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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遇·王子的金色尾巴 by 蝎子七

文案
他,生在一个繁华昌盛的帝国,出处不俗。身为小王爷的他身份却不能公开。甚至在世人眼里的他不过是个纤纤女子……
而他,却也只是个同样身份不得公开召示的江湖浪子,为了守护那个人,毅然放弃了本有的自由,从此卷入了官场之间的明争暗斗。想隐瞒的是否能一直长埋心中……
——此生唯一的爱人,唯一的弟弟。
也许真的只差一步,就能触摸幸福了,伸手却是那么遥远……真实身份以及不为人知的秘密曝光了,尔后更因一条金色的尾巴被定灭门之罪……
前世无法相守的两人,轮回千年的再次相遇是否依旧只能抱憾?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不伦之恋

主角:沈汐、季崇祺


金色尾巴的小王子

深深的庭院,华丽的建筑。四周的围墙上雕刻精致,且整体的布局大得吓死人啊。绿色的琉璃瓦,红色高高的城墙。瞧这副阵势,不是什么大身份的人绝住不了这样的城府。没错,这就是当今朝廷最受重视,功绩最丰厚的沈亲王所受赐的府第——云王府。
夜里本该严肃安静的亲王府,此时却是忙得不可开交的状态。府里的下人跑进跑出的来回忙着,防守也做得密不透风。而这种场面,则是集中在王府最中心的一座庭院里。
站在庭院门口的是一脸焦急的三十出头的男子。衣着堂皇,举手投足之间无不散发着大将之风,令人惧于他慑人的气魄。他就是当今朝野中,有人妒嫉,亦有人敬之的沈亲王。
而今夜的忙碌,以及他的焦虑,全是因为他将有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了。
[恭喜王爷,夫人为您产下一位小王爷了。]稳婆抱着一个襁褓,隐隐传来怀中小孩子的哭声。
[真的吗?快!快让我抱抱他。]一个刚当父亲的人,这一刻的心情真的是很高兴啊。看他完全没有平时严肃且认真的表情就知道了吧。
[只不过,王爷……]稳婆看看襁褓仍旧哭喊着的婴孩,欲言又止。
[只不过什么,说吧。]一心只想着刚出世的婴儿,并没有看到稳婆惨白的脸色。
[小王爷他……]
[他不是好好的嘛?有什么话你快说!]仔细端详着抱过自己手里就不再哭闹的孩子,他更是欢喜。好一个漂亮的小娃儿,不愧是他沈亲王的儿子。他心里正盘算着明日便告知天下,一定要举国欢庆。这个孩子将来一定是个出色的人,一定会成为他此生最大的骄傲!
稳婆慑手慑脚地伸出手去,解开包着婴儿的襁褓。然后,他看到了令他震惊不已的画面:在这个孩子的背后,竟然长着一条金色的尾巴!
纤细的绒毛,颜色是夺目的金黄色。随着挥动的小手小脚,这条乍看之下类似于狼犬尾巴的小东西,也随着左右地摆动着。
直到确定这小东西的的确确是长在了他所生下的儿子的身上后,脸上所有的喜悦全化为乌有。
轻轻地抚摸着这样一个脆弱的婴儿,一个毫无抵抗力量的婴儿。然后他的手捏住了婴儿小得可怜的脖子,瞬间原本安静的小孩放声大哭,而脸色也逐渐泛红。
[王爷……您这是做什么?]稳婆看着王爷不寻常的举动,急忙上前阻止。
[这样一个孽种,留在世上做什么?今后我只会让人看笑话罢了!他活着也不会快乐,与其一起痛苦,倒不如我现在就了结掉他本不该有的生命。]
[您不可以这么做呀!您知不知道,夫人为了保住这个孩子的生命,她已经去世了。]
又是一个令人接受不了的事实。
[你说什么?]他只顾着看望这个刚出生的孩子,却忘了自己的妻子。
[是的。夫人是牺牲了自己的性命也要将她的孩子生下来,您怎么可以这样辜负她呢?因为不足月,所以早在生产的时候就遇到困难了。可是夫人却拼死也要让他健康地活下来,试问,您如何忍心?]抢过奄奄一息的婴儿,满眼的心疼。
[老天,我一生忠心为国,自问平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为什么会造这样的孽啊?]抽出藏于腰间的长剑,在暗的夜里划出一道明亮刺眼的弧线。然后,挥向仍旧止不住啼哭的婴儿。
金色的小尾巴伴随着鲜红的血迹,就这样无声地从小小的身体上脱落。掉在地面上发出微小的声响。
[王爷,您何必这么残忍呢?]
[把他抱下去吧。]
等到稳婆抱着大哭不止的孩子走远,他才露出软化的表情,两行清泪顺从地在脸上滑落。与地上的斑驳血迹重叠,融合在一起。

第 2 章

[砰——]清脆的瓷器落地声!一个清朝进贡的宫中花瓶,散落一地,就这么永恒地成为历史了。破碎得让人好不惋惜啊。
[女儿啊,你怎么总是这么粗心呢?幸好你爸已经出去了,不然你……]一个衣着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中年欧巴桑的妇女,反倒更似二十几岁的年华正茂的妙龄女郎,正对着桌上的早餐说话……
真背呀她,本来是收拾好了准备上学去了,没想到刚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却失脚滑了一跤。人是没摔到,可怜了那个摆放在楼梯转弯处的珍贵花瓶呀!就这么上演了一幕高空坠物的表演,终于在着地的那一刻,上帝宣布了它的终结日!
[噢!妈,您千万不要和爸说啊……呜呜……]
要是再让他知道她的宝贝女儿总是这么[不小心]地[碰掉]他更加宝贝的珍藏品的话,指不定他会大义灭亲呢。
[知道了,我尽量转移他的视线就是了。你快去学校吧。]叹着气无力地说出来这一番话。
真的是无力啊……也不知道她这个女儿是不是跟这些玩物有仇,总是隔三岔五地给家里制造点噪音污染。本来嘛,她就神经线粗,偏偏又有个爱古玩爱成癖的老爸!所以,每天都在上演你追我的游戏。
[啊!糟了,快迟到了。今天可是最后一天啦,再让老师抓到我就别想放假了。]
于是飞奔出门……
[砰——]
真是糟糕透了!又损失一个珍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最痛苦难挨的时刻即将来临!
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里,爸妈还没回来。对哦,因为放暑假了嘛,所以最后一天课学校比较早放人,现在还早呢。既然这样,那么就来打扫家里吧,帮爸爸把他的宝贝陶瓷全都擦得亮晶晶的,一尘不染。这样他就不会跟她算帐了吧?
心里打着并不怎么如意的算盘,开头的想法是好的,将功赎罪嘛。以往的经验之谈,不管她打碎的是一件摆放在多么不起眼的角落,或是一件体积不足以勾起人们注意的小东西也好,过不了两天,她肯定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可是结果就……
[妈呀!好大一只小强哦……怎么办啦?]就在她打扫完地面,正在擦桌子,擦那些摆设在橱柜里的不知什么年代的古董花瓶,瓷器的时候,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只大大的,全身深褐色,超级恶心的——小强!
躲藏了好一会之后,发现在这样不是办法,它老是停在那里——橱柜的玻璃门上,还怎么让她干活嘛?
于是,决定翻身来一个绝地大反攻!
左手拿着鸡毛惮子,右手握着老爸的拖鞋(面积才够大),然后走一步望两处地朝着目的地前进……
[我有武器的哦,才不怕你呢。]
说是这么说,老鼠,毛毛虫什么的只要不侵犯到她,都可以忍受。可是唯独只有小强不行!曾经有一次想要克服对小强的恐怖感,于是让同学抓了一只关在瓶子里,一直看一直看,以为只要这么看,久了自然就不会怕了,谁知道越看越恶心,越看越感觉恐怖。连老爸的[拳头]都不怕的她这辈子注定让小强吃得死死的了!
一只手拿着鸡毛惮子左戳戳右捅捅,然后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抓着一只特大号的拖鞋,这里拍一下,那里拍一下的……可是没有一下是用在点上的,也就是说,在她害怕加上胡乱拍打一通的结果是:她自己都快累趴了,而那只可恶的小强还是一副得意的鸟样!
忽然,它转过身向后爬去,两根长长的胡须一摆一摆的,样子很是拽哦。然后不紧不慢地爬上一个颜色透彻,造型非常经典的玉制器皿中,半透明的容器可以清晰地看见这只猖狂的小东西。
好机会啊!把瓶口封住,然后拿到微波炉里面烤熟它!
这招真够绝的呢,也就她于络绎大小姐才想得出来这种缺的点子呀!
就在她准备用一小块布蒙住瓶口时,那只该死的小东西却突然张开背上的翅膀……
下一秒钟,又是惊天动地的响声!
被吓得失手向后抛去的瓶子在半空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后,非常漂亮地落在茶几的桌子上,且非常准确在砸在另一个同样看起来价值不斐的花瓶上……于是,地面上盛开了一朵非常美丽的陶瓷花。
刚一进门就听到连锁响声的爸爸,心都寒了……
[你!你又给我砸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呀,一想到他辛辛苦苦珍藏了几十年的古董玩物,就这么毁在了这个丫头手里,那个心痛哪……
[爸……]此时此刻她还能说什么呢,也只有求饶了:[对不起啦,人家不是故意的嘛。]
努力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希望可以躲过这一次啊。
记得就在两天前,就已经被下了最后通牒:从今天起要是再敢给我弄碎一个,
今年的零花钱全部没有!
学校的活动一个也别想参加!
不准你出门,每天给我乖乖在家做家务补偿!
不是吧!!!
听到这些话后,络绎感觉地狱的门都为她打开了。
顺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摸过来一个武器——刚才他宝贝女儿打扫用的鸡毛惮子。然后追着她满屋子跑:[你这个死丫头……给我站住!你还敢跑……]
[55~~人家不是故意的嘛……]
[你每次都不是故意的!]他当然知道,可是就是忍不住要给她点教训。
唉!她的迷糊个性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啊……
追跑之间又是一声巨响。
[爸……]她在劫难逃了!
于是乎,非常速度地躲到房间里。反锁、收拾、换衣服,一气呵成——准备上好友家避难去也!
门口是走不出去了,不过这个哪能难倒她呀?一切准备就绪,然后动作利索地打开窗子,猴子似的翻出去。看她这熟练的动作就知道肯定是老手。
等到她逃脱成功,天色也已经了。
[YA~~]伸出手在半空比了个V字型手势,[哇卡卡卡卡……等到老爸找到钥匙破门而入的时候,我早在死党家逍遥了!真是聪明啊我。哦呵呵呵呵~~]
就在她手舞足蹈的暗自庆幸的时候,却太过得意忘形,没看到漆的路面旁边隐藏了一条深深的水沟。平时的她根本不需要走到这条路,所以很陌生。于是在她毫无防备之下,非常准确无误地掉了进去!
[救命啊!!!]有没有搞错……掉下去的话,很臭耶!
喊声还在持续,却早已消失在这条人烟稀少的小路上空。卟通的落水声后,四周又回归死般沉寂。而某人……仍然在水中下沉!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络绎只感觉自己快要被溺死在这色的臭水沟中了。然而让她感到奇怪的是,这水竟然一点也不臭,看似浅而窄的小水沟,却像深海般,越是深陷,水越是清。在水中,好像有一股力量,不断地吸附着她向下掉落,周围的水将她盘旋在中间,压迫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呜~~对不起啊,老爸,早知道我就乖乖让你揍一顿。也不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了嘛……要是让世人知道,我这个正值青春年少,活泼可爱,优秀得无可挑剔的花季美少女竟然命绝于一条破烂街道中臭臭的水沟里!!!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嘛?呜呜~~](命绝了还怎么做人?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感觉像是过了几个世纪般漫长……可是络绎却还依然在下沉,这奇怪的水,似乎永远沉不到尽头。而且,她也没有因为长时间被困水中而窒息。
终于,在水的下方开始透出淡淡的光芒,越往下沉,光芒越亮。最后刺目的白色光线让她睁不开双眼。
等到感觉四周不再让眼睛不舒服了,才缓缓地睁大眼睛。周围陌生的环境让她很困惑,呆滞了三秒后,她彻底全身无力!
天啊……她这是站在什么地方啊?那是谁家的屋顶嘛,她有恐高症啦……
好不容易站起来却又因为看到身处如此高的地方,一屁股重重地摔坐在硬硬的瓦片上。加上刚才掉下来的伤,痛上加痛啊!
这才发现,她本来是在水里的啊,可是明明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飘着白云的蓝天,一点儿也不像水做的呀。
怎么办?怎么下去啦?
又不敢看地面,不然一定吓得直接摔下去……可是要怎么下去嘛?
耳边不时传来一些杂乱的声音,声音听起来和她所在的地方有一些距离呢。循着微小的声音望过去,是一条大大的街道,人流也蛮多的。
太好了!只要她大声叫起来,一定有人发现她的,那她就可以得救了嘛。
扯开嗓子准备叫救命的时候,她大脑的思维能力突然一下子卡住了。
你们说她看到了什么,那些在街上走的人好奇怪……穿得简直那叫一个累赘!衣服裹了一层又一层,全都轻飘飘的,还长得拖到地面上。再看那些人的头发,就是一个男的头发都比她的要长!
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艰难地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自说自话:[不是吧?]看这副行头,敢情大伙儿是在拍古装戏?规模也忒大了些吧?
努力给自己脆弱的心脏打强心针,四处找着导演大哥的摄像机,当她找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任何摄像头的踪迹后,简直连拿起脚下的瓦片砸了自己的冲动都有了!
她这算是在古代吗?难道是因为掉进了那条该死的深水沟才到这里的?那她现在应该算多少岁?(汗啊~还有空理这个?)
可是……最重要的是:她该怎么回家啊???
就在她横想竖想,硬是想不到对策,正准备嚎啕大哭的时候,一个非常响亮的男声传入了她耳里。
[王爷,您这说的是哪儿的话啊?本相绝无他意,您莫要多疑才是。]
[但愿是如此。]
[那么,本相便不再多作叨扰,先回府了。告辞!]
[丞相好走,恕本王不远送。]
文丞相起身作了个揖,似有些不甘地愤然拂袖离去。
[王爷,您看他这是……]心腹文官左进担忧地欲言又止。
[先甭管他。兵来将挡。]
——[依本相之愚见,皇上既已封号令嫒为容伶翁主,至此,召示于世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且据本相悉之,令嫒也已到了婚配之期,王爷却为何迟迟不与外道。不知是为何故?]
那人这般明示暗逼的举止也不止这一次了,只是……他并无女而只有一子。至于因何对外宣称为女,又岂可道哉?
沈亲王头痛地揉揉眉心,起身离开大厅。
[老爷……]年迈的总管从正门进入,拦住了他的去路。
[什么事?站着说话。]沈亲王闭着双眼,示意来人起身。
[是。老朽是来禀告,少爷他近日感染了风寒,您是否过去瞧瞧他?]
[……]沉默了一会儿,沈亲王继续往门口走去。[不必了,本王尚有要事处理。]
老总管看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哀伤地叹了口气。上苍保佑,希望王爷他早日才能回心转意……这样,少爷他至少能少受一份折磨……灰心地从另一扇门离开,却在那里见到了不可能出现的人。
[少爷……您、您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老朽扶您回去。]
[父王他、还是不愿理我么?]空灵悦耳的声音充满了凄惶与悲恸。
[少爷,您别伤心了,王爷有事要忙。]老总管心疼地拍拍他削瘦的肩膀以示安慰,搀扶着虚弱的他走上小径。
小王爷的住处,在王府很偏僻、离这儿很远的另一个方向。想必拖着这病重的身躯走到这儿来,他也吃了不少苦头吧。
自从懂事开始,就被教他诗词的先生告诫,不可以接近王爷所在的地方,不要去找王爷,尽少地出现在他面前……小时候只是懵懂地答应着,也就跟着照做,从来都是乖乖地呆在唯一属于他的小小的僻静院落。
他明白自己的异人之处,所以从来都是没有怨言地乖乖听从吩咐。只是……为什么他都一一照做了,父王还是不愿理他?除了每年一次的执行,甚至每一次他病弱都不曾出现在他眼前关怀……哪怕是一次……
沈汐卧睡在软榻上,愁容黯然。紧紧地闭起眼睛,将缠在腰际的腰带解开,褪下轻薄如羽翼的丝绸外衣,将颤抖的手抚上腰围以下半寸的地方,握住那尤在抖动轻摇的物体。透明的泪水潸然落下。
那是一条二十公分左右、外形上类似于狼犬类动物的尾巴,根部细长尾端较之则更为宽厚。柔顺的绒毛那金属般的黄色在白衣的映衬下愈加夺人眼目。这样一条尾巴长在人的身体有多么不寻常,从他父王对待他的态度看来便可知晓。
沈汐知道自己只是个平凡人,不是怪物不是妖孽。据他从书上得来的知识所知,妖怪的本领是很大的,反观他羸弱的身体,每到换季之时,总会有大大小小的病痛缠上他。并且,夫子说神话里大多数的妖怪都有自救的本事,而他……每年父王都会亲手砍断他那条本不应存在的尾巴,每每那时他都会痛晕过去,然后或许是两三个月,或许要耗费大半年的时间,身体才会好转痊愈。但与此同时,它也在慢慢地重新生长。
周而复始,漫长的十九年长成岁月里,沈汐便是这么过来的。也只有在每年的那个时候,他才能光明正大地看到自己的父亲。
[戚总管,父王什么时候会再来呢?]沈汐微微用了力,感觉着来自生长于身体上的多余部分的疼痛,一脸忧伤。
[少爷,我跟王爷提起您的病情了,他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过来的。您好好调养着,别担心。]
沈汐示意老总管退下,半晌他才轻轻地对着空气说:[我不是担心自己的身体……我只不过是,想见见他啊……]
于络绎猫着身子屋顶爬着,一路跟随着一老一少入了别院的范围,等到老人离开,院里再无其他人时,顺着院里一棵枝叶伸展到房梁以上的大树,沿它的树枝爬着回到地面上。刚才的对话她都听到了,沈汐背后的尾巴她也一览无遗。
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她朝着里面打了声招呼:[嗨!你好!]
沈汐放下喝完的汤药,一脸困惑地看着突然闯入的陌生人。他的这座院落平日里只有打扫和送餐的下人出入,而眼前这个满身充斥着异国韵味的女子,显然是没见过的。
[你是……]
[我叫于络绎。呃……路过这里的,好奇所以进来瞧瞧!]
不甚在意地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她打量着屋子里的摆设,最后不禁瞪大了双眼。据她刚才所听,这个人应该是小王爷吧,怎么居住的地方这么简朴?除了必备的床和桌椅,以及上面的杯具,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沈汐依然躺在软榻上,虚弱的身体加上刚刚勉强地走了那么长一段路,现在根本起不了身。他静静地看着于络绎,完全没有半点危机意识,他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陌生的突然出现的人,会不会危害他。
[你那个……]于络绎抬起纤纤细指,往沈汐身后指了指,小声地问:[你会不会法术的?]
[啊……]沈汐被她这么一指,立即明白了她所谓何意,慌乱地拉过一旁的薄毯子遮掩住身子。
他记得父王唯一对他说过的话就是:别让人发现你身子的秘密。他虽然足不出户但也知道父王在朝中的地位,若是被外人知晓他有这么一个儿子存在,那后果足以毁灭这座府邸的每一个人。他甚至想过只要自己死去,这个潜伏的危机便会消失。但父王并没有杀了他,是不是就可以理解为他还是有一点点、一点点地爱他?沈汐愿意这么想,所以他总是很小心地隐藏自己。
[你别紧张,我不会害你的。]于络绎解释着,同时又为自己暗自叹了口气。她都自身难保了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去算计别人?
[不会,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是哦……那还真可怜。]
她无心的一句话,让沈汐悄寂地垂下眼睑,松散的长发遮掩了他的表情。
真的有那样的父亲吗?她想起自己的爸爸,虽然偶尔会对她小打小骂,但她明白父母骨子里还是疼爱着自己的孩子的。
思索了半刻,她开口说道:[也许帮不了你什么大忙,但我会让你父亲对你好一些的。]
[不!谢谢你,这样就很好了。]他不想造成父王的困扰。
似是看出他的忧虑,于络绎安慰地保证着:[我有分寸的。]
虽然她这个人在生活上是有些粗神经,总免不了犯迷糊,但在别的事情上她还是有些小聪明的。
她是想既然老天让她掉在这个地方,这里总有需要她做的事,何不就干脆在此地落地生根,也许回去的路也一样在这里。
就刚才听到的和现在看到的,大致上她了解了是什么状况。说实在的,要解开这个结,看起来似乎还是挺棘手的。
古时候的人应该都是迷信的吧,否则也不会这么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了。那么——第一招就是投其所好!
[王爷,门外来了一位自称是算命师的女子,请求见您。]守门的侍者通报。
[不过是迷惑众生的江湖术士,不见!]沈亲王果断地下了命令。
[是!属下这就去请她离开。]
[不用了,我自己进来了。王爷您好!小女子有礼了。]古代的女子是这么打招呼的吧?于络绎大方地朝着厅堂走进,一脸无畏的笑嘻嘻。
沈亲王坐在主位上威严十足地看着她,甚为不悦。尚未退下的侍卫走上前,作势要拿下她。
[王爷您确定要将我撵出去么?我可是知道王府里的一个秘密。]
避开侍卫企图制住她的手。胸有成竹的语气果然成功引起沈亲王的正视。他示意旁人退下。
[哦?你一小小刁民,又岂能知晓这深府里的事情?小姑娘,有些地方不该是你来撒野的。]
[嘿嘿……我说了我是算命师嘛,自然晓得一切天机。]
现代人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是无神论至上,但她母亲是个极为信神的人,所以耳濡目染之下,随随便便她都能瞎掰出一些专业术语来糊弄人。
[那么,你倒是说说看。]
于络绎扫了一眼刹时间只有他们两人的厅堂,也不慌乱,只在心中暗道:这王爷果然是有些的真本事,换作别的王亲贵族哪敢独自面对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
[那我便姑且一说。您权重位贵,于朝野当中自是地位高尚之人。然树大必招风,名响则是非多,更何况您是个举足轻重之人,势必在政治上有不少异己呈左右。]
咬文嚼字确实麻烦啊……学古人讲话好累。当时学文言文的时候也没想到将来有朝一日需要用这种调调讲话,否则肯定死K书。
[咳……王爷您并非如外界所流传般只有一女而无子嗣吧?事实上正是恰恰与此相反……]稍停了一会儿观察沈亲王的神情,见他无怒之意,于是接着侃侃而谈:[而我所说的秘密,刚巧便是这位不为世人所识的小王爷。依他命里生辰八字的相格算来,福寡而身弱,又生在官宦之家,若有变卦,其祸亦重。]
就她所见的沈汐,也确实如她所言。
所谓算命么,无非是看人三分,知晓三分,推敲三分,余下的便只能是随口拈来的修饰词。
沈亲王端详着眼前这张不过二八年华的容颜,一身的衣物极为异常,似是异域国民,但容貌与语言却又没有异处。这女子真如她所言是算命师?他寻思着,许久不动声色。
[王爷,还需要我再说其它吗?]
[你还知道些什么?]不阻止也不应承,沈亲王顺着她的话意往下推敲。
[知道的不值一提,倒是令公子……]她的声音沉了沉,加重几分严肃之意,[我知道,他希望能得到父亲的疼爱,哪怕是渺小如细沙般的一点点。]
沈亲王神色一敛,锐利的双眸直视着于络绎,那股子天生王者的气势,不怒而威。[来人!]
[是!王爷,请吩咐。]应声而入的是一个仆人模样的小厮,毕恭毕敬地蹲跪在厅中央。
[安排一间厢房让这位姑娘住下。]
其实于络绎在听到那一声威严十足的[来人]时,心里就慌了大半,毕竟她是在与王孙贵族打着交道,人家要高兴怎么你都随他便。在这样的时代就算杀人真的犯法也不会有人过问到位高权重,皇室家族里的王爷,再说了她不过是个毫无身份的天外来客,又怎会有人追查平反?
[呃……那个,有劳王爷了。]暗暗长呼了一口气,总算是安全的,而且还意外得到了个住处,在这个地方的生活也算是有了着落。
[少爷,这药挺呛的,老奴拿些下味的糕点给您压压可好?]
[不用了,我都习惯了。]
老总管看了一眼没有丝毫痛苦神色的沈汐,最终还是叹了叹气,退出弥漫着药香的房间。
[王爷?!]老总管在看到站在房间外的人时,着实吓了一跳。随即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年迈的脸上满是恳求:[少爷他身子还没好,您看是不是缓些时间再……]
他此次前来并不是为了砍去那条金尾。沈亲王拂了拂袖制止他说下去,进而示意他退下。
待到人走后,沈亲王才走近未阖紧闭的门边,透过并不宽厚的门缝看着床上睡着的人,容颜苍白,他的病痛全是由他亲手造成……那是他的孩子,从未善待的亲生孩子。也是他心中拔不掉、磨不平的一根刺。想起自己的爱妻便是为了这本不该到来的生命而命丧黄泉,叫他要以什么样的心态去看这孩子?
十九年过去了,不经意地抬起手捋捋下巴微长的胡须。他忘不了自己的妻子,所以忘不了对这个孩子的恨。可是一年又一年,原本嗷嗷待哺的小孩儿已经成长了,每一年见到都惊觉那张童稚的容颜越来越像自己的亡妻,每一次的挥刀相向,也越来越迟疑不决……
那双清的水眸怯怯地看向他时总是眨着尊敬与惊恐,对于一个失去母亲渴望父亲疼爱的无辜孩子,他无法否认自己是个残忍的父亲。他清楚知道自己对这孩子早已渐渐软化,只是依旧过不了那条金尾一关。
[你父亲已经答应让我住下了。]于络绎故意不用大众化的王爷来称呼,也许只是叫不惯也许是想安慰沈汐。[还有哦,有一次我撞见他偷偷站在房间外看你呢,他还是知道有你这个儿子的。]
沈汐不敢置信地张大眼睛,真的吗?父王还是在意他的,还是愿意关心他吗?
[我没骗你的,下次我拍下来给你看看!]她扬了扬手里的手机,宝贝地用袖子擦擦色的屏幕。
[拍?]
[嗯……把眼前发生过的画面记录下来,差不多就是画下来的意思,不过比纸画的更形象,是原人再现哦!]大致上这么解释可以吧?
[络绎,你要记得拍下来给我看。]沈汐一脸企盼。
[没问题!]
偶尔拍个照应该耗不了多少电源吧?她只剩下一块备用电池而已了。安定下来之后才想到检查自己的包里有没有掉东西,所幸的是当时准备离家逃亡收拾的都一件不少,连衣服都有好几件,这样就不用穿那些乱七八糟千层丝带的劳什子古装了。
半个月后于络绎真的兑现诺言,将沈亲王再次不动声色地站在屋外看望沈汐时的情景拍了下来让沈汐亲眼目睹。
长年沉郁的心情有了纾解,沈汐的气色竟好了许多,虽然仍然得依赖药物调养,但较之早前的虚弱,明显地日渐有了好转。
[戚总管,汐儿身体好些了吗?]
[回王爷,少爷近日气色确实渐佳。]戚总管有些茫然地回应着,不是他老糊涂听觉下降吧?王爷刚才喊少爷的名儿了?尔后他恍悟过来,又补了句:[太医说,如果再受严重的伤病,怕是如何也复原不了的。]
[哼!你是怕本王再次做伤害他的事吧,竟不惜冒犯谏劝,我便若是有了那心,也不是你能阻止得了的。]
戚总管不再发话,心里却是稍稍放了警。听王爷的言下之意似是不会再对少爷动刀了,希望王爷真是这么决定了。
若他命里真如那女子所言般福寡身弱,他又怎么再去下手伤害自己的孩子?难道真要亲手毁掉自己的亲生骨肉不成?早些时日为何不曾觉悟……
[谢谢季大侠啊!老妇给您跪下了……][大妈您用不着这样,这点钱拿着做点小生意,李家那恶棍今后不会再过来叨扰您一家了,便安心地过日子吧。][您的大恩大,我一家真是无以为报啊!小女她……][我若是图着人家的报酬,也不会做这般闲散之事了,大可当个名副其实的盗贼岂不更好?]季崇祺拍拍衣角的灰尘,朝老妇人宽慰一笑,纵身离去。他救济的人里面,总有那么一些长辈谋着想着招他当女婿,怎么又遇上这种麻烦事了……
青衣男子斜躺在市集街巷的一棵大树上,一头垂直散下的发比其它男子的还要长些,在发旋处随意地抓起一束扎起,隐隐透着一种别样的慵懒。悠哉游哉地闭上眼睛小憩,街道上传来的吵闹声丝毫影响不了他的清雅兴致。仿佛以那一棵大树为界,无形地筑起了一道隔阂,一人一树便成一天。
间或睁开的深邃美眸总会注视着同一个地方,倏尔又重新闭上,嘴角勾勒出一抹倾倒众生的笑。
而男子所注视的地方——那座深宅大院的王府里,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主人久居书房处理政务,其它的下人侍卫都各司其职奉守岗位,偶尔有一两个好事者凑在一块儿嚼舌根。
[诶,你听说没有?][什么?][听话这京里的某家豪宅又遭窃了,财产给洗劫了一半去。][天哪!这是第几次了,还是那个人做的吗?][可不就是他,否则谁还有那么个能耐?据说他还从未失手过呢。][那个叫季崇祺的还真是个人物,当盗贼还敢用真名,官府竟然也没办他。][那是他们想办也办不了啊!这也难怪,他劫一家富贵可以造福百家贫民,在民间呼声极高,官府怕激起民怨呢!后来听说人是抓到了,不过那是官府向上面交差的幌子,真正的季崇祺还自由着呢。][不知道那是个怎样的人,竟如此了得……]两个侍婢在不远处议论著江湖上的新鲜事儿,居住在这样的深院里,总会对外面的发生的事情感兴趣,闲暇之余便作趣闻高谈阔论,借此丰富自己单调的生活。
[好无聊哦……]于络绎坐在花园里望天,耳里听着那两个侍婢的谈话当以消遣,百无聊赖。
来了半个月,除了第一天翻出围墙再从大门进来,她还没有离开王府半步。就算府里再大,终于也只是个华丽的牢笼,没有自由。
[沈汐,你出去过外面吗?]她转而问向一起坐在花园里休息里的白衣男子。
[你想离开了吗?你找到回家的路了?]沈汐回头望向她,长长的发随着他的动作自椅背滑落,霎时如流苏倾散。
[不……还没有。整天在这里真的很无所事事,我想看看出去这个时代。]沈王爷不介意养她这么一个闲人,她自己都呆得不好意思了。想做些什么吧,她又不是仆役身份,光是当个徒有虚名的算命师,也太过索然无味了。
[那你可以出去的,他们不让吗?]他指的是守门的侍卫。
[让是让,可是只有自己一个人逛街没意思。]在她那个时代,要出个门逛街都是朋友结伴的,那可是一呼百应啊,一个电话人群就涌来了。
[那就别出去了。][你一直没出去过自然是不懂得花花世界的美好的,唉!]转念一想,她突然兴奋不已地拉起沈汐往院外走。[我们一起去不就结咯,我有伴你也可以出去看看。][恐怕不行。]沈汐阻止她,[我是出不去的。]虽然他没试图离开这王府,但是他很清楚自己是无法走出那座大门的。
[不是吧?]希望泡汤了。
[你真的很想出去吗?][嗯!]郑重地点头。
沈汐认真想了会儿,示意她跟着,两人离开花园走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一段曲折的转弯之后停在一间没人居住的小房间前。
[这间是……][小时候曾经进入过这个房间,发现里面有条通道。这里大概是以前哪个下人住的房间,那条通道或许可以通向外面。][哇!那我们快走吧。]沈汐的幼年是十分乏味的,没有其它人一起玩耍,每天除了教他四书五经的夫子之外,能见到的人也只有照顾他起居饮食的仆役。后来他喜欢上对院落里的房间进行探险,许多都是没人住的,于是他就每一间每一间地去逛荡,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好玩的、没见过的东西。那可以说是他孩童时代唯一的乐趣了,只是再长的路也有走完的一天,当所有房间都逛过不止一遍后,很快地这乐趣便告终了。
在通过一间废弃的小屋,再从那间小屋的通道里离开后,竟身处于一条幽静的小巷子。两人果然顺利地出了王府。
[真的出来了!哦耶!]于络绎如飞离牢笼的金丝雀,拉着沈汐欢呼着向热闹非凡的大街前进。
[络绎,你别走那么快!]沈汐被拉在后面,有些跟不上她的速度。
[快点才可以逛多些地方,难得出来一次嘛。][可是……][好啦,快走吧!]街道两旁都是叫卖的人和川流不息的人群,小摊贩上摆设的东西都是他们没见过的,但沈汐总是还来不及看就被拉往下一摊,只能匆匆地跟着于络绎走。
[这些簪子都是正统的古货啊,比现代那些精致多了……][叫客栈的酒店,今天终于见识到了,不知道在这里有没有分几星级的……][古代就是好啊,空气比未来好、天比未来蓝,连卖的小笼包都比我们那儿的大……]一整条街都快走完了,终于,她在一摊卖古玩的摊子前面停了下来,一件一件摆弄,仔细地掂量上面物品的价值。
[沈汐,我淘到宝了!]她放开一直拉着沈汐的手,专心致志地挑选摊子上的玉器和瓷器。[在这样的路边摊买肯定很便宜,拿到现代却是正宗的古董呢!正好可以补偿老爸以前被我打碎的。]沈汐一路被拉着走,终于有时间停下来轻喘气,却听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有听说过她不是这个地方的人,但具体是哪里,他始终不懂她解释的意思。
正当他想提醒于络绎该回去的时候,却被一个莽撞的路人撞到,后退了好几步跌坐在地上。等站起来后又被接连不断的人群冲撞着,于络绎只顾着摊子上的东西,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沈汐喊她,但街道上的行人太多,叫卖的声音太大,他的声音被彻底淹没在那此起彼落的吵杂声……
手心被地上的沙石磨出了血,但这点痛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真正让他惊慌的是他迷路了,自小没离开过王府的他,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回家。他想要沿着刚才的路走回去找于络绎,但路边的一切都召示着这是另外一条他们没走过的路……
[小姑娘,是不是一个人走失了?跟大爷我们走怎么样?]凭空出现的两名男子阻挡在沈汐面前,拦住他的去路,他们可是观察了很久了。
[抱歉,我在找人。]他有礼貌地回答。
[那我们帮你找可好?]其中一人说道,嬉笑的脸猥琐而恶心。但沈汐却没有半点防人之心,他不知道[小姑娘]是什么意思,因为府里的所有人都是称他为[少爷]。更不知道世上的人还有好坏这一区分,只道是有人帮忙找到络绎的话就可以快些回府里了。于是他感激地点点头,随着那两人一条街一条街地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偏僻。
[你要找的人就要在条巷子里,跟我们走吧。]长长的小巷走到尽头,却无一人。
[络绎怎么不在这里?]沈汐困惑地问道,回答他的是两名男子一步步逼近的动作。
[就是要不在才好啊,小美人,就在这儿陪大爷玩玩儿吧,别找什么人了。][不,我必须回家了。]要是管家送药过去看不到他在,会被知道他们偷偷离开过王府的。
[不急嘛……]沈汐手足无措地看着两人渐渐逼近的举动,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终究还是不明白没想到别的地方去。他只是慢慢后退,直到背上碰到硬邦邦的围墙。
就在两人准备有所动作时,却突然痛苦地大叫一声,同时蹲下身子抱住自己的腿,待到另一条腿上传来同样的疼痛时,两人慌忙连滚带爬地逃离那条小巷子。
依旧没动半分地躺在大树上的季崇祺不屑地轻笑着,他只不过以内功将树枝刺入他们大腿而已,还没真正动手料理他们呢,这就受不住了?还好意思学人出来作奸犯科!
由于他所在的地方比较高,所以站在地上的人很难发现树上有人。他惋惜地摇摇头,从树上一跃而下,稳稳当当地站在沈汐面前。
沈汐还在想着怎么那两个人就走了,不是答应了会帮他找人么?刚抬上头就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季崇祺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凭着这张姣好的容颜,不管是男是女,独自在这龙蛇混杂的大路上走是绝不可能安全的。偏偏身前的青涩的少年却一脸的纯真,看他这般肤若凝脂,细皮嫩肉,举止间所散发的高贵气质便知出身不俗,单身上的衣着看也能知晓是富贵人家长大的,可竟能如此不谙世事,有趣!
[小兄弟,你认识刚才那两人?][没有。]沈汐如实回答。
[没有那还跟着他们走?]可惜了!季崇祺在心里想,可惜这么一个漂亮人儿,竟然是个痴儿么?
[他们说会帮我找人啊。][就这样?][是。][你要找的人是谁?]以他在江湖上的人脉和门路,说不定还认识呢。
[于络绎。][呃……]没听说过。季崇祺看了看他对自己有问必答的顺从,心想着他再这么在街上游荡,麻烦事儿还是会找上他的。于是接着奉劝道:[你还是快些回家去吧,这些地方不是你该呆的。][找不到她我回不去的。]沈汐有些为难。天气渐晚,他也越来越焦急。[我不认识回去的路……]季崇祺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看,这么大一个人了,会不认识回家的路?然后看到他一脸的忧伤和无措,心下便软了,干脆好人做到底吧。
[你叫什么名字?][沈汐。][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真的吗?]沈汐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这个高大的男子,在他看来,刚才那两个无耻之徒也是帮他的人,却清楚地知道和这个青衣男子不同。他脸上随性的笑不知怎的,让他觉得依靠他是对的。所以他没有隐瞒地说出了自己的家是哪里。
季崇祺收起脸上的笑,揣摩着他说的话。姓沈,而且住在王府?会是那里的谁呢?转念一想,如果是里面的主子,出行的话不可能连个随从都没有吧?这样子想他也就释怀了,依着沈汐说的,将他带到王府的后门。
远远就看见于络绎等在那儿,看到沈汐回来才终于收起担忧的神情。[我的小祖宗,你终于安全回来了,吓死我了!]她都快自责死了,人是她怂恿带走的,也是她丢的。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上哪里去找一个一模一样的儿子来赔沈亲王?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居然让你丢了,有没有遇到坏人?]半个月的相处,她知道沈汐是个多么单纯的人。而所谓世道,无论是在哪个时代,都避免不了有暗存在。
[我很好。]他都忘了自己手上有伤了。
[差点被吃了而已。]季崇祺凉丝丝地插上一句。
[哪个挨千刀的敢对他下手?][姑娘若是关心他还放任他单独一人?]季崇祺看着态度急转直下的女子,姑且不论她的怪异之处,单凭她出口成脏的这股豪迈劲儿,就让他不敢恭维。没想到在这个女子都深居简出的时代,竟然还有像她这般随意出入不顾礼节的奇女子,而且那一身衣物,纵使见多识广如他,也绝然没有见过。
[你是谁?]不警不行,沈汐的身份太敏感。
[救了他的人。][哦……那谢谢啊,不送了。]于络绎转身正欲拉起沈汐往里面走,才发现他手上的伤。[你手怎么弄的?]她惨了!沈汐受伤了……小王爷在她的疏忽下,受伤了!给沈亲王知道怎么办?
[那个……]沈汐不知该从哪说起好。
[刚刚在路上怎么不跟我说?]季崇祺的惊讶程度不下于络绎。
[没关系,不痛的。]他不甚在意地笑笑,这点小痛根本算不上痛的。
[快进去上药吧。]没理会还站在门外的季崇祺,于络绎跟出去时一样拉了沈汐就跑。她也顾不上让别人知道了,细沙还残留在伤口上,要快让太医处理才好。
[这次可以不追究你,绝对没有下次了,你记住。][知道了,王爷。]于络绎悻悻地应声,还好没吓她什么杀头凌迟的。
[他的伤怎么样?][没事了,太医说等伤口结痂就好。]迟疑了几秒钟,她小心地问道:[您不去看看他么?]沈亲王疲惫地往椅背上一靠,半晌才说:[不了。我还有其它事务打理。][是有关那个丞相的事?]她依稀记得第一天到这儿的时候,撞见了他们的谈话。
[你知道?][大致上知道一点……]偷听到的算吧?
[那老狐狸确实很棘手。]或许是怕他会将自己[女儿]将来的婚姻利用在朝野的政治上,所以想趁着现在大局尚稳,无形中施压着他是该考虑这方面的事了。
[那倒是啊……毕竟您没有女儿。]似懂非懂了点了点头,这期间的个中苦衷也并非三言两语的解释能让人受服体谅的。官宦之间的争斗太过阴险。
[您可以找人顶替吧,这是目前唯一的方法了。][这岂是说做便能做的?]他不是没有想过这计策,只不过合适的人选并不易寻。[必须是信得过的人才可以胜任,否则稍有差池那可是欺君之罪。]欺君的风险与被揭穿沈汐身份的风险,所要承担的后果或者仅仅差之毫厘。但选择前者可以保护沈汐。
[王爷,您若信得过我,我愿意代劳。][你?][是的,王爷您也想护住自己的儿子吧?您将他隐藏得这么好我也不忍心看他受到外界侵扰。除此之外更想对您的收留有所报答。][本王可以相信你吗?小丫头?][但凭吩咐。][好个但凭吩咐!有胆识。]沈亲王开怀大笑,随后又说:[本王府上的所有小玩意儿,你可以随意拿去玩赏。][谢谢王爷!]老爸,你女儿这次收获大了!
[沈汐!]季崇祺从房檐上落下,直直地走进沈汐的房间。
[季大哥,你来了。]沈汐放下于络绎交给他玩弄的手机,走到他身边。
[这是什么?]季崇祺指着他放下的色小盒子问。
[络绎给我的。]
[她呢?]平时过来都会看到她的,怎么今天没有?难怪这么安静。
[好像是去帮父王办事了。]沈汐如实回答。
[父王?你……]他口中所说的父王,难道是他的……但愿不是他想的那样,季崇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你叫谁父王?]
[我父亲是王爷,自然是称他为父王。季大哥,有什么问题吗?]
季崇祺呆滞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笑道:[不,没什么。]
他早该猜到才是啊!同样姓沈,单独住在幽静的院落里还有人服侍,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没想到也许只是不想去想。
那个王爷还真有能耐,将自己的儿子保护得这么好,真是不可原谅啊……季崇祺轻笑着。凭什么他就这么受宠爱一点伤害都没有?沈汐啊沈汐,你究竟是真的如你外表般澄无辜?还是说其实你骨子里是跟你父亲一样的?一样的不负责任、没心没肺……
[季大哥?]
[啊?你刚才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啊,你在想什么吗?能不能告诉我的?]
[我在想要不要带你出去外面玩玩儿。]
季崇祺对上那张关切地望着自己的脸,总是透着一股不健康的柔弱。最初他不就是为了他眼神里那一抹忧郁和寂寞才决定有时间潜进来陪他么……此时此刻,他却不想再看进那双温润的眸子。
[父王和络绎都不让我离开王府。]自从上次之后……就连于络绎都不让他走出王府半步了。
季崇祺想了想说:[我带你出去!]
是他的话,不需要从大门走就可以轻松离开。
[可以吗?]沈汐不了解还有轻功这一说。
[你相信我吗?]
[嗯!]
尽管他并不对外面的世界抱多大的热忱,不像络绎总想着要出去。但是想到是跟季崇祺出去,心里却有着莫名的期待……
季崇祺带着沈汐四处周游,从城东的闹市区走到城西的幽静小路。一路上他讲了许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或是在江湖上流传的趣事,沈汐安静地走在他身边,偶尔被他逗乐,脆生生的笑声从唇边逸出。
渐渐走离热闹的街市,来到一处青草茂盛的的小山坡。繁花似锦,绿树成荫。山坡的尽头连着一片湖,清风抚柳,垂柳扬波。
[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话刚说完季崇祺就别扭地后悔了。为何要在看到他露出疲惫的脸色却还是强忍着跟他奔走后,便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这么个建议,像他这样生长在王府里这样的天之娇子,岂需他一介平民来为之心疼?
[季大哥你也坐下吧。]
沈汐虽生在王府但毕竟不是娇惯之人,他随意挑中一块平坦的石头,便坐了下来。
[我去找些吃的东西,你在这儿等我可好?]
[嗯!]沈汐不疑有它。
季崇祺离开后并没有如他所言去张罗吃的东西,而是挑了离沈汐所坐的地方不远的一棵大树,藏身在树影里,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倒要看看,以沈汐的身份,他可以等一个人等多久?又会不会勃然大怒,本性毕露……
看到他一副乖巧柔顺的模样,季崇祺总觉得心里甚不是滋味。他行走江湖至今,所[拜访]过的富贵官宦里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是仗着钱财之势而有恃无恐?所教育出来的子女也必然都承袭了长辈那一套执绔作风。普通人家都莫过于此,更遑论位高高在上的皇室家族!
季崇祺旨在撕下沈汐伪装的面具,看他一直那么逆来顺受,单纯没有心机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不是也其它人无异的一颗恣意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的心。
半个时辰过去,沈汐依然安静地坐在原地等待着他的季大哥,全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他怀疑、甚至可以称之为轻视。
季崇祺靠在树梢上,讥笑着。还可以撑多久呢,我的小王爷……
又过了一个时辰。沈汐脸上的神情明显不如初始般平静,但却不是愤怒,也不是耐性被磨光的焦躁……担忧,从那眼里流露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担忧。
尽管隐藏在树叶里,季崇祺仍然可以清晰地看到沈汐脸上的神情,他困惑着里面参杂的情绪是几分真几分假,却依然不为所动。如初次见到沈汐的时候,他在粗壮的树枝上躺下,干脆闭目养神,不再想沈汐的事。
继续半个时辰过去……沈汐的不安越来越深。季大哥是不是出事了?该不该去找他?可是如果他回来了看不到他岂不是反而令他担心……
心里的着急影响了他的身体,沈汐痛苦地弯下腰弓起后背,一只手撑住石头,另一手按着胸口,呼吸越来越不顺畅。长久经受病痛的躯体早已落下病根,时不时便发作。
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阵脚步声渐渐靠近,夹杂着男人间粗俗不堪的话语,某中一人在看到沈汐时,得意地叫喊出声。
[小美人,怎么又落单了?还是说专程在这儿等着大爷我路过啊?]
沈汐抬起头看向来人,当中有一人是早前跟络绎失散,说要帮忙他找人的其中一名男子。另外还有三人尾随他一起。
沈汐没有说话,一半是因为身体的不适,另一半的原因……这几天季崇祺跟他讲了许多人情事故,包括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什么人对自己的安全有威胁。所以他在看见那几人脸上挂着的明显不怀好意的笑时,害怕地从坐着的石头上站起来避开。
[咦?别走啊!]男人上前抓住他的肩膀,夹着几根细纹的眼里露出毫不掩饰的情欲。[上次玩不成,这一次跟大爷补回来吧?兄弟们,想不想尝尝这美人儿的滋味啊?]
不必多说,余下的党羽皆是摩拳擦掌,好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
话音刚落,沈汐便毫无反抗能力地被按倒在碧绿的草地上。尖细的青草刺穿蚕丝般的丝绸衣袍扎入他的肌肤,然而被股疼痛却比不上眼前的恐惧半分半厘。
[你们这是做什么?]沈汐害怕地挣扎,但没半点效果。
看不清是几只手在身上肆意游走,被粗暴扯开的衣裳散落在地。不知是春寒料峭骤冷的缘故,抑或是内心的恐惧使然,沈汐全身都在颤抖着。柔弱的模样更是加甚了那些无耻之徒的淫邪之心。
季崇祺就那么坐在树上冷眼旁观着,心里或许是焦躁的,但他却给不了自己再次救他的理由。
为什么不去救他?心里对那人的怨恨,却不关沈汐的事不是么?牵怒于无辜,他季崇祺何是也成了这等无赖之人?不!不是这样……他只是突然觉得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沈汐可以从小衣食无忧,得天独厚,而他就必须成天随着师父浪荡,过着朝不保夕,居无定所的生活……
耳边一直传来淫秽的得意笑声,季崇祺看着沈汐徒劳的挣扎,他空有一身好武功,此时竟宁愿做个看戏之人。不想再看,于是闭上了双眼。
[不要!救我……季大哥,救我……季大哥!]
他在喊他?自己就在这儿袖手旁观,那个傻瓜竟然在喊他的名字求救……季崇祺嘲讽地轻笑,却不小心被那一抹笑容扯痛心脏。
[该死的全给我滚开!]
季崇祺凭着自己出类拔萃的轻功直接从十几米开外的大树上飞跃而至,落地的同时拔出了藏匿于腰间的软剑,毫不留情地往那几个鼠辈身上攻击。不出十招,那些人便拖着受伤的身子逃之夭夭,既是怨愤难消也奈他莫何。君子报仇,十年未晚,而危难时,自然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沈汐,你怎么样?]
季崇祺来到他身边,扶着摇摇欲坠的单薄身体。始终他还是出现了,无法解释为什么……在看到沈汐所有衣物都被撕毁,真真正正陷入危险后,身体先于大脑作出了反应,离开了一直藏身的大树。
[季大哥?你回来了……]沈汐虚弱地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不适平息下来。
[你没受伤吧?]
[没有……]
沈汐轻咳一声,在这样的天气下裸露着身子,怕是要感染风寒了。
季崇祺见状立即脱下自己的长袍为他披上,一脸的歉意在看到沈汐身后的异物转为震惊!
一条金色的尾巴因沈汐的坐姿而平躺在青翠的草地上,因着阳光的映衬在绿色里更加闪耀。或许是因为身体的轻颤,尾端微微向上翘起,在空气中小幅度地摆动着。
沈汐注意到他的目光,不由往后缩了缩身体拉开两人的距离。
[对不起……季大哥,我吓到你了。]
季崇祺将沈汐的手握住,阻止他伸向背后隐藏那条尾巴。他靠近沈汐,反将自己的手探过去,感觉到沈汐微弱的挣扎,直接将人搂抱在怀里。
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某一个部分被托在温暖的掌心,沈汐绝望地哀求出声:[季大哥,不要……]
怎么办?身体的秘密被别人发现了,父王知道了会很生气吧?还有……季大哥,他定会因此而怕了他,然后便不再与他来往……
自己的父亲跟好不容易才交到的朋友……沈汐头一次因为这条尾巴而痛恨自己。被父王无视的时候没有过,在知道自己对外的存在不过是个女子的时候没有过,甚至在每一年被执刑的时候都没有过……这般悔恨……
[自出生就有么?]季崇祺温柔地摩挲着上面的金色绒毛,为了这小东西,过往的岁月,想必受了不少罪吧?恍然间才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可恶。
[不要看了,季大哥……]沈汐靠在季崇祺肩处,自刚才一直隐忍的哭泣终于崩溃,他抽噎着推开季崇祺,泪水打湿了他的青衫。
[对不起,汐儿……季大哥对不起你。]
不说为什么,季崇祺只是一味地说着对不起,然后紧紧地抱着沈汐冰冷的身体。
[你父王,他对你好吗?]
[父王他让我过得……很好。]
只是过得好?那么对他就不好吗……
世人只知功绩显赫的沈亲王自大隋未建便是重臣,尔后辅佐内政、献策平息外乱。一生为隋朝建下无数丰功伟绩,特获隋文帝赐封爵位,与皇家亲室诸王官位并齐,以示表彰。
结发之妻早逝,沈亲王此后宣誓不立旁室以示对亡妻的忠贞不渝。至今已入不惑之年膝下却无半子,唯有一女。言之此女自幼体弱,因而从未曾真正对外露面。
莫非沈亲王之女,竟是为不折不扣男儿身的沈汐?
思及此,饶是见惯大小世面的季崇祺也震撼不已。是出于何故,才隐藏自己亲生孩子的真实身份,仅仅是因为这一条金色的尾巴?
不清楚他心里真实想法的沈汐,落寞地从他怀里离开,露出极为勉强的浅笑。[过些时日父王将会除去它,那时我便与常人无异。季大哥……在它重新生长出来之前,你不要怕我好吗?]
沈汐确实在笑,笑得无比凄惶。
[你是说你父王……]
季崇祺无法继续说下去。他不相信,一个父亲竟然残忍到亲手伤害自己的孩子!
但若是那人,也许真会做出这般有违天理之事。他不是连亲生儿子都能弃之于不顾,不闻不问么?那么区区伤害之罪,又有何不可为之!
沈汐避开他探究的眼神,低低地垂下头,不再言语。
[季大哥从来不怕你,现在不会,将来更加不会。]
他有的只是心疼与悔恨啊!何来惧怕?心疼他的遭遇,心疼他对他片面的误解。而悔恨的是刚才自己竟然打算对他遭受的危险坐视不理。
得到他的保证,沈汐才放下心来。随即又担心地问道:[季大哥,你一直迟迟不归,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对,遇到一些问题去处理了。]他撒谎了,因为忽然之间极不忍心对他说实话。在这样的时刻他竟然还在为他担心……
[你有事的话我们回去了好不好?]他是个无事之人,所以不打紧,但不想打扰到季大哥。犹豫片刻后,沈汐歉然地说:[只是……能不能劳烦季大哥带我回去?]
他确确实实不认识回去的路,再者,刚才的事还令他心有余悸。
[我自然是送你回去,毫发不伤地送回去。想必今天你也累了,早些回去也好。]季崇祺将他抱起,施以轻功凌空而起。[汐儿,抓紧我。]
沈汐听话地照做,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想起刚才季崇祺一改往常叫他的名字……父王没叫过他,其它人要么称他为少爷,直呼姓名的也只有于络绎,原本还有季崇祺……他闭上眼睛,安心地靠在季崇祺怀里。
[他带着你出去了?]于络绎在和沈汐谈话间听他提起,沈汐对谁都不懂得隐瞒。[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没……没有。]
沈汐不敢将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她,一来是他没受伤说出来只是徒添她的担忧,二来……沈汐是知道于络绎代替了他身份一事的,自然也就与他的父王接触得多些,这样他就更不能说了。
[没有就好。沈汐……]
[怎么了?]
[你会不会怪我?]
[络绎,你怎么会这么问?]他要怪她什么?
[我抢了你的身份,也就是拐着弯儿的抢了你的父亲……]沈亲王信任她,尽管对她是未来世界的人这一点将信将疑,却不计她的来历将她收作义女,让她为沈汐作掩饰。
沈汐神色黯然,但还是轻轻摇头,反而安慰一般对她道谢:[不会的。我的存在确实让父王难堪,我也明白一旦暴露,后果非同小可。我很高兴你能为父王分忧,反观自己无用亦无能,你也算是帮我为父王尽了心意。]
[沈汐……]她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看着那张强颜欢笑的脸庞,将话咽了回去。
沈王爷或许心下早已不对沈汐存在芥蒂,但多多少少仍然还是无法完全将心扉对他敞开。长年累月的隔阂,令这对父子间的关系更是陌生而充满对立,想要改变这样一种固定成形的现状,只怕不是一朝一夕足以为之。
是年三月,沈亲王在王府里大摆宴席,庆贺独女容伶公主十九岁生辰,朝中文武百官皆到场祝贺,场面之壮大隆重,着实不比正牌皇室逊色毫厘。而此举捧场,自然是由皇帝授命而为之。单看沈亲王并非皇家之人却受封为王爵,其女更被赐封为与皇室所出同等荣誉的公主头衔,便可见隋文帝对他的刮目相待。
于络绎在早前便接受府中师傅的礼仪训养,即使万般不情愿,也是她自己答应下来的,所以整场应对下来,倒也游刃有余。
所有人都放下官场上的冷眉肃目,不管同不同道都能够举杯欢畅,反正这样的聚合无关政事,撇开平日里各自的成见,一笑置之又何妨?但也有些人不是这么想的,比如一脸沉着的文丞相。
在听到沈亲王当众举荐一名江湖浪子为将军时,他明显地大为不悦。
沈亲王推荐的不是他人,正是季崇祺。当然,他是不认识季崇祺的,真正的举荐人是于络绎,而她本人,也只是做个顺水人情,在口头上帮了他的忙而已。
沈亲王在听完她所说,起初并不赞成。期间他也有派人调查过江湖上的这么一号人物,在证实她所言非虚后,也动摇了大半心思。隋朝开皇以来,正是需要人材的时候,凭着他的武艺,想要胜任这一职也不无可能,只不过……他是个过来人,半生里看过太多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兴致勃勃却只能虎头蛇尾,或许一朝得志,真正却成就不了大业,反而沉沦于腐败。他决不可能纵容由自己引导出这么一个鼠辈来。
[您只管做个引荐人便是,其他的也只能靠他自己了。]于络绎最后拜托道,见沈亲王在她的软磨硬泡下,终于肯松口,她也大大地呼出一口气:希望他真能如愿。
季崇祺本是一个浪荡惯了的游子,官场上的束缚不是他所喜欢的氛围,但他却真真切切地萌生了这样的想法。也许真的要功成名就,他才真正拥有保护他的能力,到那个时候,他要向王府提亲——就娶那个伪女子的真沈汐。
他告诉自己,所有的怨恨都可以不顾了,反正这么些年他也好好地活过来了。相比于不实质的怨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有更重要的人要佑护。
所以他能在见到在心里念念不忘的人时,露出平淡的笑容,没有泄露半分情绪,从容地笑谈。
沈亲王对季崇祺也颇为满意,他捋了捋下巴的胡子,锐利的眼眸打量着英气逼人的他,在心底暗暗赞叹他透露出来的非凡气质。他相信,凭着这样坚定的眼神,只要是眼前这个人想要的,不管是何事,绝对都能达成。
季崇祺在坐在席间,嘴角带着一丝鄙夷的轻笑。他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有求于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的一天,可是为了沈汐,他的确是这么做了。为了那个惹人怜惜的少年,那个流着与自己相同血液的少年……
季崇祺自始至终就没打算过要公开自己的身份。先撇开他根本从不愿承认在这世上他还有父亲这一谈,自己母亲无名无份,于世人眼中,他不过是一个弃于市井的野种,怎么说都不是什么光彩值得大为传颂的事。最重要的,他只有隐藏自己的身份,才能将沈汐留在身边,才能以季大哥的身份爱他……
他将所有道路打通,即使出现阻碍也无法动摇半分。只是他不懂先知,自然计划不了后来的异变和发生的惨剧。
沈汐坐在房间的窗前,清风皎月相伴却无心欣赏。他安静在坐着,听着远远传来的热闹声音,小声地对天空说:[娘,孩儿今天就满十九岁了。]
今年他的生日终于得到了庆祝,虽然他并不是真正的高兴,因为他的生日其实也就是他娘亲的忌日……虽然他们庆祝的对象不是真正的他……
十九年了,没有娘亲疼爱,父亲也是一样……他过着锦衣玉食的优渥生活,却活得像个没亲人的孤儿,就这么孤单地,竟也活过十九年……
沈汐虚弱地对着遥远的夜空微笑。在终于抵挡不住袭来的倦意后,关上满室流泻的月光,吹熄桌上的灯火,然后在骤然寂静的房间里慢慢入睡。
开皇二十年四月,即沈王府大宴百官的第二个月,一直纠缠不放的突厥攻击逼近边塞。文帝派遣晋王杨广、汉王杨谅以及两名大将——杨素和史万岁出征应战。得到推荐封得副将之位的季崇祺也在其中。大军分两路还击,季崇祺所在的军队是由杨广和杨素所率领。
季崇祺凭着自己出色的武艺,在初次出征里表现非凡,赢得上头将领的不吝赞赏。每当夜深人静想起了远方放在骨血里牵挂的那个人时,才明白为何古往今来战祸的连绵不绝,为的不过是彼此对自己国土的捍卫,不过是保住这一方土地让自己所爱之人可以安居乐业,免受滋扰。
隋军一路节节胜利,但突厥军也不容小觑,局势上虽是反攻不足,但防御有余,却不甘心就此战败而归,反而越战越勇,大有拼个玉石俱焚的趋势。隋军也被困扰着停驻不前,一干人等绞尽脑汁倾囊献策,想着法子痛痛快快地大败突厥军。
[防其不备,以毒攻之;惑乱军心,一举成擒。]
季崇祺在众人皆发表完之后,平淡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在座的人都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新掘起的少将,以打量的目光轻轻点着头,各自暗自在内心揣测这个方法的可行性。只是……以毒攻之,毒要从哪里下,又该是怎么个攻法?
季崇祺略述概之:[说来见笑了,季某之前不过一介江湖莽汉,素来喜好自由,养成了历游大江南北的浪荡性子,倒也因此而长不了少见识。突厥虽然并未亲身去过,但在边塞之地也多有耳闻其民俗风化。所知详其一二之人皆道突厥人极其迷信,任何天灾人祸都信奉于他们的神,季某觉得,这不失为敌军的一个弱点。]
[哦?果真如此?]杨广从主帅位拍案而起,精神振奋。[季兄弟有何妙法?]
坐于一旁的杨素嗓子也顿时清亮了许多:[愿闻其详!]
[依季某愚见,待到入夜时分,派遣一名士兵潜入敌军驻守的营地范围,在他们赖以生存的河道中投毒,再在敌军开始混乱的时候添一把小火,以神鬼莫测一说加以扰乱。现在天色尚早,咱们不妨先养精蓄锐,重振士气,天一放明,即可大举进攻。]
季崇祺不慌不忙地逐字逐句叙述完,冷漠的表情以及那仿佛天生便带来的王者气势,竟让在座所有战场上的前辈暗暗折服,真正是后生可畏啊!
当下一干隋军便得到命令,所有军民放肆地大饱一餐,尔后皆是磨刀拭剑,就等着第二天破晓。
突厥军果不其然中了计,军心一乱,殃及军岗。所有人皆惶惶不可终日,原本就寡不敌众的他们轻易便被隋军攻陷。
突厥大败。数日后,隋军凯旋而归。
进宫面圣,季崇祺一起去见皇帝。作为此次不可匮缺的重要将领,杨文帝自然十分赞赏,连带着举荐他的沈亲王也得到一番表彰,这让一直与沈亲王不对盘的文丞相更了大半。而身为皇子的杨广更是大为称赞季崇祺,将他举上将军一职,最后皇帝赐予将军府一座,仆役若干,黄金白银万两。
三月的桃花开满枝桠,粉色的花瓣从空中悠悠飘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沁人肺腑。庭院中一抹清丽的身影盘坐于案前,倾泄散开的长发沾上几片花瓣,雪白的衣服也被点缀几抹嫣红。纤弱的手指轻抚面前的琴弦,空灵的琴音缠绕于耳际,婉约的曲调诉说着道不尽挥不去的哀怨,映着那人的愁容,仿若仙子般脱俗。
[汐儿,我回来了!]季崇祺挂着笑脸走向坐于院中抚琴的沈汐。这一次他是从王府的大门进来的,以将军的身份。
思绪被打断,回过神才发现日思夜想的人正朝着自己走来,沈汐笑开了一张愁容,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来叫道:[季大哥!]
[一个月没见你,怎么又瘦了?]
[我很好的。倒是季大哥你,打仗有受伤吗?]沈汐睁大了眼眸在季崇祺身上打量着,确定他是否没事。
[汐儿在担心我吗?对不起。]季崇祺将人拉近自己怀里,暗自责怪自己竟然没有捎来书信给他。
沈汐突然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有些微的恍神,随即安心地回抱对方。[季大哥回来了就好。]
不能再离开这个人!强烈的情感向季崇祺袭来,连他自己也差点负荷不了它的沉重。该怎么做?
闻着怀里淡淡的发香,季崇祺勾起几缕发丝放于唇边,思绪却早已飘远……
也许是时候放手一搏了。为了保护此刻依赖在自己怀中的这个人——此生唯一的爱人,也是他季崇祺唯一的弟弟。
[汐儿,你愿意永远跟我在一起吗?]
[季大哥?]沈汐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跟季大哥一起生活,让季大哥照顾你,愿意吗?]
沈汐没有回答。不是不愿意,只是——以他的身份,跟谁在一起都是个累字。
季崇祺失望了。自懂事以来的第一次,对自己没信心。
两人都沉默着。最终沈汐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心翼翼地问:[季大哥,你在生气吗?]
季崇祺低下头,果不其然看到一张满是担忧的脸。于是安慰道:[没有,怎么会。]
他怎么会生气,有的只是落寞与难过。
[我想跟季大哥在一起……只是,我不能连累你……]
季崇祺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回答,怜惜着他却不知该从何安慰,只能更加紧紧地圈住怀里瘦弱的身躯。
于络绎站在庭院的门边,望着相拥在一起的两道身影,若有所思,顷刻转身离开。直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才整理好脑海中的画面,突然像明白了什么似的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叫道:[原来商场上那两个一起逛街的帅哥亲密地牵在一起的手不是我的错觉!原来萧老大总是逃掉跟我一起回家的命运而跑去找隔壁班的班长打篮球里面居然是有这一层的隐情!我怎么给忘了,同性之间也是可以互相喜欢的嘛,而且看起来还那么相配……我的恋爱还没开始就告终了……好可怜的自己啊……]
箫老大是她的青梅竹马,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在她看的小说里,似乎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两人理所当然该是一对。
当然,她口中的萧老大是不是正如她所言的有这么层隐情,此时身处异地的她是无法考证到的。
之后季崇祺一直忙于应付官场之间的应酬,或是道贺或是拉拢的人何其多,起初他还能一脸笑容地从善如流,慢慢地耐性就被磨光了。他的正事完全被耽搁了,季崇祺看着满室的红妆聘礼却苦于无时间送出,终于忍无可忍地下令关上将军府的大门,今日不再接受访客。而他自己,则是命人带了一队列成的彩礼,上了沈王府。
沈亲王不动声色地坐在高堂上,边啜饮着手中的清茶,边在心里寻思着眼前这位年少风发的新任将军此举是为何意。
[王爷,季某向来直来直往,也便不多说体面的长话。]季崇祺从座位站起,不卑不亢地对着主人家说道。[今日带了这些聘礼,是想向王爷提亲。想必以我此时此刻的地位,应当高攀得起您王爷一家。]
季崇祺在面对沈亲王时,还是有着怨恨的,话语间还是有着刻意的疏离。但为了沈汐,他都可以将那些劳什子的陈芝麻事儿弃于不顾。
[将军,您是认真的?]在进门时看到那阵仗,沈亲王也知晓三分,只是不解为何他会有此想法。
[季某从不作玩笑之事。]
沈亲王无法应允。他能嫁的只有于络绎这一个义女,但她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也不是她的生父,自然无法替她作主人生大事。
[王爷?]
[将军还是请先回吧,容本王再作详虑。]最后,他模糊地拒绝了。
[王爷不必为难。]季崇祺制止他离去的脚步,上前阻挡。[失礼了。我想提的亲并不是您府上的那位小姐,而是您真正的、唯一的……女儿。]
最后两个字,季崇祺停顿了好久。他不想说成儿子,只因为他自己也是。
[将军是在戏弄本王?]沈亲王面露薄怒,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你知道多少……
[请王爷成全!]
再一回首,季崇祺的脸上早已没了刚才的挑衅与试探,有的只是不容置喙的坚决。
若说他来提亲的对象真是于络绎,他倒也不以为奇,毕竟最初是她引荐的人。但若是……沈王爷迷惑了。对上那张莫名的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盘旋在心底,忽而他像是想起什么事,先前的困惑转为愤怒。
[季将军,您是真不知道还是有心想让本王为难?]沈亲王挥挥衣袖,重新坐到位子上。[您当真不知晓皇上已经下旨赐婚与你了么?想必这会儿早已派了人到您府上宣读圣旨了。]
皇上下旨赐的婚,他该凭着什么能耐、从何干涉起?
季崇祺是真的不知道。乍听完王爷一番话,他才匆忙地告辞——现在去阻止,就算以下犯上他也决不可能依从皇命!
[请王爷认真考虑。五日之后我将麻烦解决掉,到那时,请务必给我一个回复。]
沈亲王看着那抹仓促离开的身影,赞许地点点头——确实是个有担当的人。至于回复么,他根本不需要考虑,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尚不论现在用着这个身份的人不是沈汐,光凭他不是他的“女儿”这一点,便足以拒绝。简直荒唐!
季崇祺风尘仆仆地回将军府,等待他的是满厅的皇宫侍卫和宦官,文丞相正堂而皇之地坐在主位上。看见他手中的绣龙卷轴,他在心中暗踌:看来王爷所言不假了。
接着丞相照本宣科地宣读了圣旨的内容,老态龙钟的脸上笑得一脸谄媚。
季崇祺并不认识什么尚书的女儿,也没那个兴趣真的依照皇上的旨意娶了她,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如何拒绝皇上的好意。
丞相满意的看着他的反应,在他看来,季崇祺这是受宠若惊了。得到皇上的亲自赐婚且对象还是高官之女,换作了谁都会是这个反应的。
这一门亲事还是他大力推崇的,尚书是他的人,所以这绝对是拉拢这个新任将军的好时机。若不先下手为强,恐怕迟早会被沈亲王抢了去,人是他举荐的,难保他不会有此意,到时候倘若这姓季的小子被他招了婿,那他岂不更输一筹了不是?
[丞相,季某有个不情之请。]季崇祺并不跪下接受圣旨,转而对一脸不解的丞相说道:[还请丞相替季某婉拒皇上好意,这圣旨,恕难从命。]
[将军言下之意是要抗旨了?]丞相在心中打着算盘。倘若当真是如此,莫非他不知道后果?
[您想这么理解,季某也不想否认。]
不过是反对了别人对自己终身大事的操纵,就是抗旨、就要杀头?所以说他讨厌官场。
[这老臣可担待不起,圣旨你且收下。该作何定夺,还需三思而后行。告辞!]
文丞相的话里暗含几分提醒和威胁,只是当下的他哪里在意这些?原以为只要爬上能够匹配得了王爷之子的地位,便可名正言顺地得到自己所爱的人。然而百密终有一疏,他始终不熟悉官场的运作,更何况在朝为官的,哪里能够随心所欲……
汐儿,恐怕要你多等等了……
季崇祺当即决定进宫面圣,请求皇帝收回成命。而另一头,沈亲王才意识到他对那名叫季崇祺的男子一无所知,当初听到于络绎提到他,以为他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想来是他错估了。那么,他会是何人?是夜,他唤来心腹手下着手调查季崇祺的身份。
[沈汐,你知道季崇祺跑来向王爷提亲的事吗?]
[季大哥他……]提亲?对他吗?怎么可能,他是男子何来被提亲之说?那么,是络绎吗……
[哎呀,你别看我,你该知道的。他提的是王爷之女没错,但他知道我并不是啊。]
[那……父王怎么说?]沈汐的言语间有掩饰不去的欣喜。
[沈汐,我说实话,可是你不要难过也不要担心……]于络绎吞吞吐吐地不知该不该说。[那个,听说皇上为他赐婚了……]
[你是说……季大哥要娶妻了?]
树梢停留的鸟儿忽然高叫一声,振动翅膀往高空中飞了去,头也不回,就在刚刚它还啄食着沈汐洒在地上喂它的谷粒。
沈汐看了看一地的狼藉,再抬头望向没有一片云彩的蓝色天空,再也找不到那只鸟儿的痕迹。
[沈汐,你没事吧?]于络绎担心地问,[你要相信他,他会回来你身边的。]
[啊?]沈汐有些恍惚地对上那双担忧的眼睛,淡淡地笑道:[嗯,我没事。络绎,你说如果季大哥不回来了,会不会对他更好?]
[沈汐,你不要这么想。]她知道他的意思,或许选择跟同为男人的沈汐在一起会有百般曲折,但怎么样也是季崇祺自己的人生,他有权选择自己的幸福不是吗?
[没关系的,我很好。]
于络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安慰的话她始终不懂得说,凭她单薄的能力,也改变不了所要发生的一切。
[我去找王爷,或许他可以帮忙季崇祺。]
沈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一丝苦笑浮上他苍白精致的脸。络绎,父王他即使答应帮忙季大哥,却决不可能答应我与他在一起……既是如此,那么让季大哥娶一位如花美眷,不是对他更好吗?
沈汐痴然地问着不知何时又回到地上啄食的小鸟:[鸟儿,你说是不是?]
[被软禁了?那个皇帝怎么可以这样!]
[住口!你这样的口气太过大逆不道,这是皇上作的决定。]
[我知道是他,可他怎么可以这么蛮不讲理?]
[因为他是天子,只要是这块土地上生长的万物,都归他管。]
[那又如何,在我们的年代,他不过是个死了近千年的历史人物。您可知道,到那时候连骨灰都早已消失了,不管是什么样高贵的身份都化为乌有了。我们那儿讲求的是人人平等,就算是亲生父母也无权干涉成年子女的人生的!你们所畏惧的皇帝,我才不放在心上,我不是他的了民。]
[络绎,你知道那个人的真实身份吗?]沈亲王的声音忽而变了深沉,想起之前手下调查的回报,似是在思忆着什么,一只手轻轻抚着下巴并不长的胡须,沧桑之态溢于言表。
[义父,您想说什么?]季崇祺不就是一个江湖上的侠盗么,除了是官府盯上的红人,穷苦百姓奉若神明的大恩人之外,莫不是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身世背景?
[他是本王流落在外的儿子,一个本王至今才知道的儿子。他是知道的吧?所以才会在第一次见到本王的时候,露出那样的表情和眼神。]冷漠,却闪烁夹杂着一种复杂的感情。
[他是沈汐的……哥哥?]于络绎顿时傻了眼。那么,沈汐和他,爱上了自己的亲兄弟……
沈亲王没再说话,他仍在震惊中无法平复下来。季崇祺的母亲并不是他的妻妾,不过一介平民女子,他甚至忘记了她的名字。
人不风流枉少年。现在他总算知道这句看似轻浮潇洒的话,字里行间是多么的沉重了。
[您会救他吧?毕竟他是您的儿子。]
[救他?他违抗皇命,皇上没有立即执他死刑已是难得,还谈何救他。除非他答应成婚。]
[真的只能这样吗?沈汐会难过的……]
沈亲王在听完于络绎充满担忧的一句话,无以复加的震惊比知道季崇祺是他儿子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你是说他们两个……]
无法接着往下说,心存侥幸地希望事情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啊哈,那个……就是你想的那样。]她讪笑地解释,但怎么样都不会有作用吧?[那天提亲的对象是沈汐,他也知道那个秘密了。]
[那个不孝子!他明知道那是他的弟弟啊,现在外面的世道究竟是什么样的风气,让他长成这副脾性……]
高贵沉稳的沈亲王顿时气愤得不知该如何责骂他那个从未养育、从不曾真正认识的儿子。往日的优雅全被这怒气掩盖了去,他只恨不能将那不成器的儿子抓来教育一番。
两个男子在一起,且不论他们是否真的相爱,有能力厮守终生,在世人眼里那样的交好是龙阳之好是分桃断袖,于情理所不容。人生在世,既是无法跳出法外,要如何抵住悠悠众口?更何况那两人是直系血缘的兄弟!亲子**……这究竟是那两个孩子的劫,还是他这个当父亲的孽?
一旦这段感情暴露于天下,遭受厄运的将不止他们两人,恐怕连亲王府也会落人口实,遭有心人话柄而陷入危难境地……
[他是知道啊,不过爱了就是爱了嘛。您也别介意了,反正两个都是您的儿子,谁也不亏喽。]
气温急剧下降……说错话了……
[你出去吧,让我想想该怎么办。]
于络绎看了看一脸疲惫的沈亲王,还想再劝他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决定不说离开。他是一个父亲,总不至于对自己的孩子见死不救吧?凭她这些日子的了解,她相信这位看似无情的王爷作为人父其实还是很仁慈的。
季崇祺看着始终紧追他不放的那卷绣着腾龙图案的金黄卷轴,脸上难得露出了落寞的无奈神情。汐儿,季大哥是不是一开始就做错了?
他不该单一地以为只要地位相等,他就可以让沈亲王以嫁女儿的名义将沈汐托付给他。他是有能耐可以让沈亲王妥协,却忘了,人在江湖尚且身不由已,更遑论是在连生死都不自由的朝野……他不怕死,只不过是,舍不得放下那个纤弱的人。
事情还是有转机的,这一次宣读的人是沈亲王。季崇祺重新获得自由了,但结局却是始料未及的。谁也无法说导致这样的结果可以称之为圆满……
风萧瑟,轻卷落花舞于空中,淡淡的无奈挥不去的忧愁。抚琴的人依旧是那人,只是往日里孤单的身影如今有了陪伴。季崇祺眼里流露的怜惜止不住那琴声的幽怨,且断且续,绵远悠长……
扶岸蝉啼,
烟波清影映娇容。
日向归山,
只灯掌已久。
欲诉哀愁,尤怨声声送。
乍重逢,弦断花残,脉脉叹息留。
庭中鸟戏,
青空碧树栖孤燕。
新月勾寒,
薄衣缀朱颜。
唱满离歌,
难舍凄凄咽。
恨作别,凝笑轻泪,句句伤心诀。
噌!伴随突兀的沉闷声响,弦断音止。
[汐儿,你没事吧?]
[季大哥,这把琴怕是坏掉了……]沈汐惋惜地低垂眼睑。
季崇祺轻抚着他弹奏得渗出血痕的指腹,充斥在胸口的痛苦都被那几处伤痕染红了去,成了他心里愈合不了的最柔软的伤口。
[汐儿……]他轻唤着他的名字,一时竟忘了如何组织言语。似乎如何开口,都避无可避只得一个伤字。
叮!清脆的弦音细弱不可分辨,化作一滴透明的泪水绽裂在木制的琴身。
[季大哥,我累了。]朝站在身旁的人伸出两手,沈汐对他扬起清丽的笑靥。隐去泪眼,满足地等待季崇祺包容他最后一次的撒娇。
拨开鬓角散落的长发,弯身将那抹苍白的身影抱在怀里,季崇祺深邃的两眼直视着前方,自始至终不曾落于柔顺地靠在胸前的那张脸庞。是怕看见他眼角的泪痕和那脆弱得让人心碎的哀伤,还是怕被他看见自己隐藏不住的心痛和悲愤?
置于沈汐后背的手中清晰地触摸到那一处伏贴在背上的柔软,带着反应了不安的轻颤。意识到那是什么,连心脏都被揪紧得生疼。季崇祺抱着沈汐一步一步走回房间,每跨出一步,心情就沉重一分,他红了眼眶,却只是倔强地抿紧了薄唇。
[你好好休息,季大哥回去了。]
拉住正欲离去的衣角,仿佛是最后一面的深深一眼,沈汐轻声的呢喃:[如果我不是身为男子,季大哥是不是就可以娶我?第一次质疑自己的性别,如果我真如外界所传,是个女子……]
[别说傻话,不管发生什么事,季大哥永远都是你的,永远都是……]
季崇祺搂紧他,只要这一刻还在一起就好。让怀里冰凉的身躯恢复温暖,就是经历了一场情人间不言而喻的幸福,纵使短暂一如烟花瞬间伤逝。
用尽了所有力气回抱对方,沈汐仍然不依不饶地继续说下去,似是要把一辈子的话在这一瞬间都诉说完结,将此生的委屈都倾倒在这个温柔的怀抱里。
[你回来后,我认真地想了很多。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一只怪物,毕竟世上再没有人会跟我一样,身体多了那样一条尾巴……第一次怀疑自己身为人的价值,如果我没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多好,母亲不会因为我而丧命,父王不会为了我烦心,不需要对着虚无飘渺的空气凭吊对母亲的思念……假如我从不曾出现于这个世上,或是投人平凡人家,会不会一切就不一样了?第一次这样怀疑,第一次觉得不甘愿。可是,我怕啊!季大哥,我好怕……怕如果真的是这样子,我就遇不到你了,那该怎么办……遇不到你,我不要……]
断断续续的话语,一字一句都溢满了不堪重负的悲痛。沈汐嘤嘤地低泣,一脸凄然。
纵使有再多的不舍,这一刻他还是得离开。再不忍心,他终究也一如其他人般,以保护之名残忍地伤害了心底最疼惜的那个人。
季崇祺讲不出安抚的话,他自己也被众多的难题逼迫着,怕一开口,两人就一起崩溃了。自始至终,轻楼着沈汐坐在床沿,无言以对。
明日,便是将军府与亲王府缔结姻亲的大喜日子。
沈亲王以季崇祺与其女早有婚约在先而拒绝皇上的赐婚,实属于守约信诺,故他的作法算不得抗旨忤逆为理由替季崇祺漂亮地开脱,继而解救了他即将面临的危机。皇帝也有成人之美的好意,当即便以天子的名义为两人主婚,以弥补之前的不知之过。又因将军府中无亲人长辈,于是大婚的地点择在亲王府中。
丞相于一旁暗自琢磨,这下子非但拉拢不了这新任的将军,连得不到手趁机除了他的机会也随之消失。反倒出他意表地加深了沈亲王与他的羁绊,或者他不来此招,两家也不会结亲……他心中自是气愤难平。
[季大哥?]
[我在。]
[过了今晚,我就忘了你,好不好?]
可以忘得掉吗……沈汐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样是最好的吧……理智这样认为,但却无法坦然地回答说好。季崇祺闭上眼,他的绝望不比沈汐少。
[季大哥,抱我……可不可以?]
沈汐自他怀中抬起头与他相视,过份平静的表情让季崇祺开不了口拒绝,然后他看见那张绝美的脸上露出一抹令人惊艳的浅笑,凄苦决然。
那一夜,到处张罗布置得喜庆万分的王府,所有人都在期待着王府里难得的大喜事。
自王爷夫人逝去后,王府里每日每时都充斥着沉闷阴郁的气氛,因而府里的人也不敢欢闹嬉笑,终日谨慎严肃地安守着自己的本份,如今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无须顾忌的开心笑容。
那一夜,王府的某座深院里,两个孤傲的身影交织在一起,相濡以沫。
那是一场毫无欢愉的性爱,以最原始的表达方式,盲目地感觉彼此的体温,任性地向着最贴近自己的对方宣泄悲痛,以[此生唯一]的觉悟索取彼此每一分每一寸。将疼痛的嘶喊透过胶着的口腔传达到对方心里,短暂分离的唇角流下微甜的血液,沿着白皙的颈项缓缓滑落,艳色无边。
分不清是身体的痛还是心理的痛,感觉不出脸上的湿润究竟是汗水还是泪水……彼此默契地以最痛的方式,借以掩盖心中的晦涩,在身体的最深处,刻下彼此的名字。
不论即将面临的一切多么沉重,此时相同憧憬着的,是那份彼此欲求的灵魂。即使只有仓促的一夜,在被绝望淹没之前,沉迷在占有的梦境里吧。拂晓来临的时刻,剩下的便只有[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的哀愁。
小心地调整姿势好让乖巧地躺于身后的尾巴不会被挤压到,季崇祺仔细端详着那张昏睡着的容颜,在毫无血色的唇上印下深深的吻,转身决绝地随着恭候在房间外的仆人离开。
天微明,该出去准备了,他是今天的主角,万众瞩目的新郎……
或许过了今天,一切都会不一样……这句话是于络绎对沈亲王和季崇祺说的。她是婚礼上理所当然的新娘。
她问沈亲王:[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如此一来他们只能抱着残念抑郁寡欢,这辈子都得不到幸福……]
沈亲王没有看她,沉默许久后,他说:[我只是个不合格的父亲,两个儿子我都亏欠了。至少我还有能力救他,我只能做到这么多。]
[可是您知道的,我并不是这个朝代的人,总有一天我会离开,我不能在这里与古人结婚。我还在上学,我家人还在另一个时代等着我回去……]她不能在这里留下羁绊,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女孩子天生第六感都很准的,她知道自己不会永远留在这里。
[对不起。]
身为王爷的长辈都向她道了歉,她还能作何置喙?
[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汐儿。不愿意成就这桩婚事,我大可以带着他一逃了之,但站在皇上面前的沈亲王该怎么办?一开始言之凿凿最后却办不成这场婚宴,无论如何也交代不了。他……仍算是我的父亲,我不能这样做。假如他失了信皇上怪罪下来,汐儿的身份势必隐瞒不了,丞相一直都在找机会抓王府的小辫子,倘若被他曝光于世,到时候不止汐儿甚至整个王府,他们会遭受怎样的责难……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但他才是你该娶的人啊!我可一点儿也不想嫁给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季崇祺对于她接受不来的反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深邃的瞳眸辨不清到底是飘向了哪里。
礼髻,礼服,礼球。大大的双喜剪纸贴满整座府邸,沿墙的走廊上挂满了亮起的红灯笼。红得刺目的喜庆。
一拜天地!
从大厅里望得见空旷的天,此时已渐向昏。宾客盈门,彩灯喜乐。遥远的某处深院,孤独地将这一切都隔绝开,那里的人现在在做着什么?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听着无法隔绝于耳的声乐,有暗自垂泪么?抱歉……他无法在他身边为他拭去脸上的湿濡。
二拜高堂!
沈亲王坐在主位上,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那是他的儿子,从不曾养育过他却承受了他跪地一拜。想起此时不在场的另一个不被真正承认过的小儿子,沈亲王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悔恨的表情——两个至亲的孩子都被他伤害了。一步行错,满盘皆输,再怎么自省长叹,都无力回天。
夫妻对拜!
于络绎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和季崇祺相握的礼带,用只有对方听得见的声音问[该怎么办]。两人同时犹豫着不再有任何动作。
[慢着!]
突兀的声音打破了厅堂高涨的气氛。文丞相领着一队人马大大咧咧地闯入,携刀执剑的,那阵势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贺喜的。
季崇祺丢开手中的礼带,正准备趁乱放弃婚礼去找沈汐时,一声软软的呼声让他停下离开的脚步。
[季大哥……]
沈汐双手被反箍在背后,由一名侍卫押解进入大厅。身上仅仅穿着早上季崇祺为他换上的单衣,散落的长发尚未经过梳理,显然是在休息的时候被突然打扰。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冰冷的空气使然,轻轻颤抖的单薄身躯摇摇欲坠。他看着自己的父王,却不敢在这种情况下叫他,怕在外人面前泄漏了自己的身份,转而叫了季崇祺。
[汐儿!]
[沈汐!]
季崇祺和于络绎同时大叫出声,想要靠近沈汐却被丞相的人拦下。沈亲王不语,隐藏不住的怒气直向文丞相,后者只是得意地一笑置之。
[丞相,本王敢问——此举是为何意?]
[王爷莫要大惊小怪,今天是王府的大喜之日啊,本相不过前来庆贺一番。]继续走上大厅,并示意侍卫将沈汐一同带进,指了指沈汐:[却怎知如此不巧,竟让本相发现这么个娇娃子。]
满堂宾客无不震惊。他们震惊的不是丞相的话,毕竟他没表明沈汐的身份,令众人震惊的是沈王府里竟藏了这么个玲珑佳人,就是皇宫里集天下美人千挑万选的后宫佳丽也及不上他的半分毫厘。
[丞相说笑了,祝贺岂要这等人马?]
[王爷,本相这是在为您清理门户啊。]斜目看了看对他抓的人毫不掩饰着担忧的季将军,丞相笑得好不得意。[您这位新入门的女婿,似乎不太合格啊……]
[哦?]沈亲王耐着涌上的怒火,[愿闻其详。]
[可不是?季将军竟然公然在您的王府内豢养男宠,新婚之期的当天居然是从这人的屋里出来。王爷,您是真不知晓内情还是说……有心纵之?]
沈亲王责备地瞪了季崇祺一眼,心下却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他还不知道汐儿身体的秘密。放心之余竟也忽略了质问文丞相是从何得知,莫不是他的王府老早被他监视着?
季崇祺也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的整颗心都悬在听完丞相的话后惨白了脸的沈汐身上。于络绎示意他出手救出沈汐,但在场的人即若非皇亲国戚也都是高官富贵,他不能贸然出手累及他人,这样只会徒事端。
场面就这样不上不下地悬着。丞相的本意是明着想找季崇祺的麻烦,若以此事为由,使得这场尚未完成的亲事就这么了结,也便称了他的心。毕竟,首次出征就立了大功的季崇祺,若是站到了沈亲王那一边,对他是个不容小觑的威胁。但谁也没料到这原本单纯至极的[桃色事件]会因一个不起眼的角色而将王府的一干人等推向绝境……
[是那个怪物?!]
混于人群中的其中一人大喊,竟是之前那个企图染指沈汐的市井之徒。依着他此刻的打扮,约莫是某家官宦的随从下人。
带着之前两次出师不利,偷食不成反而被季崇祺一顿好打的报复心理,他走向以丞相为首的一方,道出了连王府中知道内幕者也为数不多的一个秘密,一个沈亲王苦心隐藏了十九年的秘密:
[那个小子是妖怪!他身后长着一条金色的尾巴!]
刹时间安静地厅堂人声鼎沸,惊讶、质疑、惶恐的声音,此起彼落。
[你说的是真的?]文丞相的表情也是一脸的无法置信,毕竟他活了五十多年,还没听说过这等诡异事。
[确实是我亲眼目睹的。]语罢还挑衅地看向季崇祺,完全无视他几欲杀人的目光。
[这位朋友,要撒野也得找对地方,这儿是王府,不是市井闹区!再不知道收敛,本王即刻命人拿下你!]
沈亲王的先发制人却被奸滑的丞相挡下。
[王爷先别急着整理秩序,本相倒是有兴趣探究他所言是真是假。]
[信口胡赳的荒唐之语何足采信?今日是小女的大喜之日,丞相该不会是有意从中作梗,无聊至此吧?]
被沈亲王这么反将一军,文丞相虽面有不甘倒也不好再继续发难,再闹哄岂不成了他无理取闹么!
眼看这突发的状况就这么被沈亲王压了下来,众人也缓和了神色,将此事当作跳梁小丑的闹剧,权当这场婚宴上的佐料配戏,执起酒杯一笑置之。
那人却依旧不甘心就此作罢:[你们若是不信我所说的话,大可以看看他身上的证据!]
至此,这场原本是针对季崇祺激化他和沈王府的矛盾的阴谋,因为一个不具名的市井小人物,戏剧性地转化到被挟持的沈汐身上。祸患避无可避。
[倒也是,反正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子,如此作法算不得冒犯。况且还是个男宠,这身体不知被多少人觐逾玩弄过呢!来人!扒除他的衣物!]
该死!那人竟然见过汐儿的身体?莫非是那一次……
前后两次,只有第二次的时候沈汐的衣物被脱去,他竟然没发现即使只是***露,也足够他们看到他身体的秘密……如果那时候他早点出现制止……季崇祺心中何其恼火,他一手探向腰间的长剑,却被于络绎按下,以眼神示意他先别轻举妄动。
绸缎被扯裂,伴随着清脆的声音在季崇祺飞奔上前阻止之前便应声落地。顿时在座的所有人都惊惧得作不出反应。
那是怎样一副躯体……全身上下皆与常人无异,甚至是他们所见过最美的身躯。就在这样一副美丽的身段后面,竟真如那人所言的垂摆着一条金色的尾巴!
纵使之前看不惯丞相所作所为的宾客,在这时候也无法当作娱乐,酒过三杯便不再放在心上。
年轻一辈的,或饶有兴致地察看着沈汐的尾巴观看研究,或一脸色相盯紧那***裸的上身,垂涎欲滴。而那些稍有年岁的长者则满目的担忧,嘴里来来去去说着的无非是[妖孽]、[妖人]、[惑主][应当将他……]诸如此类不堪入耳的鄙夷话语。
使得他们说出这些话的原因,是那白皙纤弱的***上布满的红晕,那一处处可疑的红点,想必在场之人皆是无不知晓的。且不谈那白若初雪的***,最引人遐思的是纤瘦平坦的胸腹上遍布的斑斑点点的吻痕,淡淡的红深色的紫,就是***昭然也绝美无比,让人惊不已。后背的肩胛骨在清瘦的身体上很明显,往下依然是隐隐约约的红点。再往下……一夜欢爱的痕迹不言而喻。
如此一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各人皆有目共睹,更是百口莫辩了。
季崇祺抽出腰间的长剑,一招一名阻挡者,迅速地转移到沈汐身边,以掌击倒仍挟持着他的一名侍卫,将人抱起,离开被围观的地点,停在大厅内侧一角的安全处。
[汐儿,对不起。季大哥没有及时保护好你……]心疼于他的惊慌和屈辱,季崇祺将自己的红色长袍披在他身上。
[季大哥,季大哥……]
沈汐将脸埋在他胸前,眼泪没有意识地滑落。当众被羞辱并不是令他最难过的,他难过的是自己害了他的季大哥,也害了他的父王。
[放肆!]沈亲王大怒。[就算你是丞相又如何?这儿可是本王的府邸,由不得你们在此胡来!]
[王爷莫非是要护短?]文丞相运筹帷幄,倒也不因这震怒而失了脸色。[这妖人是您府中的,岂不是王府里饲养了妖物?若传到皇上耳朵里,您说这可怎生是好啊!]
满脸面的担忧却搭配极不协调的幸灾乐祸的口气,尽显那人的得意相。
沈亲王但笑不语,内心里极度厌恶着面前这人。
于今日的满堂宾客眼下发生这样的事,想瞒过皇上的耳目,那不是痴人说梦么?不必查看也知晓这当中有多少皇亲国戚,高官厚爵。倘若这只是一般婚宴上寻常的节外生枝也就罢了,可就是偏偏涉及到了王府里最敏感的,一直以来极为隐晦的事件。
[父……王爷,请不必在意我。]沈汐知道他让他父王为难了,黯然低垂着眼睑。满厅堂的烛光映在他无措的面容上,摇曳着楚楚动人的柔弱。
[我绝不会让那些人动你一分一毫。]季崇祺将红色袍子遮掩得更密实,依旧占有似的将人护在怀里,以自己的身影挡下其他人的目光。
沈亲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暗暗叹息着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心下却也盘算着如何才能保住这两个儿子。
[不知王爷,可愿将这人将给本相?今日乃是您王府的喜日,实在不宜惹上这等事,就让本相代劳可好?]
于络绎心里想着再麻烦的事儿不也是你给捅出来的么?这会儿倒惺惺作态了,这人真是太闲了才会无聊到以干涉别人的家庭事来娱乐自己,拿着朝廷的奉禄却整天无事生非……
她走到沈亲王身边,轻声问:[义父,您会救他们吧?]
后者淡定地点了点头。
[各位稍安勿躁!]沈亲王重新走回主位上,沉着地看着厅堂里的人,最后扫过文丞相一眼,才继续说道:[恐怕今日要让各位白跑一趟了,这场婚宴原本可以顺利举行,却不料中途被些琐事打断,继而衍生事端。本王先在此赔个不是,日后再设宴还礼。最后,丞相,人我定是不能交于你的,这毕竟是我自家府里的事。至于皇上那边,我处理好家务事便进宫向皇上作个交待,不劳您操心了。送客!]
众人见事情发展到这地步了,再留下也只会卷入是非,也就纷纷告辞离去。丞相是最后一个撤走的,纵有不甘,王爷都那么说了,他也没借口再发难。
[此等妖孽,留下只会惑乱民心,扰乱世风。还望王爷作个英明抉择!]
霎时,原本热闹非凡的场地便只剩下四人,压抑的气氛,冷清无比。
沈亲王走到两人身边,顿了顿,开口道:[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沈汐受宠若惊地看向自己的父亲,他可以将这简短的一句话理解成是父亲对他的关怀么?十九年了,第一次父亲主动跟他说话,而且还是以如此关心的口气……
[父王……]
[呵!这是我的孩子啊,我竟然伤害了你这么多年,我对不起你母亲。]将裹着红衣的孩子抱进怀里,慈爱地抚摸他的头。生平第一次他这个作父亲的,抱了自己的孩子,竟迟了这么多年。
[觉得很欣慰吧?]于络绎嬉笑着靠近,问季崇祺。
[嗯。]能被父亲接纳,汐儿一定很高兴,终归是盼顾了这么些年了。
[你呢?]
[我很好。]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这样很好,我不想让汐儿知道我的身份。]如果他知道了,恐怕无法这么坦然地跟他在一起了吧?又该是怎样的震惊与难过,爱上了自己的亲哥哥……只要是他力所能及的,势必会消灭所有让他悲伤不安的因素,即使需要有所隐瞒。
[那个……]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该不该由她来说,但王爷恐怕也不知道怎么样开口吧?那么就由她来讲好了。[义父他知道了,你是他的孩子。]
[他还算有点血性。]知道要去调查他的存在。
[他想补偿你。]
[不需要了,我虽然可以不怨恨他,但也从未想过认他。我只要汐儿一人就足够。]
于络绎暗自吐了吐舌,这姓季的家伙也是个难搞定的人。
[你带汐儿下去休息吧。]沈王爷对季崇祺说。
[好的,王爷。]
季崇祺带过沈汐,却被他制止。沈汐往地上一跪,镇定地恳求:[父王,请您帮了我这个忙吧。]
[汐儿,你这是做什么?]季崇祺忙将他扶起。
[季大哥,你先别管我。父王,孩儿求您……]
[不,我绝不答应。]他怎么可以……在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残忍后,还继续做着那样的事?沈汐,他是断断不会再忍心伤害了。此刻才醒悟过来,对着那张酷似亡妻的容颜,他究竟是如何下得了手?
[你想做什么?再次伤害自己么!你想让他帮你砍去这条尾巴?]
几句话季崇祺便听出端倪,他在生气,气那个单纯的傻瓜竟然以为这样就能让事情过去。
[季大哥……]沈汐怯怯地扯了扯他的衣角,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怒气。[我只能这么做。]
[不这么做我也不会让你有事!你信不过你的季大哥?]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所有人都会被我连累的。]
一直在旁不作声的于络绎也忍不住出声安慰他:[沈汐,你不要责怪自己,相信他们。我们大家都会保护你的。]
沈汐还想多说什么,季崇祺干脆点了他的睡穴,让他安稳地休息。
她在心里叹息,古代确实不好混啊!若是生在现代,即使高科技的手术仍然无法永久性消除沈汐身上的这条尾巴,凭着现代人的思想和接受能力,并且在竞争那样激烈的时代,各人都自顾不暇了,哪还有精力去诸多为难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陌生人。有的也只会是在炒得正热的时候添作茶余饭后的佐料,评论几句,事后便都冷漠地淡忘。
第二天,王府来了位身份神秘的访客。尽管一身素衣,但那衣物上金线绣出的图案,寻常人家决不能随随便便就穿在身上。那人正是微服私访的皇上。
原本他的打算是不想将这件事上呈到朝廷上,让百官滋生争议,所以便私下到了沈王府将这事解决。身后的随从侍卫佩带倒也简便不引人注意,然其中一人肩上的包袱甚是醒目。
[丞相跟朕提及的时候也没说是一个这般惹人怜惜的小娃子啊!这,真的是他所说的妖人?]
这是皇帝在看到沈汐后说的第一句话,语气里竟也没有惊恐或鄙薄。
沈亲王也无意再隐瞒下去。沈汐,他终归是他的亲生孩子,纵然与常人有异,也无法抹煞这个事实。他镇定自若地朝皇帝作了个揖,缓缓道来。
[臣不敢欺瞒皇上,事实上,他是臣的儿子。多年来,臣私下为了保全自己的孩子,不得已才对外宣称是小女……望皇上见谅。]
[原来如此……]皇帝略有所思。
其实此次前来,他实际的打算是当即处死丞相口中所言的那个身上长着异物的男宠的,以封住当时在场的悠悠之口。却并不知晓,他竟是一向敬畏重用的重臣之子。他暗暗使了个眼色,让那驮着包袱的侍卫退开。那包袱里的东西,怕是用不上了。
白绫、毒酒、匕首。古时候赐死的手段不外乎如此,残忍的虽比比皆是,但也无须大费周章来对付区区一名少年。
[你可知道这事件的重大?]皇帝不动声色地问。
[臣知道。]
中国人历来迷信,尊信鬼神一说,尤其以古代人最为尊而敬之。若被天下百姓知道在他们生活的当朝竟然存在着这么一个人物,想必会造成难以平复的混乱和恐慌吧。到时候面对天下人的质控和遣责,即使他有心庇佑,怕也难凭一己之力保住沈汐的安全。
[爱卿,朕今日前来,想必你也知道是所为何事。朕有意将此事私下作了结,既然他是你儿子,朕也不想尽杀绝,但这京都,他是绝计呆不下去的。将他送往别处生活,可好?]
[皇上……]
沈王爷还想多说些什么,却被皇帝挥了挥衣袖,阻止下来。[就这么决定吧!爱卿打理一下,尽快离开吧,免得落人把柄。]
沈亲王知道皇上话里的意思,便也不再多提。事实上,皇帝肯不多加追究,已是不易。他不能再诸多要求,只是……
[皇上,臣恳请辞官告退。]如果事情真的能够顺利解决的话,他也无心继续在朝为官,只愿领着两个孩子好好享受一家团圆的天伦之乐,以补偿多年来对孩子的忽视。
[只有这一点,朕无论如何不会让步的。爱卿,不杀沈汐,朕便是留有此着,你应该权衡得出才是。]皇帝眼里闪烁着坚定的锋芒,语气不容反抗。末了他放软了口气:[再者,朝中确实需要你的辅佐,也需要你的力量对那文丞相加以制衡,方不至于让他掌握太多权势。朕坐观天下,有些事却也是朕置办不了的。]
[皇上,季某愿意一起消失,请皇上恩准季某辞去将军一职。]季崇祺径直走向皇帝面前,提出自己的请求。
[你这是……]
皇帝回想刚才季崇祺一直陪伴在沈汐身边,两人虽然没有刻意,无形中仍呈现一种胶着的暧昧,即使同为男子,这么站到一起也无半分怪异违和之处,反倒温馨而隽永,俗话说[佳偶自有天成],说的就是如此吧?再看两人隐匿于衣袖下交握的手,顿时了然地收住话音。
想当然,在朝为贵为天子,目光自是不与市井小民般浅短。他看得清,但也不以为意,合该他关心的是天下大事,而非这人与人之间的交情。
[季某愿与沈汐同进退。]
[既然你去意坚定,依朕之见,若强留下你也定不下心替朕办事吧?就是可惜了朝廷失掉这么一个人才……]
[谢皇上。]季崇祺聪明地抢断皇上的话尾,不留后悔的机会。
当夜,季崇祺带着沈汐,告别王府了沈亲王和于络绎,坐在备好的马车里,绝尘而去。
[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汐儿的。]
季崇祺看了欲言又止的沈王爷一眼,终究还是不理会他眼中的期许。
[父王,对不起……往后的日子汐儿无法陪伴在您左右了。络绎,请你帮我照顾父王。]
[沈汐,你们路上要小心。我会照顾好义父的。]
[汐儿,是父王对不起你。]沈亲王别开脸,向两人挥挥手。[你们走吧。]
[爹,您保重!]
简短至极的四个字,却让沈亲王震惊得作不出反应。季崇祺竟然愿意认他……
[季大哥?]沈汐不解,困惑地看着向的季大哥,以眼神询问。
于络绎则是站在一旁微微笑着。若是她在现代的亲人朋友看到她此刻脸上的表情,一定不认识眼前的人便是她。毕竟来到这里这么久了,生活的环境并不如现代般轻松随意,长时间下来,她也懂得收敛自己的性子,倒也成熟懂事不少。
[汐儿与我在一起,便算作是嫁予我了,称自己岳父为爹,不正确么?]季崇祺坏笑地看着怀里人红了脸,眼里尽是宠溺之情。
沈亲王也不反驳,便当默认。算罢,这样的结果就很好……
[皇上,您怎可对一妖人如此仁慈?那是不知名的怪物啊!说不定会使什么妖法扰乱朝岗,危害百姓……王爷居然在府中私藏这么一人,皇上岂可不以为意……]
[丞相此言可是在教训朕?]
[臣不敢。]
文丞相被皇帝这么明显带着怒意的话抵制得稍稍收敛了那张嚣张跋扈的嘴脸,说到底,他仍是不甘心。好不容易抓住沈亲王的痛脚,岂可如此轻易便让他抽身而退?
深夜时分,静寂的街道上罕有人迹,夜风萧然,明净的天空唯有点点繁星闪烁,月光也悄然隐了去,幕笼罩了一切,连屋檐投下的轮廓都映照不出。
嘭!嘭!嘭!嘭……
敲击木门的沉闷声响划破了夜的宁静,惊扰了附近住户里沉睡的人们。除了不曾断开的拍击声,深夜里的街道上,就只剩下不远处打更人偶尔的敲锣声。
[王爷呢?]来人紧张地问着惺忪着醒眼,半梦半醒为他开门的门僮。
[王爷歇息了啊……喂!]门僮被来人突然的闯入吓得完全清醒过来,[我还没通报呢!]
他迅速合上王府的大门,追了进去。口中纳闷地念念有词:[咦?他不是适才护送少爷离开的六大护卫之一么?这不过两个多时辰的工夫,怎的就折回来了……]
季崇祺等人在出了城门就被一派人马拦截,刹时间大队将他们团团围在中央,怕是早有预谋才埋伏在此。放眼四周被包围得密不通风的阵势,他们若想安全脱离,怕是唯有飞天或盾地了。
季崇祺安抚好睡梦中被惊醒的沈汐,才不慌不忙地从马车走下。看到为首的主谋是谁后,他轻蔑地嗤笑着,暗自计算逃脱的可能性。
[咱们又见面了,季将军。]丞相坐在华丽的马车中,见季崇祺出现,他也跟着让人搀扶落地。
[我可是一点儿与你相见的意愿也没有啊,丞相大人。]
[将军话虽如此,但本相却还是要走此一遭的,马车里的人,恐怕不能这么堂而皇之地离开。]
[丞相是在阻拦我?]
[将军自然随意,但妖人不行。]
[哦?莫非丞相大人的权力大到了可以控制任何一人的行走自由么?]
[季军此言差矣!本相自是无此能力,但这妖人本相是拿定了。]
[敢问您凭什么?]季崇祺拧起了两道眉,隐忍着怒气。
[凭那妖人施了妖术,祸害百姓,而今竟意图趁着夜色,逃之夭夭。]丞相略一斟酌,忽而一笑,不徐不缓微微道来。
文丞相的心态其实很明朗,既然他无论怎么都奈何不了沈亲王,那么杀掉他身边一些人泄泄他的怄气总该可以吧?至于这姓季的,识相的他可以袖手旁观,如若不然,他也照除不误。反正留着活口也是收不了的脱缰之马,还得时时担心沈亲王又添一名将才。
[一派胡言!]
左一个妖人,右一个妖孽!他的汐儿才不是他们以为的怪物,迂腐的老家伙!
季崇祺也不再多言,话不投机半句多。今夜若是无法解决了这些人,他们怕是无法离开的了。
示意两名侍卫守候在马车边看护沈汐,他带了头与丞相的人马拔刀相向。
夜的平静,彻底宣告结束。
天是六月的天,但入了夜,风竟还是带着微凉的。
马儿的嘶鸣,打斗的怒斥,刀剑互碰发出的声响……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几欲撕裂耳膜。
沈汐小心翼翼揭开车帘的一角,看到的是满地的鲜血以及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士兵。他害怕地缩在一角,想出声喊季崇祺,又怕自己让他分心受制于人。一颗心全系在不在身边的季崇祺身上,对于自身的安全,却是毫无意识地忽略了去。
沈王爷亲自策了马,向着沈汐他们离去的方向,一路马不停蹄地追了过去。在前面引路的是前来求救的跟随两人离开的那名护卫。于络绎带了些伤药在她从不离身的背包里,也随着其他护卫了过去。
在收拾的时候不经意看到被她放在背包里很久没动过的手机,[要是这里可以充电就好了,至少可以让沈汐他们带着方便联络……]忍不住这样想道。可充了电它也只是块废物,没有通讯信号,没有与它联络的另一支手机。原来现代不可匮缺的通讯器,到了这里却也不是万能的,形同虚设……好想念自己生长的时代。
[启禀皇上,城西一带突然一日间爆发疫情,百姓惶惶不可终日。靠府衙门之力恐怕不足以安抚救济,请皇上定夺。]
皇帝早早就了寝,却在入夜时分被吵起,尚书大人面色焦急地跪在寝宫门外。
现下并非瘟病蔓延的时节,长期以来天子脚下的这片土地也都安然无恙,百姓万民安居乐业,也未曾有过集体性疫情出现的状况。这突然的禀报让皇帝也正色待之,一旦疫病扩散变种,将民不聊生,此事必须谨慎应对,来不得半点马虎。
[来人!传令下去,由皇宫禁卫军带了御医前往救治,查看事出何由,将城西设置了隔离带,防止疫区范围扩大。]
[是!]
应声而入的侍卫领了命便迅速退下,尚书大人欲言又止地仍旧在一旁滞留。
[皇上,臣有话不得不讲。]
[还有何事要禀报?]皇帝早已穿戴整齐,威严正色地坐在上位。
[皇上,臣以为今次突发疫情,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啊……隋开朝以来在皇上的统治下一直国泰民安,皇上福泽天下,怎好好的就骤然天降横祸。实属不寻常啊……]
皇上闭起了眼,并无回应。晌久,才缓缓开口道:[卿家所言谓何?]
[回皇上,臣以为沈王爷府中那妖人甚为可疑。]
[卿家是这么认为的?]皇帝睁开了眼看着毕恭毕敬在跟前弯腰行礼的臣子。
此时外面又有侍卫通报:[皇上,御花园活池子里的鱼一夜间竟全飘浮在了水面,已无存活。百花凋谢,无一有生气。马厩里的坐骑不知受到什么刺激,突然焦躁地动荡不安,几欲冲栏而出,嘶鸣不已。]
尚书突地跪拜在地,惶恐而大声言道:[皇上,恕臣直言,万物异变实乃不寻常现象啊!臣斗胆一句:自古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啊!王爷府是祸端源地,望皇上慎重处之。]
考量少顷,皇帝竟也微微首,脸上虽无怒意,却也稍稍皱起了眉眼。悄悄抬起头的尚书见此,神色转愁为喜。
季崇祺一行人马虽先行走了有两个多时辰的路程,但他们一路倒也走得悠哉,马儿都没有放开来奔跑,因而沈亲王他们仅是用了不消半个时辰便追上了他们。
毕竟是敌众我寡,季崇祺那边的几名护卫也渐露疲色,仅能勉强防卫,渐居下风。
[丞相!你莫做得太过了。]沈亲王径直往了文丞相的身边,出言警告,示意尾随的侍卫支援苦战的众人。
[王爷,本相这是替天行道,为天下百姓着想,切不可留下他们。]
[好你个替天行道,本王倒要请教你是以何身份替天,又是如何个行道法!]
沈亲王也不再试图阻止这场纠纷,与丞相对立两方,坐视混乱的厮杀。
[络绎,你说怎么让他们停下?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对不对?我出去就能解决吗?]沈汐焦急地问着钻进马车陪他的于络绎,说着竟掀了帘布要出去。
[别去!你这么做于事无补的,你只是一个借口,出去了非但正中他们下怀,再说了,你要让季大哥为你担心么?]
[可是……]
[我们在这里等他们解决就好。]于络绎拍拍沈汐的肩膀,拉着他重新坐下。
打斗声越来越激烈,车内的沈汐被于络绎按在原位,担忧着外面的状况,于络绎则从车窗探出了半个头,观看外面的打斗。
保护马车的护卫骑了马在车前阻挡企图靠近马车的敌军,无暇顾及由左右或后方攻其不备的其他人。
[咳、放开……]沈汐原本靠坐在于络绎身旁,却不防被从车窗偷袭的人扣住脖子,挣扎着就要被从车内拉出。
[你大爷的!竟然敢动沈汐!]
于络绎听到声音回过头,顿时也红了眼,气不打一处来,寻找着周围有没有什么可攻击性的物品。她怎么忘了也带上一把刀子防身……忽而想起自己的背包,往肩上扯下便往那人头上砸了过去,对方受痛,竟直直地栽倒在地,估计晕死了去。
[沈汐,你没事吧?]
[嗯,谢谢你,络绎。]
[讨厌啊……我就说怎么才砸了一下就倒下了……]拉开链子,掏出已经碎成好几片的青瓷,立马心疼不已。这是她收藏了很久的瓷器,每日每夜随身携带就怕突然有机会回去了来不及带走呢,就这么碎了!
季崇祺就算以一己之力对付多人,也仍旧分心照看着沈汐所在的方向,从他的位置正好看到倒下的那个人,使出狠招迅速解决了缠住他的几人,纵身跃起,往马背上借了力,直起半空数丈,青衫在夜里划过一道弧线,直直落在了马车的顶蓬上。
稍微有一点武功修为的士兵都惧怕地不敢上前,凭着那移动间以肉眼不易察觉的卓越轻功,可想而知那人的功力有多高深莫测,一时间竟没人敢上前迎战。
季崇祺将沈汐护在怀里,抱了他从车上下来,于络绎随后也下了车。
数十人将他们三人团团围起,却也没有一人敢先行出手。季崇祺神色狠辣,细长的眼眸透着一股戾气,硬是将对方生生镇服。
在这一牵一制间,另一方由远处而来的人马飞奔而至,插入了打斗中的人群,将两队人马隔了开。
[圣旨到!]为首的官员大声一喊,待到被迫停刀神色不解的众人服从地跪下,才缓缓念道:[沈亲王听旨,沈王府系出妖孽,念上天有好生之,朕本不以为之,然一夜间世事骤变,所有可疑矛头皆指向此妖孽。沈王府包藏嫌疑,放纵其祸害民间,见此圣谕收押王府一干人等,若证实此变故确为妖孽所为,满门斩之。王爷,请接旨。]
自始至终都站在后方的季崇祺三人,无不惊诧于圣旨的内容。怎么会?皇上不是答应让他们远离京都便是了吗,为何又出尔反尔?
此时在场的人,除了丞相,无人知晓为何事情会有如此巨大的变故。
单凭那地方的疫情和御花园的异象,不足以导致皇上下此决定。真正的重药是尚书大人最后那一句话: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任何一位辛苦打下江山的君主,都决不可能允许有危害自己统治下的社稷的因素存在——即使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或许看似柔弱的沈汐确实没有能力危及他的江山,但有时民心的动摇比天灾人祸的影响更为重大。这在背后搞鬼的人此招若不成,必定会大肆宣扬扰乱民心,造成恐慌。到那时再来应对此事,动荡和不安已经形成,若要压下,必定得劳民伤财,试问又有谁乐意冒这样的风险?贵为一国之主的皇帝更不在话下。
如果牺牲了这沈汐一人,甚至沈王府的几百人,可以换得天下太平。以小我成就大我,相较之下又何而不为之?
古往今来,杀兄弑父尚且不在话下,哪个帝位上没有以鲜血为铺垫?或必然或无奈……那看似金光闪闪的龙椅,又有几人能看清它暗里的刺目鲜红……
挣脱一直搂在腰间的手,沈汐朝季崇祺淡然一笑。那一抹笑靥足以媚惑天下人的心智,倾覆众生,然眼里却流露着百转千回的悲凉忧伤。转而向另一方走去,行至父亲面前,双膝跪地重重往铺满沙石的地面上一磕。
[请大人回去转告皇上,就说所有过错皆由沈汐一人承担,与王府上下无关,恳请皇上不要为难。]
低头向父亲拜了三拜,沈汐站起身,走过去接过那圣旨,一脸坦然。走了两步,抽出了皇宫禁卫军的随身佩刀。那么重的利器,他拔了两次才将其完全拔出刀鞘。
[汐儿,你做什么!]季崇祺视线一直跟随着他,这会儿看到他不明所以然的举止,紧张地过去阻止他。
[季大哥,请你不要过来,你就由着我任性这一回吧。]
季崇祺尊重他的选择,居然也不再多说,只是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心下虽疼惜更不忍打断他。
沈汐深深看他一眼,将手中的刀剑举向自己,划破腰间的衣裳。
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一时间也无人再挑起战事,包括一脸得意的丞相大人。
细瘦的腰身露出一小片雪白,沈汐闭了双眸,一手探向后方,准确无误地握住那条尾巴。几乎就在那么一瞬间,他霍然挥剑向手中之物砍去,就这么硬生生地将那切骨连肉的尾巴斩断!
[汐儿!]
[沈汐!]
王爷、季崇祺和于络绎大惊失色。季崇祺疾走过去,托住苍白了小脸,站不稳步子的沈汐。
[你何苦这样伤害自己……]
[我想救大家,可什么也做不了……季大哥,我很没用吧?生来就是给人添麻烦的,先是父王,后来是你。]
[你说的这什么话?我们大家都爱你,所以很乐意为汐儿解决麻烦的。]于络绎为他拉好衣襟。心下暗想:原来乖顺如沈汐,也会有如此刚烈的时候。是什么使然呢?那没有尽头的绝望么?
[孩子,你大可不必这么做,就是皇上真要灭了我们王府,我也定会保你周全。]那不止是他的骨肉,也是逝去的亡妻生命的延续,他决不能让他有丝毫闪失。
[父王,这个……]沈汐递出手中之物,[您回去交给皇上吧,以此物为证,让他放过王府的人。]
因忍痛而咬出血的唇边滑下一条细细的血痕,衬托在细白尤似凝脂的肌肤上,说不出的凄艳动人。
沈亲王没应声,撕下衣袍的一角,珍而重之地包裹好那柔软中带了坚硬的金色尾巴,妥善放于怀中。
往年里自己也亲身做过这相同的事,他知道这一剑砍下去需要多少分力气,切除生长在身体上某一部分肉的那种痛楚他却是从来没有亲身体会过。怀中的物体还残留着温度,他见过多少次了,触摸它却还是第一回。
[祺儿,你和汐儿都是我的孩子,唯一的亲人。倘若作为一个父亲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那也太过窝囊了些。你带汐儿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回来。]
以往败坏的气血全被这伤处牵动了出来,沈汐来不及对父亲所说的话作出分析,便已沉沉地昏迷在季崇祺怀里。陷入暗的最后一刻他在心里放心地笑着:这样的话,就算他与他的季大哥此生无法相守,也有了这层深深的羁绊。即使阴阳相隔,兄弟的血缘之情也阻绝不断……
季崇祺看了一眼站在他们前面的背影,那一瞬间觉得这个英挺的男人居然苍老了许多,只一个背影,无声地泄露出年岁在他身上磨耗而出的沧桑。这个人,是他一直埋怨着的父亲,此番一走,或许他就孤独一生了。但不能负了他的意,这是他作为人子唯一能尽的孝道。
[是!孩儿听从爹的嘱咐。]
总算是愿意认了他了,沈亲王释然地将笑意浮在脸上。[我与你进宫见皇上。]
传旨的人点点头,对眼前发生的事不作半句评论。
文丞相却是惊诧了一张老脸。原本他也只是想要捉拿住这两人,在他布好了阴谋,制造了那一堆的事故后,再押至皇上面前邀功,借以此重挫沈亲王。没想到这里面牵扯的两人,竟都是他的儿子。一个是他惧色三分的新任将军,和以为是男宠的那个绝美男子。
季崇祺抱着沈汐,将他置于车内,自己则坐到车夫的位子上,扬起马鞭。
[要亡命天涯,怎么能少了我?我早就想见见王府以外的世界。]于络绎嬉笑着坐进了车内。
[你留下较好,他……爹总要有人陪伴照顾。]
[又不是不回来了,而且你在前面驾车,沈汐总得有个人看护。]见季崇祺犹豫不定,继而又补充道:[等一切安定了,一定有机会再回来的。义父,您自己保重了。]
沈亲王不语,点头示意他们离开。
待到他们的车辆消失在夜色后,沈亲王也与宫里的人一同回去。厮杀的夜回复了平静,一切像是没发生过。文丞相的喜悦与得意如同泡影,就那么几个时辰。以眼神示意跟在其后的侍卫,作了个阴狠的神色,最后他也讪讪离场。
马车颠簸的震荡让沈汐的伤口不断流血,季崇祺虽点了止血的穴道,看来无济于事。
[怎么办?沈汐的伤口还往外渗血呢。]好在她早有准备,带了伤药,但那伤处长年受此对待,比其它地方脆弱得很,加之沈汐身体本就被折磨得失了元气,普通药物竟不能见效。
季崇祺此时也难免焦急。这里出了城,人烟都罕见,更别提大夫的踪迹。而他也不能停下为沈汐疗伤——凭靠敏锐的听觉,他知道后面还有追兵。
再这么追下去并不是办法,季崇祺干脆勒住了马,将沈汐抱下了马车,隐匿在一棵大树后,让于络绎守着他。自己则站在前边,迎击尾随而来的人马,与其一味逃亡躲避,倒不如来个速战速决。
来人不过二十来个,并没有全数出动,但就这么些人也足够困住季崇祺了。尽管应对如流,可围攻着逼近的人越来越多,击溃他的步步为营,被迫使着后退,地上倒毙了十余人,眼见着再多撑些时候便可抽身而退了,不料又来了一队人马。
此时硬拼绝无胜算,季崇祺只得吩咐于络绎带了沈汐跟在他身边,以一己之力保护着两人,抓着时机摆脱。
吵闹之间沈汐醒了过来,刚睁开了两眼便看到季崇祺左肩挨了一刀。
[季大哥!]他想到他身边去,被于络绎死死拉住,以他现下的力气自然是敌不过她的,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独自作战的孤傲背影默默流泪。
季崇祺反倒因这一刀展示了全力,他对猖獗进攻的敌人浅浅地轻笑着,令人不寒而栗,周身散发的气息冰冷至极。[凭你们也能伤了我,那表示我不该再留一手了。]
话落已是几人倒地不起。邪魅地将剑上的血以舌尖舔去,飞身至半空,以翔燕的姿势急速倾落,尤如潜在水里的蛇自由地穿梭,螺旋般旋转着,双脚自始至终都未曾着地。
长驱直入地窜到站在地上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抵御的敌群中,忽而转动手中的剑柄,从中分离出另一把一模一样的长剑,双管齐下,刹那间站着的人倒下绝大半,遍野哀鸿。他收了剑退到沈汐身边,侧身以掩藏自己身上伤口,轻柔地替他拭泪。
[哭什么啊?我不是好好的么。]
沈汐不说话,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臂察看,冰凉的指尖抚上伤口流下的血,有些慌乱地轻颤着,沾染上血液淡淡的温度。
从后方继续追过来的人也加入阵营,在场剩下的都被刚刚那一招吓得呆若木鸡,竟忘了回击,各个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瞪着两个两眼,一颗心惊惧不已。
另一批人居然备有弓箭,他们也不全然逼近,排成一列围绕于距离三人五六米开外之处,训练有素地半跪于地面,挽弓张弦满如圆月,只等一个契机便放射利矢。
季崇祺以身挡在沈汐身前,将他完全隐在他的保护下,不敢离开半步。
于络绎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说:[这下咱们可没办法了。]
前面是排成一列的弓箭手,后方虽没有埋伏,却是一条宽畅的大河,以季崇祺的轻功飞越过去并不是难事,但若是身边连带着两人,可就未必了。
将所有可以脱身的可能性都思考过一遍,除非在一旁的马儿会飞,否则他们三人怕是躲不过这一着了。
季崇祺放松了脸上的狠戾,转而微笑道:[汐儿,季大哥恐怕要对你食言了。世外桃源我们去不了,相守一生也只能当作往日的笑谈幻想。会觉得遗憾吗?]
[只要季大哥在,去哪里都可以,怎样都好的。]沈汐平静地拉住他的手,靠近他怀里。
[我还想着亡命天涯呢,没想到天涯没去成,倒先亡命了。]于络绎摊摊手,满脸可惜状。
[你是被牵扯的,不该与我们一起……]
[算了,反正我也回不去原来的世界。事已至此,在这里也没什么可留恋。我也是怎样都好的。]
她无所谓地笑笑,抬头看了看已渐渐发白的天空,是破晓时分呢……居然比许多书上所描绘的都要美丽迷幻,在现代可是没有这么纯净的天空呢。
前面的篝火仍一簇簇地跳动着。人群里红色的火焰,地面上红色的血迹,交辉成一色。
林中早起的鸟儿嬉闹着从树木中飞起,百鸟齐飞,振动翅翼的声音仍被地面上射出的箭矢声音盖过。咻咻的声音就像是严冬里最凛冽的北风,从半空刮过,区别在于风是虚无的,最后只能让人发冷颤抖,而那飞起的利箭是实体,足以置人于死地。
几乎就是长箭破空的同一瞬间,三道身影投身于奔流不息的大河中,转瞬就被湍流的河水隐没了去。
从天光映射的水里,于络绎隐约可以看到季崇祺紧紧抱着沈汐,一手捂住他身后的伤处,以口对口为他渡气。河水将人往上托起漂浮,他却暗暗使了力让两人急剧下沉,似要长留于这冰冷的水中……
闭着气想要游近两人身边,视线里明明就触手可及,双脚却被一股力气扯住,像是掉入了湍急的漩涡里,不断被往下拉。拥抱在一起的两人离自己越来越远,恍惚间想起这场景似曾相似,在什么时候也曾遭遇这样的境况?这一次,又会是怎样的结果……
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跟他们说,于络绎便掉入了那股漩涡中。双眼的能见度越来越低,依稀可见天光的淡淡蓝色,蓦地光线便让暗吞噬,再不可辨。记得现在才刚刚要天亮不是吗……
那半年里的一切就像一场梦,真实而又虚幻的梦。
于络绎从梦中惊醒,摸了摸身下的弹簧床垫,往床边的纸盒抽了纸巾擦去额角的汗水。夏末的夜晚还很闷热,房间的空调声呼呼作响,但她依然汗流满面。
回来已经半月了,还是会时不时梦到那些人。
她看到沈王爷站在他们跳下的河边,叹息着落下了泪。她听到他说:[想我沈棠风光一世,半生业绩里自问并无过错,最终也逃不过历史上名臣重将避无可避的宿命,我虽不犯人,但也遭之眼红……膝下有儿有女,到头来不过孑然一身……]
她喊了好几声义父,沈亲王就像没有听到般,无动于衷。正想走近他身边,才跨出一步,眼前的场景忽然变得陌生——高高坐在正中央的是皇帝吧,她见过。
[你竟然为了一己私怨祸及无辜百姓,以致死伤多人,甚至嫁祸于王爷之子,追杀季将军,折耗国家之栋梁。哼!更甚者,居然大逆不道地妖言惑众,说什么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朕看来,真正的妖孽非你莫属!]
[皇上饶了老臣一命啊……]
跪在地上惶恐磕头的狼狈老人真是当日那不可一世的丞相?
耳边的求饶声尚未消失,人却已置身在熟悉的王府之中。白灯,白烛,身着白褂的仆役侍卫……灵堂上赫然摆放着两个灵位:长子沈崇祺、次子沈汐……
[生不同衾,死愿同穴。]
你们真的葬身于那河底么?眼泪落下,回过神来又是夜,自己好好地睡在家中的房间里,所有摆设一如离开的时候。半年时光,回来时居然才过了半个多月!
[死丫头,居然一走就走了半个月,我跟你爸都找不着你……]自家老妈一边帮她夹菜,一边责备。
[我、那个……小晴暑假去了她乡下阿婆那里,我见没事便跟了去。]
[我说女儿,你是不是下乡苦修古文去了?]怎么回来后说话怪腔怪调的?
父亲则一边吃着碗里的食物,眼睛却是看着客厅里柜台上的古董瓷器。那是于络绎能带回来的较小型的几个,谎称是途中见便宜逼真就买了回来,事实上那些个真去校验了决不是便宜两个字可以糊弄过去的。她父亲也懂得几分鉴别古玩,但沉迷于那些东西的他倒也忘了细问。
[我也这样觉得,你是不是……]
[爸,妈我吃饱了。先回房间收拾了我的学生证还没找着呢明天就开学了我先撤了啊!]
逃命似的奔回自己的房间,再问下去她就真不知道怎么隐瞒了,毕竟说了也不是轻易能相信的事,也省得说出来让家人担心。
苦修古文?那半年的耳濡目染下,早不用刻意去学习了,她真正在苦修的其实是历史。但在市里最大的图书馆里翻阅了所有历史书,也找不到有一位姓沈的王爷。难道是因为沈汐的事所以皇帝将他从历史文记上隐藏了去?但也不可能吧,总会有些蛛丝马迹啊……或者说,其实那段历史是架空的,中国的古代上根本没发生过这么一段事情?
回想自己也诡异地来回穿越了时空,她也不想再追究了,反正世界上的怪事太多,这次就当作刚好让她遇上。科学家解释不了,历史学家也解释不了。
[哔!]哨声在人声鼎沸的操场上响起,看台上的人群欢呼起来。[篮球项目由计算机系的一年级获胜!]
大学开学的第五天,学校举办了本校学生的一场运动会,由各个系,各个社团组织报名参加。今年大获全胜的是计算机系,场边的所有拉拉队几乎都在喊着同一个名字:[季崇祺!季崇祺!]
呃……这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还真不少!不知道是个怎样的人,居然有本事在短短的几天内,积聚这么高的人气。
怔了几秒钟,于络绎失笑地继续在休息室里完成后勤工作。
人群里有一个安静坐着的男孩,艳地看着场中被簇拥着高高抛起的胜利者。他就是同学们高喊的那个人?他的球打得真是精彩呢。
[咱们该走了,今天社团里的活儿不少呢!]同社团的学长对男孩说,男孩[啊]了一下,恍悟之后抱歉地笑笑,与学长一起离开。
被围在中间的季崇祺甩甩沾满汗水的头发,不着痕迹地拒绝旁边递毛巾递水的女生,视线忽然对上那个男孩离开的背影。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的那道不一样的视线,就是那家伙吧?明明从头到尾都盯着他看,可又出奇地安静,不像其他人疯狂地高喊,甚至见他赢了也没有任何表示,可是莫名地,他就是能感觉到那人眼里的兴奋和欣喜。
那个人,到底是谁?
[请问……你们这儿在招聘员工吗?]
清灵恬淡的声音在于络绎前方响起。有些熟悉,那样好听的声音她只在一个人身上听到过,可是那人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她头也没抬,依旧专心对着手中的货物账单。假日的时间她都会到母亲经营的超市里帮忙。[是啊,兼职也可以。]
[那我能在这里工作吗?]声音里夹杂了不易察觉的喜悦。
[通过面试就行啊,你叫什……]抬起头,却被眼前那张容颜惊得愣怔。[沈汐!]
男孩困惑地眨巴着温润的眸子,不解地问她:[你认识我吗?]
[我是络绎啊!你也到这儿来了么?]
[我是刚到这座城市来,不过我并没有见过你。我长得很像你的朋友么?]男孩微笑。
[啊……是吗?]也对,那是不可能的事。沈汐死了,与季崇祺一起。即便活着也不可能存在于现在的世界。[抱歉,我可能真的认错了。]
男孩再次弯起大大的双眼,柔和的五官和她认识的沈汐那么相像,连笑起来都一样弯了眼睛,露出左颊的酒窝。
[我还是在校的学生,可以吗?]
[嗯?]于络绎显然还没从重新看到沈汐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她问:[可以什么?]
[我可以在这儿打工吗?]男孩又耐心地重复一次,同时递上自己的学生证。
[A大,跟我同校呢。]于络绎挤出一抹笑容,却在看到证件上的名字后红了眼眶。沈汐……怎么连名字都是一样?
沈汐,是你么?
[你怎么了?]
[呃……没有。]整理好情绪,她才继续说道:[周末上日班,二四晚班两个小时,可以么?]
[这样就好了吗?]
[好了啊,不然你以为呢?]
[谢谢!完全没问题。]
留现代人的细长碎发,穿着时尚衣装的沈汐高兴地笑起来,灿烂明媚。那是从前不曾有过的,记忆里沈汐总是不轻易笑,忧郁着一张绝美的容颜,即使笑了也只是昙花一现,很快就消失,那笑容是苦涩的。只有在看到他的季大哥时,迷惘的双眼才会亮起来。
闲谈中才知道他是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才报考了这座城市的大学。中国人口极其多,领土又那么大,居然还能遇到一起,于络绎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我是于络绎,请多指教喽,沈汐。]
[诶!训练结束了,走吧?]队友秦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招呼他一起离开。
[好。]季崇祺走到体育馆的休息椅上拿回他的包,不意外地再次看到那个背影,仅仅匆匆一瞥便能一眼认出来。
清瘦的身形看来有些羸弱,明明没有什么出人之处,但他就是能从背影判断出是那天在人群里看着自己的男孩。只要是他们篮球社有练习的时候,他都会坐在离球场最远的位置,看着他们打球。比赛的时候无法仔细看清他的相貌,散场了那个人也立即离去,所以季崇祺至今仍然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就算在学校里面对面碰到,恐怕也认不出来。
[又去体育馆了吗?]于络绎问换好工作服出来的沈汐。
[嗯,我很喜欢看人打球。]
[你喜欢篮球吗?那怎么不自己下场打呢?]
[那个……]沈汐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有点贫血,不可以做太剧烈的运动的。你别笑啊,我也知道男生贫血很丢脸……]
[所以你就只在旁边看着?]
[是啊,这样就很好了。]沈汐弯起嘴角,笑得很满足。
就算生在不同的时代,却还是一样的单纯知足。
[谢谢,总共是两百七十六元。]
[三百。]
[你等等哦,我找钱给你。]
他看着那个收银员背对自己的身影,莫名地与脑海中那个人重叠在一起。
色的头发在超市的灯光映射下泛着一圈白色的光晕,耳朵从细长的碎发中露出,隐约可以看到耳廓上面白白的绒毛……从他的角度正好看到他挂着笑意的左脸上那淡淡的酒窝。
好熟悉的画面……
[你是A大的吗?]鬼使神差地,他脱口问出。
[啊?是啊。谢谢光临!]沈汐回过头将找开的钱递给他,末了加一句:[你球打得好好喔!]
真的是他?季崇祺朝他点点头,然后提着袋子离开。
之后,篮球的练习他从没缺席过。带球奔跑的时候会不经意瞥见最角落的那个人影,每投进一颗球都会扬起浓眉看向他,那人迎上他的视线,也轻轻笑开来。
彼此的默契只停留在体育馆里,学校里他们倒没有遇见过,也不认识对方。
一个月后,季崇祺的篮球队在本校与外校的另一支球队比赛。
那场比赛他打得有些失常,中场有好几个失误,判了两次犯规,连最后的三分球竟然也意外地没投进,幸好秦明当时在篮筐下,顺势操起他的球漂亮地灌了篮,在最后关头赢了对方。观看的人以为是他们俩为掩人耳目的合作,倒也没多注意他的反常水准。只有他自己清楚知道是为了什么……
烦躁地从人群离开,走到附近的水龙头,冲了满脸的水。捧在手里的水波映出自己的容颜,表情陌生。那张脸上的表情,应该叫失落?
甩了甩被打湿的头发,季崇祺迈开脚步正欲回去,却看见那个他等了一整场比赛都没出现的人,此时正和别人走在一起。那个人是三年级的学长,他碰过几次面。
季崇祺心头窜上一股莫名的火气,连他自己也不懂为什么。
理所当然地以为他绝对会来观看比赛,但整场比赛等到最后,还是没有看到该来的那个人人。本来他也没许诺过会出现,但他就是觉得很不舒服,就像自己认定的一条信奉为真理的理论,突然被别人推翻之后的不甘心。
他不动声色地跟在两人身后,看着他们有说有笑完全没有分开的意思,心底那股子说不上来的滋味越来越浓。
在走到上楼梯的转角时,他居然看到那个人竟然对学长投怀送抱?这两人当着这里僻静没人就乱搞么!心里一气,也顾不得自己究竟是不是气他们败坏校风还是其他别的什么,当即冲了过去。
[谢谢你,学长。]沈汐微微红了脸,站稳脚步。
可能是最近学校社团事情有点多又忙着打工,休息不够的原因,这两天总时不时就冒虚汗,气色也差了许多。再加上本身就贫血的缘故,有时候突然会晕晕糊糊的。沈汐懊恼地敲敲自己的脑袋,重重呼出一口气。
[沈汐,你的脸色很苍白,剩下的工作我们来就可以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学长关心地交代他,继续往前走去。
沈汐靠在墙边,闭着眼睛让晕眩平复下来,再次睁开双眼却被眼前突然放大的并不陌生的脸吓得心脏不规律地跳动。
[你……你好。]沈汐突然有些怕眼前这个人,平日里看到的他都不是这个样子的啊,感觉很凶。
季崇祺眼神发狠地盯着他看,发梢还滴着水,落在刚毅的脸上慢慢滑落,加上他泛着怒气的表情实在很像出现在白天的夜叉,也难怪沈汐会害怕得不知所措。而在他看来,沈汐的无措是因为被人当场撞见他与学长的暧昧之情。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那个……]就算再迟钝的人也察觉到对方口气里的不悦,沈汐奇怪,但一时间竟被吓得忘了辩解。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硬硬的骨骼让他皱起了眉,沈汐以为是自己不经意得罪了他,倒也没想过要反抗。
看着那张满是无辜的脸,他越是觉得闷气,总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可多得的东西,被眼前这个装得纯真的人给骗了。可是这个不认识的人,为什么他觉得有种早就和他相识的错觉?
他欺身上前,竟极度自然地吻住了那惊诧的人,唇齿相依的柔软,隐约有些碎片在记忆里拼凑而起,一闪即逝。
许久,季崇祺才放开他,自己也涨红了脸,对刚才自己的行为有些气恼。
心烦意乱下,他也无意再与他争执,反正这是别人的事。有些嫌恶地甩开他的手,手在半空的惯性动作让他本人也没注意到就往沈汐的脸上挥了过去。这一下,硬生生地打在他的脸颊上,沈汐来不及作反应,一个趔趄竟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啊!]
[汐儿!]
伸出手去却拉不到,季崇祺慌忙追了下去。
从十几层阶梯滚下,沈汐昏迷不醒。额角有一块渗血的淤青,手背被擦破了皮,血沿着指缝滑下。
季崇祺全身冰冷,不敢置信自己竟然把他推了下去。脑海中有一段似乎并不陌生的记忆呼之欲出,可他一心想着救人,根本没有心思理会自己的思绪。连情急之下喊出的名字,也没注意到,仿佛会这样叫他,是理所当然的。
[姓季的!你有没有搞错?竟然打他……]
于络绎气愤地骂人,想到这里是医院,病床上还躺着个人,忍住收了声。站起来想将他出病房,在看到他满脸的憔悴和担忧之后,嘴上也软了许多。
沈汐的伤并没有大碍,额上的伤口只是磕破了皮,除了右脚扭伤,其他一切都好。会昏睡这么长时间只是营养不良,醒来后注意休养就好的。
季大哥明明对沈汐好得无可挑剔,偏偏这人怎么只会伤害他?
[他是不是认识我?]
听他这么问,她也没好气地回答:[不认识!]
现在的沈汐的确不认识他,虽然她知道他每次都会去看他打球。
[那我认识他吗?]
[你觉得是就是了。]
[不,但那一刻我却叫出了他的名字……]他看着床上昏迷了一天的人,迷惑、悔恨、怜惜……种种感情涌动在胸口,压抑得脑海里一片混乱。
[你们确实认识,但是在很久以前了……]留下自己的手机,她重重叹了口气,离开了病房。
是这样吗?很久以前,会是多久?他努力搜索脑海中的影像……
[季大哥,你看!这棵树开花了。]
树下站着一个身着白衣的人,长长的头发散落在身后,转过头对站在他身后的男子笑。
[上面的鸟窝里孵小鸟了,汐儿想看看吗?]
话落,男子搂住他的腰,纵身飞跃而上,站在了树枝。
[好可爱……]白衣人轻轻碰了碰小鸟的绒毛,便不敢再有动作,怕伤了那脆弱的小生命。殊不知,在男子看来,他才是最需要保护的一个。
[汐儿……汐儿……]下意识地念着这两个字,他将手抚上那安然睡着的容颜。那两个人,是我们么?
躺在床上的人眼角滑下一滴泪,是在做梦吧?还是痛得落下了泪?小心地避开额角包扎的伤口,轻柔地为他擦掉泪痕。
昏睡中的沈汐一直在重复做着同样一个梦。梦里只有两个古装男子,长发轻飘,衣袂翩翩。画面一直切换,那两人对话的每一字句他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甚至还在嘴边轻轻默念着他们即将出口的对话。尽管面容模糊不清,沈汐却能感染他们身上浓郁的悲伤,以及那一份同样浓烈而绝望的情。
[季大哥,下一世我投胎作个女子,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好不好?]
[不管汐儿是男是女,季大哥都一样喜欢。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我相信季大哥。]
[我们去找个没有世事纷扰的世外桃源,到那里,只有我们两人的生活,不被谁打扰,阻止。]
少年窝在男子的怀里娇笑,眉眼浅浅地弯起,男子宠溺地将他抱紧。两人相拥着一起规划到不了的美好未来。
……
[如果我不是身为男子,季大哥是不是就可以娶我?第一次质疑自己的性别,如果我真如外界所传,是个女子……]
[别说傻话,不管发生什么事,季大哥永远都是你的,永远都是……]
[季大哥?]
[我在。]
[过了今晚,我就忘了你,好不好?]
[季大哥,抱我……可不可以?]
……
扶岸蝉啼,
烟波清影映娇容。
日向归山,
只灯掌已久。
欲诉哀愁,
尤怨声声送。
乍重逢,弦断花残,
脉脉叹息留。
庭中鸟戏,
青空碧树栖孤燕。
新月勾寒,
薄衣缀朱颜。
唱满离歌,
难舍凄凄咽。
恨作别,凝笑轻泪,
句句伤心诀。
耳边还萦绕着幽怨的琴声,和着哽咽吟唱的诗词,少年空灵的声音听来尽是凄楚苍凉。
[季大哥!]沈汐蓦地睁开眼,泪水随着睫毛的颤动滑落脸庞。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与梦境里的男子叠合,那少年的忧伤仿佛全灌注在他的心上,压得他透不过气,只能一味地落泪。
[你叫我吗?]季崇祺听到他这样叫,心里竟溢满了幸福,自动自发地伸了手将人抱进怀里。[那个女人说我们认识,也许是真的。]
这时他才想起她留下的手机,开了键盘锁,手机屏幕竟然是脑海中出现的少年和男子!照片里的两人相拥而立,背景是那棵早已开满了花的大树。
打扮中庸的妇人提着袋子走进病房,看到坐在病床前的两个少年,慈爱地笑容浮上略显有些年岁味道的脸,眼角隐约聚敛起几条细纹。放下手中的东西,她热络地向季崇祺打招呼:[季同学啊,今天又来看望我家小汐啊?这几天真是谢谢你常来陪他。][您别这么说,阿姨。这本来就是我应该的。]沈汐妈妈不清楚沈汐受伤的过程,沈汐只对她说是自己不小心失足才摔下楼梯的,所以她对每天来陪伴自己儿子的季崇祺很是喜欢,也高兴儿子刚到这个地方就有了要好的同学。
[我先走了,晚点再过来。你好好休息。][嗯,我知道了。]季崇祺站起来,跟沈妈妈打了个招呼然后离开了病房。
[小汐,今天身体怎么样?][我没事了。报告出来没有其它问题,医生说明天就可以出院了。][真的没问题了吗?]沈妈妈不放心地问。
[真的啦妈!我想早点出院,这样你们就不用每天辛苦地跑来医院来了。]沈妈妈明白这个儿子天生的体贴入微,总是为别人着想,也越是这样他们夫妻才越觉得对这个儿子充满愧疚。[从小到大要你一直跟着我们大人奔波,你才辛苦呢。你爸工作总没个固定性,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呆不久就又要离开,也累得你连朋友都交不到。][妈,你们不用在意我的。你看,就算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长大的,你儿子不也健康成长了嘛,不偏激没变坏。]你就是太乖巧了才让我们更心疼啊!沈妈妈一边从保暖瓶里舀出她专门煲好的汤,一边心酸地在心里写出这句话。
她忘不了沈汐还很小的时候,好不容易在一个地方他过得熟悉习惯了,跟学校里的小朋友也玩得很投合,然后他们就要离开到外地去。那时候的沈汐从来不问父母为什么他们总要这么一直离开一个地方,他只是抓着母亲的衣摆,落寞地看着学校里一起玩耍的同学,怎么会有人记得来去匆匆的他呢……
沈汐的父亲是个小生意人,靠着到各个地方搜集货物和货源,然后转售给需要的客户。以此为主从中汲取利润,虽不足以大富大贵,但也算是小有所为。而沈汐自从有能力开始就自己出外打工帮忙赚取生活费,尽管父母曾经多次阻止说完全不需要,他也一直坚持了下来。看着沈汐这么体贴懂事,沈家父母对这个唯一的儿子可是宝贝得很。
[小汐啊,你爸爸决定在这座城市里安定下来了,以后我们就不再到处迁徙。你好好跟季同学交朋友,妈妈看得出来他是个不错的孩子,也一直很照顾你,你们应该会合得来的。]沈汐听到这个消息只是对着妈妈笑盈盈地,看向柜子上季崇祺带来给他消磨时间的书,什么也不表示。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心里真的很开心,至于为什么,安定的生活一直就是他向往的,不过这成分只是其中之一。
[小汐!][好了,我这就下来!]沈汐出院后,扭伤的脚还没有完全康复,季崇祺每天都到他家里接他上学,在学校里百般照顾然后再送回家。那个名词怎么说来着……是了,整个儿一全职保姆!
[你不用这么待我,我的脚没事了。]沈汐有些别扭地坐上季崇祺的机车后坐,双手抓着自己的包。
[就靠你这么一拐一拐的,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啊?遇到路上有车也躲不掉,多危险!]季崇祺回头为他戴上安全帽,顿了顿才继续说:[更何况,你是因为我的关系才受伤的,我要负责。]沈汐笑他的固执,也不再跟他争辩,心安理得接受他的照顾。
季崇祺的车速不是很快,一路上两人随便聊着点儿什么,学校很快就到了。
沈汐在医院醒来的那一幕,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就当作那段回忆真是一场梦吧。
[诶?]于络绎用肩膀拱了拱沈汐,[你脚上的伤不是早就好了嘛,怎么他还一直这么宝贝你?你们……]于络绎瞄了一眼坐在一边等沈汐下晚班的季崇祺,再把沈汐从头发到鞋子打量了一遍,困扰着不知该怎么开口问出心中的疑问。
沈汐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什么宝贝啊?络绎怎么说话这么奇怪……对于季崇祺,他似乎一点儿也不想要开口叫他停止现在的举动。不管怎么说,有个人陪着感觉总是不差的。
晚餐过后,沈汐将季崇祺带到了自己的房间,支吾其词地半天开不了口。季崇祺也不点破他,坐在旁边耐着性子等他想好措辞。
[那个、崇祺,你……][嗯?]沈汐想了很久,最后终于问了出来,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我记得你说你会游泳吧?教我好不好!]季崇祺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你酝酿这么久就是为了说这个?][你不要笑嘛,一个大男生的,不会游泳很丢人。][我觉得还好啊,很多人不会。][可我是男生!]沈汐语气顿时弱了下去,[而且我居然还怕水……][怕水?洗澡或是平时洗手什么的你会怕吗?][这个倒不会……就怕那种面积很大的、很多的水。海水,河水什么的,甚至……游泳池的水。]季崇祺若有所思:难道是因为记忆中那两人的原因?这也太玄了吧!这世界上果真有前世今生这种事么……
[明天体育馆空着,我去跟负责的老师拿钥匙。][你愿意教我吗?太好了……谢谢你季大哥!]沈汐开心得像个孩子般手舞足蹈,连自己不经意叫出了只存在于脑海中的特别称呼都没注意到。季崇祺可是听得真真切切,放在沈汐身上的眼神瞬间变得温柔,盈满笑意。
寒意从浸没在水中的脚底传起。很快地,皮肤下面的血液渐渐冰凉,身体因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冰冷而发颤。
脑海中早已熟悉的画面再次浮现,依旧是那两个人。少年握了剑,举向自己的后腰,剑锋沾了血,一滴一滴滑落在色的地面上,无可遏制。
[不要!]沈汐突然大叫一声,迅速将自己泡在泳池里的脚抽离水面,仿佛受了莫大惊吓般跳起来,撞进季崇祺怀里。
[怎么了?脚抽筋吗?]季崇祺任他抱着,双手环过他的腰将他托起,就怕他泡太久冷水脚再次受伤。
沈汐抱住季崇祺的两手箍得死紧,冷汗从额头不断滴落,惊魂未定的他听不进季崇祺的话,嘴里依旧念着不要。
恍悟过来可能是又想到了那两个人的事情才会这样,季崇祺安抚地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着,抱着他走出体育馆。
[明天先不要训练了,等过几天再继续吧。]季崇祺递给沈汐一杯热牛奶,拿了纸巾帮他擦去不停冒出的虚汗。
[好痛……血一直在流……]一只手探向脊椎骨往下的地方,突然又触电似的抽了回来。
[小汐,你哪里痛?告诉我。][痛?尾巴……]沈汐看到季崇祺担忧的脸与脑海中那个“季大哥”互相重叠,忽然间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哪个世界。[我……那个人……][不要想了,闭上眼睛睡一觉就没事了。]沈汐听话地躺下睡觉,执拗地侧卧着不敢平躺,一只手紧巴巴握住季崇祺的手。等到他完全睡熟了季崇祺才敢离***间。
就沈汐刚才的状况他不敢贸然送他回家,以免吓坏他父母,于是将人带到了自己家里。
客厅里母亲关心地望向他的房间,问:[你同学没事了吧?][没事了,妈,让他睡一会吧。]季崇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为什么他和沈汐会有那两个人的记忆?难道那两个长发男子是他们的前世?这未免有些荒唐。为什么沈汐今天在游泳池里会受那么大惊吓,他到底是哪里痛了?这一连串不管怎么想都得不出个结论,着实诡谲得很。
[或许有一个人会知道……]于络绎在服务员的指引下一间一间地寻找着约定好的茶肆包间,不解怎么他们请她杯喝东西还要约一个藏这么隐蔽的地方。
[噗!你们是问我手机里那两个人的事?!]喝进去的一口清茶差一点让她喷了出来。
[你知道的吧?][络绎,你告诉我们吧,我真的很想知道他们是谁。][他们……]于络绎正了正色,深深看了一眼坐在对面面色焦急的两人,才继续说道:[他们是彼此非君不可的情人。]沈汐和季崇祺对望一眼,两人同时想起了那些残缺不全的记忆片段。
[还有就是……他们是亲兄弟。][他们跟我和沈汐有关系吗?][关系这个嘛,严格上来讲应该是没有吧。]就在他们费解着怎么没关系却感觉牵连甚大的时候,她又补了一句:[这么说吧,你们直接就是他们本人。]耗费一个下午知道了那两人的所有故事,于络绎讲解完之后便先行离开,她原意是想留给两人一个空间去消化完这件事。沈汐和季崇祺看着对方,想以笑容打破围绕在周遭沉重的气氛,却扯不开半分笑意。于络绎最后一句话一直盘旋在他们各自的心里,尤如一记闷雷轰隆隆地劈叉在他们心上。
[或许连绝望都濒临尽头,生无可欢,再无所求了。最后他们以殉情的方式,结束那一段不伦之恋。][所以说……最后他们都死了?]现在的沈汐只是个听故事的局外人,却早已泪流满面,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自己经历了一场那两个人的命运。他们的深情,他们的绝望……对他来说是那么真切。
季崇祺坐在他左边,一边为他拭泪一边温柔地安慰他,牵引着他靠进自己怀里。
[你说,我们最后会不会也跟他们一样?]心脏猛地地揪得生疼。原来你也是这么想么?原来不是我自己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维持这段关系……
季崇祺低下头吻住沈汐,一字一句道:[他们只是生不逢时,我们不会重复他们的悲剧的。今世你依然不是女子,我们一样会一直在一起……至死方休。]
本以为让沈汐知道一切虽然能够让他释怀,不再被残存在脑海中的记忆束缚,但或许从此后他就更加怕下水了。季崇祺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他便找上他,兴高采烈地要求他再次帮自己克服惧水症。沈汐一开始其实还是会怕,但转念想到他毕竟不是原来的沈汐了,他跟季崇祺一样坚信,现在的他绝对不会重蹈覆辙,所以更要摆脱从前。
只是不管怎样努力,要改变自懂事后便在心里根深蒂固的东西,并没有那么容易。更何况这几乎可以说是与生俱来的天性。
[这里的水不深的,深呼吸然后闭气,现在慢慢把身子埋进水里,试着让身体在水里飘浮起来。]季崇祺指导着沈汐,一边纠正他肢体姿势的错误。[可以了吗?我放手喽!]
沈汐虽然懂得闭气了,但在陆地上演习跟在水里的实战,那可是有着质的区别!
[不要!]身体先行于大脑地抱住正欲离开的手臂,沈汐哭丧着脸极其委屈地哀求道:[崇祺,我不学了好不好?]
这几乎是每天都要上演一遍的哀兵政策。可季崇祺说了,[这是你先提出来要学的,现在我很乐意教你,所以你不学也得学!]
[我头晕目眩的,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脚了。]
[真的?]他确实也担心泡在水里太久对身体不好,[最后一次,然后让你休息。]
闻言沈汐垮了一脸失望的小脸:[还要啊?]
季崇祺不给他反悔的机会,拉着他的手一股作气将人拖到水底。沈汐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胡乱地挣扎起来,张开嘴却呛进了几口水,拉着的手因也挣扎而脱开。忽然画面再次浮现那个比泳池不知道深了几倍,暗无天日的水底,水里的血腥味连带着水不断涌进鼻子里,快要窒息……
柔软的物体触到唇边,熟悉的气息包围着,似乎快要濒临死亡边缘了,然而在下一秒却得到救赎,求生的本能让他贪婪地汲取着那份安全感,紧紧地攀附着。
睁大眼睛才看清那一张几乎与自己贴在一起的脸,呆愣几秒想起来自己刚刚不知道羞耻地向对方索吻,瞬间满脸红透。
好不容易浮出水面,沈汐别扭地推开季崇祺,大叫起来:[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季崇祺坏笑着反问,恶劣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
[故意……故意……]难道要他一男的指着另一男的说:你占我便宜?!
[讨厌吗?]
讨厌吗?想到刚才的情形,沈汐气势顿时软了下来,怎么说也是他救了自己。而且那种感觉……很怀念,仿佛等待了好久。
季崇祺观望着他的反应,满意地勾起一抹笑意。重新将人双手环抱住密实地扣在怀里,继续星星点点轻啄着他的脸,置于背后的手一路往下,将唯一的一块布料扯下,战况愈演愈烈。
当下身的敏感部分被一手握住,被吻得晕头转向的沈汐才回过神来。他也没有阻止对方,只是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软软地叫了季崇祺的名字。那一声分不清是害怕叫他停下还是撒娇邀请他继续的呼唤,让季崇祺就算真想打住也收不了手了。
细碎的吻从眉心到耳廓,从红嫩的双唇再到凹凸有致的锁骨,几乎每一寸肌肤都烙下属于季崇祺的印记。下身在他的逗弄下,从前端逸出的透明液体融入水中,无从辨析。诱人的嘤咛偶尔从沈汐隐忍抿紧的嘴边流泄,更加催促了季崇祺的动作。调戏前端的手转移阵地,移向了后方的丘壑,按摩了一会儿紧致的括约肌,指尖借着水波的推助缓缓攻进。
沈汐突然僵硬了身体,惊恐地看着季崇祺,他想说不要,开口的声音却成了喘息呻吟。
发现他的害怕,季崇祺安抚地亲吻他,扶在沈汐腰间的另一只手将他转了个角度,背对自己趴在泳池的边沿。
[崇祺?我……]
[别怕,交给我。记住,我们是我们,不会像他们一样的。]
[但是……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相信我。]
季崇祺整个身躯覆盖在沈汐的背上,再次吻住他转向自己略显不安的眼脸。继而亲吻夹杂些许撕咬的意味,时轻时重的落在敏感的肌肤上,惹来身下人儿的一阵轻颤。
当季崇祺吻上那依然纠缠着沈汐的胎记——那条尾巴的伤痕时,沈汐无法自制地呻吟出声。此时此刻的他被体内迅速涌上的***迷惑了理智,也顾不得是这是在自己一向害怕的游泳池里。
相信他,可是内心里还是有小小的抵触。沈汐弱弱地抗议:[会痛……]
[不会。]季崇祺承认自己有点打蛇随棍上了。男人之间,要说不痛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是那个沈汐就很痛。]
季崇祺危险地眯起眼睛,占有欲极重的眼神表达自己强烈的不满。[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想别人?]
沈汐还在委屈地嘀咕,突然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哭喊出声:[啊!你……你骗人!]
面对心爱之人泪眼婆娑的指责,季崇祺当即心疼得不得了,但就此打住却是绝对不可能的。
[汐儿乖,放松点。]季崇祺空出一只手照顾被忽略的分身,以指尖温柔抚慰,继续亲吻着沈汐试图让他放开身体。
[呜……崇祺,出去好不好……]
沈汐嘴上说着拒绝的话,但始终没有真正出手推开他,这般隐忍让季崇祺更加想要怜惜他。他将自己抽离,整个人潜在水里,游到沈汐身前,以手托住他的腰身继而含住因疼痛而萎靡的分身。
[唔!]
牙齿的磨合加上口腔内部的温热气息让沈汐承受不住地扭动着,初尝情事的身体快感来得迅速而强烈,很快地便经受不了季崇祺的温柔攻势,倾泄而出。
依旧是那个邪魅地轻舔唇边的动作,却比任何一次更叫沈汐脸色绯红。还没从快感的余韵中缓和过来,身后的领地早已被开垦入侵。
[可以么?]
沈汐咬紧了下唇,轻轻点了点头。
一场激荡的掠夺正式开始……
于络绎清完货单,饶有兴致地盯着站在旁边替客人算账的沈汐,打趣地问:[我说沈汐啊,周末整整两天你都没来哦,是不是和你季大哥跑哪里玩去啦?透露一下。]
沈汐不自在地别过脸,不让她看到自己瞬间涨红的脸色。撒谎吧,他最不拿手了,肯定没两句就拆穿。照实说吧……他实在没有那个脸。
[他教我游泳。]最中肯的回答了,的确是事实没错。
[学两天啊?不累吗?]
[还、还好啦。]拜托,不要再问了。
[我说沈汐……]于络绎突然停住嬉闹,一脸的严肃,正要开口说什么,送货来的货车刚好停在超市门口,她得去收货。走了几步,还是不甘心就此罢休,她转身对一脸雾水的沈汐,以无比老态龙钟的口气说道:[你耳朵下面,有草莓。]
沈汐这次脸也不红了,直接石化……要不是于络绎对他们的事那么清楚,并且走支持路线,他还真的没面目在这个超市呆下去了。万恶的游泳池!从前是胆战心惊,现在是脸红心跳回想都不敢。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怕水,但相对的,他也更加不敢去那样的场所了。
[小汐,你又要跟崇祺出去吗?]
[嗯,妈,我们会吃过晚餐才回来,不用准备我的份了。]
[好,别太晚回来了,路上小心。]沈妈妈看了看满脸幸福的沈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无言地看着儿子走到楼下与早就等待着他的季崇祺会合。
[唉!我总有些担心。]犹豫了许久,还是将自己心里的话吐露出来。沈汐的母亲看向坐在沙发上悠哉游哉看着电视新闻的丈夫,以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孩子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决定吧,我们老一辈的也别管,仔细护着他们便是。]
早在沈汐从游泳馆回家的当天,沈妈妈就发现了他身上异常的暧昧印记,心下虽疑惑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然而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她算是发现一件了不得的事了。
[这样好吗?任由这两个孩子……]一直这样在一起下去?
[不然怎么办?]沈爸爸关了电视,第一次严肃地正视这个问题。[小汐是我们的孩子,自然希望他过得好。假如他跟那孩子在一起是认真的,也就不必费心阻挠,硬生生被拆散的滋味可不好受啊,你也是疼爱他的吧?也不忍心吧?要是他们只是玩玩,那么无需多久就会分开了,就更没有必要操心不是?]
[你怎么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是你自己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我那是担心孩子!]沈妈妈嗔怪地抱怨着,随即释怀笑笑,直到丈夫身边坐下:[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瞎操心了。]
[本该如此。]沈爸爸重新打开了电视机。
[哎,你说我们是不是该挑哪个时间上崇祺他家拜访啊?见了面要怎么称呼呢?亲家?]
电视里新闻插播着广告,声音一浪接一浪的传开,客厅里沈妈妈还在烦恼着该带什么见面礼去拜访未曾谋面的亲家……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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