从他眼前划过,他眼疾手快的把那张钞票扯进自己口袋里。
苏若把收入上交之后,回到操作间,准备明天要卖的蛋糕和点心。洛北就站在操作间门口,一边翻小说,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若若的手艺还是那么精湛啊’‘要不是有若若在,我们店拿什么蛋糕去卖,拿什么咖啡去卖啊’,苏若忍无可忍,一把关住操作间的大门,洛北站在门口,呵呵的笑。
“我该回去了。”沈清衡提起手提袋,走到门口,“明天我八点过来。”
“好,恭送店长~”洛北没有拿着喷壶的左手摆了摆,风铃的声音响起来,又慢慢的淡去,店里好像忽然安静了很多。洛北看着仅剩的八个小盆栽,笑了笑,从吧台底下拿出几个小花盆,用小铲子一点点的往里面铲土……
凌晨一点半,苏若做好了第二天要卖的所有蛋糕,洛北的八个小盆栽又变成了十六个……苏若打着哈欠跟洛北说完晚安,就回到里间去睡觉。
洛北看着吧台上的十六个小盆栽,安静的发呆。店门早已经锁起来了,大落地窗外面路灯的橙色灯光被对面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冲淡。路边偶尔有几个醉鬼经过,在店门口的空地上不停的呕吐……洛北就安静的看着,直到他们走了,他穿上厚厚的外套,一个人走出店门,把污物一点点打扫干净。然后就又急急忙忙的回到店里,脱下外套,很紧张的调整自己的呼吸。
他不知道,里间的苏若还没有睡着,一直在偷偷的看着他。
第二天的阳光很守时,沈清衡也很守时。八点钟,苏若已经在摆买蛋糕的摊子,几位老顾客已经排开队在等着。沈店长从手提袋里拿出一叠产品介绍,给每个排队的人发了一张,“大家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苏若有些不高兴,但碍着他是店长,也没什么办法。
“若若,洛北怎么不出来?”
“他还在睡。”
“他上辈子是猪吗?”
“不要侮辱猪。”
……
……
十点整,沈清衡和苏若收掉摊子,回到店里,看到洛北已经起床,正小心翼翼的给盆栽喷水,这次喷出的水的颜色有些怪异,是淡红色的。
十一点钟,那位不喝咖啡的客人又来了,洛北一如既往的给他写单子,但这次,他没有写咖啡,而是写了‘鲜菊花茶,四十五元’。
“本店推荐,今早刚到的新鲜菊花,你的运气很好。”洛北笑着把玻璃茶杯放到桌上,客人看着茶杯里面缓缓升起的白色烟雾,迟疑了一下,“看来我终于替你选对了。”
“你认识庄?”
洛北点点头。
“他现在在哪儿求你告诉我,求你告诉我!”客人激动的站起来,用力的摇晃洛北的肩膀,沈清衡发现情况不妙,想上去阻拦,苏若却拽住他,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先喝一杯茶?”
庄是‘温暖量贩’的第一位茶艺师,出现在四年之前的夏天,他在这里待了六个月,泡得一手好茶。认识庄的时候,洛北二十岁。庄喜欢用刚刚绽开的新鲜菊花泡茶,香味淡雅却浓郁无比,那种菊花却只在凌晨开花,他每天都会等,在蹲在郊外的花圃里,等着花开……
一旦开了,就迅速的摘下来,带回店里。
苏曾经说,喝过庄泡的茶,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杯茶……即便忘记了这个人。
庄就坐在苏的对面,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淡淡的说,是的,即便忘记了我,请不要忘记我的茶。
“我没有忘!”
洛北看着这个人,“先生怎么称呼?”
“陆扬。”
“啊,陆先生,幸会幸会。”
“庄在什么地方,请你告诉我,我要去找他。”
“不如我给你办一个会员年卡,可以享受全年九折优惠以及所有会员活动。”洛北喝了一口茶,然后帮陆扬和自己加满,“若若,拿会员卡来给陆先生看看。”
苏若从吧台拿出一张银色的塑料卡片递给洛北。
“全年的会员资格只要只要三百六十元,今天特别优惠给你减一百元,再免你十块钱的工本费……”洛北又诡异的笑了笑,“算你二百五。”
……
……
苏若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庄的全名叫庄林,是四年前曾经出现在‘温暖量贩’的茶艺师……嗯,这个我们说过了。现在我们知道,四年前,‘温暖量贩’是一家茶楼。那个时候,店里总是茶香满溢,没有浓浓的奶油味,也没有苦涩的咖啡香……庄林是天生的茶艺师。
他让每一位来到这里的客人流连忘返,无论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他的茶。
“庄可是个美人。”洛北一边说着,哼起了小曲。
“比你还美?”沈清衡随口的一问,让在场的另两个人不由得惊了一下……苏若看了看洛北,一脸疑惑的反问‘洛北就算美人吗?’,洛北漂亮的眉毛舒展开,并没有笑。
“我当你夸奖我,沈店长。”
“啊?我就是在夸奖你。”
“有奖金发吗?”
……
……
苏若没有见过庄,他来到店里的时候,庄都已经离开很久了,沈清衡就更加不可能认识庄。唯一和庄有交情的人是洛北。洛北说,庄看起来总是心事重重,却不会给他说,只会说给苏……但苏知道的,他也能知道一二。
庄是爱过一个人。
陆扬办下了‘温暖量贩’的年卡,花了三百六十块而不是二百五十块。他付钱给沈清衡的时候,问了一句,“我要付多少钱才能知道他的下落?”
沈清衡一怔,想说,这个人的脑子被钱锈住了吗?
“本店不做侦探生意。”洛北站在吧台前面,仍然细心的给盆栽浇水,这次的盆栽里,是一株我也叫不上名字的奇特菊花,花蕾不大,却很多。
“你知道他的下落,请告诉我!”
陆扬的声音之大,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两位正在选蛋糕的妙龄少女,都顿时怔住……洛北的声音安静却格外有力,不同于往常,他说,“我不知道他的下落。”
“你在骗我吗?”
洛北轻轻的微笑,“不。”
陆扬依然每天都会来店里,半个月十五天过去……每天一杯咖啡或茶,没有间断。第一天,他喝了皇家奶咖,第二天是特制摩卡,第三天是鲜菊花茶……第四天,他点了菊花茶,洛北却让苏若上了一杯冰水,价值十元。
他说,菊花不是每天都有的,我不是庄,没有兴趣每天等着花开。
沈清衡总是坐在离他们不远的位子,一边修改销售‘记忆宝’的计划,一边听他们聊过往的事情。陆扬告诉洛北他和庄是如何认识,如何说了第一句话,他告诉洛北,他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喝了庄的茶,那个香味他有多么难忘……
每当谈到茶,洛北会让苏若给他上一杯温水,收他十块钱。
第十五天的时候,沈清衡每天早上发出去的产品介绍终于有了些许效果,‘记忆宝’卖出了十瓶之多……陆扬端起洛北给他点的温水,却忽然发现……
“这水为什么会有颜色?”
洛北看着一边偷笑的苏若,说,“水是被菊花泡过的,染了颜色而已,可以放心饮用。”
陆扬这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天以来,洛北给他点的,一直都是他想要的那杯菊花茶。
只是,他已经把那个味道忘记了。
“我该去哪儿找庄林?”
“你说呢?”
“谢谢。”
“会员资格售出概不退回,一年之内,你还是可以享受本店的九折优惠……”店门已经关上,风铃的声音还在轻轻的响着,苏若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天,吧台上的诺诺洋娃娃靠在菊花盆栽旁边,花已经开了……
那是奇特的菊花,香味很浓。
但如果一直都闻着这样的香味,会觉得习以为常,仿佛空气本来就应该是这个味道。
沈清衡看着在墙角放着的打开了的‘记忆宝‘箱子,轻轻叹了叹气……洛北坐在窗口的位子,把剩下的菊花茶喝个一干二净。
嗯,发生过什么,发生了什么,将要发生什么……你明白了吗?没有吗?没有吧……没关系,我也不明白。
但那是别人的故事,我们明白还是不明白,又有什么关系呢?
苏若本来是不姓苏的,他姓什么?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前任店主领他来到‘温暖量贩’的时候,是一个冬天,风大的吓人。苏若就穿着前任店主的羊毛外套,低着头,光着脚穿着破烂的布鞋。
洛北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外面很冷吧?”
若若看着面前这个和气的大男生,使劲的摇摇头,又点点头……
“温暖量贩,欢迎光临,你需要什么?”洛北摸着他的头,很温柔的问他。若若干裂的嘴唇动了两下,说了一个字。
“暖……”
洛北略弯下腰,让自己的头和若若的平齐,然后轻轻的拥住他,“你想要温暖吗?这可是很昂贵的。”
早上六点钟,经历了五个小时的睡眠,苏若小服务生起床,洗脸刷牙,换好衣服。隔壁的洛北还在和周公聊天,这没有任何悬念。六点半,他来到操作间,为早上的早餐供应做最后的准备。七点半,他从店里搬出两个玻璃茶几,铺上小碎花台布,把罩着玻璃罩子的蛋糕和点心搬出来……八点钟,沈清衡准时的来了。
“那个,若若,我明天是不是可以早来一会儿,帮你的忙?”
“不用了,八点才会有人来排队。”
“我是说,帮你做准备。”
“没人排队你要发传单给我吗?”
……
……
今天,苏若试制的巧克力小饼干大受好评,不到十点,最后一盘点心已经全都卖完,他只好临时再做一些,不然下午茶时段根本没法开张。洛北在网上又订购了一批原料,店里的销售量已经是过去的两倍还要多。
十点半的时候,苏若发现白糖用完了,只好自己出门去买。
十点四十分的时候,风铃‘哗啦啦’响得很厉害,洛北抬起头,先小小的惊讶了一下,然后换上招牌笑容,“温暖量贩,请问需要什么?”
“我来找周若。”
“我们不做侦探生意。”
“你他妈少给我装傻!”来人冲上前,一把拽住洛北的衣领,“他是我儿子,你们想把他藏到什么时候?”
原本在一边修改产品说明的沈清衡见状知道情况不妙,紧冲过去,一把扯开那只拽着洛北的手,“这位先生,我们会报警啊!”
“报警?我正等着呢!”来人毫不客气的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就在这儿等着,看看我儿子跟不跟我回家!”
沈清衡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周若,若若……若若?他在洛北耳边小声的问,“他是不是找若若?”
“若若?若若去买白糖了还没回来!”
……
声音也太大了。
若若姓周,虽然他没有告诉过洛北,但洛北是知道的。
‘温暖量贩’的前任店主名叫陈千妍,是一位热衷于儿童保护的社会工作者。她在任一年不到,领回来过的孩子没有一百也满五十……有的孩子会住上几天,有的住上一两个月,有的回了家,有的跑出去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只有若若留了下来。
千妍对洛北说,这个孩子很好,很乖,很让我心疼,我希望苏能让我留下他。千妍对洛北说,他可以在店里工作,我可以教他读书识字,以后还想送他上学。
洛北看着一脸真挚的千妍,淡淡的笑,“千妍姐,他连话都说不清楚。”
“洛北,对你说的那个‘暖’字,是我带他这两个星期来,他说的第一个字。”
洛北惊愕的看向这个有些矮小的大男孩,看着他黯淡的目光,干裂的嘴唇,脸上几道惊悚的划痕……惊愕慢慢重新变成温和的目光,“你叫什么名字?”
“若。”
“若若?”千妍走到他面前,用温暖的湿毛巾轻轻擦他的脸,“这么多天竟然都不告诉我,这么快就被帅哥洛北收买了吗?”
若若的鼻子皱了皱,然后一头扑进千妍的怀里。洛北站在一边偷偷的笑,“千妍姐,这么多天竟然都不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他有怨言呐~”
紧紧抱着若若的千妍,在瞬间,泣不成声。

陈千妍

若若本来是姓陈的。在小姐掌管‘温暖量贩’店长一职的那段日子,服务生是一个叫陈若的小男生,他十九岁,看起来却要更小一些。若若的聪明超出所有人的想象,他可以只听一遍,就记住电视上的蛋糕制作方法,可以很快记住千妍教给他的所有汉字,可以一个人待在操作间,迅速的做出各种各样美味的蛋糕和点心……
但他对数学一窍不通。
“洛北我买了五袋白糖交了十块钱找回来五块一袋白糖多少钱啊?”
“一块钱。”洛北一边说,一边看着店门打开又关上,若若把购物袋放在吧台上,拿出白糖就往操作间走。
“沈店长别忘了记账!”
“小弱智!”猥琐的男人声音忽然传来,若若一个哆嗦,白糖掉在地上,“你给我滚回来!”
“先生,我们真的会报警!”沈清衡当到洛北和苏若前面,和猥琐男的身高差距越发的明显。
“少管闲事!滚!”猥琐男说完,一胳膊抡过来,沈清衡伸出右臂死死的挡住,咬着牙说了一句……
“我是店主,你有种都冲我来!”
……
警察到现场的时候,沈清衡足足挨了半个小时的揍。洛北带着苏若躲在操作间里,门锁着,他们连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救护车上,苏若捂着脸哭个不停,躺在担架上的沈清衡挤出难看的笑容安慰他……
洛北的手一直紧紧握着沈清衡的,直到他被推进急救室,才松开。
行凶的人是某个地方有名的恶霸,外加法盲一个……被判了有期徒刑两年。洛北听到这个消息,淡淡的说了一句,才两年……苏若苦着脸坐在病房门口,什么都不说。他恍然想起来,自己是怎么逃上了北上的火车,怎么在车站遇到了那个高个子的总是微笑的女人,怎么和她来到了高教北街111号……那个女人叫陈千妍,但她不让他这样叫。
她说,若若,你要叫我姐姐。
但他就是不肯,就是不肯。来给沈清衡做检查的医生和护士们来了,病房一下子显得拥挤了。洛北走到角落里,悄悄的坐下,不再说话。苏若煞有介事的看着医生们填病房日志……沈清衡非常配合,不到十分钟,检查完毕。医生们纷纷离开,去忙活下一位病人,沈清衡笑着说,“洛北,你说,他们用的上‘记忆宝’吗?”
没人答话。
“洛北?”
沈清衡歪过头,才看到坐在墙角的洛北正止不住的发抖,苍白的脸上滑着细细密密的汗珠……
“洛北你怎么了!”沈清衡大声喊着,动作牵动了伤口,白色的纱布上渗出血来,苏若紧去把病房大门关住。
洛北抬起眼睛,看到沈清衡裂开的伤口,“若若,还不快去叫医生。”
“对,叫医生给洛北检查一下!”沈清衡也说。
苏若平静的看着两个人,轻声说,“姐姐说过,洛北对陌生人有心理障碍。”
“开玩笑!店里每天来来往往的都是陌生人,也没见他怎样啊!”沈清衡说。
“你见过洛北离开店里一步吗?”苏若说。
“若若,如果千妍姐听到,一定很高兴。”洛北说,“你终于叫她姐姐了。”
对陌生人有心理障碍是什么意思?我既不是医生,也没修过心理学,我没法解释。大概嘛,就是和陌生人说话的时候会紧张,口不对心,浑身不自在,手心冒冷汗……等等。不过,洛北的障碍大概更加严重一些。
他见到陌生人就会害怕,非常非常的害怕……唯一一个他没有害怕的陌生人就是苏。洛北认识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有多久呢?
久到苏还没有买下‘温暖量贩’的店面,甚至连开这间店的打算也还没有,久到洛北还是个小孩子……
他第一次见到苏,是在福利院的年终聚会上。熟悉的食堂里,满是他没见过的人影,他记得那天他好害怕,好害怕……老师和院长都责怪他,他们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这些都是帮助我们的善良的人,你却连一句感谢的话都不说……
洛北,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洛北,你不乖。
洛北,难怪没有人会收养你。
洛北,难怪你的爸爸妈妈都不要你。
“洛北,你的名字真好听。”
洛北抬起头,看到了一双十分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属于苏。苏对院长说,这个孩子是她见过的最特别的孩子,她想要带这个孩子走。
但是那不行。院长说,苏,你自己还是个孩子。
那年,苏十八岁,刚刚开始读大学。洛北十岁,还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
“现在怎么办?”沈清衡看着坐在病床旁边调整呼吸的洛北,“你知道自己不能出来,干吗还要跟来医院?”
洛北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苏若说,我一个人回店里去好了,总要收拾一下,你们两个病人好好在医院待着,免得回去添乱。洛北说,其实你在这里哭也没关系,我们可以视而不见。沈清衡说,明天过来的时候帮我带几瓶‘记忆宝’……
苏若叹叹气,这个人眼里只有‘记忆宝’吗?
看着病房的门被轻轻关上,沈清衡看了看正揉着眼睛的洛北,“要不要睡一会儿?”
“不用了。”
“我挪半张床给你。”
“你是重伤人员。”
“没关系,只要不碰到伤口,就没事。”
洛北睡得很香。他想起来很多很多以前的事情,他都在奇怪怎么会忽然就想起来……他想起来‘温暖量贩’开业伊始,自己看到盈门的顾客,都会怕得发抖……是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是在店里,他就觉得心中安稳,再无担忧。又是哪一天,苏忽然对他说,洛北,我要走了,我在这个地方停留的太久。
苏在自己二十七岁的时候买下了这个店面,亲自选了碎花布当作墙纸,亲自选了木质地板的颜色,亲自拍下各种照片,放在她亲手做的手工像框里。苏从福利院里接了十九岁的洛北出来,让他在这里当店长助理……两年之后,在他二十一岁的时候,苏却忽然要走。
“你不该怕那些陌生人,洛北。”苏说,“在他们当中,会有你的朋友,你的爱人,会有人陪你走过一程,甚至有人和你共度一生。你不该怕。”
“你确定要走?”
苏的眼睛总是异常的明亮,她看着洛北,说,“是的,从没有这样确定过。”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沈清衡还在沉沉的睡梦当中。洛北怕碰到他的伤口,一动也不敢动,就这样一直躺到九点半,有敲门的声音。洛北知道那是苏若来了,他敲门的声音总是很轻。
小心翼翼的挪下床,洛北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到提着大手提袋的苏若。手提袋里面满是‘记忆宝’的瓶子。
“你对新店主真是忠心耿耿……”洛北开玩笑的说,苏若却丝毫没有笑意,“他还没醒。”
“洛北,我一直很听话也很乖。”
“是啊,若若。”洛北把他的手提袋放到小柜子里,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蛋糕来吃。
“我还要听话多久,她才回来?”
洛北放下金黄色的柠檬蛋糕,用手擦掉苏若眼角的泪水,“若若,你很听话,她会很高兴。”
沈清衡已经醒了,他只是看到了拥抱着哭泣的两个人,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沈清衡很快出院了,其实他的伤并没有全好,不过他也不想再继续付高昂的医疗费……何况,苏若不肯领患有‘陌生人障碍’的洛北回店里,“只有和沈店长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症状才能稍微缓解。”
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苏若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沈清衡和洛北坐在后座。他们两个的手一直紧紧的握着,洛北的呼吸平稳,没有任何不良的反应。
店里早就被苏若打扫的很干净,花瓶里都换上了新鲜的鸢尾花,淡淡的蓝色,很漂亮。邮递员在十点的时候出现,把两个信封交给苏若,“一直没有人在,信都已经这么多了。”
一封来自朗伊尔的信,一封来自隔壁的城市,都没有署名,还有一张同样来自朗伊尔的明信片。苏若把信拿给洛北,洛北笑了笑,“竟然真的去了。”然后打开第一个信封。
‘洛北,我来参观地球最北端的大学,这里真好。希望店和你一切都好。苏。’
第二个信封打开,里面有一封短信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满是洛北曾经种过的那种独特的菊花,花苞不大,但很多,很漂亮……信是陆扬写来的。
‘我找不到他,但我可以等他来,如果他愿意。’
第三张明信片,上面写着,‘千妍,祝好,苏。’
年轻的邮递员假装漫不经心的站在店门口,偷偷的往里面看。苏若注意到了他,他就立刻闪开目光,跨上了自行车。那张唯一没有到达收件人手里的明信片,被苏若紧紧的捏着,眼泪滴到硬纸卡片上,泛起水痕。
苏若原本并不是听话的小孩,他调皮叛逆,从来不服管教……千妍不止一次的对他说,若若,你要乖,你要乖……他不肯听。
他说,千妍,你不是说要疼爱的吗?你不是说过了吗?说过的事情,就要做到。
千妍总是点头,说,我答应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他说,千妍,你不是说过,如果我跑掉,你也会把我找回来的吗?
千妍还是点头,说,我答应会找你,就一定会去找你。
他说,好,千妍,我相信你。
那是一个很冷的夜晚,比苏若来到‘温暖量贩’的那天还要冷,下着雪。洛北说,若若跑掉了,若若也跑掉了,我找不到他,我没法去找他,千妍姐,我不能出去。
那个高高个子总是微笑的女孩,毫不犹豫的挂断电话,从温暖的图书馆跑出去……她答应过的事情总会做到。
她答应过会去找他,但她没有答应过回来。
“洛北,如果她收到这张明信片,一定会很开心,对吧?”
“是啊,若若,她喜欢北极,喜欢雪。”
“我要去找她。”
洛北露出惊愕的神色,“若若……”
“我要去送信,洛北。”
洛北淡淡的笑着,把那件若若第一次来店里时候穿着的羊毛外套翻出来给他,“去吧,如果累了,可以回来。”
苏若把羊毛外套塞进背包里,店门上的风铃又响起来,声音很好听。苏若把背包放到邮递员的车筐里,自己坐到后座上,没有回头。
穿着白色上衣的邮递员向店门里站着的洛北轻轻的挥手。
洛北也向他们挥手。
千妍,你领回来的最后一个孩子,终于也走了。

两个人

千言万语。
这是我很久之前想着的一个名字,一个故事的名字,那个故事里有一个女孩叫陈千妍。我喜欢她,因此我也喜欢着有她的故事。但是之前的那个故事,终于还是没能写的出来……她仿佛一定要在这个故事里出现……
好吧,于是她出现了,并且,并没能有什么美好的结局。
她因为某件意外而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她活着的时候总是伤心难过,虽然她也清楚的知道,生活中,还是喜悦的事情更多。
所以,她并不畏惧死亡……尽管那次的意外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寒冷的空气,凝固的鲜血,躺在雪地上的年轻女人……洛北并没有看到这些,因此他比法医官更有理由相信陈千妍还活着。
当他看到被警察送回来的陈若,低下头,对他说,若若,千妍去找你了,但她没有找到,她生气了,于是她走了……
他说,若若,千妍不要你了,你只好姓苏,和我一样,我叫苏洛北。
洛北从睡梦中惊醒,看着空荡的房间,雪白的墙壁上挂着的电子钟表……隔壁苏若的卧室里没有人,他知道。若若总是很早起床,去操作间准备当天要卖的点心。从千妍离开的第二天开始,从没有间断过……
千妍曾经让他这样做,他不肯。
“若若……”
他笑了,他怎么忘记了,连若若都已经走了。
“洛北,你醒了?”
房间外面传来沈清衡的声音,洛北下了床,推开门……看到沈清衡有些疲惫的脸,“沈店长,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从今天开始来蹭店里的免费住宿。”
……
洛北,你不用说的这么直白。
沈清衡说,若若走了,以后没人做蛋糕了,没人煮咖啡了,没人去采购了,没人……洛北把一个高脚杯子放到他面前,“沈店长,来试吃下温暖特制香草沙冰。”
“你会做冰激凌?”
洛北淡淡笑了下,回到吧台去给他心爱的小盆栽浇水。洛北在‘温暖量贩’工作了五年,他知道庄林泡茶的秘笈,知道苏制作手工相框的方法,知道千妍从什么地方请来便宜的乐队唱歌,知道苏若的每一款蛋糕的配料……他知道的还不止这些。
“味道怎么样?”
沈清衡把一大勺冰激凌放进嘴里,“很不错。”
‘温暖量贩’终于转型成了冰激凌店的时候,夏天刚好来了。
沈清衡上个月的销售任务,出人意料的完成得很好,不但拿到了不少的提成,还得到了不菲的奖金……这是三年来最成功的一个月。他把一个信封放到吧台上的时候,洛北正给一盆红色酢浆草浇水。
“沈店长要发奖金啦?”
“不是。”沈清衡看着那盆鲜艳颜色的小花,摆弄着手里的一叠宣传单,“我们说好的,提成。”
洛北回过头,放出一个好看的微笑,“我都快要忘记了,你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啊,上个月一共卖出去三百四十五瓶,你赚的提成应该是一千七百二十五块,那么应该给我的是八百六十二块五毛……”
洛北,你数学蛮不错的嘛。
沈清衡把信封放到他手里,“收好,数数清楚,小吝啬鬼。”
吝啬鬼,本来应该是贬义的词汇……但前面加了个‘小’字,就仿佛多了几分宠溺的意味。洛北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发烫……天气真是太热了,还是先喝一杯果汁降降温吧~
那天晚上,沈清衡和洛北把店门锁好,各自回了卧室。小吝啬鬼忽然想起那个信封,小心的打开,里面有十七张红色的百元大钞,和一张纸条。
‘洛北,提成是一千七百二十五块,交给你一千七,另外二十五块钱,我拿去买了一个玻璃花盆给你,放在吧台下面的柜子里。清衡。’
洛北走出卧室,走到吧台后面,打开那个柜子,里面有一个透明的玻璃制的花盆,不是什么特别的造型,并不别致,也说不上漂亮。洛北小心的摸着上面的每一个花纹,他看不到自己的微笑,所以他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笑的有多美……
但那个美丽的微笑,却映在了沈清衡的心里。
其实,‘温暖量贩’在每年的夏天,都会卖冰激凌。这个,沈清衡当然不知道。在苏若离开两个星期之后,沈清衡终于在十点二十分卖完了早上的蛋糕,费力的把玻璃茶几搬回店里。洛北站在门口,帮他把门轻轻的打开。
风铃的声音总是很好听,在夏天尤其令人内心平静。
“今早上的营业额。”沈清衡把钱交给洛北,“数数清楚,小吝啬鬼。”
洛北都已经习惯了被他这样叫着。
吧台上的玻璃小花盆里,栽着不知道名字的细碎花草,阳光渐渐变得刺眼,十一点钟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坐在窗边一边吃冰激凌,一边小声的议论那位站在吧台旁边的帅哥今年多大……
风铃声又响起来,洛北笑着抬起头,“温暖量贩……”,然后他看到一个脸上带着些许稚气的男生,穿着白色的长袖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
“洛北,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元诩。”
元诩抬起左手,在洛北的肩膀上轻轻的拍了一下,右边的手臂无力的垂着。
大概在三年前,苏元诩离开‘温暖量贩’的时候,洛北并没有阻拦他……他只是站在木框玻璃门后面,看着那个倔强的人消失在下着雨的街角。他记得那天,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安静的拿起车钥匙,然后打开门,开着车子去了相反的方向。
同一条路,一个向东一个向西,从此,是不是再也不会相见。
那个开着车子的男人,是‘温暖量贩’的第二任店主,和其他店主不同,他和苏有过一面之缘。
“你煮的咖啡?”元诩坐在靠墙的位子上,看着墙上的挂画,小茶几上放着一杯绿茶咖啡,他用左手拿起杯子,小心的尝了一口,“味道不错。”
“谢谢夸奖。”洛北笑了笑,给玻璃花盆里的小草细细的喷了一层水,“从什么地方回来?”
“夏玛。”
“你去了那么多次,不嫌烦吗?”
元诩放下手里的杯子,眼角斜向站在门外销售‘记忆宝’的沈清衡,“我还是不懂。”
洛北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坐到元诩对面,“没有关系,你还有时间。”
元诩的笑容不动声色。
嗯,他姓苏。就像他第一次见到那个能把自己看透的男人时候,他被问起名字……他说,‘我叫元诩,苏元诩。’
沈清衡卖掉半箱‘记忆宝’,走回店里,看到相谈甚欢的两个人,好奇的凑了过去。洛北看到他过来,笑了,“元诩,这是新店主,沈清衡,沈店长。”
“苏说新店长是个女人。”
洛北漂亮的眉毛舒展开,“看来,你见到苏,也至少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元诩点点头,把细瓷杯子凑近嘴边,浅褐色的绿茶咖啡,味道很香……但还是及不上他煮的味道。苏元诩是‘温暖量贩’的咖啡师,三年以前。那个时候,他二十岁,那个时候,‘温暖量贩’的咖啡香味飘满整条街道……
那个时候,苏虽然不常回到店里,但也还没有离开……直到有一天,一个英俊的男人来到店里,点了一杯元诩调的绿茶咖啡,他问元诩叫什么名字,他对元诩说……
‘你就和苏描述的一模一样。’
这个男人,就是接任苏做第二任店主的梁微。
下午三点,天空忽然飘起小雨,今天的天气预报并没有说会下雨……元诩有些惆怅的看着落地窗外的天空,风铃忽然响起来,他条件反射般的抬起头……
“那只是风。”洛北说,“梁微已经两年没有来过了。”
元诩落寞的转过头,沈清衡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是残的。
“也已经有两年,没有在这个时候下雨了。”洛北正说着,风铃又‘哗啦啦’的响起来,一个高高个子气质非凡的男人慢慢走进来,把雨伞放在一边,看着吧台旁边的洛北。
“请给我一杯绿茶咖啡,加冰,谢谢。”
“温暖量贩,欢迎回家,梁先生。”
梁微是个商人,至少,在他接替苏成为‘温暖量贩’店主的时候,是个成功的商人……直到现在也是。但遇到苏的那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最低迷的一段……那时,他沉溺在被最心爱的人欺骗的漩涡中,无法自拔。
苏让他做自己的助手,在夏玛海拔两千八百米的山区中,用旧相机拍沾着露水的花朵。在那个时候,苏向他提起了元诩。
洛北把绿茶咖啡放在桌上,那两个相互熟识的人并没有坐在一起。洛北扯过一把椅子放在他们中间,坐下,“三年前的原班人马竟然凑齐了。”说完,呵呵的笑个不停。
沈清衡站在一边,完全插不上话,嗯,三年前的事情,他肯定是全不知情。他想着既然插不上话,就干脆再想想怎么能多卖几瓶‘记忆宝’出去……想着就去了吧台旁边坐下,那个玻璃花盆看起来很漂亮。
这是一间诡异的店铺,从沈清衡来这里的第一天,他就知道。这里有诡异的店长助理,诡异的从不露面的老板,诡异的许多个‘曾经的什么什么’……曾经的店主,曾经的茶艺师,曾经的咖啡师……
有一天,洛北也会向后面的人这样提起自己……‘前任店主,一个热衷于卖药的家伙’。想到这里,心里一阵难受。
“真是太巧了,你们同一天回来。”洛北说着,不经意的看着两人,元诩默不作声的吸着咖啡,梁微抬起头,笑了下。
“是苏告诉我,元诩要回来了。”
元诩低低的哼了一声。
在完成了为期一个月的助手工作之后,苏对梁微说,有一家店,你可以去看看,元诩就在那里,你应该去见见他。
于是,梁微拿着自己的最后一笔存款,来到了这个城市,一年之后,他的公司已经小有名气,他来到‘温暖量贩’,见到了穿着白色长袖衬衫的元诩。
而在他来的前一周,洛北已经收到苏的信。
‘洛北,来问元诩名字的人是新店主,苏。’
于是,当元诩告诉了梁微自己的名字,洛北就知道了,这位新店主已经来了。
晚上六点钟,元诩和梁微先后离开‘温暖量贩’,洛北炒了意大利面给沈清衡吃,意外的发现他的胃口并不好。
“哎,沈店主,不合您口味啊?”
“洛北……”
“什么事?”洛北用小叉子卷了面条放进自己嘴里。
“以前有过多少店主?”
“你是第六位店主。”洛北说,“在这里过往的人,很多。”
洛北看向落地窗外,天色渐渐暗了,行人来来往往,匆忙经过,有的会往店里看上一眼,有的,就只是直直的走过去……
有的想要推开门,犹豫了一下,还是离开了。
很多人,来了,又走了,就这样匆忙的过往。沈清衡看着微笑的洛北,忽然间,他想对他说上一句话……
“我会留下的。”
洛北露出了短暂的惊讶,然后又淡淡的笑起来,“我不相信你。”
沈清衡激动的站起来,看着洛北,目光坚定,“我会留下的!”
“为什么要留下?”洛北还只是笑着,笑的很漂亮。
“你又为什么要留下?”
“你知道,我走不掉的。”洛北说,“苏带我来到这里,当我不再害怕了,我发现我已经离不了。”
“洛北,苏给你的是什么?是一个家还是一个玻璃笼子?”
洛北不做声,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怎样定义家。
“我会留下。”沈清衡说,“为了你。”
洛北的心轻轻的颤着,嘴唇抖了抖,他说,“沈清衡,但是,我不相信。”
那天他们很早就关店了,沈清衡心情不好,洛北的心情也不一定好到哪儿去。他在‘温暖量贩’工作了五年,是苏带他来的。苏说,洛北,这是我给你的,给你的。他记得那时候,他畏畏缩缩的躲在苏的身后,看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很害怕,很害怕……
墙上的碎花棉布,是苏和他一起丈量着贴上去的,剩下的棉布被绣上花边,当做台布。苏对他说,洛北,这里是安全的,不要害怕。
凌晨一点,洛北睁开眼睛,月光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银色的,很美。他听到门外的动静,知道沈清衡并没有睡着。下了床,推开门,他看到那位孩子气的店主正坐在吧台旁边,对着那个玻璃花盆叹气。
“沈店主,你还没睡?再过四个小时,就该去烤蛋糕了。”洛北推了他一下,他却没有回头。
“你怎么也没睡?”
“做了梦,醒了。”洛北拿起小喷壶,给花盆里的小草细细的喷了一层水,“苏说过,没有谁会永远留下。”
他问过苏,他问她,你是不是也会永远留在这里?
苏只是淡淡的笑,揉揉蓬乱的头发,说,没人能活到永远,一直就足够了。
他就又问,他问她,那你会不会一直留下?
苏给所有的盆栽浇透了水,说,我给它们浇足够的水,它们能活多久?
“沈清衡,我们总要一个人活下去。”洛北说,“如果我们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能够忍耐。”
沈清衡看着他,夺过他手上的喷壶,重重的扔到地上,水从裂口中流出来,“洛北,你中了苏的毒。”
洛北笑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苏是毒。
直到凌晨五点钟,天微微亮,洛北没有再睡着。他看着沈清衡锁住的房门,想笑笑不出来,想哭,却不敢哭……
邮递员是六点半来到高教北街的,这是一个新邮递员,沈清衡接过那个来自丽江的包裹,顺便问了问,“原先的那个邮递员……”
“你说陈万羽?”新邮递员笑着跨上自行车,“他不是邮递员。”
沈清衡拿着包裹回到店里,洛北靠在吧台旁边,眯着眼睛,像是睡了。他把包裹放在吧台上的时候,洛北却忽然醒了,“若若寄来的?”
“嗯?”
洛北就笑,拿过那个包裹,拆开,里面是一包点心,“他答应给我寄月饼。”
“那个邮递员……”
“你说陈万羽?”
……
“陈万羽不是邮递员,他是千妍的亲弟弟。”
……
“你要不要尝尝云南的月饼?”
“好啊。”
“哎,还是算了,我要留着试制。”
……
“等我学会了做给……”洛北感觉到有一双有力的臂膀把他紧紧的拥住,很有力,“做给你吃。”
“好。”沈清衡答应着,头离洛北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风铃突然的响起来。
沈清衡蓦地松开手,转身,看到元诩平静的脸,“元诩?”
“早,我要一块乳酪蛋糕,一杯奶茶,谢谢。”
元诩住在高教北街的一家小旅店里,距离‘温暖量贩’步行只要十分钟。他离开这里两年了,两年没有回来,回来的时候发现,一切都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除了这位奇怪的店主,稍微有点碍眼。
“洛北,你在恋爱?”
洛北差点把咖啡喷出来,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你在开玩笑。”
“如果苏知道了,一定很开心。”元诩咬了一口蛋糕,“我们是她的累赘,扔掉一个,少一个。”
洛北努力让自己不要介意他的措辞,看了看忙着销售‘记忆宝’的沈清衡……他的业绩越来越好。
“我带回来了夏玛冬季的照片。”元诩用完好的左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桌上,“洛北,你该出去看看。”
洛北就笑,笑个不停,“这不是以前梁微对你说的话?”
元诩安静的站起来,带走了没吃完的半块蛋糕。
在梁微正式接管‘温暖量贩’之前,大概两个月的时间,他每天都会在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元诩总是坐在靠墙的那个位子,说那句现在洛北最常说的‘欢迎光临’,元诩的声音总是很轻冷,脸上也难见笑容……梁微却总是笑的灿烂,完全不同于商人的心事重重。
有一天,梁微提前了半个小时过来,说要庆祝,“我刚刚收购了一家公司。”
“哦?”元诩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擦手里的玻璃杯,“要点什么来庆祝?”
“生菜沙拉,我很久没尝过它的味道了。”梁微说,“我收购的,是我以前的那家公司。”
“洛北,生菜沙拉一份。”元诩说完,站起来要离开,梁微却先一步拉住他的手。
“告诉我他的味道,我需要你。”
梁微是没有味觉的,在他原先的那家公司被他原先的爱人窃取之后。
沈清衡从公司搬了第五箱‘记忆宝’到店里,他的销售额已经稳居部门榜首,这个月的奖金又不成问题。洛北看到他满头大汗的走进店里,风铃的声音响的格外特别……他在这里五年,他能分清不同的人进门时,风铃不同的反应。
每次他听到沈清衡带来的风铃声,都会一阵心慌意乱……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欢迎回来。”洛北说。
“洛北,今天部长居然向我说起提职的事情。”
洛北淡淡笑笑,嘴上说着‘恭喜’,心里却是另外一番滋味。
沈清衡也该走了,连他都该走了。
“我们该聘一位新店员。”沈清衡说,“我去门口贴一张启示。”
“好啊。”洛北还是笑着,“注明提供食宿,薪水面议。”
沈清衡点点头,就回里间去写招聘启事。洛北看着吧台上的那个玻璃花盆,心里一阵阵抽痛,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有眼泪慢慢落下。他用指尖擦了擦眼睛,看着晶莹的泪水,忽然又很想笑。
“洛北,你怎么了?”
洛北蓦地回过头,看到沈清衡的脸,那张脸真熟悉,真是熟悉……远不像他第一次见到时的陌生。他怎么一直没有发现,其实他看上去那么顺眼,仿佛认识了很久一样。
“没什么,大概因为手上有些洋葱汁。”
他的微笑,又一次映在沈清衡的眼睛里,他们的拥抱,就像午后照进店里的慵懒阳光一样温暖……比玻璃花盆里盛开的小小花朵还要自然而然。
仿佛是时间到了,花儿就要开。
靠在沈清衡肩膀上的洛北看着落地窗外来往的人流,看着那人流中熟悉的人影,看着那个人影推开店门,风铃的声音格外的清脆动听,沈清衡在他耳边问‘是谁来了?’
“没有谁,只是风。”
站在店门口的梁微轻轻的点了点头。
梁微曾经为了失去的味觉看过很多医生,中医西医都没有结果……脑部扫描没有任何异常,医生下了定论:这是心理问题。若干个疗程的心理疏导结束之后,却没有任何进展。在和苏一起工作的那一个月里,他和苏一起吃当地口味古怪的面条,喝极辣的羊肉汤……没有丝毫的不适应。
于是,有一天,在夏玛下着雾的山上,苏问他,你是不是没有味觉?
他并不诧异,于是点点头,“是的。”
苏随手摘下青海云杉嫩绿的小枝,拨开,然后递给他,“这个可以吃,是甜的。”
他毫不犹豫的放进嘴里,有植物的汁液溢出来,但他尝不到任何味道。苏看着远处山上弥散的轻雾,淡淡的说,“真应该让元诩来看看。”
“为什么不带他来?”
“他有一只残废的右手。”苏说。
“你介意?”
苏看着这个举止优雅却故作粗鲁的男人,“是的,我介意他因此而残废的心。”
梁微记得苏对元诩的每一个描述,眼睛的颜色,头发的触觉,习惯的穿着,说话的语气和样貌……但却从来没有对他提起洛北。
“元诩治好了梁微的味觉。”洛北把牛肉和土豆块放到沈清衡的碗里,“尝尝这是什么味道。”
沈清衡把牛肉放进嘴里,仔细的品了品,“很香的味道,有一点咸,还带着淡淡的甜味。你真会做菜,洛北。”
“如果是元诩……”洛北咬了一小口牛肉,“他会说,这个味道很热闹,像是过节的味道。”
元诩对于味道的形容总是很特别。
元诩有成为美食家的天分,这是苏曾经说过的。苏对福利院的院长说,这个孩子有成为优秀的咖啡师的潜质。她说,我的店铺需要这样的一个孩子。于是,在元诩19岁的夏天,他给自己办理了出院手续,来到‘温暖量贩’,成为了这里的咖啡师。
他自己钻研各种口味咖啡的配料,总是可以用廉价的材料调出昂贵的口感……苏说,元诩对味道过于敏感。在福利院的时候,每天千篇一律的饭菜,他都能尝出不同的滋味,他能尝出每样蔬菜和调味品的准确配比。
“他有敏感的味觉?”梁微曾经这样问苏,苏却笑着摇摇头,用衬衣下摆擦干被小雨打湿的镜头。
“他有着敏感的心。”
梁微每次都点不同的东西,或者菜肴,或者咖啡,甚至是花草茶……他尝过元诩做的每样食物。每次他点了一样,都会问元诩,这是什么味道。
元诩总是会先尝一下,他并不确定自己做的食物到底是什么味道……每次都不会相同。
他们总是一边聊天,一边看苏寄来的那些照片和图画。起初,话题总是和苏有关,逐渐的,梁微谈起自己的过往……他是个擅长揣摩别人心理的人,尽管,他对于自己的心理问题都毫无办法。
有一天,梁微问洛北,店里的生意到底怎么样?洛北笑着回答,只是寻常的样子,到底多好多坏,我也不知道。
“你的生意做的真糊涂。”
“生意就像人,人是什么样,生意就是什么样了……”
“但是这一个多月来,我从没见你离开过店里半步。”
洛北淡淡的笑,“梁先生,我有陌生人障碍,苏没有提起过?”
梁微为难的看了看天花板,“苏从来没有提起过你。”
洛北安静的把沈清衡洗干净的盘子擦干,然后一个一个的放回碗橱。沈清衡不会做菜,因此包揽了洗碗和打扫卫生这样的简单家务……他们总是配合默契,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也不一定像他们这样默契。最后一个盘子洗干净,沈清衡洗了洗手,接过洛北递给他的毛巾。
“谢谢。”
“不用客气,沈店长。”洛北故意看了看水表上的数字,“这个月的水电费又要超支了。”
“放心吧,下个星期要发薪水。”沈清衡说完,把毛巾放回原处,拽着洛北离开操作间。
在‘温暖量贩’,他们唯一的娱乐,就是洛北房间里的一台旧电视,只能收来三个电视台。无聊的时候,洛北就打开电视,看任意一个电视台播放的新闻……
以前,他一直都是一个人看电视,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清衡会坐在他旁边,让他去泡一壶淡茶,然后和他一起津津有味的看无聊的新闻或者广告。
偶尔会说‘要是我们公司也有这样力度的广告就好了’,洛北就偷偷的笑。沈清衡和苏洛北,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洛北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知道。
就算他曾经温柔的拥抱着自己,就算他曾经说会一直留下,就算他会把一个月的薪水都贴补到店里,就算他会用薪水的领头去给自己买一个漂亮的玻璃花盆……
他和自己,也不会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
“洛北,你看那不是梁微?”
洛北抬起眼,看到电视里的访谈节目,被采访的人正是梁微。他穿着干净的深色西装,海蓝色的领带,面对记者凌厉的发问,侃侃而谈。洛北的嘴角上,扬起微笑,这微笑又被沈清衡看在眼里……心里闪过莫名的酸楚。
‘梁先生的事业蒸蒸日上,丝毫没有受到此次金融危机的影响,我们想请您谈谈经验好吗?’
‘在经商方面,我完全没有经验可谈,但有人曾经对我说,生意就像人,人是什么样子,生意就是什么样子……’
‘那想必梁先生在做人方面一定是广结善缘。’
‘哪里哪里,我的意思是,我的生意就像我这人一样,后知后觉。’
洛北听到这里,眼角有泪滑过。
苏说过,这个世界上有种东西叫做缘分。谁和谁在什么地方相遇,都是缘分注定……因此并不是谁带了谁来,谁为了谁来。苏说这番话的时候,夕阳洒进店里,洋红色的,很漂亮……就像洛北身上带着的血迹一样,鲜亮,耀眼。
这次是苏离开‘温暖量贩’之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回来。洛北自杀未遂,被来店里买蛋糕的小姑娘遇到,六岁的女孩拨了急救电话,救护车把他送进了医院。清醒之后,他只觉得害怕,竟然连伤口的痛楚都感觉不到。
接他出院的人是梁微。
那个优雅的男人把他抱上轿车的后座,自己坐到驾驶位,开车直接回到店里。店里没有人在,元诩已经走了,洛北知道。
是他把元诩走的。
“你不是去找元诩了吗?”
梁微用毛巾擦干净洛北的脸,动作很轻,很温柔,“我找不到他,我想他是去找苏。”
“你是苏的资助人,你知道她的下落。”洛北的声音很轻,他没有力气。
“我知道。”梁微的嘴唇轻轻的触到洛北的额头,“但我不想去,我告诉苏,我要你。”
沈清衡一言不发的把电视关掉,已经是晚上八点半,店门早已经关了。洛北旁若无人般的靠在椅子上,任由沈清衡用手胡乱擦他的脸。
“洛北,你要怎样才能好受些?”
洛北的眼睛动了动,“我没有事。”
沈清衡却一把将他紧紧的抱住,在他耳边一遍一遍的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洛北……
洛北,你受了多大的委屈,你被伤的有多深……你告诉我。
洛北,你要哭,就放声的哭……
洛北,你要我怎样才好。
“洛北,我是爱上你了。”
呆呆坐着的人微微的抖了一下,眼睛里仿佛有了微弱的光……而后,那双眼睛轻轻的闭上,当一个温柔的吻落到他柔软的嘴唇,他听到这个人说……
“洛北,我不会再让你哭,更不会让你为了别的人哭。”
苏回来的那天,天有些阴。她一如既往的穿着厚实的棉布外套,十月的天气,并不算冷,她刚刚从寒冷的北方回来。梁微站在店门口,对她说那句,‘温暖量贩,欢迎光临’,话还没说完,苏就给了他重重的一个巴掌……
在里间躺着的洛北清楚的听到苏平静却有力的声音,“你丢了元诩,伤了洛北。”
然后,他看到苏走进房间,苏的眼睛还是那样明亮,就像他们最初见面的时候。洛北说,梁微,我并不爱你,我只是不甘心你为了元诩而来。洛北说,梁微,我不爱你,我只要证明你不是为了元诩,即便不是为了我,至少……
“但你是为了他而来的,梁微,你该去找他。”
梁微看着靠在苏身边的洛北,想去摸他的额头,想看看他是不是还在高烧,想问问他的伤口还痛不痛……但他都没有。
他径直离开‘温暖量贩’,一去三年,没有回来。
沈清衡把洛北紧紧的拥在怀里,他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更紧的拥抱他,他的手轻轻的扶过洛北身上早已经结疤的伤口,一遍一遍,他问他,“你还痛吗?”
洛北轻轻的笑,反问他,“你问哪里?”
被反问的哑口无言的人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贪婪的吻住他的嘴唇。
这是爱情吗?
原来,这就是爱情吗?
难怪啊,即便遭受了巨大的痛苦,人们也不肯放弃追逐爱情的脚步……这是值得的。洛北闭上眼睛,梦里温暖一片。
第二天早上,没有早餐的蛋糕供应,店门直到九点才开。梁微来到这里的时候,元诩已经站在门口,他看到那张孩子气的脸,轻轻的微笑。
“你长大了,元诩。”
“不。”元诩转回头,看着那个他深深爱过,却又深深伤害了他的人,“我还没来得及长大,就已经老了。”
元诩为梁微调制过各种口味的咖啡,制作各种风格的食物,用动人的词句解释他们的味道。忽然有一天,梁微品着勺子里的汤,轻声说,“这是安稳低沉的味道,很浓,却被紧紧包裹着,溢不出来。”
元诩惊喜的看着他,“你的味觉恢复了吗?”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又选了各种其他的食物去尝,“是的。”,然后他往前一步,深情而激烈的吻上了元诩的嘴唇,“我想过很多次,这是我最想知道的味道。”
一个深吻结束,元诩眼中神情迷茫,梁微却有些慌张。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爱着谁,元诩还是洛北……两个都不爱,或是两个都爱着。他不明白,他一点都不明白。
沈清衡睁开眼睛,身边并没有人,床上放着干净的衣服,小桌有还冒着热气的牛奶和面包。他换好衣服,想出去找洛北,却看到三年前的‘三人组’一个不差,都坐在靠墙的位子那里……
看到梁微,心里升起小小的愁绪。自己那一箱‘记忆宝’还在吧台旁边放着,被他看到,大概在心里要偷笑。身为整天辛勤忙碌的销售员,自己的情敌居然是个成功的商人……从任何一个角度,这都是一场难赢的仗。
“早。”洛北招呼他坐下,“早餐的煎蛋怎么样?”
沈清衡有些不自在的看着另外两个人,心里一慌,“我,我出去摆摆摊子。”
洛北忍不住笑出声来。
店主和店长助理陷入了甜蜜的爱情,直接导致‘温暖量贩’入不敷出的状况加剧……这间店铺成功转型成了保健品零售店。十月,秋天已经来了。‘温暖量贩’招工的启示仍然贴着,却没有一个人来。元诩和梁微偶尔会出现在店里,有的时候单独来,有的时候一起来。梁微的事业蒸蒸日上,沈清衡不甘落后,几次爆出销售高峰之后,他终于成为了区域销售经理,有了自己的小团队。洛北看着他放在自己手里的一叠钞票,心里算计着他该离开的日子……
一个明媚的清晨,沈清衡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一个小包裹,拿回店里交给洛北。洛北看着上面熟悉字体写下的地址,笑容很安静。那是苏若寄来的一包瓜子,产自遥远的巴丹吉林沙漠中的绿洲。
‘洛北,巴丹吉林的沙子漫无边际,柔软又温暖,当我的手埋进细碎的黄沙里,我找到她了,她一定就在这儿。若。’
还有一张照片,若若和那个长相酷似千妍的俊秀男生站在一起,身后是沙漠中孤单的几棵红柳……洛北在墙上找到一个空白的相框,把那张照片小心的镶进去,然后在旁边写上,‘千妍,万羽,陈若,留念于巴丹吉林’。
洛北知道,千妍化成灰,是留在了那个地方的。
“洛北,销售部的经理辞职了。”
“那一定是要你接任。”洛北微微的笑,玻璃花盆里生着几株蒲公英,稚嫩的开着花……这本来已经不是她们开花的季节。
“跟我走吧,洛北。”沈清衡轻轻的牵起他的手,“离开这里,和我一起生活,我不会让你再害怕……你相信我,洛北。”
洛北的笑容晃在脸上,风吹响了风铃,吹得小小的蒲公英轻轻的摇摆。他看着墙上那张若若刚寄回来的照片……
苏很久没有写信来了。
“沈清衡,我早就知道,你不会留下的。”
沈清衡睁大眼睛看着他。
“你该走了。”
沈清衡走的那天早上,天气很好,很晴朗也没有风。洛北站在店门口,看着沈清衡提着两个巨大的行李包,慢慢的走过来……
他的东西已经那么多,这次要全部带走。
本来,沈清衡是不肯走的。他说,他要等到洛北肯和他一起走,他要带着洛北离开。整整两天,沈清衡不眠不休的告诉洛北,自己一定要带他走,一定要带他走……
洛北却不说话,只是微笑。
到了第三天,沈清衡问他,洛北,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你看,沈清衡,你能看到我,我也能看到你,但我们从来未曾生活在同一个世界。”
“但是我爱你。”
“我还不懂什么是爱。”
洛北站在店门口,趴在明亮干净的玻璃上,安静的看沈清衡一个人离开的影子……他终于走了,他终于走了。
生活又要归零,重新开始。
他把操作间打扫干净,又给胡桃木地板打好蜡,调换了墙上每一张照片的位置,给每张桌子换上新的台布……店里的布置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他抬起头,看到吧台上玻璃花盆里面那几株蒲公英。
眼泪总是来得很突然。
蒲公英的花语是,无法停止的爱。
洛北看着明亮的地板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对着自己笑。原来,他已经懂得什么是爱了。
沈清衡离开的第一天,店门关着,洛北收拾了整天的房间,把每样东西擦干净,却擦不掉沈清衡的气味。
沈清衡离开的第二天,洛北打开窗子,干净的空气飘进店里,他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发呆……想着是不是能看到他,他会不会来……然后笑自己的想法太傻。
沈清衡离开的第三天,洛北给自己炒了两人份的意大利面,一盘放在自己面前,一盘放在对面。对着空气说,“沈店长,合不合你口味?”
“你不吃呐?真挑剔……我要吃掉喽~”
沈清衡离开的第四天,洛北站在店门口,看着天色渐渐的亮起来,太阳升起来了,他对着刺眼的阳光,手不停的颤抖,反复对自己念着‘要不要去找他,要不要去找他’……但他还是没有开门。
沈清衡离开的第五天,洛北看着站在门外的梁微,微笑很无力。梁微问他,你站在这里,是在犹豫要不要去找他。
洛北点点头。
“洛北,你是爱他,你是爱他。”
洛北点点头。
梁微的手指,在店门的玻璃上划洛北漂亮的眉眼的轮廓。
沈清衡离开的第六天,洛北让邮递员把信从门缝塞进来。那封信上只贴了八毛钱的邮票,是本埠的信。
‘洛北,我把店铺卖掉了,我不会再回来了,我已经倦了。苏。’
洛北拿着那张字条,微笑着站在空荡荡的店铺里……他想起来苏牵着他的手来到这间店铺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墙壁还是灰白色的。他想起来,庄林轻轻推开店门,说‘我来应聘茶艺师’的时候,在场所有客人惊讶于他动人颜色的窘境。他想起来,苏带来了元诩,对他说,‘洛北,这是元诩,苏元诩’。他想起来,那个为了元诩而来的优雅男人第一次问起自己的名字时,砰然的心动。他想起来,那个高高个子总是微笑的年轻女人,第一次来到店里是想要买一块蛋糕给店门口的小花猫……她不知道那是苏选择新店主的诡计。他想起来,那个小个子的别扭男孩,趴在地板上,喊着自己姐姐的名字,放声的哭泣……
他想起来那个叫沈清衡的人,从来不穿整洁的西装,从来没有优雅的举止,从来都只想着怎样卖掉那一堆保健品……他是怎样看自己入了迷,给了自己怎样鲁莽的拥抱,怎样对自己说出了……爱。
但是他走了。
他走了。
洛北站在店里,直到沈清衡离开的第七天的阳光照到他的脸上。他听到风铃响起熟悉的音色,真好听,真好听……就像他对自己说‘我爱你’那么好听。有力的肩膀把自己拥进怀里,熟悉的气味,熟悉的温度和力道。
“我回来了,洛北。”
洛北的嗓子沙哑着,含糊的说,“苏把店卖掉了。”
“我是买主。”
高教北街111号,有一家诡异的店铺……它有着与周围的灯红酒绿丝毫不相称的低调装饰,有着被白炽灯照亮的木制招牌。它有一个每天拿店铺当办公室处理各种业务的诡异店主,还有一个热衷于照料店门前各色蒲公英的诡异店主助理。它有一位每周来工作一天的美艳的茶艺师,有一位和茶艺师出双入对的每次来都会被店主助理坑上一大笔茶水钱的老顾客。有一位经常在电视上露面的成功商人是这里的常客,他的助理偶尔会来这里,给自己煮一杯咖啡……邮递员几乎每隔一天都要来递一次包裹。墙上放满了关于沙漠的照片,颜色很协调,很漂亮……
偶尔有一个穿着棉布外衣,蓬乱着头发的女人从这里经过。她总是斜着眼睛往店里看上一眼,然后匆忙的走过去。有的时候,店里的人们看到了她,对她轻轻笑一下,她也从不理会。
嗯,你好奇了吗?好奇了吧……要不要来坐坐?
温暖量贩,欢迎光临,请问你需要什么?
你想要温暖吗?
那可是很昂贵的。
不,不,别说大话,你出不起那样高的价钱。
哎,别问我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好吧好吧,这位客人,你真执着,我告诉你一个办法。
温暖是很昂贵的,你出不起这个价钱。所以,如果你找到了温暖,千万不要松手。千万不要松手哦……如果弄丢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你记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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