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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节操的男人 by 洗泥

文案:
凌谦,凤眼狭长,白皙漂亮,长了一副好皮囊。有点没心没肺,有点寡廉鲜耻,有点小抑郁,有点穷开心。
即使被自己收养的孩子管得牢,盯得紧,还是能每天带不同的男人回家,和不同的男人翻云覆雨,共赴巫山。其过程之香艳,动作之细致,嗯嗯啊啊,哼哼哈哈。
这种荒唐的日子有趣得紧,他凌谦还没过够呢,反倒出来个荣思和,逼他去公司上班,居然还要他做私人助理加贴身男佣?!
天啊啊啊——他凌谦可是没有节操的男人,怎能忍耐得住勾引人的心思?!

第一章

  “嗯……唔……啊……快点……再来……再猛一点……”男人跨坐在另一人身上,双腿大开,一边浪 叫一边后仰起头,露出好看的颈部线条。几缕发因汗水沾湿而紧贴在额头上,平添几分性感。男人全身心地投入在律动中,脸上表情似有痛苦似有欢 愉,呻 吟声一浪高过一浪。
  咔嚓——
  当凌中绮掏出钥匙打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床上的男人已经达到高/ 潮,长长呼出一口气,在快 /感的余/ 韵中沉浸了一会儿,方才望向卧室外,一双媚眼横生波澜,笑着说:“你回来了?”
  凌中绮看着眼前一 丝 不 挂的男人,捡起地板上的睡衣递给他,说:“嗯,今天学校放得早。”
  男人从床上爬起来,一举一动带着着股魅惑劲儿,毫无羞涩之情地穿上睡衣,对着还躺在床上的人说:“不做啦,我儿子回来了。”
  那男子识趣地点点头,穿上西装,掏出一沓钞票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推门走了。
  凌谦转过身,捧起面前男孩子的脸,狠狠亲了一大口,撒娇般嚷道:“我快饿死了,今天咱们吃什么?”
  凌中绮有些无奈地别过脸去,回答:“番茄鸡蛋炒饭。”
  “又是这个?”凌谦嘟起嘴,老大不乐意地趴回床上去。床上一片凌乱,还残留着激烈欢爱后的浓烈气息。
  凌中绮把书包放到椅子上,倒了杯水端到凌谦面前。凌谦连看都不看那水一眼,直叫道:“我要喝可乐!”
  凌中绮嘴角抽搐了几下,然后终于受不了地大叫:“你好歹也三十岁了是个当爸的人了能不能不要这么任性!”
  凌谦斜过眼,瞄了瞄那杯水,然后望着凌中绮笑,眼角眉梢自有风情。若是寻常男人看了只怕立即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可是凌中绮才上初中,因此他只是头皮发麻了一下,决定下楼替凌谦买可乐去。
  凌谦笑得更开心了,眼睛眯起来,和男人欢好后的身体还未经冲洗,股逢中残留着精液,总是不舒爽。他却不想动,扭扭身子,把自己陷到柔软的床内。
  住到这幢远离市区的住宅已经两年了,此屋乃金主所赠,只为藏娇。那金主常年在国外工作,一年也不见得能回来一两次,凌谦闲得发慌,不时打打野食,带一两个男人回来尝尝鲜。
  至于凌中绮么,也不过是瞧这孩子是个孤儿,早早没了爹娘,境况艰难,颇似当年的自己。于是领养了来,认作儿子,等于找个免费的保洁工加厨娘,还能陪自己看电视打游戏,外加勾引男人。
  凌中绮这孩子有趣得紧,今年念初二,表面淡定,实际性子可倔得很,另外就是烧得一手好菜,虽然无论如何不肯在凌谦面前一展身手。
  凌谦嘟起嘴,又在床上扭了扭,陷得更深了。
  凌中绮买可乐归来,凌谦欢呼一声,立即扭开瓶盖大口大口喝起来。凌中绮有些着急地说:“别喝太多,喝太多就吃不下饭了……”
  凌谦“嗯、嗯”地答应了几声,继续咕嘟咕嘟大喝,一瓶可乐很快就见了底。
  
  吃罢晚饭,凌谦摸摸凌中绮的脑袋,说:“好孩子,写作业去。”
  凌中绮似乎对“孩子”这个称呼有些不满,不过还是乖乖进了书房。凌谦套上件衬衫,准备出门散散步,那该死的番茄鸡蛋炒饭已经连着吃了两个星期,他快吃吐了。
  夏末的夜晚还是有些燥 热,知了没完没了地嘶吼,也不知道休息休息。凌谦一个人沿着河边漫无目的地游荡,努力把番茄鸡蛋的味道从脑海中剔除掉。
  “砰——”
  一心想着番茄鸡蛋,夜色幽暗,没想到撞了人。
  凌谦一边捂住脑袋一边叫疼,就是不说“对不起”。
  那男人关切地抬起凌谦的脸,说:“撞哪儿了?疼不?”
  “疼!”凌谦立即叫起来,“你衣服里装了什么那么硬?!”
  男人摸摸上衣口袋,随即笑起来,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给凌谦看,“撞手机上啦,能不疼么?我给你揉揉。”
  凌谦挥开他的手,怨声说:“揉了更疼。”然后一把抢过男人手中的手机,仔细瞧了瞧,呵,居然是一个月前才上市的新品。
  凌谦已经关注这款手机好久了,从它刚开始做宣传还没上市的时候,可惜价格太贵,一直没狠下心来入手一个。
  凌谦把手机颠过来倒过去看了许久,又把所有功能一个个试了一遍,最后干脆坐在草地上打起手机自带的游戏来。
  男人起初是无奈,后来差点笑出声,不由细细打量起这个忘我地玩着游戏的男人。
  凌谦玩够了站起来,把手机一关,打开后盖取出手机里的卡递给男人,说:“这个手机我要了,就当是你撞我的补偿。”
  真是又霸道又强词夺理。
  凌谦仰起头,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气势。淡淡的月光洒在他颈部,突出小巧可爱的喉结,也将他的面庞照射得格外温润妩媚。
  男人接过卡,意味深长地看了凌谦两眼,说:“好罢。”然后优雅地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凌谦拿到了崭新的手机,兴奋得要死,回去的路上不停地把手机盖合起打开,再合起再打开。
  
  “叮咚——”到家了。
  凌中绮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替凌谦开门。凌谦一下子冲进来,献宝似的把新手机举到凌中绮眼前,说:“好看吧?”
  凌中绮冷不防被直冲到眼前的手机吓了一跳,好容易回过神来对准了焦距,撇撇嘴说:“一般般吧。”
  “什么叫‘一般般吧’,这个可贵了……”凌谦一边感叹小孩子不识货一边把自己手机的卡插到新手机里,忙着调试各种功能,设定墙纸屏保去了。
  凌中绮跟在后面喊:“喂,你还没洗呢,不要进房间!床单换个干净的再睡!”喊了半天也没人理他,凌中绮觉得自己跟老妈子似的,恨恨地跺跺脚,又回书房写作业去了。
  临到睡觉,凌中绮又无奈地进卧室催促凌谦快洗澡。凌谦对手机的新鲜劲儿已经暂时得到缓解,嘟囔了几句便拿起毛巾去了浴室。凌中绮紧趁着间隙把床单抽走放到洗衣机里,把凌乱的床铺整理好,把凌谦喜欢用的抱枕从橱里拿出来。
  凌中绮快要郁闷死了,这都是啥跟啥?
  不过每天还是得认命地做啊……
  凌谦洗完澡,舒舒服服地朝整洁的床上一躺,把抱枕朝两腿间一夹,一脸满足的神情,像只慵懒的猫。
  “当当当——”时钟敲了整整九下。
  早得很嘛。凌谦呻吟一声,对着书房的方向喊:“好孩子,作业写完了没?”
  “快了,就差一点了。”凌中绮回答。
  “写完了就陪我来看电视——”
  书房沉默了半响,凌中绮的声音幽幽响起:“我突然想起来还有很多作业要写……”
  




第二章

  凌谦认识了新男人。
  在一家贵得要死的早餐店。
  其实他不喜欢那家店的早餐,还不如街边小摊的口味,偏偏那家店的咖啡极合他胃口,不至于苦得太过,也不至于涩得太过,味道刚刚好。
  凌中绮一大早就起来乒乒乓乓地收拾东西、晾被子,顺便做他的人体闹钟。等凌中绮上学去了,凌谦就会慢吞吞地起床、穿衣、对着镜子修饰,然后慢吞吞地晃到这家店喝咖啡。
  然而今天,看到了新面孔。
  新面孔年纪轻轻,有着年轻人特有的张扬和光芒,且不知收敛。凌谦突然觉得这样也很有意思,总与那些风月场中的老妖精打交道让他累得慌,今天换个雏儿。
  凌谦端着咖啡坐到那新面孔面前,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玻璃窗外繁忙的街道。
  新面孔看了他几下,有些沉不住气,想跟他说话却又不敢冒失开口。
  凌谦摩挲着咖啡杯,一言不发,直到咖啡都快凉了才含笑望向面前的男人,“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新面孔调整了一下坐姿,似乎在放松自己紧张的情绪。他回答:“杨乐遥。”
  凌谦抿了口咖啡,修长的手指在咖啡杯边缘有节奏地敲了敲,然后缓缓伸手按住杨乐遥右手的指节,慢慢摩挲。
  杨乐遥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凌谦。
  凌谦展露出那种慵懒又魅惑的笑容来,眼波流转。通常没有哪个男人能抵御很久,今天也不例外。他搭乘杨乐遥的车回到住所,其实在车里凌谦就忍不住了,不停做做小动作,有意无意勾引开车的男人一下,看到男人生涩的反应,然后哈哈大笑。房车顺顺当当地停在别墅前,凌谦下车,看看表才十点。
  于是像牵着小朋友那样牵着杨乐遥进了屋。脱鞋,换拖鞋,换睡衣,一切都像小孩子似的正儿八经。凌谦拼命忍住笑,拉着杨小朋友来到卧室,把他推到床上。
  杨小朋友毕竟是年轻人,血气方刚,哪肯被人带着走,当下反扑上凌谦,猛地将他压倒在床。
  凌谦搭上他的肩,软款款地说:“急什么,时间早着呢。”
  杨小朋友等不急了,张口就要亲。
  凌谦觉得接吻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这次,他想慢慢来。疾风骤雨式的性爱固然痛快,不过最近他转了性,突然想玩欲迎还拒的。
  推开迫不及待的杨小朋友,凌谦站起来,拉上繁复流丽的窗帘,打开灯,然后坐回杨小朋友面前。
  “帮我把睡衣脱掉。”凌谦开口,声音带着股稚气。虽是故意装出来的,不过听上去倒有几分可爱。
  杨乐遥点点头,听从吩咐,替凌谦一颗一颗地解开纽扣,全部解开后便不敢轻举妄动,乖乖等待凌谦发令。
  凌谦简直笑得肠子打结,居然天底下还真有这种耐心解纽扣,而不是一口气撕开衣服的人。杨小朋友果真是杨小朋友啊,凌谦想,不带有过度技巧的性爱,两相羞涩,必定趣味非常。
  于是伸出手,替杨乐遥解开纽扣,一粒一粒,慢慢悠悠。杨小朋友燥热难耐,说:“你好慢,我自己来。”凌谦掩嘴笑笑,应声道:“好好好,就你来。”
  杨小朋友三下五除二把睡衣从自己身上扒下来,一把搂过凌谦,亲上他薄薄的唇瓣,品尝口中甜美的气息。凌谦翻倒在床上,顺势拉过杨小朋友,让他附在自己身上,方便二人更亲密地摩挲。
  杨小朋友吻技不差,可以称得中上水平,凌谦闭起眼睛享受。杨乐遥伸出舌头,顺着凌谦的嘴唇慢慢描绘,继而伸入他口中,与他的舌头翻滚交缠,还不忘舔弄一下凌谦整齐的牙床。凌谦几乎要呻吟出声,身体忍不住扭动。
  杨小朋友吻完,凌谦还意犹未尽,于是抓起杨小朋友的手,带着他慢慢抚摸自己的身体。从喉结,到锁骨,到乳珠,到胯骨,到尾椎,每一个地点都充满了情色的意味。杨小朋友受到鼓励,动作越发细腻挑逗。宽大的手掌在凌谦身体上游移,吻也顺着身体线条向下方移动。凌谦微笑着闭起眼睛,杨小朋友稍显青涩,但是无妨,等他到了自己这般年岁,能比自己娴熟得多。那时的杨乐遥,必定风流倜傥,倾倒众生,不愁枕边无佳人相伴。
  在身体的摩挲与扭动中,凌谦不自觉地褪去睡裤,双腿缠绕上杨小朋友的腰。杨小朋友身体一阵战栗,问:“我可以……进去了吗?”
  凌谦忍住笑,回答:“好孩子,进去就是。”还拉开床头柜,递给他一小段软膏。
  杨小朋友挤出墨绿色的软膏,沾在手指上,伸入凌谦私处。清清凉凉的触感让凌谦忍不住呻吟起来,骨体酥软。杨小朋友把手指加到二三根,缓慢抽送,然后举起胯间欲望,挤入凌谦臀间,直捣深处。
  杨乐遥小心翼翼地浅探,凌谦双腿绕紧他的腰,不满地嚷道:“你快些个,我又不是豆腐做的,那么小心作甚。”杨小朋友忍不住亲昵地碰碰他的唇,哄道:“好好,这就来。”说完加大了抽送的力度,火热的男性在凌谦体内进进出出,孜孜不倦地开疆拓地。
  凌谦慢慢喘息起来,通体泛红,如陷桃花,早把什么两相羞涩的话忘到天外,只攀紧了杨乐遥,不断晃动腰肢,肆意索欢。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喘息,杨乐遥在凌谦体内释放了自己的欲望,凌谦也达到高潮,喷射出一片白浊。
  余韵过后,凌谦被杨小朋友搂在怀里,细细亲吻。凌谦媚眼如丝,粘粘缠缠,半响咕哝道:“饿死了。”
  杨小朋友规规矩矩地问:“你要吃什么?我给你买去。”
  这孩子,凌谦在心里偷笑,明明一次根本满足不了,还是老实地压抑着,听候床伴差遣。果真是个孩子。
  于是撒娇般道:“要吃海鲜饭,你叫外卖来。”
  杨小朋友乖乖叫了两份海鲜饭,等外卖送到,装在厨房的盘子里,端到卧房。凌谦指指床下,说:“有小桌子,我要在床上吃。”杨小朋友替他把小桌子架在床上,然后自己也爬上床,拿起勺子。
  凌谦搂住杨乐遥的腰,软软道:“喂我。”
  杨小朋友笑起来,说:“你呀,小着呢。”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将海鲜饭喂进凌谦红润的嘴里。
  凌谦心想:不知谁才是真正地小呢。他好歹在声色犬马中翻滚多年,阅人无数。年少时无依无靠,四处碰壁,所幸躯体年轻,还有一副好皮囊,于是从容上了几张床,一解燃眉之急。而今时光荏苒,不复当日凄苦,可是食髓知味,再加上并无一技之长傍身,于是倒也安然被人藏娇,过过悠闲日子。这几年愈发精进了,吃喝玩乐皆已臻化境,接下来难道要琢磨琢磨养生之道么?
  想到这里,凌谦笑起来。
  杨乐遥舀了勺蛤肉送到凌谦嘴边。其实凌谦细皮嫩肉,吮在口间,比这蛤肉还要质理细韧。杨乐遥忍不住放下勺子,搂住凌谦细细亲吻。凌谦吃到半饱,徒生兴致,于是噙住杨乐遥的喉结,意在撩拨,杨乐遥翻身压住他,再兴战事。一时间满室低吟,春色无边。
  欢好之后,凌谦斜眼看看床头闹钟,突然尖叫:“不好,我儿子已经放学了——”于是紧拖起杨小朋友,给他穿衣、穿袜、穿鞋。杨小朋友不明所以,呆呆地看着凌谦心急火燎,像害怕被捉奸在床似的。
  凌谦一边忙着给自己套上睡衣一边道:“好歹我也是他爸不是?总要有点威信啊。这样胡来被他瞧见……”凌谦的声音突然变小很多,“会被他骂惨的……他会不给我买零食,不给我喝可乐,不替我洗枕巾,还会把我的抱枕扔到楼下去……那个家伙根本是个小恶魔嘛。所以……”凌谦把手指伸到嘴边,故作神秘地说,“千万不能让凌中绮发现有男人来过哟!”
  话音未落,凌谦身后有个声音幽幽响起:“我已经发现了……”
  




第三章

  “啊啊啊——你要我说多少次才够啊——”凌中绮抓狂般地喊,“不许在床上吃东西!不许随随便便把大街上遇到的男人带回家!!不许把睡衣都扔在地上!!!”
  凌谦瑟缩地站在墙角,像个犯了错误挨老师骂的小学生。
  “以后要吃零食自己去买,再也不许喝可乐,每周枕巾自己洗,抱枕自己拿!”凌中绮气愤地大喊。
  凌谦可怜兮兮地揪着衣角儿,用小鹿一样无辜的眼神看着凌中绮。可惜凌中绮不吃他这一套。凌谦放弃似的塌下身子,踢掉脚上的拖鞋,趴回床上去。
  凌中绮离开卧室,走进厨房,很快,锅碗瓢盆唱起欢快的歌。唯一不欢快的就是抱着枕头咬着被角的凌谦,唉,免费的佣人没啦。
  第二天早上,凌谦又来到那家早餐店买咖啡。
  不过没见到杨小朋友。
  店内零散地坐着几位顾客,气氛淡然。凌谦付了钱,捧着咖啡准备离开。
  “请问你是凌先生吗?”有人在身后叫。
  凌谦站定,转身,问来人:“我姓凌,你有什么事?”
  男孩子面容清秀,肤色白皙,眉宇间隐约有一股忧郁,“我叫林芹生,是杨乐遥的朋友。”
  凌谦不语,细细打量眼前的男孩,立即明白几分。感情这种东西,总要有事无事起三分波澜,管你如何玲珑心肝。
  二人来到一家简餐店,入座。凌谦拿起菜单,点了意大利面,又问面前的男孩:“你要来些什么?”男孩淡淡道:“我不想吃。”
  喏喏喏,这便是年轻人的毛病了。凌谦在心里笑笑,也不挑明,只对侍者说:“再来一份草莓慕斯蛋糕,还有柠檬水。”
  上餐的间隙,林芹生踌躇了几下才开口:“我和杨乐遥已经交往了一阵子,不久前吵了一场,后来就没见着他。没见他的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事情,最后发觉还是喜欢他的,喜欢他远远多于讨厌他。可是,昨天我打电话给他,他却对我说已经和别的男人上床了,根本不需要我……”
  柠檬汁被侍者送到桌上。凌谦叼着吸管猛吸了一口,被酸得直皱眉头。
  “可是我喜欢他……”林芹生低下头捂住脸,言语有些哽咽。
  意大利面和慕斯蛋糕也被送到餐桌上,凌谦高高兴兴地拿起叉子,卷了一大把面条塞入口中,酱汁沾得满嘴都是。林芹生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狼吞虎咽的凌谦。
  把面条咽下去,凌谦擦擦嘴,开口:“那林先生今天找我来做什么呢?”
  林芹生沉默着,不知是耻于说还是不知该如何说。
  “我是和杨乐遥上床了,不过也仅此而已。”凌谦又喝了一大口柠檬汁,“如果林先生今天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那大可不必。我并不喜欢杨乐遥,也没有想要与你抢男人,上床不过是一时兴致,兴尽则返。”
  林芹生忙道:“凌先生不要误会,我绝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只是现在进退维谷,身心俱疲,不知该如何是好……”
  凌谦把草莓慕斯蛋糕推到林芹生面前,说:“分分合合本就是人生常态,为何要为此神伤呢。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和青春可以挥霍,不论做什么,总好过后悔和无奈。”
  林芹生咽下一小口蛋糕,眼中的雾气渐渐退下去,眼神变得清明起来。“凌先生,对于杨乐遥,我不会轻易放弃。虽然看上去似乎有无限光阴可供挥霍,不过现实的道路只有一条,即使苦果自种,我也愿意承担,不怨旁人。”
  凌谦笑笑,把杯中的柠檬汁喝尽,然后起身离开简餐店。
  店外的大街熙熙攘攘,阳光洒在街道上,空阔悠长。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在这样的街道上缓缓流动。
  
  “咔嚓——”凌谦掏出钥匙,小心翼翼地转动门锁。
  甫一开门,就看见凌中绮怒气冲冲的脸。
  才送走一个,又来一个。凌谦在心里无声地哭泣。
  “不是去买咖啡吗,怎么现在才回来?连周末我在家你都不老实,还不晓得平时都飞到哪儿去呢。”凌中绮单手插腰,念道。
  “在咖啡店遇到熟人嘛,就多聊了几句……”凌谦小心地打着腹稿,思考要怎么说才能过关。
  “熟人?你能有什么熟人?该不会是惹了什么风流债,搞得债主上门了吧!”
  ……还真差不多。凌谦吐吐舌头,揉搓着衣角儿,在门口干站着。
  “真拿你没办法。”凌中绮叹气,转身去厨房把饭菜端上桌,“快洗手来吃中饭。”
  凌谦像是得到大赦,差点欢呼一声。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搂住凌中绮的脖子,然后在他脸上印下一个重重的吻,嘴里还喊着:“心肝,宝贝……”
  凌中绮想推开他,又推不动,只好被这样搂着、亲着,尴尬得要死,半晌才想起来大吼一句:“快去洗手吃饭!!”
  凌谦老老实实地去洗手。
  擦肥,检查指缝,拧开龙头,冲干净泡沫,关上龙头,拿毛巾擦干手,坐到饭桌上。
  可是……他已经吃饱了。
  可不是嘛,在简餐店吃了一大盘意大利面,还有一杯酸得要死的柠檬汁。天晓得那家店的柠檬汁怎么酸成那样,下次再也不去了。
  凌中绮拿筷子敲敲碗边缘,说:“吃啊。”
  吃不下。
  可凌谦不敢开口。
  硬着头皮塞吧,又怕自己会吐出来。
  ……他才是真的进退维谷啊。
  凌谦的心在滴血。
  晚上睡觉的时候,凌谦难得乖乖冲了澡,刷了牙,不需要凌中绮一边吼一边叫才慢吞吞地去做。
  实在是最近作孽太多,他没那个胆子。
  用毛巾擦着湿淋淋的头发,凌谦走进卧室,看见床上被铺叠得整齐,枕头上放着才收回来的枕巾,还泛着肥的香味,抱枕摆放在床侧,一切和过往的每一天没有两样。
  凌谦笑起来,眼睛都是弯的。凌中绮这孩子呀,性子别扭着呢,想让他明天帮自己买可乐,不会招骂吧?就算骂了,也会把可乐买回来吧?他就是那样的孩子。
  凌谦舒舒服服地朝床上一躺,捉过抱枕压在身下,朝凌中绮房间的方向喊:“好孩子,过来陪我打游戏,我有一关怎么都过不了……”
  凌中绮的房间沉默了半晌,传出一个幽幽的声音:“你再不睡觉就一辈子也别想喝可乐了……”
  
  




第四章

  凌谦遇上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他的金主就要回国了。
  还是紧梳洗打扮,恭迎圣驾比较好。
  于是凌谦收敛心性,预备打叠好千般小心,免得着了那老狐狸的道。
  其实那金主也不老,比凌谦大不了几岁,眉目俊朗,穿衣修饰也极有品位。在商界纵横多年,被打磨得成熟优雅,有得是风流的资本。
  但凌谦就是狐狸了,自然看谁都像是同族。
  金主回国那日,凌谦特意去美容院做了保养,还支使凌中绮去接机。凌中绮恨得牙痒痒,不过别别扭扭还是去了。凌谦掩嘴笑笑,心想果然是个孩子。
  那金主姓邓,名玉书,身形昳丽,才高八尺,学富五车——凌谦是这么对凌中绮形容的。可是……这个形容能帮他在机场找人吗?!凌中绮恨恨地跺跺脚,恨不能拿个大喇叭满机场喊名字。
  一番周折,邓金主终于驾到,潇洒倜傥地走出机场,翩翩然坐上出租车。凌中绮拎着个重得要死的旅行箱,吭哧吭哧跟在后面,还要眼泪汪汪地看着出租车计价器上的数字一个劲儿向上飙。
  
  到家了。
  “咔嚓——”凌中绮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玄衣,墨发,目若明珠,齿若编贝,眸中水光潋滟,摄人心魄。
  邓玉书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画中人披了件薄纱,款款走来,步步生莲,娇唇轻启——
  “你个王八羔子现在才回国?!我钱都快花光了!”
  凌中绮把脸扭向一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邓玉书忙上前搂住凌谦,一边陪笑一边解释道:“我那日临时要签个合约,匆匆忙忙坐飞机去国,结果就把给你汇款的事情忘记了……”
  凌谦甩掉他,自己翘腿坐在沙发上,狠狠咬了口苹果,一副“我就是不听你解释”的表情。
  邓玉书哄了半晌,凌谦方才恢复寻常神情,软款款道:“那你带我出去吃饭。”
  邓玉书笑,“正好今晚有饭局,几个朋友为我接风洗尘,一同前去如何?我有佳人相伴,必定煞旁人。”
  凌谦故意做出一个狂笑的表情,豪情万丈地回答:“去!”
  于是一同搭车前往市内某酒店,临走前凌谦还拍拍凌中绮的脑袋,态似关心地说:“家里还有一袋方便面,你可以打一个鸡蛋进去,也可以放火腿肠,请随意。”
  再怎么随意也还是方便面吧。凌中绮撇撇嘴,眼巴巴看着二人搭乘法拉利绝尘而去。
  到达酒店,邓玉书自车上下来,替凌谦拉开车门,不枉他温柔体贴的欢场声名。酒店内处处祥和,邓玉书带着凌谦来到一处安静的包厢,推门入内。包厢内立即欢腾起来,邓玉书忙着与旧友交谈,又向凌谦介绍这是某某,那位是某某,还有那位、那位。凌谦一路微笑,施展蛊惑人心的招数,偶尔还故作恍然大悟状,道一声“久仰,久仰”。
  然后各自安坐,点菜,交谈,上菜,吃菜。凌谦参加过酒会晚宴无数,无一例外埋头猛吃,管他如何场面功夫,刀光剑影。今天也不例外。
  邓玉书和旧友谈得尽兴,推杯换盏无数,哪里顾得凌谦狼吞虎咽。吃到十成饱,凌谦借口去洗手间,离开包厢。实际上不过是想走动走动,消化一下,方便回去继续在美食间奋战。
  无聊地在酒店走廊上晃荡,他来到露台,尽情享受夜风的吹拂。今晚夜色迷人,月亮被淡淡的云雾依绕,缠绵悱恻,娇憨羞怯。
  “凌先生?”身后传来脚步声。
  凌谦转过头去,来者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眸子深处有一股深邃。凌谦想起来,此人不正是邓玉书旧友之一么,只不过方才专注于吃喝,没有多加注意罢了。
  于是扬起笑容,说:“叫我凌谦便是。”
  那来人说:“我和凌谦先生曾有一面之缘,不知凌谦先生可记得?”
  怎么可能记得。
  凌谦在心里撇撇嘴,不过还是说:“请问先生尊姓大名?”
  “在下荣思和。凌先生可记得这个?”言罢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个颜色亮的手机。
  凌谦差点尖叫起来,紧捂住嘴。
  这、这不和那日他在湖边散步时撞了人,不但不认错反而巧取豪夺过来的手机一模一样么?没想到今日再次遇见,他却已经认不得那人了,真真丢死人。
  “荣先生,对不住……”凌谦准备用他万年可怜的眼神哄骗天下苍生。谁料还未抬头,就听见噔噔噔的脚步声。
  “凌谦你在这里?让我好找!荣思和也在?真是,快回包厢去,怎么吃着吃着人就不见了,罚你们两个人酒!”邓玉书端着酒杯边走边喊道。
  凌谦紧说:“是啊是啊我们回去喝酒吧。”脚底抹油似的离开露台,跑回包厢去了。荣思和笑笑,什么也没说。
  散场之后,邓玉书和凌谦坐车回家。邓玉书有些醉了,搂过凌谦就要亲,被凌谦推开。邓玉书笑道:“怎么,亲不得?”凌谦点点他脑袋,故意作小女儿羞怯姿态,说:“死相。”
  到家。
  凌谦打开门进去,满屋子的方便面味道,凌中绮用幽怨的目光望向他。凌谦吓一跳,紧安抚人民群众焦躁的情绪,虽然那个人民才十四岁,但杀伤力绝对惊人。
  邓玉书醉得紧了,从身后猛地抱住凌谦,嘴里嘟囔道:“我们来玩角色扮演好不好?你不是最喜欢玩这个吗?”
  凌中绮把脸转向一边,努力稳住扭曲的面部表情,说:“天色不早了,其他事明天再说,我要去睡了。”凌谦得到大赦,紧磕头谢主隆恩。
  进了卧房,邓玉书笑着亲亲凌谦的脸,说:“你倒被那小孩子管得紧。”凌谦凤眼一眯,狠狠踩他一脚。邓玉书连连叫痛,搂着凌谦一同摔倒在床上。
  耳鬓厮磨了半晌,凌谦转脸儿问:“今天演什么?皇帝和禁脔?医生和病患?老师和学生?律师和当事人?”邓玉书哈哈笑,狠狠地吻上凌谦的唇,然后点点他脑袋,学着他的口气,说:“死相。”
  这回轮到凌谦笑了,两个人就这样在卧室里笑得惊天动地,直到听见凌中绮在隔壁屋敲桌子摔凳子的声音。
  在床上躺了半晌,凌谦突然娇滴滴地说:“皇上,您可轻些个,奴家的身子吃不住……”说罢玉指探入邓玉书西装内,解开他衬衫扣子。邓玉书刚要作答,凌谦又摆出一副受辱后的战战兢兢模样儿,“今天要做身体检查?还要检查那个地方吗……害羞死了……”
  邓玉书知他玩兴大起,也懒得搭理他,只是专心享受抚摸舔弄,一双眼睛含笑望着凌谦。
  凌谦扮演得正高兴,舌灿莲花,荤谈野话也色香味俱全。“老师,给人家辅导作业的时候不要摸人家啦,不要摸哪里……唔……也不要亲……”
  邓玉书简直要大笑,这凌谦,满脑子都是些什么!凌谦不理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信徒一般虔诚。现在他说的是“律师先生,帮帮忙嘛……”
  邓玉书终于忍受不住,双手有力地钳制住凌谦,狠狠地吻上去,将凌谦身上的衣物一把撕开。凌谦被吻得发晕,黏黏糊糊地说:“我要睡觉,困死了……”
  邓玉书哭笑不得,明明已经把他勾得胯下火热,箭在弦上,现在竟然说要睡了,开什么玩笑!
  也顾不得那么多,邓玉书掏出已经肿胀不堪的性器,简单润滑一下凌谦私密处,立即顶进去,攻城略地,四处点火,直烧得战火连天。凌谦半梦半醒间,骨酥体软,媚眼如丝,叫声连连,身体随着邓玉书的冲撞左右晃动,连带着床板一起吱吱呀呀。
  当然第二天,凌谦必然还要打叠好千般小心应对被做爱声吵得一夜无眠的凌中绮——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了。




第五章

  凌谦突然想找个人安定下来。
  也不知怎么的,就起了这样的心思。
  他自嘲地笑笑。
  三十岁了,不再年轻了,还是孤身一人。虽然有凌中绮在身边陪着,但毕竟是个孩子。凌谦想要的是有人爱、有人疼的感觉,家的感觉。
  如果真的找到这样一个人,自己一定乖乖的,老老实实的,每天在家里种种花,养养鱼,打扫打扫卫生。然后做些家常菜,打开电视新闻,等凌中绮放学,等那个人下班回家。
  然后一家人一起在灯光下吃饭,吃完饭就把碗洗洗,把桌子擦擦。然后和那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聊聊天,或者只是看看书,说些最近发生的事。然后削几个苹果端到书房去,催促凌中绮别看书了紧上床睡觉。然后和那个人缠绵一下,再被抱到卧室里,进行一场并不算激烈的欢爱。然后躺在那人怀里,和他说说话,说到困了就闭上眼睛。
  对于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奢求呢。
  凌谦迫不及待要享受这样的生活,想要找到这样一个能将他融化的人。
  可惜,从未找到过。
  这念头的起因也挺有趣,还不是邓玉书那家伙。他也不知怎么地中了邪,几天前突然对凌谦说,他遇着了意中人,决定从此修身养性,不再涉足欢场。
  怎么可能!凌谦当时心想。这欢场又不是菜市场,哪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不过邓玉书倒是真收敛了,甚至变得不像他。每日处理完公务就到那人那里去献殷勤,喝喝咖啡,或者聊聊天。不过也仅此而已,他连那男孩子的手都没摸到过。
  那男孩子叫什么来着……程君照,二十岁出头,还是个大学生。自然也是一副乖宝宝的模样,挺讨人喜欢,有些理想化,但是锋芒不外露,如同美玉,格外温润。
  看来邓玉书这回是真的陷进去了。
  但陷进去也是甜蜜地陷进去。
  凌谦有几次在邓玉书的公司门口看见程君照和他有说有笑,有些甜蜜,有些羞赧,有些不知该如何捅破窗户纸的迷茫和犹豫。但邓玉书一脸幸福。
  这种幸福的表情,即使在与自己的欢爱中,凌谦也没有见到过。
  凌谦觉得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小小地震动了一下,有一股力量似乎要冲破泥土,成长为阳光下鲜活的生命。
  居然,还真的动了凡心。凌谦又自嘲地笑起来。
  邓玉书再次到藏娇的金屋来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了,这段时间他忙着和程君照蜜里调油,几乎没有和凌谦联系过。其实蜜里调油也算不上,顶多是牵牵小手儿罢了。邓玉书是真的珍惜程君照这孩子,舍不得让别人碰,自己也小心翼翼地不敢碰,非得先试探个几回,人家答应了才敢有进一步的行动。偏偏还挺享受这种过程,乐得慢慢烘焙这段感情。
  凌谦有些慕,有些嫉妒。
  这样的感情,与他是否无缘呢。
  邓玉书这次前来带了一份文件,和凌谦谈了很久的话。凌谦目前居住的这幢房子,邓玉书决定转让给他,一来感谢凌谦几年的陪伴,二来不希望凌谦因为钱财用度而流落风尘。
  凌谦喝了口茶水,淡淡道:“谢谢邓先生。”
  邓玉书微笑起来,“为何如此见外,还叫我玉书不好么。以后大家见面,还是朋友。”
  凌谦也微笑起来,道:“嗯,还是朋友。”
  “对了”,邓玉书呷了口茶,“其实我一直想替你找份工作,但又怕不合你心意。荣思和你还记得么?就是上次吃饭时你在露台上遇到的那个人。”
  怎么可能不记得,我抢了他手机呢。凌谦在心里吐吐舌头。
  “他需要一个私人助理,生活上的。我说你还不错,毕竟家里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他就住在你的公寓附近。我就跟他说了你的名字,他好像挺满意。”
  凌谦想说家里不是我打理的,那都是凌中绮的功劳。但是还未开口,他就被邓玉书的话吓到了。
  那个荣思和,怕不是要借机找他寻仇吧……不就是一款新上市的手机么,至于要把他当成私人助理使唤来解气吗?
  好想流泪啊。
  玉书,你不能把朋友往火坑里推……凌谦痛苦地把脸扭向一边。
  不过最后还是去了荣思和的公司。
  荣思和在业界极为有名,年少时即崭露头角。在商界作风儒雅,床风亦是极为温和体贴。而今近不惑之年,眼角略有细纹,反倒更有韵味了。论成熟优雅,更胜邓玉书。
  几乎没有经过太多程序,凌谦被顺利录用为荣思和的私人助理,顺当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自然。
  ……怕是真的寻仇来了。凌谦欲哭无泪。
  晚上吃饭的时候,凌谦把找到新工作的事对凌中绮说了,并小心翼翼地观察凌中绮的反应。
  凌中绮倒是挺高兴的,大概是因为凌谦上了班,就没有时间和男人胡来了罢。于是还叮嘱:“到了公司要好好工作,和同事处好关系,可别像以前那样……”
  凌谦一边扒饭一边应付似的点点头,凌中绮觉得自己真是操一颗父母心。
  上班第一天,凌中绮起了个大早,在厨房一阵忙活,做了二人份的早餐,然后把睡得猪一样的凌谦从床上拖起来,推进盥洗室。凌谦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先是拿错了水杯,后来差点把牙膏挤到牙刷柄上。
  凌中绮看得牙痒痒,恨不得用脚跺地板。他可是凌晨五点就起了床,也不晓得今天是谁第一天上班!
  梳洗完毕,凌谦从衣橱中挑出几件还算正式的衣服,一一试穿,最后选中一件深蓝色西装,配上色皮鞋。可以穿去公司上班的衣服太少了,凌谦嘟囔。满橱柜皆是各色睡衣,有中式的有西式的,有古典的有现代的,有还有被撕扯揉搓之后抚平的痕迹,能够穿出去的衣服少之又少。
  一切打点妥当,凌谦咽下最后一口牛奶,潇洒地走出门去。凌中绮松了一大口气,身子跨下来,耷拉在椅子上。没想轻松不到十几秒钟,门又被旋风般推开,凌谦急匆匆奔进来。
  凌中绮一惊,忙问:“忘记什么了?”
  凌谦痛苦地把脸扭向一边,说:“我忘了公司的地址了……”




第六章

  凌中绮简直要晕倒。
  他连骂凌谦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上次怎么去那家公司面试的?”凌中绮发问。
  “邓玉书用车载我去的……”无辜的声音。
  “所以?”
  “所以……我既不记得地址,又不晓得坐哪路公交车去……”凌谦用他万年可怜的眼神瞅着凌中绮,这回是百分之百的真情流露,没有装模作样。
  凌中绮头疼不已。
  “啊,我想起来了!”凌谦突然大喊,“打电话问邓玉书呀!”
  于是紧掏出手机,找到邓玉书的号码,按下通话键。
  “嘟——嘟——”手机传来微弱的声响,凌中绮的心就这么吊着,不上不下,直到听见接通的男声,才重重呼出一口气。
  “邓玉书!”凌谦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大喊,“送我去荣先生公司,来不及了!!”
  电话那头似乎有些杂乱,好长时间,邓玉书才重新对着手机说:“我正在去机场的路上,没有办法过来。不过荣思和就住在你对面的别墅区,现在过去,估计他才出门。”
  凌谦不敢怠慢,关上手机,噔噔噔下楼,噔噔噔跑到对面别墅区大门口,脑袋高高地仰起来,朝里面张望,还乱招手,差点引得保安过来盘查。
  八点刚过,凌谦终于等来了荣思和的车,有一种“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冲动。当然泪汪汪的不会是荣思和,只可能是凌谦。
  凌谦跑到人家车前拦着,哇啦哇啦说了好多话,荣思和一句也没听明白。不过还是拉开车门,让他坐上来。
  凌谦也不客气,钻入车内,说:“你载我过去吧,省钱又环保。”
  荣思和看着他,无可奈何地笑笑,从身后取了个橘黄色的靠枕递给他。凌谦把靠枕抱在怀里,脑袋一歪,就睡着了。
  一路前行。
  车到公司门口的时候,荣思和拍拍凌谦的肩,好心地提醒他:“到公司了,快醒醒。”
  凌谦迷茫地睁开眼睛,然后清醒过来,紧用怀里的靠枕把嘴角的口水抹掉。荣思和简直拿他没办法,真不晓得谁是谁的私人助理!
  凌谦跟随荣思和上电梯,电梯内铺了地毯,踩上去格外柔软,凌谦很新奇地在地毯上踩来踩去,甚至想脱了鞋子感受一下。荣思和突然猛一伸手,将凌谦一把揽入怀中,紧紧抱住,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面前。
  凌谦被突然限制住行动,眼见着荣思和英俊的面庞逐渐放大,不由心跳漏了一拍,想喊却喊不出来。
  二人在密闭的电梯内僵持,荣思和凑近凌谦的脸,几乎鼻尖触到鼻尖。凌谦咽了口吐沫,荣思和定定地看着他,然后说:“好好坐电梯,不许胡闹。”
  你、你你就为了对我说这么一句?!凌谦简直要昏倒。他他他可是连更劲爆的情形都考虑到了啊!而且,劲爆的情形他晓得怎么处理,现在这种……还从来没有遇到过。
  荣思和悠然地走进私人办公室,给自己泡了杯茶叶,坐在转椅上,打开桌上的电脑。凌谦站在门口朝办公室里张望了会儿,问:“我的办公室在哪里?”荣思和打开一份文件,“你没有办公室。”
  没有办公室?凌谦张大了嘴巴,“那我坐哪儿?”
  “你不需要坐着,”荣思和对他说,“你是我的私人生活助理,要做的事情就是泡茶添水、打扫整理、嘘寒问暖,明白没有?”
  凌谦干瞪半天眼睛,然后颇为认命地点头,谁让他签了合同,现在人家才是老板呢。
  整个上午,他就百无聊赖地在荣思和宽大的办公室内转悠,一会儿摸摸书架上的装饰物,一会儿从窗口望着楼下如蚂蚁般移动的人群。荣思和看了几份文件,喝了大半杯茶水,然后敲敲杯沿,招手让凌谦过来。
  凌谦顺着那人手指看着杯子好久才反应过来是让他去续杯,于是紧装出一副忠心侍主的表情,捧起杯子到走廊上找饮水机。在凌谦印象里,这种事从来都是凌中绮去做的,而且他自己根本不喝茶叶,只偏爱果汁和各种口味的汽水。
  在走廊上转悠了半晌,他终于找到饮水机,于是把杯子放上去,按下热水键。顷刻,杯中注满滚烫的热水,凌谦伸手去拿,结果立即就被烫得一哆嗦。
  怎么办呢?凌谦苦兮兮地吹吹被烫疼的手。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盆半人多高的长青植物,孤零零地立在那儿。下楼借手套?凌谦摇摇头,第一,他懒得动,第二……他会迷路。
  这是真的。有一回他去凌中绮的学校开家长会,开到一半肚子饿得要命,眼角四下瞄瞄,没人注意,便从后门溜到学校的小超市买零食。结果回去的时候怎么都找不到开家长会的大礼堂了,他抱着薯片饼干汽水尴尬地站在喷水池边,活像被主人遗弃的小狗。无奈之下只好打电话让凌中绮把自己认领回去。
  所以,凌谦坚决不肯下楼求助。盯着直冒热气的玻璃杯,他把西装脱下来,将玻璃杯层层包裹在西装内,然后像抱着襁褓中的孩子那样把玻璃杯抱回荣思和办公室内。
  荣思和抬起头来,看见以怪异姿势走进来的凌谦,最终决定不发表任何评论。虽然他很想告诉凌谦热水瓶就在办公室门后面,直接朝玻璃杯里注水就好。
  
  十一点半刚过,凌谦就开心地跑到荣思和面前,说:“可以午休啦!食堂在那儿?”荣思和揉揉太阳穴,说:“在楼下,你先帮我叫外卖来。”凌谦点点头,问:“你喜欢吃哪家的?”荣思和报出一个名字,凌谦记在手机上,开开心心地下楼了。
  荣思和望着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温和地笑笑,但眼眸突然间深邃起来,漆一片,似乎没有尽头。
  凌谦饭吃得挺快,外卖还未送到,他就已经走出食堂了。凌谦对这个食堂评价还算不错,菜好吃,量又足,肯下血本,而且十分便宜。更重要的是,终于可以摆脱凌中绮千年不变的番茄鸡蛋炒饭了。
  当天下午,荣思和的公司就炸开了锅:有一相貌极美的男子在食堂用餐,举手投足间散发自然风流,并且连续拒绝了三个要求与他同坐的女孩。据悉,该男子以前从未在公司出现过。
  可惜公司众人讨论来讨论去,谁也不认识这个男人。女孩子们聚起来窃窃私语一番,因为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过了不多会儿也散了。
  凌谦坐了几十层电梯回到荣思和的办公室,那坐在转椅上的人对他说:“到一楼取外卖,顺便买一份今天的晨报。”凌谦摸摸自己吃得圆滚滚的肚皮,咬咬牙,转身又坐了几十层电梯下楼,拿外卖,买晨报,再几十层电梯坐上去。
  荣思和接过凌谦手里的东西,一脸自在地吃午饭,看报纸,偶尔还喝几口茶叶水,要多闲适就有多闲适。
  凌谦呢,吃多了油腻的东西,摊在办公室不大的沙发上昏昏欲睡,像一张披在木椅上的老虎皮。
  荣思和吃完午饭,准备叫凌谦把饭盒和筷子扔掉,却见那家伙早就躺在沙发上睡死过去,胸前还染了一小片口水。




第七章

  凌谦一觉好睡,醒来时已经是日落西山。
  慌张地看看手表,还有五分钟下班。他大喘口气,拍拍胸口,自言自语道:“幸好幸好。”
  “幸好什么?没耽误你吃晚饭?”
  凌谦呼吸一滞。真是要被吓死,都忘记办公室里还有荣思和这个人。
  窗外华灯初上,点点灯光如同乌发中镶嵌着的钻石,将这座城市装扮得格外美丽。凌谦从沙发上爬起来,身上不知何时被披了条薄被子。
  两人从大厦出来,上了车。凌谦还是不老实,在座位上乱晃,这可能是第一天上班过度兴奋所致。荣思和真想在后座和前座间隔一道帘子,不然出了车祸都不晓得该怪罪司机还是怪罪凌谦。
  房车缓缓启动,荣思和把凌谦牢牢圈在怀里,抱在胸前。凌谦终于老实了,不敢胡来,乖乖被人抱着,一路安静非常。荣思和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暗想这一招可以无限制使用。
  半小时后,房车稳稳当当地停在荣思和居住的别墅区前。凌谦打开车门,道了句“明天见”,准备下车回家。荣思和奇怪地问:“你现在就走?”凌谦奇怪地反问:“难道现在不可以走?”
  荣思和从身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凌先生有没有仔细看过自己签的合同,需要履行哪些义务?”
  凌谦接过那份文件,胡乱翻了几页,也不晓得那文件说的是啥,于是还给荣思和,说:“我不看了,你给总结一下吧。”荣思和又露出那种气质雍容的笑容,不过凌谦听了他的话以后可一点也舒服不起来。
  “简单来说,每天早八点半上班,晚五点下班,五点半到八点半加班,有加班费,周末休息。在公司要做哪些事今天你也练习过了,至于五点半到八点半……你很快就会知道。”
  凌谦痛苦地把脸扭向一边,腹诽无数,然后把脸转回来,风情万种地一笑,软款款地回答:“我跟你回去就是。”
  在公司工作我不懂,在家里还会不懂吗?凌谦气呼呼地想,今天非让那个姓荣的见识见识他风月场中一身绝学不可。
  到家了,当然是荣思和的家。
  凌谦跟着他进入别墅,打开灯。眼前的景象着实让凌谦惊讶了一小把,没想到这姓荣的还挺有生活情趣。居室与卧房布置得简洁雅致,半开放式的厨房设计,极富现代感,绿植、壁画、精美的吊灯,营造出素雅的氛围。沙发前一块白色绒毛地毯,使整个房间显得温馨起来。
  凌谦舒舒服服地在沙发上躺下来,脱掉西装,扯掉领带,准备解开衬衫纽扣。荣思和也脱掉外套,挂在衣架,然后对凌谦说:“你去厨房做饭。”
  凌谦呆在沙发上,眨巴了半天眼睛,说:“哈?”
  荣思和倒杯水喝了几口,接着说:“还要整理房间,打理花草,泡好咖啡,与我外出散步,然后才可以收工回家。”
  凌谦怪叫:“什么私人助理,根本就是男佣!”
  荣思和点点头,“你不是挺聪明的嘛,怎么人瞧上去那么笨……”
  凌谦再次痛苦地把脸扭向一边,无声地哭泣。难道老天爷怪他作孽太多,现在终于遭到报应了吗?!
  荣思和也倒了杯水给他,说:“你只有三个小时去做这些,所以请尽快。”
  凌谦瘪瘪嘴,他倒宁可宽衣解带,一夕欢情,省去诸多麻烦。
  荣思和吩咐完就进了书房,门关得紧紧,空留凌谦一个人呆在客厅里。凌谦慢吞吞挪到厨房,把橱柜挨个打开,锅碗瓢盆铲勺刀叉亮晶晶地排成一溜儿——可惜一个也不会用。
  怎么办呢?
  凌谦趴在灶台上,耷拉着脸,苦闷无比。他从来没有进过厨房,这种事情只有凌中绮才会做啊!嗯?等一下,凌中绮?凌谦脑中灵光一闪,对呀,还有凌中绮!
  他紧掏出手机,打电话回家。
  “喂?”凌中绮拿起听筒。
  “宝贝,心肝……”凌谦捏软了音调,甜甜地叫道。
  凌中绮只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有什么要帮忙的就直说。”
  凌谦瞄瞄荣思和的书房,房门紧闭,没有一点有人要出来的迹象。于是对着话筒说:“我就在你对面的别墅区,你快过来帮我做一顿饭,行不?”
  凌中绮很干脆地拒绝:“不行。”
  “你是爹爹的小宝贝,小心肝……爹爹求你这一次好不好……就一次……”凌谦死乞白赖,加强攻势,撒娇撒得能滴出水来。凌中绮挨不过这一通纠缠,终于投降,说:“好罢好罢,我过去就是。”
  凌谦在心里欢呼一声,把门牌号码发到他手机上。
  不到一刻钟,凌中绮已经来到别墅门前,凌谦行了个大礼,把他迎进去。
  厨房内各类用具一应俱全,调料食材也摆放了不少。凌中绮施展绝世神功,铲勺刀叉如慑人的兵器,在灯光下散发阵阵寒光。凌谦用无比崇敬的眼神看着他,如同被搭救的落难女子看着行事不羁、风流倜傥的侠客。
  趁着凌中绮熬粥的间隙,凌谦从身后揽住那孩子的腰,下巴靠在他的脑袋上。凌中绮动作一僵,仰起脑袋,准备甩一记眼刀给他。不过由于角度太奇怪,这记眼刀不但没有起到震慑的作用,反而显得可笑。凌谦掩嘴,偷偷扬起一个笑容。
  这凌中绮呀,小孩子脾气呢,还嘟着嘴要跟他生气。
  凌谦搂着这孩子晃来晃去,看着瓦罐内的粥咕嘟咕嘟翻滚。
  不到半小时的功夫,三菜一汤就做好了:鸡丝金针,咖喱土豆,炸猪排,紫菜蛋花汤。外加一锅青菜粥。颜色好看,口味更不用说。
  凌谦对自己家孩子绝对有信心。
  凌中绮翩翩然离开,如同到来时一般悄无声息,还不带走一片云彩。
  田螺姑娘也不过如此啊!凌谦感叹。
  于是把饭菜端上桌,一切打点妥当,唤姓荣的过来吃饭。
  荣思和看着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十分惊讶,“这邓玉书,尽给我错误情报,明明饭菜做得不错,怎么着难以下咽了。”
  凌谦一边媚笑一边配合荣思和的话频频点头,玉手纤纤,舀起一勺汤盛在碗里,送到荣思和面前,说:“可不是不错嘛,以后别听邓玉书那家伙胡掰……”心里想,下次见到邓玉书,非拔他舌头不可。
  随手打开电视新闻,一边看一边吃。凌谦着实不客气,鸡丝金针里的鸡丝几乎全进了他的肚。荣思和看着凌谦狼吞虎咽,不动声色地把凌谦方才递过来的汤碗送回凌谦自己面前。
  新闻还在持续播放,凌谦吃得满嘴油,伸出粉嫩的舌头,舔舔指头上的酱汁。淡黄色的灯光洒在他柔顺的头发上,洒在他颀长的身体上,洒在他如鸽子羽翼般浓密的睫毛上,静谧而柔和。荣思和突然觉得这样的凌谦也很可爱。褪去了魅惑和性感外衣的凌谦,也有纯真的一面,也有喜欢吃东西,不爱劳动,懒懒散散,大大咧咧的一面。这样的凌谦,更招人疼爱,更……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荣思和夹起桌上的炸猪排,问:“你吃不吃这个?”
  凌谦把紫菜汤咽下去,长长呼出一口气,说:“吃!”
  豪情万丈。
  荣思和坏坏一笑,筷子一转,把炸猪排丢进自己嘴里。
  凌谦从喉咙里呜咽一声,眼睁睁地看着即将到嘴的炸猪排沿着优美的弧度进了别人的肚子。




第八章

  “啊啊啊——”凌中绮尖叫,“你怎么九点才到家?!”
  凌谦瘫软在沙发上,累得要死,浑身骨头都散了架。那个该死的荣思和,吃完饭递给他一根除尘掸让他去对付书架上的灰,掸完灰递给他一本唐诗宋词选让他对着后院的花花草草念抒情诗,念完诗递给他一盏手摇磨豆机和一袋咖啡豆,含笑不语。凌谦咬牙切齿,把咖啡豆想象成姓荣的脑袋,按牢了机器拼命转手柄。烧好温水泡完咖啡加上奶精恭送到那姓荣的面前,还要看他用虽然优雅但是慢到让人吐血的速度喝完。最后那姓荣的放下咖啡杯,慢悠悠地抬起手臂看看手表,露出令人发指的笑容,说:“我们绕着湖边走几圈吧!”
  凌谦觉得自己被耍了啊啊啊——
  他躺在沙发上,动也不想动。于是招招手让凌中绮过来,说:“好孩子,替我捏捏。”
  凌中绮一脸“谁叫你平日懒惰,现在都是报应”的表情,不过还是走过来替他揉肩敲背。凌谦舒服地闭上眼睛,享受着小孩子温润的手掌和不轻不重的力道。
  按摩了片刻,凌中绮凉凉地说:“快去洗澡。”
  凌谦转过头来,露出一个蛊惑人心的笑,狭长的凤眼瞄着凌中绮,腻腻地叫:“好孩子,再揉揉,舒服着呢。”
  凌中绮瞪他一眼,昂起头,拽拽地说:“不揉了。”
  凌谦苦哈哈地蹭他,还抛了一记媚眼过去,背后仿佛伸出一缕缕浅绿色藤蔓,向上蜿蜒盘绕,藤蔓上浅粉花朵点点,煞是惹人怜爱。
  凌中绮叹口气,认命地回来替他推拿揉捏。
  接下来的几天上班工作都和第一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除了周三晚上凌谦和荣思和去湖边散步,荣思和指着河岸说:“诺,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遇见你。”凌谦尴尬不已,心想我知道撞了你是我不对抢了你手机也是我不好但你用得着一遍遍提醒我么……
  好容易熬到周末,凌谦的表情像得到假释的囚犯,凌中绮看他都觉得好笑。凌谦饱饱地睡到中午方醒,然后把凌中绮叫到床前,像个小孩子似的晃着他的胳膊,腻声说:“我要在床上吃午饭……”
  凌中绮立场坚定地回答:“不行。”
  凌谦迎难而上:“我累了一个星期了……破例一下好不好?乖宝宝……”
  “不行。”原则问题,不容商量。
  凌谦趴回床上去。
  今天不起来了,宁可饿死在床上。
  凌中绮拉开窗帘,说:“我去吃饭了。”
  “……”不理你。
  片刻,客厅中传来阵阵饭菜香味,还有凌谦最喜欢的狮子头的味道。光是闻那香味,就知道必定肉味鲜美,汁水十足。
  “……”不能动。
  “……”说了不起来就不起来。
  “……”守节,守节。
  “……”凌中绮你个不孝子……
  
  下午,凌谦出门闲逛。走累了,来到一家快餐店,买了杯可乐坐在窗口,慢慢喝着。
  “嘿,你怎么在这里?”年轻的男孩子端着餐盘快步走到他面前。
  凌谦咬着吸管抬头,然后眯着眼睛笑起来,指着对面的椅子说:“坐。”
  年轻的男孩高兴地说:“没想到还会遇见你!从‘夜色’出去的人现在都没什么消息了,走的时候都说以后常联络,可现在还联络的能有几个!”
  凌谦拿起对方餐盘中的一块鸡翅,笑着问:“你还在‘夜色’做?现在行情怎么样?”
  男孩咬了一大口鸡腿,嚼了咽下去,答:“在呀,那里来钱快,接的又是大客户。不过现在改会员制了,这样挺好,省得摸不清对方底细,前年不是有几个被玩死在床上的么……”
  凌谦喝了口可乐,望向窗外,淡淡道:“钱太多的活儿别接。”
  男孩兀自啃着鸡腿,接口道:“嗯,我晓得。”
  凌谦眯眯眼睛,从对方餐盘中又拿起一块鸡翅,放进嘴里。男孩见状叫起来:“要吃自己买去!不许动我的!你在‘夜色’的时候就喜欢把新人的那份菜偷吃掉,现在居然还不改!”
  凌谦哈哈大笑,风卷残云般把嘴里的鸡翅吃干抹尽,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喝了口可乐润润嗓子,凌谦问:“现在新人多么?”
  “多!”男孩子边啃边抱怨,“你们这些出了名儿的有人捧,有人买,我们这样的还得跟新人抢饭吃。现在的新人野心大着呢,什么都敢玩,居然不把我们这些做了几年的放在眼里了,真是。”
  凌谦看着男孩子那张气鼓鼓的脸,笑着拍拍他,说:“你入行早,现在还年轻,怕比不过那些雏儿?”
  “嗯”,男孩也笑起来,“那些做爱的手段怎么是他们三下两下就学得会的。我也想像你一样,有一天能被人买出去,不用整天接活儿,过过自在日子啊……”
  凌谦把可乐喝完,用手支着脑袋,看男孩啃鸡块,啃完了吮吮手指。凌谦突然说:“你姿势不对。”
  “嗯?”男孩一愣。
  “你吃鸡块和吮手指的姿势不对。”凌谦把吸管从可乐杯里取出来,淡淡地说。
  “这个还有讲究?”男孩惊讶。
  “有的”,凌谦拿起另一只鸡块,点点他脑袋,“你呀,当年培训的时候就没认真听讲,难怪现在不得要领。”说罢咬下一口鸡肉,露出鸡骨,然后伸出粉嫩嫩的舌尖一点,沿着脆骨的边缘缓慢舔吮摩挲,口中隐约有泽泽水声。而后咬下一小片鸡肉,嘴角沾上些许脆皮嫩屑,让人忍不住想扳过他脑袋,替他舔弄干净。放下鸡块,凌谦抬起手指凑近嘴唇,手指纤细如葱,保养得水润光滑。接着由下而上,舌头转圈儿在手指上徘徊,最终到达指尖,意犹未尽般一吮,嘴唇弯出小巧的弧度,煞是撩人。
  对面的男孩看呆掉。
  凌谦做完示范,立即甩掉方才陶醉的表情,三口两口把面前的鸡块吞进肚里。男孩还处在恍惚中,没有回过神来。凌谦敲敲他脑袋,态似语重心长,道:“练啊。我在‘夜色’受训的时候几乎天天挨打,做不好就被罚用舌头舔洗手间地面的瓷砖,或者挨饿,只能晚上偷偷喝自来水。”所以怕了,学乖了,夜夜苦练,只为能少挨些打骂,能吃上一顿饱饭。
  
  从快餐店出来,凌谦吃得肚子胀胀。可不是嘛,两份鸡翅,一份鸡块,一杯可乐全进了他的胃,虽然只花了一杯可乐的钱。
  凌谦在街上转悠了会儿,晒晒太阳,只觉得无比舒服。熙熙攘攘的人群,奔流的车队,放学路上叽叽喳喳的小学生,一切那么熟悉,那么让人有安全感。这个世界静谧美丽,可爱而有生气,温暖得让人沉醉。
  凌谦在路灯亮起来前回到家。
  凌中绮在厨房里乒乓一阵,鼓捣好了晚饭,端上桌,却见凌谦坐在饭桌前,朝他乐呵。
  凌中绮瞪他。
  凌谦继续傻傻地乐呵。
  凌中绮叹气,转身去厨房多拿了一副碗筷。凌谦涎着脸伸手接过来。
  凌中绮在桌子另一边坐下,扒了几口饭,然后缓缓说:“如果明天你想在床上吃午饭的话,我可以答应。”
  凌谦抬起头来,转不过神。
  凌中绮咬咬牙,喊道:“不过一个星期只能一次!没得商量!”
  凌谦眼睛眯起来,拿筷子重重点了下凌中绮的脑袋,笑着叫道:“好孩子!”
  




第九章

  周末结束,凌谦又恢复痛苦的上下班作息。
  照例坐荣思和的车去公司。不过凌谦的脑袋瓜可是一刻也没停下来,他在思考。
  和这姓荣的算什么呢?偶然相遇,又在某次宴会上相识,后来莫明其妙地被拉去应聘他的私人助理,偏偏这个职务就是让自己在公司跑腿在家做男佣。
  没劲透了。就因为找了这份工作,不能随意懒散地生活,不能随便找男人,不敢去酒吧喝到天亮,不敢在昏暗的舞池里把衣服脱得精光,没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去滚床单。
  可把他给憋坏了。
  这姓荣的,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看上他了?又碍着他曾是邓玉书的床伴,不好贸然出手,因此养在身边,反正来日方长,不愁哄不上床?
  凌谦偷偷瞄了眼坐在旁边的荣思和,然后摇摇头,不像啊。
  又或者故意惩罚他?占用他所有自由时间,好让他不能出去胡来,就算有生理需要也得憋着?
  真不人道。
  凌谦嘟嘴。三十岁的躯体,骨肉停,肌理细致,技巧娴熟,风情与诱惑皆由内而外,自当有故事于无声处发生。
  他又偷瞄一眼荣思和,那人一脸正派地阅读财经杂志,两耳不闻窗外事。
  没劲。凌谦像一张泄了气的气球皮,皱巴巴地挂在轿车后座上。
  或者……引诱一下这块木头?
  本是灵光一闪,他却来了劲儿。可不是,又好玩又是他的拿手戏。凌谦看着那个人英俊的侧脸,笑得又痴又傻又不怀好意。
  荣思和放下杂志,看看身边小魂魄儿都飘飘荡荡上了九重天的凌谦,好心地提醒他:“你口水流下来了。”
  
  下班的时候,凌谦把西装外套和领带扔在办公室,只穿一件衬衫去了停车场。荣思和站在房车旁边,掏出手机按了些什么,又把它放回上衣口袋。
  凌谦招手跑过去,莞尔一笑。
  荣思和道:“今天的会议临时取消了,我还没来得及通知司机,他大概要过半个小时才能过来。”凌谦简直要仰头狂笑,外加高呼一声“天助我也”。于是拉开车门,推着姓荣的上了车。
  关上车门,坐定。凌谦解开衬衫袖子上的纽扣,露出白皙好看的胳膊来。那胳膊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醇厚无暇,温润醉人,触之则心荡神驰。
  抬手打开车顶灯,桔黄色的柔软光芒洒满并不宽敞的后座空间。凌谦玉指纤纤,宽衣解带,露出诱人的锁骨和乳珠来。荣思和转头看着他,问:“你要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凌谦在心里怒吼,你这块木头!
  荣思和怎么可能是木头。论欢场声名,他绝不在邓玉书之下,床侧佳人无数,鸾凤共效,只记得水漫了巫山云雨无限。只不过没想到凌谦这么快就忍不住了,可以说是原形毕露。
  露出了狐狸尾巴。
  这狐狸,要勾人呢。
  凌谦可不晓得荣思和在想什么,反正自己主动无比,动作大胆挑逗,不怕那姓荣的不上勾。因此荣思和还未有所行动,凌谦自己倒是先抚腰扭胯,淫荡浪声开了。荣思和简直要笑场,这凌谦!简直像只发情期的母猫,嗷嗷叫嚷,求着被上呢。
  他立即纵身堵住凌谦的唇,把他的呻吟禁锢在一个个吻里,缠绵纠结,百转千回,唇舌交缠,银丝万千。凌谦被吻得娇喘连连,暗想低估这木头了,邓玉书的旧友,哪一个不是欢场悍将,征战无数!
  于是细细打叠起心思应对,吻愈发激烈,灵巧的双手四处点火,空旷暗的地下停车场中波涛汹涌,欲火连天。
  顷刻,身上衣衫尽褪,泛起阵阵粉红。小巧的乳珠在唇舌刺激下挺立起来,仿佛在不满地叫嚷,还要索取更多。荣思和俯身向下,不住逗弄那小巧可爱的蓓蕾,凌谦眸中水光潋滟,面色泛红,如抹胭脂,只叫道:“你快些进去罢!”
  说完自口袋中取出一小段软膏,递给荣思和。荣思和挤出透明膏药,涂于凌谦入口处,又朝自己已经肿胀不堪的物什上也涂上些许,而后猛地挺入。
  凌谦一声惊喘,双手攀上荣思和的肩,紧紧抱住,让二人更紧密地贴合。荣思和粗大火热的阳物在他体内进进出出,深探缓摇,摆若鳗行,进若蛭步。而后动作激烈起来,抽送的速度明显加快,强而有力的腰肢不断冲刺,翻江倒海。
  凌谦额头布满细腻晶莹的汗珠,呻吟声随着荣思和冲刺的力度不断加大,头向后仰起,颈项弯出好看的弧度,喉结被灯光镀上一层金色的薄纱。
  “啊……唔……用力……啊……好舒服……嗯……啊……”凌谦抑制不住地尖叫,看着荣思和强健的躯体,深邃的眼眸,飞扬的神情,带有霸王色彩的拥占,以及一个中年男人最华贵的魅力和最风流的态度。
  伴随着一声尖叫,凌谦于高潮间彻底地释放,沾湿荣思和腹间。与此同时,一股热流射入身体深处,又流淌出来,股间的精液在车顶灯下折射出一阵白亮。
  荣思和亲昵地亲亲凌谦白嫩的脸蛋,关切道:“累了,渴了,还是饿了?”
  凌谦在快感的余韵中沉醉了一会儿,媚眼如丝,犹带风情,嗓音沙哑地撒娇:“又累又渴又饿。”
  荣思和无可奈何地笑笑,替他略略擦拭一下身体,穿好衣服。
  
  房车抵达荣思和居住的别墅。
  凌谦揉揉酸软的腰,准备下车。未料脚未着地,就被搂入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中,双脚顿时腾空,竟被荣思和抱着穿过庭院,进入门内。
  凌谦活了三十年还是头一遭被如此抱着,有些惊讶,有些忐忑,有些紧张,还有些感动。不由脸红红地抬眼瞄荣思和,偷偷看他坚毅的面庞,深邃的眼眸。
  夜风微凉,吹打在荣思和的西装外套上。凌谦靠在温柔宽厚的怀里,突然觉得心都暖和起来,仿佛从头到脚被一种奇异柔和的安全感包裹。他忍不住希望庭院的走廊能长一点、长一点、再长一点,好让让他一直这么慵懒而惬意地靠着。即使是梦境,他也希望这样的梦能做久一点,再享受片刻的温暖宁静。
  在荣思和的别墅泡了澡。
  二人一起泡的,很甜蜜。
  凌谦用沐浴乳挤出好多泡泡,放在装满水的浴缸里,还把泡泡放在手上吹。真真小孩子心性。
  荣思和制住他,说:“刚才在车上喊着腰疼,喊着累,现在还不多泡泡,别乱动。”说着把凌谦揽到自己身上,细细替他按摩腰间。
  凌谦很是舒服,疲惫和酸软下去不少,于是闭上眼睛专心享受,几乎要睡着。
  按摩完毕,凌谦眯着眼睛趴在荣思和胸前泡了很久方才起身,只觉得通体舒畅,神清气爽。擦干净身体,抹了些浴后乳液,香喷喷地跟着荣思和来到卧房。
  卧房布置得简约大气,典雅素净,又注重时尚气息。、白、米黄三种主色调和谐交织,令人过目不忘。红色的床品点亮了整间卧室,悬挂于墙上的一幅风景画和床头柜上的一小株青绿色植物为卧室添了些许生活气息。
  凌谦穿着荣思和的浴衣,稍显宽大,松松垮垮地系了根带子,白皙的大腿从浴衣中露出来,煞是撩人。荣思和看着这样的凌谦,床第之兴大生,二人搂着吻着,再次一夕欢情,共赴巫山。
  晚上,凌谦打电话回家,告诉凌中绮今天不回去了。
  凌中绮没什么太大反应,只说:“哦。”
  凌谦笑笑,心想这孩子倒是练大度了。
  
  第二天早上,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凌谦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荣思和疼惜地亲吻他的手背,道:“昨天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腰别乱动,准许你不去上班。”
  凌谦在心里一边撒花一边欢呼,不过表面上还是矜持了一下,乖巧道:“嗯。”
  荣思和下床梳洗,从橱柜里取出西装、衬衫与领带。凌谦半跪在床前,浴衣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分外诱人。唤荣思和过来,就这么衣不遮体地替他打领带,动作细致,手指有意无意划过胸口,带了些许挑逗,情色意味明显。
  凌谦扬起嘴角。他擅长这个,不信荣思和抗得住。
  果然,荣思和粗喘一声,后退两步,道:“我自己来就是。”
  凌谦拉着领带不松手,心想怎能让你来,就是不让你去上班,乖乖留下来陪我。
  荣思和穿好西装,凌谦软款款地蹭过来,轻轻撕扯自己身上的睡衣,朝荣思和贴过去,口中念道:“上班作甚,不如和我在家说说话。”
  “乖。”荣思和戴上手表,然后摸摸凌谦脑袋,仿佛在安抚咬着主人裤脚不松口的小狗。
  “我一个人在家里无聊,你陪我嘛……”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凌谦对自己绝对有信心。
  可惜荣思和不肯做唐明皇,只亲吻了他脸颊一下,就转身出门,坐上房车绝尘而去了。
  留下凌谦在别墅门前咬碎一口银牙。




第十章

  凌谦在荣思和的公司遇到出差归来的邓玉书。
  邓玉书精神奕奕,眸中异彩飞扬。
  这哪里是出差归来,倒像蜜月归来。凌谦想,该不会是跟程君照那孩子一起去了吧。
  邓玉书见到凌谦,起初喜悦,而后转为郁闷。凌谦问怎么了,邓玉书回答:“还不是你那通电话!”
  凌谦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方才想起来,他初次上班那日不知荣思和公司地址,于是急急打电话让邓玉书送他。可巧那日邓玉书正因出差往机场,顺便带了程君照一同前去,结果半路接了凌谦的电话。程君照就疑惑,又想起邓玉书以前是极为风流的,身边男男女女不知多少,尽管答应过他以后再不沾花惹草,但难保不藕断丝连。如今这么直通通打来电话让邓玉书去接,该不会是旧情人吧。
  程君照心思细腻善感,越想越不对头。于是一路上闷不吭声,连邓玉书跟他搭话也不理。邓玉书不明所以,还责怪了他几句。程君照一阵难过,心想那些风流债不是你惹出来的么,当初怎么对我许诺的,还没天长地久呢,转眼就已食言。枉自己这么相信他,还向学校请了假,陪他去异地出差。
  邓玉书事后自然极为后悔,巴巴地道了歉,好言好语劝了一天,程君照脸色方有所缓和。后来邓玉书又趁着公事间隙带程君照到处玩玩转转,买了许多礼物讨好他,哄他,才算没事。
  邓玉书一脸郁闷地把事情详尽道给凌谦听,凌谦倒是挺高兴,心想你那是活该。一来你的确换情人换得勤,二来……谁让你在荣思和面前说我的坏话,哼哼。
  可怜的邓玉书,其实他并没有说凌谦坏话,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凌谦做的饭菜的确让人难以下咽。
  凌谦这几天倒是分外春风得意。
  荣思和待他极好,也是极温柔。
  欢爱的时候很疼惜他,事后会替他按摩,准许他第二天在家休息,不用上班。现在凌谦谁也不慕了,只觉得自己这样已经极好。
  今天荣思和从公司回来,手里拎了个质地精良的小纸袋,设计倒很大气,龙凤图腾,以金色勾勒出祥云朵朵。凌谦本想问问,不过觉得跟自己关系不大,就没有开口。
  吃罢晚饭,荣思和拿起那个纸袋,从中抽出一具精致的中式木盒,递给凌谦,说:“打开来看看。”
  凌谦犹豫又好奇地接过它打开,不由发出一声惊叹。木盒中安静地躺着一片和阗青玉,晶莹剔透,细腻温润,玲珑动人。一看便知是一块不可多得的好玉。
  凌谦惊讶之间,荣思和已经将红线穿于玉上,佩戴在他胸前。凌谦喃喃问:“这个,送给我的?”
  荣思和替他系好绳子,前后看了看,然后点点头,说:“是的。”
  凌谦摸摸那玉,踌躇一下,说:“会不会太贵……”
  荣思和笑起来,“我本就有心送你,都说玉通人性,也能养人,贵不贵又有何妨。正好有个朋友是做玉器生意的,自己藏了一些好玉。我见这玉极为配你,造型、沁色、质料皆上乘,就想买来相赠。于是跟那人谈了许久,他才肯割爱。”
  凌谦摸摸胸前那块青玉,心似乎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眼角隐约有泪光闪动。于是别过头去,平稳了一下声调,说:“谢谢。”
  荣思和拉起他的手,笑道:“你喜欢就好。”
  
  在荣思和的别墅住了几日,凌谦终于回想起来天底下还有一号人物叫凌中绮。
  好像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于是紧收拾细软,回娘家去。
  “咔嚓——”开门。
  门后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东张张西望望,好像在躲避什么似的。
  凌中绮站在门前,凉凉地说:“不用躲了,我已经看见你了。”
  凌谦老老实实从门后面出来,听候发落。
  凌中绮坐在椅子上,做官老爷状问:“这几天去哪里了?从实招来。”就差拿个惊堂木一拍。
  凌谦答:“就在对面的别墅区,不远。”
  凌中绮瞪他一眼,说:“我知道不远,我还去那里做过饭呢。”
  凌谦紧低头称是。
  “你还记得回来的路啊?”
  凌谦这路痴本想很高兴地说记得,但是看到凌中绮阴郁的脸色,想想还是不说了。
  等到凌中绮发泄完怒气,凌谦就软言软语地哄他。论体贴男伴,凌谦若称第二,还有哪个敢称第一呢,如今对着凌中绮也拿出这般细致心思便好。实在不行了,一口一个“心肝”“宝贝”,凌中绮绝对像孙猴子听到紧箍咒一样一脸惊恐,招架不了几个回合。
  一番打点,凌中绮消了气,替凌谦整理床铺去了。
  快睡觉的时候,凌谦抱着被子跑到凌中绮的小房间去。
  凌中绮奇怪地看着他。
  凌谦涎着脸在凌中绮的小床上坐下来,看着他写了会儿作业,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爹爹怎么样?”
  凌中绮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挺好的。”
  凌谦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哦。”
  过了会儿,又问:“爹爹可以喜欢一个人吗?”
  凌中绮想了想,说:“可以。”
  凌谦觉得脸有些红,于是拿被子把脸挡住一点点。
  又问:“你想跟爹爹一直生活在一起吗?”
  凌中绮笑起来,说:“当然想了,爹爹到底要说什么呀?”
  凌谦摸摸系在胸口的那块青玉,也笑起来,说:“没什么,爹爹也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呢。”
  凌中绮点点头,“嗯,那就这么说定了。快睡觉去,不然明天又醒不了。”
  凌谦答应一声,披上被子走出门去,又回头看了看安静地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的凌中绮。
  那么听话,那么可爱,那么懂事的孩子。
  真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啊。
  爹爹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呢。
  也想放开心,去喜欢一个人……




第十一章

  凌谦觉得,自己是真的喜欢上荣思和了。
  不然怎么总想着他呢。
  吃饭的时候也想,洗澡的时候也想,睡觉的时候也想。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那张温柔的面庞。想跟他说话,跟他散步,一刻也不愿离开。
  真是的,凌谦嘲笑自己,都三十岁了,怎么还像个小女孩,缠着恋人不肯放。
  这种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荣思和送自己玉佩那一刻开始?从地下停车场那次激烈的欢爱开始?抑或更早,从湖边抢了他的手机那日开始?
  凌谦自己也说不清楚。
  可是已经喜欢上了。
  而且自己不是已经说过,想找个人安定下来么。
  那,就是荣思和了。
  就是他了。
  
  学校快要进行期中考试,凌中绮常常在教室学到很迟才回家。凌谦饿了几晚的肚子后,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而且学会了做菜,以后还可以做给荣思和吃。凌谦开心地想着,去书店买了本家常菜菜谱回来。
  虽然一个人在家,没有人陪伴,凌谦并不觉得孤单。自打定下心意喜欢荣思和之后,似乎做什么事情都不一样了。比方说现在,对着精细又复杂的菜谱,想着荣思和日后惊讶与褒扬的表情,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
  凌谦选了鹌鹑蛋粟米羹。图片挺好看的,材料也容易买齐。于是把鹌鹑蛋、鸡肉、粟米粒、鸡蛋、上汤沿着灶台摆了一溜儿,又把胡椒粉、水、糖、麻油、盐沿着刚才摆的再摆了一溜儿。凌谦觉得这样准备比较安全,不会到时候手忙脚乱,打翻这个碰倒那个。
  先将鹌鹑蛋放在碟上蒸了一刻钟,然后将蛋置于清水中冷却,去壳。接着打鸡蛋,凌谦动作猛了些,蛋液冲出碗来一点点,吓得他一声惊叫。然后把鸡肉洗净、切粒,加腌料拌成稀糊。凌谦的切法不得要领,鸡肉粒大大小小,奇形怪状,让人不忍细看。他用“大行不拘细谨”来安慰自己,接着把上汤、粟米、鹌鹑蛋放入煲内煲滚,再加入鸡肉、调味料,埋芡,下鸡蛋拌。片刻之后盛汤碗内,加入芫荽,大功告成。
  凌谦很是得意,自己拿了小勺尝来瞧瞧。虽然这色泽和形状远不如书上的图片那般美型,不过好吃就行。他把小勺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决定把刚才的“好吃”改为“能吃”二字。
  凌中绮放学归来,凌谦紧走到门口恭迎圣驾。
  简单地吃了晚饭,凌中绮就进书房复习去了,一去就是两个小时。凌谦看了会儿电视,觉得没意思,又胡乱翻了几页杂志,再后来从盥洗室里找出两袋已经被遗忘很久的美白面膜,贴在自己脸上。
  十五分钟后,凌谦扔掉面膜,无聊得要发狂。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想打电话给荣思和,又想到小别胜新欢,于是忍着没打。然后从床上坐起来,到厨房拿自动去皮机削了个苹果,端到书房去。
  凌中绮乖乖地趴在桌上写作业,看到他来也没什么反应。
  凌谦把苹果放在桌上,不知道该怎么跟这孩子搭话。干巴巴地站了半天,说:“要考试了?”
  凌中绮答:“嗯。”
  “难不难?最近学的东西。”
  “还行。”
  “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没?”
  “和以前一样。”
  凌中绮惜字如金,凌谦勾着脑袋看他的作业本,结果看到一堆奇怪的公式和插图,摇摇头,不懂。
  在凌中绮身边站了一会儿,凌谦把刚才端过来的苹果捡起来咬一口,说:“我最近遇到一个人,邓玉书介绍的,叫荣思和,对我挺好。我就是在他那里上班的。”
  凌中绮埋着头写字,说:“嗯。”
  “有人对我这么好,我就满足了,也不想再找其他人,所以,爹爹想,就找他吧。”
  凌中绮眼睛还盯着课本,说:“好。”
  凌谦把苹果咽下去,很高兴地说:“你同意了?那行,哪天我把他带来让你见见,你也给爹爹把把关。”说完就很高兴地咬着苹果回房间去了。
  想和那个人一辈子幸福地生活下去。
  凌谦的眼睛眯起来。
  心意已定,就是他了。
  
  在娘家住了一周,凌谦抵不过相思之苦,于是重新收拾细软,回到荣思和那里去。
  自然又是一番干柴烈火,鱼水交融。
  凌谦闲赋在家,吃穿用度一如往常,又兼有人疼爱,很是暗自得意了一阵。
  过了几天,荣思和参加某商界新秀举行的晚宴,弄到凌晨一两点方回家。凌谦有些责怪,不过想想这商场,总要靠一个个的酒会晚宴来结交结交那些关系,磨合磨合那些龌龊,于是没有多说什么。结果这种事竟然两周内发生了三四次,凌谦就有些不高兴了。他等荣思和等到十一二点,困得要死,打了几通电话,结果还是难逃独守空房的命运。
  于是一个人生闷气。
  荣思和好言相劝,凌谦根本听不进去。
  暗想着:这男人该不会吃到手就不珍惜了吧,难道又在外面沾花惹草?不然参加个晚宴也能弄到第二天早上才到家,又不是高中生开狂欢派对。
  于是一定要荣思和带着他去赴宴。
  荣思和拗不过他,只得答应道:“下次有晚宴,一定带你前往。”
  这样的晚宴很快到来。
  凌谦打扮一新,鲜衣怒马,侧帽风流,跟随荣思和翩翩然进入酒店。酒店内衣香鬓影,一派歌舞升平之景,人群三三两两地簇拥,小声交谈着什么,不时传出一阵笑声。荣思和给凌谦端了一杯橙汁,体贴道:“你可以随便转转,我要去谈生意上的事。”
  凌谦在不为人注意的角度给他一个吻,说:“好的。”
  荣思和温柔地笑笑,端着香槟走入人群欢腾处。
  凌谦把橙汁放在餐桌上,取了盘子,绕着放满各色美食的长型餐桌走一圈,看见好吃的东西就取一点放在自己的盘子里,不一会儿盘子被堆得满当当,鼓成一个小小的包。
  凌谦想端着盘子到角落里吃,又想着等会儿定然口渴,就捧着盘子去餐桌那头把刚才的橙汁拿起来。于是一手颤颤巍巍地端着满当当的盘子,一手握着玻璃杯,走得小心翼翼,没想到就这样还出了事。
  凌谦想着千万不能让那些好吃的东西掉下来,便光专注于盘子,没注意路,也没抬头,结果“砰——”地一声撞上迎面而来的人,食物酱汁沾了那人一身,连橙汁都泼了上去。
  凌谦清醒过来,尴尬不已,紧连声道歉,从口袋中掏出手绢,慌乱地擦拭那人的高级西装。
  那男人风仪端修,笑道:“这衣服何其有幸,得沾佳人余沥。”
  凌谦惊讶不已,抬起眉眼来细看那人。只见那男子眉目俊朗,目光深远,一眼望不到底,态似久识风情。凌谦把手绢收回来,不知该如何作答,又有些感谢那人没有让自己过于难堪。
  男子的身份并不难打听,随便拉一个侍者过来问便是。他姓卓,名文戎,三十出头,是个俊朗人物,亦是欢场上的常胜将军。年纪轻轻却颇有作为,征战商场手段老辣,行事干净利落,在道亦是人脉广泛,不是什么清白商家。
  凌谦喝了口清水,走到角落,安静地看着欢腾的会场中央。
  卓文戎换了身新西装出来,言笑如初,不减风流,唯有眸光轻扬锐利,似一把切金断玉的名剑。凌谦喝了口水,目光沿着会场逡巡,寻找荣思和的身影,却猛然瞥见卓文戎眼波横扫过来,而后牢牢地盯住他,目光暧昧挑逗,带着危险的占有意味。
  凌谦心口一紧,心跳骤然加快,紧转移视线,闷头喝水,努力平复自己不安的情绪。而这种不安,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只存在于遥远而混沌的记忆中。




第十二章

  午夜将至,凌谦与荣思和从会场退出来,开车回家。
  夜空明朗,依稀有星星点缀,仿佛色宝石闪烁着耀眼的光。凌谦打开车窗,让夜风吹进来,发丝随风舞动,一阵舒爽。
  荣思和开着车,目视前方,凌谦看着他坚毅成熟的侧脸,不觉入迷,还伸出手企图不轨。荣思和转脸笑笑,道:“晚上风凉,把窗子关小点。”
  凌谦按了身边的按钮,然后凑过脸去吻荣思和,轻轻地,仿佛蜻蜓点水。
  这是个并不明显的暗示。但凌谦喜欢这样,不动声色,欲语还羞,欲迎还拒,典型的东方美,把袒胸露背的西式放荡甩出去不知几条大街。
  荣思和坐怀不乱,一副正人君子之态,只凑在凌谦耳边悄声说:“等我们到家再……”
  凌谦忍住不笑,重重垂了他一拳,又装出一副正经表情,叫道:“你这色胚!”
  是夜,依旧情色迤逦,一位曲径通幽,一位花径缘扫,蓬门为开。
  数日之后,荣思和要去国外出差,不得不离开半个月。凌谦依依不舍,但又想还是以事业为重好。凌谦没有自己的事业,甚至没有念完高中,但这些道理,他早已在社会这所学堂里体会得深切。于是压抑下心中那份任性和不安,放荣思和离去。
  
  娘家是永远的依靠,凌谦又住回别墅区对面去,即使娘家只有一个人,而且还是个未成年人。
  凌谦开心地削苹果,开心地泡果珍,开心地打扫卫生,讨好娘家人。
  凌中绮斜他一眼,道:“被休了?”
  凌谦兰花指一翘,一双凤眼横生波澜,错步拧腰,意态撩人,答:“怎么可能。”
  凌中绮哈哈笑开,“怎么不可能,欢场芜杂,那荣先生也是个中翘楚,你怎知他心如磐石,情比金坚?”
  凌谦瞪他一眼,又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唱道:“情向前生种,人逢今世缘,怎做得伯劳东去撇却西飞燕,教我思思想想心心念,拚做个成针磨杵休辞倦……”
  凌中绮一脸“你很二百五”的表情,看着凌谦在书房里又唱又跳,真跟戏文里的情痴似的,这回应该是投了真心进去。又担心不知那姓荣的何许人也,可别负了爹爹,不然爹爹岂不要伤心死。
  这样过了一星期,凌谦心情始终好好的,每天晚上散散步,去家附近的超市买些水果,去家居店挑选可爱的装饰娃娃或是典雅大方的相框,还给了凌中绮不少零花钱。凌中绮微笑,没想到还有这种福利。于是晚上去市场买了条活鱼,让鱼贩子杀好洗净,回家后闷在厨房里噼里啪啦地做炸鱼,又用鱼头熬了浓浓一锅鱼汤,满室飘香。
  凌谦闻香而来,直喊:“我骨头都要酥了!”
  凌中绮用锅铲挡住嘴,笑得哈哈哈,十分不谦虚。
  于这一点上,他是绝对没有必要谦虚的。
  把香喷喷的炸鱼和鱼汤端上桌,又热了些菜,凌中绮终于在饭桌前坐下。这之前凌谦已经喊过无数次“别忙了快来吃”这样的话了。
  享受美食的间隙,凌谦还是闲不住嘴,向凌中绮道:“好孩子,你这么贤惠,学校有没有人追你?”
  凌中绮往嘴里扒饭,答:“没有。”
  凌谦一脸不相信的表情,“我才不信那些孩子把持得住!就算表面上不说,肯定背后议论得超热烈,想把你勾上手呢。爹爹我对这种事情很有经验的……”
  凌中绮白他一眼,凉凉地说:“你也不怕被鱼刺卡了喉咙,老实吃饭。”
  凌谦紧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往嘴里塞了两口饭,呜呜道:“要是有人向你表白了,可别傻着,得想清楚,爱这种事,一辈子一次足矣,多么美满。”
  凌中绮彻底没话。这凌谦自己有喜欢的人了,搞得好像全世界都跟着谈情说爱起来似的。又想,跟恋爱中的人讲道理那是浪费口水,于是翻翻白眼,闷头喝汤。
  晚饭毕,凌中绮照例进厨房洗碗刷锅。凌谦想去附近新开的一家保养品店买些精油回来,可安神可泡澡,临走时还问凌中绮:“要我给你带些什么吗?”
  凌中绮斜了那路痴一眼,答:“你能把自己带回来就不错了。”
  
  从保养品店出来,已是晚上八点。路灯点点,车辆川流不息,酒吧舞厅迎来一天中的黄金时段,红男绿女一路招摇。
  凌谦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努力回想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要真回不去了岂不被凌中绮那孩子笑话到死。
  过了半晌,他一咬牙一跺脚,大有豁出去的气势:朝右走!
  于是沿着右边的街道穿过马路,准备问问路人再做定夺。没想到就在转身的一刹那,凌谦看见一个做梦也无法想到的身影,顿时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腾,引得身体一阵战栗,心像被攫住似的骤然疼痛起来。
  有一瞬凌谦以为自己看错了,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隔着一排灌木丛,仔细盯着那个坐在餐厅里的人影,捂住不安地跳动着的心口。
  那人喝着咖啡,不时跟对面的男孩说几句话,引得男孩一阵笑。放下咖啡杯,那人从怀中掏出一只淡棕色小匣,打开,取出一串祖母绿手链,替对面的男孩子戴上。男孩惊讶片刻,而后露出满足的笑容,眯起眼对那人说了些话,亲亲密密,一副向迷恋的人撒娇的样子。
  那人影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姿势,每一个表情,凌谦都熟悉到骨子里。
  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凌谦浑身颤抖得几乎无法站立,手中的精油也因脱力摔在地上,玻璃碎片散落一地,反射出黯淡的光。
  巨大的冲击让凌谦思维近乎凝滞,根本无法思考。他随手拦住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报了地址,浑浑噩噩地坐上去,穿过这座城市明暗交织的光影回到家,上楼,开门,换鞋,进屋。
  凌中绮恰好洗完手,从盥洗室里出来,听见开门声,知道是那路痴回来了。正准备开口调侃几句,没想到看见凌谦满脸泪痕站在客厅里,头发散乱,一身狼狈,皮鞋上还沾了些许玻璃渣。忙上去扶他,有些慌张地问:“怎么了?!”
  凌谦听见有人喊他,抬起头来看看,是凌中绮。虽然是个孩子,不过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对自己很好。虽然有时候毒舌,但是个挺讨喜的孩子。不会骗他,不会伤害他,永远替他留着门,替他整理房间,替他洗枕巾拿抱枕,替他收拾这个家,和他一起平静地生活,过着幸福的每一天。
  于是放心地哭出来,抱着那孩子并不宽广的肩膀,宣泄积聚已久的情绪和悲伤。泪水浸润了面庞,沾湿了鼻翼和嘴唇,在凌中绮的衬衣上化成斑痕点点。凌中绮看看凌谦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看那副心痛的表情,叹了口气,把他搂入自己怀中。
  凌谦在极度的混乱和痛苦中,坠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可是心还是痛着。被缓缓地,不动声色地割开一道口子,鲜血潺潺,每一根血管都痛苦地叫嚣,过往的一切幸福灰飞湮灭。
  不是说要去国外出差么。
  不是说要离开半个月么。
  为何我会在那里遇见你。
  遇见你和男孩子一起坐在咖啡厅里,有说有笑,你还送那男孩价值不菲的手链……你对谁都用这一招么……
  原来一切都是我一相情愿。
  那些幸福,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我看错你了……
  荣思和。




第十三章

  沈言苏是沈家的小少爷,眉目精巧,容颜秀丽,漂漂亮亮的一个孩子。家境奢华不说,上面又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宠着、疼爱着,性格是娇纵了些。不过嘴儿甜,待人接物大方得体,沈家二老宝贝着他呢。虽说生长于豪门世家,性子倒还纯净,倾轧暗斗见得不多,真真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不过他人若是有些孩子气,报复也只能是孩子手段,沈言苏孩子气不小,报复却是大人手段,又仗着哥哥姐姐们疼,父母宠,更加肆无忌惮。
  沈言苏的外祖母在国外休养多年,上个月突然中风去世,荣思和与沈家素来有些交情,于是借着出差的机会前往沈墓吊唁。老人家生前曾决定将一串跟随自己多年的祖母绿手链送予最疼爱的孙子沈言苏,作为言苏十七岁生日礼物,未料离他生日还有一个多月,老人家却撒手人寰。
  由于她走得突然,加上天气炎热,沈家不得不在国外举行葬礼,匆忙布置老人家一切身后事宜,竟忘记取回那串手链。恰好荣思和在沈墓吊唁时遇到侍奉老人家多年的仆人,于是答应那人一定在言苏生日前将手链送到他手中。因此不得不急急处理完公务,提前搭飞机回国,约沈言苏见面,亲自将手链交付于他。
  沈言苏初见荣思和是在哥哥举办的一次酒会上,只觉得那男人身姿高修,步履稳健,言笑风流,便不由自主被他吸引。后来断断续续听到那男人的一些消息,还偷偷翻哥哥们的财经杂志,只为了能看看那个优雅不凡的男人。
  被哥哥们知道了要笑话死呢,沈言苏想。
  向来骄傲的沈家小少爷居然就这样坠入了爱河,吃饭会走神,睡前会傻笑,想去爱又一副怕情伤的样子。沈言葵眼珠子简直要掉下来,他这个娇纵任性弟弟啊,也不晓得是动了真心还是仅仅出于小孩子的独占欲呢?不要闹出事来才好,不过又想着就算闹出事来还有他这个大哥担着,言苏还小,犯些错又怎么了。
  喏,这便是溺爱了。
  但沈言葵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承认的。
  沈言苏没想到荣思和竟然亲自约他见面,地点在一家高级餐厅。于是内心惴惴,又兴奋又不安,央着哥哥替他搭配衣服,又要佣人把新买的小羊皮靴拿出来准备晚上穿。沈言葵失笑,又不是晚宴,只是个普通的邀请罢了,打扮得那么正式作甚!
  毕竟是第一次和自己喜欢的人独处嘛,沈言苏嘟起嘴,打扮得漂亮点也不行吗?于是牵起哥哥的手,晃啊晃的,嘴里甜甜地念:“就要正式嘛就要正式嘛……”
  沈言葵摸摸言苏光滑柔顺的发丝,心想真是小孩子呢,这心性儿,可是一点没变,要人宠着捧着。又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自小就看着言苏长大,看他颤颤巍巍学走路,看他为了玩具和糖果大哭大闹,看他在同龄的孩子中敢作敢当,渐渐成熟。十七岁将至,面庞脱了些稚气,变得帅气自信了。不过仍旧会抱着哥哥,赖着哥哥,还是哥哥的小言苏呢。
  当晚,沈言苏穿着帅气的小西装和小羊皮靴去赴宴。
  又紧张又激动,一切的不安在见到荣思和后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激烈了。这种感觉,应该就是爱了吧?沈言苏在心里重重地点点头。
  而后的一切平和自然,二人喝着咖啡吃着简餐聊聊天。荣思和还问了些沈言苏的近况,然后便拿出那串祖母绿手链,柔和细致地替他戴上,祝他生日快乐。
  沈言苏开心地脸都红起来。那个男人对自己好呢,问自己许多事情,还把外祖母的手链从国外送回来。这么体贴,这么温柔,好想和他在一起,每天只有他们二人,那份体贴和温柔全部都是自己的,其他人都不许碰他的荣思和……
  荣思和看沈言苏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嘴角还沾了些咖啡沫,于是拿餐巾替他把嘴角擦干净。沈言苏把头低下去,脸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荣思和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想起凌谦来。凌谦也是这样一个人,喝果汁的时候总要沾些残汁在嘴角,又懒得弄干净,非得他动手,把凌谦禁锢在怀里,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荣思和想起凌谦,竟入了神,举着餐巾不上不下,一脸痴情。
  沈言苏不明缘由,以为那痴情的神态是对着自己呢,更加不好意思了。荣思和想起凌谦,匆匆道了别,准备回家给凌谦打电话,或者干脆直接到他家去,给他一个惊喜。
  
  凌谦不知实情,一个人在家伤心。
  可伤心是真的,这份感情有多不容易保护。他凌谦,说得难听些,到处和人上床,收些费用,与男妓有何区别。而那荣思和是何等人物,高高在上,更何况那姓荣的风流惯了,一时半刻估计还想着左拥右抱,哪里肯这样安定下来。
  可凌谦又不能没钱。就算被包养,顶多目前吃喝不愁,可年华荏苒,他终有一天会老去,会丧失贩卖色相的资本,会鸡皮鹤发,会疾病缠身,会孤苦一人。那时要如何生存下去?他现在三十岁,这辈子差不多也只能这样了。所以领养凌中绮这孩子,陪陪自己,和自己说说话,等自己死了还有人帮着买副骨灰盒下葬。可凌中绮要上学,要吃饭,凌谦不肯苦了那孩子,怎么着也跟自己相处两三年,有感情了。
  于是替那孩子买好衣服,买好鞋,供他念名校。凌中绮不止一次对他说:“不用买那么好的,一般的就行。”可凌谦不肯。
  已经把他当成亲生的孩子了。
  这个孩子干净单纯,还不知道自己养他是为了防老。若他知道了会怎么想自己?鄙夷?厌恶?自己那么放荡,用那些赚得不干净的钱供他念书,供他吃饭穿衣,那孩子不会恨自己吧?
  凌谦把头埋进枕巾里,肩膀抽动,无声地哭泣。
  本以为幸福终于降临,终于可以摆脱噩梦一样的过去,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了。
  可是现在,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也不要见到那个人,不要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从今往后,他凌谦与那个人不会有丝毫干系。
  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外界碰不到,触不到,自然就伤害不到。
  自己……也就不会心痛了。
  




第十四章

  荣思和打了几通电话都没人接。
  于是心急火燎地往凌谦的住处。
  没想到按了门铃,有人开了门,他却被挡在门口进不去。
  凌中绮冷眼看着他,问:“你是谁?”
  荣思和报上姓名,凌中绮的眼神反而更冷了,硬邦邦地回答:“请回吧,这里不欢迎你。”
  荣思和一头雾水,还未来得及问明情况,凌中绮就“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那日之后,荣思和再也没有听到凌谦的任何消息。
  电话、手机打了无数次,起初是响了几声被挂断,再后来根本无法打通,无论如何联系不到凌谦。
  荣思和不明白为何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境地,明明自己离开时还好好的,不过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凌谦究竟生他什么气呢?
  于是便没有再联系他,想他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什么,等气消了再想办法与他慢慢谈。
  凌谦在家闷了几天,没日没夜地打游戏、看电视、上网,间或接到几通电话,全部都是同一个号码。本想拔了电话线,换个手机号,不过这样好像自己露怯似的,那姓荣的不值得自己伤这么多心神,于是作罢。凌中绮这孩子仍旧分外乖巧,放学回来替他捎上一瓶果汁,或是饼干,或是膨化食品,每天花样不同。晚餐不是盖浇饭就是面条,加上几碟小菜,容易开胃,也容易下咽。
  凌谦终于露出些笑容来,搂着凌中绮,下巴抵在那孩子肩头,说:“爹爹以后就和你一起过日子吧。”
  凌中绮闷闷地说:“也好。”
  父子二人这样相互依偎着,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动,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淌。
  凌谦觉得无比安心。
  凌中绮被搂在怀中,呼吸着凌谦身上散发的淡淡香气,看见那块雕刻细致的青玉还挂在他胸口,不由叹口气。
  其实心里仍旧记挂着那个男人,不肯把玉取下来呢,凌中绮想,也不知道凌谦在期待什么,还是仅仅把那份美好的感受寄托在一片小小的青玉上?
  凌中绮又叹口气,爹爹这么多年下来,怎么还是看不透呢。
  过了几日,凌谦终于想出门转转,去公园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再闷在家里怕是要烂了。凌中绮挺高兴,把果汁、口香糖、毛巾、遮阳帽、雨伞、创可贴整理得好好,装在背包里,交给凌谦。凌谦差点笑出声来,又不是去登山!
  临走时,凌中绮还叮嘱:“记得手机打开,我会给你打电话,你要有什么事也可以打到家里来。”
  凌谦摸摸那孩子的脑袋,“知道啦!你爹爹我是什么人,难道还会回不来不成?”
  很有可能。凌中绮想,不过没把这话说出口。
  凌谦背着包开开心心地下楼去。
  凌中绮终于舒了口气。
  抬头望望天,分外明媚晴朗,天色蓝得纯净空灵,大团大团的云朵随着风缓缓移动,太阳光并不刺眼,是温暖而可爱的,轻柔地抚摸着地球上一切生灵,洒下斑驳的影。
  凌谦走在森林公园的小路上,尽情呼吸大自然的气息。
  这处森林公园远离市区,以谷显幽,以林见秀,溪流潺潺。遍植松、柏、柠檬、落叶松和桉树,空气清洁、湿润,氧气充裕。漫步于林间,鸟叫蝉鸣,与流水之声相应和,自然和谐,更显得安谧舒适。
  凌谦觉得自己的心情都跟随树梢上的点点绿叶,在阳光的照耀下,一点一点亮起来。
  于是闭上眼睛,像沐浴一样细细品味森林温暖的阳光和泥土的芬芳。
  走到中午,凌谦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于是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果汁和零食,一边喝一边吃。吃到一半,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凌谦以为是凌中绮打来的,于是没在意号码,伸出油腻腻的手按下通话键。
  手机中传来的却是完全陌生的男人声音。
  凌谦一惊,问:“你是谁?”
  那男人声音爽利,笑道:“凌先生不记得我了?那日在晚宴上,凌先生可是酱汁果汁泼了我一身,真真叫人印象深刻。”
  啊……是卓文戎!凌谦顿时回想起来,不由脸上一阵燥热。那天真是丢死人,因为贪吃,把餐盘装得满当当,还颤颤巍巍地端着果汁,结果一不留神撞了人。凌谦有些尴尬,紧道歉:“那日,对不起……”
  卓文戎笑笑,也不计较,只说:“凌先生今晚愿意和我共进晚餐么?”
  言语间有些暧昧。
  凌谦心中骤然一紧,猛然想起这卓文戎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脚踩白两道,行事利落作风狠辣,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于是回答:“我晚上有些事情,改天吧。”
  卓文戎倒也不强求,“那好,等凌先生有空了我再联系。”
  凌谦挂断电话,心脏胡乱跳个不停,回想起晚宴那日卓文戎危险而充满占有欲的眼神,一阵心悸。
  手不由自主地摸上系在胸前的那块青玉,青玉晶莹剔透,一片温润。凌谦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竟就这样坐在森林公园的石凳上,傻傻地握着那块玉,直到夕阳的光芒渐渐消散。
  凌谦有些自嘲地摇摇头,真是的,不是说好不要再想那个人了么。
  晚上,凌谦回到家,凌中绮早已做好一桌热腾腾的饭菜等他回来,真真是贤惠的田螺姑娘。凌谦欢呼一声,在桌前坐下准备开动。凌中绮拿报纸砸他,喊道:“先洗手!”
  凌谦一边护住脑袋一边逃向水池边,认命地洗手,然后飞快地坐回餐桌前,开始大快朵颐,吃得腮帮子都鼓起来。
  凌中绮替他盛碗汤,问:“今天玩得开心吗?”
  凌谦眯起眼睛笑笑,点点头。
  凌中绮吃了口菜,“我本想打你手机,不过后来还是忍住了,偶尔也要相信相信你的认路能力嘛!”
  凌谦听到“手机”这个词,一个激灵,想起卓文戎那通电话,心跳因害怕而加速,没有在意凌中绮说些什么,只模糊地“嗯”了几声。
  洗完澡,凌谦舒舒服服地躺到床上,打开电视,看了些娱乐节目,觉得有些困了。大概今天去公园玩得累了吧,他想。
  就在即将睡着的时候,床头的电话突然响起来。凌谦又困又累,一片混沌,毫无意识地拿起听筒,本能地问:“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儒雅的男声,如海洋一般平静宽广,凌谦几乎在瞬间清醒过来,慌乱地想挂断电话,却不知为何舍不得。
  他禁不住暗骂自己没用。
  荣思和在电话那头,声音中透着无法掩饰的关切,“你这几天都怎么了?我没有办法联系上你,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顿了顿,“上次我去你家,凌中绮不让我进去呢。可是我想你,无时无刻不想,晚上散步的时候感觉你还在我身边似的,走两步就跳一下,不肯安定下来。”
  凌谦疲惫地闭上眼睛,摸摸胸前那块温润的青玉,半晌又睁开,“现在说这些有何用,我只记得你对我的好,这就够了。至于以后,我不想和你有任何牵扯。你要喜欢谁,要去讨好谁,要把什么样漂亮的男孩弄上手,那都是你的事情,与我凌谦无干……”
  荣思和奇怪地打断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
  凌谦叫起来,声音中带了些哭腔,“你还不承认?我都看见了!你和那男孩在高级餐厅吃饭,还送他手链!有了新猎物就把我丢在一边,居然还骗我说去国外出差,你这种人……”
  荣思和惊讶片刻,而后反应过来,明白是凌谦误会了,紧抓住他喘气的机会细细说明事情原委,好言好语地哄他。
  凌谦在电话这头听了半晌,擦擦眼泪,还是不相信,问:“真的吗?你没有骗我?”
  荣思和道:“让我当着你的面指天发誓好不好?”
  凌谦捉过枕头抱在怀里,闷闷地说:“我才不要见你。”
  荣思和苦笑一声,“可我想见你,已经等了许久,从傍晚到现在,却无缘与佳人相见。”
  凌谦奇怪地问:“你等我?在哪里?”
  “请你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凌谦急忙跳下床,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朝楼下望去。荣思和握着手机站在楼下,神情有些疲惫,夜风吹动他的衣领,他在夜中静静伫立,如同一株孤独的橡树。
  凌谦站在窗前,看着那样的荣思和,心口一阵发疼。
  那疼痛如强酸,将层层包裹住自己的茧腐蚀,融化,露出一颗真心,慢慢受着煎熬。
  原来,自己还是放不下。
  原来,自己还爱着那个人。
  凌谦触摸到胸前那块青玉,指尖一片温润,嘴角牵出一抹寂寞的笑容,对那人说“你等着”,便转身下了楼。
  




第十五章

  于是,便和好了。
  与那姓荣的。
  不过还是带着几分别扭,凌谦无论如何不肯承认是自己太过激进,不分青红白就给荣思和扣上了“变心”的帽子。荣思和无奈地苦笑,又不好和张牙舞爪的凌谦较真儿,只能软言软语地哄着,把好话都说尽了。
  凌谦这才瘪着嘴点点头,脑袋挤进荣思和怀里,把他的高级衬衫揉得皱巴巴,说:“以后不许跟别人走那么近……”
  荣思和不知道自己怎么与别人“走得近”了,又不好出言反驳,只得乖乖回答:“是。”
  凌谦接着说:“如果要出差一定得给我打电话,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荣思和回答:“好。”
  凌谦还要开口约法三章,荣思和立即俯身堵住他的唇,尽情亲吻。凌谦起初手脚乱蹬,“嗯……唔……”了几声之后便放软了身子,抱住荣思和,随他弄去了。
  
  沈言苏自那日与荣思和一同用餐后,思念之情不但没有消减,反而与日俱。
  总想再见荣思和一面,那个男人,真是怎么看也看不够的。小脑瓜子便转起来,究竟怎样才能再见一面呢?
  沈言苏眉头皱起来,要哥哥举行酒会吗?摇摇头,不好不好,荣思和肯定被那群商界的老家伙团团围住,根本没有机会和他独处嘛!他嘟嘟嘴,跳下床去书房找哥哥。
  沈言葵正在看文件,见言苏推门进来,端着切片的黄金梨,一双眼睛骨溜溜直转,便想这孩子又打什么鬼主意了。
  笑嘻嘻地绕过宽大的书桌,沈言苏凑到哥哥身边,甜甜地叫喊着,拾起梨片喂到哥哥嘴里。
  沈言葵把梨片咽下去,擒住弟弟揽入怀中,笑着刮刮他的鼻子,问:“你又有什么事情求我?”
  沈言苏嘟嘴,把鼻子上的手挥下去,然后挣了一下,挣不动,于是乖乖呆在哥哥怀里,甜腻腻地央求:“哥哥请荣思和先生到我们家来做客吧……”
  沈言葵奇怪,“荣思和?为什么要请他?”
  沈言苏心口猛地一跳,暗想哥哥还不知道自己喜欢荣思和呢,可得把这点心子思藏藏好,不能让细心的哥哥发觉了。于是又喂哥哥一片梨,眼睛无辜地眨巴眨巴,“不为什么呀,哥哥请他来嘛请他来嘛,言苏最喜欢哥哥了……”
  沈言葵嚼着梨片,抱着弟弟软糯糯的身体,加上言苏一口一个“哥哥”让他分外受用,于是没有细问,只说:“用什么理由请他来呢?”
  沈言苏呆了呆,是啊,用什么理由呢?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呀!紧拽起哥哥的袖口,一晃一晃,又甜又软又糯地央求:“哥哥想想嘛,哥哥最有办法,言苏最喜欢哥哥了……”
  沈言葵摸摸弟弟柔软的发丝,嗅着小孩子身体特有的奶香味,突然想起家里刚从某星级饭店挖来一位大厨,烹饪刀工皆精湛,尤其擅长做东南亚菜,特别是泰国蟹盒,言苏可是吃得打嘴不肯放。不如就让荣思和过来尝尝新厨子的手艺,沈言葵看看弟弟亮晶晶的眼睛,薄而翘的嘴唇,打定了主意。
  数日后,荣思和来沈宅赴宴。
  沈言苏自然又是一番梳洗打扮,还特意把房间整理了,换上副轻盈的新窗帘,结果不外乎是被哥哥姐姐们笑话一番。沈言苏才不怕被笑呢,只要是为了荣思和,为了和他多见几次面,多说几句话,关系能更近一层,这些努力都不算什么。
  沈言葵看着一脸期待和不安的弟弟,心中明白八九分,不过没说什么,下楼吩咐佣人好好准备晚餐去了。
  
  荣思和如约前来,席间自是十分热闹,随着美味的食物不断送上,众人谈话的气氛也愈发热烈。沈言苏刚开始叽叽喳喳个不停,后来发觉自己太聒噪,脸一红,紧不说话了,低下头专心撕咬眼前一片海鲜饼。沈言葵笑笑,也不说破,盛了碗冬荫功汤放在言苏手边。
  荣思和温和地看着沈言苏,当他是个小娃娃呢。于是和他说说话,问问学校里的事情,说些自己上学时的趣闻。沈言苏认真地听着,先是微笑,然后忍不住大笑起来,身体乱颤,差点把手边的汤碗碰翻。荣思和小心地扶住汤碗,递到他眼前,说:“先喝口汤。”
  沈言苏看着递过来的汤碗,脸再一次红起来,又暗暗怪自己不争气,不就是一碗汤么,他脸红个什么劲儿呀。又想荣思和真真是个温柔的人,替自己化解尴尬,和自己聊天,关照自己喝汤。
  真是再好不过了。
  于是愈发定了心思要与荣思和在一起。
  晚饭毕,沈言苏蹦蹦跳跳,急着拉着荣思和到自己房间坐坐。荣思和笑道:“你慢些,我老男人一个,可不能跟你们年轻人比。”
  沈言苏回过头来笑嘻嘻地说:“你哪里老,尚不到四十,心意豁达,铁骨铮然,华年更生,多少人仰慕到发狂。”又暗暗想:我就是喜欢老男人,你能奈我何。
  总之,孩子气十足。
  沈言苏跑跑跳跳进入卧室,拉开窗帘,把椅子搬到床前,然后抱着玩具熊把自己摔到床上,蹬了两蹬,舒展身体躺下来。
  荣思和走到窗前,望向庭院。庭院中有桌椅,有木制秋千,有露天平台,还有葡萄架,挨着栅栏植了几丛翠竹,配以数块拙石。庭院一侧依墙砌成小型喷水池,池内放置假山贝壳,养了些观赏龟、小鱼小虾之类水族,使整个庭院上有绿叶相掩,下有花卉相映,池中鱼逐虾戏,煞是活泼有趣。
  沈言苏有些自豪地说:“哥哥特意替我留了二楼这间呢,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整个庭院,又安静,不会被来来去去的佣人打扰。”
  荣思和笑道:“你哥哥疼爱你是出了名的,聚会上三句话都能扯到你身上,我们简直被他念怕了。”沈言苏惊讶地叫起来:“真的?我怎么从来不晓得?!”
  荣思和不肯多做解释,在椅子上坐下,看沈言苏皱着眉头苦恼。兴许是晚上吃得太饱,沈言苏动了会儿脑子便困得不行,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好像马上就要睡着。
  荣思和细心地替他盖好被子,把被角掖好。只不过他怀中的玩具熊体积过于庞大,被子倒有三分之二是盖在那熊身上,荣思和无奈地笑笑,想将玩具熊抽走。没想到刚一动手,沈言苏便在半梦半醒间嘟囔:“我的……别抢……”反而将玩具熊抱得更紧了。
  荣思和手悬在半空,突然想起凌谦来。凌谦睡觉也喜欢抱着抱枕,嘴里嘟嘟囔囔,小娃娃似的。若是不让他抱,他还要跟你急,非得在床上划出一小片“抱枕专用区域”不可,闲人免入。
  荣思和的眼神霎时间变得柔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口中喃喃道:“凌谦……”
  沈言苏正要陷入无边的暗中去,听到“凌谦”这个名字顿时一个激灵,睡意消散,清醒过来。猛然睁开眼睛,正对上荣思和出神的表情和无比温柔的眼神。
  从未见过那样的神情,从来没有。
  可是,那样的痴情,不是对着自己的。
  是对着凌谦那个人的,是吧?不是自己的。
  沈言苏还在怔忪中,荣思和却回过神来,看着沈言苏有些呆滞的表情,关切道:“怎么了?口渴?”
  沈言苏眼神黯淡了一下,“没什么,我有些累了,荣先生……请回吧。”
  声音的确透着股疲惫,可似乎与平日的疲惫不大相同。
  荣思和顿了顿,替他盖好被子,说:“那好,改日我也请你吃饭,今日就不再打扰了。”说罢轻轻走到门口,关上灯,动作细致地合上门。
  房内一片暗,沈言苏眼睛空洞地张着,半晌淌下一滴泪来。而后抽噎声渐渐放大,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耸动,可还把头埋在被子里,倔强地不肯放声哭出来。
  屋内一片寂静,抽泣声渐止,沈言苏漂亮的眼睛从被中露出来,红肿与泪痕中带着些许不甘,些许……怨恨。
  




第十六章

  凌谦看着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漂亮少年,笑眯眯地问:“孩子,到我家来有什么事情吗?”
  沈言苏点点头,乖巧地说:“嗯。”
  凌中绮从厨房端了盘橘子出来,放在茶几上,就回书房写作业去了。
  凌谦拿起一个橘子,又递给沈言苏一个,“我时间很多,你可以慢慢说。”
  沈言苏仍旧乖巧地点点头,自报了姓名与年龄。
  凌谦笑眯眯地听着,把橘瓣咽下去。
  沈言苏握着手中的橘子,捏来捏去,似要掐出些汁水来,然后突然说:“荣思和最近和我在一起。”
  凌谦口中尚含着橘瓣,含混不清地应声:“哦。”
  “所以,你不要再缠着他了。你和他,根本不会有结果的。”
  凌谦挑挑眉,奇怪地问:“何以见得?”
  沈言苏笑笑,言语间带了些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狠辣,“谁不知道你凌谦行为不检,淫荡下贱,人阅无数。你怎么可能攀得上荣思和,他又怎么可能甘愿与你相处一辈子?”
  凌谦无意识地朝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说:“我与谁在一起,荣思和与谁在一起,那是我们各自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还是顺其自然,不要强行干涉为好。”
  沈言苏笃定地笑笑,“如果我一定要干涉呢?你不可能与荣思和在一起,我不会让你们在一起的。”顿了顿,接着说,“我知道你在‘夜色’的事。”
  凌谦听着听着突然笑起来,“沈家小少爷调查得挺详细。”
  沈言苏傲慢地昂起头,断然道:“你与荣思和,永远没有可能。”言罢将手中的橘子放回茶几上,转身推门离开。
  凌谦看看那只已经被捏烂的橘子,面无表情地回厨房洗干净手,关上防盗门,走进书房里去。
  凌中绮正趴在书桌上写作业,笔动得飞快,偶尔偏下脑袋,思考着什么。
  凌谦微笑着凑上去,从背后抱住那孩子,下巴抵在他脑袋上,晃啊晃的。凌中绮没有回头,但是微笑起来,反手抱住凌谦,问:“客人走了?爹爹又无聊啦?”
  凌谦继续笑着抱住那孩子,慢慢摇晃,淡淡地说:“爹爹想和你说说话呀。”凌中绮仰起头,小脸儿正正经经,说:“我要写作业呢,明天再说可以吗?明天周末。”
  凌谦亲了那孩子一口,“爹爹看着你写好不好?”
  凌中绮开心道:“好。”
  凌谦安静地坐下来,看着那孩子专注的神情。台灯桔黄色的光线洒在凌中绮的面庞上,一片柔和宁静,微翘的睫毛,小巧的鼻梁,微微上扬的唇,心智虽早熟,却掩不住容貌上的稚气。
  毕竟还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
  而且,多好的一个孩子,凌谦看着灯光下那孩子的侧脸,想,这么好的孩子被自己遇上了,几世修来的福气啊。下一世,有没有办法再遇见他呢?
  ……怎么突然想起这么不靠谱的事情。凌谦摇摇头,隐没在灯光没有照射到的角落。
  凌中绮,你喜欢爹爹么?
  你想和爹爹一直生活在一起么?
  就算知道爹爹的过往,就算知道爹爹那些不堪的经历,也不恨爹爹,也愿意原谅爹爹么?
  凌中绮……
  凌中绮突然抬起头来。
  凌谦心口猛地一窒,似乎被人看穿了什么秘密,艰难得几乎无法呼吸。
  凌中绮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说:“爹爹刚才不是想和我说话吗?爹爹想说什么呀?”
  凌谦垂下眼,抿了抿嘴唇,回答:“没什么。”
  凌中绮盯着凌谦看了看,然后又笑起来,说:“爹爹呀,总是这样。”
  凌谦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然后回头对那孩子说:“爹爹喜欢你。”
  凌中绮点点头,说:“嗯,我知道,我也喜欢爹爹。”
  凌谦低下头,很久没有出声,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说:“写完作业就紧洗洗,上床睡觉吧。”
  “嗯,晚安,爹爹。”
  凌谦关上书房的门,慢慢走回卧室,躺倒在那张宽大而柔软的床上。
  那么疲惫,那么疲惫。
  仿佛把一辈子的气力都用完了。
  然后无声地哭泣。
  泪水顺着面庞静静地滑落,枕巾上点点泪痕,像沧桑的容颜,布满沟壑。
  终于将积攒了整个晚上的泪都流出来。
  没想到,自己还有哭的气力。
  还有这么多的眼泪。
  为荣思和。
  为自己。
  曾自信地以为坚不可摧,而今一击即中。
  那种幸福,自己真的可以得到么?
  真的,可以得到么……
  
  “爹爹,快起来吃早饭!”凌中绮边叫边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捡起被扫到地上的被子和抱枕,堆回床上,拉开窗帘,把阳光放进来,打开窗子透气,最后把睡得死死的凌谦拖下床,推到盥洗室,递牙膏牙刷,递水杯。
  凌谦几乎要尖叫,多睡一会儿会死人吗?!
  他要睡觉睡觉啊啊啊——
  凌中绮铁面无私,关上盥洗室的门,留凌谦一个人在里面哀嚎。
  早饭毕,凌谦摸摸凌中绮的脑袋,说:“好孩子,我要出去转转。”
  凌中绮点点头,说:“顺路去超市买瓶醋吧,不要白醋。”
  凌谦咧开有些干涩的嘴唇笑了一下,答应道“好!”
  出门略略闲逛,逗弄逗弄街边的猫猫狗狗,瞅瞅蹒跚学步的小娃娃,晒晒温暖的太阳光,凌谦苍白面庞终于浮现些血色,然后奔超市而去。
  在一排排货架间细细寻找,凌谦默念着“醋,不要白醋,醋,不要白醋……”终于选定一瓶,牌子挺有名,包装也挺好看,高高兴兴地拿到收银台付账。
  然后走出超市,眯起眼睛看看太阳,顺着刚才过来的小巷子走回去,准备回家。
  就在他即将踏出小巷的一刹,背后突然迅速移来几个影,凌谦刚准备回头,鼻口就被牢牢捂住,乙醚的味道直冲脑门。他几乎没来得及挣扎就失去了意识,只听得手中的瓶子与地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便坠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暗。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凌谦觉得周围一片温暖。
  身下是柔软的床铺,身上盖着的是轻薄的丝被,隐约有淡淡的香气传来。
  好舒服,好温暖。
  凌谦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似乎有千斤重,他努力几次都无法睁开。
  而且,这么舒服,舒服得他都不想动。
  然后,有脚步声慢慢靠近。
  一双宽大却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颊、锁骨。
  那人说:“凌谦,你现在终于有空了……”
  凌谦觉得这声音好熟悉好熟悉,这话语也似乎在哪里听过,可是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第十七章

  凌谦睁开眼睛,恐惧感在看到来人的瞬间袭上全身,他慌张地闭眼,拼命克制颤抖不已的身体。
  卓文戎一直微笑,眼角眉梢却不带丝毫笑意,眸中阵阵阴冷,手指沿着凌谦的面庞勾勒,说:“请你真不容易啊。”
  凌谦咬住下唇别过脸去。
  卓文戎不以为意,在床沿坐下,从丝被里抽出凌谦细瘦苍白的胳膊,慢慢把玩他的手指和骨节。
  凌谦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卓文戎握着他的手,一边摩挲一边缓缓道:“其实也是巧合。沈家那孩子到处打探你的消息,我便传了些自己搜集的资料给他,省去他诸多麻烦。于是沈家那孩子也礼尚往来,周末缠住荣思和,留你一个人在家,我的人行动起来,自然方便些。”言语间带着恶意的轻快和戏谑。
  凌谦露出厌恶的表情,“卓先生费心了,凌谦不值得卓先生如此大动干戈。”
  “不值得?”卓文戎扬起一个邪恶的笑容,“我觉得值得。就算只有肉体的接触也是值得的。”
  凌谦想起身,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受控制,连将手从卓文戎那里抽回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卓文戎轻佻地亲了他手背一口,“你醒前已被注射了肌肉松散剂,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
  凌谦想装出个轻松的表情,可咧了咧干涩的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
  为什么呢。
  为何一见到这个男人就如此恐惧,如此慌乱,失了往日声色犬马中翻滚出来的镇定与淡漠,轻佻与浮夸。
  凌谦暗骂自己不中用,以前不是最擅长处理这种情况吗,几句场面话,一个半真半假的笑,几时怕成这样过。
  卓文戎猛地掀开他身上的被子,倾身上床,狠狠堵住凌谦的唇,尽情吮吸他口中的芳香,充满霸道的占有欲,不容辩驳。凌谦动弹不得,被蛮横地钳制住头部,被迫迎合身上之人的唇舌,几乎窒息。
  卓文戎满意地仰起头,一缕银丝连着两人嘴角,似乎意犹未尽,复又狠狠吻上凌谦的唇,疾风骤雨,唇舌交缠,不给人喘息的余地。就在凌谦几乎缺氧昏过去的时候,卓文戎终于松口,猛然将他推向床头,伸手扯下薄薄一层衣裤,抬起他的双腿,准备进入。
  身子随着卓文容粗暴的行径不住晃动,凌谦像布偶般任人摆布,直到下身一片冰凉。卓文戎已经蓄势待发,一直没有反应的凌谦却突然淡淡开口,“不行。”
  卓文戎西装革履,系着领带,镇定自若,假若撇去时间地点不谈,倒像是在办公室办公,而不是做床第之事。他邪笑一声,道:“行与不行,现在轮不到凌先生做主。”说完拉下裤子拉链,不做任何润滑,一个挺身进入凌谦体内。
  凌谦吃痛地闭上眼睛,喃喃道:“不行……现在……不行……”
  卓文戎置若罔闻,在凌谦体内迅速□□,横冲直撞,口中喘息之声不止。凌谦被蛮横地进入,身体好像撕裂般疼痛,却又无法反抗,只得痛苦地咬紧下唇,将呜咽关在喉咙里。□□中有血流出,凶器却仍旧在体内冲撞,伤口一次次被摩擦刺激,凌谦疼得落下泪来,嘴唇被咬得充血,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如同一片风中落叶。
  卓文戎冲刺的速度渐渐加快,喘息之声也愈发急促,“唔……你那里好热……明明千人上万人骑,居然还这么紧……”
  凌谦像小动物受伤那样呜咽。
  疼,彻骨的疼。
  意识因疼痛而涣散,眼前开始模糊不清,天花板上的灯光聚拢又散开,眩晕感骤然袭上额头。身体的痛楚明明那么强烈,意识却仿佛抽离身体,缓缓升到半空,飘飘忽忽,又突然堕入深不见底的裂谷。凌谦满头大汗,几乎要被这种感觉逼疯。
  忽然,仿佛一阵微风拂过,胸口传来阵阵奇异的温暖柔和,凌谦以为是幻觉,却禁不住努力伸手去摸。
  颈项,向下。
  是那块青玉。
  正安静地躺在他的胸口,细腻柔和,一片温润。
  是荣思和送给自己的。
  凌谦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握住那块玉。
  说好了要找个人安定下来。
  而且,心意已定。
  就是荣思和了。
  还有凌中绮,那么听话,那么可爱,那么懂事的孩子。
  那孩子答应,要和爹爹一直生活在一起。
  已经说定了。
  触手可及的幸福,那种温暖平和的感觉,我不想失去。
  凌谦镇静下来。
  撑下去。
  ‘夜色’噩梦般的日子都熬过来了,没有什么可以让自己放弃希望。
  凌谦奇异地安下心。
  握紧那片青玉。
  温润的触感,源源不断,传给自己力量。
  卓文戎终于释放自己的白浊,结束这场漫长而荒凉的□□,掏出手帕擦干净身体,拉上拉链,离开了房间。
  凌谦重重呼出一口气,身体顿时瘫软下来,坠入一片暗。
  
  时钟指向晚间七点。
  卓文戎坐在床沿,看着床上那人胸口一起一伏地呼吸,额头上有些汗,睡得并不安稳。
  医生收拾好药箱,替凌谦盖上被子,走到卓文戎身边道:“他那里伤不重,已经处理好了,没有大碍,两三天以内不宜剧烈运动。我这里还有些安神的药,定时让他服下。”卓文戎点点头,目光丝毫没有离开床上的凌谦。
  呼吸已经渐渐平稳,原本蹙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似乎在做梦,而且是什么好梦,嘴角微微上扬,睫毛轻盈地颤动。
  那么美好温和的面庞,那么平静柔和的神情。
  卓文戎呼吸一滞,不由自主走上前去,细细抚摸凌谦苍白瘦削的脸,替他擦掉未干的泪痕。
  真想把这个人揽入怀里,好好疼爱。
  让他听自己说话,乖巧地趴在自己身上,顺从自己的意志,迎合自己的身体,和自己□□。
  这一切都应该是自己的。
  凌谦,也是自己的。
  似乎感受到自己正被一双犀利的目光注视,凌谦难受地“嗯”了几声,醒过来,睁开眼睛。
  空洞的眼神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渐渐有了焦距。卓文戎冷冷一笑,已经打定了主意。
  凌谦,他要定了。
  
  夜色一点点加重。
  夜风微凉,大街上行人稀少,偶尔一两辆汽车飞快地穿梭而过,不肯多做停留。
  昏暗的路灯下,一辆高级轿车缓缓驶来,最后在一片住宅小区前停住,车上下来一个男人,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高级轿车绝尘而去,男人一个人在路灯下,踉跄几步,似乎因身体疼痛而步履艰难。停顿了半晌,男人一瘸一拐,朝一幢住宅楼走去。
  
  凌中绮听见门铃声,从猫眼向外张望一下,紧打开门。
  一开门便骂:“你知不知道我都快急死了?买瓶醋从早上买到晚上十一二点?手机也不开……”骂着骂着突然噤声,看见凌谦衣衫不整,一脸残破地站在门前,眼神中隐约有一丝绝望。
  凌中绮暗暗叹口气,拉那人进屋,关了门。
  推他去泡澡,自己进卧室替他铺床,把枕巾收回来,拿抱枕,热一杯牛奶。
  然后握着牛奶杯坐在客厅里,等凌谦从浴室出来。
  等啊等,等啊等。
  等了很久,没有人出来。
  凌中绮有不好的预感,紧猛地推开门,冲进浴室。
  浴室内蒸汽弥漫,一时间根本无法看清发生了什么。凌中绮愈发紧张,心跳加快,怦怦怦像要蹦出胸口。他紧打开排风扇,跨过地上的积水,向浴缸走去。
  凌谦一动不动地坐在浴缸里,蒸汽一点一点弥漫上来,凌中绮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浴缸里的水早就满了,凌谦却浑然不觉,任由花洒继续不停地淌水,地上早已潮湿一片。
  凌中绮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不知是因为看到这样的凌谦,还是因为满室的蒸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走上前去蹲下,轻轻附在凌谦耳边,像哄小孩那般哄他,哄他站起来,哄他擦干净身体,穿上睡衣,哄他喝点牛奶,哄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然后回到浴室关掉花洒,把浴缸里的水放干,用拖把将积水拖掉。
  爹爹,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自从喜欢上荣思和,便经常露出那种受伤的表情。
  可自己只能在一旁看着,安慰着,不能分担他的丝毫痛苦和悲伤。
  自己,有些难过。
  爹爹……
  凌中绮忙完一切,准备上床睡觉。临睡前还是放心不下,又去凌谦的卧室看了看。
  凌谦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天花板,不说话,也没有表情。
  凌中绮轻声说:“睡吧。”
  凌谦睫毛颤动了一下,嗓音沙哑地问:“你,喜欢爹爹么?”
  凌中绮在暗中点点头,说:“嗯。”
  凌谦沉默一会儿,又问:“你想跟爹爹一直生活在一起么?”
  凌中绮微笑,虽然在暗中没有人可以看见他的笑容,然后回答:“当然想了。”
  凌谦似乎真的安下心来,幽幽道:“爹爹也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会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凌中绮走到床前,替他拉好被子,声音似乎有催眠般的魔力,“爹爹,闭上眼睛,睡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凌谦沉沉睡去。
  




第十八章

  卓文戎强暴凌谦后简单地做了治疗,便放他回去。
  凌谦神情疲惫地在家躺了几天,不曾说话,饭也吃得少,没有精神。
  凌中绮什么也没问,每天熬锅稀饭,搭几碟开胃的小菜。中午如果有空一定要从学校回来看看爹爹怎么样了。
  凌谦觉得有些对不起那孩子。
  看他跑得一身都是汗,额头亮晶晶,便心疼地说:“爹爹不会做傻事的,爹爹还要和你生活一辈子呢。”
  凌中绮拿毛巾擦擦脸,笑着回答:“嗯。”
  转过身去,难掩神色黯然。
  
  凌谦连着做了几天的噩梦。
  梦见自己被按在床上,动弹不得,被狠狠地贯穿,后庭撕裂开来,淌血不止。身上之人的面庞很模糊,凌谦意识涣散,连喊痛的气力都没有。
  这种梦境持续了很多天,有时一晚要惊醒两三次。凌谦痛苦地蜷缩在被窝里,宁可不睡觉,睁着眼睛等待天亮。
  白天精神愈发不好,面色蜡黄,眼神呆滞。
  凌中绮说:“爹爹晚上和我一起睡吧。我可以替爹爹盖被子。”
  凌谦摇摇头,勉强笑笑,“不要,爹爹睡相不好。”
  凌中绮像小孩子一样黏上来,软软地说:“就要和爹爹一起睡嘛,要爹爹抱着睡。”
  凌谦苍白的面庞终于柔和起来,答应道:“好,爹爹抱着你睡。”
  当晚竟真的抱着凌中绮睡了。
  凌谦自己都觉得好笑。
  真是,被一个孩子带着跑。
  凌中绮还特意换了新床单,很温暖的橘黄色,被子自然也是在大好的阳光下晒了一整天的。他拍拍枕头,铺好枕巾,换上柔软的睡衣,拉凌谦到床上坐下,替他抚平睡衣领子。
  凌谦觉得新鲜,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凌中绮这孩子住一屋,睡一张床呢。
  两人数着“一、二、三”,关了灯,相拥着躺倒在床,一起把被子拉到身上。
  凌中绮抱着爹爹,感觉挺兴奋,一时半会儿睡不着,拉着凌谦说话。
  “爹爹讲故事给我听吧。”
  凌谦搂着那孩子,害羞地笑起来,说:“爹爹不会讲故事,也不晓得你喜欢听什么。”
  凌中绮撅起嘴,眼珠骨溜溜地转,“那我给爹爹讲故事吧!”
  凌谦一脸乖宝宝的表情,回答:“好!”
  仿佛得到号令似的,凌中绮的故事匣子立即打开,滔滔不绝,从《三只小猪盖房子》到《嫦娥奔月》再到《灰姑娘》,由古至今,从国内到国外,甚至还有凌谦听都没听过的少数民族传说。那些故事像晶莹的珍珠,一个个洒落在玉盘中,发出叮咚好听的声音。
  凌中绮说到口渴,舔舔嘴唇,终于停下。凌谦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今天一晚上听到的故事比他过去十年听到的故事总和还要多。
  凌中绮蜷缩在凌谦怀里软软地蹭蹭,说:“我以前住在孤儿院的时候晚上总是睡不着,照顾我的阿姨就讲故事给我听,每天三个,我听完故事才肯睡。她对我很好,冬天还替我织围巾和手套,她说的故事每个我都记得。”
  凌谦心里发酸,不由自主地将凌中绮搂紧,说:“那爹爹也给你讲点爹爹小时候的事情吧。”
  凌中绮眼睛倏地亮起来,紧答应道:“好啊好啊,爹爹说给我听!”
  凌谦眯着眼睛想了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我小时候和外祖母一起生活,住在远离城市的郊区,离农田近,离山也近。夏天的晚上蛙鸣一片,吵得人睡不着,可是住到城里以后再也没听过那种蛙鸣声,还挺怀念的。”
  凌中绮听得入神,不由笑出声来,把凌谦抱得更紧了。凌谦接着说:“那个时候各家各户都会在阳台上放些米粒或是几根吃剩的面条,麻雀就会成群结队地过来了,我小时候最喜欢呆在阳台上,等麻雀过来,看它们吃食,再目送它们离开。冬天狼找不到吃的,就会下山,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能听见狼嚎呢,外祖母就经常吓唬我,说再不老实睡觉,狼就把你叼走了。”
  “然后呢?”凌中绮瞪着溜圆的双眼问。
  凌谦点了点他的鼻子,喊道:“然后我就怕得紧闭眼睡觉了呀!”
  凌中绮抓住凌谦的手,翻身压住他,笑道:“爹爹也有不肯睡觉的时候啊!”
  凌谦不甘示弱地抱住那孩子,企图将他翻回床上去,“还不快睡觉,大灰狼要来了!”
  凌中绮笑得哈哈哈,在凌谦身上扭动,还伸出手哈他,弄得凌谦也笑得花枝乱颤。
  凌谦抱着那孩子,觉得自己的心都亮起来。
  那场不堪的强暴与凌辱似乎离他远去,自己又重新变回那个没心没肺,有点小幸福,有点穷开心,有点闲钱,想买些什么就买些什么,想吃些什么就吃些什么的凌谦。
  两人闹了会儿,终于累了,喘着气躺倒在床上,重新把蹬掉的被子拉好。
  等到快要入睡时,凌谦突然喊:“啊,我想起来一件事!”
  凌中绮一吓,问:“什么事?”
  凌谦回答:“我外祖母住的房子是她生前工作的单位分配的,可自从她去世后,我就再没到那房子去过。那里应该跟十几年前一样,还留着以前的每件东西,衣服,相片,水壶,棉鞋,老式缝纫机……”
  凌中绮枕着手转过脸来,“我觉得有必要回去一躺,把相片啊这种东西拿回来,顺便把房子收拾收拾。”
  凌谦点点头,说:“好,我也想回去看看呢。”
  第二天一大早,凌中绮收拾几件打扫工具,包了两件旧衣服,跟随凌谦搭上开往郊区的公交车。
  毕竟已经过去十几年,郊区的景致早已和凌谦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了,两人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以前那幢住宅搂。凌谦从口袋中掏出好容易从家里翻出来的钥匙,抹了点油,插入锁孔内。
  门是老式铁门,锈迹斑斑,转动钥匙的时候还要先拉后推,把握好力道,才能将门打开。凌谦推门入屋,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凌中绮紧把口罩递给他,自己也掏出一个口罩戴上。
  古旧的家具,木制窗框,***像,水泥阳台,时光仿佛倒流回上个世纪。
  打扫的过程自然异常艰辛,许多衣服都霉了烂了,根本无法再穿,半人高的水缸内密密麻麻布满数百张蛛网,看得凌中绮头皮发麻。凌谦倒是无所谓地笑笑,打开以前常用的柜子,找到些画册和相片,一个人坐在老旧的木床上看着,不时微笑一下。
  中午,凌中绮满身灰地出去买了两包方便面回来,向楼下的住户借了水瓶,两个人热气腾腾地在厨房里吃面。凌谦吃到半饱,话也多起来,指着燃气罩上的水壶说:“我小时候喜欢吃芦柑,可是冬天天冷,芦柑也冻得咽不下去。外祖母烧水的时候就把芦柑剥了,一瓣一瓣排在水壶上,过了会儿芦柑就暖和了,吃起来也特别甜。我呀,最喜欢吃外祖母烤的芦柑了。”说着说着眯起眼睛,笑容从嘴角弥漫开来,仿佛真的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时代,还是那个站在水壶下,拼命昂着脑袋,等待外祖母把芦柑递过来的小娃娃。
  
  夕阳西下,凌中绮把工具收拾冲洗了一下,擦干净,包起来,对凌谦道:“一天也只能收拾到这种地步了,你把要带走的东西拿好,我放些干燥剂和樟脑丸到橱柜里去。”
  凌谦点点头,清点被自己放在床上的物品,几把扇子,一根牛角发簪,一件羊皮袄,一个旧式小座钟,还有用铜质相框框起来的一份白照片。
  照片上的凌谦瘦瘦的,小小的,天真地笑着,依偎在外祖母的怀里。外祖母长满老茧的手抚摸在他头上,凌谦仿佛回到二十多年前,回到和外祖母相依为命的日日夜夜,家里没有别人,房间总是昏暗一片,闪烁着青绿色的灯光,伴随着木制门被推动的吱呀声。那些遥远的童年记忆,抽象成一片有时温暖有时荒凉的青绿,在他心底安静地呼吸。
  凌中绮放完干燥剂,一脸轻松地走过来拍拍凌谦,说:“回去吗?天快了。”
  凌谦点点头,将床上的东西收进包里,跟着凌中绮走出门去。他深深地注视屋内很久,似乎要将每一个景象都刻入脑海。
  然后关门,落锁。
  
  ==
  文案
  凌谦,凤眼狭长,白皙漂亮,长了一副好皮囊。有点没心没肺,有点寡廉鲜耻,有点小抑郁,有点穷开心。
  即使被自己收养的孩子管得牢,盯得紧,还是能每天带不同的男人回家,和不同的男人翻云覆雨,共赴巫山。其过程之香艳,动作之细致,嗯嗯啊啊,哼哼哈哈。
  这种荒唐的日子有趣得紧,他凌谦还没过够呢,反倒出来个荣思和,逼他去公司上班,居然还要他做私人助理加贴身男佣?!
  天啊啊啊——他凌谦可是没有节操的男人,怎能忍耐得住勾引人的心思?!
  
  000
  这是新出炉的文案
  很YD很狗血小白是不是?插腰仰天笑
  




第十九章

  凌谦突然回忆起自己在“夜色”的一些过往。
  这些遥远的回忆源于一个混沌而浑浊的梦境。他从梦里惊醒,胸口一阵沉闷,然后无力地躺回床上去。
  那时候的自己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无依无靠,懵懵懂懂,被带进“夜色”,接受调教,学习各种取悦男人的手段。每个刚入行的少年都会被分配给各个主管,由主管负责安排调教和接客。
  凌谦是幸运的,他被分配给了尹昭。
  尹昭年纪轻轻,面庞柔和,比这些少年大不了几岁,才当上主管不久。他很少发脾气,也没有架子,不像其他主管,动辄打骂,甚至强行与少年们交合。因此人人都想被分配给温和的尹昭。那时的凌谦小小的,有些瘦弱,毫不起眼。当尹昭来到他面前,抚摸上他的脑袋时,凌谦受宠若惊,没想到好运气竟然这样降临在自己头上,周围慕的、嫉妒的声音响成一片。
  尹昭晚上常来看他,替他带一两块饼干,或是一盒牛奶,凌谦每回都吃得狼吞虎咽。尹昭会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微笑地看着他吃,等他吃完还会问够不够。凌谦每次都饿得发慌,急急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塞到嘴里咽下去,从来没有真正尝过那些牛奶和饼干的味道。但尹昭对他的好,疼爱他的神色,凌谦深深篆刻在脑海中。有时候挨了调教师的打骂,尹昭还会替他说情,给他热毛巾敷伤口,替他擦去满脸泪痕。小小的凌谦问尹昭,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尹昭低下头,眉宇间染上一层忧郁,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在“夜色”的每一天都异常辛苦,凌谦遇到各种各样的人,遇见各种各样的事,精神和身体都饱受折磨。可是一想到大哥哥一样的尹昭,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愿意关心和照顾自己的人,他咬着牙撑下来。
  有一段时间“夜色”风靡喝一种中药,起因是某位主管在报纸上看到这种中药配方,据说日积月累坚持喝能使身体自然散发奇异的香气,这对于贩卖色相和身体的行业来说实在是个好手段,于是强迫手下一干少年们饮用这种中药。其他主管不甘落后,纷纷效仿,有的少年嫌苦不肯喝,被打得皮开肉绽,一边哭一边被强行灌下药去。
  尹昭心疼自己手下那帮孩子,无论如何不肯让他们也喝药,结果很快被“夜色”的总管叫到办公室训斥,扣掉整整半年的奖金。于是尹昭手下的少年们也开始战战兢兢接过烫得吓人的药罐,闭上眼睛,忍耐着那股子苦腥味将药咽下去。凌谦自小瘦弱,肤色苍白,平常连饭都吃得不多,喝了那药后便开始呕吐,持续不断,后来吐不出东西了,于是干呕,腹部阵阵绞痛,疼得死去活来。
  尹昭紧让他停了药,不休不眠地照顾他,喂他喝水,吃些稀饭,连第二天的训练都请了假。凌谦拉着尹昭的手,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像被兽夹夹住的小兽一般无助。尹昭看着那样的眼神,不知怎地,竟轻轻吻了凌谦额头一下。凌谦突然觉得心里温暖起来,肚子也不那么疼了。于是默默蜷缩在尹昭怀里,睁着眼睛,偶尔蹭蹭那个温暖的胸膛,恨不能这样蜷一辈子。
  第二天早晨,凌谦睁开眼睛,发觉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尹昭不见了。凌谦以为他出去办些事,于是忍住腹痛和难受,躺在床上等啊等,然而直到深夜,也没有看见尹昭。
  第三天,也没有看见。
  第四天,仍旧如此。
  尹昭没有再在“夜色”出现过,仿佛自那一晚后便凭空消失了似的。
  凌谦有不好的预感。一层层的不安随着时间的流逝将他包裹得越来越严密,甚至无法呼吸。
  可是,毫无办法。
  凌谦和其他少年们被分配给新的主管,痛苦的生活继续下去。
  训练,接客,挨打,日复一日。
  就在凌谦几乎要忘记尹昭的时候,他竟然又回到“夜色”,像他消失时那样突然。脸色有些苍白,走路姿势极不自然。据说他和手下某个少年接吻被卧室内的监控摄像头拍到,主管和自己手下的少年走得太近,这在“夜色”是大忌。总管大为光火,罚尹昭用膝盖爬楼梯,从第一层到第十三层,尹昭爬得膝盖都碎掉,在医院打了三个星期点滴才回家休养。
  凌谦欲哭无泪。
  再也没有颜面接近尹昭了。
  再也不敢去接近他了。
  凌谦恨总管,更恨自己。尹昭一定什么都清楚,清楚照顾自己、对自己好会给他带来什么后果,然而义无反顾。自己却那么不争气,只会给他添麻烦,喝口中药都吐成那副性,连累了尹昭。
  太没用了……自己……
  凌谦在水池边无声地哭泣。
  可是哭完了还得擦干眼泪,笑脸迎人。
  
  噩梦远远没有结束。
  没过几天,尹昭又挨了罚。
  被剥光衣服扔在电梯里,像动物园里的动物那样随着电梯的运动在楼上楼下展览。
  凌谦在厕所无意间听到两个主管讨论尹昭的事,因为某个刚入门不久的少年在接客时看到床边的木桌上堆满了大小不一的性虐道具,禁不住恐慌,夺门而逃。那位客人恰好是“夜色”老板旧友,在道颇具声名,总管自然被骂得狗血淋头。逃跑的少年被吊起来鞭打,鲜血淋漓,用熨斗烫,用针扎,用水闷,全身上下几乎看不到一块完整的肉。
  尹昭和其他主管在旁边默默伫立,观看行刑的全部过程。总管咧开嘴笑得残忍,“以后谁手下人再发生这种事,这个人就是你们的榜样!”
  逃跑的少年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汗水糊了满脸,鲜血染红身下的地毯,房间内灯光明亮得晃眼,数十位主管和调教师静静地伫立,没有人说话。房间内安静得可怕,只有血肉模糊的少年疼痛地在地毯上翻滚、呻吟。突然,房内响起一个柔和的声音:“放过他吧,他还是个孩子。”
  众人回头望去,竟然是尹昭。
  总管脸色一冷,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尹昭迎上那个阴冷的眼神,说:“他能够改过,还有利用价值,还能为‘夜色’赚钱,为什么不放他一条生路呢?”
  主管的目光愈发阴冷。
  凌谦听到这里,心脏冰凉。“夜色”里没有人不怕总管,凌谦也怕,怕得要命。因为听说总管很凶,不少主管都挨过他的打,挨打之后就把气都撒在自己手下那帮少年身上。
  逃跑的少年被送入医院急救,最终活下来,尹昭自己受了罚。
  凌谦想,尹昭太温柔了,对任何人都太温柔了。
  所以最后受伤的那个总是他自己。
  这样的尹昭,太让人心疼。
  可是,又无可奈何。
  不敢靠近他,却又忍不住打听,忍不住偷偷躲在角落里,静静地看他。
  那样温柔善良的人,不应该出现在“夜色”这么不堪的地方。
  “夜色”会玷污干净纯粹的尹昭。
  可是凌谦没想到,尹昭竟然真的离开了。
  没有人知道原因,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就这样安静地,神秘地,离开了。
  凌谦仍旧留在“夜色”,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可是,安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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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文预告,明天开载《熊宝宝的冬天》,日更,半个月内完结
  文案
  熊宝宝不是熊,当然更不是宝宝。
  如果你叫他宝宝,他会浑身炸毛地冲过来抡你俩拳头,外带一副气呼呼的表情。
  熊宝宝很怕冷,所以也很怕冬天。
  冬天是个可怕的季节!熊宝宝这样想着,握紧了小拳头。
  随着冬季的脚步一日日临近,那个如阳光般温暖的人也来到了他的身边。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且看聪明的熊宝宝如何用自己的方法度过寒冷的冬天!




第二十章

  凌谦蜷缩在荣思和的怀里,像一只被主人宠坏的猫。
  眯着眼,舔着爪子,晒着太阳。
  惬意安详。
  凌谦忍住勾 引主人的冲动,决定做一只乖巧可人的猫。
  荣思和看着他白皙温和的面庞,替他把碎发拨到耳后,细细亲吻,如同慈父对待稚儿,又多了几分虔诚。
  凌谦被吻得瘫软如春泥,其实荣思和的吻远没这么大魔力,只不过凌谦被太阳光晒得春情勃发,加上身侧之人荷尔蒙刺激,于是自己脸颊发烫,振奋不已。
  荣思和看出凌谦那点子心思,闷笑一声,把他搂在怀里,替他揉捏因昨日欢情放纵带来的酸痛。凌谦故作小媳妇表情,哀怨地瞪荣思和一眼,然后随着荣思和揉捏的力度和幅度嗯嗯啊啊,哼哼唧唧,一副发 春样儿。
  荣思和快要笑场,在凌谦屁股上重重一掐,凌谦这才停了哼哼声,转为对偷袭者的横眉怒视。
  小虎皮猫一样的凌谦,也是可爱的。
  荣思和又亲了一口。
  这一吻很柔和,很真诚,很坦荡,与一切下 流污秽隔绝,没有情 色,没有淫 靡,只有博大而宽容的爱。
  凌谦为这一吻倾心。
  
  那一夜强 暴与凌 辱带来的伤害似乎已经完全远去,消失在雾气迷蒙的彼岸。
  凌谦恢复往日的没心没肺。
  这一日天气晴朗无比,阳光可爱,天空纯净剔透,凌谦赖在家里,仔仔细细地洗了澡,将全身上上下下用肥和沐浴乳打磨得能反光。然后吹干头发,披件浴袍站在阳台上晒太阳。
  晒就晒吧,凌谦不肯老实,一手捂胸一手伸出作深情状,对着楼下碧绿的草地喊:“罗密欧,罗密欧,为什么你会是罗密欧?”
  晒得脸颊发红便回到客厅,喝些果汁,吃几口水果,念了几句戏文,把毛毯挂在身上唱唱跳跳,不似花前月下,倒像避邪驱魔。
  闲不住,拿出一本香艳小说翻看,看到动情之处禁不住面红心跳,合住书本静坐了一会儿方才消退双颊红晕,又好奇难耐,接着看下去。结尾之处颇为哀怨,凌谦禁不住叹息,叹息完毕又翻回香艳无比的章节,仔细品评,末了还故意叹道:“当初造字的仓颉,真是圣人。”
  闹够了,于是打电话给荣思和,让他快些回家,好陪自己玩角色扮演。
  荣思和在电话那头放下一叠文件,揉揉太阳穴,表情复杂地问:“你猴急地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这个?”
  凌谦先是张狂地大笑,而后换了娇滴滴的声线,道:“别让人家等嘛,快些回来哦——”声音拉得像拔丝苹果,还转了几个弯儿。
  荣思和早早回到家,不是为了玩什么角色扮演,只想制住凌谦,省得他老跟花孔雀似的到处卖弄风情。
  凌谦一见荣思和回来了,立即两眼亮晶晶,笑嘻嘻地凑上去,做撒娇小狗状,背后仿佛伸出条毛茸茸的尾巴,甩来晃去。
  荣思和无奈一笑,把凌谦牢牢圈在怀里,在他嘴唇上一亲,说:“到卧室去!”
  凌谦抱着荣思和,厮厮磨磨,向卧室的方向移动。
  待到躺倒在床上,凌谦诡笑一声,擒住荣思和的领带,说:“不许动。”
  荣思和不理他,继续搂着凌谦亲吻抚摸,凌谦一把推开他,“说了不许动呀!”
  荣思和皱眉:“我不动,难道你来动不成?”
  凌谦捂住嘴,笑得像只狐狸,“今天就玩点不一样的。”
  荣思和忍住欲望躺在床上,很无奈地说:“罢了罢了,随你吧。”
  凌谦孩子似的开心,嫩肩勾住荣思和上身,双腿勾住那男人下身,像一条又温又软的褥子,包裹住荣思和。荣思和搂住凌谦,阳 物硬邦邦地顶着他,叫嚣自己的无奈。凌谦不去安顿那物什,反而扭动身子,口中弄出些声响,尽是骚话浪声。荣思和恨不能立即翻身压住他,一顿狠舂乱捣以消解燥热。凌谦偏偏不要,还撒娇般地点点他脑袋,说:“现在不许动,我说了可以动你才能动……”
  这么勾 引了半天,弄得荣思和欲火焚身,凌谦终于笑眯眯地打开身子,双腿大张,“来吧!”荣思和看着他恶作剧的表情,忍住吐血的冲动,压住那副顽皮的躯体,将早已肿胀不堪的性 器塞入他后 庭 抽 插。凌谦也忍耐许久,现下得到解放,自然舒爽无比,快活到四肢百骸,呻吟也愈发大胆,浪声澎湃。
  欢情过后,凌谦蜷缩在荣思和怀里,舒爽劲还未完全消去,脸颊透着诱人的绯红。荣思和摩挲着凌谦大腿内侧,附在他耳边低语:“下次再敢这样,我可顾不得你乐不乐意,直接强上了。”
  凌谦故作幽怨的表情,拽过床头雪白的浴衣挡在胸前,可是挡不住一身淫 靡气息,反而显出欲盖弥彰的可笑。荣思和拉过凌谦狂吻,全身压过来,柔软的舌头顺着他身体曲线游移,欲望勃发。凌谦由着身上男人行动,还不时挺起身子配合,一边心口不一地叫:“官人饶命……不要……”
  荣思和以唇舌取悦凌谦完毕,正欲大整旗枪深入,却听凌谦叫什么“官人饶命”,语调怪怪,像是拼命忍着笑故意为之。于是恨不能拿胶带封了凌谦的嘴,把他四肢敞开绑在床柱上,让自己安安静静做个爱。
  凌谦忍笑忍到肠子打结,随着荣思和攻势渐猛,终于不笑了,转为溢出甜腻的呻 吟,情愫无边。高 潮来临之际更是丢盔弃甲,肆意索欢。
  事毕,凌谦躺在床上舒展四肢。荣思和递给他一杯水,凌谦起初不乐意喝,被姓荣的强行灌了一口下去便不再拒绝,咕嘟咕嘟喝下大半杯。喝完还把杯子凑到荣思和嘴边,喊道:“你尝尝,甜的!”
  荣思和眼看那玻璃杯猛冲到自己面前,紧伸手把它接过放到桌上,搂着凌谦说话去了。凌谦不解地瞧瞧那杯子,还未明白自己差点酿成重大安全事故,就又蜷缩到那个男人宽广的胸膛里去了。
  然后与荣思和说说最近的事,说说凌中绮的事,又说说凌中绮学校的事。
  一提到凌中绮,凌谦的话匣子就完全打开了,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口沫横飞,油香四溢,明明都是隔夜饭,亏他还这么兴致勃勃。
  荣思和苦笑着听完那些鸡毛蒜皮,暗想这凌谦难道上辈子是哑巴,把话都留到这辈子来说了。
  凌谦不晓得荣思和作何思量,仍旧滔滔不绝,恨不能把那孩子晚上说梦话蹬被子的事儿也甩出来。
  凌中绮一人在家,正坐在书房内写作业,突然狠狠打了几个喷嚏,揉揉鼻子,暗想最近降温,得多加几件衣服,免得着凉感冒了。




第二十一章

  舒爽的日子没过几天,荣思和接了通电话,要去英国出差。
  凌谦郁闷得要死,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守活寡。
  荣思和听到这个说法差点没背过气去,狠狠吻了凌谦好几口,以示自己绝对的占有权。
  凌谦叼着手帕,撕来咬去,凄凄怨怨,放荣思和走路。
  这厢唱罢,卓文戎又登场。
  依旧是绑架。
  当凌谦在柔软的棉被上幽幽转醒时,恨不得立即再晕过去。真是的,第二回了,姓卓的就不能有点创意吗?!
  卓文戎推开门,缓缓走来,带着那副邪佞的笑容。凌谦又开始暗骂自己不争气,居然两次都被人用同样的手法虏了来。
  一样没创意。
  卓文戎大手抚摸上凌谦的面颊,移开遮住他双眼的刘海,啧啧叹了几声,道:“凌谦,我想你了。”
  凌谦扭过头去,不说话。
  他的心早已经给了荣思和,其他人,不论用什么手段,都不可能改变他丝毫。
  卓文戎见凌谦又跟活死人一样,不由心中动怒,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凌谦被扇得脸偏到一边,迅速红肿起来。卓文戎似乎还不满足,俯身霸道地吻上他的唇,掠夺性地狠狠啃了几口才甘心。
  凌谦在床上半躺半睡到下午,终于有了些力气,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门口。门已经从外面锁住,无法打开。他只好转身坐回床上,细细打量这个不足三十平方的小房间。
  房间淡蓝色调为主,布置简洁利落,一床一灯一矮柜,再无其他。南面墙上开了一扇窗户,夕阳微弱的光线透过窗帘洒进来,照得床边一小片地面淡红如血。正对着床的墙壁挂了一副风景画,溪流自毫无起伏的平原上流过,伸向遥不可知的彼方。
  压抑,沉闷,荒凉。
  凌谦坐在床上,苍白的手捂住面庞。
  手指瘦削,骨节清晰,没有温度。
  不知道凌中绮怎么样了,那孩子还不晓得自己被掳过来,不要担心才好。自己平日无缘无故不归家的经历也不少,这次若一两天能够回去,顶多被那孩子念几个星期,可看卓文戎的态度,回得去么。
  凌谦不担心自己,却担心凌中绮担心自己,怕那孩子耗心神。这本是他的事,他惹下的债,却连累那孩子一起承担,可是那孩子还是对自己好,还是向着自己。
  凌谦小小地呜咽出声,然后紧用手捂住嘴,压抑住声音,蜷缩回床上去。
  卓文戎的地盘,不知有多少监控和监听设备,还是保护好自己,不要轻易暴露弱点,免得麻烦上身。
  那块青玉安静地躺在他胸口,仍旧温润细腻,如脂如膏。凌谦举起它细细端详,竟发现那青玉四周皆有双岐云纹样,云头部分分叉,煞是好看。
  真是,若不是被关在这里无聊又心慌,怕是永远发现不了。
  凌谦别过头去,用被子挡住面孔,连带挡住残阳如血。
  
  卓文戎往后的几日天天造访,什么也不说,只在做 爱的时候开口调戏,或是诅咒几句。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粗暴,蛮横,不带丝毫温柔,看见凌谦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反而律动得更加激烈了,口中恶狠狠道:“我让你装死,这世上不是只有荣思和能教你爽,我也可以!”
  凌谦牙关紧咬,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汗珠一粒粒自额头滑下,落在嘴角,一片苦涩。卓文戎射在他体内,抽出分 身,整理好衣服,把破布一样的凌谦丢在床上,径自出门,落锁。
  凌谦虚弱地趴在床垫上,抱住枕头。
  股间有精 液溢出,十分难受,后 庭的伤口还未长好又被撕裂,性 器的摩擦更加剧了疼痛。一日一日,这种痛苦慢慢折磨他,蚕食他仅存的体力和心神。囚禁带来的绝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凌谦偶尔会打开窗户,眺望不远处的公路。这是一处远离市区的别墅,隐藏在一片小树林之后,格外静谧,公路上偶尔有几辆汽车,一晃而过。
  楼下是硬邦邦的水泥地面,靠近窗户的那部分地面已经龟裂,几块水泥板张牙舞爪地翘起。即使从这里跳下,也会因为没有缓冲而摔段手腕脚腕,或是被水泥板的棱角扎伤。
  凌谦断了逃走的念头。
  郊外环境空阔,别墅安静异常,房间空间狭小,没有电话,没有钟表,灯光昏暗。他长时间住在这里,逐渐对时间产生错觉,猛然惊醒时,看着窗外淡红色的太阳,甚至分不清究竟是旭日初上还是夕阳西下。
  凌谦慢慢被恐惧腌制入味。
  男佣每日端着热水进来两次,然后静立一旁,看他脱掉衣物,拿毛巾擦洗身体。吃饭时也是如此,尤其在有刀叉作为餐具时,男佣会加到两名。凌谦面露疲色,对卓文戎道:“我不会寻死,更不会以卵击石,你何必呢。”但卓文戎态度强硬,凌谦毫无办法。
  凌 辱日复一日,看上去似乎永无尽头。
  凌谦抚摸胸口那块青玉。都说玉是通人性的,一块玉在身上戴久了,会浸入人的血魄,愈发润泽,且能镇静、安神,平烦懑之所,滋心肺,保佑人免受突来之灾。
  凌谦苦笑。
  囚于幽室,日日交 媾,外界消息半点也无。自己都快崩溃。
  越发撑不住了。
  每日送餐两次,没有早餐。饭仅一小碗,两份素菜,一锅咸汤,根本不足够提供一个成年男人一天生活所需的热量。卓文戎有意削减他体力,让他生也不能,死也不得。
  精神一日不如一日。
  卓文戎来时,凌谦愈发恍惚,卓文戎推他一下,他就动一下。骂他什么,也听不见,伤口裂开,也感觉不到疼痛。
  卓文戎气愤地吼:“不是还没死吗,看着我!”
  凌谦精神涣散,双目空洞。
  卓文戎紧紧地压在他身上,撬开他牙关粗暴地亲吻,边吻边道:“你什么都是我的,身体每一寸都是我的……我要把你留在这里,永远留在这里。”
  凌谦头晕沉沉,待卓文戎抽离他身体之后几乎立即昏睡在床上。卓文戎下床,掏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那个调教师何时能到?……多少钱都不是问题,他一到就立即联系我,我自会派人去接他。”
  放下手机,窗外已笼起薄雾,淡灰色的天空就在不远处。卓文戎转身看看,凌谦瘫软在床上,眉间一抹忧郁,身上青紫点点,被子只掩住下 体,胸口及手臂皆露在外,于是走到床前替他拉上被子,把被角掖好。
  做完时自己也禁不住暗暗惊讶,冷漠的他何时关心过别人,更不要说这种替人掖被角的小事,最近的确有些反常。
  




第二十二章

  夜凉如水。
  凌谦坐在床沿,窗户大开,明月如洗,银辉遍地。
  寂静无声,他枯坐许久,觉得困顿,倾身欲睡,却听一人轻唤,抬头张望,竟是荣思和立于窗外,向他微笑,伸手,“到我这里来!”
  凌谦也微笑,步步移至窗边,伸手去抓荣思和,触不到,于是搬来矮柜,抬脚踩上,再去握他双手。突然眼前一,再无知觉。
  
  卓文戎旋风般冲入医院,推开病房的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凌谦躺在病床上,身体单薄如纸。
  卓文戎面带怒色,疾步走到床前,一把揪起他病号服衣领,声音从牙关挤出:“想死就直接跟我说,用不着耍手段寻死觅活!”
  护士急急过来拉他,“病人刚苏醒,请不要晃动他。”
  凌谦一脸茫然,刚想动身却疼得吸气。
  一直陪护在病房的男佣解释:“凌先生精神恍惚,迷失心智,差点从三楼摔下。还好其他佣人听见动静及时到,只额角擦伤,并无大碍。”
  凌谦嘴角牵出一抹疲惫的笑,问:“你如何知道我精神恍惚?”
  男佣取出一块红绳拴着的青玉,答:“凌先生被送至医院途中一直紧握此物,昏迷中还喃喃自语,医生根本无法掰开手臂替凌先生输液。最后不得已剪断绳子,抽出玉佩,才使得凌先生垂下手臂。”
  凌谦闭上眼睛,几乎要涌出泪来。
  卓文戎含着怒气,问:“他几时能出院?”
  小护士一吓,紧回答:“办完手续,下午即可。但病人仍需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卓文戎指挥道:“立即办理出院手续。”说完突然邪邪一笑,凑近凌谦耳边小声说:“调教师今晚就到。”
  凌谦浑身一战,胃部痉挛似地疼起来,痛苦地闭上眼睛。
  卓文戎看见他的反应,笑得更加张狂了。
  凌谦躺在软垫上被运送回郊区的别墅,为防重蹈覆辙,安置在一楼的房间。
  这间房座北朝南,足有以前那间三倍大,装潢也精致许多。天花板上一盏莎菲安吊灯,灯罩采用纯白色花卉造型,高贵优雅,东面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画中描绘荷兰郊外的美丽风光,高远的天空上移动着层层云片,阳光从云隙间投射下来,地上的景致静谧柔和。
  凌谦躺在纯棉床垫上,默默等待夜晚到来。
  夕阳的光芒一点点隐去,凌谦的心跳速度随着房间内的暗影一点点加。
  这便是卓文戎折磨人的手段了,让你忍不住去想,忍不住去害怕,恐惧逐层放大,受害者往往未被害死就先被自己吓死。
  凌谦深深吐出口气,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神经瞬间紧绷,高度紧张。
  门开,走进一个纤细的人影,薄毛衣,牛仔裤,脸上表情淡淡,看上去人兽无害。
  凌谦一愣,随即惊讶得眼珠都要掉下来。
  天啊,他看见了谁!
  那人看见凌谦,也一愣,随即用手捂住嘴,抑制不住地惊呼起来。他急急走到凌谦床前,脚步慌乱,用自己都感觉得到的颤抖声音说:“凌谦,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凌谦勉强支起上半身,叫道:“该我问你才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明明已经消失了那么久,明明这几年来半点音讯也无,凌谦设想过无数种再见的可能,却无论如何不会想到是此情此境。
  我以为你永远离开那个圈子了。
  以为你终于可以顺应心意,做一回自己了。
  你那么温柔,对任何人都太温柔了,如此干净纯粹,为何还要继续留在泥淖里?
  为何呢?
  尹昭。
  尹昭不说话,默默抚摸着凌谦的额头,仿佛慈父对待稚儿,仅仅一个重复的动作,却倾注了所有的爱与无奈。
  一切与多年前并无二致。
  还是以前那个尹昭。
  时间没有改变他丝毫。仍旧温和,细致,周到,仿佛有无限的爱可供灌溉。
  凌谦安下心来。
  尹昭在床沿坐下,伸出手抚摸凌谦瘦削的面庞,声音含着淡淡的心疼,“我离开‘夜色’,没有同任何人告别,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你。”而后望向窗外,视线没有焦点,“后来断断续续听到一些消息,知道你有人捧,有人买,我却更担心……”
  凌谦静静听着,突然傻傻地笑起来,“你呀,就是个劳碌命。我不红,你要郁闷,我红了,你又要郁闷。”
  尹昭闻言也笑,“怎么办呢,还好你后来离开那里。我以为从此你就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没想到……”眉宇间染上一层忧郁。
  生活就是如此,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他以为尹昭离了那地方,可以自由地生活,无拘无束,尹昭以为他凌谦离开,可以正大光明地行走于阳光下,与过去那些下流污秽隔绝,结果今日相见,身份与当年在‘夜色’并无多大差别,真真可笑。
  凌谦闷在被里,叹气。
  尹昭坐在床沿,柔声道:“闭眼睛,睡吧,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
  凌谦又笑起来。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笑了,在这段灰暗的被囚禁的日子里,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
  就在上午,他还无比绝望,对未来会遭遇的悲惨处境,对卓文戎无休止的折磨。可现在,尹昭带着柔和的光辉降临,于是生命,生活,一切又都有了意义。
  “那你握住我。”凌谦撒娇般要求。
  尹昭点点头,将手伸进被子里,握住凌谦微凉的手。
  凌谦看着他,眨巴下眼睛,说:“不会离开吧?”
  尹昭笑着,“傻孩子,当然不会离开了。”
  “嗯。”
  “快睡吧。”
  凌谦乖巧地闭上眼睛,过了会儿睁开,看见尹昭还坐在那里,温柔地看着他。
  “睡吧。”
  凌谦闭眼,慢慢陷入柔软的床铺中,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态,又将眼睛睁开。
  尹昭还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散发着体温,无与伦比地安心。
  不会再离开了,不会再突然消失了。
  尹昭答应了他,就一定会办到。
  那么温柔的人,怎么忍心欺骗他。
  凌谦终于睡去,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第二十三章

  凌谦脸色渐渐红润起来,仿佛无形中被注入了生机和活力。
  尹昭就住在隔壁,有时候陪他说话,有时候煮米粥和面条给他吃。卓文戎似乎对尹昭非常放心,很久没有来别墅。
  尹昭做面的手艺一流,汤汁咸鲜可口,面条嚼劲十足,鸡蛋、皮肚、木耳、西红柿、肉丝、青菜、油渣、黄瓜、虾糕、面筋、火腿入味,热气腾腾,满室飘香。
  凌谦抱着尹昭的腰,一边流泪一边叫:“我要向你求婚!”
  尹昭笑得一阵乱颤。
  凌中绮那里已经打电话安顿过了,不外乎是一顿骂。凌谦拿着话筒点头哈腰,做低服小,恨不能插三炷香把那孩子供起来。
  凌中绮最后在电话那头瘪瘪嘴,道:“那你照顾好自己,什么时候回来提前告诉我,我还得晒被套枕巾。”
  凌谦听得鼻子发酸,“嗯,嗯”答应下来。
  尹昭没有问凌谦这些年都在做些什么,为何会被姓卓的囚禁起来,也没有提及自己离开‘夜色’后发生的事。凌谦很担心,但尹昭不愿说,他也只好忍着不问。
  这几日天气异常好,天色蓝得纯净可爱,白色云朵软蓬蓬,在天空悠闲地游荡。尹昭和凌谦坐在花园的木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有一段时间不是流行打洞穿环吗,‘夜色’当然也要我们打,先选了几十个人当小白鼠。有人穿环以后起小红疹、水泡,还有的脱皮、溃烂。那个时候孩子们都吓得要命,最后征求客人们的意见,大多数客人不喜欢穿环后的效果,主管就说算了,不弄了。”凌谦口气淡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尹昭一边默默地听,一边拿水果刀削苹果,削好了切成几片,整齐地码放在果盘里。凌谦指着木瓜说:“我要吃这个!”孩子气十足。
  尹昭温和地笑笑,“你呀。”拿起水果刀从中间剖开木瓜,剔去囊,将小勺递到凌谦手中。凌谦捧着清香四散的木瓜,不客气地一勺接一勺,快速细致地嚼食,半瓢木瓜很快见了底。尹昭笑着看他吃,还抽出餐巾纸替他拂去嘴角的汁液。
  凌谦突然浑身一颤。
  这么熟悉的动作,这么温柔的神情,像极了一个人。
  虽然相识完全是一场误会,后来不断的接触中一直是他一个人强词夺理,但是那个人仍旧温柔地待他,让他去公司上班,给他一个温馨的环境,牢牢地把他圈在身边。
  也许穷尽一生,他都不会再遇到那样一个人了。
  茫茫人海,差一步,就永远没有办法相识。
  可最终还是遇到了。
  荣思和。
  凌谦不知不觉停止了嚼动,放下小勺,眉间染上一层忧郁。
  可那个人远在国外,还不知道他经历的这一切。千万不能知道,因为他喜欢那个人,想和那个人生活一辈子。没有任何事情可以破坏他的幸福,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逃回自己熟悉的环境里,和凌中绮一起,和荣思和一起,安静,平稳地生活下去。
  这里的一切,除了尹昭,不会有人知道。
  凌谦暗暗打定主意。
  
  晚上。
  尹昭让佣人做了不少凌谦喜欢的菜,又亲自熬了浓浓一锅冬瓜排骨汤,送到他房里去。
  凌谦笑起来,“你叫我去餐厅吃就可以了,何必这么麻烦。”
  尹昭也笑,“我心疼你呀,要给你补补身体,你倒还说起我来了,真是。下回给你生骨头啃去。”
  凌谦一阵怪叫。
  尹昭替他盛汤,吹凉,放到卧室的小桌上。
  凌谦看着他温和的侧脸,想,自己一个人绝对没有办法从这里逃出去,那些身强力壮的男佣如何对付?即使侥幸逃离别墅,到达不远处的公路,自己也根本不认识回去的路。更不用说公路上几乎没有车辆过往,只怕凭他的体力,跑不出多远就会被抓回来。
  一旦被抓,想要再逃就难似登天。
  唯有求尹昭帮忙。
  卓文戎信任尹昭,现在在这幢别墅里主导一切的也是尹昭。
  只有求他帮忙,自己才有逃出去的希望。
  可是……怕连累他。
  已经连累他一次了,凌谦一想起“夜色”的那件事,就后悔地心都抽痛,现在叫他如何开口?
  “有心事?”尹昭看出凌谦面色不似往常,走近几步,关切道。
  凌谦沉默。
  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要回去,回到凌中绮和荣思和身边去。
  凌中绮那孩子,说好了要和自己永远生活在一起的。无论如何,不愿放弃。
  凌谦咬咬牙,向尹昭吐露了实情。
  尹昭惊讶很久,没有缓过神来。
  凌谦在沉默的氛围中渐渐有些后悔,又为自己的自私羞愧。
  尹昭问:“你是真心爱那个人的?”
  凌谦点点头。
  “那个人……也是真心的吗?”
  凌谦重重地点点头。
  尹昭不放心地追问:“你确定?”
  凌谦神情无比认真,回答:“我确定,我爱他,他也爱我。”
  尹昭叹了口气。
  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房间。
  那碗热气腾腾的冬瓜骨头汤早已冷却,孤零零放在桌角,汤面漂浮的油层支离破碎,清香不再。
  夕阳的光芒隐去在地平线,天色灰暗下来。
  
  第二天,天还未亮,门锁突然转动,清晰的“咔嚓”声立即让凌谦绷紧了神经。
  来者是尹昭。
  凌谦松了口气。
  尹昭来到床前,只淡淡说了两个字:“好吧。”
  凌谦愣住,完全不能理解。
  尹昭动动嘴角,牵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你不是要我帮你逃跑么,我答应你。”
  凌谦张开嘴,眼睛也忘记了眨动,像个傻子,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并且消化了整句话的意思,跳下床去抱住尹昭尖叫连连。
  尹昭笑得无奈,摸摸凌谦的脑袋,说:“你呀!”
  两人暗中定下了计划。
  卓文戎五天后会去外地出差,等到那天晚上佣人们都休息后,就可以不动声色地从别墅后门离开,越过摄像机不易拍摄到的花园栅栏,逃到公路,再搭乘预定的出租车回到城里。那个时候正好是荣思和回国的前一夜,凌谦还来得及把一切都调整到被卓文戎绑架之前的状态。
  尹昭已经提前将别墅后门钥匙配好,只需等待五日后即可。
  凌谦坐在窗前,抚摸着胸口那块青玉,露出安心的笑容。
  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很快就可以见到荣思和了。
  
  事情却在三天后发生了变故。
  卓文戎的车突然在傍晚停在别墅门前。
  凌谦正和尹昭在客厅吃饭,听见发动机的声音都吓了一跳。尹昭让凌谦紧回房,自己出门应付卓文戎。
  凌谦疾步走回房间,关上门,惊慌的神色写在脸上,不过很快镇定下来,安慰自己道:那姓卓的只是出差前过来看看罢了,没什么大不了,别自乱阵脚。
  正想着,卓文戎已经推门进来,五官深邃如刀刻一般,瞳孔黝,眸光如深潭。凌谦立于床沿,不敢轻举妄动。卓文戎伸手捏住他下颚,邪笑道:“抱住我。”
  凌谦不知有何意,只好伸手搂住卓文戎的腰。卓文戎也伸手搂住他,两人默默在卧室内相拥,气氛怪异无比。卓文戎沿着他面庞细细亲吻,动作反倒益发轻柔,不见丝毫平日嚣张霸道。
  凌谦越发觉得奇怪。
  卓文戎轻轻附在他耳边,小声道:“我要定你了。”
  凌谦没来由地一阵心紧,想到两日后即将实施的逃跑计划,心跳更快,几乎能感受到胸腔的怦怦震动,紧一把推开卓文戎。
  卓文戎往后一踉跄,立即皱眉,狠狠将凌谦拉回怀中,大力抱住。凌谦挣脱不得,被按在胸前。卓文戎继续着刚才那个慢悠悠的亲吻,亲着亲着目光向下飘移,瞥见凌谦纤细的腰,伸出大手细细摩挲,眼睛突然一亮。
  “我想在这里,纹上我的名字。”
  凌谦抬头看着他,一脸的不可置信。
  卓文戎笑起来,“你是我的所有物,必须要刻上主人的名字。”
  凌谦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寒冷彻骨。
  “明天晚上我的秘书会带纹身的师傅来,这个印迹会跟着你一辈子,永远也消不掉。”卓文戎丢下这句话就转身出了门。
  他一走,尹昭立即进屋,扶住神情有些恍惚的凌谦,关切道:“他对你说了些什么?没把你怎么样吧?”
  凌谦视线没有焦点,过了很久才轻轻地回应:“我们,今晚就逃走。”
  




第二十四章

  事不宜迟。尹昭听完凌谦叙述,立即草草计划一番,又回房去取别墅后门钥匙。
  凌谦站在房门前,心绪不宁,身体微微颤抖,手脚冰凉。
  过了会儿,尹昭急匆匆走来说:“我刚才给出租车公司打电话,他们说今天已经没有空闲车辆了。虽然别墅车库有车,但我没有钥匙,又不能问佣人,否则会被怀疑。”
  凌谦失望得快要落下泪来。
  尹昭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别急,一定有办法的。”
  窗边的座钟恰巧响起来,“当当当——”敲了八下。
  凌谦抓住尹昭,好像抓住救命的稻草,连声问:“怎么办?”
  尹昭沉默了会儿,问:“你在城区有没有熟识的人?或许可以让那人来接,这里虽是郊区,但如果从湖底隧道走,一个半小时即可到达。”
  凌谦低下头,似乎在脑海中搜索。
  尹昭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有些心急,道:“打电话给凌中绮吧。”
  “不要!”凌谦像被抓住了什么似的猛然尖叫,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紧轻声补充“别把那孩子扯进来。”
  尹昭点点头。
  凌谦从他手中拿过手机,拨下一连串号码,耳朵贴在听筒上,静静等待接通。
  漫长的音乐声过去后,终于传出个久违的声音。
  凌谦几乎要落下泪来,对着话筒道:“你现在何处,能不能来接我?”
  对方声音有些沙哑,间或有一两声喘息,语气不似往常:“我在家里,现在……很忙。”
  凌谦有些奇怪,屏息静静附在听筒边好一会儿,突然像捉奸般大喊:“好你个邓玉书!我在这里生死未卜,你倒有闲情逸致去做 爱!是不是和那个叫程君照的大学生?看我不把你那些个风流事全城散播,让你去欺骗广大纯情少年!”
  邓玉书叫苦连连,他得罪了谁!
  苍天在上,他一片真心待程君照,磕磕绊绊,好容易修成正果。君照这孩子害羞,平日连牵个小手都要哄半天,今天难得做个爱,还被捉 奸,惨啊惨啊!
  尹昭哭笑不得,从凌谦手里收走电话,对邓玉书说明原委,请他派人来接,又将详细的地址与路线告诉他。
  凌谦还没有从方才的气愤中回过神来,活像发现丈夫在外沾花惹草的小妻子,双手插腰,神色愤懑,在即将逃跑的紧张气氛中显得不伦不类。尹昭笑着哄他,又泡了杯热茶给他润喉。
  时钟敲响九下的时候,尹昭说:“我们必须得走了,我去把走廊和前后门的灯都关掉,你在房间门口等我。”
  凌谦点头,转身去了。
  约莫五分钟后,整座别墅的光线突然暗下来,走廊上一片漆,连壁灯都熄了。凌谦在暗中有些紧张,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我们走吧。”
  凌谦知道是尹昭,安下心来,牵着他的手向后门走去。
  后门同样一片漆,尹昭掏出钥匙,试了好几次才插入锁孔内,转动门锁。
  门外有个三层台阶,台阶两侧放了花盆,整齐美观。或许因为是即将逃离地狱般的郊区别墅,凌谦的心情突然有一瞬变得极为轻松。他想起凌中绮以前说的笑话,电视剧里的男女主角从大宅中逃跑时总要不小心踢翻花盆,或是弄出些声响,想着想着便忍不住弯起嘴角,快要溢出微笑。
  夜色浓重,没有月亮,白天温暖柔和的后花园此时却显出些妖媚来,饱满的花朵在夜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仿佛一只细长的病态的手臂,带着诡异的弧度,要抓住一切企图逃离的人。
  凌谦头皮发麻,紧紧抓住尹昭的胳膊,脚步愈发急促了。
  很快来到栅栏边。栅栏为木制,约半人多高,排列紧密,不留缝隙,顶部削成三角形。旁边摆放了几盆牡丹。
  尹昭把花盆倒扣在地上,一个个像金字塔那样堆叠起来,然后踩着最上面那花盆,纵身一跃,跳过栅栏。
  凌谦也学着他的样子踩在花盆上,没想到纵身时突然脚下一滑,顿时失去重心,向前栽去。尹昭手疾眼快,紧冲过去扶,凌谦好容易稳住身体,但是手臂被栅栏上的尖刺划开一道口子,隔着衣衫隐约有血迹渗出。
  尹昭急道:“有没有关系?我来看看。”说着就要拉开他衬衫袖子。
  凌谦紧把手移到身后,回答:“没事的,不要耽误了,我们继续走吧。”
  尹昭虽不放心,却也只好拉着他向公路的方向跑去。
  夜凉如水,夜风带着寒意,吹打在两个奔跑的人身上。
  眼见着离公路越来越近,凌谦的脚步却越来越慢,尹昭觉得奇怪,不由回头。只见凌谦头上布满豆大的汗珠,眼睛痛苦地闭紧,嘴唇微抿,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尹昭瞥见他衬衫的右边袖子被血染红大片,鲜艳异常,血水似乎就要透过衣衫奔涌出来。
  尹昭心骤然一缩,抽痛不已。
  已经到达公路边缘。
  郊区的夜晚异常荒凉,空阔,寂静。没有月色,没有灯光,没有人影嘈杂,只有夜风寂寞地在上空回旋,沉闷得令人窒息。
  车还没有开来。
  只好等待。尹昭脱下外套披在凌谦身上,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他被划开的伤口。就在转身的当儿,尹昭的目光正巧望向别墅,不由“啊——”地叫了一声。
  他声音不大,凌谦却立即敏感地抬头,向别墅望去,也愣住了。
  别墅灯火通明。
  明明已经关掉了所有的灯,不应该出现这样的亮光。
  凌谦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一定是被发现了。
  就在这时,公路上突然射来两道耀眼的光线,汽车引的声响随着夜风清晰地传来。
  有救了。
  凌谦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子一松,瘫软在尹昭身上。
  邓玉书不辱使命,亲自驾车前来搭救。
  尹昭将凌谦扶上车,关上车门,车身轻巧地滑出去,融入茫茫夜色中。
  直到开出去百来米,尹昭才意识到凌谦伤得有多重,右臂足足被划开一道十厘米多长的口子,伤口深,且带着些许木屑,正潺潺向外冒血。凌谦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嘴唇被咬出一片暗红,眼睛痛苦地紧闭,努力将就要溢出口的呻吟咽回去。
  尹昭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又不敢随意包扎,怕木屑嵌入伤口内难以取出,只能小心地护住他胳膊,防止在颠簸中再度受伤。
  邓玉书一路飙车,开到城内一家综合医院,和尹昭一起将凌谦送进去,又联系了熟识的医生,替他处理伤口。
  等到一切都处理完毕已是午夜。
  凌谦已经又怕又累了整整一天,几乎一沾到病床就沉沉睡去。尹昭不敢睡,只因为凌谦手上还吊着点滴,需人照看。
  在医院住了两日,凌谦的状态一直不好。虽然手臂上的伤口已有愈合的迹象,精神却一日比一日困顿,不想起床,也吃不下饭菜,只能勉强喝些粥,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夜晚却常常惊醒。
  尹昭有些紧张。
  去问护士,护士回答:“也许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还需时日观察。”
  凌谦神色萎靡,却不想再继续治疗,只急着要出院。
  因为荣思和回国了。
  




第二十五章

  凌谦打着点滴,穿着病号服,衬得原本瘦削的身体更加单薄。
  荣思和满脸疲惫,眼中布满血丝,站在他面前。
  凌谦有些绝望,道:“事情你也晓得了,我不想多说什么。如果你不愿再和我一起过下去,我们就这样散了吧。”
  “什么叫‘就这样散了’!”荣思和双眼通红,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声音几乎变了调,“你以为我把你当成消遣?!”
  凌谦从没有看过这样的荣思和,一时也愣住,撰着衣角,半天没有反应。在他心里,荣思和永远是温柔的,儒雅的,带着些许风流,如古代那些长衫如雪,衣袂飘飘的名士。从不知道,那个人还有这样愤怒与疯狂的一面。
  “难道一直以来你都是应付我,从来没有真心过?”荣思和质问。
  “怎么可能!”凌谦叫。
  “那你为何要隐瞒卓文戎的事?!早一点打电话给我,事情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你也不会受伤!对付区区一个卓文戎有何难,你却一直不肯告诉我,任由情况恶化!”
  “不告诉你是因为在乎你!不想让你为我的过错担责!”凌谦失控地叫喊起来,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病号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好像随时都会晕倒。
  “我爱你,可是我有什么资格去爱你。三十多岁了,无一技之长,身份不清白,每个夜晚那些过往都像噩梦一样纠缠我。我算什么,不要脸,人尽可夫,男妓……”凌谦说着说着,神情越来越痛苦,眼泪如雨点落下,沾在病号服上,留下一个个灰白的斑点。
  荣思和也面露痛苦之色,一把抱住凌谦,口中喃喃道:“好了好了,别说了,怪我不好……别哭……”
  凌谦不理他,心里塞着满满的委屈,哭得脸上全是泪。
  他一心为荣思和好,一心要挽救这场来之不易的爱,却换来不解和愤怒。那些受的苦,遭的罪,付出的辛酸和爱,通通被最重要的人无视。他怎能不委屈呢?
  荣思和长叹一声,紧紧握住凌谦的手,将他搂入怀中,连同那些痛苦和不安一起搂进去,像安慰孩子那般轻轻抚摸着他的背,一遍遍说:“我爱你,再也不会放手了,再也不会了。”
  
  肉体的伤痛一日日好转,被栅栏划出的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下一条阴暗细长的疤,昭示着那场不堪的过往,但凌谦的精神仍旧消颓下去。
  荣思和每夜陪伴在床侧,不敢熟睡,听见凌谦在梦中尖叫,立即摇醒他,将他从噩梦中解救出来。问他梦见了什么,他却只是摇头。
  与此同时,略微的焦虑情绪也开始在凌谦身上显现。有一日中午,荣思和端来一碗鱼汤小刀面,细细吹凉,将筷子递给凌谦。他脸色蜡黄,不愿吃,只说没胃口。
  荣思和哄他道:“不急,慢慢来,吃一口也是好的。”
  凌谦别过脸去,不看那碗面条。
  荣思和温声道:“你起得迟,早饭就没吃,这样下去怎么行?多多少少吃点,来,我喂你……”几乎把好话说尽,凌谦才勉强张口,一根一根将面条从筷子上吸走,只吃了小半碗就无论如何不肯再吃。
  荣思和叹口气,转身去倒水,还未来得及将水瓶打开,就听见身后“哇——”地一声,紧回头去看。
  凌谦趴在床沿,神色痛苦地张着嘴,身体扭曲在床上,地上一滩呕吐物,正是还未来得及消化的面条,黏糊糊一片。
  荣思和紧张不已,紧上前扶起凌谦,拍拍他后背,问:“哪里难受?还想不想吐?”
  凌谦却好像没有听见他说什么,眼睛半眯,额头有汗沁出,嘴里像小动物呜咽般道:“我头疼……好疼,荣思和,我好疼……”
  荣思和不敢怠慢,立即按铃叫来护士,医生也随后到。
  荣思和看着凌谦被抬到移动病床上,推进了急诊室,想跟过去,却被尹昭拉住。
  “医生自有办法诊断,我们去那里于事无补,反而可能妨碍人家,就在这里等吧。”
  荣思和长叹一声,在床沿坐下,一脸寂寥。
  诊断结果在当天晚上出来,此时凌谦早已服了药,沉沉睡去。
  主治医生将荣思和与尹昭叫到病房外,沉声缓缓道:“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已经确诊。”
  尹昭问:“这是何病症?”
  医生答:“即是突发性、威胁性或灾难性生活事件导致个体延迟出现和长期继续存在的心理障碍。打个比方,有人在下海游泳时目睹亲人被浪卷走,溺水而亡,他就可能出现创伤后心理失衡,持续地反复梦见当时的情景,对海、水等相关环境回避,拒绝接触,或是警觉性提高,难以入睡,易发怒,注意力不集中。”
  荣思和没有说话,头顶上的灯管布满灰尘,幽暗的医院走廊遮去他半边表情。
  医生接着道:“这种病症常常伴有焦虑和抑郁,有些人会用烟草、酒精和毒品来暂时缓解痛苦,长此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荣思和仍旧沉默,气氛压抑得可怕。
  尹昭并未觉察,只急急问医生:“有无治疗办法?”
  午夜的医院走廊,寂静得阴森,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病房里的昏黄光线透过玻璃窗打在一小片淡青色的墙面上。
  “当然需要专业的心理医生进行危机干预。”医生顿了顿,“但更重要的是,病人家属要强化支持,通过长期治疗逐步减轻病人的症状。”
  尹昭再三感谢,又问了几个问题,才放医生离去。
  走廊光线幽暗,一盏悬于头顶的灯闪烁不停,暗绿色的灯光时隐时现。突然“斯啦”一声,灭了。荣思和已经完全隐没在阴影中,看不见动作,看不见表情,甚至连身形的轮廓也无法辨认。
  尹昭远远地望着他,突然没来由地感到寒冷。
  
  凌谦从医院回到家,环境舒服了不少,精神也放松下来。
  荣思和在花店订购了康乃馨、矢车菊、玫瑰、百合、郁金香,每天都有新鲜花朵送到,种类不同,颜色各异,每一天早上开门都有惊喜。凌谦露出难得的笑容,将脸埋入花团中,深深嗅入一口气,道:“我宁可醉死花下,这辈子也不要闻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荣思和哈哈大笑,将凌谦连同花束一起揽入怀中。
  邓玉书介绍一位在心理学界颇有声名的朋友给荣思和,那人答应替凌谦做单独治疗,荣思和大力抱住凌谦,颇为振奋。
  这天晚上,尹昭突然造访。
  凌谦又惊又喜,将他迎进自己的房间。
  尹昭刚坐定就道:“你晓不晓得荣思和已经买通道,要报复卓文戎?”
  凌谦大吃一惊,“怎么可能!荣思和这些天都一直陪着我,更何况他与道素来没有牵扯,要怎么买通?!”
  尹昭答:“我也是无意中才得知这件事,其间过程并不清楚,只知道荣思和同意替那人洗钱,那人便答应下来。这道,一旦沾上干系,再想摆脱就……”
  凌谦慢慢镇定下来,平稳了呼吸声,“我晓得,我会同他说。”
  送走尹昭,凌谦回到客厅。荣思和正在翻看一叠糕点广告,挺开心地招他也来看。凌谦走到他身边,淡淡地说:“我不想去心理医生那里了。”
  荣思和一愣,紧站起来抱住他,“为什么不去,不是才商量好的吗?”
  凌谦反问:“那你买通道报复卓文戎的事情为何不与我商量好?”
  荣思和低头不语,半晌才道:“我只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这些事,我做就好。”
  凌谦有些气愤,但更多的是无奈,单薄的身形微微颤抖,骂道:“你这傻瓜!”
  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起。
  不去报复,并非因为不恨,而是剩下的时间太少太少,少到不忍心浪费丝毫。
  我知道自己不再年轻,不再有大把光阴和感情可供挥霍。
  相处,相依,相伴的日子多么美好。
  我要用余下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与你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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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熊宝宝的冬天》by:逸若辰)
  




第二十六章

  荣思和陪凌谦去心理医生处治疗。
  凌谦刚开始还比较抗拒,觉得心理医生大多是窥探人性秘密的阴暗角色,不过很快在温暖舒适的环境和悠扬的小提琴声中放松下来,只当是午后闲聊。
  医生提供一剂良药,这味良药的名字,叫凌中绮。
  现在凌谦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缠着那孩子了。
  凌中绮放学归来,凌谦一脸狗腿地替他开门,甩着尾巴跟在他后面进厨房,一边看他烧饭做菜一边抱着他说话。晚上凌中绮写作业,凌谦就跑到荣思和那里缱绻,猫儿一样趴在他怀里,一口一个朝嘴里塞牛肉干。估摸着那孩子写得差不多了,就跑回家,强迫他跟自己一起看电视、打游戏。凌中绮想起心理医生的话,不敢不顺着凌谦,咬咬牙要给他“家人强有力的支持”。凌中绮上学去,凌谦就叼个手绢儿,哀怨地站在门口,活像一块望夫石。
  凌中绮想,等到他病愈,自己估计就要疯了。
  荣思和也郁闷,郁闷为何良药是个才上初中的娃娃,而不是他这个多金、成熟、体贴、温柔的男人。
  每个人都忧郁着自己的忧郁,日子轻快如舟,向着未来欢畅地滑行。
  这日凌中绮放学早,特意去菜场买了猪肋骨和茄子,准备做干煸茄子和椒盐排条给凌谦吃。
  “爹爹太瘦了,怎么吃都吃不胖,真是……”凌中绮拎着菜篮自言自语,恨不能转身再买点有油水的菜回来。
  凌谦很振奋,那孩子向来不肯在他跟前一展身手,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屁颠屁颠地跟那孩子进了厨房,看他站在水池边鼓捣。凌中绮被看得很不好意思,耳根都红了,一边吼一边叫,把凌谦出去,关门上锁。
  凌谦很受伤。
  一个人叼着手绢儿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向荣思和哭诉,眼泪汪汪。
  凌中绮隔着厨房门听他干嚎,心想:爹爹真的有心理失衡吗,莫不是联合心理医生耍我……
  不过还是劈里啪啦地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首先是干煸茄子。他将茄子洗净切片,青椒切成丝,将茄子放入锅中煸炒三分钟,待水炒干后捞出,又将青椒倒入锅中,煸出水分。然后倒油入锅,放入姜丝、茄子、青椒丝、盐、鸡精翻炒,最后加入葱花。锅铲翻飞如电,配料如虹如练,动作一气呵成,流畅自然,没有丝毫犹豫与停顿,俨然大家风范。
  顿时,厨房内油香四溢,凌谦嘴馋地趴在外头挠门。
  凌中绮将茄子端出去放在桌上,凌谦端端正正地在桌前坐好,尾巴遥得跟电风扇一样。
  凌中绮不愧是勤劳贤惠的田螺姑娘,又回厨房做椒盐排条去了。
  猪排骨切成寸长小段,腌渍入味,又打了两个蛋,用小勺搅拌成鸡蛋糊。再将鸡蛋糊均裹在排骨上,放入五成热油锅中,炸至起酥。最后将切好的红椒末、圆葱末、青椒末和椒盐略微炒香,包裹住猪排骨。大功告成。
  凌谦一脸虔诚地看着厨房,仿佛那道门通往乌托邦。
  凌中绮把椒盐排条端上来,又替凌谦和自己盛了饭。“别老是吃菜,你不觉得咸吗?”
  凌谦望着他傻笑。
  凌中绮叹口气,道:“我排骨买多了,两个人吃不完,你让荣先生过来吧。”
  凌谦惊讶地抬头。本以为这孩子讨厌荣思和,不愿意他和那个男人往来,所以他每次去见荣思和都小心翼翼,跟做地下工作似的。凌谦小声道:“你……不讨厌他了?”
  凌中绮瘪瘪嘴,答:“当然讨厌了,他害爹爹伤心,爹爹每次都为他难过。不过……后来看他对爹爹很好,带爹爹出去旅游、散心,爹爹又喜欢他喜欢得要死,就、就慢慢准备接受他了。”
  凌谦听得无比振奋,嘴角的油光都瞬间闪亮,拿筷子轻敲凌中绮的脑袋,道:“好孩子!”
  凌中绮脸红红地喊:“你别得意忘形,紧扒饭!”
  凌谦吭哧吭哧地笑,笑完了紧埋头猛吃。
  还未来得及打电话给荣思和,椒盐排条和干煸茄子就被胃口大开的凌谦吃得见了底,连紫菜蛋花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揉揉胀得圆滚滚的肚皮,瘫软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动物世界》。
  凌中绮切了半块木瓜给他,本想说“光吃不动,小心变胖子”,不过看看瘦得就剩一把骨头的凌谦以后,又想:还是让他变胖子好了。
  凌谦看动物世界看得津津有味,不论是非洲草原上的猎豹雄狮,还是奇形怪状、身体结构复杂的昆虫毛虫,通通都能抓住他的视线。凌中绮觉得好笑,于是也坐到沙发上陪他一起看。
  凌谦就顺势将那孩子搂在怀里,下巴耷在那孩子脑袋上,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屏幕。电视里一只雄狮压在一只母狮身上……律动。
  凌谦吓一跳,紧伸手捂住凌中绮的眼睛,模样儿还挺慌张的。凌中绮简直要大笑,这凌谦不知多少次和男人乱搞被自己撞见,都是不急不忙,慢吞吞爬起来,慢吞吞穿衣服,慢吞吞把男人送走,何时惊慌过,今天怎么突然变纯情了。
  画面转移到松鼠一家,凌谦终于把捂得死紧的手放下来,却发现凌中绮正掩嘴偷偷地笑。凌谦忙掩饰什么似的虎起脸,“怎么啦,你一个小孩子,不许看这种镜头。”
  凌中绮立即乖巧地点点头,说:“好。”
  凌谦亲昵地捧起他的脸,啄了一口,喊:“心肝——乖——”
  凌中绮听得要炸毛。
  直到晚上九点,两个人都傻傻地坐在电视机前,傻傻地看动物世界,傻傻地笑。
  动物世界播完,电视上继续放昆虫世界的3D动画,讲瓢虫弟弟向瓢虫公主求婚的故事。凌谦搂着那孩子道:“你喜欢爹爹吗?”
  凌中绮盯着电视机,答:“喜欢呀。”
  凌谦很狗腿地回答:“爹爹也喜欢你。”
  过了会儿又问:“你想跟爹爹一直生活在一起吗?”
  凌中绮点点头,说:“嗯,当然想啦。”
  凌谦开心地直眯眼,趁热打铁,接着问:“那我们两个搬到荣思和那里,大家住一起可以吗?”
  凌中绮已经完全沉浸在瓢虫弟弟的浪漫故事里,反射性地回答:“好啊。”
  凌谦尖叫一声,抱住那孩子狠狠地亲了一口。
  无比兴奋。
  可怜的凌中绮,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把自己卖了。
  
  ==
  下一章完结。
  要说话的紧说,要投票的紧投,要冒泡的紧冒,要拍砖的紧拍,这篇写完就没新文鸟,我要放年假=v=




第二十七章(完结)

  凌谦跨坐在荣思和身上,全身赤 裸,仅系一块青玉,腰肢摆动,喘息声中带着轻笑,一只足垂在床沿,随着律动一荡一晃,眼神带着妩媚和放荡。
  假若以鸟类比喻的话,凌谦觉得荣思和像一只信天翁,体型庞大,翅膀窄长,滑翔姿态优雅,对伴侣无比忠贞,做 爱时亦是温文尔雅。
  可是他要狂野的啊啊啊——
  弄得自己跟欲求不满一样猛喊“再狠一点”“贯穿我啊”“用力”“那里好痒”,自己都要被自己弄笑场。
  还好凌中绮已经上学去了,不然他绝对没有脸走出卧室。
  搬到荣思和的别墅已经一个月了。
  药物治疗加上心理医生的疏导,凌谦的病情大有好转,不但好转,反而朝着精力过剩的方向发展,凌中绮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没他蹦跶得欢。
  每天早上凌中绮一上学,他就松松垮垮地披件浴衣,先晃到别墅后面的花园,看看那些他精心侍弄的花草;再晃到客厅,唱几句戏词,把浴衣袖子当水袖甩来甩去;然后晃到厨房,不刷牙不洗脸就吃凌中绮做的早饭;最后晃回卧室,喊荣思和起床,替他穿衣,和他缱绻一小下,再一脸哀怨,做依依不舍状放他离去。
  这种日子,让凌谦去当神仙也不肯放弃的。
  凌中绮的房间比原来足足大了一倍,可以多放进去两个衣橱。凌谦挺兴奋,一到周末就拉着凌中绮出去踩街,买一堆孩子穿的衣服回来,有可爱系,有帅气系,甚至还有诱惑系。凌谦兴致十足,凌中绮恨不能抱头尖叫。
  荣思和常带着这两个人出去吃饭,火锅,烧烤,海鲜,川菜、湘菜、粤菜、徽菜、江浙菜……最近更是大有吃出亚洲,走向世界之势。
  凌谦不挑食,山珍海味,来者不拒。这下,就算他心里想离开荣思和,身体也不答应了。
  一张被养刁的嘴,一副被栓牢的肠胃,凌谦在食色的漩涡中甜蜜地沉没。
  每到晚上,一家人就坐在电视机前,选定频道,一起收看新闻,或是娱乐节目。凌谦躺在荣思和怀中,摸点瓜子啦黄金豆啦锅巴啦塞进嘴里,脚翘在凌中绮腿上。这个姿势已经成为凌谦看电视的标准姿势。
  时间平静地流淌,声音随着电波回响在整个房间内,一切都那么和谐,自然,仿佛本就该如此。
  我们已经越来越像一家人。凌谦想。
  多不容易,毫无关系的三个人,能够这样坐在一起,像一家人那样坐在一起。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分享彼此的快乐,分担彼此的忧伤。这种感情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漠,只会越来越紧密,将我们包裹在一起,融合在一起,像一只安详茧。
  温暖,惬意,再也不愿意分开。就算有更精致的,更华丽的,更富有的,我也不会放弃现在的生活,已经说好了,要和你们生活一辈子呢。
  永远都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凌中绮,在孤儿院里,那个可爱的孩子,不哭不闹,比同龄的孩子成熟许多,眉宇间有一丝忧郁。自己突然心疼起来,从离开“夜色”的那日起,已经很久没有心疼的感受,或者说,已经很久没有任何感受。以为自己已经冷漠到坚不可摧,却还是被这个孩子狠狠攒住了心,一抽一抽地疼。
  这么多年,这个孩子一直陪伴着自己,不离不弃,永远替自己留着门,替自己整理房间,替自己洗枕巾拿抱枕,替自己收拾这个家,一起平静地生活,过着幸福的每一天。
  那个时候就相信,这个孩子,能给自己带来和以前完全不同的生活。果然,一切都明媚且阳光起来,然后就遇见了荣思和,慢慢注意到他,定下心意,决定要爱他。
  痛苦的日子已经过去,接下来的每分每秒,都要与你共享幸福。
  
  邓玉书的姐姐生了个儿子,刚过满月,邓玉书荣升为舅舅,十分兴奋。程君照喜欢小孩喜欢得紧,虽然他自己就是个孩子。邓玉书为了讨好情人,紧把孩子接过来,献宝似的送到程君照面前。
  那孩子粉嫩嫩,胖嘟嘟,身子软糯糯的一团,见人就傻乐呵,程君照抱着那孩子玩得不亦乐乎。
  这日邓玉书到荣思和家做客,人没进门就推了辆婴儿车进来,凌谦好奇地凑过去看,原来是个奶娃娃。程君照拿奶瓶,邓玉书推车,手里的袋子装着尿布和小孩玩具。
  这奶娃娃可爱得紧,排场也不小,得一个大学生一个企业总裁来伺候。
  凌谦一看到这孩子就眼冒绿光,立即从车里抱到自己怀里,又亲又掐,恨不能揉到自己肉里。邓玉书看得冷汗连连,紧说:“我自己抱就好,自己抱就好。”
  凌谦一记眼刀杀过去,仿佛在说:你敢把孩子抢走我就把你那些风流史全部告诉程君照看你还有没有脸出门……
  邓玉书冷汗连连,紧说:“你抱吧,小心点。”
  凌谦这才满意地笑起来,抱着孩子到后花园去了。
  荣思和与凌中绮看着凌谦抱着那孩子,全身心地投入,都颇为失落,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很受伤。如果目光是激光的话,只怕那小娃娃后背都要灼出两个洞来,不,是四个。
  凌谦使出浑身解数,一再挽留邓玉书,非要过够调戏小孩子的瘾。即使那娃娃被折磨得够呛,早睡得口水一滩一滩的了。
  邓玉书离开容家的时候,三番两次检查自己外甥还在不在婴儿车里,生怕被凌谦掉包了。直到坐上车,系上安全带,还扭头问程君照:“你看看咱家孩子还在不在?”
  程君照抱着孩子坐在后座,笑吟吟地回答:“孩子他爹,在呢。”
  邓玉书很是受用,心想以后干脆领养一个好了,总归是自家孩子玩起来爽,另外就是再也不带自己外甥到荣思和家来了。
  那凌谦,狼似的,看着怪吓人,要折小孩子寿的。
  房车绝尘而去。
  凌谦注视着车子远去的方向,掏出手绢儿,依依不舍地摇了摇,扯着嗓子嚎了句:“以后常来啊——”
  已经开出去百来步的车身受惊似的猛地一颤,歪歪斜斜,过了好会儿才正过来,颤颤巍巍继续前行。
  凌谦收起手帕,回房。
  荣思和还沉浸在被遗忘的失落中,神情颇为哀怨。凌谦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说:“你不适合走这种路线的,还是风流体贴那种型比较好。”
  荣思和翻身抱住凌谦一顿狼吻,这下倒是很符合凌谦对“狂野”的要求,因此他十分满足,哼哼哈哈跟叫春似的配合起荣思和来。
  凌中绮还在客厅呢,他宁可去看动物世界也不要在这里看现场版,于是立即转身回房。
  凌谦看着那孩子的背影,心里偷笑,想:这孩子,还别扭着呢。
  身体的接触已经渐入佳境,荣思和抬头对凌谦道:“我爱你。”
  凌谦微笑起来,对他说爱的人,怕是只有凌中绮和眼前这一个了。他望着那人的眼睛,一直望进心里去,“我也爱你。”
  我们会这样一直幸福下去,会生活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
  夜无边,春色亦无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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